《红楼梦》 第1章 石头记缘起 话说上古年间,女娲娘娘为补苍天,于大荒山无稽崖炼就绝世神石!足足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每块石高达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通体坚不可摧。 最终女娲娘娘只用三万六千五百块便弥合天穹,偏偏剩下一块神石未曾启用,被随手弃在青埂峰下。 谁曾想,这块遗石经女娲神火淬炼,竟已通灵开窍,能自去自来,可大可小,灵性十足! 眼见众石皆得补天重任,光耀万古,唯独自己没能得到重用,它满心自怨自愧,日夜悲叹,泪洒山巅。 就在它终日嗟悼、近乎绝望之际,只见远处飘来两道人影! 一僧一道骨格不凡、丰神迥异,径直来到青埂峰下席地而坐,畅谈天地玄机。 二人不经意间瞧见了那块遗石,此时它已缩成扇坠大小,鲜莹明洁、流光溢彩,模样煞是可爱。 僧人伸手将它托在掌心,朗笑道:“形体倒是块灵物,可惜没什么实际用途。倒不如我给你镌刻上几字,让人人见了皆知你是奇珍,再带你去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走一遭,如何?” 石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追问:“不知可镌刻何字?要携我去往何方?还请师傅明示!” 那僧人却笑而不答:“你且莫问,日后自会知晓。” 说罢将石头袖入怀中,与道人一同飘然而去,身影转瞬消失在云雾间,无人知晓去向。 光阴流转,岁月如梭,不知过了多少世多少劫。 有位空空道人一心访道求仙,这天恰好途经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忽然,他眼前一亮,一块大石矗立山巅,石面字迹分明,故事脉络历历在目。 空空道人上前从头细读,才知这正是当年女娲补天的遗石! 它因无补天之缘,幻形入世,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 石上不仅记着它堕落之乡、投胎之处,连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都一应俱全,唯独朝代年纪失落无考。 石尾还刻着一首偈语:“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看罢,对着石头说道:“石兄,你这故事虽有些趣味,才镌写在此欲传于世。但依我看,一来无朝代年纪可考,二来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不过是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有小才微善,我就算抄去,也算不上奇书啊。” 石头当即应声反驳:“道长何必太过固执!历来野史无非假借汉、唐名号,千篇一律。我这石头记不循此套,只按自身事体情理书写,反倒新鲜别致!再说那些野史,非讪谤君相即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风月笔墨淫秽污臭,最易败坏子弟。至于才子佳人之书,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终不免涉淫滥。作者不过是想炫耀自己的情诗艳赋,便假捏男女名姓,再添个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般可厌!更可恨通篇‘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倒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过前代书中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里面几首歪诗,也能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皆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生怕失了真相。只愿世人醉馀睡醒、避事消愁之际,拿出来一玩,既能洗旧翻新,又能省些寿命筋力,不必再谋虚逐妄。道长以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了这番话,思忖半晌,再将石上所刻内容仔细检阅一遍。 见书中大旨不过谈情,且全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弊,这才放下心来,从头至尾抄录完毕,决意传之于世,让这段故事成为传奇。 自此之后,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索性改名为情僧,将《石头记》更名为《情僧录》。 东鲁孔梅溪见了此书,只看得书中的风月,便又题名为《风月宝鉴》。 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耗费十年光阴,反复批阅、增删五次,终于纂定目录、分出章回,将书名改为《金陵十二钗》,还题了一首绝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以上,便是《石头记》的缘起。 《石头记》的缘起已然说清,可那石面上究竟记着哪些恩怨纠葛、儿女情长? 第2章 还泪缘 按照石头上所记,当年大地东南塌陷,这东南方向有座姑苏城,城里的阊门(阊chang门位于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西中市路136号的景点,阊门乃苏州古城之西门,通往虎丘方向),那可是整个红尘里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地界。 阊门外有条十里街,街里藏着条仁清巷,巷子里有座古庙。 因地方狭小逼仄,当地人都叫它“葫芦庙”。 庙旁边住着户官宦人家,主人姓甄名费,字士隐。 妻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大礼,虽说家里不算顶豪富,但在本地也是公认的名门望族。 这甄士隐性子恬淡,压根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每天就爱观花种竹、喝酒吟诗,活脱脱一副神仙般的自在模样。 美中不足的是,他年过五十,膝下一直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小名叫英莲,刚满三岁。 一日盛夏,天长昼永。 甄士隐在书房里闲坐,读得久了手也酸了,便把书一放,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间,他竟走到一处陌生地方,正辨不清方向,就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边走边聊。 只听那道人问:“你带着这东西,打算往哪儿去?” 那僧人笑着答道:“如今正好有一段风流公案要了结,那群风流冤家还没投胎入世。趁这机会,我把这东西夹带进去,让它也去人世间历练一番。” 道人问到:“原来最近又有风流冤家要下凡历劫?却不知这事儿起于何处,又会落到何方?” 僧人答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新奇,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那块石头,虽说没被选中补天,倒也落得逍遥自在,四处游玩。有天它逛到警幻仙子的地盘,仙子知道它来历不凡,就留它在赤霞宫,封它做了‘赤霞宫神瑛侍者’。” 这神瑛侍者常去西方灵河岸上散步,瞧见河岸三生石旁长着一棵绛珠仙草,生得娇柔婀娜,十分可爱。他便天天用甘露浇灌,这绛珠仙草才得以存活长久。后来仙草吸收天地精华,又得甘露滋养,竟脱去草木之身,幻化成了一个女子身。她终日在离恨天外游荡,饿了就吃秘情果,渴了就喝灌愁水。 只因没能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她心里总郁结着一段缠绵不绝的情意。常说:‘我受了他甘露的恩惠,却没有甘露可还。若是他下凡做人,我也跟着去一趟,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还给他,也算是报了恩了。’就因为这事儿,勾引出好些风流冤家都要下凡历劫,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如今这石头也该下凡了,我特地带它去警幻仙子那儿挂号,好和这些痴情鬼一起下凡,了结这段孽缘。 道人听了笑道:“果然新奇!从没听过‘还眼泪’报恩的说法。既然如此,咱俩何不也下凡去度化几个人?也算是一场大功德啊!” 僧人拍手道:“正合我意!你先跟我去警幻仙子宫里,把这小石头交割清楚。等这群风流孽鬼都下凡了,咱们再动身。如今已有一半人落了凡尘,还没到齐呢。” 道人点头:“既这样,就随你走一趟!” 这边甄士隐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上前拱手行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安好!” 那僧道也连忙回礼,问他有何事。 甄士隐诚恳道:“方才听闻仙师谈论的因果缘分,真是人世间难得一闻的奇事。只是弟子愚笨,没能完全听懂,若仙师肯开恩,把详情细说一番,弟子定当洗耳恭听。哪怕能稍作警醒,也能免去日后沉沦苦海之苦啊!” 二仙相视一笑:“这都是天机,不能提前泄露。日后你若还记得我二人,自然能跳出这人间火坑。” 甄士隐知道不便再追问,便换了个话题:“天机固然不可泄露,但仙师方才提到‘小石头’,不知能否让弟子见上一面?” 僧人点头:“要说这东西,你倒与它有一面之缘。”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甄士隐。 甄士隐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块光鲜明亮的美玉,上面字迹清晰,刻着“通灵宝玉”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他正想仔细端详,那僧人突然说“已到幻境”,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美玉,和道人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 牌坊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幻境”。 两边还刻着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甄士隐也想跟着过去,刚抬起脚,突然一声霹雳炸响,震得山崩地裂一般。他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只见烈日当头,院中的芭蕉叶随风轻摇,梦里的事已经忘了大半。 这时,奶母抱着英莲走了过来。 甄士隐这女儿生得粉雕玉琢,模样乖巧可爱,连忙伸手抱过来,逗着她玩了好一会儿。 之后又抱着她到街上,看庙会的热闹景象。 正准备回家时,就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 那僧人脑袋光溜溜的,还生着癞疮,赤着脚;那道人头发蓬乱,瘸着腿,两人疯疯癫癫的,一边打闹说笑一边走了过来。 走到甄士隐门前,看见他抱着英莲,那僧人突然号啕大哭,对着甄士隐喊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还要连累爹娘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干什么!” 甄士隐听着是疯话,没搭理他。可那僧人还在喊:“给我吧!给我吧!” 甄士隐不耐烦了,抱着女儿转身就走。 刚要进门,那僧人突然指着他大笑起来,嘴里念出四句谶语:“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听得真切,心里顿时犯起嘀咕,想问问他的来历。 这时就听那道人说:“咱俩不用同路了,就此分手,各干各的事去!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到时候一起去太虚幻境销号。” 僧人连连叫好:“最妙!最妙!”说罢,两人转身就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第3章 雨村雨知交 甄士隐站在门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一僧一道看着就不是凡人,刚才真该硬着头皮多问几句,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他正愣神琢磨着,就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穷书生走了过来。 这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还有个别号叫雨村。 贾雨村本是湖州人,祖上也是书香官宦人家。 可惜他生在家族衰败的末世,父母祖宗留下的根基早就没了,家里人也死的死、散的散,到最后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 在老家混着没前途,就想着进京考科举,重振家族门楣。 可自打前年来到姑苏,他就时运不济,一直没能动身进京,只能暂时住在葫芦庙里,靠写文章、卖字画维持生计。 甄士隐素来爱结交读书人,俩人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贾雨村看见甄士隐站在门口,赶紧上前拱手行礼,陪着笑问道:“老先生站在门口张望,莫不是街上有什么新鲜事?” 甄士隐笑道:“哪有什么新鲜事,刚才小女哭闹,我带她出来逛逛,正觉得无聊呢。贾兄来得正好,快进我书房坐坐,咱们喝喝茶聊聊天,正好打发这漫长的白日。” 说着就叫人把女儿英莲抱进去,自己拉着贾雨村往书房走。 小丫鬟端上茶来,俩人刚聊了没几句,就见家里仆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通报:“老爷,严老爷来拜访您了!” 甄士隐连忙起身,对着贾雨村致歉:“实在抱歉,你先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贾雨村也连忙起身:“老先生您快去忙,不用管我,我常来叨扰,等一会儿算什么。”话音刚落,甄士隐就匆匆去前厅迎客了。 贾雨村在书房里闲着没事,就翻着书架上的诗稿解闷。 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他起身走到窗边一看,原来是个丫鬟在院子里掐花。 这丫鬟容貌气质不俗,眉眼清秀,虽说算不上绝色,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贾雨村一时看呆了。 那丫鬟掐好花正要走,猛地抬头看见窗内有人。 只见这人戴着旧头巾、穿着粗布衣服,看着挺寒酸,可身形宽厚、脸庞方正,再配上那剑眉星眼、直鼻方腮的模样,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 丫鬟赶紧转身想躲,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看着气度不凡,穿得却这么破旧,我家可没这样的穷亲戚。莫非他就是主人常说的那个贾雨村?难怪主人总说他‘绝非久困之人’,还常想帮衬他,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三眼。 贾雨村见她回头,顿时心花怒放,认定这丫鬟是对自己有意思。他暗自得意:“这女子真是有眼光,真是我的知己啊!” 没过多久,小丫鬟进来通报,说前厅留了客人吃饭,让他不用久等。 贾雨村见状,就从侧门悄悄离开了。 甄士隐送走严老爷后,听说贾雨村已经走了,也就没再派人去请。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 甄士隐家宴结束后,特意在书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自己趁着月色步行去葫芦庙请贾雨村。 要说贾雨村,自从那天看见甄家丫鬟回头看了他两眼,就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知己,整天魂牵梦绕的。 如今恰逢中秋,对着天上的圆月,他更是触景生情,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 吟完诗,他又想到自己一身才华却怀才不遇,忍不住挠着头对天长叹,接着又高声吟出一副对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lián梳妆盒)内待时飞。” 这话刚落音,就听见身后有人笑道:“雨村兄果然胸怀大志,抱负不凡啊!”贾雨村回头一看,正是甄士隐来了。 他连忙笑着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随口吟了两句前人的诗,老先生过奖了。” 接着又问:“老先生怎么有空过来了?” 甄士隐笑道:“今天是中秋团圆节,我想着你一个人住在庙里,肯定孤单。特意备了点薄酒小菜,想请你去我书房小酌几杯,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贾雨村一听,半点也不推辞,笑着应道:“承蒙老先生厚爱,我怎敢推辞!”说着就跟着甄士隐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丫鬟端上茶来。 俩人喝了两杯茶,下酒菜就陆续端了上来,都是些精致的小菜,配着上好的美酒。 起初俩人还慢慢喝着聊天,越聊越投机,兴致也越来越高,干脆举起酒杯互相敬酒,喝得酣畅淋漓。 此时街上家家户户都传来吹箫奏乐的声音,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月光皎洁如水。 贾雨村喝到八成醉,酒劲上来了,豪情万丈,对着月亮又吟了一首绝句:“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拍着桌子大叫:“好诗!好诗!我就说你绝非池中之物,这首诗里的飞黄腾达之气都藏不住了!用不了多久,你肯定能平步青云!提起恭喜你啊!”说着亲自给贾雨村斟了一满杯酒,贺他前程似锦。 贾雨村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不瞒老先生,要是论科考的学问,我自信也能考个功名。可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我连进京的路费和行李都凑不齐。京城那么远,光靠卖字画根本凑不够盘缠啊。” 甄士隐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怎么不早说!我早就想帮你一把了,就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你得赶紧进京备考,可不能耽误了前程。路费和其他杂事你都不用管,我来给你安排妥当!这也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 说着立刻叫小丫鬟进去,没多久就拿出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崭新的冬衣。 甄士隐又说:“十九那天是黄道吉日,你就选那天动身,买船进京正好。等你高中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岂不是美事!” 贾雨村接过银子和衣服,只是简单谢了几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激动,依旧陪着甄士隐喝酒聊天。 俩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各自歇息。 甄士隐送走贾雨村后,回到房里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太阳晒到头顶才醒来。 他想起昨天的事,觉得应该写两封推荐信,让贾雨村进京后能投奔个官宦人家落脚。 可派人去葫芦庙请贾雨村时,仆人回来禀报:“庙里的和尚说,贾爷今天五更天就动身进京了。他还留了句话,让和尚转达给老爷,说‘读书人办事,不用看什么黄道黑道,关键是合乎情理。来不及当面辞行了,还请老爷见谅。’” 甄士隐听了,心里虽有些意外,也只能笑着摇摇头,作罢了。 第4章 好了歌 清闲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元宵佳节。 甄士隐吩咐家里的仆人霍启,抱着女儿英莲,去街上看社火花灯热闹。 看火赏灯时,霍启突然内急要去方便,就把英莲放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着,想着速去速回。 可等他解决完回来,门槛上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魂都吓飞了,疯了似的在街上找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知道闯了塌天大祸,根本不敢回去见主人,干脆收拾点东西,连夜逃到外地躲了起来。 甄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心早就沉到了底。 赶紧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可回来的人都说连点踪迹都没有。 夫妻俩半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突然没了,简直痛不欲生,没白天没黑夜的哭啊,哭的都差点背过去。 就这么熬了一个月,甄士隐先病倒了,妻子封氏也因为思念女儿积郁成疾,家里天天请医问卦,闹得鸡犬不宁。 偏偏祸不单行。 三月十五这天,隔壁葫芦庙要炸供品,和尚一时疏忽,油锅的火溅了出来,点燃了窗纸。 这地方的人家,房子都是竹篱笆、木板墙搭的,一点就着。 像是命中注定的劫难,火势顺着竹篱木壁蔓延开,接二连三烧着了相邻的房子,整条街瞬间变成了火焰山。 虽说当时有官兵和百姓赶来救火,可火势已经成了气候,根本压不下去。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才熄灭,也不知道烧光了多少人家。 最可怜的是甄家,就在葫芦庙隔壁,早就烧成了一堆瓦砾。 万幸的是,甄士隐夫妇和几个家人保住了性命,可半辈子的家产全没了。 甄士隐只能顿足捶胸,欲哭无泪。 夫妻俩商量着,先去乡下的田庄暂住。 可偏偏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庄稼颗粒无收,到处都是盗贼,官兵忙着剿匪,田庄也根本不太平。 没办法,甄士隐只能把剩下的田地全部变卖,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岳父封肃去了。 这封肃是大如州人,虽说靠种地为生,家里倒也殷实。 可看见女婿这副家破人亡的狼狈模样,心里早就老大不乐意了。 好在甄士隐身上还有变卖田产的银子,拿出来托付岳父帮忙置办点田地房产,好留着日后糊口。 封肃见状,表面应承着,暗地里却动了手脚,半赚半骗地只给了他几亩薄田、一间破屋。 甄士隐本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得种地,硬撑了一两年,日子过得越来越穷。 封肃见了他,脸上就没个好脸色,动不动就说些冷嘲热讽的话,还在人前背后抱怨他好吃懒做、不会过日子。 甄士隐听了,心里又悔又恨,再加上之前丢女、失火的惊吓和悲痛,本就年老体衰的他,哪禁得住贫病交加的折磨,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就不行了。 这天,甄士隐拄着拐杖,勉强撑着身子到街上散心。 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一个跛脚道人,穿得破破烂烂,麻鞋补丁摞补丁,头发乱蓬蓬的,疯疯癫癫地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着“好了”“好了”的,连忙上前问道:“你嘴里念叨的是什么?我只听见反复说‘好’和‘了’。” 那道人笑着说:“你能听出‘好、了’二字,还算有点悟性。要知道世上万事万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要是不能了断,就谈不上好;要是想变好,就得学会了断。我这歌啊,就叫《好了歌》。” 甄士隐本就有聪慧,一听这话,瞬间豁然开朗。 他笑着说:“等等,我来给你这《好了歌》加段注解,你看怎么样?” 道人拍手笑道:“好啊,你说!” 甄士隐缓缓说道:“简陋的空屋大堂,当年也曾摆满了官员的朝笏。 枯萎的野草和杨柳,也曾是歌舞升平的场所。 雕花的房梁上如今爬满了蛛丝,当年的绿纱帐,如今却挂在了破旧的窗户上。 说什么胭脂正浓、香粉正香,可转眼之间,两鬓就白如霜雪。昨天还在黄土坡上埋葬白骨,今晚红纱帐里就躺着成双的鸳鸯。黄金满箱,白银满箱,转眼就成了乞丐,人人都来指责诽谤。 正感叹别人寿命不长,没想到自己转眼也命丧黄泉。就算管教得法,也保不住日后子女变成强盗 。精心挑选富贵人家做女婿,谁料想女儿最后流落烟花巷。就因为嫌官帽太小,最后落得枷锁加身。 昨天还可怜破棉袄挡不住寒冷,今天就嫌弃紫色官袍太长。乱哄哄的,你刚唱完我就登场,反倒把他乡当成了故乡。 多么荒唐啊,到最后,不过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着大腿大笑:“解得好!解得太贴切了!” 甄士隐说了声“走了”,一把抢过道人肩上的布口袋背在自己身上,也不回家,跟着疯道人飘飘悠悠地走了。 街坊邻居见了,都给当成奇闻四处传扬。 封氏听说丈夫走了,哭得死去活来。 只能和父亲封肃商量,派人四处寻找,可哪里能找到半点音讯!没办法,只能靠着父母过日子。 好在身边还有两个以前的丫鬟伺候,主仆三人每天做些针线活,帮着贴补家用。 封肃虽然天天抱怨,可也没别的办法。 这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口买针线,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开道的声音。旁边的人都嚷嚷着:“新上任的县太爷到了!” 丫鬟赶紧躲在门里偷看,只见一队衙役手持棍棒一对对走过,没多久,一顶大轿抬了过来,轿里坐着个身穿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 丫鬟突然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官看着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也只是嘀咕了一下就回屋了,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正要休息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还有很多人乱嚷嚷:“县太爷差人来,要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5章 雨村遇娇杏 封肃听见差役砸门传唤,魂都吓飞了,赶紧跑出来陪着笑脸询问。 可那群差役根本不跟他多废话,只扯着嗓子喊:“快把甄老爷请出来!” 封肃连忙弓着腰赔笑:“小人姓封,不姓甄啊!只有我那女婿姓甄,不过他都离家出走一两年了,你们问的莫非是他?” 差役们不耐烦地摆手:“我们管他什么真的假的!既然是你女婿,就跟我们走一趟,当面见了县太爷再说!” 说着一群人推推搡搡,把封肃架着就走。 封家上下吓得魂不附体,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直折腾到二更天,封肃才跌跌撞撞地回来。 家里人赶紧围上去问究竟,封肃喝了口热茶,这才缓过劲来:“原来新上任的县太爷姓贾名化,是湖州人,当年跟咱那女婿是旧相识!他在咱们家门口看见娇杏丫头买线,以为女婿搬这儿住了,才派人来传。我把女婿离家出走的事儿一说,县太爷还感慨了好一阵子。他又问起英莲,我说看灯的时候丢了,太爷当场拍板说‘不妨,我派人去寻,一定给找回来’!” 顿了顿,封肃掏出二两银子晃了晃:“临走的时候,太爷还特意赏了我二两银子!” 甄家娘子听提到女婿和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感伤。 这一夜,封家上下才算安生下来。 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派人送来了两封银子、四匹上好的锦缎,说是答谢甄家娘子当年的照拂。 除此之外,还偷偷给封肃送了一封密信! 原来是想娶娇杏当二房。 封肃一看,顿时喜上眉梢,这可是巴结县太爷的好机会!他连忙跑到女儿跟前,把贾雨村夸得天花乱坠,一力撺掇这门亲事。 当天夜里,就找了一顶小轿,把娇杏送进了县衙。 贾雨村得偿所愿,高兴得合不拢嘴,又赏了封肃一百两银子,还送了甄家娘子不少礼物,让她安心度日,承诺会继续寻访英莲的下落。 娇杏就当你在甄士隐家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的那个丫鬟! 谁能想到,当年娇杏只因偶然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就引出这么一段奇缘? 更巧的是,娇杏运气好得离谱!到贾雨村身边才一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正妻突然病逝,他直接把娇杏扶成了正室夫人。 真是应了那句:“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 说起贾雨村,当年得了甄士隐的资助后,十六日就动身进京了。那年大比,他果然不负所学,一举考中进士,被分配到外地任职,如今更是升了本县太爷。 可他虽说才干出众,却生性贪婪苛刻,还总凭着才学轻视上司,同僚们个个对他心怀不满。 没做满一年,就有上司给朝廷递了弹劾的奏折,说他“表面有才,实则狡猾”,还列举了他包庇差役、勾结乡绅的好几件事。 皇上看了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把他革职查办,公文一到,府里的官员们暗地里都拍手称快。 贾雨村心里又羞又恨,可脸上却半点不露,依旧嬉皮笑脸的。 交接完公事,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和家眷送回原籍安顿好,自己反倒一身轻松,游山玩水去了,专门探访天下的名胜古迹。 这一天,他偶然游到扬州,听说今年的盐政是林如海。 这林如海不简单——姓林名海,字如海,前科探花出身,如今已升为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最近刚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没多久。 林家祖上也曾袭过列侯爵位,传到林如海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 起初只袭了三代,多亏当今皇上恩宠,额外加恩,让林如海的父亲又袭了一代,到了林如海这儿,又靠科举出身。 虽说是官宦世家,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 可惜林家人口单薄,虽说有几门亲戚,都是堂族,没什么亲近的嫡亲。 林如海今年五十岁,原本有个三岁的儿子,去年不幸夭折了。 身边虽有几房妾室,可命中无子,也没法子。 只有正妻贾氏生了个女儿,小名叫黛玉,今年五岁,夫妻俩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见黛玉聪明俊秀,林如海就想让她认几个字,也算当儿子养,聊解没有子嗣的遗憾。 偏偏贾雨村在旅店里染上了风寒,病好后又没了盘缠,正愁没地方落脚。 恰巧碰到两个旧友,知道他学问好,又听说林如海正在找私塾先生教女儿读书,就把他推荐到了林府。 黛玉年纪小,身体又弱,功课本就没什么硬性要求,身边也就两个伴读丫鬟。 贾雨村教起来毫不费力,正好安心养病。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没成想黛玉的母亲贾氏突然病逝。 黛玉在母亲生病期间亲自伺候汤药,守丧期间礼数周全,可她本就身子弱,过度悲伤之下,旧病复发,好些天没能上学。 贾雨村闲得无聊,每逢天气晴好,吃过饭就出去散步。 这一天,他走到郊外,想看看田园风光,信步走到一处山环水绕、竹林茂密的地方,隐约看见一座寺庙。 寺庙的门巷破败,墙壁斑驳,门楣上题着“智通寺”三个大字。门旁还有一副破旧的对联:“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看了,心里一动:“这两句话文字浅显,道理却深刻。我游过那么多名山大寺,从没见过这样的对联,庙里说不定有个历经沧桑的高人,进去问问也好。” 他走进庙里,只见一个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和尚在煮粥。 贾雨村起初没当回事,可跟老和尚搭话才发现,这和尚又聋又糊涂,牙齿都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问东答西。 贾雨村没了耐心,转身就走,想着去村里的小酒馆喝几杯,添点野趣。 刚走进酒馆,就见酒桌旁有个人突然站起身,大笑着迎了出来,嘴里喊着:“真是奇遇!真是奇遇啊!” 第6章 偶遇子兴 贾雨村抬头一瞧,顿时乐了——这人竟是京城里古董行的冷子兴,当年在京城时两人就相识。 贾雨村一直觉得这冷子兴是个有本事、能成大事的人,而冷子兴也借着贾雨村的文人声望撑场面,俩人脾气相投,关系好得很。 贾雨村连忙笑着迎上去:“老兄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冷子兴也笑着回话:“去年年底回的家,如今要再进京,正好顺路来拜访个老朋友,他留我多住两天。我也没什么急事,就打算再盘桓几日,等到月中再动身。今天朋友有事忙,我闲得无聊出来逛逛,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说着就拉着贾雨村同坐一桌,喊店家添了新的酒肉菜肴。俩人一边慢慢喝酒,一边聊起分别后的种种际遇。 喝到兴头,贾雨村随口问:“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冷子兴夹了口菜,慢悠悠道:“新鲜事倒没什么,不过是你那位本家里的家里出了件稀奇事。” 贾雨村愣了愣,笑道:“我家族里没人在京城啊,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冷子兴挑眉笑了:“你们都姓贾,可不就是本家?” 贾雨村追问:“到底是哪家?” 冷子兴呷了口酒:“还能有哪家?就是那荣国府贾家,这门第总不算辱没你吧!” 贾雨村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家!要说起来,我们贾氏一族人可不少,从东汉贾复那时候起,支脉就越来越多,各省都有后人,谁能一一查清?不过这荣国府一支,确实和我们是同族谱的。可他们家那样的富贵荣耀,我们这些旁支哪好意思去攀附,时间长了,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冷子兴却叹了口气:“你可别这么说,如今这荣、宁两府,早就不如从前繁华了,萧索得很!” 贾雨村满脸诧异:“当年宁荣两府人丁兴旺,何等风光,怎么会突然萧索了?” 冷子兴摇头:“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 贾雨村追着问:“去年我去金陵,特意去看六朝遗迹,路过他们家门口。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大宅院连在一起,几乎占了大半条街!大门外虽然没什么人,看着冷清,但隔着围墙往里望,里面的厅堂楼阁依旧气派宏伟,后面花园里的树木山石也郁郁葱葱,透着生机,怎么看也不像衰败的人家啊!” 冷子兴忍不住笑了:“亏你还是进士出身,这点道理都不懂?古人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家现在虽说比不上巅峰时期,但比起普通官员家,排场还是不一样的。可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口越来越多,要办的事也越来越杂,上上下下的人都习惯了养尊处优,根本没人会算计着过日子,日常开销又省不下来。现在外面的架子看着没倒,内里早就空了!这还只是小事,更要命的是,这么大的家族,养出来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 贾雨村皱起眉:“这可是诗礼传家的大族,怎么会不懂教育?别的家族不说,宁荣两府向来以教子严格出名,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冷子兴叹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两家!你听我慢慢说: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宁国公是大哥,生了两个儿子。 宁国公去世后,长子贾代化袭了爵位,也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敷八九岁就夭折了,只剩小儿子贾敬袭了官。 可这贾敬一门心思要当神仙,整天就知道修仙炼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幸亏他早年生了个儿子贾珍,贾敬索性把爵位让给贾珍承袭,自己搬到京城外的道观里,跟着道士们混日子。 这贾珍也不是省油的灯,根本不务正业,整天只顾着寻欢作乐,把宁国府搅得鸡犬不宁,也没人敢管他。” “再说这荣国府,方才说的稀奇事就出在他家。 荣国公去世后,长子贾代善袭了爵,娶的是金陵史家的小姐。俩人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赦,小儿子贾政。 如今贾代善早就不在了,贾母还健在。 大儿子贾赦袭了爵位,为人平平,也不管家里的事;倒是小儿子贾政,从小就爱读书,为人正直稳重,他祖父当年特别疼他,本想让他靠科举出身。 没想到贾代善临终前给皇上递了份奏折,皇上念及老臣功劳,不仅让贾赦袭了爵,还召见了贾政,赐了他个额外主事的职位,让他进工部历练,如今已经升成员外郎了。” “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了个儿子叫贾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不到二十岁就病死了。 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偏偏生在大年初一,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十几年后,王氏又生了个儿子,这才叫真的奇,孩子刚生下来,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玉上还刻着字!你说这算不算天大的新闻?” 贾雨村眼睛一亮:“这可太奇异了,这孩子的来历肯定不一般!” 冷子兴却冷笑一声:“谁不说呢!就因为这,他祖母贾母把他当成命根子。 孩子周岁的时候,贾政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把各种东西摆了一桌子让他抓。 没想到他别的都不碰,偏偏抓着脂粉钗环玩。 贾政当场就不高兴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酒色之徒,从此就不怎么喜欢他,只有贾母把他宠上天。” “更有意思的是,这孩子现在十来岁,虽说淘气得很,但聪明劲儿没人能比,一百个孩子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他说的话更是奇怪,居然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浑身发臭’。 你说可笑不可笑?将来肯定是个好色之徒!” 第7章 雨村论正邪 贾雨村听到这严肃地说道:“不对!你们不了解这种人。恐怕连贾政老前辈也误把他当作好色之徒来看待了。这其中的道理,若不是真正博览群书、通晓世事,具备推究事理、参悟玄机的修为之人,是根本不可能理解的。” 冷子兴看贾雨村把话说得如此郑重严肃,连忙追问其中的缘由。 贾雨村说到: “天地生养人,除了大仁大德和穷凶极恶这两种,剩下的都差不多。 大仁大德的人是顺应时运而生,大奸大恶的人是应着劫数而生。时运来了世道就太平,劫数来了世道就危乱。 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这些都是应运而生的大仁者; 蚩尤、共工、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这些都是应劫而生的大恶者。 大仁者治理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 清明灵秀之气,是天地的正气,被仁者所秉承;残忍乖僻之气,是天地的邪气,被恶者所秉承。 如今正当国运长久、天下太平的时候,天地间充满清明灵秀之气,秉承这正气的人,上至朝廷,下到民间,到处都是。 那些多出来的秀气无处可去,就化成了甘露、和风,滋润四海。而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扩散,就凝结堵塞在深沟山谷里。 偶尔因为风吹,或者被云推,刚有一点要动的意思,只要有一丝半缕不小心跑出来,正好碰到流动的灵秀之气,正气容不下邪气,邪气也妒忌正气,互不相让,就像风、水、雷、电在地下相遇,既不能消灭对方,又不能退让,必然会发生激烈冲突。 一旦爆发,那邪气也就必定会依附到人身上。 假如有哪个男女,偶然秉承了这股气出生,那么他往上成不了仁人君子,往下也当不了大凶大恶。 放在千万人里,他的聪明俊秀在千万人之上,但他的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又在千万人之下。 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是情痴情种;如果生在诗书清贫的家族,就是隐逸的高人;就算生在贫寒人家,甚至当了出色的戏子、有名的(妓)女,也绝不会甘心去做走卒仆役,受庸人驱使。 像前面提到的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两大家族的人、顾恺之、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庭筠、米芾、石延年、柳永、秦观,近来的倪瓒、唐伯虎、祝枝山,再比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莺、朝云这类人,这些都是虽然生在不同环境、但属于同一类的人。” 冷子兴听得是连连点头,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道:“依你这么说,这就是‘成则公侯败则贼’的道理了?” 贾雨村闻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杯盏都震得叮当响,朗声道:“正是这个意思!兄台果然一点就透! 你还不知道,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脚不停歇游遍了各省,也曾遇上过两个这般异样的孩子,方才你一说起那衔玉的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分,他准是这一派的人物!” 说着他话锋一转,往前探了探身,神秘兮兮地问:“不远说,就说咱们金陵城里,那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道?” 冷子兴一咧嘴,笑道:“谁能不知道!这甄府跟贾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亲,两家来往亲热得很,逢年过节都要互送厚礼。别说旁人,就连我这做古董生意的,跟他们家管家也往来了不止一日两日,熟络得很!” 贾雨村捋了捋胡须,笑道:“去年我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人举荐我去甄府当西席,教他家公子读书。我原想着富贵人家的子弟多半娇纵难教,谁知进府一看,那甄家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半点不摆架子,竟是个富而好礼的体面人家,本是个难得的好差事。可没成想,那学生虽说只是启蒙阶段,却比教一个要考举人的秀才还费心费力!” 冷子兴来了兴致,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哦?这话怎讲?难不成这甄家公子也是个顽劣不堪的主?” “顽劣是真顽劣,可奇也奇在这顽劣上!” 贾雨村喝了口酒,接着说道,“那孩子跟我说:‘必得要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道理,不然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更可笑的是,他还常对着跟在身边的小厮们发脾气,说‘“女儿”这两个字,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还要稀罕金贵!你们这些满嘴浊气的粗人,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要紧!’” 说到这儿,贾雨村故意顿了顿,看了眼听得入神的冷子兴,才接着道:“他还定下规矩,但凡要提‘女儿’二字,必得先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才行;要是谁敢说错半个字,或是语气不敬,就得受‘凿牙穿眼’的惩罚!你说这孩子是不是透着股子邪性?” 冷子兴听得哈哈大笑:“果然是个奇人!跟那宝玉倒有几分相似!” “可不是嘛!”贾雨村也笑了,“他平时暴虐顽劣,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事没少干,可只要放了学进了内院,见了那些姐妹姑娘 们,立马就变了个人似的,温厚和平,说话都带着几分文雅,连声音都放轻了三分。他爹见他这般模样,气得不行,下死劲打了他好几回,可压根儿改不了。” “每次打得他疼得满地打滚,他就‘姐姐、妹妹’地乱喊。后来内院的姑娘 们拿他取笑,说‘你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什么?莫不是想叫姐妹们去给你讨情讨饶?也不害臊!’你猜他怎么说?”贾雨村卖了个关子。 冷子兴急道:“快说快说,他到底怎么答的?” “他说:‘我疼得厉害的时候,一叫姐姐妹妹,就觉得疼得轻些了,说不定这两个字真能解疼呢!’” 贾雨村学着孩子的语气,惹得冷子兴又是一阵笑,“打那以后,他就得了这‘秘法’,每逢疼极了就喊姐妹。 更要命的是他祖母,把这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次他爹打他,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出来护着,还反过来责怪老师管教太严、儿子下手太狠。 我实在没法子管教,只好辞了馆出来。 第8章 雨村喜事 说真的,可惜了他家那几个好姊妹,个个都是知书达理、少有的出色人物!” 冷子兴收了笑,叹道:“要说好姑娘,咱们京城贾府那几个也不差!政老爷的大女儿元春,凭着一身贤孝才德,选进皇宫做女史去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二姑娘迎春是赦老爷姨娘所出,性子温厚;三姑娘探春是政老爷的庶女,精明能干;四姑娘惜春是宁府珍爷的亲妹妹,年纪虽小,却有几分灵气。史老夫人最疼孙女,把她们都接到自己院里住着,一处读书习字,府里上下谁不夸一句好!” 贾雨村闻言,略一沉吟,挠了挠头道:“我倒想起一桩事来,那甄家姑娘的名字,都跟着男子的辈分取,不用那些‘春’‘红、香、玉’之类的艳俗字眼,倒显雅致。怎么贾府反倒落了这俗套?” 冷子兴摆手笑道:“你这可就不知情了!这‘春’字可不是随便取的!只因那大小姐元春,是正月初一所生,占了个‘元’字,才取了‘元春’这个名字,后面的姐妹为了整齐,就都跟着用了‘春’字。再说上一辈的姑娘,也都是跟着兄弟辈分取的,现有个现成的对证,你家东家林公的夫人,也就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娘子,正是荣府赦、政二公的亲妹妹,在家时名字唤作贾敏,不信你回去细访,保管没错!” “哎呀!是极!是极!” 贾雨村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说我那女学生黛玉,读书时凡遇着‘敏’字,都念作‘密’字,写字时也必减一两笔,我心里总犯嘀咕,如今可算明白了!这是避母讳啊!怪不得这女学生言语举止跟寻常女子不同,眉目间带着几分书香世家的雅致,原来竟是荣府的外孙女,这就不足为奇了!可惜啊,上月她母亲贾敏夫人竟一病亡故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冷子兴也跟着叹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贾老夫人膝下三个女儿,如今最小的也没了,长一辈的姐妹全不在了。往后啊,就看小一辈的姑娘 们,将来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享不享得到福了。” 贾雨村点头附和,又问道:“正是这个理。方才说政公已有那衔玉的宝玉,还有长子贾珠留下的弱孙,那赦老身为长房,难道就没个子嗣传承家业?” “有是有,就是不顶用!” 冷子兴撇了撇嘴,“政公除了宝玉,他的妾室赵姨娘还生了个儿子叫贾环,年纪还小,瞧着倒不如宝玉机灵,将来成色如何还不好说。眼前呢,政公这边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也算人丁兴旺。再看赦老爷,他有个儿子叫贾琏,今年二十多岁了,是亲上做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的内侄女王熙凤,嫁过来也有四五年了。” “这位琏爷,身上捐了个同知的官衔,却是个不爱干正务的主,整天游手好闲的,不过在人情世故上倒有几分机灵,说话办事也还算得体,如今就住在他叔叔政老爷家,帮着料理些家务。可谁能想到,自从娶了这位琏二奶奶王熙凤,府里上上下下竟没一个不称颂她的,琏爷反倒被比下去了一大截!” 冷子兴越说越起劲儿,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位凤奶奶,那可是个厉害角色!模样长得极标致,柳叶眉、丹凤眼,身段也窈窕;说话又爽利,三言两语就能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心机更是深细得很,府里大小事务经她一打理,井井有条。论本事,真是个男人也万不及一的人物!” 贾雨村听了,抚掌大笑道:“你瞧,这就印证了我刚才的话!咱们说的这宝玉、甄家公子,还有这位凤奶奶,恐怕都是那秉了正邪两赋之气的一路人物,错不了!” 冷子兴也跟着笑起来,把酒杯往他跟前推了推:“管他正的邪的,先说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来,雨村兄,再喝一杯!” 贾雨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城门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声,忙道:“哎呀,只顾着说话,天都晚了!要是关了城门可就进不去了,咱们赶紧起身,慢慢进城再聊不迟。” 两人当下喊来店家结了酒钱,刚要迈开步子往外走,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雨村兄!贾雨村兄!恭喜啊!特来给你报个喜信!” 贾雨村心里一惊,忙回头去看 第9章 黛玉入荣府 贾雨村猛地回头,眼睛骤然一亮——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被参革的同僚张如圭! 这张如圭就是扬州本地人,革职后一直闲居在家,如今打探到京城传来旨意,要起用以前被革职的旧官员,正四处钻营找门路,碰巧撞见贾雨村,当即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报喜。 两人匆匆见礼,张如圭把“起复旧员”的消息一讲,贾雨村只觉得心头狂喜,强压着激动和他寒暄两句,就要各自分头回家。 一旁的冷子兴听得真切,立刻凑上前献计:“雨村兄,这可是天赐良机!你赶紧去求林如海大人,让他托荣府的贾政大人帮忙,这事准成!” 贾雨村瞬间领会,拱手谢过冷子兴,转身就回了馆舍。 他连夜翻找邸报,确认消息千真万确,第二天一早就急匆匆去见林如海。 只等雨村说罢, 林如海先笑着说道:“真是天缘巧合!内子去世后,都中的岳母挂念小女无人照料,早就派船来接了。 只因小女病还没好透,才迟迟没动身,我正打算近期送她进京。 你教小女读书这么久,我一直没机会报答,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尽点心意。” 林如海说着,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荐信:“我已经备好了荐书,托内兄贾政务必周全此事,也算我一点诚意。 要是需要打点费用,我会在给内家的信里说明,你不用操心。” 贾雨村连忙躬身作揖,谢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又试探着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我怕自己身份低微,冒然登门不敬。” 林如海朗声笑道:“说起舍亲,和你还是本家呢!他是荣国公的孙子:大内兄贾赦现袭一等将军,字恩侯;二内兄贾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 他为人谦恭厚道,颇有祖父当年的风范,绝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我才敢托他办事,不然既玷污你的清名,我也不屑做这种事!” 贾雨村这才彻底信了冷子兴之前的话,又郑重谢了林如海。 林如海又道:“我选了下月初二送小女进京,你正好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雨村连连应下,心里美得差点笑出声。 随后林如海备好礼物,还摆了践行宴,贾雨村一一领受,只盼着动身之日。 这边黛玉本舍不得离开父亲,可外祖母那边催得紧。 林如海又劝道:“你爹我年过半百,没打算再娶。你身子弱,年纪又小,没亲娘教养,也没姐妹扶持。 去投奔外祖母和舅舅、表姐妹,既能有人照拂,也能解我后顾之忧,怎么能不去?” 黛玉听了,这才含泪拜别父亲,跟着奶娘和荣府派来的老妇登上了船。 贾雨村带着两个小童,乘另一艘船,紧紧跟在黛玉的船后同行。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京城,贾雨村第一时间整理好衣冠,让童仆拿着写着“宗侄贾化”的名帖,直奔荣府大门。 此时贾政早已看过妹夫林如海的信,听说贾雨村来了,立刻让人请进府相见。 贾政见贾雨村身材魁梧、谈吐不凡,本就喜欢结交读书人,又念及是妹夫举荐,更是格外优待。 他亲自出面打点,题奏的时候力保贾雨村,没用两个月。 就给贾雨村谋了个复职的机会,还选了金陵应天府的要职!贾雨村谢过贾政,选了个吉日就赴任去了,雨村的事咱先放下。 再说黛玉这边,刚弃船登岸,就见荣府派来的轿子、拉行李的车辆早已等候多时。 黛玉早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绝非普通人家—— 单看这几个来接人的三等仆妇,穿的衣料、用的物件就精致非凡,她心里暗下决心,到了外祖母家,必须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少说一句话、少走一步路,都不能被人笑话了去。 上轿进城,黛玉从纱窗往外瞧,只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比别处热闹十倍。 又走了半日,忽然看见街北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站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仆役。 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进出,正门匾额上“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熠熠生辉。黛玉心想:“这该是外祖父家的长房宁国府了。” 轿子再往西走不远,又是一座一模一样的三间大门,匾额上写着“荣国府”。 轿子没走正门,从西角门进了府。 走了一箭之地,转弯时轿子停下,后面跟着的婆子们下来,换了四个眉清目秀的十七八岁小厮抬轿,众婆子紧随其后。 到了一座垂花门前,小厮们恭敬地退下,婆子们上前掀开轿帘,扶着黛玉下了轿。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曲折的游廊,正中是穿堂,堂中摆着一座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屏风。 转过屏风,是三间小巧的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正面五间上房雕梁画栋,两边的穿山游廊和厢房里,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丫鬟,一见她们进来, 立刻笑着迎上来:“老太太刚才还念叨林姑娘呢,可巧就到了!” 三四个人抢着打起帘子,里面有人高声通报:“林姑娘来了!” 黛玉刚进房,就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迎了上来——正是外祖母贾母! 黛玉刚要下拜,就被贾母一把搂进怀里,我地“心肝儿肉啊”哭了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落泪,黛玉也哭得肝肠寸断。众人好一番劝慰,黛玉才止住泪,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一一指给她介绍:“这是你大舅母邢夫人,这是你二舅母王夫人,这是你珠大哥的媳妇李纨。” 黛玉一一上前拜见。贾母又吩咐丫鬟:“去请姑娘们来,今天有远客,不用上学了。” 没过多久,就见三个奶妈带着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位姑娘走来。 第一个肌肤丰腴、身材匀称,腮帮像新鲜荔枝般饱满,鼻梁腻如凝脂,性子温柔沉默,看着就让人亲近——是迎春; 第二个削肩细腰、身材高挑,鸭蛋脸配着俊眼修眉,眼神灵动有神采,气质脱俗——是探春; 第三个年纪尚小,身量还没长开,透着稚气——是惜春。 三人穿着一样的钗环裙袄,精致非凡。 黛玉连忙起身见礼,姐妹几人互相认了,各自归座。 丫鬟奉上茶,众人说起黛玉母亲贾敏生病、求医、去世的经过, 贾母又伤感起来:“我这些女儿里,最疼的就是你母亲。 如今她竟先我而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叫我怎么不伤心!” 说着又拉着黛玉哭起来,众人再劝,才渐渐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举止言谈却十分不俗,身形虽弱不禁风,却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质,都知道她身子不好,便问:“常服什么药?怎么不彻底治好呢?” 黛玉轻声道:“我从小就这样,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看过多少名医都没见效。 三岁那年,来了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 他就说:‘既然舍不得,这病恐怕一辈子都好不了!要想平安,除非从此不见哭声,除了父母,所有外亲都不能见。’这疯话没人当真,我如今还在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一拍大腿:“这可巧了!我这儿正配着这丸药呢,让人多配一料就是!” 话音刚落,就听后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一个女声高声说道:“我来迟了,没能远迎远客,恕罪恕罪!” 黛玉心里一惊:“刚才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这来的是谁?竟敢如此放诞无礼?” 正思忖着,就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绝色丽人从后房走了进来—— 第10章 王熙凤 只见那进来的绝色丽人一身行头彩绣辉煌,流光溢彩,活脱脱一位下凡的神妃仙子! 再看她的装扮,更是奢华到了极致,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髻上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每颗珍珠都莹润饱满;项间是赤金盘螭缨络圈,金辉耀眼; 身上穿的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金线绣就的蝴蝶栩栩如生;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质地精良;下身配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裙摆摇曳间似有翡翠流光。 这丽人一双丹凤三角眼顾盼生辉,两弯柳叶掉梢眉自带风情,身量苗条却透着股干练风骚,粉面含春却藏不住眼底威仪,明明还没开口,爽朗的笑意就先传了过来。 黛玉连忙起身,准备见礼。 贾母见了,笑着打趣道:“你不认得她吧?这是我们府里有名的‘泼辣货’,南京那边都叫她‘辣子’,你就跟着叫‘凤辣子’准没错!” 黛玉正琢磨该怎么称呼,姐妹们连忙提醒:“这是琏二嫂子!” 黛玉虽没见过面,却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正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从小当成男孩养,学名叫王熙凤。 她立刻陪着笑见礼,恭恭敬敬喊了声“嫂子”。 王熙凤一把攥住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又把她拉回贾母身边坐下,夸张地赞叹道:“我的天!天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活了这么大,今天才算开眼了!再说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分明就是嫡亲的孙女儿啊!难怪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都惦记着!” 说着,话锋一转,眼圈就红了,掏出手帕擦泪,“只可惜我这妹妹命太苦,怎么姑妈偏偏就走了呢!” 贾母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刚止住哭,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而来,身子还弱,刚劝好,可别再提伤心事了!” 王熙凤立马收了泪,换上满脸笑容,抬手拍了自己一下:“瞧我这记性!一见到妹妹,又喜又伤的,倒把老祖宗给忘了,该打该打!” 说着又拉过黛玉的手,一连串问道:“妹妹今年几岁了?上过学没有?现在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在这儿可千万别想家,要吃的要玩的,只管跟我说!要是丫头婆子们敢怠慢你,也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收拾她们!” 黛玉一一柔声应着。 王熙凤又转头吩咐下人:“林姑娘的行李都搬进来了吗?带了多少人来?赶紧打扫两间上好的屋子,让她们歇歇脚!” 说话间,丫鬟们端上果茶,王熙凤亲自给黛玉布让。 这时王夫人开口问她:“这个月的月钱放完了吗?” 王熙凤立刻回道:“早放完了!刚才我带人去后楼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见太太说的那匹,想必是太太记错地方了。” 王夫人摆摆手:“有没有的不打紧。” 又叮嘱道:“该随手拿两匹出来,给你妹妹裁两件衣裳。等晚上我想想放哪儿了,再让人去拿。” 王熙凤眼睛一亮,笑道:“太太放心,我早料到了!知道妹妹这两天要到,我已经提前备好了几匹上等的料子,等太太回去过了目,我就给妹妹送过去!” 王夫人听了,笑着点了点头,满眼都是赞许。 茶果撤下后,贾母吩咐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 邢夫人立刻起身,笑着说道:“我带外甥女儿过去吧,也方便些。” 贾母笑道:“正有此意,你跟着去,就不用再过来了。” 邢夫人应下,带着黛玉跟王夫人告辞,众人送到穿堂。 垂花门前,小厮们早已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邢夫人扶着黛玉上车,婆子们放下车帘,小厮们才抬起车子。 走到宽敞处,套上驯顺的骡子,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府正门,进了一扇黑油漆大门,到仪门前方才停车。 邢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走进院子,黛玉暗自打量,这地方像是荣府花园隔出来的,格外清幽。 进了三层仪门,只见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虽不如贾母那边轩敞壮丽,院里的树木山石却布置得精妙绝伦。 进了正室,早有一群穿着艳丽的姬妾丫鬟迎了上来。 邢夫人让黛玉坐下,派人去外书房请贾赦。 没多久,下人回来回话:“老爷说,连日来身子不爽利,见了姑娘难免彼此伤心,暂且先不见了。让奴才转告姑娘,千万别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跟在自己家一样。姐妹们虽说笨拙,好在人多作伴,能解解闷。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千万别见外。” 黛玉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 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邢夫人挽留她留下吃饭,黛玉笑着回道:“舅母爱惜我,赐我饭食,我本不该推辞。只是还要去拜见二舅舅,要是去晚了就失了礼数,等改天再过来领受舅母的好意,还望舅母体谅。” 邢夫人笑道:“也罢,那就先去见你二舅舅吧。” 随即命两个嬷嬷用刚才那辆车送黛玉过去。 黛玉再次告辞。 邢夫人送到仪门前,又细细叮嘱了下人几句,看着车子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第11章 魔王宝玉 黛玉刚下马车,就见一条宽阔甬路直通大门,气势不凡。 众嬷嬷引着她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再穿过向南大厅,眼前骤然出现一座仪门内的大院落——正中央五间大正房巍峨矗立,两边厢房是鹿顶结构,耳门穿山而过,四通八达,整座院落轩昂壮丽,比之前所见的各处都要气派几分,黛玉立刻断定,这才是荣府真正的正内室! 踏入堂屋,抬头便被迎面的匾额震住: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悬挂正中,“荣禧堂”三个斗大的字金光夺目,笔力遒劲;匾下一行小字标注“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旁边还钤着“万几宸翰”的皇家宝印,瞬间彰显出荣府的皇家底蕴。 堂内陈设更是奢华到极致,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鼎旁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器,一边是水晶玻璃盆; 地下两溜排开十六张楠木圈椅,气派十足。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乌木联牌,上面镶着錾金大字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落款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连题字的都是郡王,荣府的人脉权势可见一斑! 原来王夫人平日起居并不在这正室,而是在东边三间耳房。 嬷嬷们引着黛玉进了东耳房,只见临窗大炕铺着猩红洋毯,正面摆着大红金钱蟒引枕,铺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各放一张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是文王鼎,配着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是汝窑美人觚,插着新鲜花草,雅致中透着贵气。 地下靠西摆着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配着脚踏,两边高几上茗碗瓶花一应俱全,其余陈设更是精美绝伦,无需细表。 老嬷嬷请黛玉上炕坐,炕沿也摆着两副锦褥。 黛玉一眼就看出位次尊卑,绝不上炕僭越,只在东边椅子上坐下。 本房丫鬟连忙捧上茶来,黛玉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这些丫鬟,她们的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然比别家丫鬟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尽显侯门气派。 茶还没喝完,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丫鬟笑着进来通报:“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 嬷嬷们连忙引着黛玉出门,来到东南三间小正房。 房内正面炕上横放一张炕桌,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摆着半旧青缎靠背引枕; 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也铺着半旧青缎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首让座。 黛玉一眼就看出来,东首是贾政的座位! 再看挨炕的三张椅子都搭着半旧弹花椅袱,便主动在椅上坐下。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开门见山:“你舅舅今日斋戒,改日再见面。有句话要嘱咐你,你三个姐妹都极好,以后一起念书做针线,相处起来都懂谦让。我只一件不放心——家里有个孽根祸胎,是个‘混世魔王’,今日去庙里还愿没回来,晚上你见了就知道了。以后你别理会他,连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 黛玉早听母亲说过,有个内侄衔玉而生,顽劣异常却深得外祖母溺爱。 她立刻猜到是这位表兄,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而生的表兄?母亲生前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叫宝玉,性子虽憨顽,待姊妹们却极好。我来了自然和姐妹们一处,弟兄们都在别院,哪里会沾惹到他?” 王夫人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其中缘故!他自幼被老太太疼坏了,和姐妹们娇养惯了。姐妹们不理他,他倒安生;要是多说一句话,他一高兴就生出无数事端!他嘴里甜言蜜语起来能哄死人,疯疯傻傻起来没天没日,你可千万别信他!” 黛玉连忙一一应下。 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报:“老太太那边传晚饭了!” 王夫人连忙携着黛玉出后房门,沿后廊往西走。出了角门是条南北甬路,南边是三间倒座抱厦厅,北边立着粉油大影壁,后面有座半大门,是处小巧院落。 王夫人指着笑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来找她!” 院门口几个总角小厮垂手侍立,规矩森严。 穿过一座东西穿堂,就到了贾母的后院。 刚进后房门,就见一众丫鬟媳妇侍立等候,见王夫人来了,才忙着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纨捧杯,王熙凤摆筷,王夫人盛羹,分工有序。贾母坐在正面榻上,两旁摆着四张空椅。 王熙凤一把拉过黛玉,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黛玉连忙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儿吃,你是远来的客,本该坐这儿!” 黛玉这才告罪坐下,贾母又让王夫人也坐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才依次告坐,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 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侍立,李纨和王熙凤站在案边布菜,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足有几十人,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尽显世家大族的规矩。 饭后,丫鬟们用小茶盘捧上茶来。 黛玉自幼受教,知道饭后需过片刻再喝茶才不伤脾胃,但见这里规矩不同,也只得随和着接了。 又有丫鬟捧来漱盂,黛玉漱口盥手后,丫鬟才再捧上真正用来喝的茶,一套流程精致讲究。 贾母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王夫人起身说了两句闲话,便带着李纨、王熙凤退下了。 贾母问黛玉:“你念了什么书?” 黛玉回道:“刚念完《四书》。”她 又问姐妹们读什么书,贾母笑道:“读什么书呀,不过认几个字罢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们立刻站直了身子,高声通报:“宝玉来了!” 第12章 宝黛宿命 黛玉揣着心思,舅母说他是“混世魔王”,想来定是个不学无术的惫懒公子,待会儿见了少不得敷衍几分。 可脚步声渐近,门帘一挑,进来的青年公子直接让她挪不开眼,只见那头上束发嵌宝紫金冠熠熠生辉,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身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衬得身姿挺拔,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浑身贵气扑面而来。 再看容貌,面如中秋皓月般温润,色似春晓繁花般明艳,鬓角裁得齐整如刀刻,眉毛浓黑似墨画,鼻梁挺翘如悬胆,眼眸清亮似秋波,即便带着几分怒意也像含着笑,就算嗔视也藏着柔情。项间金螭缨络晃着金光,更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块莹润美玉,衬得他贵不可言。 黛玉心头巨震,惊得差点站起身,这张脸怎么如此眼熟?分明像是在哪里见过,那种亲切感深入骨髓,绝非初见! 宝玉先给贾母请安,贾母笑着吩咐:“先去见过你娘再来!”他应声转身,脚步都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不过片刻折返,已换了一身家常装扮,周围短发结成小辫用红丝系着,攒到顶中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到梢串着四颗大珠,金八宝坠脚晃荡;身上银红撒花半旧大袄透着随性,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一应俱全,半露的松绿撒花绫裤配着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更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眸间全是情意,开口就带着笑意。那股天然风韵全凝在眉梢,万种情思都堆在眼角,明明看着是绝佳公子,却又透着股说不清的乖张。 这般模样,难怪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得精准,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又曰: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见他换了装,嗔怪道:“外客还没见就脱衣裳,快过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瞥见那亭亭玉立的少女,一眼就断定是林姑妈之女,快步上前见礼。 归座后细细打量,更是惊为天人,两弯眉毛似蹙非蹙,像笼着轻烟;一双眼眸似喜非喜,含着柔情。 脸颊带着天然愁态,身姿裹着娇弱病气,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静时如娇花映水,动时似弱柳扶风,心思比七窍玲珑的比干还多一窍,病容比西子还胜三分! 宝玉看得失神,脱口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乐了:“又胡说,你何曾见过?” 宝玉认真道:“虽没真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久别重逢一般!” 贾母拍着炕沿笑:“好!好!这样你们更能和睦相处了!” 宝玉立刻凑到黛玉身边坐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想起方才贾母说姐妹们“不过认几个字”,忙答道:“不曾正经读书,只上了一年学,认得几个字罢了。” 宝玉又问:“妹妹尊名?” 黛玉说了“黛玉”二字,他又追着问表字。 黛玉道:“还没有字。” 宝玉眼睛一亮,笑道:“我送妹妹一字,‘颦颦’二字再妙不过!” 探春挑眉质疑:“这话有什么典故?” 宝玉脱口而出:“《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何况妹妹眉尖总带着轻蹙,配这个字再美不过!” 探春笑道:“我看又是你杜撰的!” 宝玉满不在乎:“除了《四书》,世上杜撰的东西多了去了!” 说笑间,他忽然盯着黛玉问道:“妹妹可有玉?”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了——谁不知道这玉是宝玉的命根子? 黛玉心思转得极快,他有玉才问我,定是把玉看得金贵,我若说没有,怕是会扫他兴致。 便委婉答道:“我没有玉。你这玉是稀世珍宝,哪能人人都有呢?” 谁知这话刚落,宝玉突然发作起狂病,一把扯下颈间的玉,狠狠往地上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下都分不出来,还说什么灵不灵!我才不要这劳什子!”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抢着去拾玉。 贾母急得一把搂过宝玉,心疼又生气:“孽障!要打要骂都容易,何苦摔这命根子!” 宝玉满脸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有,我早觉得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这分明不是好东西!” 贾母连忙哄道:“你这妹妹原有玉的!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她,就让她把玉殉葬了,一来全了殉葬的礼数,尽了她的孝心;二来你姑妈的阴灵也能借着玉见着她。她不说有,是怕夸耀自己呢!快好好戴上,仔细你娘知道了骂你!” 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玉,亲自给宝玉戴上,宝玉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理,这才止住哭。 这时奶娘来问黛玉的住处,贾母拍板道:“把宝玉挪到我套间暖阁里,林姑娘先住碧纱厨!等开春再收拾新屋子!” 宝玉立刻道:“好祖宗!我就睡碧纱厨外的床就行,何必挪来挪去闹得您不安生?” 贾母一想也对,便应了。 当下每人配了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贴身照料,其余人在外间值夜。 王熙凤早让人送来了藕合色花帐、锦被缎褥,一应俱全。 黛玉只带了奶娘王嬷嬷和十岁小丫头雪雁,贾母见雪雁太小、王嬷嬷太老,怕照顾不周到,就把自己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 和迎春她们一样,黛玉也有四个教引嬷嬷,两个掌管钗钏盥沐的贴身丫头,四五个洒扫小丫头,规格待遇与嫡亲孙女无异。 当晚,王嬷嬷和鹦哥陪着黛玉在碧纱厨内歇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和大丫头袭人守在外面大床上。 这袭人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蕊珠,贾母因溺爱宝玉,见蕊珠心地纯良,就把她给了宝玉。 宝玉知道她姓花,又想起“花气袭人”的诗句,就禀明贾母给她改名叫袭人。 这袭人最是忠心,伺候谁就一心向着谁,如今跟着宝玉,见他性情乖僻,时常规劝,可宝玉不听,她心里总犯愁。 夜深了,宝玉和李嬷嬷都睡了,袭人见碧纱厨里还亮着灯,就卸了妆悄悄进来,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睡?” 黛玉忙让她坐。 鹦哥笑道:“林姑娘刚才正伤心呢,抹着眼泪说‘今儿才来就惹得宝哥儿发病,要是摔坏了玉,可就是我的错了’!我劝了半天才好!” 袭人连忙道:“姑娘可别这么想!将来比这更奇怪的事儿还多着呢!要是为他这些举动伤感,哪伤感得过来?快放宽心!” 黛玉点头:“姐姐的话我记着了。” 又聊了几句,才各自安歇。 次日一早,黛玉给贾母请过安,就去了王夫人处。 刚进门就见王夫人和王熙凤正拆一封金陵来的信,还有王夫人兄嫂派来的两个媳妇在说话。 黛玉不知内情,探春她们却听得明白——原来是金陵薛家姨母的儿子薛蟠,倚仗家财权势打死人命,如今案子在应天府审理。 舅舅王子腾得了信,派人来送信,想让薛家进京避避风头。 这薛家进京,又会引出怎样的风波? 第13章 葫芦案1 黛玉正陪着迎春、探春几个姐妹往王夫人院里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吵得热闹—— 王夫人正跟娘家兄嫂派来的仆人掰扯家务事,话里话外还飘出“姨母家闹出人命官司”的字眼。 见王夫人被一堆事缠得脚不沾地,姐妹们也识趣,悄悄退了出来,转头去了寡嫂李纨的房里。 这李纨不是旁人,她是贾珠的遗孀。 贾珠虽早早就没了,但留下个儿子叫贾兰,今年五岁,已经跟着先生读书了。 李纨出身金陵名门李家,父亲李守中曾任国子监祭酒,家里男女老少全是读书人。 可到了李守中这儿,偏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李纨没被逼着啃那些经史子集,就只读读《女四书》《列女传》,认几个字,记着些前朝贤女的事迹就行,重心全放在纺纱织布、针线女红上,名字“李纨”、字“宫裁”也透着这意思。 虽说守着贾府这泼天的富贵,李纨却活得像块捂不热的木头、浇不灭的死灰。 府里的明争暗斗、富贵喧嚣,她全当看不见听不着,一门心思伺候长辈、教养儿子,闲了就陪小姑子们做做针线、读点书。 黛玉虽说寄人篱下,有这么些姑嫂陪着,除了惦记远在扬州的老父亲,倒也没什么可愁的。 这边女眷们岁月静好,那边新上任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刚坐稳大堂就撞上了硬茬—— 一桩人命官司直接递到了案头,起因竟是两家抢一个丫头,互不相让闹到出了人命。 贾雨村当即拍板传原告上堂。 那原告一进来就跪趴在地上哭嚎,哭的跟死了爹似的:“被打死的是小人的主子啊!前些天我们买了个丫头,哪知道是拐子偷来转卖的!我们都付了银子,说好第三天接人进门,那黑心拐子转头就把人卖给了薛家!” “我们发现后立马去找拐子要说法,想把丫头要回来,可薛家是金陵一霸啊!仗着有钱有势,他家那些恶奴上去就把我家主子活活打死了!现在凶手和主家早就跑没影了,就剩几个无关的路人在场。小人告了整整一年的状,愣是没一个官敢管!求大人为我们做主,抓拿凶犯,我家主子在天之灵都感激您的大恩!” 贾雨村听完当场怒拍惊堂木,吼声震得堂内掉灰:“岂有此理!打死人还想白白溜走? 来人!发签!立刻把凶犯家属抓来拷问!” 刚要喊人,就见站在案旁的门子(旧时在官府或有钱人家看门通报的人)一个劲地使眼色,那眼神跟递暗号似的,明摆着不让他发签。 贾雨村心里咯噔一下——这门子是衙门老人,肯定知道些内幕,当下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没敢贸然下令。 退堂后,贾雨村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只留这门子进了密室。 门子刚进门就笑嘻嘻地磕头请安:“老爷这些年加官进禄,风生水起,怕是早就忘了小人了吧?” 贾雨村盯着他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你是?” 门子凑上前,压低声音笑:“老爷连自己的出身之地都忘了?您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了?” 贾雨村这才恍然大悟,惊得差点站起来—— 这门子竟是当年葫芦庙的和尚!当年庙被烧了,他没地方去,耐不住庙里的冷清,年纪轻轻就还了俗,托关系混了个门子当。 贾雨村赶紧伸手扶他,满脸热络:“原来是故人!快坐!” 门子哪儿敢真坐,只敢斜着半边屁股沾着椅子边。 贾雨村也不绕弯子,直接问:“方才你为啥拦着我发签?” 门子反问得干脆:“老爷刚到这儿上任,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 贾雨村一愣:“什么护官符?” 门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当地方官的,谁手里没张私藏的小抄?上面写的全是本省最有权势、最富贵的豪门大族,各省都这样!要是不知道这些,不小心得罪了他们,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连小命都悬!这就叫护官符!方才那薛家,老爷您可惹不起!这案子本来一点不复杂,之前的官就是碍于薛家的面子,才一直拖着不敢断!” 说着,门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抄好的护官符,递到贾雨村手里。 贾雨村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本地百姓编的顺口溜,说的都是顶尖豪门: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雨村还没看完,外面突然传来传点声,差人报“王老爷前来拜访”。 他不敢怠慢,赶紧换了官服出去迎接,这一应酬就耗了顿饭的工夫。 等送走完客人回密室,门子已经把话挑明了,“这四家都是联姻的亲戚,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家受损四家都得跟着倒霉,一家发达四家都能沾光。方才打死人的薛家,就是顺口溜里‘丰年大雪’的薛家!人家不光靠着贾、史、王这三家,京里京外的世交亲友更是一抓一大把,老爷您要是真要抓人,抓谁去?” 贾雨村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眼神里透着精明:“照你这么说,这案子总得有个了结吧?你既然这么清楚,肯定知道凶手藏在哪儿了?” 门子咧嘴一笑,胸有成竹:“不瞒老爷说,别说凶手藏在哪儿,就连那个拐子的底细,死者家当初怎么买的丫头,我都摸得门儿清!我跟您细说……” 第14章 葫芦案2 密室里,门子看着贾雨村一脸求知的模样,咧嘴一笑! 胸有成竹地全盘托出:“不瞒老爷说,别说凶手藏在哪儿,就连那个拐子的底细,死者家当初怎么买的丫头,我都摸得门儿清! 这死的主儿可不是普通百姓,是个小乡宦的独苗,名叫冯渊。 爹妈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帮衬,就守着点家产过活,今年十八九岁。” “说起来也邪门,这冯渊天生就好男风,对女子向来不感冒。 偏巧撞见这丫头,竟跟丢了魂似的,一眼就相中了,非买下来做妾不可,还发了毒誓! 以后再也不近男色,更不娶第二个女人。 就因为看得太重,才非要挑个好日子,等三天后再进门,图个郑重。” “哪成想那拐子是个贪财不要命的,收了冯家的钱,转头就把人卖给了薛家,想卷着两家的银子跑路。 可他点背,没跑成就被两家堵了个正着。冯家和薛家把他往死里揍,打得只剩半条命,两家谁都不要银子之要人。” “这时候薛公子可不干了,当场喝令手下动手,把冯渊揍得血肉模糊。 冯家人把他抬回去,撑了三天就咽气了。 说起来这薛公子本就定了日子要上京,打了人抢了丫头,他跟没事人似的,带着家眷就上路了! 不是畏罪潜逃,在他眼里,打死个人跟踩死只蚂蚁没区别,这点破事自有家里的兄弟仆人料理。” 门子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点神秘:“老爷,您猜这被抢的丫头是谁?” 贾雨村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门子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讽刺味儿:“老爷可真贵人多忘事,这丫头可是您的大恩人啊!她就是当年葫芦庙旁边住的甄士隐老爷的女儿,小名叫英莲的!” 贾雨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居然是她!我当年听说她五岁就被拐走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卖?” “这种拐子专挑幼女拐,养到十二三岁再带到外地卖,能卖个好价钱。” 门子解释道,“当年那英莲,我们天天哄着她玩,熟得不能再熟。虽说隔了七八年,她长开了模样周正了不少,但底子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更何况她眉心间有颗米粒大的胭脂记,是胎里带的,错不了。” “巧就巧在,那拐子还租过我的房子。 有回拐子不在家,我问过英莲,她被打怕了,不敢说实话,只说拐子是亲爹,欠了钱才卖她。我哄了她半天,她哭着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这就更确定是她了。” “当初冯渊相中她,给了银子,那天拐子喝醉了,英莲还叹着气说‘我今天罪孽该清了’。 后来听说要等三天才进门,她又愁眉苦脸的。我不忍心,等拐子出去后,让我老婆去劝她:‘冯公子挑好日子接你,肯定不把你当丫鬟。 他长得风流,家境也不错,还最讨厌女人,肯花大价钱买你,以后日子差不了,忍两三天怕什么?’她听了才好受点,以为总算能有个好归宿。”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拐子就把她卖给了薛家!要是卖给别人也就罢了,那薛公子外号‘呆霸王’,是天底下最嚣张跋扈的主儿,花钱跟流水似的。 当场就把冯渊打趴下,生拉硬拽把英莲拖走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冯渊空欢喜一场,钱花了,命也丢了,真是冤得慌!” 贾雨村听完也叹了口气:“这都是孽缘啊!不然冯渊怎么偏就看上英莲?英莲被拐子折磨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冯渊又是真心待她,要是成了亲多好,偏出了这档子事。 薛家再有钱,薛蟠那样的人肯定姬妾成群,哪有冯渊对她专一?真是一对薄命儿女!不说这个了,现在这案子到底怎么判才好?” 门子一脸“看你这点出息”的表情,笑道:“老爷当年多果断,怎么现在反倒没主意了?小人听说您能补上这个官,全靠贾府和王府的关系!那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您顺坡下驴卖个人情,把案子了了,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啊!” 贾雨村面露难色:“你说的我懂。可这是人命案,我蒙皇上恩典复官,正想好好报效朝廷,怎么能徇私枉法?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 门子听完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老爷说的是大道理,但这年头根本行不通!没听过‘大丈夫要审时度势’‘趋吉避凶才是聪明人’吗?按您这想法,别说报效朝廷,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都难,您可得想清楚!” 贾雨村垂着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抬头,眼神里只剩狠辣:“依你之见,该怎么做?” 门子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献计:“小人早想好了一条万全之策!您明天上堂,只管装模作样发签抓人,那凶犯肯定抓不到,原告必然不依。这时候您就把薛家几个族人、仆人抓来拷问,小人在暗地里调停,让他们报个‘薛蟠暴病身亡’,再让薛家全族和地方乡绅一起递保状。” “您再谎称自己会扶鸾请仙(请大仙上身),在堂上设个乩坛,让百姓都来看。然后说‘乩仙说了,冯渊和薛蟠是前世冤孽,今生相遇就是了断恩怨。 薛蟠已经被冯渊的魂魄索了命,这一切都是拐子引起的,把拐子法办了,其他人概不追究’。小人再提前跟拐子通个气,让他招供时跟乩仙说的对上,百姓自然不会怀疑。” “薛家有的是钱,您让他们拿一千两还是五百两给冯家当丧葬费,还不是您一句话?冯家本就没人撑腰,就是为了钱,拿到银子肯定就不闹了。老爷您看这计怎么样?” 贾雨村捻着胡子笑了,却没直接答应:“不妥不妥,我再琢磨琢磨,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才行。”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开堂,贾雨村审得明明白白,冯家势单力薄,就是想要笔钱;薛家仗势欺人,根本不肯让步,才拖到现在。 贾雨村干脆利落徇私枉法,胡乱判了案,冯家拿到一大笔丧葬费,果然不再追究。 贾雨村连夜写了两封信,分别寄给贾政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只说“令甥的事已经办妥,不必担心”。 可转头他就盯上了门子...... 这小子知道自己当年贫贱的底细,留着就是个隐患。 没过多久,贾雨村就找了个由头,把门子远远发配充军,永绝后患。 至于贾雨村这边,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第15章 薛蟠进京 说那抢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 这主儿也是金陵人,祖上代代都是读书人,正经的书香门第。 可架不住薛蟠命好又命“坏”,从小爹就没了,寡母王氏就这么一个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硬生生把他惯成了个混不吝的主儿,老大不小了一事无成。 不过薛家有的是钱,家底厚得能堆成山,还领着朝廷的内帑(tǎng)钱粮,负责采办各种杂料,妥妥的皇商身份。 这薛蟠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子骄奢得没边,说话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虽说也进过学堂,可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就认得几个字,整天正事不干,要么斗鸡遛狗,要么游山玩水,纯粹的一个纨绔子弟。 别看他挂着皇商的名头,生意上的事儿他是一窍不通,全靠祖父留下的情面,在户部挂个虚名领钱,具体的买卖全靠店里的老伙计、老家仆打理。 他母亲王氏也不简单,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妹妹,跟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今年五十来岁,就薛蟠这么一个儿子,还有个女儿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 这薛宝钗可跟她哥哥是天差地别,生得肌肤莹润、举止优雅,她爹在世时最疼她,让她读书识字,学问比薛蟠强十倍都不止。 自从她爹去世后,见哥哥不成器,没法安慰母亲,宝钗就主动放下书本,一门心思钻研针线活和家务事,帮母亲分忧解难,妥妥的贴心小棉袄。 最近皇上崇尚诗书礼仪,要选拔有才能的人,除了选妃嫔,还让官宦名家的女儿都把名字报上去,备选进宫当宫主、郡主的陪读,或者担任才人、赞善之类的官职。 另外,薛蟠他爹死后,各地生意上的总管、伙计见薛蟠年轻不懂事,就趁机哄骗他,京都的好几处生意都亏得一塌糊涂。 薛蟠早就听说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一直想去逛逛,这下正好有了由头,一来送妹妹进京备选;二来探望亲戚;三来亲自去户部结算旧账、申请新的拨款—— 说白了,就是借机会去京城潇洒。 他早早就收拾好了金银细软和给亲友的土特产,正挑日子动身,偏偏撞上了那个拐子,一眼看上英莲就买了下来。 后来冯家来抢人,薛蟠仗着人多势众,下令手下把冯渊打死。 他跟没事人似的,把家里的事托付给族人和老仆人,就带着母亲、妹妹动身进京了。 在他眼里,人命官司就是件小事,花点钱就能摆平,压根没放在心上。 赶路走了多少天也没算,快到京城时,就听说舅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查边境。 薛蟠心里乐开了花,“我正愁到了京城有舅舅管着,没法尽情挥霍,这下他升官走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跟母亲商量:“咱们在京城有几处宅子,可十来年没人住了,看守的人肯定偷偷租出去了,得先派人去打扫收拾才行。” 他母亲却不赞同:“犯不着这么张扬!咱们进京先拜访亲友,要么住你舅舅家,要么住你姨父家,他们两家房子都宽敞,先住下再慢慢收拾宅子,多省心。” 薛蟠赶紧说:“舅舅刚升了官要出京,家里肯定忙着收拾动身,咱们这时候凑过去,多没眼力见啊!” 他母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舅舅走了,还有你姨父家呢。这几年你舅舅和你姨娘总写信让咱们来。 现在来了,你舅舅虽忙,你贾家姨娘肯定会留咱们住。要是咱们急着收拾自己的宅子,反倒让人见怪。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住亲戚家拘束,想自己住自由自在是吧?行,你自己挑宅子住,我带着你妹妹去你姨娘家,咱们姐妹好几年没见了,得住些日子。” 薛蟠知道扭不过母亲,只好吩咐手下,一行人直奔荣国府。 这边王夫人早就知道薛蟠的官司是贾雨村帮忙摆平的,已经放了心。 又听说哥哥升了官去边境,正愁娘家亲戚来往少了冷清,就见家人来报:“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一家进京了,在门外下车了!” 王夫人高兴坏了,赶紧带人到大厅迎接,把薛姨妈一家接了进去。姐妹俩久别重逢,又是哭又是笑,亲热得不行。 叙完旧,又领着薛姨妈拜见贾母,献上带来的土特产。 全家都见过面后,贾府摆了接风宴。 薛蟠拜见了贾政、贾琏,又去见了贾赦、贾珍等人。 贾政让人跟王夫人说:“姨太太年纪大了,外甥年轻不懂事,在外边住容易惹事。咱们东南角的梨香院,十来间房空着,让姨太太他们住那儿正好。” 王夫人本来就想留他们住,贾母也派人来说:“让姨太太在这儿住下,大家也亲近些。” 薛姨妈正想住在一起能管着薛蟠,要是单独住外边,怕他又闯祸,赶紧答应了。 又私下跟王夫人说:“日常的开销我们自己来,这样才能长久住着。” 王夫人知道薛家不缺钱,就随她的意了。 从此,薛家母女就住进了梨香院。 这梨香院原是荣公晚年静养的地方,小巧精致,十来间房前厅后舍都齐全。 有一扇门通大街,薛蟠的家人就从这儿出入;西南角还有个角门通夹道,出了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 每天饭后或晚上,薛姨妈就过来跟贾母聊天,或者跟王夫人叙旧。 宝钗则天天跟黛玉、迎春等姐妹在一起,要么看书下棋,要么做针线活,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薛蟠一开始压根不想住贾府,怕姨父贾政管着他不自在。 无奈母亲执意要住,贾府又热情挽留,只好先住下,一边让人收拾自己的宅子准备搬过去。 没想到住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跟贾府的子侄们混熟了一半—— 这些人全是纨绔子弟,跟薛蟠臭味相投,天天约着喝酒赏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恶不作,把薛蟠引诱得比以前坏了十倍。 虽说贾政管教儿子有一套,治家也有规矩,可架不住三点,一是家族人多,根本管不过来;二是现在的房长是贾珍,他是宁府长孙,还袭了官职,族里的事都归他管;三是贾政公私事都多,又向来潇洒,不把俗事放在心上,有空就看书下棋。 再加上梨香院隔着两层房,还有独立的街门能随便出入,这些子弟们更是肆无忌惮。 薛蟠也就渐渐打消了搬出去的念头,彻底在贾府“放飞自我”了。 第16章 黛钗初遇 林黛玉进了荣国府后,那待遇简直是顶格的! 贾母把她疼到了心坎里,吃穿用度、起居作息全跟宝贝孙子宝玉一个标准,连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亲孙女都得往后排。 更别提她和宝玉的关系,那叫一个铁到骨子里,白天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闲逛,晚上也住得近,说话办事从来都是心有灵犀,好得跟粘了胶水似的。 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薛宝钗!宝钗年纪比黛玉大不了两岁,不仅长得花容月貌,性格还端端正正,府里上上下下都说黛玉的风头被她压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宝钗为人处世特别敞亮,不管对谁都和和气气,从不摆架子; 哪像黛玉,性子傲得很,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这么一对比,下人们全倒向了宝钗,就连小丫头们都爱凑到宝钗跟前说笑,黛玉心里别提多窝火了,可宝钗压根没察觉这茬,依旧该干啥干啥。 宝玉这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天生一副憨直性子,在他眼里姊妹兄弟全是一样的亲,没什么远近之分。 只不过他和黛玉都住在贾母房里,比别的姊妹更熟络些,熟了就更亲密,亲密到偶尔会拌嘴—— 毕竟越在乎的人,越容易因为点小事闹别扭。 这不,这天不知聊啥起了争执,黛玉气得当屋抹眼泪,宝玉回过神就后悔了,赶紧凑上去赔笑脸、说好话,哄了半天才把黛玉哄顺气。 正巧东边宁国府的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贾珍的媳妇尤氏干脆备了好酒好菜,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这些长辈去赏花。 当天一早,尤氏就带着儿子贾蓉和儿媳秦氏亲自上门来请,诚意满满。 贾母一行人早饭后就过去了,在会芳园里赏梅、喝茶、喝酒,就是场宁荣两府女眷的家庭聚餐,没什么特别新鲜的事。 坐了没多久,宝玉就犯了困,揉着眼睛想睡午觉。 贾母赶紧吩咐:“好好哄着他,让他歇会儿再过来。” 贾蓉的媳妇秦氏立马笑着接话:“老祖宗放心,我们早给宝二叔收拾好房间了,交给我准没错!” 说着就对宝玉的奶娘和丫鬟们道:“嬷嬷、姐姐们,快带宝二叔跟我来。” 贾母向来最看重秦氏,这姑娘长得袅袅婷婷,做事又温柔周到,是所有重孙媳里最合她心意的,让秦氏安置宝玉,她一百个放心。 秦氏领着一群人刚进上房内间,宝玉抬头就瞥见墙上挂的画——画工倒是精细,可画的是“燃藜图”,讲的是苦读的故事,他顿时就皱起了眉。 再一看旁边的对联,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几句简直戳中了他的逆鳞!哪怕这屋子装修得再豪华、陈设再讲究,他也一秒待不下去了,连连摆手:“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见状笑了:“这屋子还不合心意啊?那要不往我屋里去歇?”宝玉眼睛一亮,立马点头笑了。 旁边一个奶娘赶紧阻拦:“这可不行!哪有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道理?” 秦氏满不在乎地笑道:“害,他才多大点孩子,哪用忌讳这些?上个月我兄弟来,跟宝二叔同岁,站一块儿比宝二叔还高些呢,也没见多讲究。”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我咋没见过你兄弟?快带他来给我瞧瞧!” 众人都笑了:“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二三十里地呢,哪能说带就带?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 说着一行人就到了秦氏的卧房。 刚一进门,一股细细的甜香就飘了过来,宝玉顿时觉得浑身发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连连惊叹:“好香啊!”他抬头往墙上看,挂着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写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再看屋里的摆设,更是奢华到极致,案上摆着当年武则天镜室里的宝镜,旁边是赵飞燕跳舞时踩的金盘,盘里放着安禄山掷过、砸伤杨贵妃的木瓜; 床上是寿昌公主在含章殿睡过的宝榻,挂着同昌公主亲手做的连珠帐。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手喊:“这里好!这里太好了!” 秦氏笑着打趣:“我这屋子,就算是神仙住也够格了吧?” 说着亲自上前,展开据说西施浣过的纱被,挪来红娘抱过的鸳鸯枕。 奶娘们伺候宝玉躺好后,就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贴身丫鬟在旁边陪着。 秦氏又吩咐小丫鬟们在屋檐下守着,别让猫打架惊扰了宝玉。 第17章 宝玉游太虚1 宝玉刚合上眼,困意就像潮水般涌来,迷迷糊糊间竟看见秦氏走在前面,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一步步踏入了一个陌生地界。 眼前朱红栏杆、玉石台阶,绿树环绕着清溪流淌,清净得看不见半个人影,连尘埃都少得可怜。 宝玉瞬间精神一振,心里直呼:“这地方也太妙了!要是能在这儿过一辈子,可比天天被父母、师傅管着舒坦一万倍!” 正胡思乱想呢,山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唱着:“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歌声刚落,就见一位美人飘然而出,身姿轻盈曼妙,自带一股仙气,跟凡间女子截然不同。 这般绝色,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唯有一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 荷衣欲动兮,听环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 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 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未语; 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 慕美人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 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 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上前作揖,满脸欢喜地问:“神仙姐姐,您从哪儿来呀?要往哪儿去?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地方,您能不能带上我呀?” 那仙姑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我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是放春山遣香洞的警幻仙姑。 专管人间的风情月债,执掌尘世男女的相思痴怨。 近来这一带风流冤孽纠缠不休,我特来巡查机缘,散播相思之情。 今日与你相逢,也不是偶然。这地方离我的仙境不远,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我亲手采的仙茶、酿的美酒,还有几位能歌善舞的歌姬,以及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要不要随我一游?” 宝玉听得心花怒放,早把秦氏忘到九霄云外了,连忙点头跟上。 走了没多远,就见一座石牌坊横在眼前,上面刻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的对联写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就是一座宫门,门楣上写着“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摸着下巴琢磨:“原来这儿是管这些的。可‘古今之情、风月之债’到底是啥?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 他这念头刚起,就不知不觉把些痴情邪魔招进了心里。 跟着仙姑进了二层门,两边的配殿都挂着匾额对联,一时根本看不过来,只瞧见“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等几个牌子。 宝玉看得心痒,拉着仙姑的袖子恳求:“仙姑,带我去各司里逛逛呗,行不行呀?” 仙姑摇头道:“这各司里存的是全天下女子过去未来的名册,你是凡胎肉眼,不该提前知道这些。” 宝玉哪肯罢休,软磨硬泡求了半天,警幻仙姑终于松口:“罢了,就带你在这司里随便看看吧。” 宝玉乐坏了,抬头一看匾额,写着“薄命司”三个字,两边对联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他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感慨,跟着仙姑走了进去。屋里摆着十几个大柜子,全用封条封着,封条上写着各省的名字。 宝玉直奔写着家乡名字的柜子,一眼就看见“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封条,好奇地问:“啥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啊?” 警幻解释:“就是你们省(原文虚拟的传说中的金陵)最出众的十二个女子的名册,所以叫正册。” 宝玉咋舌:“我常听人说金陵很大,怎么才十二个?就咱们家上上下下都有几百个姑娘呢!” 警幻仙姑笑着说:“一省的女子确实多,但只选最重要的记录。两边的柜子是次一等的,剩下的普通女子就没资格入册了。” 宝玉顺着往下看,一个柜子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另一个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又副册”,拿出一本册子,首页既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就用水墨画了满纸乌云浊雾,后面写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得一头雾水,翻到下一页,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配着文字: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他更懵了,把册子放回去,又打开“副册”,首页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是干涸的池塘,莲花枯萎、莲藕腐烂,题着: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还是看不懂!宝玉干脆去拿“正册”,头一页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挂着一条玉带,地下堆着一堆雪,雪地里插着一根金簪,配诗四句: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皱着眉琢磨,还是没头绪。 他知道仙姑不会泄露天机,可又舍不得放下,接着往下翻。下一页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个香橼,配着歌词: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再往后是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上有只大船,船里有个女子掩面哭泣,题诗: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还有几缕飞云、一湾流水,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接着是一块美玉掉在泥里,判语: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下一页画着一只恶狼追扑美女,似乎要吃掉她,题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往后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位美人独自看经,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然后是一片冰山,上面站着一只雌凤,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下一页是荒村野店里,一位美人在纺纱,判曰: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 再翻是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位戴凤冠穿霞帔的美人,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最后一页画着一座高楼,楼上有位美人悬梁自尽,判词: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继续往下翻,警幻仙姑却按住册子,笑着打断:“别在这儿钻牛角尖了,随我去看些更有趣的景致不好吗?” 她知道宝玉天分高、性子敏慧,再看下去就要泄露天机了。 第18章 宝玉游太虚2 宝玉被警幻仙姑一句话勾了魂,当即丢开那本满是谜题的册籍,跟着她往仙境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越是震撼—— 雕梁画栋闪着金光,珍珠串成的帘子随风轻摆,奇花异草开得绚烂,香气直钻鼻腔,简直是神仙都要羡慕的好去处! 正应了那句: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快出来迎接贵客!” 警幻话音刚落,房里就飘出几位仙子,裙摆轻扬如荷叶摇曳,羽衣翻飞似彩云流动,容貌娇俏赛过春日桃花,神态妩媚胜却中秋明月。 可一见宝玉,仙子们却齐齐皱起眉, 埋怨警幻:“我们还当是何等贵客,忙不迭地出来迎接!姐姐说今日绛珠妹子的生魂会来游玩,我们等了半天,怎么引来这么个浊物,污染了咱们清净的女儿仙境?” 宝玉脸瞬间涨红,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俗气。 警幻赶紧攥住他的手,笑着向众仙子解释:“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今日本要去荣府接绛珠,路过宁府时,恰巧遇上宁荣二公的魂魄。 他们拉着我托付:‘咱们家从开国以来,代代有功名,富贵传了百年。 可如今运数已尽,没法挽回了,孙虽多,却没一个能撑起家业的。 只有嫡孙宝玉,性子虽然古怪,用情也稀奇,可胜在聪明灵慧,还有点指望。 无奈家运该绝,怕没人能把他引上正路。 幸亏仙姑你来,求你先用情欲声色这些事警醒他的痴顽,说不定能让他跳出迷局,走上正途,这就是我们兄弟的福气了。’ 我念着这份情,才带他来这儿。 先让他看了自家三等女子的命册,他没醒悟;所以再带他来这儿,让他尝尝声色犬马的幻境,说不定将来能开窍呢。” 说完就拉着宝玉进了内室。 一股奇香扑面而来,宝玉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忍不住问。 警幻轻嗤一声:“这香是尘世没有的,你怎么会认识?它是用各名山胜境刚长出的奇花精魂,混合各种宝树珠林的油脂制成的,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得眼睛都直了,满是羡慕。 众人落座后,小丫鬟端上茶来,宝玉抿了一口,只觉清香醇厚,比宫里的贡茶还好喝,又追问茶名。 警幻道:“这茶产自放春山遣香洞,用仙花灵叶上的晨露烹煮,叫‘千红一窟’。” 宝玉连连点头称赞。 他打量着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样样齐全,更让他惊喜的是,窗台下有绣剩的丝线,妆奁上还沾着脂粉痕迹,跟凡间女儿家的闺房别无二致。 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越看越好奇,追问众仙子的名字,得知分别是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个个道号都透着禅意。 没多久,丫鬟们摆上酒席,琉璃盏里盛满琼浆,琥珀杯里斟着玉液,酒香醇厚得勾人魂魄。 宝玉又问酒名,警幻答:“这酒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加麟髓凤乳酿成,叫‘万艳同杯’。” 酒过三巡,十二个舞女上前请示奏乐,警幻道:“就演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曲。” 舞女们刚敲起檀板、拨动银筝,唱了句“开辟鸿蒙”,警幻就打断:“这曲子跟凡间的戏文不同,没有固定的角色腔调,每支曲要么咏叹一人,要么感慨一事,不是局内人听不懂其中妙处。 我先给你看曲稿,再听曲子才有意思,不然就是嚼蜡。” 小丫鬟递过曲稿,宝玉一边看一边听,先闻[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接着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再听[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曲调凄婉,勾得人心头发酸,也懒得深究含义,只当解闷。 又往下看,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 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急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曲子弹完还要唱副歌,警幻见宝玉听得眼神发直,半点醒悟的样子都没有,忍不住叹气:“痴儿啊,还是没开窍!” 宝玉忙摆手让歌姬停下,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沉,连忙告醉要睡觉。 警幻仙姑一声令下,侍女们立刻撤去残席,亲自引着宝玉往深处走去。 转过一道雕金回廊,一座香闺绣阁赫然出现—— 里面的陈设奢华到颠覆想象,墙挂鲛绡帐,地铺云锦毯,案上摆着夜光杯、琉璃盏,连烛台都是赤金镶宝石的款式,全是宝玉在荣国府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房内早已立着一位仙姬,容貌艳绝,既有宝钗的端庄妩媚,又带着黛玉的袅娜风流,两种极致风姿揉于一身,看得宝玉都忘了呼吸。 还没等宝玉理清思绪,警幻仙姑的声音已然响起,字字锋利如刀:“尘世里多少富贵门第,女儿家的闺阁雅趣、风月情致,全被那些荒淫纨绔和浪荡女子玷污得不堪入目!最可恨的是,从古至今多少轻薄子弟,竟拿‘好色不淫’当遮羞布,用‘情而不淫’装清高—— 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话!喜好美色本就是情动之始,动了真情更是情根深种。那些巫山云雨的夫妻伦常,从来都是先悦其貌、再恋其情才有的结果。而我看重你,正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情痴’!” “情痴”二字一出,宝玉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摆手辩解:“仙姑您可折煞我了!我本就懒得读书,爹娘天天盯着教训,怎敢沾半点‘放荡’的边? 况且我年纪还小,根本不懂那些男女间的低俗之事啊!” 警幻仙姑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懂什么!情与欲本是同源,但境界天差地别。 凡间那些好色之徒,不过是贪慕容貌、沉迷歌舞,调笑起来没够,寻欢起来无度,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供自己享乐—— 这都是只重皮肉的低俗蠢货!可你不一样,你天生带着一段纯粹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 这两个字只能用心领会,没法靠言语说透;只能靠心神感应,不能用俗世标准衡量。” 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你独得这‘痴情’本性,在女儿家中间能做贴心良友,可在俗世里必会被人当成迂腐怪胎,遭人嘲笑、受人排挤。 如今我受你祖宗宁荣二公托付,他们说贾府百年富贵要尽,子孙里唯有你天资聪慧,却怕没人引你走上正路。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儿,用仙酒仙茶迷醉你,用妙曲点醒你,再把我妹妹—— 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许配给你,今晚就成大礼。 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仙境的温情尚且如此,何况凡间的声色诱惑? 从今往后你必须醒悟,别再沉迷儿女情长,要专心读孔孟之书,走仕途经济的正路!” 说罢,警幻悄悄告知他男女之间的伦常情理,便将他推入房内,掩门离去。 宝玉此刻心神恍惚,依着警幻的指引,与可卿行了夫妻之礼,其中缱绻温情,不便细述。 待到次日,两人早已情根深种,言语间全是浓情蜜意,牵手同行时难舍难分。 谁知走着走着,周遭景致突然剧变—— 原本的仙苑琼楼变成了荒郊野岭,脚下荆榛(zhen)丛生,路边竟有狼虎徘徊,正前方一条黑沉沉的大河横亘眼前,水面浑浊如墨,连座搭桥的木板都没有。 宝玉正慌神间,身后突然传来警幻仙姑急促的呼喊:“别往前走!快回头!再走就晚了!” 宝玉猛地停步,回头急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迷津!深不见底,宽达千里,连船都划不过去!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分文不取,只渡有缘人。 你只是偶然闯到这儿,要是掉下去,我之前的苦心警告就全白费了!” 警幻的话还没说完,迷津里突然响起雷鸣般的轰鸣,无数青面獠牙的夜叉海鬼从水里窜出,一把揪住宝玉的胳膊就往水里拖! 宝玉吓得浑身冷汗直冒,魂飞魄散间只来得及嘶吼一声:“可卿救我!” “宝玉别怕!我们在这儿呢!” 袭人等丫鬟听到喊声,慌忙上前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 而此刻房外,秦氏正嘱咐小丫鬟们看好猫狗,免得打闹惊扰宝玉,忽然听见他梦里喊自己的小名。 不由得心头一震,满脸纳闷:“我的小名除了家里人,这儿从没外人知道,他怎么会在梦里叫出来?” 第19章 宝玉袭人 秦氏听见宝玉梦里喊自己的乳名,心里满是疑惑——这小名除了家里极少数人,旁人根本不知道,他一个荣府公子怎么会知晓? 可这话又没法当面细问,只能压在心底。 此时宝玉刚从噩梦中惊醒,眼神发飘,魂儿像是还没归位,迷迷糊糊坐起身整理衣裳。 袭人连忙上前帮他系裤带,手刚碰到大腿,就感觉冰冷粘湿,吓得她手一缩,失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玉脸瞬间红到耳根,轻轻捻了捻她的手示意别声张。 袭人本就聪明,比宝玉大两岁,早已懂了些男女间的事,见宝玉这模样,心里立刻猜中了七八分,自己的脸也羞得像熟透的苹果,再也不敢多问。 她默默帮宝玉理好衣裳,跟着去贾母处胡乱吃了晚饭,回来后趁奶娘丫鬟们都不在,赶紧取了件干净中衣给宝玉换上。 宝玉拉着她的袖子,红着脸哀求:“好姐姐,这事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袭人抿着嘴偷笑,也带着羞意,先往四下扫了圈确认没人,才小声问:“你刚才是咋回事呀?” 宝玉只红着脸不吭声,袭人就笑眯眯地瞅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宝玉才把太虚幻境的梦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讲到警幻授业、与可卿温存的情节时,袭人羞得捂住脸趴在床上直笑。 宝玉本就喜欢袭人柔媚乖巧的模样,此刻情动之下,便拉着她要效仿梦中之事。 袭人心里清楚,贾母早把自己指给了宝玉,本就有主仆之分,也没法真的推拒,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半推半就与宝玉行了周公之礼。 从这以后,宝玉把袭人当成了最贴心的人,待她格外不同;袭人也越发尽心尽力照料宝玉,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 这层亲密关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荣国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三百多口人,每天大小事一二十件,乱得像团麻,根本找不到个头绪当故事的开篇。 正琢磨着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合适,偏偏就有个千里之外、不起眼的小人家,因为和荣府沾点亲戚关系,要往荣府走动—— 就从这家人说起,倒正好能引出后续的故事。 这小户人家姓王,是本地人,祖上做过个小京官,当年和凤姐的祖父、王夫人的父亲认识。 王家祖上贪慕权势,就主动攀亲认了宗,算成王家的远房侄儿。 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也就是凤姐的父亲)和在京城的王夫人知道有这门远亲,其他人都不知情。 如今王家祖上早就没了,只留下个儿子叫王成,家道中落,只能搬到城外乡下住。 王成没多久也去世了,留下个儿子小名叫狗儿,娶了媳妇刘氏,生了个儿子叫板儿,还有个女儿叫青儿,一家四口靠种地过活。 狗儿白天在外做点小生意,刘氏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板儿和青儿没人看管,狗儿就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过。 这刘姥姥是个历经世事的老寡妇,没儿没女,全靠两亩薄田糊口,如今女婿愿意养她,自然一百个乐意,一门心思帮着女儿女婿过日子。 这年秋末冬初,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家里过冬的棉衣、粮食都还没着落,狗儿心里烦躁,喝了几杯闷酒,就在家摔摔打打找碴儿,刘氏不敢跟他顶嘴。 刘姥姥看不过去,忍不住劝道:“姑爷,我不是多嘴——咱们庄稼人,哪个不是量入为出,有多大本事过多大日子?你就是年轻时靠着爹娘享福享惯了,如今有钱就大手大脚瞎造,没钱就瞎发脾气,哪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咱们虽住城外,可也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银子,就是没人敢去挣、会去挣罢了!在家瞎转悠发脾气有什么用?” 狗儿听了嗤笑一声:“您老就会坐在炕头上说空话,难道让我去打劫啊?” 刘姥姥立刻反驳:“谁让你去打劫了?咱们得想个正经法子啊!难不成银子会自己长腿跑咱家来?” 狗儿冷笑更甚:“有法子还能等到现在?我既没管收税的亲戚,也没当官的朋友,能有什么辙?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搭理咱们这种穷亲戚!” 刘姥姥却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先把该做的做了,再求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机会呢!我倒真替你们想到个路子——当年你们家不是和金陵王家认过宗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不错,后来是你们自己硬气,不肯主动走动,才慢慢疏远了。想当初我还跟着你媳妇去过一趟,王家的二小姐(就是现在的王夫人)为人爽快,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人特别和善。听说她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惜老,还常做斋僧布施的善事。王家虽然后来升了官,可二姑太太说不定还认咱们这门亲戚呢!你为啥不去走动走动?要是她念旧情,随便帮衬一把,咱们这冬天就熬过去了——她拔根寒毛,都比咱们的腰粗啊!” 刘氏在一旁接口:“妈,您说得轻巧!咱们这穷酸模样,哪敢往侯门大院里闯?说不定连门房都不肯替咱们通报,最后落个自讨没趣,丢人现眼!” 可狗儿本就不甘心穷下去,听刘姥姥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活络起来;再听妻子这么抱怨,立刻拍板:“姥姥说得在理!况且当年您还见过二姑太太,不如您明天就跑一趟,先去探探风头?” 刘姥姥却犯了难:“哎哟!这可使不得!‘侯门似海’啊!我一个乡下老太太,人家府里根本没人认识,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狗儿连忙出主意:“您别担心,我教您个法子——您带着板儿去,先找王家的陪房周大爷。您要是能见到他,这事就有戏了!这周大爷以前和我爹有交情,俩人关系挺好的!” 刘姥姥点点头:“我知道这人,可这么多年没走动,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唉,也没法子了!你是男人,这穷酸模样去了不合适;你媳妇年轻,抛头露面也不好。还是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就去碰碰运气!要是真能成,咱们一家都能好过些!” 当晚,一家人就这么定了下来,只等第二天刘姥姥动身闯荣府。 第20章 刘姥姥闯府 天还没亮透,刘姥姥就摸黑爬起来梳洗,粗糙的手在脸上搓了又搓,又把板儿拉到跟前,手把手教了好几句应酬话。 五六岁的小子一听说要进城逛,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连蹦带跳地应承:“姥姥说啥我就说啥!” 揣着忐忑又盼着的心思,刘姥姥拽着板儿进了城,直奔宁荣街。刚到荣府大门前,俩人就被震住了—— 石狮子比乡下的碾子还气派,满门口的轿马跟排阵似的,穿绸缎的仆役往来不绝。 刘姥姥腿肚子直打颤,赶紧把打补丁的衣裳又掸了掸,再给板儿使个眼色,蹑手蹑脚溜到角门。 角门旁坐着几个挺胸叠肚的汉子,指手画脚地吹牛,那派头比乡下的保长还足。 刘姥姥硬着头皮蹭过去,陪着笑点头哈腰:“太爷们纳福啊!” 几人斜眼打量她半天,跟看要饭的似的:“哪儿来的?” “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劳烦哪位太爷帮我叫他一声?”刘姥姥的声音都发飘。 这话一出,几人要么扭头装没听见,要么嗤笑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人懒洋洋道:“去墙根儿等着!等会儿里头有人出来再说。”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看不过去,开口解围:“别耽误人家事了。周大爷去南边了,他媳妇在家呢,从这儿绕到后街门找去!” 刘姥姥像抓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拽着板儿就往后街绕。 后街门比前门热闹多了,挑担子的、卖零食的挤成一团,三二十个孩子追着打闹。 刘姥姥赶紧拉住个穿得干净的小子:“小哥儿受累,问一声周大娘在家不?” 那小子翻个白眼:“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周大娘好几个,干啥的?” “是太太的陪房!” “早说啊,跟我来!” 小子领着他们到个院子墙边,一嗓子喊:“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 周瑞家的立马迎出来,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笑了:“刘姥姥?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坐!” 刘姥姥跟着进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笑着打趣:“周嫂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几年不见就快认不出我了!” 小丫头倒上茶,周瑞家的瞅着板儿感慨:“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聊了几句家常,周瑞家的话锋一转:“今儿是路过,还是特地来的?” 刘姥姥赶紧挺直腰板:“特地来瞧嫂子,也给姑太太请个安。要是能让我见着姑太太最好,见不着就劳烦嫂子捎句话!” 周瑞家的立马猜中了来意—— 当年她丈夫买田地,全靠狗儿他爹帮忙,如今人家找上门,再加上想显显自己在府里的体面,当即拍胸脯:“姥姥放心!大老远诚心来的,还能让你见不着真佛?跟你说,如今府里是琏二奶奶当家,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凤哥!” 刘姥姥眼睛一亮:“是那孩子?我当年就瞅着她有出息!那我今儿能见到她不?” “那必须的!现在来客都归她管,见着她比见太太还管用!”周瑞家的这话,直接让刘姥姥心里的火苗烧得旺了。 “阿弥陀佛!全靠嫂子成全!” “这话见外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周瑞家的喊来小丫头:“去瞧瞧老太太吃完饭没,二奶奶在哪儿!” 小丫头回话:“老太太饭完了,二奶奶在太太屋呢!” 周瑞家的拽着刘姥姥就走:“快!趁她没忙起来赶紧去,迟了人多就插不上话了!” 俩人整顿好衣服,又叮嘱板儿别乱说话,跟着周瑞家的往贾琏住宅去。 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先去找凤姐的心腹平儿,把来龙去脉一说,平儿干脆道:“让他们进来等着!” 一进正房,刘姥姥直接看傻了—— 一股奇香扑面而来,熏得她脚都飘了,满屋子的摆设全是亮闪闪的,比庙里的供器还金贵,她除了点头念佛压根说不出话。 进了东屋,平儿穿着绫罗绸缎,满头珠翠,花容月貌的,刘姥姥当即就想喊“姑奶奶”,幸亏周瑞家的及时提醒:“这是平姑娘!” 刚坐下,刘姥姥就听见“咯当咯当”的响,跟乡下筛面似的。 她东瞅西望,只见堂屋柱子上挂着个匣子,底下坠着个秤砣似的东西乱晃。 正发呆呢,“当”的一声脆响,跟敲钟似的,吓得她一哆嗦,紧接着又连响八九下。 还没等她问,小丫头们就跟炸了锅似的乱跑:“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赶紧起身:“姥姥坐着等,我们去接!” 刘姥姥赶紧坐直身子,屏着气侧着耳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终于要见着这荣府的当家人了! 第21章 凤姐施恩 刘姥姥正屏着气等得心慌,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笑声,伴着衣裙窸窣声,一二十个妇人簇拥着往里屋去了。 又有三两个丫鬟捧着大红漆盒进来候着,里头人喊了声“摆饭”,喧闹声才渐渐散了,只剩几个端菜的仆役立着,堂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忽然两个仆役抬着张炕桌过来,桌上鱼肉满盘,分明没怎么动过。 板儿眼尖,指着盘子就吵着要吃肉,刘姥姥怕失礼,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低声呵斥:“没规矩!” 刚训完,就见周瑞家的笑着招手,刘姥姥心一紧,赶紧拽着板儿下炕,到堂屋又被周瑞家的叮嘱了几句“少说话多磕头”,才战战兢兢蹭到里屋门口。 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掀帘进去,刘姥姥瞬间被满室气派镇住—— 南窗下是炕,炕上铺着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旁边摆着银唾盒。 那凤姐家常打扮就艳光四射,戴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配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炕上,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放着一个小盖钟儿。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悠悠问:“怎么还不请进来?” 话音刚落,她抬身要茶时,才瞥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地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 刘姥姥早已在地下拜了几拜,口称“姑奶奶安”。 凤姐忙说:“周姐姐,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姥姥了。” 凤姐点头,刘姥姥这才在炕沿上坐下,板儿早躲到她背后,百般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 凤姐端起平儿递的茶抿了一口,笑道,“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像。”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 周瑞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 凤姐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罢;要得闲呢,就回了,看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要去,刚巧有家下许多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 平儿刚要处置,凤姐拦着:“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要有紧事,你就带进来现办。” 平儿出去片刻,进来回道:“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我叫他们散了。” 凤姐点头,刚要再和刘姥姥说话,就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忙和刘姥姥摆手道:“不必说了。” 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只听一路靴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 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 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罢,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在炕沿儿上侧身坐下。 贾蓉请了安,笑回道:“我父亲打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儿请个要紧的客,略摆一摆就送来。” 凤姐道:“你来迟了,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听说,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要不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要挨一顿好打。好婶子,只当可怜我罢!” “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 凤姐被逗笑了,“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 贾蓉笑道:“只求婶娘开恩罢!” 凤姐道:“碰坏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命平儿拿了楼门上钥匙,叫几个妥当人来抬去。 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人拿去,别叫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 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 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 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才轮到刘姥姥开口,她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姑奶奶,我今日带了你侄儿来,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听她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问周瑞家的道:“这姥姥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 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凤姐便命快传饭来。 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摆在东屋里,过来带了刘老老和板儿过去吃饭。 凤姐这里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 一面又叫过周瑞家的来问道:“方才回了太太,太太怎么说了?” 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原不是一家子;当年他们的祖和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这几年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了,却也从没空过的。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要有什么话,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 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 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刘老老跟前。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 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周瑞家的走到外边。 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 刘老老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 刘老老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那里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老老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第22章 冷香丸 周瑞家的送完刘姥姥,转身就往王夫人上房赶,想赶紧回禀情况。可一进门就扑了空,丫鬟说王夫人去薛姨妈那儿聊天了。 周瑞家的不敢耽搁,立马出东角门、穿东院,直奔梨香院。 刚到院门口,就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个刚留起头发的小丫鬟在台阶上玩。 金钏儿瞥见她,立马往里努了努嘴——这是暗示里头正说话,让她轻着点。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轻轻掀帘进去,果然见王夫人和薛姨妈正凑在一起聊家常,聊得热火朝天。 她没敢打扰,悄悄溜进了里间。 里间炕上,薛宝钗正坐着描花样子,没穿什么华丽衣裳,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身边丫鬟莺儿帮着递线。 见周瑞家的进来,宝钗立刻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周姐姐快坐!” 周瑞家的连忙回礼:“姑娘近来可好?”挨着炕沿坐下后,她打趣道:“这都两三天没见你去前头逛了,该不是宝兄弟又惹你生气了吧?” “哪儿能呢。” 宝钗笑着摆手“是我那老毛病又犯了,得静养两天。” 周瑞家的一听就皱起眉:“姑娘这话提醒我了,你这病根到底是啥?可得趁早找个好大夫好好治治,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提这病,宝钗就无奈地笑了:“别提了!这些年请的大夫没有一个加强连也有一个排,吃的药能堆成小山,花的钱更是没数,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多亏了一个游方和尚,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我爹娘赶紧请他来看。他说我这是胎里带的热毒,幸亏我底子好扛得住,普通药根本没用。他给了个海上仙方,还配了包奇香的药末当引子,说犯病时吃一丸就好,没想到还真挺管用。” 周瑞家的眼睛一亮:“啥方子这么神?姑娘说说,我们也记着,万一碰到有人得这病,也能帮着传传,积点功德啊!” “您可别问,问了就得被这方子的繁琐逼疯!” 宝钗笑着摇头,“药料本身都不贵,难就难在‘可巧’俩字—— 春天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这四样得等到第二年春分那天晒干,和药末混在一起研碎;还得要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 “我的天!”周瑞家的惊呼,“这光凑齐花蕊就得等一年,要是雨水那天没下雨,岂不是白等了?” “可不是嘛!” 宝钗摊手“没雨就只能再等一年。 后面更麻烦,要白露的露水十二钱、霜降的霜十二钱、小雪的雪十二钱。 把这四种水调均匀,揉成龙眼大的丸子,装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犯病时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的汤送服就行。” 周瑞家的听得直念佛:“这也太巧了!等十年都未必能凑齐啊!” “还真让我凑齐了。” 宝钗笑道,“和尚走后一两年,各种节气的花蕊和水居然都碰巧集齐了,好不容易配成一料。我这次来也带来了,就埋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 “这药有名字吗?” “有,和尚取的,叫‘冷香丸’。” 周瑞家的刚要再问,就听见王夫人在外间喊:“里间是谁啊?” 她赶紧出去,把刘姥姥来求助、自己带她见凤姐、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等王夫人没别的吩咐,她正准备退下,薛姨妈突然叫住她:“等等,我有东西让你带回去!” 薛姨妈朝门外喊:“香菱!”刚才和金钏儿玩的小丫鬟立马跑进来。 “太太叫我?” “把那匣子花拿来!” 香菱应着,捧来个精致的小锦匣。 薛姨妈打开匣子,里面是十二枝宫里做的堆纱花,样式新颖得很。 “这是宫里新做的花样,放着不用可惜了,给姑娘们戴正好。 昨天想送没来得及,你今儿来得巧,就帮我带回去吧。 你家三位姑娘各两枝,林姑娘两枝,剩下四枝给凤丫头。” 王夫人笑着说:“留着给宝丫头戴多好,还想着她们。” “姨太太您不知道,” 薛姨妈摆手,“宝丫头怪得很,从来不爱这些花花草草、胭脂水粉的。” 周瑞家的赶紧接了锦匣,谢过薛姨妈和王夫人,转身就往荣府里走—— 这趟差事不仅办好了刘姥姥的事,还得了这么个美差,可真是顺风顺水! 第23章 送花风波 周瑞家的捧着装宫花的锦匣刚出梨香院,就见金钏儿还在台阶上晒太阳。 她心里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凑过去问:“那叫香菱的小丫头,是不是咱们常说的、当年薛家上京前买的那个,还为她打了场人命官司的姑娘?” 金钏儿点头:“可不是她嘛!” 话音刚落,就见香菱笑嘻嘻地走过来。 周瑞家的一把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越看越惊讶,转头对金钏儿笑道:“这模样气质,竟和咱们东府蓉大奶奶有几分像呢!” 金钏儿一拍手:“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多大卖到这儿的?爹娘在哪儿?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啊?” 香菱却茫然地摇头:“我都不记得了。” 这话让周瑞家和金钏儿都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周瑞家的不敢多耽搁,捧着花往王夫人正房后走去。 原来前些天贾母觉得孙女们挤在一处不方便,只留宝玉和黛玉在前院解闷,把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挪到了王夫人房后的三间抱厦里,让李纨陪着照顾。 周瑞家的顺道先去这儿,刚到门口就见几个小丫鬟在屋里静坐待命,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侍书正端着茶盘出来,一看就知道三姐妹凑在一起呢。 她掀帘进去,果然见迎春和探春正靠窗下围棋。 周瑞家的把锦匣递过去,说明是薛姨妈送的宫花,姐妹俩立马停了棋,欠身道谢,让丫鬟收了起来。 周瑞家的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四姑娘呢?不在房里?难道去老太太那儿了?” 丫鬟们指了指旁边:“就在那屋里呢!” 周瑞家的走过去,就见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玩得热闹。 惜春见她进来,好奇地问:“周大娘来有事吗?” 周瑞家的打开锦匣说明来意,惜春突然笑了:“我刚才还跟智能儿说,等我明天剃了头当尼姑呢!这可巧了,刚说完就送花来——我要是剃了头,花往哪儿戴啊?”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惜春笑着让丫鬟把花收了。 周瑞家的又问智能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老尼姑去哪儿了?” 智能儿回道:“我们一早来的,师父见过太太后,就去于老爷府上了,让我在这儿等她。” 周瑞家的又追问:“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给了吗?” 智能儿摇摇头:“不知道。” 惜春接过话头问:“现在各庙的月例银子是谁管着?” “余信啊!” 周瑞家的刚说完,惜春就笑了:“这就对了!刚才你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凑上去嘀咕了半天,准是为这银子的事!” 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凤姐院里去。 穿过夹道,绕过李纨的后窗,翻过西花墙,进了凤姐的院子。 刚到堂屋,就见小丫鬟丰儿坐在门槛上,一见她来就赶紧摆手,示意她往东屋去。 周瑞家的瞬间明白,轻手轻脚地走进东屋,只见奶娘正拍着大姐儿睡觉。 她小声问:“二奶奶在睡午觉?也该醒了吧?” 奶娘笑着摇头,话没说完,就听见隔壁隐约传来贾琏的笑声。 紧接着房门响动,平儿端着个大铜盆出来,吩咐人打水,转身就看见周瑞家的。 “周大娘怎么来了?”平儿问道。 周瑞家的赶紧举起锦匣:“薛姨妈让我送宫花来!” 平儿眼睛一亮,打开匣子挑了四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出来,手里剩了两枝,先叫过彩明:“把这两枝送到东府,给蓉大奶奶戴上。” 然后才对周瑞家的说:“劳烦大娘跑一趟,回去替我们谢谢姨太太。” 周瑞家的捧着空匣子往贾母院走,刚过穿堂,就撞见自己女儿——穿戴整齐的,明显是从婆家过来的。 她赶紧拉住女儿:“你这时候跑过来干啥?” 女儿抱怨道:“妈,您身体还好吗?我在咱家等了半天您都不回,到底忙啥呢?我等不及,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这正要去给太太请安呢!您手里拿的啥?还有活儿没干完啊?” 周瑞家的叹口气:“别提了!今儿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好心帮她跑前跑后忙了半天。刚被薛姨妈撞见,又让我送这宫花给各位姑娘奶奶,这才刚送完。你今儿来,肯定有事吧?” 女儿苦着脸点头:“妈,您可真猜对了!实话说,我丈夫前几天喝多了酒,跟人起了争执,不知是谁背地里使坏,告到衙门说他来历不明,要把他遣送回老家!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求您想想办法,看求谁能把这事儿了了啊!” 第24章 金兰初定 凤姐一见秦钟,眼睛都亮了! 一把推了宝玉一把,笑骂道:“你瞧瞧!这下你可被比下去了!” 说着探身就攥住秦钟的手,拉他坐到自己身边,絮絮叨叨问起年纪、读书的事,才知道这少年学名叫秦钟。 凤姐身后的丫鬟媳妇们眼尖,见主子这般喜欢秦钟,却没提前备好见面礼,赶紧偷偷溜到隔壁找平儿报信。 平儿早摸准了凤姐的心思—— 她跟秦氏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哪能让主子在这种场合失了体面? 立马自作主张,挑了一匹上等布料,再加两个刻着“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让人赶紧送过去。 凤姐看着礼物,还嫌“是不是太简薄了点?” 秦氏忙拉着秦钟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尤氏、凤姐和秦氏凑一桌抹骨牌,暂且不提。 这边宝玉和秦钟可就放开了,随意坐着聊天。 宝玉盯着秦钟,魂儿都快飞了,呆站了半天,心里直骂自己:“天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跟他比,我就是条泥里的狗!真恨自己生在侯门大院,要是生在普通读书人家里,早就跟他成好朋友了! 我穿的绫罗绸缎,不过裹着我这副朽骨头;吃的山珍海味,也只是填我这肚子罢了。 ‘富贵’这俩字,简直把人坑惨了!” 秦钟看宝玉也挪不开眼 ——宝玉穿着金冠绣服,身边丫鬟小厮个个体面,举止气度更是不凡,心里直叹:“难怪姐姐总夸宝玉好,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生在穷人家,要是能跟他好好亲近亲近,该多好啊!” 两人各怀心思,却越聊越投缘。 宝玉问起秦钟读什么书,秦钟一五一十说了。 没聊几句,两人就觉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的老友。 丫鬟端上茶果,宝玉嫌外间吵闹,拉着秦钟说:“咱们又不喝酒,把果子挪到里间小炕上去吃,省得打扰她们打牌。” 两人刚进里间,秦氏就跟了进来,悄悄嘱咐宝玉:“宝二叔,我弟弟年纪小,说话没个轻重,要是有冒犯的地方,你多担待,别跟他计较。他看着腼腆,性子却倔得很,不爱跟人合群。” 宝玉笑着摆手:“放心去吧,我有数。” 秦氏又跟秦钟叮嘱了几句,才回外间陪凤姐。 没过多久,尤氏和凤姐又派人来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哪有心思吃,一门心思跟秦钟聊家常。 秦钟叹道:“之前的先生去年走了,我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忙着公务,一直没来得及找新先生,我只能在家自己温习旧课。其实读书得有知己作伴,互相讨论才能进步啊……” 话没说完,宝玉就拍着大腿打断他:“这有啥难的!我们家有族学,本家子弟和亲戚家的孩子都能去。 我之前的先生也走了,正愁没人作伴呢!我爹本来想送我去族学温习,我祖母怕那里孩子多淘气,又赶上我病了几天,就耽搁了。 你爹要是为这事发愁,不如就去我们族学!咱们一起读书,互相照应,多好啊!” 秦钟眼睛一亮,笑道:“我爹前几天还跟我提过你们家的族学,说挺好,本来想找机会托人引荐,又怕你们忙,不好意思开口。 二叔要是不嫌弃我笨,愿意带我一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既能一起读书,又能常见面,还能让父母放心,简直是美事!” “包在我身上!”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回头我跟我祖母、凤姐说,你跟你爹说,咱们两边一合计,这事准成!” 两人越说越兴奋,当场就拍板定了。 等出来时,天都黑了。 两人又凑在一旁看凤姐她们打牌,心里却早盼着开学那天了。 第25章 焦大醉骂 牌局散了算帐,秦氏和尤氏输了东道,约定后日摆酒。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尤氏吩咐派小厮送秦钟回家。 媳妇们出去安排半天,回来却说:“外头派了焦大,可他喝醉了,正在那儿骂人呢!” 尤氏和秦氏一听就皱眉:“怎么偏派他?哪个小厮不能派,偏要惹这尊神!” 凤姐在一旁打趣:“成天说你性子太软,把下人惯得没规矩,这可不就出事了?” 尤氏无奈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焦大的来头。他从小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在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才救了命; 自己挨饿却偷东西给主子吃,两天没水,得了半碗水全给主子喝,自己喝马尿。 就凭着这些功劳,祖宗在的时候都对他另眼相看,现在谁好意思为难他? 可他自己老了也不顾体面,天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见谁骂谁。 我早跟管事的说过,别派他差事,当他是个闲人就好,今儿不知怎么又派了他!” 凤姐撇撇嘴:“我能不知道他?还是你们没主意,直接把他打发到庄子上远远的,不就清净了?” 说着起身问:“我们的车备好了吗?” 众媳妇连忙应声:“都伺候好了!” 凤姐拉着宝玉告辞,尤氏等人送到大厅前,只见灯火通明,小厮们都在台阶下侍立。 那焦大仗着贾珍不在家,酒劲上来骂得更凶,先骂大总管赖二:“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欺软怕硬,好差事都派给别人,黑灯瞎火送人就推给我!你也不掂量掂量,焦大太爷跷起一条腿都比你头高!二十年前,我眼里谁都没放在眼里,更别说你们这些杂碎!” 正骂得兴起,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见没人能拦住焦大,忍不住骂了几句,吩咐下人:“把他捆起来!等明天酒醒了再问罪!” 焦大根本没把贾蓉放在眼里,反而跳起来大叫:“蓉哥儿,别在我面前摆主子谱!别说你,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跟我硬气!没有我焦大,你们能当官享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的家业,如今不报恩就算了,还敢冲我摆架子!再废话,咱们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凤姐在车里听见,对贾蓉说:“赶紧把这没王法的东西打发了!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传出去亲友都得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贾蓉连忙答应。 几个小厮见状,上前把焦大揪翻捆倒,就要往马圈拖。 焦大被捆着还不老实,索性把贾珍也骂上了,大喊大叫:“我要去祠堂哭太爷!谁能想到,他辛辛苦苦挣下家业,竟生下你们这些畜生!天天偷鸡摸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这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丢人!” 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怕他再说出更难听的,赶紧用土和马粪把他嘴塞满。 凤姐和贾蓉远远听见,都装作没听见。 宝玉却好奇地问:“姐姐,他说的‘爬灰’是什么意思?” 凤姐连忙喝止:“少胡说!醉汉的胡话也敢细问?你要是再提,我回了太太,看打不打你!” 宝玉吓得赶紧求饶:“好姐姐,我再也不问了!” 凤姐哄他:“这才乖,回去咱们跟老太太说,赶紧打发人去家学说明白,让秦钟早点来上学才是正经事。” 说着,车马径直回了荣府。 第26章 钗见玉饰 宝玉和凤姐回府后,宝玉第一时间就找贾母,一五一十说要请秦钟上家塾的事:“有个伴读的朋友,我也能好好发奋读书了!” 又把秦钟的人品行事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最是惹人怜爱。 凤姐在一旁帮腔:“过几天秦钟还来给老祖宗请安呢!” 贾母听得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凤姐趁机邀请贾母一起去宁府看戏,贾母虽说年纪大了,却最爱热闹,一口答应。 后日尤氏派人来请,贾母便带着王夫人、黛玉、宝玉等人去了宁府。 到了晌午,贾母累了就先回府歇息,王夫人本就爱清静,见状也跟着回来了。 剩下凤姐坐了首席,陪着众人热热闹闹玩到晚上才散场。 宝玉送贾母回府,等贾母睡了中觉,还想去宁府接着看戏,又怕打扰秦氏等人。 转念一想,宝钗这几天在家养病,自己还没去探望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他怕从上房后角门走会遇到杂事缠身,更怕撞见父亲贾政,索性绕了个远路。 丫鬟嬷嬷们伺候他换衣服,谁知他根本没换,径直出了二门,众人只好赶紧跟上。 大家都以为他去宁府看戏,没想到他走到穿堂,就往东北边绕过厅后去了。 刚巧遇上门下清客詹光、单聘仁,两人一见宝玉,立马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拉手,满脸堆笑:“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今儿做了好梦呢,可算着你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肯走。 老嬷嬷叫住他们,问:“你们是要去老爷那儿吗?” 两人点头:“是啊,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睡中觉呢,不妨事。” 宝玉听了也笑了。 转弯往北奔梨香院走,又撞见管库房的总领吴新登、仓上头目戴良,还有五个管事头目,一共七个人从帐房出来。 众人一见宝玉,齐刷刷垂手站立,唯独买办钱华多日没见宝玉,连忙上前打千请安。 宝玉笑着伸手让他起来,众人纷纷夸赞:“前几天见二爷写的斗方,越来越好了,啥时候赏我们几张贴贴?” 宝玉笑道:“不值当的,跟我的小厮们说一声就行。”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众人等他走远了才各自散去。 宝玉进了梨香院,先去薛姨妈屋里,见薛姨妈正带着丫鬟们做针线活。 宝玉连忙上前请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他抱进怀里,笑道:“这么冷的天,我的儿,还想着来看我!快上炕坐着。” 赶紧让人沏了滚烫的茶来。 宝玉问:“哥哥没在家?”薛姨妈叹气:“ 他就是匹没笼头的马,天天在外逛,哪肯在家待一天?” 宝玉又问:“姐姐好些了吗?” 薛姨妈道:“早好了!多亏你前几天还派人来瞧她。她就在里间,你去看看吧,那里比这儿暖和。你先坐着,我收拾收拾就来陪你说话。” 宝玉下炕走到里间门口,只见挂着半旧的红绸软帘。 他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纂儿,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坎肩,配着葱黄绫子棉裙,一身衣服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只觉清雅。她向来少言寡语,别人说她装愚,她却自称是安分守拙。 宝玉一边打量一边问:“姐姐彻底好了吗?” 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连忙起身含笑应答:“已经大好了,多谢你惦记。” 说着让他在炕沿坐下,吩咐莺儿:“倒茶来。”又问起贾母、王夫人安,再问其他姐妹近况。 宝钗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他头戴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穿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还有那块出生时衔来的宝玉。 宝钗笑着说:“成天听人说你的这块玉,我还从没仔细看过,今儿倒要瞧瞧。”说着就挪近了些。 宝玉也凑过去,从项上摘下通灵宝玉,递到宝钗手里。 宝钗托在掌心,只见这块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周身缠着五色花纹。 看官须知,这正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幻相。 后人有诗嘲讽: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这顽石也曾记下自己的幻相和癞僧镌刻的篆文,如今按图附在后面。 只是它的真体极小,才从胎儿口中衔下,若按原样画出,字迹太过微细,让人费眼,也不够畅快,所以略放大了些,方便灯下醉中阅览。 特此说明,免得有人嘲笑胎儿的嘴能有多大,怎会衔下这么笨重的东西。 宝钗看罢反面,又翻回正面细看,口中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第27章 玉锁相逢 宝钗把通灵宝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 回头瞥见莺儿还愣在原地,笑着嗔道:“让你去倒茶,怎么在这儿发呆?”莺儿嬉笑着凑过来:“我听这两句话,跟姑娘项圈上的字简直是一对儿!” 宝玉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原来姐姐项圈上也有字?快让我瞧瞧!” 宝钗假意推脱:“你别听她瞎起哄,哪有什么字。” 宝玉哪儿肯放过,缠着哀求:“好姐姐,你都看了我的玉了,也让我看看你的项圈呗!” 宝钗被缠得没法,只好说道:“就是以前有人给了两句吉利话,錾在上面了,不然这么沉的东西,谁乐意天天戴着?” 说着解开排扣,从大红袄里摘下那串珠宝镶嵌、黄金闪耀的璎珞。 宝玉连忙伸手托着,定睛一看,项圈正面反面各四个字,合起来也是两句吉利话。 他跟着念了两遍,又对照自己的玉念了两遍,拍手笑道:“姐姐!这八个字跟我的玉果然是一对儿!” 莺儿在一旁搭话:“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才管用——” 话没说完就被宝钗打断:“少废话,还不去倒茶!” 转头又问宝玉:“你今儿是从哪儿过来的?” 此时宝玉和宝钗挨得极近,一股清冽的香气不断飘过来,闻着格外舒服。 他忍不住问:“姐姐熏的什么香啊?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儿。” 宝钗摆手:“我最不爱熏香了,好好的衣裳,熏得一股子味儿多难受。” 宝玉更纳闷了:“那这香味是哪儿来的?” 宝钗想了想才说:“哦,是我早上吃了冷香丸,大概是药的香气吧。”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什么冷香丸这么神奇?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呗!” 宝钗被他逗笑:“又胡来!药能随便吃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林姑娘来了!” 话刚说完,黛玉就摇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宝玉就笑道:“哎哟!我可来的不巧了。” 宝玉和宝钗连忙起身让座,宝钗笑着问:“这话怎么说?” 黛玉挑眉:“早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来了。” 宝钗更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慢悠悠地说:“这还不明白?要嘛一起凑过来,要嘛一个都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错开日子来,不就能天天有人陪着姐姐,既不冷落也不热闹吗?” 宝玉这时才注意到黛玉外面穿了件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忙问:“下雪了?”底下的婆子们应声:“下了好半天了!” 宝玉转头吩咐:“把我的斗篷取来。” 黛玉立刻笑道:“看看!我一来他就要走了!” 宝玉连忙解释:“我没说要走啊,就是拿来预备着,万一等会儿要出去呢。”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连忙打圆场:“这天又下雪,也别乱跑了,就在这儿跟姐姐妹妹一起玩玩多好。姨太太这儿正摆着茶呢,我去叫丫头把斗篷取来,再让小厮们都散了吧?” 宝玉点头同意,李嬷嬷出去安排妥当,薛姨妈已经摆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留他们喝茶吃果子。 宝玉吃着东西,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东府吃的鹅掌,忍不住夸了几句。 薛姨妈一听,赶紧让人把自己糟的鹅掌取来给他尝。 宝玉咬了一口,赞不绝口:“这东西就着酒喝才叫绝!” 薛姨妈立马吩咐人拿上等酒来,李嬷嬷却上前阻拦:“姨太太,酒就别给了吧。” 宝玉赶紧撒娇:“好妈妈,我就喝一小杯!” 李嬷嬷摇头:“那可不行!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别说一杯,一坛都没人管你。前几天我没看住,不知哪个不懂事的给了你一口酒,害得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您是不知道,他一喝酒就任性。老太太高兴了就让他喝,不高兴了就不许,我夹在中间多为难啊!” 薛姨妈笑着拍了拍她:“老货!放心吧,让他喝!有我在,出不了事,就算老太太问起来,我担着!” 又吩咐小丫头:“去,给你李奶奶也倒一杯,暖暖身子。” 李嬷嬷见薛姨妈都这么说了,只好跟着众人一起喝酒。宝玉又说:“酒别烫了,我就爱喝凉的。” 薛姨妈连忙阻止:“那可不行!喝冷酒写字手都要打颤的。” 宝钗也跟着劝:“宝兄弟,亏你平时知道那么多杂学,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热着喝发散得快,冷着喝就凝结在肚子里,得靠五脏六腑去暖它,多伤身体啊!以后可别喝冷的了,赶紧换热的。” 宝玉觉得这话有理,立刻放下冷酒,让人换了热的来喝。黛玉坐在一旁磕着瓜子,嘴角一直抿着笑。 这时黛玉的丫鬟雪雁提着小手炉走进来,黛玉接过手炉,笑着问:“谁让你送来的? 倒是费心了,我还没冷到这个地步呢。”雪雁答道:“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把小手炉抱在怀里,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也亏得你这么听她的话!我平时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怎么她一开口你就照做,比圣旨还管用呢?” 宝玉听出她是在奚落自己听宝钗的话,没法反驳,只好嘿嘿笑了几声。 宝钗早就习惯了黛玉的性子,根本没理会。 薛姨妈反倒心疼地说:“你身子一向弱,禁不起冷,他们惦记着你多好啊!” 第28章 冷香晚酒 黛玉抱着暖手炉,笑着对薛姨妈解释:“姨妈您是疼我,可这话要是换在别人家,不就把人得罪了?难道人家连个暖手炉都没有,还得我从家里特意叫人送来?到时候不说丫鬟太小心,反倒显得我平时多轻狂张扬似的!” 薛姨妈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细,我可没往这方面想。” 这时宝玉已经连喝了三杯酒,李嬷嬷又急匆匆凑上来拦着:“可不能再喝了,仔细伤了身子!” 宝玉正和黛玉、宝钗聊得投机,心里甜丝丝的,哪肯就此停杯,连忙放软语气哀求:“好妈妈,我就再喝两杯,就两杯,喝完绝对不喝了!” 李嬷嬷却不吃他这套,抛出杀手锏:“你可别忘了!今儿老爷在家呢!要是等会儿问你功课,你喝得晕乎乎答不上来,看老爷怎么收拾你!” 这话一出,宝玉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兴致全没了,慢吞吞放下酒杯,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黛玉见状立刻开口救场:“别扫了大家的兴啊!真要是舅舅叫他,就说姨妈您留他吃饭呢!这妈妈也是,就会拿这些话来泼人冷水!” 一边偷偷用胳膊肘推了宝玉一下,示意他别服软,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别理这老货,咱们尽兴玩咱们的!” 李嬷嬷知道黛玉牙尖嘴利,却还是不甘心:“林姑娘,您可别惯着他了,您要是好好劝劝他,他肯定能听进去。” 黛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凭什么惯着他?我又犯不着求着劝他。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往常老太太也常给她酒喝,今儿在姨妈这儿多喝一口怎么了?难道姨妈这儿是外人,不配他在这儿吃口酒不成?” 这话怼得李嬷嬷又急又没法反驳,只能苦笑着摆手:“我的林姑娘,您这嘴也太厉害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割人!” 宝钗看得好笑,伸手轻轻拧了下黛玉的腮帮子,笑道:“你这颦丫头,真是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巧嘴!” 薛姨妈连忙打圆场,一把拉过宝玉护在身后:“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姨妈这儿还能受委屈?尽管放心喝,有我给你撑腰呢!干脆就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真要是醉了,就跟我睡一屋!” 说着就吩咐丫鬟:“再烫壶好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喝完咱们就吃饭!” 宝玉一听这话,瞬间满血复活,眼睛都亮了。 李嬷嬷见薛姨妈都发话了,知道再拦也没用,只好吩咐旁边的小丫头:“你们在这儿好好伺候着,千万别让二爷胡闹,我回家换件衣裳就回来。” 又偷偷拉过薛姨妈,小声叮嘱:“姨太太可别让他喝太多了,真醉了不好收场。” 说完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剩下的几个老婆子本就是混日子的,见管事的李嬷嬷走了,也都找借口偷偷溜了,只剩两个机灵的小丫头,巴不得讨好宝玉,忙前忙后地倒酒夹菜,把宝玉伺候得舒舒服服。 好在薛姨妈有分寸,哄着宝玉又喝了两杯就收了酒,赶紧让人端上酸笋鸡皮汤。 宝玉喝了酒正口渴,端起汤碗就猛喝,一口气喝了好几碗,又就着汤吃了半碗碧粳粥。 薛姨妈和宝钗、黛玉也慢慢吃完了饭,喝了几杯浓茶解腻,见宝玉虽有几分酒意,但神志清醒,才算彻底放了心。 雪雁和几个丫鬟吃完饭进来伺候,黛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问宝玉:“走不走?” 宝玉揉着发沉的眼皮,眼神都有些迷离了,含糊不清地说:“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黛玉笑着起身:“咱们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了,也该回老太太那儿了。” 两人跟薛姨妈告辞,小丫头连忙捧过一顶大红猩毡斗笠给宝玉戴。 那丫头手笨,抓着斗笠就往宝玉头上扣,宝玉疼得一皱眉,推开她骂道:“蠢东西!轻点儿!没见过别人戴斗笠吗?还是我自己来!” 黛玉站在炕沿上,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过来,我给你戴。” 宝玉立马凑过去,像个听话的孩子。黛玉轻轻扶住他的束发冠,把斗笠的边缘仔细掖在抹额下面,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让它颤巍巍地露在斗笠外面,衬得宝玉愈发俊朗。 整理好斗笠后,黛玉又端详了片刻,确认没问题了才说:“好了,把斗篷披上吧,外头下雪呢。” 宝玉乖乖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连忙追上来:“跟你们的妈妈还没回来呢,再等等吧?让她们跟着才放心。” 宝玉摆手:“等她们干嘛!有雪雁和这些丫鬟跟着就够了,咱们走咱们的!” 薛姨妈还是不放心,特意叫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吩咐道:“你们送二爷和林姑娘回荣府,一定要亲自送到贾母跟前才能回来。” 两人连忙应下,陪着宝玉和黛玉一起出门。 宝玉和黛玉谢过薛姨妈,一路说说笑笑地回了贾母房中。 贾母还没吃晚饭,听说两人从薛姨妈那儿回来,高兴得直点头:“在姨妈那儿吃好了吗?” 又瞥见宝玉脸上的酒气,连忙吩咐:“快扶二爷回房歇着去,不许再出来胡闹了!” 又让人给宝玉端醒酒汤来。 安顿好宝玉后,贾母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人:“李奶子去哪儿了?怎么没跟着二爷回来?” 众人都知道李嬷嬷提前走了,怕贾母生气,不敢说实话,只好含糊道:“刚才还在这儿呢,可能有什么急事,又出去了。” 刚被丫鬟扶到门口的宝玉,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带着酒气嘟囔道:“她比老太太还自在呢,找她干嘛!有她在我才不痛快,没有她我还能多活两天!” 这话逗得贾母哭笑不得,只好摆手:“行了行了,快回房歇着去吧!” 第29章 绛芸轩事 宝玉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刚进门就看见笔墨整齐地摆在书案上。 晴雯最先迎上来,叉着腰笑道:“可算回来了!早上让我磨了墨,你倒好,兴致勃勃写了三个字就跑了,害我空等了一整天!快过来,把这些墨写完才算完!” 宝玉这才想起早上的事,挠着头笑:“我写的那三个字放哪儿了?” 晴雯白了他一眼:“瞧你这醉糊涂的样儿!你去宁府前特意嘱咐我贴在门斗上,我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梯子贴了半天,这会儿手还冻得僵硬呢!” 宝玉一听立马心疼了,拉过晴雯的手揣进自己怀里:“都怪我忘了!快让我给你暖暖。” 说着就拉着她一起看门人斗上刚写的三个字。 正端详着,黛玉走了进来,宝玉连忙招手:“好妹妹,你可别哄我,看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最好?” 黛玉仰头一看,门斗上写着“绛芸轩”三个大字,笑着称赞:“个个都好,这字怎么写得这么漂亮!明天也给我写个匾额呗。” 宝玉挑眉笑:“又想哄我给你干活了?”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朝里间炕上努了努嘴,宝玉探头一看,袭人正和衣躺着。 “哟,这才多大点工夫就睡了?” 宝玉笑着回头,又对晴雯说:“早上我在宁府吃早饭,见有碟豆腐皮包子,想着你爱吃,就跟珍大奶奶要了,说我晚上吃,让下人送来给你。你吃到了吗?” 晴雯一听就气鼓鼓的:“别提了!送来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可我刚吃完饭,就放那儿了。 后来李奶奶来了,说‘宝玉未必真吃,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吃’,直接让人拎回家了!” 正说着,茜雪端着茶进来,宝玉顺手就往黛玉那边让:“林妹妹喝茶。” 旁边丫鬟们都笑了:“林姑娘早就走了,二爷您醉糊涂啦!” 宝玉愣了愣,接过茶喝了半盏,忽然想起什么,瞪着茜雪问:“早上我沏的枫露茶呢?我特意说过,那茶得泡三四次才出味儿,怎么给我换了这个?” 茜雪脸色一白,小声说:“我本来留着的,后来李奶奶来了,直接拿去喝了。” 宝玉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了茜雪一裙子。他跳起来指着茜雪骂:“ 她算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还真把她当祖宗供着?不过是我小时候吃了她几天奶,现在倒惯得比祖宗还横!撵出去!省得留在这儿碍眼!” 说着就要往贾母那里冲,其实袭人根本没睡,一直装睡想逗逗宝玉,见他动了真怒还摔了东西,连忙爬起来拦着。 正好贾母那边的人听见动静过来问,袭人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是我倒茶时脚下打滑,不小心把杯子摔了。” 又转头拉着宝玉劝:“你真想撵她也行,我们这些人也都愿意走,不如干脆把我们全撵了,凭你的身份,还愁找不到好伺候的人?” 宝玉听了这话,火气才慢慢压下去,不说话了。 袭人连忙让丫鬟们搀着他上炕,脱了外衣。 宝玉嘴里还嘟囔着些含糊话,眼皮越来越沉,丫鬟们赶紧伺候他躺下。 袭人摘下他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用绢子仔细包好,压在褥子底下,怕第二天戴的时候冰着他的脖子。 刚安顿好,宝玉就呼呼睡熟了。 李嬷嬷等人早就在门外探听,听说宝玉醉睡了,也不敢进来,悄悄走了。 第二天一早,宝玉刚醒,就有丫鬟来报:“蓉大爷带着秦钟少爷来拜访了!” 宝玉一骨碌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就往外迎,拉着秦钟去拜见贾母。 贾母见秦钟长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温柔柔的,正好能陪宝玉一起读书,心里别提多喜欢了,赶紧让人摆茶备饭,又打发人带他去见王夫人等人。 府里人本来就喜欢秦氏,见秦钟人品这么好,也都真心待见他,临走时都送了见面礼。 贾母特意给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寓意“文星和合”,还拉着秦钟嘱咐:“你家离得远,要是天冷天热不方便,就直接住在府里。跟你宝二叔好好相处,别跟那些不长进的人学坏了。” 秦钟恭恭敬敬地一一答应,回家就把这些事告诉了父亲秦邦业。 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快七十岁了,夫人早就去世了。 他五十岁的时候还没孩子,就从养生堂抱了一儿一女,没想到儿子早夭,只剩个女儿,小名叫可儿,官名叫兼美——也就是后来的秦氏。 秦氏长大后人美性子也好,又和贾家有亲戚关系,就嫁进了宁府。 秦邦业五十三岁才得了秦钟,今年十二岁。 去年教他的先生回南方了,他一直在家温习旧课,正想跟贾家商量让秦钟去家塾读书,正好赶上宝玉递来橄榄枝。 秦邦业知道贾家塾里的先生是老儒贾代儒,秦钟去了肯定能学好,将来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可他为官清廉,家里没什么钱,贾家都是富贵眼,贽见礼太少拿不出手。 但这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咬咬牙东拼西凑,凑了二十四两银子封成贽见礼,带着秦钟去拜见贾代儒,约定好等宝玉选个好日子,一起入塾。 从这天起,贾家的家塾就开始不太平了。 第30章 同塾求学 秦邦业父子天天盼着贾家来送信,就等着送秦钟上学。 这边宝玉早就急着和秦钟朝夕相处,赶紧选了后日作为上学的日子,打发人把消息送了过去。 到了上学这天,宝玉一睁眼,就看见袭人把书笔文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床沿上出神。 见宝玉醒了,袭人连忙起身伺候他梳洗。 宝玉看出她情绪不高,笑着问:“好姐姐,怎么不开心啊?难道是怕我上学去,没人陪你们玩,冷清了?” 袭人叹口气笑了:“这话说的什么话!念书是天大的好事,不然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就是有件事要嘱咐你,念书的时候就专心念书,歇着的时候就想想家里。千万别跟学里那些人瞎闹,要是被老爷撞见,有你好受的!就算想发奋,也别贪多,不然嚼不烂还伤身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你可得往心里去。” 袭人说一句,宝玉就乖乖应一句。 袭人又细细叮嘱:“厚棉袄我都包好交给小厮了,学里冷,记得按时添衣服,可没人像家里这样盯着你。脚炉手炉也给他们了,你得盯着他们给你烧好,那些懒东西,你不催他们就不动弹,冻坏了算谁的!”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也别总闷在屋里,多跟林妹妹一起玩玩。” 穿戴整齐后,袭人催着宝玉去见贾母、贾政和王夫人。 宝玉又回头跟晴雯、麝月嘱咐了几句,才出门去见贾母。 贾母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无非是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宝玉一一应下,又去见了王夫人,最后才磨磨蹭蹭去书房见贾政。 这天贾政正在书房里和清客们闲聊,见宝玉进来请安,还说要去上学,当即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上学’两个字?我都替你脸红!依我看,你不如趁早去玩,省得站在这儿脏了我的地,靠坏了我的门!” 清客们赶紧起身打圆场:“老世翁这话就过了!世兄这一去好好读书,不出两三年肯定能有出息,绝不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眼看要到饭点了,世兄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说着就有两个年长的清客拉着宝玉往外走。 贾政忽然开口问:“跟着宝玉的是谁?” 外面立刻传来应答声,三四个大汉走进来打千请安。 贾政认出是宝玉奶母的儿子李贵,劈头盖脸就骂:“你们天天跟着他上学,他到底念进去了什么?我看是满肚子流言混话,学了一身精致的淘气!等我有空了,先扒了你的皮,再收拾那个不长进的东西!” 李贵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摘了帽子不停磕头,连声答应:“是是是!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了,还会背‘攸攸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喷了,连贾政都忍不住笑了。 他板起脸道:“就算念完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去给学里的太爷带句话,什么《诗经》古文,都不用装样子应付,先把《四书》讲透背熟才是根本!” 李贵忙不迭地答应,见贾政没别的话,才爬起来退出去。 宝玉一直站在院外屏声敛气地等着,见李贵出来,赶紧迎上去。 李贵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诉苦:“哥儿可听见了?老爷要先扒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风光,我们倒好,天天陪着挨骂受罚,你以后可得可怜可怜我们!” 宝玉笑着安抚:“好哥哥,别委屈,明天我请你吃好的!”李 贵苦着脸:“小祖宗,我可不敢指望你请,只求你听两句劝,别再闯祸了!” 两人说着回到贾母院里,秦钟早就到了,正陪着贾母说话。 宝玉和秦钟见过礼,又跟贾母辞行。刚走到门口,宝玉忽然想起还没跟黛玉告别,又急匆匆往黛玉院里跑。 此时黛玉正在窗下对着镜子梳妆,听说宝玉要上学,笑着打趣:“好啊!这一去是要考状元、蟾宫折桂了吧?我就不送你了。” 宝玉挠着头笑:“好妹妹,等我下学回来一起吃晚饭!还有那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一起做。”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要走。 黛玉忽然叫住他:“你怎么不去跟宝姐姐辞行啊?” 宝玉笑而不答,转身就拉着秦钟往学里去了。 这贾家义学离府不远,是始祖特意设立的,就是为了族中家境不好请不起先生的子弟能有书读。 族里做官的都会捐钱当学里的经费,还请了年高德劭的老儒当塾师。 宝玉和秦钟到了学里,跟塾师和同窗们一一见了礼,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从这以后,宝玉和秦钟同出同入、同桌而坐,关系越来越铁。 贾母本就喜欢秦钟,常常留他在府里住个三五天,待他跟自己的重孙子一样亲。 见秦钟家里不宽裕,还时常送他衣服财物。 没两个月,秦钟就彻底融入了荣府的生活。 宝玉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 这天他偷偷跟秦钟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又一起上学,以后别论什么叔侄辈分了,就以兄弟相称吧!” 秦钟一开始还不敢,宝玉却不依,一口一个“兄弟”,还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胡乱叫起来。 要知道这学里的子弟,既有本族的,也有亲戚家的。 俗话说得好:“一龙生九子,种种各别。” 这些人里有好有坏,宝玉和秦钟的平静日子,恐怕过不了多久了。 第31章 学塾风波 人多的地方难免龙蛇混杂,贾家义学也不例外。 自从宝玉和秦钟进了学,这俩人生得比花儿还俊俏,秦钟自带一股腼腆温柔的劲儿,说话前先脸红,怯生生的竟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宝玉更是天生会疼人,从不摆少爷架子,说话软语温言,体贴入微。 两人又黏糊得形影不离,难免让学里那帮人起了歪心思,背地里说三道四,各种闲言碎语把书房都快淹了。 要说这学里的浑水,薛蟠得算头一号。 自从住进王夫人院里,他听说有这么个学塾,里头全是年轻子弟,顿时动了歪心思,也假模假样地来上学。 其实他根本无心读书,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塾师贾代儒送点学费当幌子,实则是来勾搭相好的。 学里有几个家境差的学生,贪他的银钱吃喝,早就被他哄骗到手,这点破事大家心照不宣,也懒得细说。 学里还有两个长得格外清秀的学生,不知是贾家哪房的亲戚,连真名都没人深究,因为模样妩媚风流,大伙给起了俩外号,一个叫“香怜”,一个叫“玉爱”。 不少人对他俩有歪心思,可都怕薛蟠的威势,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宝玉和秦钟来了,见了香怜玉爱也难免心动,可知道这俩人是薛蟠的人,只好压着心思不敢表露。 香怜玉爱对宝玉秦钟也颇有好感,四人心里都揣着小九九,表面上却装得互不搭理。 每天一进学塾,四人各坐一方,眼神却总在暗中交汇,要么借题发挥说些双关语,要么吟些诗词暗传心意,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可纸包不住火,学里几个滑头早就看出端倪,动不动就挤眉弄眼,故意咳嗽打岔,这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天巧了,塾师贾代儒家里有事,临走前留了句七言对联让学生们对,吩咐长孙贾瑞暂管学里的事,第二天回来检查。 更妙的是,薛蟠近来早就懒得上学打卡,学里少了这尊煞神,秦钟顿时胆大起来,趁着课间跟香怜挤眉弄眼,两人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溜到后院想说几句悄悄话。 秦钟刚开口问:“你家里人管不管你交朋友啊?” 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 香怜本就性子急,被撞破后又羞又怒,当即反问:“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 金荣抱臂坏笑:“你们能说话,我就不能咳嗽了?我倒要问问,有话光明正大说不行,非得躲在后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我可都看见了!识相的就别抵赖,先让我占点便宜,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不然咱们就撕破脸!” 秦钟和香怜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你看见什么了?” 金荣笑得更得意了:“我看见什么?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说着拍手起哄:“好一出‘贴烧饼’!你们俩这么好,怎么不买两个给大伙尝尝啊?” 这话骂得太难听,秦钟和香怜再也忍不了,气冲冲地跑去找贾瑞告状,说金荣无故欺负人。 可他们哪儿知道,贾瑞本就是个贪小便宜没德行的主,在学里总借着管事的身份勒索学生请他吃喝,还帮着薛蟠跑腿捞好处,对薛蟠的横行霸道不仅不管,反而变本加厉地讨好。 偏薛蟠是个见异思迁的主,今天喜欢这个,明天迷上那个,近来有了新欢,早就把香怜玉爱抛到脑后,连以前的好友金荣也受了冷落。 贾瑞没了薛蟠这个靠山,不怪薛蟠薄情,反倒怨香怜玉爱没在薛蟠面前替他美言,心里早就憋着气。 如今见秦钟香怜来告金荣,贾瑞心里更不痛快,不敢对秦钟发作,就拿香怜当出气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没事找事。 香怜本想讨个公道,反倒碰了一鼻子灰,秦钟也尴尬地站在一旁,两人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座位。 金荣见贾瑞偏袒自己,越发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在座位上骂骂咧咧,说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这话正好被玉爱听见了,他跟金荣隔座对骂起来,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金荣一口咬定:“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俩在后院亲嘴摸屁股,早就勾搭成一对了!” 第32章 学塾博风 金荣得意忘形地骂骂咧咧,只顾着逞口舌之快,压根没留意到人群里还有双含怒的眼睛。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府的正派玄孙贾蔷。 他父母早亡,打小跟着贾珍过活,如今十六岁,生得比贾蓉还要风流俊俏。 他和贾蓉亲如兄弟,吃住都常在一起。 宁府里人多嘴杂,那些不得志的奴才最爱造谣诋毁主子,不知传了多少关于他俩的闲话。 贾珍想必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为了避嫌,干脆给了贾蔷一套房子,让他搬出宁府自立门户。 贾蔷不仅长得好看,脑子还灵光,虽说挂着上学的名儿,实则不过是装装样子,平日里照样斗鸡走狗、流连风月场所。 上有贾珍宠着,下有贾蓉帮衬,族里没人敢得罪他。 他和贾蓉关系最好,如今见秦钟被欺负,秦钟可是贾蓉的小舅子,他哪能坐视不管? 可他转念一想,又犯了难:金荣、贾瑞这些人都跟薛蟠交好,自己也和薛蟠关系不错,要是直接出头,万一他们跟薛蟠告状,反倒伤了和气;可要是不管,这谣言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片刻间,贾蔷就有了主意:“不如设计治治他们,既堵了众人的嘴,又不伤脸面,完美!” 打定主意后,他也装着要上厕所,溜到后院,把宝玉的贴身书童茗烟叫到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添油加醋地挑拨了一番。 茗烟本就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年纪轻又冲动,一听贾蔷说“金荣不光欺负秦钟,连你家爷宝玉都捎带上了,今儿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下次他更无法无天了”,当即就炸了。 这茗烟平时就爱仗着宝玉的势欺压人,如今有贾蔷撑腰,更是胆大包天,撸起袖子就往学塾里冲。 贾蔷见茗烟动了怒,故意跺了跺靴子,整了整衣服,看了看日头,对贾瑞说:“时候不早了,我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贾瑞哪敢拦他,连忙点头放行。 这边茗烟一闯进学塾,就指着金荣的鼻子骂:“姓金的,你算什么东西!” 金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茗烟又骂:“我们屁股干不干净,关你屁事!又没睡你爹,轮得到你在这瞎逼逼?有种的出来,跟你茗大爷比划比划!” 满屋子的学生都吓得愣住了,贾瑞连忙喝止:“茗烟!你敢在这里撒野!” 金荣气得脸都黄了,拍着桌子吼:“反了反了!一个奴才也敢这么嚣张,我要跟你主子理论去!” 说着就冲过来要抓宝玉。 秦钟刚想拦着,就听见脑后一阵风响,一块砚台飞了过来,没砸中茗烟,反倒落在了贾蓝和贾菌的桌上。 贾蓝和贾菌都是荣府的近派重孙,贾菌从小没了爹,他娘把他宠得不行,在学塾里和贾蓝最要好,两人坐同桌。 贾菌年纪虽小,性子却最烈,天不怕地不怕。 他眼睁睁看着金荣的朋友偷偷帮金荣扔砚台,没砸中目标反倒砸了自己这边,把砚台和水壶都砸碎了,书本上溅满了墨水。 贾菌当即就火了,骂道:“一群混蛋!敢动手是吧!” 说着就抓起自己的砚台要扔回去。 贾蓝是个老实人,赶紧按住他的手劝:“好兄弟,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掺和!” 贾菌哪忍得住,见砚台被按住,干脆抱起一摞书就往金荣那边扔。 可惜他人小力气小,书没扔到金荣,反倒砸在了宝玉和秦钟的桌上,“哗啦”一声,书本、笔墨撒了一地,连宝玉桌上的一碗茶都砸翻了,碗碎茶流。 贾菌还不解气,跳起来就要去揪扔砚台的人。 金荣见状,随手抄起一根毛竹大板,学塾里本来就狭窄,这么长的板子舞起来哪有不伤人的? 茗烟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即大喊:“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动手啊!” 宝玉身边还有三个小厮,分别叫扫红、锄药、墨雨,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一听这话,立马炸了:“狗娘养的!还敢动家伙!” 墨雨抱起一根门闩,扫红和锄药也抄起马鞭子,三个人蜂拥而上,学塾里顿时乱作一团。 第33章 学塾风波息 贾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拦了这个劝那个,可没人把他当回事,学塾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偷偷在旁边打太平拳起哄; 有胆小怕事的,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还有人爬到桌子上,拍着手大喊“打得好”,场面闹得沸沸扬扬。 外面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面打翻天了,赶紧冲进来喝止。 一问缘由,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各不相同。 李贵先把茗烟四个小厮骂了一顿,撵了出去。 再看秦钟,额头被金荣的板子砸破了一块皮,正渗着血。 宝玉心疼得不行,赶紧扯下自己的褂襟给他揉着,见众人总算安静下来。 当即火冒三丈:“李贵!收书备马!我要去找太爷告状! 我们好好来跟瑞大爷讲道理,他倒反过来怪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被骂,还纵容别人打我们! 茗烟见我被欺负,帮我出头有错吗? 他们倒好,一群人围殴茗烟,连秦钟的头都打破了! 这学还念个屁!” 李贵连忙上前劝道:“哥儿您消消气!太爷这会子回家办事了,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反倒显得咱们不懂事。 依我看,事情在哪儿发生就在哪儿解决,没必要惊动太爷。 这事儿明摆着是瑞大爷的错,太爷不在,您就是学里的管事人,众人都看着您呢! 底下人犯错,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怎么能闹到这地步还不管不顾?” 贾瑞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吆喝了,可没人听我的啊!” 李贵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瑞大爷您别嫌我说话直,您平时做事就不公道,兄弟们自然不服您。真闹到太爷跟前,您也脱不了干系!还不赶紧想办法把事儿了了!” 宝玉梗着脖子道:“了什么了!我今天必须回去告状!” 秦钟捂着额头哭道:“有金荣在这儿,我是绝对不会再念了!”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凭什么他能来咱们不能来?我非得把这事儿说清楚,把金荣撵出去不可!” 转头又问李贵:“这金荣是咱们家哪房的亲戚?” 李贵迟疑了一下,劝道:“哥儿您就别问了,真说起是哪房亲戚,反倒伤了和气。” 这话刚说完,窗外就传来茗烟的声音:“什么亲戚!不过是东府璜大奶奶的侄儿,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他那姑妈,整天围着咱们琏二奶奶转,跪着求琏二奶奶借当的样子,我可都看见了,这种主子奶奶我才瞧不上呢!” 李贵吓得赶紧喝骂:“你这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多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宝玉却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硬后台,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行,我这就去找璜嫂子问问!” 说着就要往外走,叫茗烟进来包书。 茗烟进来包书,还不忘出主意:“爷犯不着亲自去!等我去堵他,就说老太太要问话,雇辆马车把他拉到老太太跟前,当面问罪,多省事!” 李贵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喝止:“你想找死啊!等回去我先捶死你,再跟老爷太太说,全是你调唆的宝哥儿!我好不容易劝得差不多了,你又来拱火!闹了学堂不说,还敢攀扯老太太,你是活腻了!” 茗烟被骂得不敢再吭声。 贾瑞也怕事情闹大,自己那点猫腻被翻出来,赶紧凑过来委屈巴巴地给宝玉和秦钟赔不是。 起初两人根本不买账,后来宝玉松了口:“要我不回去也行,让金荣给秦钟赔礼道歉!” 金荣一开始还硬气,可架不住贾瑞催逼,李贵也在一旁劝:“本来就是你先挑的事,不赔礼这事儿没法了结啊!” 金荣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给秦钟作了个揖。 宝玉还不依不饶:“作揖就想了事?必须磕头!” 贾瑞赶紧拉着金荣劝道:“俗话说‘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就磕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金荣没办法,只能忍着气,给秦钟磕了个头! 这场学塾风波才算暂时平息。 第34章 婶母反转 金荣被众人逼着,又架不住贾瑞在一旁催命似的勒令,只能不情不愿给秦钟磕了头。 宝玉这才消了气,没再闹着去告状。 散学后,金荣一路憋着气回了家,越想越窝火:“秦钟不就是贾蓉的小舅子吗? 又不是贾家正经子孙,跟我一样是来附学的,凭什么这么横! 仗着宝玉跟他关系好,就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要是他真安分读书,我也没话说,可他跟宝玉整天鬼鬼祟祟的,当别人都是瞎子吗?今 天他自己勾搭人被我撞见,闹出事来反倒我受委屈,我凭什么怕他!”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在屋里嘟嘟囔囔,推门进来问道:“你又在这儿瞎念叨什么?忘了这学是怎么求来的了? 我好不容易跟你姑妈说情,你姑妈又费尽心思求到西府琏二奶奶跟前,你才捞到这个念书的名额。 咱们家这条件,能请得起先生吗? 学里管吃管喝,这两年省了多少开支你算过吗? 省下来的钱都给你做体面衣裳了,你还不知足? 再说了,要不是在学里,你能认识薛大爷? 薛大爷一年接济咱们七八十两银子,够咱们过好一阵子了! 要是把学里的事闹黄了,再想找这么好的地方,比登天还难!赶紧老实待着,要么玩会儿要么睡觉,别再惹事了!” 金荣被母亲一顿抢白,再想想家里的处境,只能把火气咽进肚子里,憋了一肚子气睡了觉。 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上了学,这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荣的姑妈璜大奶奶,她丈夫贾璜是贾家“玉”字辈的嫡亲,可家里的光景跟宁荣二府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全靠两口子守着点小产业过活。 为了日子好过点,璜大奶奶三天两头往宁荣二府跑,对着凤姐和尤氏百般奉承,凤姐和尤氏也时常接济他们,日子才算过得去。 这天天气晴好,家里也没什么事,璜大奶奶就带着个婆子,坐上车去娘家瞧瞧嫂子和侄儿。 聊天的时候,胡氏忍不住把昨天金荣在学里受气的事,一五一十跟小姑子说了。 璜大奶奶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拍着桌子骂道:“这秦钟小崽子算什么东西!他是贾门亲戚,难道咱们荣儿就不是了? 这也太势利眼了!再说他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脸嚣张! 就算是宝玉,也不该偏着他偏到这份上! 等着,我这就去东府找珍大奶奶,再跟秦钟他姐姐说说,让他们评评这个理!” 胡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住她:“我的姑奶奶,都是我的嘴贱不该跟你说! 求你可别去闹啊!不管谁对谁错,真闹开了,荣儿在学里还怎么待下去? 要是被赶出来,咱们家请不起先生不说,还得额外多花一份他的嚼用,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璜大奶奶甩开她的手,傲气十足地说:“管不了那么多!我今天非去说个明白,看他们能怎么样!” 不由分说,叫婆子备好车,坐上去就往宁府赶。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跟着丫鬟往里走,刚才那股子火气早就吓得没影了。 见了尤氏,璜大奶奶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殷勤地问好叙寒温,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闲话,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儿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啊?” 尤氏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别提了,她这阵子不知怎么了,月经两个月没来了,请大夫来看,又说不是怀孕。这两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话也不想说,精神头差得很。 我跟她说:‘你别拘着那些规矩了,早晚不用按例来请安,好好在家养着。要是有亲戚来,有我应付呢,就算长辈怪你,我替你解释。’ 连蓉哥儿我都叮嘱了,我说:‘你可不许累着她,不许惹她生气,让她安安静静养几天。她想吃什么,直接来我屋里拿。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娶这么个模样好、性子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这孩子为人处世,哪个长辈不喜欢? 我这两天正为她愁得慌。” 尤氏顿了顿,接着说:“偏偏早上秦钟来瞧她,那孩子也是不懂事,见他姐姐身体不好,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说啊!谁知他把昨天学里打架的事说了,说有附学的学生欺负他,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你是知道的,蓉大奶奶看着爱笑,心思细得很,不管什么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好几天。 她这病啊,就是心思太重累出来的。今天听说弟弟被人欺负,又是生气又是恼火 ——气的是那些狐朋狗友搬弄是非,火的是秦钟自己不学好、不用心读书,才在学里闹出事来。 为这事儿,她今早连早饭都没吃。我刚才去劝了她半天,又嘱咐了秦钟几句,让他去西府找宝玉玩转移下注意力,看着她喝了半盅燕窝汤,我才过来。 婶子,你说我能不心焦吗? 现在连个好大夫都找不到,一想到她的病,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你们那边要是知道有好大夫,可得告诉我啊!” 璜大奶奶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闹了半天,秦钟是蓉大奶奶的亲弟弟,尤氏正为这事儿愁得不行,自己要是再提金荣受气的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刚才那股子锐气彻底没了,连忙陪着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委屈蓉大奶奶了。 她这心思重的毛病,可得好好劝劝。大夫的事我帮着打听打听,有消息了立马告诉你。” 坐了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第35章 金氏从容 金氏听完尤氏这番话,刚才在嫂子家憋着的那股要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吓得飞到九霄云外了。 听见尤氏问她有没有好大夫的门路,赶紧顺坡下驴:“我们也没听说有什么好大夫。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大奶奶这病,说不定是怀孕了呢? 嫂子您可别让那些庸医乱治,万一治错了,那可就糟了!” 尤氏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也正担心这个呢!” 正说着,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转头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赶紧上前给贾珍请安,姿态放得极低。 贾珍对尤氏说:“留大妹妹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说完就往里屋去了。金氏心里暗叫庆幸,本来是来替侄儿讨说法的,现在别说提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加上贾珍和尤氏待她还算客气,她索性把怒气全压下去,堆着笑陪尤氏聊了会儿家常,才识趣地告辞回家了。 金氏一走,贾珍就坐回尤氏身边,问道:“她今天来干什么?” 尤氏摇摇头:“没说什么事。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怒气,后来跟她聊起咱们媳妇的病,她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你留她吃饭,她见媳妇病成这样,也不好意思多待,坐了会儿就走了,没提什么要求。 对了,咱们媳妇这病可不能耽误,你得赶紧找个好大夫来瞧瞧,家里这群大夫根本不管用!” 尤氏越说越气:“一个个就会看人的脸色说话,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附和,倒显得挺殷勤,三四个人一天轮流来把脉,可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商量着开的方子,吃了也没见好。 倒是折腾得媳妇一天换好几套衣裳见大夫,本来身子就虚,这么一折腾更受不了了!” 贾珍皱着眉说:“这孩子也是糊涂,管什么衣裳好坏,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就算一天穿一套新的,能值几个钱? 你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刚才冯紫英来看我,见我愁眉苦脸的,问我怎么了,我就把媳妇的情况跟他说了,说找不到好大夫,连是怀孕还是生病都确定不了,心里正着急。 冯紫英说他有个启蒙先生,姓张名友士,不仅学问好,医术更是高明,还能断人生死。” 贾珍顿了顿,接着说:“张先生今年上京给他儿子捐官,正好住在冯紫英家。我觉得这是缘分,说不定媳妇的病就该他来治。我已经让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了,今天太晚了,估计来不了,明天肯定能到。 冯紫英也回家亲自去求了,保证能把人请来。 等张先生来了再说,肯定比家里这群庸医强!” 尤氏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立马散了,连忙问:“后日是太爷的寿辰,咱们怎么安排啊?” 贾珍答道:“我刚才去给太爷请安,顺便请他回家受礼。 结果太爷说:‘我早就习惯清净了,不想去你们那是非之地。你们要是真把我生日当回事,不如把我以前注解的《阴骘文》好好找人抄录下来刻成书,比让我受众人的礼强百倍! 要是明后两天家里人要聚,你就在家好好招待,不用给我送东西,后日你也别来。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给我磕个头就行了。 要是后日你带着一群人来烦我,我可不依你!’既然太爷都这么说了,我可不敢再去烦他。 你叫赖升来,让他预备两天的筵席。” 尤氏赶紧叫贾蓉进来,吩咐道:“你去告诉赖升,让他按规矩预备两天的筵席,一定要丰盛。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过来逛逛。 你爹今天找了个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明天肯定到。到时候你把你媳妇这阵子的症状详细跟大夫说说,别漏了细节。” 贾蓉一一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门,就碰见去冯紫英家请大夫的小厮回来了。 小厮上前回话:“奴才拿着老爷的名帖去请张先生,张先生说:‘刚才冯大爷已经跟我说过了,只是我今天拜了一天的客,刚到家,实在没精神,就算去了府上也没法好好把脉,得休息一夜,明天一定去。’他还说:‘我医术浅薄,本来不敢接这么重的托付,但冯大爷和府上都这么说了,我不能推辞。麻烦你先回去给大人回个话,大人的名帖我实在不敢收。’说着就让奴才把名帖带回来了,哥儿您帮奴才回一声吧!” 贾蓉赶紧转身回屋,把小厮的话告诉了贾珍和尤氏,这才又出来叫住赖升,把预备筵席的事吩咐下去。 赖升连忙答应着,下去按规矩安排了,这里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中午,门上的人来禀报:“请的张先生到了!” 第36章 神医诊病 贾珍连忙把张先生请进大厅落座,侍女奉上茶水。 茶过三巡,贾珍开门见山:“昨天冯大爷跟我夸您人品学问样样顶尖,尤其医术高明,我早就心生敬佩了!” 张先生连忙起身谦让:“我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普通人,学问浅薄得很。 昨天冯大爷说您家待人谦和,又特意派入来请,我不敢推辞才来的。 其实没什么真本事,真是让我汗颜。” “先生千万别谦虚!”贾珍往前凑了凑 语气恳切,“快请您进去给我儿媳看看吧,全靠您的高招,才能让我们全家安心啊!” 贾蓉赶紧上前引路,陪着张先生进了内室。 见到秦氏后,张先生转头问贾蓉:“这位就是尊夫人?” 贾蓉点头:“正是。先生先坐,我把内子的症状跟您说说再把脉怎么样?” 张先生摆手:“依我看,不如先把脉,再印证病因更稳妥。我第一次来府上,本来不清楚情况,是冯大爷再三催促,我才敢过来。 等我把完脉,说出我的判断,你们再说说这些天的病情,咱们一起琢磨药方。 能用不能用,最后再听您的意思。” 贾蓉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先生果然高明!我真后悔没早点请您来。 您快看看,这病还能不能治,也让我父母少些担忧。” 旁边的媳妇赶紧捧过迎枕,一边让秦氏靠着,一边轻轻挽起她的袖口,露出手腕。 张先生伸出手指按在秦氏右手腕上,调整呼吸,凝神静气诊了半刻钟,又换左手把脉,动作一丝不苟。 诊完后,他站起身说:“咱们去外面说吧。” 贾蓉陪着张先生到外间炕上坐下,婆子端来茶水,贾蓉递过去问道:“先生,您看这脉相,还有得治吗?” 张先生缓缓开口:“尊夫人的脉相很清楚: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弱无力,右关虚浮无神。 左寸沉数,是心气虚损生了虚火;左关沉伏,是肝气郁结、气血亏虚。 右寸细弱,是肺经气太亏;右关虚浮,是脾土被肝木克制住了。” 他顿了顿,精准对应症状:“心气虚生虚火,肯定会经期紊乱、夜里睡不着;肝气郁结气血亏,就会胁下胀痛、月经推迟、心里发慌发热;肺经气亏,会经常头晕,凌晨三四点必定出汗,像在船上晃悠似的;脾被肝克,必然没胃口、没精神、四肢发软。就这脉相来看,这些症状应该都有。 要是有人说这是喜脉,那我可不敢认同。” 旁边伺候秦氏的贴身婆子惊呼起来:“先生说得太准了!跟亲眼看见似的,都不用我们多说!家里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没一个能说得这么透彻。 有的说是怀孕,有的说是重病,有的说没事,有的又说冬至前后危险,从来没个准话。求先生给个准信啊!” 张先生叹了口气:“大奶奶这病,是被耽误了!要是刚开始月经不调就用药调理,现在早好了。 如今拖到这地步,也是命中该有这一劫。 不过还好,还有三成把握能治。 吃了我开的药,要是夜里能睡着,就又多了两成把握。 我看这脉相,大奶奶肯定是个心思细腻、太过聪明的人。 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如意的事就多,想得多了就伤了身体。 这病就是思虑过度伤了脾,肝气太旺,才导致月经不调。” 他看向婆子:“大奶奶以前月经,肯定不是提前,而是经常推迟吧?” 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从来没提前过,有时候推两三天,最多一次推了十天!” 张先生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这就是病根!要是早用养心调气的药,哪会到这地步? 现在明显是水亏火旺的症状,我这就开方子。” 说着提笔写了药方,递给贾蓉。药方上写着: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配方明细: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白芍二钱、川芎一钱五分、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醋炒)、柴胡八分(醋炒)、淮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一钱五分(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大枣二枚。 贾蓉仔细看了药方,赶紧追问:“先生医术高明!还想请教您,这病到底会不会危及性命?” 张先生微微一笑:“大爷是聪明人,该明白病到这地步,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依我看,今年冬天肯定没事,只要熬到明年春分,就有希望痊愈。” 贾蓉是个通透人,知道话不能说太满,也不再多问,送张先生离开后,拿着药方和脉案去找贾珍和尤氏,把张先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尤氏松了口气:“从来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大夫,说得明明白白,这药肯定靠谱!” 贾珍也点头:“他可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江湖郎中,是冯紫英求来的高人。既然开了方子,就赶紧抓药。药方里有人参,就用前几天买的那斤上等的。” 贾蓉赶紧让人按方子抓药煎好,端给秦氏服下。 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秦氏的病能不能好转,咱们且等下回分解。 第37章 寿辰闲叙 话说当天是贾敬的寿辰,贾珍早早就吩咐人把上等的吃食、稀有的水果装了十六个大捧盒,让贾蓉带着家仆送去给贾敬。 临出发前,贾珍特意叮嘱:“你留心看太爷的脸色,要是高兴,行完礼就说:‘我爹遵照太爷的意思,不敢亲自过来,在家里带着全家老小给您磕过头祝寿了。’” 贾蓉点头应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去了。 这边宁府里,客人也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贾琏和贾蔷,两人先绕着院子看了看座位安排,随口问管事的:“准备了什么助兴的节目啊?” 管事的连忙回话:“我们爷本来以为太爷会回家来,就没敢预备热闹节目。前几天听说太爷不来了,赶紧找了一班小戏班子和一档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的戏台上候着呢!” 没多久,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和宝玉也到了,贾珍和尤氏赶紧迎上去。 尤氏的母亲早就到了,大家互相见了礼,谦让着坐下。 贾珍和尤氏亲自端上茶,笑着解释:“老太太是咱们的老祖宗,我爹又是她的侄儿,论辈分论年纪,本来不敢劳烦她老人家过来。 可这几天天气凉快,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想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心,看看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景象。谁知老祖宗竟然不肯赏脸。” 王熙凤没等王夫人开口,就抢着回话:“老太太昨天还说一定要来呢!可昨晚看见宝兄弟吃桃子,她老人家嘴馋,也吃了大半个,结果五更天起来跑了两趟厕所。 今天早上精神头就差了些,特意让我回大爷,今天实在来不了了,还说让咱们留几样好吃的,要炖得烂烂的给她送过去。” 贾珍一听,恍然大悟地笑了:“我就说老祖宗最爱热闹,不来肯定是有缘故,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夫人想起秦氏的事,关切地问:“前几天听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体不太舒服,到底怎么样了?” 尤氏叹了口气:“她这病来得奇怪!上个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到半夜,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从二十号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懒,连饭都不想吃,这都快半个多月了。月经也两个月没来了。” 邢夫人凑过来问:“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的仆人就高声禀报:“大老爷、二老爷和家里的爷们都到了,在大厅等着呢!” 贾珍赶紧起身出去迎接。 尤氏接着跟邢夫人、王夫人说:“以前有大夫也说可能是喜脉。昨天冯紫英推荐了他的启蒙先生,医术可高明了,来看了说不是怀孕,是个挺严重的病症。 昨天开了方子吃了一副药,今天头晕稍微好点了,其他症状还没见好转。” 王熙凤皱着眉说:“我就说呢,她要是不是实在撑不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会硬挺着过来的。” 尤氏点头:“初三那天你在这儿见到她,她硬撑了大半天,也是因为跟你们娘俩关系好,舍不得走啊。” 王熙凤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感慨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这么年轻,要是真因为这病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多可惜啊!” 正说着,贾蓉回来了,先给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一一请安,才跟尤氏回话:“我刚才给太爷送吃食过去,把爹的意思说了,说爹在家伺候各位长辈和爷们,不敢过去打扰。 太爷听了特别高兴,说‘这才对’,还让我转告爹娘,好好伺候各位太太太爷。 让我好好招待叔叔婶子和哥哥们。 对了,太爷还说,那本《阴骘文》让咱们赶紧刻出来,印一万张散发出去。我已经把这些话都跟我爹说了,现在得赶紧出去安排长辈们和爷们吃饭。” 王熙凤叫住他:“蓉哥儿,你等等!你媳妇今天到底怎么样了?” 贾蓉皱着眉摇头:“不太好,婶子回头有空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尤氏转头问邢夫人和王夫人:“太太们是在这儿吃饭,还是去园子里吃?戏班子已经在园子里备好了。”王夫人跟邢夫人商量:“ 就在这儿吃吧,挺方便的。” 尤氏立刻吩咐媳妇婆子们摆饭,门外的人齐声应下,各自端着餐具食材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饭菜就摆好了,尤氏请邢夫人、王夫人和自己母亲坐上席,自己和王熙凤、宝玉坐在旁边的席位。 邢夫人笑着说:“我们是来给大老爷拜寿的,这阵仗倒像是我们来过生日了!” 王熙凤打趣道:“大老爷早就喜欢清静,一心修道,都快成神仙了。咱们有这份心意,他肯定知道,这就叫‘心到神知’嘛!”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寿辰的热闹氛围更浓了。 第38章 探病遇魑 尤氏的母亲、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凤吃完了饭,漱口净手后,正打算去园子里看戏,贾蓉急匆匆地进来了。 他先给尤氏回话:“老爷们和各位叔叔哥哥都吃过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二老爷不爱听戏也怕吵闹,也回去了。其他爷们都被琏二叔和蔷大爷拉去园子里听戏了。” 顿了顿,贾蓉又汇报起寿礼的事:“刚才南安、东平、西宁、北静四位王爷,还有镇国公牛家等六家、忠靖侯史家等八家,都派人拿着名帖送寿礼来了。 我爹都亲自接待了,礼物收在账房,礼单也登记好了,回谢的名帖也给了来人,按规矩赏了钱,还留他们吃了饭才走的。 娘,该请二位太太、姥姥和婶子去园子里坐了。” 尤氏点头:“我们刚吃完,正准备过去呢。” 王熙凤突然开口:“回太太,我想先去看看蓉哥媳妇,看完再去园子里找你们。” 王夫人赞同道:“应该去看看。我们本来也想去,又怕人多吵闹打扰她休息,你顺便帮我们问个好。” 尤氏连忙道:“好妹妹,我媳妇最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她,我也能放心些。早点去早点过来啊。” 宝玉一听,也跟着要去。 王夫人叮嘱道:“看完就赶紧回来,那是你侄儿媳妇,别总待着打扰人家休息。” 于是尤氏陪着王夫人、邢夫人和自己母亲去了会芳园,王熙凤、宝玉则跟着贾蓉往秦氏的住处去了。 进了房门,几人轻手轻脚走到里间,秦氏听见动静想挣扎着起身,王熙凤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她:“快别动,小心头晕!” 握住秦氏的手,王熙凤心疼得直皱眉:“我的好妹妹,才几天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说着就坐在秦氏床边的褥子上。 宝玉也上前问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贾蓉忙吩咐丫鬟:“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没喝茶呢。” 秦氏拉着王熙凤的手,强撑着笑,声音虚弱 “都是我没福气。在这样的好人家,公公婆婆把我当亲女儿疼,你侄儿虽说年轻,却也跟我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 家里的长辈同辈,除了婶子你,也都疼我待我好。 可如今得了这病,我那点好强的心气全没了。 没能好好孝顺公婆一天,婶子你这么疼我,我就算有满心的孝顺,现在也做不到了…… 我自己知道,恐怕熬不过今年了。” 宝玉原本正盯着墙上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对联出神,想起之前在这里睡午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突然听见秦氏这番话,心如刀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但怕自己哭了更让秦氏心酸,反而违背了开导的初衷,连忙呵斥宝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病人随口说两句,哪就到那地步了? 她年纪轻轻的,这点病养养就好了。” 转头又安慰秦氏:“你别胡思乱想,越想病越重。” 贾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你只要能多吃点东西,病肯定能好。” 王熙凤趁机打发宝玉:“宝兄弟,太太还在园子里惦记着你呢,快跟你蓉哥过去。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反倒让你嫂子心里更难受。” 又对贾蓉说:“你先带宝叔叔过去,我再陪你媳妇坐会儿。” 贾蓉应下,带着宝玉去了会芳园。 屋里只剩两人,王熙凤又细细劝解了一番,低声跟秦氏说了不少贴心话。 尤氏派了人来催了两三遍,王熙凤才起身道:“你好好养着,我再来看你。你这病肯定能好,前天刚请了个好大夫,医术高明得很,别担心。” 秦氏苦笑:“再高明的神仙,也治不了命啊。 婶子,我知道我这病就是熬日子。” 王熙凤急道:“你别总往坏处想!大夫说了,要是好好治,春天就能好。咱们家还愁吃不起人参?你公公婆婆只要听说能治好,别说一天二钱,就是二斤也舍得给你买。好好养着,我去园子里了。” 秦氏拉着她的手不放:“婶子,我没法陪你过去了。你闲了一定要再来看我,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王熙凤眼圈又红了:“放心,我一有空就来。” 带着随从和宁府的婆子媳妇,王熙凤从里间绕进园子的便门。 园子里一派秋景,满地金黄的菊花,岸边雪白的垂柳随风轻摆。 小桥流水潺潺,曲径通幽仿佛能通向仙境。 石头缝里渗出的清泉滴滴答答,竹篱笆边飘来阵阵花香; 树枝上红叶翩翩,稀疏的树林美得像画。 秋风刚起,还能听见黄莺啼叫; 午后阳光温暖,又传来蟋蟀的鸣唱。 远处东南方向,几座依山而建的亭榭错落有致; 近处西北边,三间临水的轩屋雅致清幽。 戏台上笙歌不断,座中宾客情意悠悠; 女眷们穿着绫罗绸缎穿梭林间,更添几分韵味。 王熙凤正欣赏着景致慢慢往前走,突然从假山石后窜出一个人 上前作揖道:“请嫂子安。” 王熙凤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这不是瑞大爷吗?” 贾瑞嬉皮笑脸地说:“嫂子连我都不认得了?” 王熙凤强压着不适,假笑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没想到是你在这儿。” 贾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熙凤,语气暧昧:“这说明我和嫂子有缘啊。我刚偷偷从席上溜出来,想找个清净地方散散心,没想到就碰到嫂子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王熙凤何等精明,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没安好心 故意装出热情的样子:“怪不得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人品好。今天一见,听你说话就知道是个聪明和气的人。我这要去太太们那边,没空跟你多聊,等有空再聚。” 贾瑞得寸进尺:“我想去嫂子家里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 王熙凤继续演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太见外了。” 贾瑞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暗自想:“没想到今天能有这奇遇!” 眼神越发露骨,模样难堪至极。 王熙凤见状,催促道:“快回席上去吧,小心被人发现罚你酒。” 贾瑞浑身发麻,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了。 王熙凤故意放慢脚步,看着他走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暗骂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怎么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要是真敢打我的主意,早晚让他死在我手里,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压下怒火,王熙凤才继续往太太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第39章 寿宴尾声 转过一道山坡,就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见到王熙凤,立马堆起笑 “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半天没来,急得不行,特地让我们再来请您呢!” 王熙凤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就是这急性子,催命似的。” 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问:“戏已经唱了几出了?” 婆子连忙回道:“都唱了八九出了!” 说话间,就到了天香楼后门,看见宝玉正带着一群丫鬟小厮在那儿玩闹。 王熙凤喊道:“宝兄弟,别太淘气了,仔细摔着!” 一个丫鬟上前禀报:“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二奶奶从这边上楼就行。” 王熙凤听了,提起裙摆稳步上楼。 尤氏早就站在楼梯口等着了,一见她就笑:“你们娘俩感情也太好了,见了面就黏在一起舍不得分开。要不你明天搬过来跟她住得了!快坐下,我先敬你一杯!” 王熙凤先给邢夫人、王夫人行了礼,才在旁边坐下。 尤氏拿过戏单递过来让她点戏,王熙凤推辞道:“有太太们在这儿,我哪敢随便点啊。”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笑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也点几出好的,咱们一起听听。” 王熙凤连忙站起身应下,接过戏单从头翻了翻 点了一出《还魂》和一出《弹词》 把戏单递回去说:“现在正唱的《双官诰》结束后,再唱这两出,时间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也该让你哥哥嫂子早点歇歇,他们心里本来就不踏实。” 尤氏却舍不得:“太太们平时也不常来,娘儿们多坐会儿才有意思,天色还早着呢!” 王熙凤站起身往楼下扫了一眼,问道:“爷们都去哪儿了?” 旁边一个婆子回道:“爷们刚去了凝曦轩,带着打十番的班子在那儿喝酒呢。” 王熙凤撇撇嘴:“在这儿待着不安分,背地里还不知道又在瞎折腾什么呢!” 尤氏笑着打趣:“哪有人都像你这么正经啊!”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点的戏也都唱完了。 仆人们撤下酒席,重新摆上饭菜。 大家吃过饭,才一起走出园子回到上房,坐下喝了会儿茶,就吩咐人备车。 王熙凤和邢夫人、王夫人向尤氏的母亲辞了行,尤氏带着家里的姬妾和管事媳妇们送到门口,贾珍则领着一众子侄在车旁侍立等候。 见邢夫人、王夫人出来,贾珍连忙说道:“二位婶子明天再来逛逛啊!” 王夫人摆手道:“不了,今天坐了一整天,也累了,明天得歇歇。” 众人各自上车离去,贾瑞还在人群里不住地偷瞄王熙凤。 贾珍等人进去后,李贵才牵过马来,宝玉上马,跟着王夫人回了荣府。 这边贾珍和家里的弟兄子侄们吃过饭后,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族里的人又热闹了一整天,这里就不细说了。 之后的日子里,王熙凤时不时就亲自去宁府看望秦氏。 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贾珍、尤氏和贾蓉急得团团转,却也没什么办法。 再说贾瑞,这阵子往荣府跑了好几次,偏偏每次王熙凤都去了宁府,压根没遇上。 这年十一月三十日是冬至,交节那几天,贾母、王夫人和王熙凤每天都派人去看望秦氏。 回来的人都说:“这几天没见病情加重,也没见明显好转。” 王夫人跟贾母说:“这种病碰到冬至这样的节气,不加重就有希望了。” 贾母叹了口气:“是啊,多好的孩子啊,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真是要疼死人了。” 说着红了眼眶,转头对王熙凤道:“你们娘俩好一场,明天是大年初一,过了明天你再去看看她。 仔细瞧瞧她的情况,要是好点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那孩子平时爱吃什么,你也常让人送点过去。” 王熙凤一一答应下来。到了初二那天,吃过早饭,她就去了宁府。 见了秦氏,虽然没看出病情加重,但她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 王熙凤陪着秦氏坐了大半天,聊了些家常,又反复开导她,说这病肯定能好。 秦氏虚弱地说:“好不好,开春就知道了。现在冬至也过了,没出什么事,说不定真能好起来呢。婶子回去替我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让她们放心。昨天老太太赏的枣泥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觉得能消化。” 王熙凤连忙说:“明天我再让人给你送些来。你要是精神好,就去你婆婆那儿坐坐,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 秦氏点头:“婶子替我多给老太太、太太问好。” 王熙凤出来后,去了尤氏的上房坐下。 尤氏见她神色凝重,连忙问道:“你冷眼看看,媳妇这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王熙凤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实在不行了,你也该早点给她准备后事了,说不定冲一冲还能有转机。” 尤氏叹了口气:“我早就偷偷让人预备了,就是那棺木还没找到好木头,只能慢慢寻摸。” 王熙凤喝了口茶,又聊了几句,就起身道:“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不能让她惦记。” 尤氏叮嘱道:“跟老太太说的时候慢着点说,别吓着她老人家。” 王熙凤应道:“我知道轻重。” 回到荣府,王熙凤先去见贾母,笑着禀报:“蓉哥媳妇让我给老太太请安,还给您磕了头,说她好多了,让老祖宗放心。等她再好点,就亲自来给您磕头请安。” 贾母不放心地问:“你仔细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王熙凤含糊道:“暂时没什么大碍,精神头还不错。” 贾母盯着她看了会儿,没再多问,只是说:“你也累了,换身衣服歇歇去吧。” 王熙凤答应着退了出来,见过王夫人后回到自己房里。 平儿赶紧拿过烘得暖暖的家常衣服让她换上。 王熙凤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 平儿一边伺候她喝茶一边回道:“没什么大事。旺儿嫂子把那三百两银子的利息送来了,我已经收好了。对了,瑞大爷派人来打听您在不在家,说想来给您请安说话。” 王熙凤一听,冷笑一声:“这畜生真是活腻了,等他来了,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平儿不解地问:“这瑞大爷到底想干什么,总来咱们这儿?” 王熙凤就把九月在宁府园子里撞见贾瑞,以及贾瑞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都跟平儿说了。 平儿气得骂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没人伦的混账东西,就该不得好死!”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着吧,他来了就知道我的手段了。” 第40章 智惩恶徒 话说王熙凤正和平儿说话... 就听见下人禀报:“瑞大爷来了。”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说:“请他进来。” 贾瑞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进门就连连给王熙凤问好。 王熙凤也装出热情的样子,客气地让座倒茶。 贾瑞看着王熙凤的装扮,魂都快飘走了,眼神发直地问:“二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啊?” 王熙凤随口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事耽搁了。” 贾瑞趁机打趣:“该不会是路上被什么人绊住脚,舍不得回来了吧?” 王熙凤顺着他的话头说:“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不稀奇。” 贾瑞赶紧表忠心:“嫂子这话就错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王熙凤假意夸赞:“像你这样的正派人物可太少了,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贾瑞被夸得抓耳挠腮,更得意了,又凑上去说:“嫂子天天在家,想必也闷得慌吧?” 王熙凤叹口气:“可不是嘛,就盼着有人能聊聊天解解闷。” 贾瑞立马接话:“我天天闲着没事!要是能天天来陪嫂子说话解闷,那可太好了!”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说:“你哄我呢,你哪肯真的常来?” 贾瑞急得赌咒发誓:“我要是说半句谎话,天打雷劈!以前总听人说嫂子厉害,在你跟前半点错都不能犯,我一直有点怕你。如今见嫂子又和气又亲切,我怎么会不来?就是为了陪嫂子说话,死都愿意!” 王熙凤笑道:“果然是个明白人,比蓉儿他们兄弟俩强多了。看他们长得清秀,还以为心里透亮,谁知都是糊涂虫,根本不懂人心。” 贾瑞听这话,更觉得王熙凤对自己有意思... 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盯着王熙凤的荷包看! 还问:“嫂子戴的是什么戒指啊?” 王熙凤故作娇羞地小声说:“放尊重些,别让丫头们看见了笑话。” 贾瑞像得了圣旨似的,赶紧往后退了退。 王熙凤见火候差不多了,就说:“你该回去了,别在这儿待太久引人注意。” 贾瑞舍不得走,苦着脸说:“再坐会儿嘛,嫂子也太狠心了!” 王熙凤悄悄对他说:“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在这里确实不方便。你先回去,等晚上起了更,到西边穿堂那儿等我,我单独跟你说话。” 贾瑞一听,跟捡了宝似的,连忙问:“你可别骗我!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躲啊?” 王熙凤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会让守夜的小厮们都放假,把两边的门一锁,就咱们俩,没人会来。” 贾瑞喜不自胜,连忙告辞离开,心里满以为能得偿所愿。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贾瑞果然趁着天黑摸进荣府,趁关门的时候溜进了穿堂。 里面漆黑一片,果然没人来往,贾母那边的门已经锁死了,只有东边的门没关。 贾瑞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见王熙凤来。 忽然“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被锁上了。 贾瑞吓得不敢出声,赶紧去推门,可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 穿堂两边都是大墙,根本没法跳出去,腊月的寒风从堂内穿过,冻得他浑身发抖,这一夜几乎要被冻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见一个老婆子先来开了东门,去开西门的时候,贾瑞趁她不注意,抱着肩膀一溜烟跑了出来。幸亏天还早,大家都没起床,他从后门一路跑回了家。 贾瑞父母早亡,一直由祖父贾代儒抚养。 贾代儒平时管教极严,不许他随便出门,怕他学坏耽误学业。 如今见他一夜未归,认定他是出去喝酒赌博了,气得不行。 贾瑞心里发虚,撒谎说:“去舅舅家了,天黑了就留我住了一夜。” 贾代儒怒道:“从来出门都要跟我报备,你昨天竟敢私自出去!就凭这个也该打,何况还撒谎!” 说着就把贾瑞按在地上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让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必须补出十天的功课才肯罢休。 贾瑞本来就冻了一夜,又挨了打,还饿着肚子跪在寒风里背书,简直苦不堪言。 可他色心不死,根本没意识到是王熙凤在捉弄他。 过了两天,贾瑞找了个空,又跑去缠王熙凤。 王熙凤故意抱怨:“你上次怎么没来?害我白等一场。” 贾瑞急得连连发誓,说自己绝对是去了,不知怎么被锁在里面了。 王熙凤见他还不知悔改,决定再给他点教训... 就又约他:“今晚别去穿堂了,到我房后小过道的空屋子里等我,千万别走错了!” 贾瑞连忙问:“真的吗?” 王熙凤嗔道:“你不信就别来!” 贾瑞连忙说:“来!我肯定来!就是死也要来!” 王熙凤打发他:“这会儿先回去,别在这儿招人眼。” 贾瑞满心欢喜地走了,王熙凤立马叫来贾蓉和贾蔷,安排好圈套。 贾瑞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偏偏来了亲戚,吃了晚饭才送走,这时天已经黑了。 等祖父贾代儒睡下后,他才偷偷溜进荣府,摸到小过道的空屋子里等着,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左等右等不见王熙凤来,他心里开始发慌:“该不会又骗我,要冻我一夜吧?” 正胡思乱想,就见一个黑影推门进来。 贾瑞认定是王熙凤,上去就紧紧抱住,嘴里还喊着:“好嫂子,我等你好久了!” 谁知这时灯光一闪,贾蔷举着蜡台走进来,大喝一声:“谁在这儿胡闹!” 贾瑞这才看清,自己抱住的竟是贾蓉,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他转身想跑,被贾蔷一把抓住:“别跑!琏二婶子已经告诉太太了,说你调戏她,她是故意稳住你在这里的。太太气得都晕过去了,让我来抓你去见官!”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好侄儿,你就说没看见我,我明天一定重重谢你!” 贾蔷似笑非笑地说:“放你也可以,不过你说的重谢是多少?空口无凭,写张欠条才算数。” 贾瑞急道:“这怎么写啊?” 贾蔷说:“就写你赌钱输了,借了我五十两银子,签字画押就行。” 贾瑞没办法,只好照办。 贾蔷收了欠条,贾蓉又故意不依不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要跟族里的人评评理!” 贾瑞吓得赶紧磕头求饶,贾蔷在一旁“劝和”,让贾瑞也给贾蓉写了一张五十两的欠条,这事才算暂时了了。 贾蔷又说:“现在放你出去也麻烦,老太太那边的门关了,老爷正在前厅看东西,正门肯定走不了。 只能走后门,可万一碰到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先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着不行,等会儿有人来堆东西,我先找个地方藏你。” 说着就拉着贾瑞灭了灯,走到院外,指着大台阶底下说:“你在这儿蹲着,千万别出声,等我回来带你走。” 说完就和贾蓉一起走了,留下贾瑞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第41章 孽缘终局 贾瑞身不由己,只能蜷缩在台阶底下。 刚想琢磨怎么脱身,就听头顶“哗啦”一声! 一桶污秽的尿粪劈头盖脸浇了下来,正好淋得他满身满头。 贾瑞疼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不敢吭声,生怕被人发现。 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脏东西,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就在这时,贾蔷跑过来喊:“快逃!快逃!” 贾瑞像是得了救命符,跌跌撞撞从后门跑回家,此时已是三更天,只能叫开门。 家人见他这副模样,连忙问怎么了,他只能撒谎:“天黑看不清路,不小心掉进茅厕里了。” 一边说一边慌忙回房换衣服清洗。 清洗时,贾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王熙凤故意捉弄他,气得他狠狠捶了下桌子。 可转念一想王熙凤那标致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痒,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 就这样又气又馋,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根本没合眼。 从那以后,他虽然还惦记着王熙凤,却再也不敢贸然去荣府了。 可麻烦并没结束,贾蓉和贾蔷动不动就来催要欠条上的银子! 他又怕祖父知道,只能东躲西藏。 相思之苦还没熬过去,又添了债务压力,加上祖父管得严,日常功课繁重。 他二十多岁还没娶妻,对王熙凤的念想钻心刺骨,难免做出些伤身体的事。 再加上之前两次挨冻受辱、奔波受惊,几重打击下来,他很快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心里发闷、吃不下饭! 后来发展到脚下发软、眼睛发酸,夜里发烧、白天犯困,最后更是咳嗽带血、身体亏空,不到一年时间,各种病症全缠上了身。 他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哪怕闭着眼都噩梦连连,满口胡话,模样吓人得很。 家里请了无数大夫,名贵药材吃了几十斤,病情却一点没好转。 转眼冬去春来,贾瑞的病越来越重,贾代儒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都没用。 后来大夫说要吃“独参汤”续命,贾代儒家境贫寒,哪买得起人参,只能厚着脸皮去荣府求助。 王夫人让王熙凤称二两给他,王熙凤却推脱:“前几天刚给老太太配药用了些,剩下的整支人参,太太说要送给杨提督的太太配药,昨天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王夫人皱眉道:“咱们这儿没有,你让人去问问你婆婆,或者你珍大哥哥那边,凑点给人家。救人一命也是积德的事。” 王熙凤嘴上应着,却根本没派人去寻,只找了些人参渣末凑了几钱,让人送过去。 还吩咐说:“就说是太太让送的,家里就剩这些了。” 回头又跟王夫人复命:“都找遍了,凑了二两多,已经送过去了。” 贾瑞此时只求活命,不管什么药都敢吃,可钱花了不少,病却一点没起色。 这天,府上来了个跛脚道人化斋,嘴里喊着“专治冤孽杂症”。 贾瑞在屋里正好听见,急忙喊人:“快把那位神仙请进来救命!” 一边说还一边在枕头上磕头。 众人没办法,只能把道人领进来。 贾瑞一把抓住道人的袖子,哭着喊:“神仙救我!” 道人叹气:“你这病不是药物能治的,我有件宝贝给你,天天照着,或许能保住性命。” 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面镜子,正反两面都能照人... 背面刻着“风月宝鉴”四个字。 道人递过镜子说:“这镜子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是警幻仙子所制,专门治邪思妄动的病症,有救命之功。我带它到世上,就是给那些聪明俊秀的王孙公子警醒用的。切记,千万不能照正面,只照背面,这是保命的关键!三天后我来取镜子,保管你病好。” 说完转身就走,众人根本留不住。 贾瑞拿着镜子琢磨:“这道人说得神神秘秘,不如试试。” 他先照背面,只见镜子里立着一具骷髅,吓得他赶紧合上镜子! 骂道:“混账道士,故意吓我!我倒要看看正面是什么。” 他翻到正面,只见王熙凤在镜子里朝他招手。 贾瑞心头一热,迷迷糊糊就像走进了镜子里,和王熙凤相谈甚欢,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床上,镜子掉在一边,背面的骷髅再次映入眼帘。 他只觉得浑身冒汗,身体一阵虚软,心里却还不满足,又翻到正面。 王熙凤还在里面招手,他又走了进去。 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最后一次刚要从镜子里出来,就见两个披甲戴盔的人拿着铁链冲过来,套住他就往门外拉。 贾瑞急得喊:“等我带上镜子再走——”话没说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旁边伺候的人只见他拿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掉在地上,他还挣扎着捡起来,最后镜子再次滑落,他就一动不动了。 众人上前一看,贾瑞已经断了气,身下一片冰凉。 贾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人是妖道,命人架起柴火要烧镜子。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声音:“是他自己要照正面的!你们把假象当真实,凭什么烧我的镜子?” 众人抬头,只见那面镜子从屋里飞了出去,门外正是那个跛脚道人! 他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 说着抢过镜子,飘然而去,再也看不见踪影。 贾代儒没办法,只能咬牙料理丧事,派人四处报丧。 三天后开坛做法事,七天后出殡,把灵柩寄放在铁槛寺后面。 贾家众人都来吊唁,荣府贾赦、贾政各送了二十两银子,宁府贾珍也送了二十两,其他族人根据家境贫富,多则三四两,少则一二两。 贾瑞的同窗也凑了二三十两份子钱。 贾代儒家境虽不富裕,有了这些资助,倒也风风光光办完了丧事。 谁料这年年底,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身患重病,写信来要接黛玉回扬州。 贾母听了忧心忡忡,连忙着手安排黛玉动身。 宝玉得知后心里万般不舍,可这是父女亲情,他也不好阻拦。 贾母放心不下,决定让贾琏护送黛玉回去,之后再把黛玉带回荣府。 路上的盘缠、送给亲友的礼物等,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很快选定了出发日期,贾琏陪着黛玉辞别众人,带着仆从登上船只,往扬州而去。 第42章 秦氏托梦 话说贾琏护送林黛玉去扬州后,王熙凤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每到晚上,她也只是和平儿说笑几句,就胡乱睡下了。 这天夜里,她和平儿在灯下围着炭火取暖,早就吩咐丫鬟熏香了绣花被子,两人躺下后,一边数着日子,一边盘算着贾琏他们该到哪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平儿已经睡得很沉,王熙凤也渐渐眯起了眼。 迷迷糊糊间,王熙凤看见秦氏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说:“婶娘睡得真香!我今天要走了,你也不送我一程。咱们娘俩平时关系这么好,我舍不得你,特地来跟你告个别。还有件心事没了,只能跟你说,跟别人说也没用。” 王熙凤恍惚着问:“什么心愿?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办。” 秦氏叹道:“婶娘,你可是女中豪杰,那些当官的大男人都比不上你。可你怎么连两句俗语都想不透呢?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说‘登高必跌重’。 咱们家风光了快一百年,要是哪天乐极生悲,应了‘树倒猢狲散’的话,那咱们家这世代书香门第的名声,不就白叫了吗?”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里又沉又敬,连忙问:“你说得太对了,可怎么才能永远保住家业呢?” 秦氏冷笑一声:“婶娘你太天真了!‘否极泰来’,荣辱得失自古以来就是循环往复的,哪是人能一直保住的?不过现在家业兴旺,要是能提前为衰败时做打算,也能让家族长久些。如今家里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当,就两件事没办到位,要是把这两件事办了,以后就算出事也有退路。” 王熙凤赶紧追问:“哪两件事?” 秦氏说:“第一,咱们家祖坟虽然四季都祭祀,但没有固定的钱财田地支撑; 第二,家塾是立了,可也没有稳定的经费来源。 我想,现在家里有钱,不如在祖坟附近多买些田庄、房子和地,以后祭祀和家塾的费用就从这里出,家塾也设在那边。 再和族里的长辈晚辈商量好规矩,以后按房头轮流掌管这些田地钱财,负责祭祀和办学的事。 这样轮流管着,既不会有争执,也不会出现田地被典当卖掉的情况。 就算以后家族犯了罪,自家财产会被官府没收,但祭祀用的产业,官府是不能没收的。 就算真的败落了,子孙后代回家种地读书也有个依靠,祖宗的祭祀也能一直延续下去。 要是现在只想着荣华富贵,不考虑以后,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秦氏顿了顿,又说:“眼看不久就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到时候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热闹。但你要记住,这不过是一时的繁华快乐,千万别忘了‘盛筵必散’的道理。要是不早点为以后打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王熙凤急忙问:“什么喜事?” 秦氏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但咱们娘俩好一场,我临走前送你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说着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王熙凤还想再问,就听见二门那里传来云板声,“当当当”连敲了四下——这是报丧的声音!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这时下人来报:“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王熙凤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穿衣服去王夫人那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贾府,所有人都闷闷不乐,满心悲痛。 长辈们想起秦氏平时孝顺懂事,平辈们念着她和睦亲切,晚辈们记着她慈爱温柔! 就连家里的仆人丫鬟,也感念她平时怜贫惜老、慈爱宽厚的恩情,个个哭得撕心裂肺。 闲话少提,再说宝玉。 自从林黛玉走后,他就孤零零的,也不跟别人玩耍,每天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现在从梦里听见秦氏去世的消息,他猛地翻身爬起来,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哇”的一声,竟喷出一口血来。 袭人等人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了?要不要赶紧去告诉贾母,请大夫来?” 宝玉摆摆手:“不用慌,没事的,就是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罢了。” 说着就挣扎着起来,要换衣服去见贾母,马上就去宁国府。 袭人心里担心,可又不敢拦着,只能任由他去。 贾母见他急着要去,劝道:“刚咽气的人,身边不干净。再说夜里风大,等明天早上再去也不迟。” 宝玉哪里肯听。贾母没办法,只好让人备车,派了不少随从跟着保护他。 到了宁国府门口,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的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人来人往乱哄哄的,里面的哭声震天动地。 宝玉下车后,快步冲进停灵的屋子,趴在灵前痛哭不止。 哭完后,宝玉去见尤氏,才知道尤氏旧病胃气疼犯了,正躺在床上没法起身。 他又出来见贾珍,这时贾代儒、贾赦、贾政等贾氏族人都已经到了。 贾珍哭得像个泪人,正跟贾代儒等人说:“家里大大小小、亲戚朋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强十倍!现在她走了,我们长房这一脉,算是要绝后了!” 说着又放声大哭。 众人连忙劝道:“人已经走了,哭也没用,还是赶紧商量怎么料理后事吧。” 贾珍一拍大腿:“怎么料理?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正说着,秦氏的父亲秦邦业、弟弟秦钟,还有尤氏的姐妹等亲戚也都来了。 贾珍赶紧让贾琼、贾琛等人陪着客人,一边吩咐人去请钦天监的人来选日子。 最后选定停灵四十九天,三天后发丧送讣告。 这四十九天里,贾珍请了一百零八位僧人在大厅里拜“大悲忏”,超度所有亡魂; 又在天香楼设了一坛,请了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做十九天的解冤洗业醮。 灵柩停在会芳园后,灵前再请五十位高僧和五十位高道对着做法事,每隔七天就举行一次大型法事。 贾敬听说长孙媳妇去世了,可他一门心思修炼,觉得自己早晚要成仙,要是回家奔丧沾染了红尘,之前的修行就全白费了。 所以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全权交给贾珍打理。 第43章 丧礼铺张 话说贾珍为了给秦氏办丧事,一心要追求极致奢华,挑棺材板的时候,看了好几副杉木板材,没一副能入他的眼。 巧的是,薛蟠来吊唁,见贾珍正愁找不到好板,立刻说道:“我家木材店里有一副好板,是铁网山出的,做成棺材能万年不腐。这还是我父亲当年带回来的货,原本是给忠义亲王老千岁准备的,后来他出了事,就没用上。现在还封在店里,压根没人买得起。你要是想要,我马上让人抬来给你看看。” 贾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让人去抬。 板材一运到,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棺材的帮和底都有八寸厚,木纹像槟榔纹一样精致,闻着有檀香和麝香般的香气,用手一敲,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在场的人都啧啧称奇。贾珍笑着问:“这得多少钱啊?” 薛蟠满不在乎地笑了:“就算拿一千两银子,恐怕都没地方买去。谈什么价钱,你随便赏几个工人几两工钱就行。” 贾珍喜出望外,连忙再三道谢,当即让人拆板打造棺材。 贾政在一旁劝道:“这等好东西,恐怕不是普通人能享用的,用上等杉木入殓就够了。” 可贾珍哪里听得进去。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件奇事,秦氏的丫鬟瑞珠,见主子去世,竟一头撞在柱子上殉主了。 这事让整个贾氏宗族都惊叹不已,纷纷称赞她忠义。 贾珍十分感动,决定以孙女的礼仪给瑞珠办丧事,把她的灵柩和秦氏的一起停在会芳园的登仙阁。 还有个叫宝珠的小丫鬟,因为秦氏没有子女,主动提出要认秦氏为义母,负责在出丧时摔丧盆、执幡引路。 贾珍大喜,立刻下令府里所有人都要称宝珠为“小姑娘”。 宝珠也真的以未出嫁女儿的礼节,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 族里人和府里的仆人都按照老规矩行事,没出一点乱子。 贾珍看着灵堂,又觉得不满意了,“贾蓉不过是个监生,灵幡上写这个身份太寒酸,出丧时的仪仗也少。” 正琢磨着怎么补救,恰巧到了首七的第四天。 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派人送来了祭礼,随后坐着大轿,鸣锣开道亲自来上祭。 贾珍连忙迎上去,把他让到逗蜂轩喝茶。 贾珍早有打算,趁机跟戴权提了想给贾蓉捐个官衔的事。 戴权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你是想让丧礼办得更风光些吧?” 贾珍连忙点头:“老内相说得太对了!” 戴权呷了口茶说:“巧了,正好有个好空缺。现在三百个龙禁尉缺了两个,昨天襄阳侯的三弟来求我,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咱们都是老交情,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我就应了。还剩一个空缺,永兴节度使冯胖子也想来捐,我没工夫理他。既然是咱们自家孩子要捐,赶紧写份履历过来。” 贾珍连忙让人写了张红纸履历... 上面写着: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 曾祖贾代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祖父贾敬,丙辰科进士。 父亲贾珍,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 戴权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小厮:“回去交给户部的赵堂官,就说我拜托他办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帖,再给个执照,把这份履历填上去。明天我亲自送银子过去。” 小厮连忙应下。 戴权起身告辞,贾珍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能送到府门口。 临上轿时,贾珍问:“银子是我去户部交,还是送到您府里?” 戴权说:“去户部交你就亏了,直接送一千两银子到我家就行。” 贾珍千恩万谢:“等守完孝,我亲自带犬子去府上道谢!” 两人作别后,戴权的轿子就离开了。 刚送走戴权,就听见外面喝道声传来,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刚把她们迎进正房,又有人来报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的祭礼到了,随后三位侯爷也下了轿,贾珍赶紧迎进大厅。 前来吊唁的亲朋络绎不绝,根本数不过来。 这四十九天里,宁国府门口整条街都铺着白绫,人来人往不断; 官员们的仪仗花团锦簇,一波接一波地来。 第二天,贾蓉换上吉服去领了官凭回来。 灵前的供品和仪仗都按照五品官员的规格布置,灵牌和祭文上都写着“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 会芳园临街的大门敞开着,两边搭起了鼓乐厅,两班乐师按时奏乐,一排排仪仗摆得整整齐齐,刀斧林立气势十足。 门外还竖着两面朱红销金大牌,上面写着“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 对面搭起了高大的法坛,僧人和道士对着做法事; 法坛的榜上写着“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 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字样,其余细节就不一一细说了。 贾珍虽然把外面的事办得风光无限,心里却还有件烦心事,尤氏旧病复发,没法料理内宅事务。 要是各位诰命夫人来吊唁,礼数上出了差错,肯定会被人笑话。 他正皱着眉发愁,一旁的宝玉看出了端倪,问道:“各种事都安排妥当了,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就把内宅没人主持的事说了。 宝玉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推荐个人,让她暂时管一个月的事,保证妥妥帖帖。” 贾珍连忙问:“是谁?” 宝玉见在场还有不少亲友,不方便明说,就凑到贾珍耳边说了两句。 贾珍一听,喜得拍了下手:“果然合适!咱们现在就去!” 说着拉着宝玉,跟众人告了辞,就往上房走去。 第44章 凤姐受命 恰巧这天不是正式吊唁的日子,来的亲友不多! 内宅里只有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和族里几位女眷陪着说话。 忽然听见下人通报:“大爷进来了!” 屋里的婆子媳妇们吓得“呼”地一下,纷纷往后躲,唯独王熙凤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贾珍此时正因操劳过度生了点病,加上连日悲痛,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邢夫人连忙起身说道:“你身子不好,这几天又忙得脚不沾地,该好好歇着才是,怎么还进来了?” 贾珍拄着拐杖,挣扎着就要弯腰下跪请安,邢夫人等人赶紧让宝玉扶住他,吩咐人搬椅子来让他坐。 贾珍不肯坐,勉强挤出笑容说:“侄儿进来是有件事求二位婶娘和大妹妹。” 邢夫人和王夫人忙问:“什么事?” 贾珍恳切地说:“婶娘们肯定知道,现在孙媳妇没了,儿媳妇又病倒在床,我看内宅里乱得不成样子。想委屈大妹妹帮忙料理一个月,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啊!” 邢夫人笑着说:“原来是这事。你大妹妹现在住你二婶娘家,这事你跟你二婶娘说就行。” 王夫人连忙推辞:“她还是个年轻人,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丧事,要是料理不好,反倒被人笑话,不如再找别人吧。” 贾珍连忙说:“婶娘的心思侄儿明白,是怕大妹妹太辛苦。要说料理不来,大妹妹从小就有决断力,如今嫁了人,在荣府打理事务,越发老练了。 我琢磨了好几天,除了大妹妹,没人能担得起这事。婶娘就算不看侄儿和侄媳妇的面子,也看在死去的孙媳妇份上,答应了吧!”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夫人原本担心王熙凤没办过丧事,撑不起场面被人笑话,可看贾珍说得这么恳切,心里已经松动了,忍不住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向来最爱揽事,就想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见贾珍这么求自己,心里早就答应了。 眼看王夫人态度软化,她连忙对王夫人说:“大哥说得这么真诚,太太就答应吧。” 王夫人悄悄问她:“你真能行?” 王熙凤自信地说:“有什么不行的!外面的大事大哥都料理好了,我不过是管管内宅的事。就算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太太不就行了。” 王夫人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再反对。 贾珍见王熙凤应下了,喜出望外,连忙陪笑道:“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辛苦大妹妹了。我先给大妹妹行礼,等丧事办完,我再去荣府好好道谢!” 说着就作揖,王熙凤赶紧回礼。 贾珍立刻让人取来宁国府的对牌,让宝玉递给王熙凤! 说道:“妹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要什么东西,只管拿这个去取,不用跟我商量。 就两个要求,第一要办得风光好看,千万别想着替我省钱; 第二要像荣府那样善待下人,别让人抱怨。除了这两件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王熙凤没敢直接接对牌,先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说:“你大哥都这么说了,你就帮忙照看一下吧。只是别自作主张,有大事记得派人问问你哥哥嫂子。” 宝玉早就从贾珍手里拿过对牌,硬塞到了王熙凤手里。 贾珍又问:“妹妹是住在这里,还是每天过来?要是天天来回跑,太辛苦了。我让人赶紧收拾个院子,你住这儿能安稳些。” 王熙凤笑着说:“不用了,荣府那边也离不得我,每天过来就行。” 贾珍点点头:“那也好。” 又闲聊了几句,才转身出去。 等女眷们都散去后,王夫人问王熙凤:“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王熙凤说:“太太先回去吧,我得先把内宅的情况理出个头绪来再回去。” 王夫人听了,就和邢夫人先回荣府了。 这边王熙凤来到三间抱厦里坐下,心里盘算着:宁国府现在有五大问题, 一是人多手杂,容易丢东西; 二是事情没人专门负责,临到跟前就互相推诿; 三是开支混乱,总有人乱花钱冒领经费; 四是不管差事大小,待遇不均,有人忙有人闲; 五是下人仗着有背景就不服管教,没背景的又没上进心。 这五件事,正是宁国府的积弊。 不知王熙凤要如何整治这些问题。 第45章 铁腕治府 宁国府的总管赖升一听说西府的琏二奶奶王熙凤要来主持内宅事务! 立马把手下人都召集起来训话:“现在请了荣府的琏二奶奶来管事儿,待会儿她要是来支东西、吩咐活儿,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从今天起,所有人早到迟退,就算辛苦这一个月,也不能丢了咱们的老脸。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脸酸心硬,真要是惹她动了火,管你是谁都不给情面!” 众人连忙点头附和:“总管说得对,我们都记着了!” 其中一个人笑着补了句:“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内宅也确实该让她来好好整整,乱得都不成样子了!” 正说着,王熙凤身边的来旺媳妇拿着对牌过来领呈文、经文和榜纸,单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要多少。 众人赶紧让座倒茶,一边吩咐人按数取货。 来旺帮着抱到仪门,才交给来旺媳妇亲自送进去。 王熙凤一到宁府,立刻让心腹彩明打造登记册! 紧接着就叫来了赖升媳妇,要过宁府的家人花名册仔细查看,还限她第二天一早把所有当差的媳妇婆子都召集齐。 大致翻了翻名册,又问了赖升媳妇几个关键问题,王熙凤才坐车回荣府。 第二天卯正二刻(早上六点半),她准时到了宁府。 宁府的媳妇婆子们早就到齐了,却没一个敢随便进去,都躲在窗外偷听。 就听见王熙凤对赖升媳妇开门见山:“既然把事儿托付给我,我就不怕得罪人了。 我可不像你们奶奶那么好说话,什么事都顺着你们。 以后别跟我说‘咱们府里向来就这样’,从今天起,一切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哪怕错一点儿,不管你是有头有脸的老人,还是没背景的新人,一概按规矩处置,绝不徇私!” 说完,她就让彩明念花名册,挨个叫人进来问话验看。 等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王熙凤当场分派差事:“这二十个人分两班,每班十个,专门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活儿不用沾; 那二十个也分两班,负责本家亲戚的茶饭供应; 这四十个人还是分两班,守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举哀、端茶送饭,专职专岗; 这四个人管内茶房,杯碟茶器少一件,你们四个一起赔; 那四个人管酒饭器皿,丢了损坏了也一样分摊; 这八个人专门收祭礼,另外八个管各处的灯油、蜡烛和纸札!这些东西我统一领取后交给你们,再按我的吩咐分派下去; 还有二十个人轮流上夜,管门户、查火烛、搞卫生。 剩下的人按房头分工,每人守着固定区域,从桌椅古玩到痰盂掸子,哪怕一根草丢了、坏了,都找负责的人赔!” 她盯着赖升媳妇补了句:“你每天总揽全局查岗,要是发现有人偷懒、赌钱、喝酒、吵架,立刻带过来见我。 你要是敢徇私情瞒报,别说你在宁府待了几十年,老脸照样给你撕了! 现在规矩都立好了,以后哪一行出乱子,就找哪一行的负责人算账。 跟我做事的人都带着钟表,不管大小事都得按时间节点来。 你们上房也有时辰钟,记好了:卯正二刻我点名;巳正(上午十点)吃早饭; 要领东西、回事情,只在午初二刻(中午十二点半)办理; 戌初(晚上七点)烧完黄昏纸,我亲自去各处巡查,然后上夜的人交钥匙。 第二天照旧卯正二刻到岗。咱们辛苦这几天,等事儿办完了,你们大爷自然会赏你们!” 吩咐完,王熙凤又叫人按数发茶叶、油烛、掸子、扫帚这些日用品,一边分发一边亲笔登记,谁管哪处、谁领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众人领了差事和东西,都有了明确分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抢着挑轻松的活儿,把苦差事扔一边,更没人敢趁乱偷东西了。 就连平日里人来人往的混乱场面,也变得安安静静有条理,那些偷奸耍滑的毛病全没了。 王熙凤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别提多得意。 她知道尤氏卧病、贾珍悲痛得吃不下饭,每天特意从荣府熬了精致的粥和小菜送过来。 贾珍也感念她辛苦,特意吩咐每天给抱厦里送上等菜,专门给王熙凤预备。 王熙凤也真能吃苦,天天按时到岗点名理事,只在抱厦里办公休息,不跟其他妯娌扎堆,就算有女眷来吊唁也不亲自迎送,一门心思抓管理。 转眼到了五七正日子,府里更是热闹。 和尚们正做着“开方破狱”的法事,点着引魂灯超度亡魂,参拜阎君、拘拿恶鬼,还请来地藏王菩萨,搭起金桥、扬起幡旗; 道士们忙着写表文上奏三清、叩拜玉帝; 高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 还有十二位年轻尼姑穿着绣衣、踩着红鞋,在灵前默念接引咒语,场面庄严又隆重。 王熙凤知道今天来的客人多,寅正(凌晨四点)就起来梳洗打扮。 等收拾妥当、换好衣服、净了手,喝了几口奶子漱了口,正好到卯正二刻。 来旺媳妇带着下人已经等了许久。 王熙凤走到厅前上了车,车头挂着一对明角灯,写着“荣国府”三个大字。 到了宁府门口,门灯高悬,两边的灯笼排得整整齐齐,亮得像白天一样。 穿孝的家人排成两行侍立,把车请到正门,小厮退下后,几个媳妇上前掀开帘子。 王熙凤扶着丰儿的手下车,两个媳妇举着灯照着路,簇拥着她往里走。宁府的媳妇们赶紧迎上来请安。 王熙凤缓步走进会芳园的登仙阁,一看见秦氏的棺材,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 院子里的小厮们都垂手侍立,等着烧纸。 王熙凤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声锣响,各种乐器一齐奏响,有人赶紧搬来一张大圈椅放在灵前。 王熙凤坐下后,放声大哭,府里上上下下的男女老少也跟着一起哭起来,哭声震天。 第46章 威服众人 贾珍和尤氏见状,赶紧让人上前劝止,王熙凤这才收住哭声。 来旺媳妇递上茶水让她漱口后,她起身和族里人告了声便,径直走进抱厦开始点名查岗。 各项差事的人都到齐了,唯独负责迎送亲友的岗位少了一个人。 王熙凤当即让人把那人叫来,对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满脸惶恐。 王熙凤冷笑一声:“原来是你敢迟到!看来你觉得自己比旁人有脸面,就不用听我的规矩了是吧?” 那人急忙辩解:“奴才每天都来得最早,就今天晚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第一次吧!” 正说着,荣国府的王兴媳妇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王熙凤暂且放下迟到的人,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王兴媳妇连忙上前:“来领对牌取线,给车轿做网络。” 说着递上单据。 王熙凤让彩明念单据:“大轿两顶、小轿四顶、马车四辆,需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核对数目无误后,她让彩明登记在册,取了荣国府的对牌交给王兴媳妇,看着她离开。 刚要处置迟到的人,荣国府又进来四个执事,都是来领东西要对牌的。 王熙凤让他们递上单据念完,指着其中两张说:“这两项开销算错了,重新算清楚再来领!” 说完把单据扔了回去,那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熙凤瞥见旁边站着的张材家的,问道:“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赶紧递上单据:“是之前做的车轿围子完工了,来领裁缝的工钱。” 王熙凤收下单据让彩明登记,特意嘱咐要等王兴那边把买办的回执交上来核对无误后,再给张材家的发钱。 接着又听彩明念另一张单据,是宝玉外书房装修完,来领纸料钱用于糊裱。 王熙凤吩咐先登记,等张材家的交清之前的账目再发款。 处理完这些,王熙凤才转头看向那个迟到的人:“今天你迟到,明天他迟到,往后谁还肯守规矩?本来想饶了你,但我第一次就松口,以后就没法管别人了,必须严惩!” 她脸色一沉,喝令:“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众人见她动了真怒,没人敢怠慢,立刻把人拉出去按数打了,回来复命。 王熙凤又扔出宁国府的对牌:“告诉赖升,扣他一个月的工钱!” 随后挥挥手:“散了吧!”众人连忙各自干活去了,那被打的人也只能含羞带泪地离开。 这时候荣宁两府来领牌、交牌的人络绎不绝,王熙凤一一处置得明明白白。 宁府的人这才真正见识到她的厉害,从此个个兢兢业业,再也没人敢偷奸耍滑了。 另一边,宝玉见灵堂人多眼杂,怕秦钟受委屈,就拉着他一起去王熙凤那里坐坐。 王熙凤正在吃饭,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趣:“这腿跑得真快,快过来坐!” 宝玉说:“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王熙凤追问:“在这儿外头跟那些人吃的,还是在荣府跟老太太吃的?” 宝玉撇撇嘴:“跟那些粗人有什么好吃的!是在那边跟老太太一起吃的。” 说着就坐了下来。 王熙凤吃完饭,宁府一个媳妇就来领对牌要香灯钱。 王熙凤笑着说:“我就算着你今天该来,是不是忘了?要是真忘了,这钱可不就省给我了。” 那媳妇笑着回话:“还真忘了,刚想起来,再晚一步就领不成了。” 领了对牌就走了。秦钟看着对牌好奇地问:“你们两府都用这种对牌支钱领东西,要是有人私造一个冒领银子,可怎么办?” 王熙凤挑眉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王法了?” 宝玉也凑过来问:“怎么没见咱们家的人来领牌支东西?” 王熙凤打趣:“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在睡大觉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念夜书啊?” 宝玉叹道:“巴不得今天就开始呢!可他们迟迟不收拾外书房,我也没法子。” 王熙凤故意逗他:“你求我试试,保准马上就弄好。” 宝玉不服气:“求你也没用,该弄好的时候自然就弄好了。” 王熙凤挑眉:“就算他们想弄,也得要材料啊!我不给对牌,他们能拿到东西?” 宝玉一听,立刻黏到王熙凤身边要对牌:“好姐姐,快给他们对牌,让他们领东西收拾书房!” 王熙凤推他一把:“我累得浑身疼,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放心吧,今天刚领了糊裱纸过去,他们该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来要呢,急什么?” 宝玉不信,王熙凤就让彩明拿出登记册给他看,宝玉这才作罢。 正闹着,下人来报:“去苏州的昭儿回来了!” 王熙凤心里一紧,连忙让人进来。 昭儿上前请安,王熙凤急着问:“回来做什么?是你二爷让你回来的?” 昭儿回道:“是二爷打发我回来的。林姑老爷九月初三巳时去世了,二爷带着林姑娘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去苏州,大概年底才能回来。二爷让我回来报信请安,问问老太太的意思,顺便看看奶奶这边好不好,让我捎几件大棉袄过去。” 王熙凤追问:“你见过府里其他人了吗?” 昭儿说:“都见过了。” 说完就退了出去。 王熙凤转头对宝玉笑道:“你林妹妹这回可要在咱们家住久了。” 宝玉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皱着眉叹气:“我的天,这几天她得哭得有多伤心啊!” 王熙凤虽然当着人没好细问贾琏的情况,但昭儿回来的消息让她心里七上八下,满是牵挂。 第47章 盛大出殡 王熙凤本想处理完宁府的事就回荣府,可手头的活儿没做完,只能耐着性子忙到晚上。 一回到家,她立刻叫进昭儿,仔细询问路上的情况,确认贾琏一行平安后才放下心来。 接着连夜准备大棉袄,和平儿亲自翻箱倒柜挑选,一件一件检查收拾,又反复琢磨贾琏可能需要的东西,全都打包好交给昭儿。 她拉着昭儿细细叮嘱:“在外头好好伺候二爷,别惹他生气。记得常劝他少喝酒,更不许帮着他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要是让我知道你没管好,回来打断你的腿!” 昭儿笑着连连应下,捧着包裹退了出去。 这时已经四更天(凌晨三点到五点),王熙凤躺下没睡多久,天就亮了,她赶紧梳洗妥当,又匆匆往宁府赶去。 贾珍眼看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亲自坐车带着阴阳先生去铁槛寺勘察寄放灵柩的地方,反复嘱咐住持色空:“一定要备好新鲜的陈设,多请些有名的僧人,好好准备接灵的事宜。” 色空连忙备了晚饭招待,可贾珍满心都是出殡的事,根本没心思吃饭。 因为天色晚了赶不回城里,他就在寺里的净室凑合一晚。 第二天一早,贾珍马不停蹄地进城料理出殡的琐事,同时派人连夜去铁槛寺,重新布置停灵的地方,备好厨房、茶水等物资,安排好接待送灵人员的住处。 王熙凤也没闲着,出殡日期临近,她提前把各项事务拆分分派,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边派荣府的车马随从跟着王夫人送殡,一边亲自去出殡的终点占好住处; 偏偏这时候事儿扎堆,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去世,邢夫人和王夫人要去吊唁送殡; 西安郡妃过生日,得备礼送去; 她的亲哥哥王仁带着家眷回南方,要写家信还得收拾随行的东西; 更别提迎春病了,每天要请医生、看药方、讨论病情、调整用药。 一堆事搅在一起,忙得王熙凤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在宁府时,荣府的人跟着请示; 回荣府后,宁府的人又追着汇报。 可王熙凤天生好胜,绝不肯让人挑出半点错处,硬是凭着一股劲儿把所有事都筹划得井井有条。 贾氏全族上上下下,没人不佩服她的能力。 到了出殡前一天的伴宿之夜,前来吊唁的亲朋坐满了宁府。 尤氏还卧病在床,所有的接待、张罗事务全靠王熙凤一人支撑。 族里的妯娌们,要么嘴笨不会说话,要么举止轻浮拿不出手,要么害羞怕见人,要么胆小怕得罪权贵,这么一对比,更显得王熙凤落落大方、举止优雅,真应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说法。 她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指挥调度起来游刃有余,尽显气派。 那一夜,宁府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官客盈门、络绎不绝,热闹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第二天一早到了吉时,六十四名青衣轿夫抬着灵柩出发。 灵柩前的铭旌上写着:“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 所有的仪仗和陈设都是新做的,金灿灿、亮闪闪的格外夺目。 宝珠以未出嫁女儿的身份,负责摔丧盆、执幡引路,哭得撕心裂肺,十分哀切。 来送殡的官客阵容极其豪华:有镇国公牛清的孙子、世袭一等伯牛继宗; 理国公柳彪的孙子、世袭一等子柳芳; 齐国公陈翼的孙子、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 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 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刚去世,他的孙子石光珠守孝来不了。 这六家加上荣宁二府,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八公”家族。 除此之外,还有南安郡王的孙子、 西宁郡王的孙子、 忠靖侯史鼎、 平原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蒋子宁、 定城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 襄阳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戚建辉、 景田侯的孙子五城兵马司裘良, 以及锦乡伯公子韩奇、 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一众王孙公子, 数都数不过来。 女眷这边也毫不逊色,光是大轿就有十几顶,小轿三四十顶,加上家眷的车马,总共不下一百一十辆。 前面的仪仗陈设连绵不绝,足足摆了三四里路远,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走了没多久,路上搭起了一座座彩棚,各家都在棚里设了酒席、奏着礼乐,举行路祭。 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 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 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 第四棚是北静郡王的。 这四位王爷中,当年北静王的祖父功劳最大,如今他的子孙还世袭着王爵。 现任北静王世荣年纪不到二十,长得眉清目秀,性格还特别谦和。 北静王听说宁国府的孙媳妇去世,想起当年祖父和贾府的交情,同甘共苦的情谊让他不愿摆王爷的架子。 之前他已经亲自来吊唁过,如今又特意设了路祭,派手下官员在此等候,自己则五更天就入朝办公,处理完公务后,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开道、打着伞盖赶来。 到了彩棚前下轿,手下官员在两旁护卫,围观的百姓都被拦在外面,不得通行。 没多久,宁府的送殡队伍就到了,浩浩荡荡的人群和仪仗像一座银色的大山压了过来。 宁府开路的人赶紧跑去禀报贾珍,贾珍立刻让前面的仪仗停下,和贾赦、贾政一起快步上前,以拜见王爷的礼仪迎接。 北静王在轿里微微欠身,含笑回礼,还像世交长辈一样称呼他们,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 贾珍连忙道谢:“犬妇的丧事,劳烦王爷亲自前来,我们这些晚辈实在担当不起。” 北静王笑着说:“咱们是世交,说这些就见外了。” 回头吩咐长府官代替自己主持祭奠仪式。 贾赦等人在一旁回礼,之后又亲自上前感谢。 北静王态度十分谦虚,忽然问贾政:“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在哪里?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今天他肯定来了,不如叫他过来让我见见?” 贾政连忙退下,让人带宝玉去换衣服,然后亲自领着他来拜见北静王。 宝玉早就听说北静王贤良有德,而且才貌双全、风度翩翩,不被官场的规矩束缚,一直想和他见面,只是父亲管得严,没能如愿。 现在听说北静王主动要见自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轿里的北静王,只觉得他气度非凡,仪表堂堂。 第48章 初会贵人 宝玉抬头望去,只见北静王世荣头戴净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穿绣着江牙海水纹的五爪龙白蟒袍,腰间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是俊美无俦。 宝玉连忙快步上前拜见,世荣从轿内伸手稳稳搀住他。 再看宝玉,头戴束发银冠,额上勒着双龙出海抹额,身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日桃花,眼似点漆般明亮。 北静王笑着赞叹:“果然名不虚传,这模样真配得上‘宝玉’二字!” 又问:“你衔在嘴里的那块宝玉呢?” 宝玉连忙从衣襟里取出,双手递过去。 北静王接过细细端详,还念出了玉上刻的字,随即问道:“这玉真的灵验吗?” 贾政忙在一旁回话:“虽说有这说法,却从没试过真假。” 北静王一边连声称奇,一边理顺玉上的彩绦,亲手给宝玉戴回脖子上,又拉着他的手问起年纪和学业,宝玉都一一恭敬作答。 北静王见他说话清晰、谈吐得体,转头对贾政笑道:“令郎真是龙驹凤雏!小王在世翁面前斗胆说句,将来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啊!” 贾政连忙陪笑:“犬子怎当得起王爷如此夸奖!若真能如王爷所言,全靠王爷您的庇佑,也是我们这些晚辈的福气了。” 北静王又诚恳地说:“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世翁,令郎资质出众,老夫人自然疼爱。 但咱们这些后辈,最忌溺爱,溺爱只会耽误学业。 小王年轻时就吃过这亏,想来令郎或许也有这般情况。 要是令郎在家难以专心读书,不妨常来我府上坐坐。 小王虽没什么本事,却也结识了不少来京城的名士,他们都很给我面子。 府上常有高人聚集,令郎多去谈谈学问,学业必定能日渐精进。” 贾政连忙躬身应道:“多谢王爷提点!” 北静王又解下手腕上的一串念珠,递给宝玉:“今日初次见面,仓促间没准备什么好礼物,这是圣上赏赐的苓香念珠,暂且当贺礼送你。” 宝玉连忙接过,转身交给贾政,父子俩一起谢过北静王。 随后贾赦、贾珍等人一同上前,恳请北静王回轿。 北静王摆手道:“逝者已登仙界,不是我们这些尘世之人能比的。小王虽蒙皇恩世袭王爵,却也不能越过灵柩先行。” 贾赦等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再次道谢,命手下人暂停奏乐,等送殡队伍完全走过,才让北静王的仪仗通行。 另一边,宁府的送殡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刚到城门口,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的同僚下属各家设的祭棚,一一谢过之后才出城,直奔铁槛寺而去。 贾珍带着贾蓉给各位长辈请安,请他们上轿上马,贾赦那一辈的长辈各自上了车轿,贾珍这一辈的也准备上马。 王熙凤一直惦记着宝玉,怕他在郊外没人管束就放纵起来,贾政又顾不上管他,万一出点意外就糟了。 于是赶紧派小厮去叫宝玉过来。 宝玉只得来到凤姐的车前,凤姐笑着说:“好兄弟,你是金贵身子,模样比姑娘还俊,别学他们那样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弟俩同乘一车好不好?” 宝玉一听,立刻下马,掀开车帘爬了上去,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前赶。 没走多久,就见两匹马直奔凤姐的车而来,骑手翻身下马,扶着车帘禀报:“前面有歇息的地方,奶奶要不要歇歇脚、换件衣服?” 凤姐先让人去问邢夫人和王夫人的意思,回报说太太们不想歇,让她自己看着办。 凤姐便吩咐停下来休息片刻。 小厮带着车马转出人群,往北边走去。 宝玉连忙让人去请秦钟,此时秦钟正骑着马跟在父亲的轿子旁,远远看见宝玉的马搭着鞍笼,跟着凤姐的车往北去了,就知道宝玉和凤姐同乘一车,立刻催马赶了上来,一起进了一处庄院。 这庄院是农户家,房屋不多,村里的妇女们没地方回避。 那些村姑农妇见了凤姐、宝玉和秦钟的衣着相貌,都看呆了,以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凤姐走进茅屋,先让宝玉等人出去逛逛,宝玉心领神会,带着秦钟和小厮们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农户家的农具宝玉从没见过,件件都觉得新奇,不停问这问那。 有知道的小厮就一一告诉他名字和用处,宝玉听后点头感慨:“难怪古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粮食来得这么不容易!” 说着,几人又走进一间屋子,看见炕上放着一架纺车,宝玉更觉得新鲜了。 小厮们解释:“这是纺线织布用的。” 宝玉立刻爬上炕,伸手就去摇纺车。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村姑走进来,连忙说:“别弄坏了!” 小厮们赶紧上前呵斥,宝玉也停了手,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没见过这个,就是想试试玩。” 那姑娘说:“你不会摇,我摇给你看。” 秦钟偷偷拉了拉宝玉的袖子,小声说:“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宝玉推了他一把,低声警告:“再胡说我就揍你!” 说话间,那姑娘已经熟练地摇起纺车,棉线顺着纺锤缠绕而下,动作十分灵巧。 忽然听见屋外有老婆婆喊:“二丫头,快过来!” 那姑娘放下纺车,应声跑了出去。 第49章 铁槛风情 宝玉见到那个纺线的姑娘走后,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劲。 这时凤姐派人来叫他俩进去,凤姐已经洗了手、换了衣服! 问宝玉要不要换,宝玉说“不换”,凤姐也就不再多问。 仆妇们端上茶点水果,又泡了香茶,凤姐等人喝过茶,等仆妇收拾妥当,就起身准备上车。 外面旺儿早已备好赏钱,给了那户庄家人,农户夫妇连忙赶来道谢。 宝玉特意留意了一下,并没看见那个纺线的姑娘,正失落着,车子刚走不远,却见那二丫头怀里抱着个小孩,带着两个小姑娘,在村口站着瞅他。 宝玉心里一动,可自己坐在车上,只能用眼角偷偷瞄着她,转眼功夫车子就跑得飞快,再回头时,村头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姐弟俩说说笑笑间,车子就赶上了送殡的大队伍。 前方法鼓金铙齐鸣,幢幡宝盖飘扬,铁槛寺的僧人早已在路边列队等候。 没多久到了寺里,重新举行佛事,设下香坛,把秦氏的灵柩安放在内殿偏室,宝珠就在旁边的寝室住下,日夜陪伴灵柩。 外面贾珍忙着招待亲友,有的亲友留下住,有的告辞离开,贾珍一一谢过,从公、侯、伯、子、男等贵族,一批批地散去,直到下午未末时分才全散完。 内宅的女眷都由凤姐接待,从地位高的诰命夫人开始送起,也到下午未正左右才送完。 只有几家近亲本族,要等做完三天道场才走。 邢夫人和王夫人知道凤姐肯定没法回家,就想带着宝玉一起进城。 可宝玉刚到郊外,玩得正尽兴,哪里肯回去?非要跟着凤姐住。 王夫人没办法,只好把宝玉托付给凤姐,自己先回城了。 原来这铁槛寺是当年宁荣二公修建的,现在还有专门的香火田地,就是为了京里族中人去世后,在这里停灵用的。 寺里阴阳两宅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方便送灵的人住。 可没想到后代子孙越来越多,家境贫富不一,性格也合不来。 家境差的,就直接住在这里;有钱有势讲究排场的,嫌这里不方便,都会另外在村里或尼庵找地方住,作为丧事结束后休息宴客的地方。 这次秦氏办丧事,族里人有的住铁槛寺,有的就另找了住处。 凤姐也觉得铁槛寺不方便,早就派人跟馒头庵的姑子静虚说了,让她腾出几间房预备着。 这馒头庵和水月寺是一伙的,因为庙里蒸的馒头特别好吃,就得了这个外号,离铁槛寺不远。 当天和尚们做完法事,吃过晚茶,贾珍就叫贾蓉去请凤姐歇息。 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眷,就跟众人告了辞,带着宝玉和秦钟往馒头庵去。 秦钟的父亲秦邦业年纪大了又多病,没法在这里守着,只让秦钟留下帮忙安置灵柩,所以秦钟就一直跟着凤姐和宝玉。 到了馒头庵,静虚带着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互相见过礼。 凤姐等人到净室换了衣服、洗了手,见智能儿长高了不少,模样越发水灵动人,笑着说:“你们师徒俩这阵子怎么没去我们府里走动?” 静虚叹道:“别提了,这几天胡老爷家生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让请几位师父念三天《血盆经》,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工夫去给奶奶请安。” 这边老尼陪着凤姐说话,那边宝玉和秦钟正在殿上玩耍。 看见智能儿走过来,宝玉笑着打招呼:“能儿来了!” 秦钟却故意说道:“理她干什么?” 宝玉促狭地笑:“你别装了!前几天在老太太屋里,没别人的时候,你搂着她干什么呢?现在还想骗我?” 秦钟脸一红,笑道:“哪有这回事,你别瞎编!” 宝玉挑眉:“有没有我不管,你让她给我倒碗茶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秦钟无奈:“这有什么难的,你自己叫她倒就行,何必让我开口?” 宝玉坏笑:“我叫她倒,那是没情分的;你叫她倒,才是有情分的呀!” 秦钟没法,只好对智能儿说:“能儿,倒碗茶来。” 智能儿从小就在荣府走动,府里人都认识她,以前也常和宝玉、秦钟一起玩。 如今长大了,渐渐懂了男女之情,早就看上了秦钟的风流模样; 秦钟也喜欢她的娇俏妩媚,两人虽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却早已情投意合。 智能儿听了秦钟的话,转身去倒了碗茶来。 秦钟伸手要接. “给我。” 宝玉却抢先喊:“给我!” 智能儿抿着嘴笑:“一碗茶还抢,难道我手上沾了蜜不成?” 宝玉先抢过茶喝了,刚要说话,就见智善来叫智能儿去摆果盘,没多久又来请宝玉和秦钟去吃果茶。 两人哪有心思吃这些,坐了一会儿就出来继续玩耍。 凤姐回净室歇息,老尼在一旁陪着。 这时伺候的婆子媳妇们见没什么事,都陆续散去休息了,屋里只剩下几个心腹小丫头。 老尼见机会来了,凑近凤姐说:“老尼有件事,本来想求府里的太太,先跟奶奶说说,听听奶奶的意思。” 凤姐问道:“什么事?你说。” 老尼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事得从老尼当年在长安县善才庵出家时说起。 那时有个姓张的施主,是当地的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叫金哥。 有一年金哥来庙里进香,不巧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看见了。 那李少爷一眼就看上了金哥,立刻派人去张家提亲。 可谁知道,金哥早就许给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两家已经下了聘礼。” 第50章 权断俗事 张家想退亲又怕守备家不依,就谎称女儿已有婆家,可李少爷非娶不可,张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没成想守备家听说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闹,指责张家“一女许两家”,坚决不肯退聘礼,两边闹得只好对簿公堂。 张家被逼急了,索性赌气道非要退婚,特地派人上京找门路。 静虚对着凤姐叹道:“老尼知道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和府上交情深厚,本想求太太老爷出面,写封书信让云老爷跟守备那边打个招呼,料他不敢不依。 要是这事能成,张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愿意孝敬府上。” 凤姐听了轻嗤一声笑:“这事倒不算多大,可太太向来不管这种俗事。” 静虚立刻接话:“太太不管,奶奶您可能做主啊!” 凤姐起初摆手:“我又不缺银子花,犯不着沾手这种事。” 静虚见她推脱,故意激道:“话是这么说,可张家早就传遍了求到贾府头上。 如今要是不管,人家不说您瞧不上谢礼,反倒会说贾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平白落个名声受损。” 这话正好戳中凤姐好胜的心思,她当即来了精神:“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只要我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让张家拿三千两银子来,我替他出这口气。” 静虚喜得眉开眼笑,连忙拍胸脯:“有!有!这都不是难事!” 凤姐又补充道:“我可不像那些拉皮条的贪财,这三千两不过是给跑腿的小厮当盘缠,让他们赚点辛苦钱,我分文不取。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我现在也拿得出来。” 静虚连忙顺杆爬:“那奶奶就开恩,明天就办了吧!” 凤姐慢条斯理道:“你瞧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哪处离得了我?既然应了你,自然少不了你的妥当结果。” 静虚赶紧奉承:“旁人遇上这点事早乱了套,在奶奶跟前,再多事也不够您顺手处置的。‘能者多劳’这话真是为您说的,也难怪太太都放心把事推给您,只是奶奶可得保重贵体啊!” 一番吹捧说得凤姐心花怒放,全然忘了疲惫,拉着静虚聊得越发投机。 谁想秦钟这小子趁天黑没人时候,来寻智能儿。 刚到后头房里,只见智能儿一个人在那儿洗茶碗,秦钟上去就要抱智能儿。 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是做什么!”就要叫唤。 秦钟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 智能儿道:“你要怎么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 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里漆黑,将智能儿抱起来。 智能儿百般的扎挣不起来,又不好意思喊叫。 还没等干啥呢,说时迟,那时快,猛然间一个人从身后冒冒失失的按住,也不出声。 二人唬的魂飞魄散。 只听“嗤”的一笑,这才知是宝玉。 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干啥呢?” 宝玉道:“呀,你还敢跟我吼,不行咱出去理论理论?” 羞的智能儿趁暗中跑了。 宝玉拉着秦钟出来道:“你还犟嘴不?” 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只别嚷,你说咋办吧。” 宝玉笑道:“这会先不说,等一会按回屋在慢慢儿的算帐。” 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等宝玉睡下,令人拿来仍谧约赫肀摺 宝玉和秦钟俩人咋商量的,也无从得知,算是一个疑案吧.... 次日一早,贾母和王夫人就派人来探望宝玉,叮嘱他多穿衣服,没事就早点回府。 宝玉正玩得尽兴,哪里肯走?秦钟也想着多留一日,便跟着帮腔,怂恿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 凤姐心里盘算了一番,丧礼大事虽已办妥,但还有些收尾小事,再住一日正好办利落。 一来能给足贾珍面子,二来能了却静虚的事,三来还能顺了宝玉的心意,一举三得。 于是她对宝玉说:“我的事差不多都完了,你想在这儿逛,我就再辛苦一天。但话说在前头,明天必须回去。” 宝玉一听,连忙凑上去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保证就住这一天,凤姐假意拗不过他,便应了下来。 随后凤姐悄悄把静虚托办的事交代给来旺儿,来旺儿一点就透,立刻进城找到专写文书的相公,假托是贾琏的意思,写了一封书信,连夜赶往长安县。 长安离京城不过百里路程,两天就到了地方。 那节度使云光本就欠着贾府人情,这种小事哪敢怠慢,当即答应下来,还写了回书让来旺儿带回。 又住了一日,凤姐才和静虚道别,嘱咐她三日后到府里取消息。 秦钟这边也依依不舍,一番叮嘱后才跟着凤姐等人动身。 凤姐先去铁槛寺巡查了一圈,见宝珠执意要留下守灵,贾珍已派了妇人陪伴照料,诸事妥当后,才带着众人启程回府。 第51章 贵妃晋封 宝玉和秦钟跟着凤姐从铁槛寺料理完后事,坐车进城。 回到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后,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宝玉得知外书房已经收拾妥当,本和秦钟约好晚上一起读书。 可秦钟体质本来就弱,在郊外受了风寒不说,之前又和智能儿偷偷厮混没节制,回来后就开始咳嗽伤风,吃不下饭,整个人病恹恹的,只能在家养病,根本没法上学。 宝玉顿时没了兴致,可也没办法,只能等秦钟病好再说。 另一边,凤姐早就收到了节度使云光的回信,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静虚把消息告诉张家后,守备家虽满心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收下了之前的聘礼。 谁也没料到,张家父母贪财爱势,养出的女儿却重情重义。 金哥听说自己被退了前婚,要改嫁给李少爷,偷偷用一条汗巾上吊自尽了。 更没想到守备家的儿子也是个痴情种,得知金哥自杀的消息,当场投河而死。 可怜张、李两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而凤姐却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三千两银子,这事连王夫人都一无所知。 经此一事,凤姐的胆子越来越大,之后干了不少类似的事,数都数不清。 这天正好是贾政的生日,宁荣两府的人都聚在一起庆贺,场面热闹非凡。 突然有门吏慌慌张张地来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亲自来传旨了!” 贾赦、贾政等人吓得心里一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让人停了戏、撤了酒席,摆上香案,打开中门跪地迎接。 很快,夏太监夏秉忠骑马赶来,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 他并没捧着圣旨,直接到正厅下马,满脸堆笑地走到厅上,朝南站定,高声说道:“奉皇上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到临敬殿见驾!” 说完也不喝茶,转身就骑马走了。 贾政等人摸不着头脑,只能赶紧换好朝服,匆匆进宫。 贾母和全家上下都惶惶不安,不停派人骑马去宫里探信。 过了两个时辰,只见赖大等四五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一边跑一边喊“大喜啊!大喜!”, 还说:“奉老爷的命令,请老太太带着太太们赶紧进宫谢恩!” 当时贾母正心神不宁地在大堂廊下等候,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姐妹还有薛姨妈等人都聚在一处打听消息。 贾母赶紧叫赖大过来,详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赖大连忙禀报:“奴才们只在外朝房伺候,里面的情况不清楚。后来夏太监出来报喜,说咱们家大姑奶奶被封为凤藻宫尚书,还加封贤德妃!之后老爷出来也这么吩咐,现在老爷去东宫了,让赶紧请太太们进宫谢恩!” 贾母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忙各自按品级换上朝服。 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和尤氏,坐了四乘大轿,依次进宫。 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着贾蔷、贾蓉,陪着贾母一同前往。 宁荣两府上上下下全都欢天喜地,唯独宝玉像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最近水月庵的智能儿偷偷跑进城里找秦钟,没想到被秦钟的父亲秦邦业发现了。 秦邦业气得把智能儿赶了出去,还把秦钟狠狠打了一顿,自己也气犯了老病,没过三五天就去世了。 秦钟本来就病着,又挨了打,如今见父亲被气死,悔恨交加,病情越发严重。 宝玉心里正为这事愁闷,就算元春封妃是天大的喜事,也解不了他的愁。 贾母等人进宫谢恩、回家,亲友们前来庆贺,宁荣两府热闹非凡,众人个个得意洋洋,只有宝玉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大家都嘲笑他越来越呆了。 还好没过多久,就传来贾琏和黛玉要回来的消息,先遣人报信说“明天就能到家”。 宝玉这才稍微有了点兴致,仔细打听后才知道,贾雨村也进京等候朝廷任用,都是靠王子腾在皇帝面前举荐,这次来京城是候补京官的空缺。 贾雨村和贾琏是同宗,又曾是黛玉的老师,所以三人一路同行。 林如海已经葬入祖坟,所有事都办妥当了。 贾琏本来按正常行程要下个月才到,听说元春封妃的喜讯,特意日夜赶路,这才提前回来,一路上都平平安安。宝玉只关心黛玉的情况,其他的都没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午后,果然有人来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宝玉和黛玉悲喜交加,忍不住大哭一场,又互相道贺慰问。 宝玉仔细打量黛玉,发现她比之前更显超凡脱俗了。 黛玉还带了不少书籍,忙着打扫卧室、摆放器具,又把纸笔等文具分送给宝钗、迎春和宝玉等人。 宝玉特意把北静王送的苓香念珠珍重地取出来,要送给黛玉。 谁知黛玉皱着眉说:“什么臭男人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随手就扔了回来。 宝玉只好把念珠收回去,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52章 归家风云 贾琏回府见过众人,刚进自己房里,就见凤姐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事务繁杂,可丈夫远道归来,凤姐再忙也得抽时间接待。 房里没外人,凤姐立刻换上副打趣的模样,笑道:“哎哟,国舅老爷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可喜可贺啊!我昨儿听头拨报信的人说你今天到,特意备了杯薄酒给你接风,不知国舅老爷给不给面子赏光?” 贾琏被她逗笑,连忙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多谢夫人费心了!” 这时平儿带着丫鬟们上前见礼,端上茶来,贾琏便问起自己走后家里的事,又特意谢了凤姐的辛苦。 凤姐却话锋一转,故意卖起惨来:“我哪管得了这么多事啊!见识浅、嘴又笨,性子还直,别人给个棒槌我都当针使。 脸皮也薄,几句好话就给哄住了。 再说我也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小得很,太太稍微有点不舒服,我都吓得睡不着觉。 我好几次想辞了这些差事,太太偏不许,还说我是图清闲不肯学本事,她哪知道我是天天提着心过日子啊! 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不敢乱走。 你也知道咱们家那些管家奶奶,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错一点就被他们笑话,偏一点就指桑骂槐,‘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看笑话’‘推倒油瓶都不扶’,这些手段他们样样精通。 我年纪轻镇不住人,他们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说起秦氏的事:“更可笑的是,那府里蓉儿媳妇没了,珍大哥在太太跟前跪着求了好几回,非要我去帮忙料理。 我推了又推,太太还帮着劝,我没法子只能应下。 结果忙得鸡飞狗跳,还不知道搞得多不像样呢,珍大哥现在指不定还后悔找我呢! 你明天见了他,可得帮我说说情,就说我年轻没见过世面,是他自己找错人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凤姐问道:“谁啊?” 平儿走进来回话:“是姨太太打发香菱姑娘来问我点事,我已经跟她说完,让她回去了。” 贾琏一听,立刻说道:“对了,我刚才去见姨妈,碰到个年轻小媳妇,长得真标致。 我还纳闷咱们家没这号人,问了姨妈才知道,是之前打官司那小丫头香菱,现在给薛大傻子做妾了。 开了脸之后,模样更出挑了,可惜了这么个姑娘,被薛大傻子糟蹋了!” 凤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去苏杭走了一趟,见识也没长多少,还是这么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眼。 你要是真喜欢,我把平儿换给薛大傻子,把香菱换过来怎么样? 那薛大傻子本来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 去年他为了要香菱,跟姑妈闹了多少回。 姑妈看中香菱,不光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更要紧的是这姑娘行事温柔安静, 比好些主子姑娘都强,才正经摆酒请客把她抬进门。 结果呢?没半个月就腻了,扔在一边不管了。” 话音刚落,二门上的小厮就来报:“老爷在大书房等着二爷呢!” 贾琏赶紧整理好衣服出去了。 凤姐转头问平儿:“姨妈怎么会突然打发香菱来?肯定有事吧?” 平儿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哪是香菱啊!我是编了个瞎话骗二爷呢。 还不是旺儿嫂子那没眼力见的,那笔利钱早不送晚不送,偏赶在二爷回来的时候送! 幸亏我在堂屋撞见了,要是让她直接来跟你回话,被二爷知道了可就糟了。 咱们二爷那脾气,就算是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出来花,要是知道你有私房钱,还不得大着胆子跟你要? 我赶紧把钱接过来,还说了旺儿嫂子几句,没想到还是被你听见了。 所以刚才二爷在,我才说香菱来了。” 凤姐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平儿的额头:“我说呢,姨妈知道二爷回来,怎么会突然派个妾室过来。原来是你这小蹄子在捣鬼!” 正说着,贾琏就回来了,凤姐赶紧让人摆上酒菜,夫妻二人对坐喝酒。 凤姐酒量不错,但在贾琏面前也不敢放量喝,只是浅酌几口。 喝到一半,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了进来。 贾琏和凤姐赶紧起身让她喝酒,要扶她上炕坐,赵嬷嬷执意不肯。 平儿赶紧在炕沿摆了张小桌,放了个脚踏,赵嬷嬷就在脚踏上坐下了。 贾琏从桌上拣了两盘菜放在小桌上,让赵嬷嬷吃。 凤姐连忙说道:“这菜太硬,妈妈嚼不动,别硌着牙了。” 又转头对平儿说:“早上我特意交代的火腿炖肘子,炖得烂烂的,正好给妈妈吃,你赶紧让人热了端来。” 又笑着对赵嬷嬷说:“妈妈,尝尝你儿子从江南带回来的惠泉酒,味道不错。” 赵嬷嬷喝了口酒,说道:“我喝着呢。奶奶也喝一杯没事,别过量就行。 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吃酒,是有正经事求奶奶,你可得记在心里,多疼疼我们这些老家人。 咱们这位爷,就会嘴上说好听的,转头就忘了。 幸亏我从小把他奶大,现在我也老了,就指望那两个儿子。 我求了你好几回,你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到现在也没兑现。 如今咱们家出了元春封妃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用人,所以我特意来求奶奶,帮衬着点我那两个儿子。 靠咱们爷,我早晚得饿死!” 凤姐立刻应下:“妈妈放心,你那两个奶哥哥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从小奶大的儿子,他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 把好处都往外人身上贴,放着自己的奶哥哥不用,偏去用那些不相干的人。 你那两个儿子哪点差了?有我照着他们,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总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哦,我这话可说错了,在咱们眼里是外人,在爷眼里说不定是‘自己人’呢!”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得直不起腰, 一边念佛一边说:“真是苍天有眼啊!要说偏向外人这种糊涂事,咱们爷可不会干,他就是心太软,别人求两句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凤姐接着打趣:“可不是嘛,对‘自己人’才心慈手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他可硬气着呢!” 赵嬷嬷笑得更乐了:“奶奶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再喝一杯好酒,以后有奶奶做主,我就再也不愁了!” 第53章 省亲惊讯 贾琏被凤姐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讪笑道:“你们别瞎说了,快盛饭来吃,吃完还得去珍大爷那儿商量事呢。” 凤姐立刻收了笑,正经起来:“可不是嘛,别耽误了正事。对了,刚才老爷叫你去,说什么了?”贾琏扒了口饭,含糊道:“ 还能有啥,就为元春省亲的事。” 凤姐手里的筷子“当”地一声掉在桌上,眼睛都亮了:“省亲的事?难道真准了?” 贾琏放下碗,得意地笑:“虽说没下正式旨意,但八九不离十了!” 凤姐拍着手叫好:“我的天!这可是当今皇上的恩典啊!我听书看戏这么多年,古时候都没听说过嫔妃能回娘家省亲的!” 一旁的赵嬷嬷也凑过来,满脸好奇:“哎哟,我这老糊涂了!前阵子就听府里上上下下吵吵省亲的事,我也没细问。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啊?” 贾琏清了清嗓子,细细解释:“当今皇上最看重‘孝’字,觉得父母儿女的亲情,跟身份贵贱没关系。皇上自己日夜伺候太上皇、皇太后,还总说没尽够孝心。他想着宫里的嫔妃们入宫多年,跟父母分离,肯定思念得慌;做父母的见不到女儿,万一急出病来,也伤天和。所以就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初二、十六,允许嫔妃的家人入宫探望。” 他顿了顿,接着说:“太上皇和皇太后听了特别高兴,夸皇上孝顺仁厚。但又觉得家人入宫见驾,关乎国体礼仪,母女也没法好好说话。就特意下了恩典,除了每月两次入宫,要是哪家有大宅院,能安排皇家仪仗驻扎、做好安保的,就可以上奏请旨,让嫔妃回娘家省亲,好好享享天伦之乐。这旨意一下,谁不感恩戴德啊!现在周贵妃家已经动工修别院了,吴贵妃家也在城外挑地方呢。你说这是不是八九分准了?” 赵嬷嬷一拍大腿,念佛道:“阿弥陀佛!这么说,咱们家也要准备接大姑奶奶回来了?” 贾琏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说?不然府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了啥?” 凤姐满眼向往:“要是真能办省亲,我也算见着大世面了!可惜我年纪小,要是早生二三十年,赶上太祖皇帝南巡那会儿就好了。听说当年的排场,比说书还热闹,我偏偏没赶上。” 赵嬷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哎哟,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盛况!我那时候刚记事,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海塘,就为了接驾一次,花的银子跟淌海水似的!要说起来......” 话没说完,凤姐就抢着说:“我们王府当年也预备过接驾!我爷爷那时候专管各国进贡的事,凡是外国人来京城,都由我们家负责接待。广东、福建、云南、浙江的洋船货物,也全是我们家打理的!” 赵嬷嬷连连点头:“这谁不知道啊!现在还有句俗语呢:‘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说的就是奶奶府上!还有江南的甄家,那才叫真气派!他们家光接驾就四次!不是我们亲眼看见,说给谁都不信,银子都不当钱花,简直成了粪土,世上有的好东西,他们家堆得跟山似的,压根不管什么‘罪过可惜’!” 凤姐咂咂嘴:“我常听我爷爷说过这事儿,果然不假!就是纳闷甄家怎么能这么富贵呢?”赵嬷嬷撇撇嘴,一语道破:“奶奶,我跟你说句实话:还不是拿着皇上家的银子,给皇上办差事呗!谁家有闲钱折腾这种虚排场啊?”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鬟又来催,问凤姐吃完饭没。 凤姐知道肯定有急事,赶紧扒完碗里的饭,漱口擦嘴就要走。 刚到门口,二门上的小厮又来报:“东府的蓉大爷、蔷大爷来了!” 贾琏刚漱完口,平儿端着水盆让他洗手,见两人进来,便问:“父亲有什么吩咐?” 凤姐也停下脚步,想听个究竟。 贾蓉先上前回话:“我父亲让我来跟叔叔说,老爷们已经议好了,从东边挨着东府花园的地方开始,往西北丈量,一共三里半地,用来盖省亲别院正合适。已经让人去画图纸了,明天就能画好。叔叔刚回来,肯定累了,不用往我们那边跑了,有事儿明天一早再请叔叔过去细谈。” 贾琏笑着点头:“还是大爷想得周到,体谅我辛苦。这个主意好,省事又好建造!要是另找地方,不仅麻烦,还不合规矩。你回去跟大爷说,就说我觉得这方案特别好,要是老爷们想改,还得劳烦大爷帮忙劝劝,千万别换地方。明天一早我去给大爷请安,咱们再细聊。” 贾蓉连忙应了几个“是”。 贾蔷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去姑苏请戏班教习、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这些事,我父亲派了侄儿去办,还让赖管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位相公跟着我一起去,所以我来跟叔叔报备一声。” 贾琏上下打量了贾蔷一番,挑眉笑道:“你懂这些门道吗?这事儿看着不大,里头的门道可不少,藏着不少讲究呢。” 贾蔷挠挠头,笑着说:“慢慢学呗,总能办好的。” 贾蓉在灯影里偷偷拽了拽凤姐的衣角,凤姐立刻会意,悄悄摆了摆手,假装没看见。 转而对贾琏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还不如咱们会用人?偏你担心他不行。谁天生就什么都会啊?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就是让他挂个名牵头,难道真让他去跟人讨价还价做买卖啊?依我看,这安排挺好。” 贾琏点点头:“这倒也是。我不是要驳回,就是得帮他盘算盘算。” 又问贾蔷:“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贾蔷回道:“刚才也议到这事儿了。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银子,江南甄家还存着咱们家五万两银子呢。明天写封书信、开个会票带去,先支三万两先用,剩下的两万存着,留着买彩灯花烛和各种帘帐用。” 贾琏赞道:“这个主意不错,省事又安全。” 凤姐赶紧插话:“既然这样,我这儿有两个妥当人,你带着一起去,保准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的,这可是给你省事了。” 贾蔷眼睛一亮,连忙陪笑:“我正想跟婶娘求两个人呢,真是太巧了!” 说着就问名字。凤姐转头问赵嬷嬷,赵嬷嬷刚才听得入了神,还是平儿推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 连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都是我那两个儿子。” 凤姐拍了拍手:“可别忘了带上他们。我还有事,先去王夫人那儿了。” 说着就往外走。贾蓉赶紧跟上去,凑到凤姐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婶娘想要什么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到了姑苏帮您置办了带回来。” 凤姐笑着啐了他一口:“放你娘的屁!想用点东西就换我的人情?我才不稀罕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说完,笑着扬长而去。 第54章 挚友病危 贾蔷见贾琏没提要带东西,连忙凑上前讨好:“叔叔有什么想要的物件,我到了姑苏顺便给您置办了孝敬您。” 贾琏被逗笑,点着他的额头说:“刚学着办事就学会这套了?别瞎起劲,真缺什么我自然会写信告诉你。” 说罢便打发贾蓉、贾蔷二人走了。 紧接着,又有三四拨人来回话,贾琏实在累得够呛,干脆吩咐二门的小厮,不管什么事都别再通报,全留到明天再处理。 另一边,凤姐忙到三更天多才歇下,这一夜总算没再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一早,贾琏起身见过贾赦、贾政,就直奔宁国府。 和府里的老管事、几位世交清客一起,实地勘察两府的地形,绘制省亲别院的图纸,同时盘算着人手调配。 从这以后,各路工匠陆续到齐,金银铜锡、土木砖瓦这些建材,源源不断地往府里运,搬卸声、吆喝声就没停过。 为了扩建,先让人拆了宁府会芳园的墙和楼阁,直接和荣府东大院连在一起,荣府东边下人的一排住房也全拆了。虽说宁荣两府中间隔了条小巷,但那本就是自家的地,不是官道,打通了也合规矩。 会芳园本来就从北墙角引了股活水,这下也省得再另外引水了。 园子里的山石树木不够用,好在贾赦住的是荣府旧园,里面的竹树、山石、亭台楼阁这些,都能拆了挪过来用。 两处离得近,这么一拼凑,省了不少银子,仔细算下来,额外添的开销有限。 多亏了一位姓胡的老工匠,号叫山子野,经验丰富,把建造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贾政本就不擅长管这些俗务,索性全交给贾赦、贾珍、贾琏,还有赖大、赖升、林之孝、吴新登这些管家,再加上詹光、程日兴几位清客打理。堆山挖池、盖楼建阁、种竹栽花,所有景观设计都由山子野定方案。 贾政只有下朝后有空了,才去工地上转几圈,碰到关键问题再和贾赦他们商量几句。 贾赦更省心,天天在家躺着歇着,府里有小事,贾珍他们要么自己处理了,要么写个简要说明给他,真有要事就叫贾琏、赖大过来听他吩咐。 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也早就动身去姑苏了。 贾珍、赖大等人忙着清点人手、造册登记、监督工期,各种杂事多如牛毛,一时间宁荣两府热闹得翻了天,这里就不细说了。 宝玉最近倒是松快,家里忙着建省亲别院,贾政压根没工夫管他的功课,本应该高兴才对。 可秦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宝玉心里悬着块大石头,怎么也乐不起来。这天一早,宝玉刚梳洗完毕,正打算去回禀贾母,然后去探望秦钟,就见茗烟在二门的影壁墙后探头探脑。 宝玉赶紧走过去问:“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茗烟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宝二爷,不好了,秦大爷他……他快不行了!” 宝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追问:“我昨天去看他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茗烟道:“我也不清楚,是秦家的老仆人特意跑来告诉我的。” 宝玉也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贾母院里跑,把情况一说,贾母吩咐道:“派几个妥当的人跟着你去,尽尽同窗的情分就赶紧回来,别在那儿耽搁太久。” 宝玉连忙回房换了衣服,出来就催着备车,车还没备好,他急得在大厅里转圈。 好不容易车来了,宝玉一头钻进去,李贵、茗烟等人赶紧跟上。到了秦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赶紧拥着宝玉进了内室。 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娘、嫂子和几个姐妹,见宝玉带着一群人进来,吓得赶紧躲了起来。 此时的秦钟已经昏过去两三次了,早就从炕上挪到了铺着褥子的地上......说是怕炕太硬,躺着不舒服,地上能松快些。 宝玉一看见秦钟的样子,忍不住失声痛哭。 李贵连忙拉住他:“宝二爷可别哭!秦哥儿得的是弱症,经不起折腾,您这一哭,反倒会加重他的病。” 宝玉强忍着眼泪,慢慢走到秦钟身边,只见他脸色惨白如蜡,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躺在枕上一动不动。 宝玉哽咽着叫道:“鲸哥!我是宝玉,我来看你了!” 连叫了两三声,秦钟一点反应都没有。 宝玉又凑得更近,大声喊:“宝玉来了!鲸哥,我来了!” 其实秦钟的魂魄早就离体了,只剩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 他的魂魄正被一群鬼判拿着牌票、锁链围着,要抓他去阴间。 秦钟哪肯就这么走? 一边惦记着家里没人打理事务,一边还牵挂着智能儿不知去向,哭着求鬼判网开一面。 可这些鬼判根本不买账,呵斥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没听过‘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办事铁面无私,可不像阳间那样讲情面、有顾忌!” 正拉扯间,秦钟的魂魄突然听见“宝玉来了”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又求:“各位神差行行好,让我回去跟我好朋友说句话,马上就回来!” 众鬼判不耐烦地问:“又是哪个好朋友?” 秦钟急忙说:“不瞒各位,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叫宝玉的那位!” 领头的判官一听“宝玉”两个字,吓得一哆嗦,赶紧回头骂那些小鬼:“我早说让你们放他回去走走,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这么个运势正旺的贵人给惊动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众鬼判见判官这副模样,也慌了手脚,一边忙活一边抱怨:“您刚才还对我们雷霆大怒,原来只是怕得罪‘宝玉’啊!我们寻思着,他在阳间,咱们在阴间,就算是贵人也管不到这儿来吧?” 判官被说得更急了,对着众鬼判厉声吆喝起来,一时间阴间乱作一团。 第55章 园试才情 秦钟去世后,宝玉哭得撕心裂肺,李贵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住,回去的路上还带着浓浓的哀伤。 贾母给了几十两银子办丧事,又另外备了祭奠的礼品,宝玉亲自去吊唁。 七天后秦钟出殡下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说。 只是宝玉连日来感念伤悼,对秦钟思念不已,可人死不能复生,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天贾珍等人来向贾政回话:“园子里的工程都完工了,大老爷已经去看过,就等老爷您去查验。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修改,改完就能题匾额对联了。” 贾政听了,沉思片刻说:“题匾额对联倒是个难题。按规矩该请贵妃娘娘赐题,可娘娘没亲眼见过园子景致,也没法凭空拟定。要是等娘娘游园时再请她题,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亭台楼阁,没个字题着,就算花柳山水再美,也少了几分韵味。” 旁边的清客们赶紧附和:“老世翁说得太对了!我们倒有个主意:匾额对联肯定少不了,但也不能定死。现在先根据各处景致,拟些两字、三字或四字的暂用名,先做灯匾对联挂着,等贵妃娘娘游园时再请她定正式的名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政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咱们今天就去园子里看看,先试着题题,合适就先用着,不合适就把雨村请来,让他再拟。” 众人连忙吹捧:“老爷您亲自拟定,肯定个个精妙,哪用得着麻烦雨村先生。” 贾政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在花鸟山水题咏方面就没什么天赋,现在年纪大了,天天忙着公务,对这种抒情写意的文字更生疏了。要是我拟的太迂腐,反倒让园子里的花柳亭台失了色,那就没意思了。” 清客们又说:“这有什么关系!咱们一起去看,大家共同拟定,各展所长,好的留下,不好的删掉,准能成。” 贾政道:“这话在理。今天天气暖和,正好一起去逛逛。” 说着就起身,带着众人往新园子去,贾珍先一步去园里通知。 巧的是,宝玉最近因为思念秦钟,一直闷闷不乐,贾母常让人带他去新园子里玩散散心。 这时他刚进园子没多久,就见贾珍匆匆走来,笑着说:“你快出去,一会儿老爷就来了!” 宝玉一听,赶紧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子。 刚转过弯,就和贾政带着众清客撞了个正着,躲都躲不开,只好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贾政近来常听代儒夸奖宝玉擅长对对子,虽说不爱读圣贤书,却有几分歪才,这会儿就想趁机考考他,便说:“你也跟着进来吧。” 宝玉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乖乖跟着。 到了园门口,贾珍带着一群执事人员在旁边等候。 贾政吩咐:“你先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看外面,再进去。” 贾珍赶紧让人关门。 贾政先仔细看园门,只见正门有五间宽,上面是筒瓦泥鳅脊,门栏窗户都是精细雕刻的时新花样,没涂朱粉,透着素雅。 墙面是清一色的水磨砖,下面是白石台阶,刻着西番莲花纹。 左右望去,雪白的粉墙下面是虎皮石砌的墙根,不俗气不张扬,贾政心里很是喜欢,便命人开门进园。 一进门,就见一座翠绿的假山挡在面前,众清客齐声赞叹:“好山!好山!” 贾政道:“要是没有这座山,一进园就把所有景致都看尽了,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都道:“可不是嘛!不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绝想不出这样的设计。” 往前走了走,只见假山上的白石奇形怪状,有的像鬼怪,有的像猛兽,杂乱地矗立着,上面长满了苔藓,还有藤萝缠绕遮掩,中间隐约露出一条羊肠小道。 贾政说:“咱们就从这条小道进去,回来从另一边走,这样能把园子都逛遍。” 说着,让贾珍在前引路,自己扶着宝玉,慢慢走进山口。 抬头就看见山上有块光滑的白石,正是留着题字的地方。 贾政回头笑问:“各位看看,这里题什么名字好?”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提议,有说题“叠翠”的,有说“锦嶂”的,还有说“赛香炉”“小终南”的,一下子报出几十个名字。 其实众清客早就猜到贾政是想考宝玉,故意说些俗套的名字应付。 宝玉也明白其中的门道,站在一旁不说话。 贾政听了众人的提议,回头对宝玉说:“你也拟一个。” 宝玉道:“我曾听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且这里不是主山正景,只是入园探景的第一处,没什么特别值得题的。不如直接用古人‘曲径通幽’这句旧话,倒也大方得体。” 众人一听,连忙夸赞:“太好了!二公子天分高、才情好,不像我们这些读死书的人。” 贾政嘴上谦虚:“别夸过了头,他年纪小,不过是一知半解充场面,瞎闹着玩罢了。再往前走走,看看别的地方。” 说着走进石洞,只见里面花木繁茂,奇花盛开,一股清泉从花木深处流到石缝里。 再往前走几步,渐渐到了北边,地势变得平坦宽阔,两边的高楼直插天空,雕花的屋脊、锦绣的栏杆,都隐藏在山坳和树梢之间。 低头看去,清溪像白玉一样流淌,石阶高耸仿佛穿入云端,白石栏杆环绕着池沼,三座石桥横跨水面,桥栏上的兽头嘴里吐着水流。 桥上有座亭子,贾政和众人走进亭中坐下,问:“各位觉得这里该题什么名字?” 有人说:“当年欧阳修《醉翁亭记》里有‘有亭翼然’的句子,就叫‘翼然亭’吧。” 贾政笑道:“‘翼然’确实不错,但这座亭是临着水建的,名字还是该和水相关才贴切。依我看,欧阳修还有‘泻于两峰之间’的句子,用这个‘泻’字就挺好。” 有个清客立刻附和:“妙极!就叫‘泻玉亭’再合适不过了。” 贾政捻着胡子琢磨,又让宝玉也拟一个。 宝玉回道:“老爷刚才说的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当年欧阳公用‘泻’字形容酿泉很贴切,可今天用‘泻’字形容这泉水,就有点不妥了。况且这里是省亲别墅,要用应制的体例,‘泻玉’二字显得粗糙不雅,不如再拟个含蓄雅致些的。” 贾政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听听这论调怎么样?刚才众人想编新名字,他说‘不如述旧’;现在我们用古人的字,他又说粗糙不妥。那你说说,该叫什么?” 宝玉道:“用‘泻玉’不如用‘沁芳’,既新颖又雅致。”贾政捻着胡子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第56章 才压群儒 众人见状赶紧附和,把宝玉的才情夸得天花乱坠。 贾政又道:“匾额上这两个字倒不难,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 宝玉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景致,灵感瞬间涌上心头,朗声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忍不住点头微笑,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众人更是轮番夸赞,把宝玉捧得不行。 一行人出了亭子、走过池塘,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贾政都看得格外仔细。 忽然抬头看见前面有一带粉墙,墙内几间精致的房舍,被千百竿翠竹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齐声赞叹:“好地方!” 走进门,只见迎面是曲折的游廊,台阶下是石子铺成的小路,上面是三间小巧的房舍,两间明间一间暗间,里面的床几椅案都是按房间大小量身定做的。 从里间房的小门出去,还有个后院,种着大株的梨花和阔叶芭蕉,旁边还有两间小耳房。 后院墙根下开了道缝隙,一股泉水流进来,顺着一尺宽的水沟,绕着台阶、沿着房屋流到前院,最后从竹林底下盘旋而出。 贾政不由得感叹:“这地方真不错,要是能在月夜下靠窗读书,也算没白活一辈子。” 说着就看向宝玉,宝玉吓得赶紧低下头! 他最怕父亲提读书的事。 众人连忙打圆场,用别的话岔开话题。 这时有两个清客说:“这里的匾额该题四个字。” 贾政笑着问:“哪四个字?” 一个说:“淇水遗风。” 贾政皱眉:“太俗了。” 另一个说:“睢园遗迹。” 贾政还是摇头:“也俗。” 贾珍在旁边打圆场:“还是让宝兄弟拟一个吧。” 贾政哼了一声:“他还没动笔,先挑别人的毛病,可见是个轻薄东西。” 清客们连忙说:“他也就是随便议论两句,您也别跟他计较。” 贾政却道:“别这么惯着他!” 又对宝玉说:“今天就任你胡说,先说出你觉得不好的道理,再让你拟。刚才众人说的,就没有能用的?” 宝玉回道:“都不太合适。” 贾政冷笑:“怎么不合适?” 宝玉道:“这是贵妃第一次临幸的地方,匾额必须歌颂圣上才行。况且四字匾额有现成的古人佳句,何必另做?” 贾政反问:“‘淇水’‘睢园’不也是古人的典故?” 宝玉道:“那些太死板了,不如‘有凤来仪’四个字贴切。” 众人一听,立刻哄然叫好:“妙!太妙了!” 贾政也点头,嘴上却骂:“畜生!真是目光短浅!” 话虽如此,还是吩咐:“再题一副对联来。” 宝玉张口就来:“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故意摇头:“也没见多好。” 说着就带人往外走。 刚要动身,突然想起一事,问贾珍:“这些院落房舍、桌椅家具都备齐了,那帐幔帘子、陈设玩器古董,是不是都按各处景致配好了?” 贾珍回道:“陈设的东西添了不少,到时候肯定能配好。帐幔帘子,昨天听琏兄弟说还没全做好。本来动工的时候就画了各处图样,量了尺寸派人去做,昨天应该做好一半了。” 贾政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归贾珍管,立刻让人去叫贾琏。 没多久贾琏来了,贾政问:“一共要做多少?现在做好多少?还欠多少?” 贾琏赶紧从靴筒里掏出个纸折的清单,看了一眼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还有各色绸绫的大小幔子要一百二十架,昨天做好八十架,还欠四十架。帘子要二百挂,昨天全做好了。另外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种都做好一半,秋天肯定能全做完。椅搭、桌围、床裙、杌套,每种一千二百件,也都备齐了。”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走,忽然被一座青山挡住去路。 转过山坳,隐约看见一带黄泥墙,墙上用稻秆掩盖着,几百枝杏花盛开,像喷火蒸霞一样耀眼。 墙内几间茅屋,外面种着桑、榆、槿、柘等树木,新抽的枝条顺着地势,编了两排青篱笆。 篱笆外的山坡下有口土井,旁边放着桔槔、辘轳等农具,下面是一块块整齐的田地,种着蔬菜花草,一眼望不到头。 贾政笑道:“这地方倒有几分真意,虽说也是人工造的,却让人动心,都勾起我归隐务农的念头了。咱们进去歇歇。” 刚要进门,看见篱笆外路旁有块石头,正好用来题字。众人笑道:“更妙了!这里要是挂块匾额,反倒丢了田舍本色,立块石头题字,倒添了不少韵味,就算是范石湖的田家诗,也未必能写尽这份妙处!” 贾政道:“各位请拟题吧。” 有人说:“刚才世兄说‘编新不如述旧’,这里古人早就写尽了,不如直接题‘杏花村’。” 贾政眼前一亮,笑着对贾珍说:“亏你提醒我!这里什么都好,就少个酒幌子,明天做一个,按乡下的样式来,不用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上就行。” 贾珍连忙答应,又补充:“这里也别养别的鸟,就养些鸡鸭鹅,才配这农家景致。” 贾政和众人都连连称好。 贾政又道:“‘杏花村’虽然好,但和真的村名重了,还是等贵妃定正式名字。” 清客们问:“那现在先题个临时的,用什么字好?” 大家正琢磨着,宝玉忍不住了,也不等贾政发话就说:“古诗里有‘红杏梢头挂酒旗’,不如先题‘杏帘在望’四个字。” 众人赞道:“‘在望’二字用得妙!还暗合‘杏花村’的意思!”宝玉却摇头冷笑:“用‘杏花’当村名,也太俗了。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不如叫‘稻香村’,多有韵味!” 众人听得拍案叫绝,刚要夸赞,贾政突然厉声断喝:“无知畜生!你读过几本书、记得几首诗,就敢在老先生们面前卖弄!刚才让你胡说,不过是试试你的本事,逗你玩罢了,你还当真了!” 嘴上骂得狠,可眼神里的那点欣赏,终究没藏住。 第57章 直抒己见 说着,贾政带着众人走进茅屋,里面纸窗木床,一点富贵俗气都没有。 贾政心里其实很喜欢,却故意问宝玉:“这里怎么样?”众人见状,赶紧偷偷推宝玉,示意他说些好听的。 可宝玉偏不领情,直言道:“比‘有凤来仪’差远了。” 贾政脸色一沉:“哼!无知蠢物!你就知道喜欢雕梁画栋的华丽排场,根本不懂这种清幽景致的妙处!说到底还是不读书的缘故!” 宝玉连忙反驳:“老爷教训得是,但古人常说‘天然’二字,我想请教老爷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宝玉敢跟贾政顶嘴,都替他捏把汗,生怕他遭殃。 一听问“天然”,赶紧打圆场:“哥儿别的都懂,怎么偏偏问‘天然’?天然就是天生就有的,不是人力造出来的啊。” 宝玉立刻抓住话头:“对啊!那这里明明是人工造的田庄,远没有邻村,近不靠城郭,背后的山没有山脉相连, 眼前的水没有源头活水,高处没有寺庙塔楼映衬, 低处没有集市桥梁相通,孤零零杵在这儿,根本算不上大气象, 哪比得上前面几处有自然的道理和意趣? 就算种了竹子、引了泉水,也难免显得刻意。 古人说‘天然图画’,就是怕不是这个地方硬要造这种景致,不是这种山硬要堆这种造型,就算做得再精巧,也终究不般配……” 话没说完,贾政气得大吼:“给我滚出去!” 宝玉刚抬脚,贾政又喝令:“回来!” 接着命令道:“再题一副对联,要是不通顺,连之前的账一起算,打嘴巴!” 宝玉吓得浑身发抖,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不耐烦地摇头:“更差了。” 说着就带人往外走。 一行人转过山坡,穿过花丛柳林,摸着石头、靠着泉水往前走,路过荼蘼架、木香棚,走过牡丹亭、芍药圃,穿过蔷薇院,在芭蕉坞里绕了几个弯。 忽然听见石洞传来潺潺水声,抬头看,藤蔓从石顶上倒垂下来,低头瞧,落花在水面上漂浮。 众人齐声赞叹:“好景致!” 贾政问:“各位觉得该题什么名字?” 有人说:“不用想了,‘武陵源’再合适不过!” 贾政笑道:“太实在了,而且太老套。” 又有人说:“那用‘秦人旧舍’怎么样?” 宝玉立刻反驳:“更离谱了!‘秦人旧舍’是避乱隐居的意思,怎么能用到省亲别墅里?不如叫‘蓼汀花溆’。” 贾政脸一沉:“更是胡说八道!” 走进水港石洞,贾政问贾珍:“有船吗?” 贾珍回道:“采莲船四只,座船一只,还没造好呢。” 贾政惋惜道:“可惜进不去了!” 贾珍连忙说:“从山上的盘道也能过去。” 说着在前带路,众人攀着藤蔓、扶着树木往前走。 只见水面上的落花越来越多,水流也越发清澈,缓缓流淌,曲折蜿蜒。 池边两行垂柳,夹杂着桃树杏树,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连一点尘土都没有。 忽然,柳荫中露出一座带着朱红栏杆的折带板桥,走过桥去,几条路四通八达,眼前出现一所清凉的瓦房,全是水磨砖墙,青瓦花墙。 大主山延伸出来的山脉走势,正好穿墙而过。 贾政撇撇嘴:“这房子看着没什么意思。” 可一进门,就见迎面立着一块高耸入云的玲珑大假山,周围环绕着各种形状的石块,把里面的房屋全遮住了。 院子里一棵花木都没有,却长着许多奇异的香草,有的爬藤,有的牵蔓,有的垂挂在山岭上,有的钻进石缝里,甚至沿着屋檐、绕着柱子生长,爬满了台阶、铺满了地面。 这些香草有的像翠绿的带子随风飘摇,有的像金色的绳子盘绕弯曲,有的果实红如丹砂,有的花开像金桂,香气浓郁,根本不是普通花草能比的。 贾政不由得感叹:“有意思!就是大多不认识。” 有人说:“是薜荔和藤萝吧?” 贾政摇头:“薜荔藤萝哪有这么香?” 宝玉连忙说:“确实不是。这里面是有藤萝薜荔,但散发香气的是杜若和蘅芜, 那一种大概是玉兰,这一种是金葛,那是金莲草,还有玉金藤, 红的肯定是紫芸,绿的是青芷。 想来《离骚》《文选》里提到的那些异草, 比如霍纳、姜汇、纶组、紫绛,还有石帆、清松、扶留这些,左太冲《吴都赋》里写过; 还有绿荑、丹椒、蘼芜、风莲,《蜀都赋》里也有记载。 现在年代久了,很多人都不认识了, 只能根据样子起名,渐渐叫错了也有可能。” 话没说完,贾政厉声喝道:“谁问你了?” 宝玉吓得往后一退,再也不敢说话了,可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藏着几分佩服。 第58章 妙题园景 贾政见两侧都是延伸的游廊,便顺着廊子往里走,只见前面是五间清爽的敞厅,连着卷棚顶,四面都有走廊,绿窗配着油饰的墙壁,比之前的景致更显清雅。 贾政不禁感叹:“在这轩子里煮茶弹琴,连香都不用焚了。这设计真是出人意料,各位肯定有好题字,得配个好匾额,才不辜负这景致。” 众人笑着附和:“用‘兰风蕙露’再贴切不过了!” 贾政点头:“也只能用这四个字了。那对联呢?” 一人说道:“我想了一副,大家帮忙看看修改修改。是‘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点评:“妙是妙,就是‘斜阳’二字不太合适。” 那人辩解:“古诗里有‘蘼芜满院泣斜阳’的句子呢。” 众人连忙摆手:“太颓丧了!不吉利!” 另一人接话:“我也有一副,各位给评评。‘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捻着胡子沉思,正想自己也拟一副,抬头见宝玉在旁边缩着不敢说话! 立刻喝道:“该你说话的时候倒哑巴了!还要等人求着你不成?” 宝玉连忙回话:“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的景致,要是硬往这些字眼上凑,就算题两百副对联也说不完这景致的妙处。” 贾政反问:“谁按着你的头让你非得用这些字了?” 宝玉立马接话:“要是这样,那匾额不如题‘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就用‘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的句式,没什么新鲜的。” 众人连忙打圆场:“李太白的《凤凰台》,不也是全套《黄鹤楼》的章法?关键是套得妙啊!仔细品品,这副对联比‘书成蕉叶’更清雅灵动呢!” 贾政嘴硬道:“哪有这种道理。” 说着一行人往外走,没走多远,就见一座高大的楼阁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四面的宫殿式建筑环绕着,长长的走廊曲折相连。 青松的枝叶拂着屋檐,玉兰树绕着台阶栽种,门环上的兽面镀着金辉,屋角的螭头色彩鲜艳。 贾政皱眉:“这是正殿吧?就是太富丽堂皇了点!” 众人连忙劝道:“就得这样才对!虽说贵妃崇尚节俭,但如今是皇家仪仗驾临,这规格礼仪可不能少,不算过分。” 一边说一边走,正面出现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雕刻着龙和螭龙相互环绕,工艺精巧绝伦。 贾政问:“这里该题什么字?” 众人异口同声:“‘蓬莱仙境’最妙!”贾政摇着头不说话。 宝玉看着这地方,心里忽然一动,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贾政又命他题咏,宝玉满脑子都在回想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压根没心思琢磨题字。 众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被贾政折腾了大半天,精神耗尽,才思枯竭了。 要是再逼着他,万一急出点事来反而不好,连忙劝贾政:“算了算了,明天再题吧。” 贾政心里也惦记着贾母会担心宝玉,便冷笑道:“你这畜生也有不行的时候?也罢,限你一天时间,明天要是题不出来,饶不了你!这可是最要紧的地方,必须好好写!” 说着带众人继续往外走,回头一看,从进门到现在,才逛了不到六成的景致。 这时有人来报,贾雨村那边派人回话了。 贾政笑道:“剩下的地方逛不成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从另一边出去,大致看看全貌吧。” 说着带众人来到一座大桥前,河水像水晶帘子似的奔涌而过。 原来这桥边是连通外河的水闸,专门引泉水入园的。 贾政问:“这水闸叫什么名字?” 宝玉回道:“这是沁芳源的主河道,就叫‘沁芳闸’。” 贾政板着脸:“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一路走过去,有的是清爽的厅堂,有的是简陋的茅屋,有的用石头堆成院墙,有的用鲜花编作院门,山脚下有清幽的尼姑庵,树林里藏着女道士的炼丹房,还有长长的走廊、曲折的山洞、方形的敞厅、圆形的亭子,贾政都没力气进去看了。 走了大半天没歇脚,早就腿酸脚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处院落,贾政连忙说:“到这儿歇歇脚吧!” 说着就往里走,绕过开得正艳的碧桃树,穿过竹篱和花障编的月洞门,只见粉色的院墙环绕着,翠绿的柳树垂在四周。 贾政和众人进门后,见两边都有游廊相连,院子里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株芭蕉,另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树形像伞一样撑开,金色的枝条垂落,红色的花朵像朱砂般艳丽。 众人齐声赞叹:“好花!真是好花!海棠花常见,从没见过这么好的!” 贾政介绍:“这叫‘女儿棠’,是外国品种,民间说出自‘女儿国’,所以花开得特别繁盛......也是些荒唐不靠谱的说法。” 众人道:“这花确实与众不同,‘女儿国’的说法,说不定真有呢。” 宝玉补充道:“大概是文人墨客见这花红得像女子涂了胭脂,姿态柔弱得像娇弱的美人,带着闺阁的气质,所以叫‘女儿棠’。世人以讹传讹,就真当成出自女儿国的品种了。” 众人连忙称赞:“受教了!这解释太妙了!” 众人在廊下的榻上坐下,贾政又问:“想几个新颖的字题在这里?” 一客说道:“‘蕉鹤’二字怎么样?” 另一人反驳:“不如‘崇光泛彩’更妙!” 贾政和众人都附和:“‘崇光泛彩’好!” 宝玉也点头:“确实妙。” 随即又惋惜道:“只是可惜了!” 众人好奇:“可惜什么?” 宝玉解释:“这里又种芭蕉又种海棠,暗合‘红’‘绿’两种颜色。要是只题一种,就漏了另一种,不够周全。” 贾政问道:“那依你之见该题什么?” 宝玉道:“依我看,题‘红香绿玉’四字,两种景致都兼顾到了,才是两全其美。” 贾政却摇头:“不好!不好!” 第59章 园趣情生 说着,贾珍就引着众人进了房内。 这屋子的布置跟别处截然不同,一眼看去竟分不清间隔在哪儿。 原来四面墙全是雕工精巧的玲珑木板,上面刻着各种花样:有“流云百蝠”“岁寒三友”,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还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图案,全是名家雕刻,还涂了五彩颜料,嵌着金丝宝玉。 木板上挖了一个个格子,有的放书,有的摆鼎,有的搁笔墨纸砚,有的供着瓶花、摆着盆景。 格子形状也各不相同,圆的、方的、葵花形的、蕉叶形的,还有连环式、半璧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满屋子花团锦簇又剔透精巧。 有时看到五色纱糊着的,走近才发现是小窗户;有时见彩绫轻轻盖着的,掀开竟是道小门。 连墙上都按着古董玩器的形状抠了凹槽,琴、剑、悬瓶之类的物件都嵌在墙上,跟墙面齐平,丝毫不显突兀。 众人看得连连惊叹:“太精致了!真难为工匠们怎么做得出来!” 贾政刚走进来没两层,就彻底迷了路,左边看有门能通,右边瞧有窗隔断,走到跟前又被一排书架挡住,回头又有窗纱透着光亮照出小径。 到了门前,忽然看见对面也进来一群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面大玻璃镜。 绕到镜子后面,只觉得门更多了,越发分不清方向。 贾珍笑着解围:“老爷跟我来,从这儿出去就是后院,出了后院反倒更近了。” 说着引着贾政等人绕过两层纱厨,果然有一扇门,出门就是种满蔷薇的院子。 绕过花障,一条清溪横在面前,众人纳闷:“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贾珍指着远处解释:“从那水闸开始,水流到山洞,再从东北山坳引到那处农家院,又开了条岔路引到西南边,最后全流到这儿,汇合后从墙下流出园外。” 众人听完都赞:“真是神乎其技!” 正说着,又被一座大山挡住去路,大家再次迷路,贾珍笑道:“跟我来!” 带着众人从山脚下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平坦大路直通大门,众人齐声赞叹:“ 太有趣了!这设计真是巧夺天工!” 说着就都出了园子。 宝玉心里一直惦记着园子里的姐妹,又没听见贾政吩咐,只好跟着到了书房。 贾政忽然想起什么,打发他:“还不快走?当心老太太惦记你!难道逛还没逛够?” 宝玉这才退出来。 刚到院外,跟着贾政的小厮们就围上来,抱着他说:“今儿可多亏老爷心情好!刚才老太太打发人来问了好几遍,我们说老爷正高兴呢,不然你早被叫进去,没机会露才了!大家都说你题的那些诗比所有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得赏我们啊!” 宝玉笑着应承:“每人一吊钱。” 小厮们不满足:“谁稀罕一吊钱!把你这荷包赏我们吧!” 说着不由分说,上来就解宝玉身上的荷包、扇袋,把他佩戴的饰品全抢了去,又起哄:“好好送我们宝二爷上去!” 一群人围着宝玉,送到贾母院门前。 贾母正等着他,见他回来,知道贾政没难为他,心里格外高兴。 不一会儿袭人端着茶进来,见宝玉身上的佩饰全没了,笑着说:“肯定又是被那些没脸的小厮们抢去了。” 黛玉听见了,走过来一看,果然一件都没剩,气冲冲地问宝玉:“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说完转身回房,拿起前几天宝玉嘱咐她做、还没完工的香袋,抓起剪刀就铰。 宝玉见状赶紧追过去,可香袋已经被剪破了。 宝玉早就见过这个香袋,虽然没做完,却做得十分精巧,平白被剪了,心里也有些生气。 他连忙解开衣领,从里面的衣襟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黛玉:“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黛玉见他把自己给的荷包贴身戴着,显然是怕被人抢去,这才后悔自己太莽撞,低着头不说话。 宝玉却还在气头上:“你也不用铰了,我知道你就是懒得给我做东西。这个荷包我还给你,行了吧?” 说着就把荷包扔到黛玉怀里。 黛玉被他一激,哭得更凶了,拿起荷包就要剪。 宝玉赶紧回身抢住,赔着笑说:“好妹妹,饶了它吧!” 黛玉把剪刀一摔,擦着眼泪说:“你别跟我好一阵坏一阵的,要恼就干脆别理我!” 说着赌气上床,面朝里哭。 宝玉只好凑上去,一口一个“妹妹”地赔不是。 这时贾母派人来催宝玉,众人回禀:“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笑着说:“好!让他们姐妹俩好好玩玩!他爹拘了他大半天,也该松泛松泛了。就是别让他们拌嘴。” 下人连忙答应。 黛玉被宝玉缠得没办法,只好起来说:“你就是不想让我安生,我走还不行吗?” 说着就往外走。 宝玉笑着跟上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边说一边拿起荷包要戴上。 黛玉伸手抢过:“你刚才说不要,现在又要戴,我都替你臊得慌!” 说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宝玉赶紧顺坡下驴:“好妹妹,明天再替我做个香袋吧!” 黛玉傲娇地说:“那得看我心情。” 两人说着就一起出了房,往王夫人院里去,正好碰到宝钗也在那儿。 此时王夫人院里格外热闹。 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回来了,不仅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还聘了教习,置办好了行头。 薛姨妈已经搬到东北边一处幽静的院子住,梨香院被重新整修后,就让教习在这儿教女孩子们唱戏。 又派了府里以前学过唱戏、现在已经成了老太太的女人们负责管理,贾蔷则总管所有的银钱开销和物料账目。 这时林之孝家的来回话:“采买的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套道袍也备好了。另外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是苏州人,祖上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家。她从小体弱多病,买了不少替身都没用,最后入了空门才好起来,所以一直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法名妙玉。现在父母都去世了,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伺候。她不仅知书达理,还精通佛经,模样也极好。听说长安有观音遗迹和贝叶经文,去年就跟着师父来了,住在西门外的牟尼院。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了,临终前说她‘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她一直没回去送葬。” 王夫人一听就说:“既然这样,咱们把她接来园子里不好吗?” 林之孝家的回道:“我之前去请过,可她说‘侯门公府肯定会仗势压人,我不去’。” 王夫人笑道:“她本是宦家小姐,性子傲些也正常。下份正式的请帖去请,有何不可?” 林之孝家的连忙答应着出去,让文书先生写了请帖,第二天就派人备了车轿去接妙玉。 第60章 元妃省亲 正说着,就有下人来报,工程上等着用糊窗的纱绫,要请凤姐去开库房; 紧接着又有人来请凤姐去验收新做好的金银器皿。 王夫人和上房的丫鬟们也都忙得脚不沾地。 宝钗见状说道:“咱们别在这儿碍事,去迎春房里坐坐吧。” 说着就拉着宝玉等人往迎春那边去了。 王夫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十月底,省亲的各项准备才彻底办妥,监工的人把账目全部交清,分毫不差; 园子里各处的古董文玩都已摆放妥当,错落有致; 采购的各类鸟兽,从仙鹤、鹿、兔子到鸡鸭鹅,也全买齐了,分到园里各个角落饲养; 贾蔷那边调教的戏班,也能排出二三十出杂戏; 连请来的小尼姑、小道姑,都练熟了念佛诵经的功课。 贾政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 随后贾政请贾母亲自去园子里把关,每一处细节都斟酌再三,确保装饰点缀毫无不妥,这才敢写奏折上报朝廷。 奏折递上去没多久,就传下圣旨:“明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贵妃回宫省亲。” 贾府接到圣旨,更是连轴转地忙,整个年都没能好好过。 转眼就到了元宵前夕。 从正月初八开始,宫里就派太监先来踩点,敲定哪里更衣、哪里歇息、哪里受礼、哪里摆宴、哪里退朝,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 接着又有巡察关防的太监,带着一群小太监来布置警戒,拉上围幕,给贾府下人划定出入路线、用餐地点和奏事流程。 外面还有工部官员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忙着清扫街道、驱散闲杂人等。 贾赦等人则盯着工匠们扎花灯、备烟火,一直忙到十四日才全部就绪。 这一夜,贾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敢睡觉,全在等着第二天的大场面。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贾母等有爵位的女眷,都按品级穿戴好朝服礼服,打扮得庄重华贵。 此时的大观园里,帐幔上绣着蟠龙舞动,门帘上绣着凤凰展翅,金银器皿闪着璀璨光芒,珠宝首饰透着夺目华彩,宝鼎里焚着百合香,花瓶中插着长春花,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贾赦等人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带着女眷在荣府大门外迎候,街头巷尾全用围幕挡得严严实实。 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看见一个太监骑马飞奔而来,贾政连忙上前迎接,打听消息。 那太监说道:“早着呢!贵妃未初用晚膳,未正去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赴宴看灯,之后才会请旨动身,估摸着戌初才能出发。” 凤姐一听,连忙对贾母说:“既然还早,老太太和太太先回房歇着,到时候我再派人请你们过来也不迟。” 贾母等人这才先回去休息,园里的大小事务全交给凤姐打理。执事的人领着太监们去吃酒,同时让人挑来蜡烛,把园里各处的灯全点了起来,瞬间灯火通明。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拍手示意!这是宫里大驾将至的信号! 所有太监立刻各就各位,贾赦领着族里子弟在西街门外列队,贾母带着女眷在大门外迎候,现场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在西街门下马,把马牵到围幕外,面朝西站定; 接着又来一对,同样如此。 这样来了十来对太监后,远处才隐约传来鼓乐声。 只见一队队仪仗缓缓走来:绣着凤凰的旗帜、插着雉羽的宫扇依次排开,提着销金香炉的太监捧着御香,香气弥漫开来。 随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出现,后面跟着身着朝服的官员,还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御用之物。 所有仪仗走完,最后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前行。 贾母等人连忙跪下接驾,很快就有太监上前扶起众人,銮舆直接抬进大门,停在东边一所院落门前,太监跪下请贵妃下舆更衣。 元春下舆后,由昭容、彩嫔搀扶着进院更衣,院内各色花灯耀眼夺目,全是用纱绫扎成的,精致得无与伦比,灯匾上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大字。 更衣完毕后,元春重新上舆,进入大观园。 园子里香烟缭绕,花影交错,灯光与景致相映成趣,悠扬的乐声时时传来,一派太平盛世的富贵景象,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元春坐在轿里看着园内外的景致,不禁点头感叹:“太奢华了,花费未免太多了。” 刚说完,就有太监跪下请她登船。 元春下舆上船,只见一条清流蜿蜒如游龙,两岸石栏上挂着各色水晶玻璃风灯,亮得像银浪雪涛; 岸边的柳杏树虽然没有花叶,却用绸绫、纸绢和通草做了假花粘在枝上,每棵树上都挂着上万盏灯; 池子里的荷花、荇菜、水鸟造型的花灯,全是用螺蚌、羽毛精心制成,水上水下交相辉映,水光天色浑然一体,简直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船上的盆景、珠帘、绣幕和雕花船桨,更是精美得不必细说。 船行至一处石港,港边的灯匾上明晃晃写着“蓼汀花溆”四个字。 这里要说道说道,上回贾政试宝玉才情时,宝玉题的“蓼汀花溆”“有凤来仪”这些名字,怎么就真的用上了? 要知道贾府世代书香门第,有的是知名文人题字,怎么会用一个少年的戏言? 原来元春没入宫前,一直是贾母带大的,后来宝玉出生,元春作为长姐,看着母亲年事已高才得此子,对这个弟弟格外疼爱,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宝玉没上学时,才三四岁就跟着元春学认字,元春手把手教他读了好几本书,识了几千个字,虽说姐弟,却情同母子。 元春入宫后,也常给父兄带信,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教养宝玉,不严管不成器,但太严苛又怕出事,还会让老太太担心。” 对弟弟的牵挂从未断过。 之前贾政听私塾先生夸赞宝玉有才情,游园时就故意考他,没想到宝玉题的字虽不是名家手笔,却带着自家的温情韵味。 贾政特意用了宝玉的题字,就是想让元春看到弟弟的长进,不辜负她平日的殷切期望。 至于上次没题完的地方,后来也补题了不少,全是宝玉的手笔。 第61章 大观园赐名 元妃看着灯匾上的“蓼汀花溆”四字,笑着说道:“‘花溆’二字就很好,何必加‘蓼汀’呢?” 侍立的太监一听,连忙下船登岸,飞奔着去传信给贾政,贾政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改了。 此时船到内岸,元妃下船登舆,抬眼就看见一座琳宫桂殿巍峨矗立,石牌坊上刻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元妃吩咐道:“改成‘省亲别墅’。” 进入行宫,只见庭院里的火炬烧得冲天,香屑撒了满地,灯火像树、繁花似玉,窗户和栏杆都镶着金玉; 虾须帘轻轻卷起,鱼獭毯铺满地面,宝鼎里飘着麝香的香气,屏风前排列着雉尾宫扇,真是应了那句“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元妃随口问道:“这正殿怎么没有匾额?” 随侍太监跪下回禀:“这是正殿,外臣不敢擅自拟定。” 元妃点头表示理解。礼仪太监请元妃升座受礼,台阶两侧奏起礼乐,两个太监引着贾赦、贾政等人在月台下排班,准备上殿行礼,昭容传下谕旨:“免礼。” 众人这才退下。 接着又引贾母等女眷从东阶上到月台排班,昭容再次传谕免礼,女眷们也退了下去。 献过三道茶后,元妃降座,礼乐停止,她退到侧室更衣,随后备上省亲车驾出园,前往贾母的正房。 元妃刚想行家常跪拜礼,贾母等人连忙跪下阻拦。 元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上前一把挽住贾母,另一手拉住王夫人,三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只能相对着默默流泪。 邢夫人、李纨、凤姐和迎春、探春、惜春等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元妃才强忍着悲痛挤出笑容,安慰道:“当初既然把我送进那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娘儿们不说笑,反倒哭个不停,等会儿我走了,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见!” 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邢夫人赶紧上前劝解,贾母等人扶着元妃坐下,族里人挨个上前见礼,免不了又哭了一场。之后东西两府的执事人员在外厅行礼,媳妇丫鬟们也行了礼。 元妃叹道:“好多亲戚,可惜没能都见着!” 王夫人连忙启奏:“外亲薛姨妈和宝钗、黛玉还在外面候旨,她们没有官职,不敢擅自进来。” 元妃立刻让人请她们进来。 薛姨妈等人进来后,想行国礼,元妃传旨免了,众人上前诉说分别后的情景。 元妃当年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人也来叩见,贾母连忙扶起,让人带到别室款待。 执事太监、彩嫔昭容等侍从,宁府和贾赦那边自有人招待,只留下三四个小太监伺候。 母女姐妹围坐在一起,诉说着分别后的家常和心事。 这时贾政来到帘外请安行礼,元妃隔着帘子对父亲说:“普通农家,吃粗茶淡饭、穿粗布衣裳,却能享受天伦之乐;咱们家如今富贵了,骨肉却分离两地,终究没什么意思。” 贾政也含着泪回奏:“臣出身寒门,家族子弟本如鸡鸦一般平庸,没想到能有贵妃这样的凤凰降临。如今贵人蒙受皇恩,彰显祖宗功德,这都是山川日月的精华、祖宗的积德,全集中在贵人身上,也让臣夫妇沾光。当今皇上心怀仁慈,施予千古未有的恩典,臣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唯有日夜勤勉,忠于职守,祝愿皇上万岁千秋,这才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贵妃千万别惦记臣夫妇年迈,更要好好保重自己,勤勉谨慎地侍奉皇上,才不辜负皇上的厚爱。” 元妃也叮嘱道:“朝中事务要勤勉,闲暇时多保重身体,别惦记家里。” 贾政又启奏:“园里所有亭台轩馆的名字,都是宝玉拟定的,要是有看得上眼的,还请贵妃赐名,也是他的福气。” 元妃听说宝玉能题字,笑着说:“看来他确实长进了。” 贾政退出后,元妃问道:“怎么没看见宝玉?” 贾母回禀:“他是没有官职的外男,不敢擅自进来。” 元妃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小太监引着宝玉进来,行完国礼后,元妃让他上前,一把拉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和脖子,笑着说:“比以前长高了不少!” 话没说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尤氏、凤姐上前启奏:“宴席已经备好,请贵妃游园赏宴。” 元妃起身,让宝玉在前引路,和众人一起走到园门前。 灯光下,园里各式陈设琳琅满目,众人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开始游览,登楼走阁、跋山涉水,每到一处都流连忘返。 各处的布置华丽精致,点缀新奇巧妙,元妃不住地夸赞,同时也叮嘱:“以后不能太奢华了,这些都太过了。” 随后众人来到正殿,元妃传谕免礼后入席,贾母等人在下手陪同,尤氏、李纨、凤姐轮流上前布菜斟酒。 元妃让人备好笔墨纸砚,亲自拿起笔,挑选自己喜欢的景致赐名。 她给园子定了总名叫“大观园”,正殿匾额题“顾恩思义”,对联题:“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又改题各处:“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 “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 正楼叫“大观楼”, 东面飞楼叫“缀锦楼”, 西面阁楼叫“含芳阁”, 还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字, 匾额也题了“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 元妃还吩咐,原来的匾联不用摘除。 之后她先题了一首绝句:“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题完诗,元妃对姐妹们笑着说:“我一向没什么急才,也不擅长写诗,姐妹们都知道的。今晚姑且写一首凑数,不辜负这好景致。等以后有空,我再补写《大观园记》和《省亲颂》,记录今天的事。你们也各自题一块匾额、写一首诗,随意发挥,别被我的浅陋才华束缚了。没想到宝玉也能题咏,真是让人高兴。这潇湘馆和蘅芜院,是我最爱的两处;其次是怡红院和浣葛山庄,这四处必须有好的诗联题咏才配得上。之前题的对联虽然好,现在再各写一首五言律诗,我当场看看,也不辜负我从小教他读书的苦心。” 宝玉连忙答应,退下去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中,探春的才华算是最出众的,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未必能比得上宝钗和黛玉,只能跟着答应。 李纨也勉强写了一首绝句。 第62章 诗冠群芳 元妃逐一翻看姐妹们的题咏,只见上面写着: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文采风流(匾额) 探春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文章造化(匾额)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万象争辉(匾额) 李纨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完,赞不绝口,笑着说:“还是薛林两位妹妹的作品与众不同,不是其他姐妹能比的。” 谁能想到,黛玉原本打定主意要在今夜大显身手,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可元妃只让每人题一匾一诗,她不好违背旨意多写,只好随便写了一首五言律诗交差,心里早就憋了股劲。 这时宝玉还没写完,只做了《潇湘馆》和《蘅芜院》两首,正写《怡红院》呢,草稿里有“绿玉春犹卷”一句。 宝钗一眼瞥见,趁众人没注意,悄悄推了推他,提醒道:“贵妃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叫‘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不是故意跟她唱反调吗? 况且关于蕉叶的典故那么多,换一个吧。” 宝玉急得擦了擦汗:“我这脑子,这会儿连典故都想不起来了!” 宝钗笑道:“把‘绿玉’的‘玉’改成‘蜡’字就行。” 宝玉一愣:“‘绿蜡’有出处吗?” 宝钗偷偷咂嘴点头,打趣道:“亏你今晚还想展才,将来要是金殿对策,怕是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唐朝韩翊咏芭蕉的诗,头一句就是‘冷烛无烟绿蜡干’,忘了?” 宝玉瞬间茅塞顿开,拍着脑门笑道:“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都想不起来,姐姐真是我的‘一字师’!以后我不叫你姐姐了,就叫师傅!” 宝钗也悄悄笑道:“快写吧,别贫嘴了!谁是你姐姐?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亲姐姐呢。” 怕耽误他时间,说完就悄悄退开了。 宝玉赶紧续完《怡红院》,一共三首诗。 这边黛玉没机会施展才华,心里正不痛快,见宝玉愁眉苦脸地构思,就走到书桌旁。 她知道宝玉只差《杏帘在望》一首,便让宝玉先抄录前三首,自己飞快吟了一首律诗,写在纸条上搓成纸团,扔到宝玉面前。 宝玉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首诗比自己写的三首强十倍都不止,连忙恭恭敬敬地抄好,一起呈给元妃。 元妃看到宝玉的四首诗: 有凤来仪 宝玉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宝玉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湿衣裳。谁咏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宝玉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清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宝玉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妃看后喜不自胜,连连称赞:“果然长进太大了!” 又特别指出《杏帘在望》是四首里最好的,当即把“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 随后让探春把这十几首诗用锦笺重新抄录,派太监传给外面的贾政等人。 贾政等人看了,无不称颂,贾政又呈上《归省颂》。 元妃特意赏了宝玉和贾兰琼酪金脍等珍品,贾兰年纪还小,不懂这些规矩,只是跟着母亲李纨、叔叔宝玉行礼而已。 楼下贾蔷带着戏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忽见一个太监飞奔下来:“诗写完了!快拿戏单来!” 贾蔷赶紧递上戏目和十二名戏子的花名册。 很快,元妃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贾蔷立刻安排上演,戏子们唱得声裂金石,舞得曼妙如仙,把悲欢离合演得淋漓尽致。 戏刚演完,一个太监托着金盘糕点过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知道是赏龄官的,连忙接过,让龄官叩头谢恩。太监又传旨:“贵妃说龄官演得极好,再演两出,随便哪两出都行。” 贾蔷忙答应着,让龄官演《游园》《惊梦》。 可龄官说这两出不是自己的本角戏,执意要演《相约》《相骂》。 贾蔷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元妃看了反倒更高兴,传旨:“别难为这姑娘,好好教她。” 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和金银锞子。 之后撤了宴席,元妃又去了之前没逛到的地方,见山环中有座佛寺,便洗手焚香拜佛,题了“苦海慈航”的匾额,还额外赏赐了寺里的尼姑道姑。 没多久,太监跪下启奏:“赏赐的物品都已备好,请贵妃查验后按名单发放。” 随后呈上清单,元妃看后没意见,下令照单执行。 太监下去后逐一发放赏赐,贾母得了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还有十锭紫金“笔锭如意”锞子、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子; 邢夫人等人的赏赐少了如意、拐杖、念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人各得御制新书两部、宝墨两匣、金银盏各两只,其他礼品和贾母相当; 宝钗、黛玉等姐妹每人一部新书、一方宝砚、两对新式金银锞子; 宝玉和贾兰各得金银项圈一个、金银锞子两对; 尤氏、李纨、凤姐等人各得四锭金银锞子、四端表礼;贾母、王夫人及各姐妹房里的奶娘丫鬟,共赏二十四端表礼、五百串铜钱;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人各得一端表礼、一对金银锞子; 东西两府及园里管工程、陈设、伺候的人,还有戏班、掌灯的,赏了百匹彩缎、千两白银、数瓶御酒; 厨役、戏子、杂役等人赏了三百串铜钱。 众人谢恩完毕,执事太监启奏:“已经丑正三刻了,请贵妃起驾回宫。” 元妃瞬间泪如雨下,却还是强装笑脸,紧紧拉着贾母和王夫人的手不肯放,反复叮嘱:“别惦记我,好好保重身体!如今皇恩浩荡,每月允许进宫探望一次,见面不难,别太伤心了。要是明年还能获准归省,可千万别这么铺张浪费了。” 贾母等人早已哭得哽咽难言。 元妃虽舍不得,可皇家规矩不能违背,只好忍痛上舆回宫。 众人好不容易才劝住贾母,由王夫人搀扶着出了园子。 第63章 突袭花家 元妃回宫后,第二天就进宫面圣谢恩,把归省的情况详细奏明。 皇上听了十分高兴,又从内库拿出彩缎金银等赏赐,给贾政和后宫相关人员,这里就不细说了。 荣宁两府前几天为了省亲耗尽心力,上上下下都累得精疲力尽,园子里的陈设和动用的物件,又收拾了两三天才彻底归置妥当。 所有人里最累的要数凤姐,别人还能偷偷歇口气,她却身担重任脱不开身,加上她天生好强,绝不肯落人闲话,硬撑着跟没事人一样打理各项事务。 而宝玉呢,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这天一早,袭人的母亲特意来跟贾母说,要接袭人回娘家吃年茶,晚上才能回来。 没人管着的宝玉,就跟丫鬟们掷骰子、下围棋玩。 正玩得没什么兴致,丫鬟突然来报:“东府珍大爷派人来请,说那边演戏放花灯,请二爷过去热闹热闹。” 宝玉一听,立刻吩咐换衣服。 刚要出门,宫里又派人送来元妃赏赐的糖蒸酥酪,宝玉想起袭人上次说过喜欢吃这口,特意吩咐下人留着给袭人,自己跟贾母打了声招呼,就往宁府去了。 可谁知道,贾珍这边演的全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这类戏,甚至还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台上神鬼妖魔轮番登场,又是扬幡巡游,又是念佛行香,锣鼓喧天的动静,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宁府里男人们互相敬酒,女眷们说笑打闹,一派喧闹。 唯独宝玉看着这过分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俗气,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各处闲逛去了。 他先是进内院跟尤氏和丫鬟姬妾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就出了二门。尤氏等人以为他只是出去转一圈还会回来看戏,也没特意照看。 贾珍、贾琏、薛蟠他们正猜谜行令玩得尽兴,就算没看见宝玉在座,也只当他在内院待着,根本没放在心上。 就连跟着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的知道宝玉肯定要待到晚上才散场,趁机偷偷溜出去赌钱或者去亲友家喝酒了,只打算晚上再来伺候;年纪小的全钻进戏房看热闹去了,没人管着宝玉的行踪。 宝玉见没人跟着,忽然想起:“以前东府有间小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得特别传神。今天这么热闹,那书房里肯定没人,画里的美人也该寂寞了,我得去看看它。” 想着就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窗前,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宝玉吓了一跳:“难道画里的美人活过来了?” 他大着胆子舔破窗纸往里一看,哪儿是美人活了,竟是自己的小厮茗烟按着个女孩子,在干警幻仙子教过的那种事,正到兴头上才发出声响。 宝玉忍不住大叫一声“了不得”,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茗烟和那女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茗烟看清是宝玉,赶紧跪下磕头求饶。 宝玉又气又急:“光天化日的,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珍大爷知道,你有几条命够赔?” 他再看那女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倒是有几分姿色,此刻正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说不出话。 宝玉跺着脚催促:“还不快跑!” 那女孩子被一提醒,拔腿就往外跑。宝玉还追出去喊:“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茗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我的祖宗!您这一喊,跟明说有什么区别啊!” 宝玉转回来问:“那丫头多大了?” 茗烟回道:“也就十六七岁。” 宝玉叹气:“连人家多大年纪都不问清楚,就干这种事,真是白疼你了。这丫头也怪可怜的。” 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茗烟笑着说:“说起她的名字,还有段新鲜事呢。她说她娘生她的时候,梦见得了一匹锦缎,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纹,所以给她取名叫万儿。” 宝玉听了笑道:“这名字倒吉利,说不定将来有造化。等我明天跟你做主,把她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茗烟也笑了,又问:“二爷怎么不看那戏了?多热闹啊。” 宝玉皱着眉说:“看了半天只觉得闹得慌,出来逛逛就撞见你们了。这会儿没事干,你有什么主意?” 茗烟凑近了小声说:“这会子没人注意咱们,我悄悄带二爷去城外逛逛,一会儿再回来,保证没人发现。” 宝玉摇头:“不行,万一碰到坏人把我拐走怎么办?而且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又要大闹一场。不如去近点的地方,能随时回来的。” 茗烟犯难了:“近处能去谁家啊?这可难办了。” 宝玉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咱们去找花大姐姐啊,看看她在娘家干什么呢。” 茗烟一拍大腿:“好主意!我都忘了袭人家就在附近了。” 又有点犹豫:“可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带二爷去袭人家,肯定要打我一顿。”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谁敢动你?” 茗烟一听,立刻牵来马,两人从宁府后门溜了出去。 袭人家离得不远,也就半里地,转眼就到了门口。 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 此时袭人的母亲正陪着袭人,还有几个外甥女、侄女儿在家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喊“花大哥”,花自芳赶紧出去查看,一看是宝玉和茗烟,吓得魂都快没了! 连忙上前把宝玉从马上扶下来,一边往院里跑一边喊:“宝二爷来了!” 其他人听见还没什么,袭人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出来。 一把拉住宝玉问:“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着说:“在宁府待着闷得慌,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袭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随便跑出来呢?” 又转头问茗烟:“还有谁跟着来了?” 茗烟笑道:“就我们俩,没人知道。” 袭人一听更慌了:“这可不得了!要是碰见熟人,或者被老爷撞见,街上人多马杂的,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肯定是你调唆二爷来的,等我回去告诉嬷嬷们,非打死你不可!” 茗烟委屈地撅着嘴:“是二爷拉着我来的,我本来就说别来,现在倒怪我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花自芳赶紧打圆场:“既然来了就别多说了,只是我们这茅舍小院又窄又脏,委屈二爷了。” 袭人的母亲也连忙迎出来招待。 袭人拉着宝玉进了屋,屋里三五个女孩子见来了个富贵公子,都羞得低下头,满脸通红。 花自芳母子怕宝玉冷,赶紧让他上炕,又忙着摆果子、倒好茶。袭人笑着拦住:“你们别忙了,我知道什么能给二爷吃,可不敢乱给他东西。” 说着,她把自己的坐褥拿过来铺在小凳子上,扶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脚,从荷包里摸出两个梅花香饼,掀开自己的手炉焚上,盖好后塞进宝玉怀里暖着,再倒了杯自己常喝的茶递给宝玉。 这时花自芳母子已经摆了一桌子果品,袭人看了一圈,没什么宝玉能吃的,只好拿起几个松瓤,吹掉细皮! 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回去,好歹尝几个,也算你来过我家一趟。” 第64章 酪香风波 宝玉见袭人两眼微红,肌肤却依旧粉润光滑,悄悄问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袭人赶紧掩饰,笑着说:“谁哭了?刚才迷了眼睛,揉的。” 说着转移话题,指着宝玉的衣裳问:“你特意来这儿,还换了新衣裳,他们就没问你去哪儿了?” 宝玉道:“本来是珍大爷请去看戏,特意换的。” 袭人点点头,又催道:“坐一会儿就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宝玉笑着哄她:“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回去就好了,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呢。” 袭人连忙摆手:“小声点!被他们听见像什么话?” 说着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摘下通灵宝玉,对自己的姊妹们笑道:“你们也见识见识。平时总说稀罕,想见都见不着,今天好好看看,其实再稀罕的东西,也不过就这样。” 说完递过去传看一圈,又仔细给宝玉挂好。 袭人转头催哥哥花自芳:“快去雇辆干净严实的车,送二爷回去。” 花自芳道:“我送二爷回去,骑马也没事。” 袭人道:“不是怕不安全,是怕碰到熟人。” 花自芳不敢耽搁,赶紧雇了辆车来。 众人不好再留,只得送宝玉出门。 袭人抓了些果子给茗烟,又塞了些钱让他买鞭炮玩,叮嘱道:“别跟任何人说这事,不然你也脱不了干系。” 一直送宝玉到门口,看着他上车,放下车帘,才看着茗烟牵马跟随而去。 到了宁府街口,茗烟让车停下,对花自芳说:“得跟二爷再回东府晃一圈,不然大家该起疑心了。” 花自芳觉得有理,连忙把宝玉抱下车扶上马。宝玉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两人又从后门进了宁府,这才没被人察觉,此处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出门后,房里的丫鬟们彻底放开了玩,有下围棋的,有掷骰子打牌的,地上磕了一地瓜子皮。 偏巧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给宝玉请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疯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叹道:“我这阵子不常来,你们越发没规矩了!其他嬷嬷更不敢说你们。那宝玉就是‘丈八的灯台,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只嫌别人脏,却任由你们在他房里糟蹋,越来越不成体统!” 丫鬟们明知宝玉不在乎这些细节,何况李嬷嬷早就告老出去了,管不着她们,所以根本不理她,只顾着玩。 李嬷嬷还在追问:“宝玉现在一顿吃多少饭?几点睡觉?” 丫鬟们胡乱应付着,有人私下嘀咕:“真是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忽然看见桌上的盖碗,问道:“这碗里是酥酪?怎么不给我吃?” 说着拿起就往嘴里送。 一个丫鬟连忙阻拦:“别碰!这是特意给袭人留的,回头二爷该生气了。您自己要吃就认了,别连累我们受罚。” 李嬷嬷又气又羞,嚷道:“我就不信宝玉这么没良心!别说一碗牛奶,就是更值钱的东西,我吃也该当!难道袭人比我还金贵?他忘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用血汗奶大他,吃碗牛奶他还敢生气?我偏吃了,看他能怎么样!你们当袭人多厉害,不过是我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毛丫头,算什么东西!” 说着赌气把整碗酥酪都吃了。 另一个丫鬟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姐妹们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宝玉还常给您送东西呢,哪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李嬷嬷哼道:“别跟我装好人!上次他为了茶撵走茜雪的事,当我不知道?等着吧,哪天出了岔子,我再跟你们算账!” 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没多久宝玉回来了,让人去接袭人。 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便问:“是病了还是输了钱?” 秋纹道:“她赢了的,谁知李老太太来搅和一通,她气不过就睡了。” 宝玉笑道:“别跟她一般见识,让她歇着吧。” 这时袭人也回来了,两人见过面,袭人又问宝玉在哪儿吃的饭、几点回的家,还代母亲和姊妹们问候其他丫鬟。 等宝玉换完衣服卸了妆,便吩咐丫鬟拿酥酪来。 丫鬟们支支吾吾道:“被李奶奶吃了。” 宝玉刚要发火,袭人连忙笑着打圆场:“原来是这个酥酪啊,多谢你还想着我。前几天我吃多了闹肚子,吐了才好,正不敢吃呢。她吃了倒好,放这儿也是糟蹋。我这会儿想吃风干栗子,你帮我剥着,我去铺炕。” 宝玉信以为真,立刻把酥酪的事抛到脑后,拿了栗子坐在灯下剥。 见屋里没别人,便笑着问袭人:“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是我两姨姐姐。” 宝玉赞叹道:“长得真不错。” 袭人挑眉道:“你叹什么气?是觉得她不配穿红衣服?” 宝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她要是不配穿,还有谁配穿?我是觉得她这么好,要是能来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一声:“我是奴才命也就罢了,难道我的亲戚也得做奴才?非要挑好的丫头往你们家送才甘心?” 宝玉赶紧赔笑:“你又多心了!我是说让她来做客,不是当奴才啊!” 袭人道:“我们可高攀不上。” 第65章 三事之约 宝玉见袭人动了气,便不再提这事,只顾低着头剥栗子。 袭人见状,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刚才话说重了惹你生气了?要是真喜欢,明儿花几两银子把她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接?我不过是夸她人好,配得上住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反倒是我们这些浊物,占了这样的好地方。” 袭人听了,语气软了些:“她虽没这福气进贾府,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把她当宝贝似的疼。今年十七了,嫁妆都备齐了,明年就出嫁。” “出嫁”两个字一出口,宝玉心里又是一沉,忍不住叹了两声。 正心烦意乱,又听见袭人叹气:“这几年我都没怎么见过姊妹们,如今我要是回去了,想见就更难了!” 宝玉听出话里有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扔下手里的栗子,急着问:“怎么回事?你要回去?” 袭人慢悠悠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让我再熬一年,明年他们来京城就把我赎出去。” 宝玉更急了,追问:“好好的赎你干什么?” 袭人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外面,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吧?” “可我不想让你走啊!”宝玉急得直跺脚。 袭人却反问:“哪有这个道理?就是皇宫里的宫女,都有年限,几年一换几年一放,没有一直留着的道理,何况咱们家?” 宝玉一想,这话确实在理,又抱着一丝希望:“要是老太太不放你呢?” “老太太凭什么不放?” 袭人故意泼冷水,“要是我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老太太、太太舍不得我,多给我家些银子留下,还有可能;可我就是个最普通的丫鬟,比我强的一抓一大把。我从小跟着老太太,先伺候史大姑娘几年,后来又伺候你,我家要来赎我,本就该放我走,说不定老太太发善心,连身价银都不要就放我了。别指望说我伺候你好就留我,伺候主子本就是分内事,不算功劳;我走了自然有更好的来,少了我又不是不行。” 宝玉听袭人把“走”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更慌了,忙道:“就算是这样,我一心想留你,老太太肯定会给你妈多拿银子,她总不好意思再要你回去吧?”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硬要。别说好好商量还多给银子,就算硬留不给钱,她也不敢不依。可咱们家从没干过仗势欺人的事啊!这和买东西不一样,喜欢就加价买过来,卖的人不吃亏;可平白无故留我,对你没好处,还拆散我们骨肉,老太太和太太能同意吗?” 宝玉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艰难地问:“照你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 袭人斩钉截铁:“定了。” 宝玉心里又酸又涩,暗自嘀咕:“没想到她这么薄情,说走就走!” 忍不住叹道:“早知道早晚都要走,当初就不该把你弄来,到头来只剩我一个孤鬼!” 说着赌气爬上床,蒙头就睡。 可宝玉哪里知道,袭人在家听见母兄要赎她,早就撂下狠话:“死也不回去!当初是你们没饭吃,我值几两银子才把我卖了,总不能看着爹娘饿死;如今我在贾府,吃穿和主子一样,从没受过打骂。虽说爹没了,可你们也把家撑起来了,日子早就好了。要是真还难,赎我回去再换点钱也就罢了,可现在日子红火了,赎我干什么?就当我死了,别再打这主意!” 说着哭了一场。 她母兄见她态度坚决,本就没指望能赎回去,毕竟签的是死契,贾府又是出了名的宽厚,求一求说不定连身价银都赏了; 何况贾府从不亏待下人,尤其贴身伺候的丫鬟,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受尊重。 母子俩本就没抱希望,后来又见宝玉亲自跑去找袭人,那亲近的样子,更是彻底放了心,再也不提赎人的事了。 其实袭人早就看出宝玉性格特殊,淘气顽劣比别的孩子更甚,还有些说不出口的怪毛病。 近来仗着贾母溺爱,父母也管不住,越发放纵任性,不肯走正途。 袭人早就想劝他,可知道直接说他肯定不听。 今天正好借着“赎身”的由头,先用话试探他的心意,杀杀他的傲气,再好好劝他。 见宝玉蒙头睡了,袭人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其实她根本不想吃栗子,刚才说要吃,不过是怕宝玉为酥酪被吃的事闹起来,重蹈茜雪被撵的覆辙,故意找个由头混过去。 她打发小丫鬟把栗子拿去分了,自己走到床边推宝玉。 宝玉一翻身,脸上全是泪痕。 袭人又心疼又好笑:“多大点事就哭?你要是真留我,我自然不会走。” 宝玉眼睛一亮,连忙坐起来:“我怎么不留你?我都快急死了,你说要我怎么做!” 袭人笑道:“咱们俩的情分不用说。但你要是真心留我,光说没用。我提三件事,你要是真能做到,就是真心想留我,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走。” 宝玉忙拍着胸脯保证:“别说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亲姐姐,只求你们陪着我。等我将来化成飞灰!不行,飞灰还有形迹,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到时候你们管不了我,我也顾不上你们,你们爱去哪就去哪。” 袭人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我的爷!我正想劝你别乱说话,你倒越说越离谱了!” 宝玉连忙讨饶:“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袭人道:“这就是第一件要改的事!不准说这种丧气话!” 宝玉连忙点头:“改!再要说你就拧我嘴!还有什么?” 第66章 暖香冷香 袭人道:“第二件,不管你是真喜欢读书,还是装样子,只要在老爷跟前,或者在别人面前,别乱批评读书人,好歹装出一副爱读书的模样。 这样既能让老爷少生点气,在外人面前也有话可说。 你想啊,老爷心里一直琢磨,咱们家代代都读书,哪想到出了你这么个不爱读书的,他本来就又气又恼,你还明里暗里地乱骂。 凡是读书求上进的,你就给人起外号叫‘禄蠹’;还说除了《大学》里的‘明明德’,其他书都是前人瞎编的。 你说这些话,老爷能不气吗?能不天天想着揍你吗?” 宝玉连忙赔笑:“再也不说了!那都是我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瞎胡说的,现在借我个胆子也不敢了。还有第三件呢?” 袭人道:“第三,不许再诋毁和尚道士。更重要的是,不许再摆弄那些花啊粉啊的,偷偷吃女孩子们嘴上擦的胭脂,把你那爱红的臭毛病彻底改掉!” 宝玉忙不迭点头:“改!全改!还有别的吗?快说!” 袭人道:“没别的了,就是凡事多注意点,别任性胡来就行。你要是真能都做到,就算用八抬大轿来抬我,我也不走!” 宝玉笑道:“你在这儿长长久久地待着,还怕将来没八抬大轿坐?” 袭人冷笑一声:“我可稀罕这个?有那个福气,也没那个道理,就算坐了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秋纹走进来:“都三更天了,该睡了。刚才老太太派嬷嬷来问,我回说已经睡了。” 宝玉忙拿表来看,指针果然指到了子初二刻,两人赶紧洗漱宽衣,安歇睡下,这里暂且不表。 第二天一早,袭人起来就觉得浑身发沉,头疼眼胀,四肢烫得吓人。 一开始还硬撑着,后来实在扛不住,倒在炕上就想睡,连衣服都没脱。 宝玉吓得赶紧去回禀贾母,请来大夫诊治。 大夫说:“就是偶感风寒,吃一两副药发发汗就好了。” 开好药方,下人抓药煎好,袭人刚服下,宝玉就让她盖好被子捂汗,自己则往黛玉房里走去。 此时黛玉正在床上歇午觉,丫鬟们都出去偷懒了,满屋子静悄悄的。 宝玉掀开绣线软帘走进里间,见黛玉躺着,连忙上前推她:“好妹妹,刚吃完饭就睡觉,小心积食!” 把黛玉唤醒了。 黛玉睁眼一看是宝玉,揉着眼睛说:“你先出去逛逛吧,我前几天熬了一夜,今天还没缓过来,浑身酸痛。” 宝玉道:“酸痛是小事,刚吃完饭就睡,容易睡出病来。我陪你聊聊天解解闷,熬过困劲就好了。” 黛玉闭着眼睛摆手:“我不困,就是稍微歇会儿,你先去别处玩会儿再来。” 宝玉不依,推着她道:“我哪儿也不想去,见了别人就觉得腻得慌。” 黛玉“嗤”地笑出了声:“你要是真想在这儿待着,就去那边乖乖坐着,咱们说说话。” 宝玉道:“我也想躺着。” 黛玉道:“躺就躺呗。” 宝玉眼睛一亮:“没枕头啊,咱们凑合用一个吧?” 黛玉脸一红,啐道:“放屁!外面不是有枕头吗?自己拿一个来!” 宝玉跑到外间看了看,回来皱着眉说:“那个我不要,指不定是哪个邋遢老婆子用过的。” 黛玉无奈地睁开眼,起身笑道:“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来,枕我的!” 说着把自己的枕头推给宝玉,又重新拿了一个枕上,两人对着脸躺下。 黛玉一瞥眼,看见宝玉左腮上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迹,连忙欠身凑过去,用手轻轻摸着细看:“这又是被谁的指甲划破了?” 宝玉慌忙往旁边躲,笑着掩饰:“不是划的,大概是刚才帮她们调胭脂膏子,溅上去的一点。” 说着就摸绢子要擦。 黛玉一把拉住他,用自己的绢子仔细给他擦干净,嗔怪道:“又干这些事!干就干了,还偏偏留下痕迹。就算舅舅没看见,被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当新鲜事去嚼舌根讨好舅舅,到时候大家又不得安生!” 宝玉压根没听进去这些话,满鼻子都是从黛玉袖子里飘出来的幽香,甜得让人魂都酥了。 他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香物。 黛玉笑道:“这时候谁还带香啊?” 宝玉道:“那这香味是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柜子里的香料熏染上的吧。” 宝玉摇头:“肯定不是,这香味很特别,不是香饼、香球、香袋那些俗香能比的。” 黛玉冷笑一声,带着点酸意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送奇香?就算有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些花啊朵啊、霜啊雪啊的给我炮制。我只有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说一句,你就扯出这么多话来。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从今儿起,可饶不了你!” 说着翻身起来,双手对着哈了两口热气,就往黛玉胳肢窝和腰上挠去。黛玉最怕痒,被他一挠,笑得喘不过气,连连告饶:“宝玉!别闹了,我要恼了!” 宝玉这才停手,笑着问:“还说那些酸话不说了?” 黛玉笑着摆手:“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边理着鬓发,一边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暖香’?” 黛玉点着他的额头笑叹:“蠢才!真是个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人家?” 宝玉这才听出她是在拿宝钗的“冷香丸”打趣,笑道:“刚才还求我饶你,现在倒敢说更狠的话了!” 说着又要伸手挠她。 黛玉连忙拉住他的手,求饶道:“好哥哥,我真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你也可以,把袖子给我闻闻就行。” 说着抓过黛玉的袖子,凑到脸上使劲闻。黛玉用力抽回手:“该走了,别在这儿胡闹了。” 宝玉笑道:“就不走!咱们安安静静躺着说话。” 说着又躺了下来,黛玉无奈,也只好躺下,拿绢子盖住了脸。 第67章 香玉趣谈 宝玉东拉西扯地说些没营养的闲话,黛玉根本懒得理他。 宝玉又问她几岁来的京城,路上见了什么风景,扬州有哪些古迹,当地风土人情怎么样,黛玉还是不搭话。 宝玉怕她刚吃完饭就睡真熬出病来,眼珠一转,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哄她:“哎哟!你们扬州衙门里出过一件大事,你知道不?” 黛玉见他说得郑重其事,脸色都绷得紧紧的,还以为是真有这么回事,便好奇地问:“什么事?” 宝玉强忍着笑,顺口胡诌道:“扬州有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噗嗤”一笑:“你就瞎扯吧,从来没听过这座山。” 宝玉一本正经地说:“天下的山水多了去了,你哪能都知道?等我说完你再挑错。” 黛玉摆手:“行,你说。” 宝玉清了清嗓子继续编:“林子洞里住着一群耗子精。有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坐在宝座上开会,说:‘明天就是腊八了,世上的人都要熬腊八粥,咱们洞里的果子米粮都不够了,得趁这时候去抢点回来才行。’说完拔了一支令箭,派了个机灵的小耗子去打探消息。” “小耗子回来报告:‘各处都查过了,就山下那座庙里的粮食果子最多。’老耗子问:‘米有几种?果子有几样?’小耗子答:‘米和豆子都堆成山了。果子就五种:红枣、栗子、落花生、菱角,还有香芋。’老耗子一听乐坏了,立刻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只耗子立刻领命。又问:‘谁去偷豆子?’另一只也接了令。就这么着,红枣、栗子这些都有人去偷了,最后就剩香芋没人管。” “老耗子又拔令箭:‘谁去偷香芋?’这时一只又小又弱的小耗子站出来说:‘我去!’老耗子和其他耗子都瞧不上它,说:‘你年纪小力气又弱,怕是不行,别去添乱了。’小耗子挺胸抬头说:‘我虽然小,但我法术高强,嘴还甜,脑子也灵光!我去偷,保准比他们都巧妙!’” “众耗子好奇地问:‘怎么个巧妙法?’小耗子说:‘我不学他们硬抢,我摇身一变,变成个香芋,混在香芋堆里,没人能发现。然后我再偷偷把香芋往洞里搬,慢慢就搬完了,这不比硬偷强多了?’众耗子都拍手:‘妙是妙,可你先变一个给我们瞧瞧啊!’” “小耗子一笑:‘这有何难!’说完喊了声‘变’,一下子就变成了个绝世美貌的小姐。众耗子都急了:‘错了错了!让你变果子,怎么变出个小姐来?’小耗子变回原形笑道:‘我看你们就是没见识!你们只知道这果子叫香芋,却不知道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宝玉是在打趣自己,翻身爬起来按住宝玉就拧:“我看你这嘴是烂透了!就知道你在编排我!” 宝玉疼得连连告饶:“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是闻着你身上的香味,才突然想起这个典故的!” 黛玉笑骂:“都骂人了,还敢说是典故!” 两人正闹着,就见宝钗笑着走进来:“谁在说典故呢?我也来听听。” 黛玉连忙让她坐,指着宝玉笑道:“还能有谁?就是他!骂了人还敢说是典故。” 宝钗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调侃:“哦,是宝兄弟啊,怪不得呢。他肚子里的典故确实多,可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该用典故的时候他偏忘,比如前几天夜里写芭蕉诗,那么现成的‘冷烛无烟绿蜡干’他就想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今儿编瞎话骂人的时候,记性倒好得很!”黛玉一听,拍着手笑道:“阿弥陀佛!还是好姐姐你厉害,总算治住他了。这真是一报还一报,半点都不差!” 话音刚落,就听见宝玉房里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第68章 凤姐解围 宝玉在黛玉房里编完“耗子精”的笑话,正被宝钗调侃元宵忘典,三人笑作一团。 宝玉本还担心黛玉饭后贪睡积食,见宝钗来了热闹起来,黛玉没了睡意,才算放了心。 突然,宝玉房里传来一阵吵闹声。黛玉侧耳听了听,笑道:“准是你妈在骂袭人呢。 袭人待他够尽心了,你妈还这般数落,真是老糊涂了。” 宝玉急着要去解围,宝钗一把拉住:“别跟你妈吵!她年纪大糊涂了,让着点才是。” 宝玉点头应着,快步赶了过去。 一进门,就见李嬷嬷拄着拐杖站在屋中,指着炕上的袭人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小娼妇!当初是我抬举你,如今我来了,你摆着架子躺炕上,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心就会装狐媚子哄宝玉,把他迷得只听你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丫头,倒敢在这屋里作威作福了!再这样,拉出去配个小子,看你还怎么妖精似的勾人!” 袭人原本还想辩解自己是生病出汗、蒙头没看见,可听到“哄宝玉”“配小子”的话,又羞又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宝玉赶紧上前帮腔:“她是真病了,刚吃了药发汗呢,您不信问别的丫头。” 李嬷嬷听了更气,哭喊道:“你就护着这些狐狸!眼里早没我这个奶妈了!” “我把你奶大,如今用不着我了就扔一边!我这就跟老太太、太太说理去,看这些丫头们敢骑到我头上!” 黛玉和宝钗也连忙进来劝。 李嬷嬷见了两人,更来了劲,把当初茜雪因茶被撵、昨日吃酥酪的事翻出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正巧凤姐在上房算完赌账,听见后屋吵闹,就知是输了钱的李嬷嬷迁怒于人。 她快步赶来,一把拉住李嬷嬷,笑着打圆场:“妈妈别气!大过节的,老太太刚高兴一天。” “您是长辈,该管着他们才对,怎么反倒在这嚷,惹老太太烦心呢?谁惹您了我替您教训!我屋炖着热乎野鸡,快跟我喝酒去!” 说着就硬拉着李嬷嬷走,还喊丰儿:“给李奶奶拿拐棍和擦泪的绢子!” 李嬷嬷脚不沾地地被拉走,还在喊:“我今儿就没规矩了!总比受那些娼妇的气强!” 宝钗黛玉看着这场景,拍手笑道:“亏得凤姐来这么一下,把这老婆子撮走了!” 宝玉叹气:“又是拿软柿子捏,指不定哪个姑娘得罪她,算在袭人头上了。” 晴雯在旁冷声道:“谁疯了得罪她?要得罪也有本事自己担着,别连累旁人!” 袭人拉着宝玉哭:“为我得罪了李奶奶,又要得罪这些姐妹,我受不住啊!” 宝玉见她病得滚烫,还添了这些烦心事,连忙忍气安慰,扶她躺下继续发汗。 他守在旁边,亲自端药喂她,哄她别想烦心事。 袭人抹着泪道:“这屋里天天闹,怎么长久过?你今儿为我得罪人,他们记在心里,以后有坎儿准得翻旧账。” 话虽如此,又怕宝玉烦,只好强忍着不哭。 等袭人睡下,宝玉才去贾母那吃饭。 饭毕贾母要斗牌,他惦记袭人,匆匆回房。 见袭人睡熟,其他丫鬟都找鸳鸯琥珀玩去了,只剩麝月在灯下抹骨牌。 “你怎么不去热闹?”宝玉问。 麝月道:“都走了谁看屋子?袭人病着,上下都是灯火,老婆子小丫头们累了一天,该歇歇了。” 宝玉笑了:“倒像另一个袭人。我在这守着,你去玩?” 麝月道:“有你在更不用去了,咱们说话多好。” “怪无聊的,”宝玉忽然想起,“早上你说头痒,我替你篦头吧。” 麝月笑着应了,搬来镜匣卸了钗,宝玉拿起篦子,细细替她梳了起来。 第69章 凤姐训环 宝玉刚给麝月梳了三五下,晴雯就急匆匆进来取钱。 一见两人这模样,立刻冷笑:“哟,交杯酒还没喝呢,倒先梳上对头发了!” 宝玉笑着招手:“过来,我也给你梳梳。” 晴雯白了他一眼:“我可没这福气。”说着抓了钱,“摔”地一声掀帘就走。 宝玉站在麝月身后,麝月对着镜子,两人在镜里相视一笑。“满屋子就她嘴碎。”宝玉嘀咕。 麝月忙对着镜子摆手示意。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撞开,晴雯叉着腰问:“我怎么嘴碎了?今儿得说清楚!” “快走吧,又来拌嘴。”麝月笑着推她。 晴雯哼道:“就护着他!你们那点心思我早看透了,等着我捞回本再说!”说罢扭头就走。 宝玉给麝月梳完头,让她轻手轻脚伺候自己睡下,特意没惊动袭人。一夜安稳无话。 第二天一早,袭人出了汗,精神好了些,只喝了点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饭后往薛姨妈院里闲逛。 正月里学堂放假,姑娘们也忌针线,都闲着。 贾环也来凑热闹,正好撞见宝钗、香菱、莺儿在下围棋赌钱,便吵着要加入。 宝钗待贾环和宝玉没差别,爽快地让他坐下,约定一注十个钱。头一盘贾环赢了,美得合不拢嘴。 可接下来连输几盘,贾环急了。 这一盘轮到他掷骰子,掷七点或六点能赢,三点就输。他攥着骰子狠狠一扔,一个定在二,另一个转个不停。 “幺!”莺儿拍着手喊。贾环瞪着眼乱吼:“六!七!八!”可骰子最终停在幺上。 贾环急眼了,伸手抓过骰子就抢钱:“明明是四点!”莺儿急了:“就是幺!” 宝钗见贾环要耍混,瞪了莺儿一眼:“越大越没规矩!爷们还能赖你钱?快把钱放下。” 莺儿一肚子委屈,不敢跟宝钗顶嘴,只能嘟囔:“做爷的赖这点钱,我都瞧不起!前儿跟宝二爷玩,他输多少都不着急,剩的钱被小丫头抢了,他就笑笑完事。” 宝钗连忙喝止。 贾环却哭了:“我哪能跟宝玉比?你们都怕他、哄他,就欺负我不是太太生的!” “好兄弟,别乱说,让人笑话。”宝钗赶紧劝。 这时宝玉走进来,见这架势忙问:“怎么了?”贾环立刻闭了嘴。 宝钗知道贾府规矩,兄弟间本该弟弟怕哥哥,可宝玉从不让人怕他。 他总觉得女子是灵秀之气所钟,男子都是浊物,对兄弟也只尽表面礼数,贾环其实不怎么怕他,只怕贾母怪罪。 宝钗怕宝玉教训贾环反而尴尬,连忙打圆场。 宝玉却没当回事:“大正月的哭什么?这儿不好玩就去别处。念书念糊涂了?这东西不好就换一样,哭能解决问题?本来是来玩的,倒惹一肚子气,快走快走。” 贾环灰溜溜地回去,赵姨娘见他哭丧着脸,便问:“又在哪受气了?” 贾环添油加醋:“跟宝姐姐下棋,莺儿欺负我赖钱,宝玉还赶我走!” 赵姨娘啐道:“谁让你凑那高枝儿?没脸的东西!哪儿不能玩,偏去讨骂!” “这话就不对了!”窗外传来凤姐的声音,“大正月的,孩子错了教他就是,怎么张口就啐?他是主子,有老爷太太管,轮得到你骂?环兄弟,出来跟我玩!” 贾环最怕凤姐,赶紧跑出来。 赵姨娘吓得不敢出声。凤姐指着他训:“没出息的东西!我早跟你说,要吃要喝要玩随便,爱跟谁玩跟谁玩,偏不听,学些歪心耍混!” “输了多少钱?”凤姐问。 贾环诺诺道:“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你还是爷,输这点钱就哭鼻子!” 她回头喊:“丰儿,取一吊钱来!送环爷去后头跟姑娘们玩。再敢耍混,我先打你,再告诉学堂揭你皮!你哥早恨你不成器,不是我拦着,早踹你几脚了!” 贾环拿着钱,跟着丰儿去找迎春她们玩,这事才算过去。 第70章 云来拌嘴 宝玉正和宝钗闲聊,突然有人来报:“史大姑娘来了!”宝玉一听,拔腿就想走。 宝钗笑着拉住他:“别急,咱们一起去瞧瞧。” 说着下炕,和宝玉一同往贾母院里走。 一进门,就见史湘云正手舞足蹈地说笑,看见他俩,立刻站起来问好。 黛玉恰在旁边,抬眼问宝玉:“从哪儿来的?” “从宝姐姐那儿过来的。”宝玉老实回答。 黛玉立刻冷笑:“我就说呢!亏得被人绊住,不然早飞着跑来了。” “我就只能跟你玩、给你解闷?偶尔去宝姐姐那儿一趟,就被你说闲话。”宝玉有点委屈。 “谁管你去不去!”黛玉赌气道,“又没人求着你给我解闷,你大可以从此不理我啊!” 说完转身就回房了。 宝玉赶紧追上去:“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就算我说错话,你也坐会儿,跟大家说笑几句啊。” “要你管!”黛玉头也不回。 宝玉柔声劝:“我哪敢管你,就是怕你气坏了身子。” “我作践自己的身子,我死我活,跟你有什么关系?”黛玉的话里带着哭腔。 “大正月的,别说‘死’啊‘活’的多不吉利。”宝玉急了。黛玉偏要顶:“我就说!我现在就死!你怕死就长命百岁活着,行了吧?” “你要是总这么闹,我倒不怕死了,反倒觉得死了干净。”宝玉无奈道。 黛玉立刻接话:“对!就该这样,死了才干净!” “我是说我自己死了干净,你别听错了又赖我。”宝玉连忙解释。 这时宝钗走进来:“史大妹妹还等着呢,快走吧。”说着拉走了宝玉。 黛玉独自坐在窗前,越想越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没等多久,宝玉就又跑回来了。 见黛玉抽抽搭搭地哭,宝玉心都软了,赶紧搜肠刮肚想好听的话劝慰。 可他还没开口,黛玉先开了口:“又来干什么?我死活不用你管!反正现在有人陪你玩,又会念书又会作诗,还会哄你开心,哪用得着我?” 宝玉赶紧上前,小声说:“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懂‘亲不隔疏,后不僭先’的道理?我再糊涂也明白这个。” “咱们是姑舅兄妹,宝姐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关系,你比她近多了。再者,你打小就跟我一起吃一起睡,从小长到大,她才来多久,我怎么会因为她疏远你?” 黛玉啐了他一口:“我什么时候让你疏远她了?我成什么人了!我在意的是我自己的心意!” “我懂你的心意,我也是为了我的心意啊。你只知道自己心里不好受,就不知道我心里全是你吗?”宝玉急得直跺脚。 黛玉低头沉默半天,语气软了下来:“你只怨我动不动就怪你,却不知道你多气人。就说今天,天这么冷,你怎么把青肷披风脱了?” 宝玉笑了:“我穿着呢!刚才见你生气,我一着急上火,就给脱了。” 黛玉叹气:“回头着凉感冒,又该闹着要吃的了。” 两人正说着,史湘云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黏在一起玩,我好不容易来了,都不理我!” 黛玉被她逗笑:“就你这咬舌子还爱说话,‘二哥哥’都叫不明白,偏叫‘爱哥哥’。回头下围棋,又该喊‘么爱三’了。” “你别学她,小心将来你也咬舌。”宝玉笑道。湘云不服气:“你就会挑我毛病!就算你比别人好,也不能见谁打趣谁啊。” “我就挑了,你敢怎么样?”黛玉挑眉。湘云哼道:“我说个人,你要是敢挑她的错,我就服你。” “谁啊?”黛玉问。湘云道:“宝姐姐!你敢说她一个不好吗?”黛玉冷笑:“原来是她,我可不敢挑。” 宝玉怕她们吵起来,赶紧打岔。 湘云却不依不饶,笑着跑开:“我这辈子比不上你,就盼着将来你嫁个咬舌子姐夫,天天听他叫你‘爱’呀‘爱’的!阿弥陀佛,到时候我才真服你!” 宝玉被她说得哈哈大笑,湘云趁机跑回了贾母院里。 第71章 胭脂闲愁 史湘云边笑边跑,生怕黛玉追上来算账。 宝玉在后面急着喊:“慢点儿,别绊倒了!她哪能追上你?” 黛玉追到门口,被宝玉叉着胳膊拦在门框上。 宝玉笑着求情:“好妹妹,饶她这一回吧。” 黛玉拉着宝玉的手嗔道:“我要是饶了云丫头,就不活了!” 湘云见宝玉挡着门,料定黛玉出不来,便站定回身求饶:“好姐姐,饶我这遭呗!” 恰逢宝钗走到湘云身后,也帮着劝:“看在宝兄弟的面子上,你们俩就别闹了。” “我不依!”黛玉哼道,“你们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逗我玩!” 宝玉连忙打圆场:“谁敢逗你啊?明明是你先打趣她,她才敢回嘴的。” 四人正拉扯着,有人来请吃饭,这场小闹剧才告一段落。 彼时已掌灯,王夫人、李纨、凤姐和迎探惜三姐妹都来贾母这边。闲聊几句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湘云照旧跟黛玉同睡。 宝玉送她俩到房时,已过了二更,袭人来催了好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第二天天刚亮,宝玉就披衣穿鞋,轻手轻脚往黛玉房里去。屋里没见紫鹃和翠缕,只有黛玉和湘云还裹着被子睡。 黛玉盖着杏子红绫被,裹得严严实实,睡得安稳。 湘云却不老实,一头青丝散在枕边,桃红绸被只盖到胸口,一截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腕上两只金镯子闪着光。 宝玉叹气:“睡觉总不老实,回头吹风着凉,又要喊肩膀疼了。”说着轻轻替她把胳膊盖进被里。 黛玉其实早醒了,察觉有人进来,一猜就是宝玉。 翻身睁眼一看,果然是他,便问:“这大清早的跑过来干嘛?” “还早呢,你起来瞧瞧就知道了。” 宝玉笑道。黛玉催他:“你先出去,我们好起床。” 宝玉退到外间,黛玉叫醒湘云,两人穿戴妥当。 他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这时紫鹃和翠缕才进来伺候梳洗。 湘云洗完脸,翠缕端着洗脸水要泼,宝玉连忙喊:“等等!我借势洗把脸就行,省得再跑一趟麻烦。” 说着弯腰就用盆里的残水洗了两把。 紫鹃递过香肥皂,他摆手:“不用,这水够干净的。”又洗了两把,伸手要毛巾。 翠缕撇着嘴笑:“还是这老毛病!”宝玉没理她,赶紧用青盐擦牙漱口。 等他收拾完,湘云已经梳好了头。宝玉凑过去讨好:“好妹妹,给我也梳梳呗。” 湘云摆手:“这可不行。”宝玉不依:“好妹妹,以前你都给我梳过的。” “那是以前,现在忘了,不会梳了。”湘云推托。宝玉软磨硬泡:“我又不出门,就编几根小辫就行,好妹妹~” 湘云架不住他央告,只得扶过他的头梳起来。 宝玉在家不戴帽子,向来是把四周短发编小辫,再汇总到头顶编一根大辫,用红绦系住,辫上还串着四颗珍珠,末端坠着金饰。 湘云编着编着皱眉:“怎么只剩三颗珍珠了?还有一颗不一样。我记得以前是一模一样的,丢了?” “嗯,丢了一颗。”宝玉随口答。 湘云惋惜:“准是在外头掉的,被人捡去占便宜了。” 黛玉在旁边冷笑:“谁知道是真丢了,还是给人镶首饰送出去了呢。”宝玉假装没听见。 他瞥见镜台边的胭脂盒,下意识拿起来想往嘴里送,又怕湘云说他,正犹豫着,湘云突然从身后伸手,“啪”地打掉胭脂盒:“没长进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话音刚落,袭人进来了。见屋里梳洗妥当,只得转身回去收拾自己。 刚巧宝钗走来,问:“宝兄弟呢?” 袭人冷笑:“我们宝兄弟哪有在家待着的工夫。”宝钗一听就懂了,知道他准是在姑娘们房里。 袭人又叹:“姐妹们和睦是好,但也得有分寸啊,哪有不分白天黑夜黏在一起的?怎么劝都不听。” 宝钗心里暗赞:这丫头倒有见识,没看错她。她在炕上坐下,闲聊着问起袭人的年纪家乡,观察下来更觉得她稳重可敬。 没多久宝玉回来,宝钗起身告辞。宝玉纳闷:“宝姐姐跟你聊得好好的,我一进来就走了?” 他连问两声,袭人都不搭理,最后才冷冰冰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们的事。” 宝玉见她脸色不对,笑着哄:“怎么又生气了?” 袭人合眼躺在炕上,冷声道:“我哪敢生气。你以后别进这屋了,有的是人伺候你,不用我瞎忙。 我还是回老太太跟前伺候去吧。” 宝玉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求情,袭人却始终闭着眼不睬。他没了主意,见麝月进来就问:“你姐姐这是怎么了?” 麝月耸肩:“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想。” 宝玉愣了半天,觉得没趣,叹道:“不理就不理,我去睡觉。”说着蔫蔫地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第72章 断簪和解 袭人听着宝玉半天没动静,还轻轻打着鼾,以为他睡熟了,就起身拿了件斗篷给他盖上。 谁知刚盖好,宝玉“呼”地一下就掀了,仍旧闭着眼装睡。 袭人早看穿他的心思,点头冷笑道:“你也别生气了,从今天起,我就当个哑巴,再也不念叨你一句,行不行?” 宝玉再也装不下去,腾地坐起来:“我又怎么了?你要劝我就明说啊!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压根没劝,上来就不理我,赌气睡大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哪儿错了。 这会儿倒说我生气了!我压根没听见你劝我什么啊!” “你心里清楚得很,还用我点破?”袭人没好气地说。 正闹着,贾母派人来叫吃饭。 宝玉没精打采去前院扒了一碗,就赶紧回了自己房。 一进门,见袭人睡在外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牌。他正跟袭人置气,连带着麝月也不理,掀帘就进了里间。 麝月只好跟着进来,宝玉却摆手赶她:“不用你伺候,别惊动我。”麝月笑着退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 宝玉拿了本书歪着看,看了半天要喝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站在地上。他指着那个年纪稍大、模样清秀的问:“你是不是叫什么‘香’?” 那丫头答道:“回二爷,叫蕙香。” “谁给你起的名?”宝玉又问。 “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给我改的。” 宝玉嗤笑:“叫‘晦气’还差不多,偏叫什么蕙香!你家里姐妹几个?” “四个。” “你排第四?那以后就叫四儿,别搞那些蕙香兰气的虚头巴脑的。 就咱们这样的,配得上这些好名字吗?别玷污了人家好名好姓!”宝玉说着,让她倒了杯茶。 外间的袭人和麝月听了半天,捂着嘴偷偷笑。 这一整天,宝玉都没出房门,闷在屋里要么看书要么写字,不叫别人伺候,只使唤四儿。这四儿倒是机灵,见宝玉重用自己,变着法儿讨好。 晚饭时宝玉喝了两杯酒,酒劲儿上来,看着屋里冷冷清清的,没了往日袭人她们陪着说笑的热闹,心里别提多没意思。想把她们叫进来,又怕显得自己服软;想摆主子架子镇唬人,又觉得太绝情。 他一横心:“就当她们都不在了,我自己也能过得好!”这么一想,反倒没了牵挂,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叫四儿剪了烛芯、泡了茶,自己翻出《南华经》来看,看到外篇《胠箧》那一段,越看越有兴致,借着酒劲儿提笔续道: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 续完扔了笔就上床睡了,一夜睡得昏昏沉沉,什么都没梦见。直到天光大亮才醒,一翻身,看见袭人穿着衣服躺在自己被子上。宝玉早把昨天的气抛到九霄云外,推了推她:“起来睡,小心冻着。” 其实袭人哪睡得着? 她故意用冷淡逼宝玉反省,原以为他撑不过半天就会服软,没想到宝玉硬气了一整晚,她自己倒慌了神,一夜没睡安稳。 如今见宝玉主动示好,又故意装冷淡不理他。 宝玉见她不动,伸手要帮她解衣服。刚解开一颗扣子,就被袭人推开,自己又扣上了。 宝玉没法子,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到底怎么才肯原谅我?” 问了好几声,袭人才睁眼,冷冰冰道:“我没怎么。你醒了就赶紧去那边梳洗,再晚就赶不上了。” “我去哪边啊?”宝玉摸不着头脑。 袭人冷笑:“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爱去哪去哪。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省得天天鸡飞狗跳被人笑话。反正那边腻了有这边,这边还有四儿五儿伺候你,我们这些人,可不就是‘白玷污了好名好姓’的?” 宝玉一听,笑了:“好姐姐,你还记着我给四儿改名的事呢?” “我记一辈子!不像你,夜里说的话,早上就忘到脑后了。”袭人说着,脸上却带了点娇嗔。 宝玉见她语气软了,情难自禁,从枕边摸出一根玉簪,猛地一折两段:“我要是再不听你的话,就跟这簪子一样!” 袭人吓了一跳,连忙捡起来:“大清早的发什么狠?听不听在你,犯不着毁东西啊!” “你不知道我心里多着急,就怕你真不理我。”宝玉拉着她的手说。 袭人噗嗤一笑:“你也知道着急啊?那你可知道我这一夜有多熬人?快洗脸去,别磨蹭了。” 说着,两人终于和好了,一起起身梳洗。 第73章 痘疹风波 宝玉去了上房后,黛玉刚好走进他的房间。 见宝玉不在,她随手翻看着案头的书,恰巧翻到了昨天宝玉看的《庄子》,一眼就瞧见了他续写的那段文字。 黛玉又气又笑,提笔就在旁边题了一首绝句: 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 题完诗,黛玉也起身去上房拜见贾母,之后又去了王夫人那里。 刚到王夫人处,就撞见凤姐家乱作一团——她的女儿大姐儿病了,正忙着请大夫来诊脉。 大夫诊完后,笑着向众人道喜:“恭喜太太、奶奶们,姐儿发热是‘见喜’了,不是别的病症。” 王夫人和凤姐一听,连忙追问:“这情况好不好啊?”大夫回道:“症状看着凶险,但脉象顺,问题不大。关键是要提前备好桑虫、猪尾这两味药材。” 凤姐瞬间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一边让人打扫房间,供奉“痘疹娘娘”; 一边传令家里人不准吃煎炒的食物; 一边让平儿收拾铺盖衣物,安排贾琏搬到别的房间住,避免接触; 又让人拿大红布料给奶娘、丫头等亲近的人做新衣裳。 外面也收拾出干净的房间,把两位大夫留住,轮流给姐儿诊脉下药,十二天内不准他们回家。 贾琏没办法,只能搬到外书房去住。凤姐和平儿则每天跟着王夫人供奉“痘疹娘娘”,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贾琏刚离开凤姐,就按捺不住了。独自睡了两晚,实在熬不住,竟动了歪心思,想找个清秀的小厮排解寂寞。 荣国府里有个不成器的厨子叫多官,为人懦弱无能,大家都叫他“多浑虫”。 两年前他爹给娶了个媳妇,才二十岁,模样周正,偏偏生性轻浮,最爱招惹男人。多浑虫只要有酒有肉有钱,根本不管媳妇的事,所以宁荣两府不少人都和这媳妇有牵扯。 这媳妇言行放浪,众人都叫她“多姑娘儿”。 贾琏早就垂涎多姑娘儿的美色,只是以前怕凤姐和身边的人察觉,一直没敢下手。 多姑娘儿也早就对贾琏有意思,就盼着机会。如今听说贾琏搬到了外书房,她没事就往那边跑,把贾琏勾引得像饿极了的老鼠。 贾琏实在忍不住,找心腹小厮商量,许诺给他们钱财。这些小厮本来就和多姑娘儿相熟,一听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多浑虫喝得烂醉倒在炕上,二更天众人都睡熟后,贾琏就偷偷溜进了多姑娘儿的房间。 两人一见面,贾琏就失了魂,急切地凑到一起。多姑娘儿故意浪声说道:“姐儿正出痘供奉娘娘呢,你该忌口避嫌才对,为了我脏了身子,还是赶紧走吧。” 贾琏气喘吁吁地回道:“你就是我的‘娘娘’,什么娘娘都比不上你!”两人一番厮混,事后还海誓山盟,难舍难分,就此勾搭上了。 过了几天,大姐儿痘毒消退,疹子也收了。 十二天后送走“痘疹娘娘”,全家祭天祭祖、还愿焚香,庆贺完又赏赐了众人。贾琏也搬回了卧室。 久别重逢,两人当晚十分恩爱,自不必说。 第二天一早,凤姐去了上房,平儿收拾贾琏从外书房搬回来的衣物铺盖。 一抖枕套,竟掉出一绺女人的头发。平儿瞬间明白过来,赶紧藏到袖子里,走到贾琏跟前,笑着晃了晃手:“你看看这是什么?” 贾琏一看,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要抢。 平儿转身就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伸手去夺。 平儿笑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好心瞒着奶奶来问你,你倒来硬的?信不信我告诉奶奶去!” 贾琏立马换了副笑脸求饶:“好平儿,赏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凤姐的声音。 贾琏僵在原地,放也不是抢也不是,只能急着哀求:“好祖宗,千万别让她知道!” 平儿刚起身,凤姐就进来了,吩咐道:“平儿,快开匣子,给太太找个样式。” 平儿连忙应声去找。 凤姐转头问贾琏,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平儿:“前几天拿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吗?” “都收回来了。”平儿答道。“少了什么没有?” 凤姐追问。“我仔细查过了,一件都没少。”平儿回得干脆。 凤姐似笑非笑地说:“这十几天在外头住着,难保干净。说不定有相好的留下些戒指、汗巾之类的东西呢?” 贾琏脸瞬间黄了,在凤姐身后拼命给平儿使眼色,求她帮忙遮掩。 平儿假装没看见,笑着回道:“我跟奶奶想到一块儿去了,特意仔细搜过,一点破绽都没有。奶奶要是不信,亲自再查查?”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真有这些东西,还能让咱们搜到?”说着拿了样式就出去了。 凤姐一走,平儿指着贾琏的鼻子笑道:“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谢我?” 贾琏喜得眉开眼笑,跑过去搂着她撒娇:“我的心肝宝贝,全靠你了!” 平儿晃了晃手里的头发:“这可是一辈子的把柄,你乖乖听话便罢,不然我就抖出去!” 贾琏连忙央求:“好平儿,你好生收着,千万别让她知道。” 趁平儿不注意,他一把抢过头发:“你拿着不安全,我烧了才放心。” 说着就往靴子里塞。 平儿气道:“没良心的过河拆桥!以后别想我再帮你撒谎!” 贾琏见她娇嗔的模样,伸手要搂她。平儿挣脱跑出门外,贾琏急得弯腰跺脚:“死丫头,勾得我心痒,倒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我乐意,谁让你动心?真让奶奶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她防着我倒有理,我管着她就不行?” 贾琏不服气,“她天天和小叔子、侄儿说说笑笑都没事,我跟女人多说两句就疑神疑鬼!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她笼络人是为了方便使唤,你动心思就是不安分。” 平儿戳穿他,“连我都不放心你,更别说奶奶了。” 贾琏哼道:“就你们都对,我干什么都没安好心!总有一天让你们都服我!” 正说着,凤姐走进院子,见平儿在窗外,便问:“有话好好说,怎么隔着窗户闹?” 贾琏在屋里接话:“你问她啊,好像屋里有老虎要吃她似的。” 平儿道:“屋里又没人,我在他跟前干嘛?” 凤姐笑道:“没人不是更方便?” 平儿脸一沉:“奶奶这话是说我吗?”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那我可就说好听的了!”平儿赌气转身就走。 凤姐掀帘进屋,对贾琏说:“平儿这丫头越来越疯了,竟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收拾她!” 贾琏倒在炕上拍手笑:“我还真不知道平儿这么厉害,这下我服她了!” 凤姐瞪他:“还不是你惯的?我跟你算账!” 贾琏啐道:“你们俩闹矛盾,别拿我当出气筒!我躲远点还不行?” “你敢走?” 凤姐叫住他,“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第74章 宝钗生辰 贾琏刚要走,被凤姐叫住:“等会儿,有件事跟你商量。二十一是薛妹妹生日,你说怎么操办?” 贾琏挑眉:“这还用问我?你办过多少大生日了,还没主意?” “大生日有固定规矩,可她这生日不上不下的,才来问你。”凤姐解释。 贾琏琢磨半天:“你糊涂了?有现成例子啊!往年林妹妹怎么过的,照办不就完了?” 凤姐冷笑:“我能不知道?可昨儿老太太说了,薛妹妹今年十五,虽说不是整寿,但也快到成年的年纪了,老太太要亲自操办,肯定得比林妹妹那回规格高。” “那就在林妹妹的基础上加码呗。”贾琏随口道。 “我也这么想,这不先来跟你通个气?免得我私自加了,你又怪我不跟你说。”凤姐笑道。 贾琏摆手笑:“得了吧,我哪敢怪你?不查我岗就谢天谢地了。”说罢扬长而去。 湘云在贾府住了两天要走,贾母拦着:“等过了宝姐姐生日,看完戏再回去。”湘云只好留下,还派人回家取了自己做的两件针线活,当作给宝钗的生日礼物。 贾母自打宝钗来贾府,就喜欢她稳重懂事。这是宝钗在贾府过的第一个生日,贾母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叫凤姐来安排酒戏。 凤姐立刻凑趣:“老祖宗给孙辈过生日,还不是您说了算?哪用得着专门办酒席?要想热闹,您就从自己私库里掏点体己出来呗。这时候拿二十两陈年银子出来当东家,明摆着是让我们搭钱啊!” 她故意叹气道:“您箱子里金银珠宝堆得都快压塌了,偏偏委屈我们。老祖宗您看看,我们哪个不是您的儿女?难道将来就只有宝兄弟送您上五台山?好处都给他,也别把我们苦着啊!这二十两够办酒还是够请戏班?” 满屋子人都被逗笑了,贾母也笑骂:“你这嘴真厉害!我算会说的了,竟说不过你这猴儿!你婆婆都不敢跟我顶嘴,你倒敢跟我耍贫!” “我婆婆也疼宝玉啊,我冤着呐!”凤姐又补了一句,把贾母逗得更乐了。 晚上众人陪贾母闲聊,贾母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宝钗早摸准贾母年纪大,就爱热闹戏文、吃甜软的食物,全捡贾母喜欢的答。贾母听了更满意了。 第二天,大家先送了衣服玩物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人都备了礼,不用细表。 二十一日当天,贾母内院搭了个小巧的戏台,请了一班新出的小戏班,昆曲弋阳腔都有。上房摆了几桌家宴,没有外客,只有薛姨妈、湘云、宝钗是客人,其余都是自家人。 一早宝玉就去找黛玉,见她歪在炕上,笑着拉她:“起来吃饭了,戏要开演了,你爱听哪出?我给你点。” 黛玉冷笑一声:“要真有心,就专门请一班戏,唱我爱的给我听,这会儿借光问我算什么?” “这有何难?明儿就请!让他们也借借咱们的光。”宝玉笑着把她拉起来,手牵手往外走。 吃完饭点戏,贾母先让宝钗点。宝钗推让了一番,点了出《西游记》,贾母果然喜欢。薛姨妈见宝钗点了,就不肯再点。 贾母又让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二夫人在跟前,但不敢违逆贾母,知道贾母爱热闹更爱逗乐的戏,就点了出《刘二当衣》。贾母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黛玉,她又让王夫人先点。贾母摆手:“今儿就是我带你们玩,别管她们!我花钱唱戏摆酒,是为咱们自己高兴,她们白听白吃都占了便宜,还轮得到她们点戏?” 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之后宝玉、湘云、迎探惜三姐妹、李纨等人也各点了戏,戏班按顺序开演。 开席时,贾母又让宝钗点。宝钗这回点了出《山门》。宝玉撇撇嘴:“你就爱点这种戏。” “你听了这么多年戏,竟不懂这个。这出戏排场和唱词都绝了。”宝钗反驳。 “我就怕这种热闹戏。”宝玉嘟囔。 宝钗笑了:“要说热闹,你是真不懂戏。过来,我跟你说,这出戏里有段《北点绛唇》,节奏铿锵有力,音律就不用说了,里面有首《寄生草》更是妙绝,你肯定没听过。”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凑过去央求:“好姐姐,念给我听听。” 宝钗清了清嗓子,念道:“漫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得拍着膝盖叫好,一个劲夸宝钗学识渊博。黛玉在旁边撇嘴:“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呢,你倒先‘妆疯’了。” 湘云在一旁也笑出了声。 众人说说笑笑看着戏,直到晚上才散场。 第75章 情困偈语 贾母格外喜欢戏班里的小旦和小丑,让人把他俩带进来。凑近一看,俩孩子眉清目秀的,更显惹人疼。 问了年纪,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众人都忍不住叹息。 贾母吩咐人拿些肉果给俩孩子,又额外赏了钱。 凤姐凑趣笑道:“这小旦扮上妆,活像咱们府里一个人,你们没看出来?” 宝钗心里早有答案,却只点头不说话;宝玉也看出来了,可敢说半个字? 偏史湘云心直口快:“我知道!像林姐姐!” 宝玉吓得赶紧瞪了湘云一眼。众人再细打量小旦,都笑起来:“还真像!”一场热闹,没多久就散了。 到了晚上,湘云就催翠缕收拾行李。 翠缕不解:“急什么?要走的时候再包也不迟啊。” “我明早就走,在这儿看人脸子吗?”湘云气鼓鼓的。 宝玉连忙凑过来解释:“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心思细,别人都看出来了却不敢说,就是怕她生气。你没顾忌就说出来,她肯定不高兴啊!我给你使眼色,是怕你得罪人,你怎么反倒恼我了?换了别人,就算得罪人,我才不管呢!” 湘云甩开他的手:“别跟我说这些花言巧语!我本来就比不上你林妹妹,别人拿她取笑都没事,我一说就错了?我本来也不配跟她说话——她是金贵的主子姑娘,我就是个奴才丫头呗!” 宝玉急得赌咒:“我真是为你好才落得不是!我要是有坏心,立刻化成灰,让万人踩!” “大正月的,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浑话!” 湘云啐道,“要哄人去哄那些小性儿、爱生气、管着你的人去,别在我这儿现眼!” 说完气冲冲进贾母里屋,躺床上不理人了。 宝玉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转头去找黛玉。可刚进门,就被黛玉一把推出来,“砰”地关上了门。 宝玉摸不着头脑,在窗外低声喊“好妹妹”,黛玉压根不搭理。 宝玉垂着头闷闷不乐,紫鹃知道前因后果,也不敢劝,只看着他傻站着。 黛玉以为他走了,开门一看,宝玉还杵在那儿,只好让他进来。 “有话就说,好好的生气,到底为什么?”宝玉问。 黛玉冷笑:“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供你们取笑的靶子呗——拿我跟戏子比,让大家笑个够!” “我没拿你比,也没笑你啊,你怎么就恼我了?” 宝玉辩解。 “你没比没笑?比别人比了笑了还过分!” 黛玉更气了,“就算这个能忍,你为什么给云丫头使眼色?安的什么心?难道她跟我玩,就掉价了?她是公侯小姐,我是民间丫头,她跟我说话,我要是回嘴,就是她自讨没趣?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越说越激动:“你好心调停,可人家领你的情吗?云丫头不也恼了?你倒好,拿我当挡箭牌,说我‘小性儿、爱生气’!我恼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得罪我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宝玉这才知道,方才和湘云的对话,黛玉全听见了。他本想两边劝和,结果两头受数落,瞬间想起前日看的《南华经》:“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越想越觉得没意思:连身边这几个人都应酬不好,将来还能做什么?他也不辩解了,转身就回了自己房。 黛玉见他走得干脆,知道他是赌气,心里更添了气,对着他背影喊:“走了就别回来!一辈子别跟我说话!” 宝玉回到房里,往床上一躺,闷不吭声。 袭人知道前因后果,不敢直接提,只好换个话题:“今儿听了戏,估摸着宝姑娘要还席呢。” 宝玉冷笑:“她还不还席,跟我有什么关系?” 袭人见他语气不对,又劝:“大正月的,娘儿们姐儿们都开开心心的,你怎么又闹脾气?” “她们开心不开心,关我什么事?”宝玉语气更冷。 “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你也随和点啊。”袭人还想劝。 “什么大家彼此?她们有彼此,我不过是赤条条无牵挂罢了!”说到这句,宝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袭人见他这样,不敢再劝。 宝玉反复琢磨“赤条条无牵挂”,越想越心酸,竟嚎啕大哭起来。他翻身下床,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完自己觉得懂了,又怕别人看不懂,就又填了一首《寄生草》附在后面。念了一遍,只觉得心里没了牵挂,便上床睡了。 黛玉见宝玉走得决绝,放心不下,借口找袭人,过来打探动静。袭人说:“宝二爷已经睡了。” 黛玉正要走,袭人忽然说:“姑娘等等,二爷刚写了个字帖,您瞧瞧写的啥。”说着把宝玉写的偈语拿给她看。 黛玉一看就明白,这是宝玉一时赌气写的,又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叹。 她对袭人道:“就是个玩意儿,没什么要紧的。”说完拿了字帖,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76章 灯谜禅机 第二天,宝钗拿着宝玉写的词和偈语,和湘云一起细看。 宝钗念出那首词: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念完又看偈语,宝钗懊恼道:“都怪我!昨儿唱那支曲子,把他引到这上头了。这些道书禅语最容易移性,要是他真沉迷这些疯话,我不成罪魁祸首了?” 说着把纸撕得粉碎,叫丫头赶紧烧了。 黛玉笑着拦阻:“别急着撕,我去问他。你们跟我来,保准让他断了这痴心。” 三人来到宝玉房里,黛玉先开口打趣:“宝玉,我问你,都说最贵重的是宝,最坚硬的是玉。你说说,你有什么贵重?又有什么坚硬?” 宝玉被问得哑口无言。黛玉和宝钗笑起来:“这么迟钝,还学人家参禅?”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输定啦!” 黛玉又道:“你写的‘无可云证,是立足境’,看着有理,其实还没到火候。我给你续两句:‘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宝钗点头附和:“这才是真悟透了。当年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父时,在韶州听说五祖弘忍在黄梅,就去寺里当火头僧。五祖要选传人,让众僧各作一偈。上座神秀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惠能在厨房舂米,听见后说‘好是好,却没悟透’,自己也作一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当场就把衣钵传给了他。你这偈语和惠能的意思相通,但刚才那番机锋还没了结,就想丢开不管了?” 黛玉笑道:“他答不上来就是输了,现在再答也不算本事。以后不许再谈禅了——我们俩懂的你都不懂,还参什么禅?” 宝玉本以为自己悟透了,被黛玉一问就卡壳,又听宝钗讲出这么多典故,才发觉她们比自己通透多了。他暗自琢磨:“她们都没悟透呢,我瞎凑什么热闹,自寻烦恼。” 随即笑道:“谁真参禅了,就是一时瞎写着玩的。” 四人说笑间,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忽然有人来报:“娘娘派人送灯谜来了,让大家猜,猜完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连忙去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举着盏四角白纱灯——这是专门用来放灯谜的,灯上已经写好了一个。 小太监传谕:“各位小姐猜着了别声张,每人悄悄写下来,一起封好送进去,等娘娘验看。”宝钗凑上前一看,是首七言绝句,不算新奇,嘴上却称赞“难猜”,故意装着思索的样子,其实一眼就猜中了。 宝玉、黛玉、湘云、探春也都猜出来了,各自悄悄写好。贾母又把贾环、贾兰叫来,众人各怀心思猜完,再每人做一个灯谜,工工整整写好挂在灯上。小太监收了灯谜,便回宫复命。 到了晚上,小太监又来传旨:“前日娘娘的灯谜,各位都猜中了,只有二小姐和三爷没猜中。各位小姐做的灯谜,娘娘也猜了,不知对不对?”说着拿出娘娘的答案,有猜中的也有没猜中的。 小太监又把赏赐的东西拿出来,猜中的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唯独迎春和贾环没有。迎春觉得只是玩笑,毫不在意;贾环却满脸通红,格外没面子。 更糟的是,小太监又说:“三爷做的灯谜不通,娘娘没猜出来,让我问问三爷是什么。”众人好奇地围过来看贾环的灯谜:“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看完众人都笑翻了,贾环涨红了脸,只好跟太监说:“是枕头和兽头。”太监记下来,喝了杯茶就走了。 贾母见元春有兴致,自己更高兴了,立刻让人做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放在堂屋,让姑娘们把灯谜写好粘在屏上。又备了香茶、鲜果和各色玩物,奖励猜中的人。 贾政下朝后,见贾母高兴,又是过节,晚上也来凑趣承欢。席面安排得很妥当:贾母、贾政、宝玉一桌;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一桌;迎春、探春、惜春一桌,都在上面;李纨和凤姐在里间另一桌,底下站满了丫鬟媳妇。 贾政扫了一圈,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底下丫鬟赶紧去里间问李纨。李纨笑着回道:“他说老爷没叫他,不肯来。”丫鬟回话后,众人都笑:“这孩子天生的牛脾气!” 贾政忙让贾环和一个丫鬟去把贾兰叫来,贾母拉着贾兰坐在身边,抓果子给他吃,众人说笑取乐。往常都是宝玉高谈阔论,今日有贾政在,他只敢唯唯诺诺; 湘云虽爱说话,见贾政在场也闭了嘴;黛玉本就娇懒不爱多言;宝钗素来稳重,此刻更是坦然自若。 这顿家宴虽说热闹,却难免透着几分拘束。 第77章 灯谜隐忧 贾母早看出众人拘谨是因为贾政在,酒过三巡后,就催着贾政去歇着。贾政也懂,老太太是想让小辈们放开玩,便故意卖乖:“我听说老太太设了春灯灯谜宴,特意备了礼和酒来凑热闹。您疼孙辈,就不能多分点疼给儿子?” 贾母笑骂:“你在这儿杵着,他们都不敢说笑,反倒让我闷得慌。要猜谜也行,我出一个你猜,猜不着得受罚。”贾政连忙应承:“罚就罚,要是猜中了,可得有赏!” “那是自然。”贾母念出谜面,“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贾政一眼就猜到是荔枝,却故意乱猜一通,被罚了不少东西,才装作恍然大悟猜中,领了贾母的赏。 轮到贾政出谜,他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念完悄悄给宝玉使眼色,宝玉秒懂,赶紧偷偷告诉贾母。 贾母琢磨片刻,笑道:“是砚台吧?”贾政连忙捧场:“还是老太太厉害,一猜就中!” 转头喊:“快把贺礼呈上来!” 底下丫鬟们立刻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上前,全是灯节新款的玩物用具,贾母看得心花怒放,吩咐:“给你老爷斟酒!”宝玉赶紧执壶,迎春送上酒杯。 “你去看看屏上的灯谜,都是姑娘们做的,猜来我听听。”贾母指着围屏说。 贾政应声起身,走到屏前细看。 第一个是元妃的:“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贾政道:“是爆竹?” 宝玉点头:“对!” 接着是迎春的:“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 “是算盘吧?”贾政问。 迎春笑着点头:“是。” 再往下是探春的:“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贾政沉吟:“像风筝?”探春脆声答:“没错!” 黛玉的灯谜在后面:“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贾政思索片刻:“莫非是更香?”宝玉代为回答:“是。” 下一个写着:“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贾政眼前一亮:“好谜!是镜子吧?妙极了!”宝玉笑着回:“正是。” “这谜没写名字,是谁做的?”贾政问。贾母道:“估摸着是宝玉吧?”贾政没吭声,继续往下看。 最后是宝钗的:“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贾政看完,心里“咯噔”一下。 这物件本没什么,但“分离别”“不到冬”的字眼,对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来说太不吉利了。他越想越闷,连带着看前面的灯谜,也觉得都透着股不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垂着头沉思。 贾母见他这模样,既心疼他劳累,又怕他扫了小辈们的兴,便道:“你别在这儿熬着了,去歇着吧。我们再坐会儿就散。”贾政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几个“是”,又强劝贾母喝了杯酒,才悄悄退出去。回房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些灯谜,心里堵得慌。 贾政一走,贾母立刻笑道:“这下可解放了,你们尽情玩!”话音刚落,宝玉就蹿到围屏前,手舞足蹈地点评:“这个句子不通!”“那个破题太牵强!”活像脱了缰的猴子。 黛玉皱眉:“好好坐着说笑多斯文,别疯疯癫癫的。”凤姐从里间出来打趣:“就该让老爷天天盯着你!刚才怎么不趁老爷在,撺掇你做灯谜?保管让你急出一身汗!” 宝玉急得扑上去扯着凤姐厮缠,惹得众人发笑。贾母又和李纨、姑娘们说笑了一阵,看看时辰已过四更,便吩咐撤去食物赏给下人,起身道:“咱们歇着吧,明天还是过节,得早起。晚上再接着玩。”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第78章 入园之喜 第二天,贾母依旧带着众人过节。 另一边,元妃从大观园回宫后,特意让人把当时大家题的诗都找出来,让探春抄录整齐,自己亲自排定优劣,还吩咐把这些诗刻在大观园的石头上,留作千古佳话。 贾政立马安排精工巧匠进园刻字,让贾珍带着贾蓉、贾蔷监工。可贾蔷还管着十二个女戏子和杂务,根本忙不过来,贾政又喊了贾菖、贾菱、贾萍来搭手。 一群人烫蜡描红忙得热火朝天,这些暂且不表。 之前在大观园里的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道士,如今都挪了出来,贾政正琢磨着分到各个庙里去。 这事刚好被后街贾芹的妈杨氏听见了——她正愁没机会给儿子谋个差事捞钱,当即坐车就去找凤姐。 凤姐素来喜欢杨氏这张甜嘴,一口就应了。 她转头就跟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可不能随便打发走,万一娘娘突然要用,散了再找就费事了。 不如都送到家庙铁槛寺,每月派个人拿几两银子买柴米就行,要用人的时候一叫就到,多方便。” 王夫人跟贾政一商量,贾政拍腿:“还是凤丫头想得周到!”当即就叫贾琏来。 贾琏正跟凤姐吃饭,一听爹叫,放下筷子就要走,被凤姐一把拉住。 “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和尚道士的事,你得听我的。”凤姐附耳教了他一套说辞。 贾琏摇头笑:“我才不管,有本事你自己去说。” 凤姐把脸一扬,筷子一放,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贾琏无奈:“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贾芸求了我好几回要差事,我都答应了,这刚有机会,你又要抢?” “放心。”凤姐拍胸脯,“园子里东北角,娘娘说了要多种松柏,楼下还要种花草,到时候我让贾芸管这工程。” 贾琏一听,立马松口:“这还差不多。”又凑过去坏笑,“昨儿晚上我想换个花样,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凤姐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低头继续吃饭。 贾琏笑着转身去了前院。见到贾政,果然是说和尚道士的事,贾琏把凤姐教的话原封不动说一遍:“芹儿如今也出息了,这事交给他管正好,每月按规矩领钱就行。” 贾政本就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听贾琏这么说就应了。贾琏回房一说,凤姐立刻让人通知杨氏。 贾芹乐颠颠跑来谢恩,凤姐还特意给他先支了三个月的经费,贾芹写了领条,贾琏画了押,银库立马支了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贾芹随手摸了块银子赏给管账的,带着钱回家跟妈商量,雇了车去荣国府角门,把二十四名僧道接上,直奔城外铁槛寺而去。 再说元妃在宫里整理《大观园题咏》,看着诗就想起园里的景致——自从她去过之后,贾政肯定把园子封得严严实实,多浪费啊!家里还有几个会写诗的姊妹,不如让她们住进去,也免得美景配不上佳人。 她又想到宝玉,这孩子从小就在姊妹堆里长大,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不叫他进去,贾母和王夫人肯定不乐意。当即派太监夏忠去荣府传谕:“让宝钗她们住进大观园,别封园子了;宝玉也进去,在里头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接了谕旨,赶紧跟贾母说,派人进园收拾打扫,挂帘幔、铺床褥,忙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听了还没什么,宝玉简直乐疯了,拉着贾母就盘算要这要那,恨不得立马搬进去。 正说得热闹,丫鬟突然来报:“老爷叫宝玉呢!”宝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魂都吓飞了,拉着贾母的胳膊扭来扭去,死也不肯去。 贾母连忙哄:“我的宝贝,别怕,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你写的诗那么好,娘娘让你进园住,他肯定是嘱咐你几句,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又喊来两个老嬷嬷:“好好带宝玉过去,别让他爹吓着他。”宝玉没法子,一步挪不了三寸,磨磨蹭蹭往贾政书房去了。 第79章 怡红驻园 恰巧贾政在王夫人房里议事,金钏、彩云、彩凤、绣鸾、绣凤几个丫鬟都在廊檐下候着。 一见宝玉挪着步子过来,都抿着嘴偷笑他那副怂样。 金钏一把拽住宝玉,凑到他耳边坏笑:“我刚涂了甜丝丝的胭脂,要不要尝尝?” 彩云赶紧推开她:“人家正心慌呢,你还逗他!趁老爷这会儿心情还行,快进去吧。” 宝玉硬着头皮往里走,赵姨娘掀开门帘,他缩着身子溜进去。 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地下一排椅子上,迎春、探春、惜春、贾环正坐着。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贾环都赶紧站起来。 贾政抬眼瞅见宝玉,身姿俊朗,神采飞扬;再看旁边的贾环,模样猥琐,举止粗糙,忽然就想起了早逝的贾珠。 又念及王夫人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向来宝贝得不行,自己也已须发半白,对宝玉的那点嫌恶顿时消了八九分。 半天,贾政才开口:“娘娘有吩咐,说你天天在外瞎玩,功课都荒废了。现在让你和姊妹们住进园子里读书,可得用心!再敢胡闹,仔细你的皮!” 宝玉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王夫人赶紧拉宝玉坐在身边,迎春三人也重新坐下。 她摸着宝玉的脖子问:“前几天给你的丸药吃完了吗?” “还剩一丸。”宝玉回道。 “明天再取十丸来,让袭人每晚伺候你吃了再睡。”王夫人吩咐。 “太太放心,袭人每天都盯着我吃呢。” 贾政皱眉:“谁是袭人?” 王夫人连忙道:“就是个丫头。” “丫头取个普通名字就行,谁起的这么刁钻?”贾政语气不悦。 王夫人赶紧打圆场:“是老太太起的。”“老太太哪懂这种酸词?肯定是你!”贾政盯着宝玉。 宝玉瞒不过,只好起身回话:“我平时读诗,记得有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这丫头姓花,就随口给起了这名。” 王夫人忙说:“回头让他改了,老爷别为这点小事生气。” 贾政摆手:“改不改倒无妨,就是可见这小子不务正业,净在这些艳诗上瞎琢磨!” 接着喝了一声:“孽障!还不滚出去!” 王夫人也赶紧推他:“快去吧,老太太等着吃饭呢。” 宝玉如蒙大赦,退出去时冲金钏吐了吐舌头,跟着老嬷嬷一溜烟跑了。 刚到穿堂门,就见袭人倚着门盼着,见他平安回来,立刻笑开:“老爷叫你干啥了?” “没啥,就嘱咐我进园后别淘气,好好读书。”宝玉说着,就往贾母房里去复命。 黛玉正好也在,宝玉凑过去问:“你想住哪儿?”黛玉正琢磨这事,笑着说:“我觉得潇湘馆好,那几竿竹子围着曲栏,比别处清静多了。” 宝玉一拍手:“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住怡红院,咱们离得近,还都清静!” 正说着,贾政派人来报:“二月二十二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那天搬进去,这几天就派人收拾。” 最终分派妥当,宝钗住蘅芜院,黛玉住潇湘馆,迎春住缀锦楼,探春住秋掩书斋,惜春住蓼风轩,李纨住稻香村,宝玉住怡红院。 每处配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加上各自的奶娘和贴身丫鬟,还有专门打扫的人。 到了二十二日,众人一齐搬入园中。 顿时园内花团锦簇,绣带飘拂,柳枝轻摇带着香风,再也不是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 闲话少提,宝玉进园后简直心满意足,再也没别的贪求。 每天就和姊妹丫鬟们混在一处,要么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要么作画吟诗、描绣斗草,要么低吟浅唱、猜谜取乐,日子过得别提多快意。 他还写了几首四时即事诗,虽说不算顶尖佳作,却全是园中的真情真景。 《春夜即事》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鷞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第80章 葬花情痴 宝玉那些即事诗传开后,可把两类人忙坏了,一类是势利眼,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公子写的,抄来抄去到处吹捧; 另一类是轻薄子弟,迷上那些风流句子,写在扇子上、墙上,动不动就吟两句装格调。 一来二去,竟有人专门找上门求诗求字、请题画,宝玉越发得意,天天忙着应付这些外务。 可新鲜劲一过,他突然就浑身不得劲了——看啥都不顺眼,进进出出闷得发慌。 园里的丫鬟们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坐卧不分、嬉笑无忌,哪懂宝玉这莫名的烦闷? 宝玉提不起劲待在园里,总想去外头瞎晃,可又说不出到底缺了点啥。 茗烟看他这模样,急着帮他解闷。 琢磨来琢磨去,园里的玩法宝玉早玩腻了,唯独一样他肯定没接触过。 当即跑到书坊,把古今小说、赵飞燕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还有戏文剧本买了一大堆,献宝似的给了宝玉。 宝玉一看,眼睛都亮了,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茗烟赶紧叮嘱,“可别带进园里!被人发现,我小命不保!” 宝玉哪忍得住?犹豫半天,挑了几套文辞雅些的藏在床顶,没人时偷偷看;太直白粗俗的,就藏在外面书房。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早饭后,宝玉揣着套《会真记》,跑到沁芳闸桥边的桃花树下,坐在石头上就看了起来。 正看到“落红成阵”,一阵风吹过,满树桃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满书、满地。 宝玉舍不得抖掉,更怕踩坏了,小心翼翼兜起花瓣走到池边,轻轻抖进水里。 花瓣浮在水面,飘悠悠流出了沁芳闸。回头一看,地上还有不少花瓣,正犯愁呢,背后突然有人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宝玉一回头,是黛玉来了,肩上扛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还拿着花帚。 “来得正好!” 宝玉笑道,“快把这些花瓣扫了丢水里,我刚丢了好些过去。” 黛玉皱眉:“丢水里不好!这水再干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还不是把花糟蹋了?那边角落里我挖了个花冢,扫起来装绢袋里埋了,日久随土化了,才干净呢。” 宝玉听得眼睛发亮:“我放好书,帮你一起收拾!” “什么书?”黛玉追问。 宝玉慌忙把书往身后藏:“没什么,就《中庸》《大学》罢了。” “少在我跟前装模作样!”黛玉挑眉, “赶紧给我看看,不然我可要不依了!”宝玉凑近了小声说:“好妹妹,看可以,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书写得太好了,保准你看了连饭都忘了吃!” 说着把书递了过去。 黛玉放下花具,接过书从头看起,越看越入迷,一顿饭的功夫就看了好几出。 只觉词句惊艳,余味绕口,一边看一边出神,还默默记诵。 “怎么样?好看吧?”宝玉凑过来问。 黛玉笑着点头。 宝玉一时兴起,脱口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瞬间满脸通红,眉头一竖,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怒气指着他:“你这该死的!胡说八道什么!把这种淫词艳曲弄来,还说这种混话欺负我!我要去告诉舅舅舅母!” 说到“欺负”二字,她眼圈都红了,转身就走。 宝玉慌了,一把拦住:“好妹妹,饶我这一回吧!我要是真心欺负你,明天就掉池子里被癞头鼋吃了,变个大王八!等你将来做了一品夫人,老了去世了,我就去你坟前驮一辈子碑!”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揉着眼睛嗔道:“吓成这副样子,还瞎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 宝玉立刻反击:“你敢说我?我也去告诉别人!” 黛玉笑道:“你说你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 宝玉笑着收好书:“正事要紧,快埋花吧,别扯这些了。” 两人一起收拾起落花。 刚把花埋好,袭人就找来了:“可算找到你了!大老爷身子不舒服,姑娘们都去请安了,老太太让你也去!快回去换衣裳!” 宝玉赶紧拿好书,跟黛玉道别,跟着袭人回房换衣服去了。 黛玉见宝玉走了,又听说其他姊妹也不在,心里闷闷的,正要回房,走到梨香院墙角时,忽然听见墙内笛声悠扬,歌声婉转——是那十二个女戏子在练戏。 她本没在意,可两句唱词偏偏飘进耳朵里,字字清晰:“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心头一震,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又一句传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黛玉轻轻点头,暗自感慨:“原来戏文里也有这么好的句子,可惜世人只知看戏热闹,未必懂其中滋味。” 刚想完又后悔,不该分心耽误听曲子。 再听时,唱词换成了:“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一句让黛玉瞬间心神摇曳。紧接着又听到“你在幽闺自怜”,她越发如醉如痴,站都站不稳,干脆蹲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反复琢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 忽然,先前看过的诗句全涌了上来!古人的“水流花谢两无情”,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还有刚看的《西厢记》里“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这些句子凑在一起,越想越心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正沉浸在愁绪里无法自拔,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黛玉猛地回头,却不知来人是谁。 第81章 贾芸攀亲 黛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满心都是剪不断的缠绵思绪,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一个声音响起:“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黛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香菱。 她拍着胸口嗔怪:“你这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吓我一大跳!这会子从哪儿来的?” 香菱笑嘻嘻地说:“我找我们姑娘呢,到处都没找着。对了,紫鹃也在找你,说琏二奶奶送了茶叶来。快跟我回去坐着吧!” 说着就拉着黛玉的手往潇湘馆走。 一回去,果然见凤姐送了两小瓶宫用新茶。 黛玉和香菱坐下来,聊了聊针线活计,又下了盘棋、看了会儿书,香菱才起身离开。 另一边,宝玉被袭人拉回房,就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 鸳鸯抬头见了他,连忙说:“你跑哪儿去了?老太太正等你呢,让你去给大老爷请安。快换衣裳走!” 袭人转身去拿衣服,宝玉坐在床沿脱鞋,等靴子的功夫,瞥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坎肩,下面露着玉色绸裤和大红绣鞋,正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还围着紫绸绢子。 宝玉凑到鸳鸯脖子跟前,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手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脖子——那皮肤细腻白皙,一点不比袭人差。 他干脆黏上去,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点呗!” 说着就像扭股糖似的缠在鸳鸯身上。 鸳鸯连忙喊:“袭人快出来看看!你跟他这么久,也不管管,还是这副德行!” 袭人抱着衣裳出来,无奈道:“左劝右劝都没用,你到底要怎样?再这样,这地方可容不下你了!” 一边说一边催宝玉穿好衣服,跟着鸳鸯往贾母那边去。 见过贾母后,外面车马都备好了。 宝玉刚要上马,就见贾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两人寒暄两句,旁边突然有人躬身道:“给宝叔请安。” 宝玉抬头一看,这人脸长身挑,十八九岁的年纪,斯文清秀,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贾琏笑道:“发什么呆?连他都不认识了?这是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啊。” “哦!是芸儿啊,我怎么忘了。” 宝玉笑道,又问,“你母亲还好吗?这是要干嘛去?” 贾芸指了指贾琏:“找二叔说点事。” 宝玉上下打量他一番,打趣道:“你可比以前出挑多了,瞧着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哈哈大笑:“真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能当你儿子?” 宝玉问贾芸:“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贾芸脑子转得飞快,听宝玉这话,立刻顺杆爬:“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子’,年纪大不算啥,‘山高遮不住太阳’!我爹去世后没人照管,宝叔要是不嫌弃我笨,肯认我当儿子,那真是我的福气!” 贾琏笑着打趣:“听见没?认了儿子,可有你忙的!” 说着就进去了。宝玉也乐了:“明儿你闲了就来找我,别跟他们偷偷摸摸的。我今儿没空,明天你到书房来,咱聊一天,我带你逛园子!” 说完扳鞍上马,跟着小厮往贾赦府去。 见到贾赦,才知他只是偶感风寒。 宝玉先转达了贾母的问候,又行了礼。贾赦起身回了贾母的话,就叫人带宝玉去邢夫人屋里坐。 宝玉来到上房,邢夫人连忙站起来先问了贾母的安,宝玉才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又问了其他人的情况,让人倒茶。 茶还没喝完,贾琮就跑进来问宝玉好。 邢夫人皱眉骂道:“你这活猴儿!奶妈是死绝了吗?也不帮你收拾收拾,脸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哪像个大家子弟的样子!” 正说着,贾环和贾兰也来请安了。 邢夫人让他俩坐在椅子上。 贾环见宝玉和邢夫人挤在一个褥子上,邢夫人还不停地摸宝玉的手、抚他的背,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 坐了没一会儿,就给贾兰使眼色要走,贾兰只好跟着起身告辞。 宝玉见他们走,也想跟着回去。邢夫人连忙拦着:“你再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只好坐下。邢夫人对贾环他俩说:“回去替我问你们母亲好。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儿,吵得我头疼,今儿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他们应着出去了。 宝玉好奇地问:“姐姐们都来了?怎么没见着?” 邢夫人道:“坐了会儿,不知道溜到后头哪个屋里去了。” 宝玉追问:“大娘说有话,到底啥话啊?” 邢夫人笑道:“哪有啥正经话,就是让你等着跟姐妹们一起吃饭,还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 娘儿俩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 丫鬟们请了姑娘们过来,摆好桌椅碗筷。 一家人吃完饭后,宝玉辞别了贾赦,跟着姐妹们回了荣国府。 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后,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82章 义侠倪二 贾芸快步走进荣国府,找到贾琏就赶紧打听:“二叔,最近府里有啥差事能交给我管管不?” 贾琏摆手道:“前儿倒有个差事,可惜你婶娘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不过她跟我说了,园子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等这工程下来,肯定给你留着。” 贾芸心里一沉,却还是赔笑道:“那我就安心等着。二叔也别先跟婶娘提我今儿来问过,等工程快定了再说不迟。” 贾琏不耐烦道:“提这干啥!我哪有闲工夫说闲话。明天我要去兴邑,当天就得赶回来,你先等着吧。后日起更以后再来问信,来早了我没空。” 说完就往后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一路走一路琢磨,很快想出个主意,转身就往舅舅卜世仁家去——他舅舅开着家香料铺,正好能帮上忙。 卜世仁刚从铺子里回来,见了贾芸就问:“你来干啥?” 贾芸堆着笑说:“舅舅,想求您帮个忙。我要些冰片和麝香,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一准送银子来。” 卜世仁立刻冷笑:“赊欠就别想了!前阵子铺里一个伙计帮亲戚赊了几两货,到现在都没还,我们几个股东凑钱填了窟窿,还立了规矩,谁再敢赊给亲友,罚二十两银子请客!” 他顿了顿,又损道:“再说现在这货本来就缺,你就是拿现钱来买,我这小铺子也凑不齐四两。何况你能有啥正经事?无非是赊去瞎糟蹋。我跟你说,你也该长长心,赚点钱顾着吃穿,别总想着占便宜!” 贾芸脸上挂不住,却还强笑道:“舅舅说得是。可我爹去世时我还小,全靠舅舅帮着料理后事,您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家里那点地和房子,哪样是我乱花掉的?‘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来求您啊!换了别人,早三天两头来缠您要粮了!” 卜世仁假惺惺道:“我要是有富余,能不帮你?我天天跟你舅母说,就愁你没算计。你要是机灵点,去荣国府跟管事的套套近乎,也能混个差事。前几天我出城,看见你们三房的老四,坐着体面车,带了几十号和尚道士去家庙,不是靠本事混来的?” 贾芸听他唠唠叨叨全是废话,起身就想走。 卜世仁假客气:“急啥?吃了饭再走啊!” 话没说完,他老婆就嚷嚷:“你糊涂了?家里就买了半斤面准备给你吃,哪有外甥的份?总不能让他饿着吧!” 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添上不就完了?” 他老婆却叫女儿:“银姐,去对门王奶奶家借几十个钱,明儿就还!” 贾芸听着这假模假样的对话,赶紧说“不用费事”,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都恶心。 贾芸憋着一肚子气往家走,低着头琢磨心事,没留神一头撞在一个醉汉身上。 那醉汉一把揪住他,骂道:“你瞎眼了?敢撞我!” 贾芸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是邻居倪二。 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高利贷,靠赌博混饭,平时爱喝酒打架,名声不咋地。这会儿他刚讨完债,喝得醉醺醺的,被撞了正要动手。 贾芸赶紧喊:“倪二哥,是我!我没看见你,冲撞了!” 倪二眯着醉眼一看是贾芸,立刻松开手,晃悠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啊!这是往哪儿去?” 贾芸叹气道:“别提了,刚讨了个没趣。” 倪二拍着胸脯道:“有啥委屈跟我说!这三街六巷谁敢欺负你,我倪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就把求舅舅赊香料被拒的事说了。倪二听完勃然大怒:“要不是你舅舅,我早骂街了!真气人!没事儿,我这儿有银子,你先用着!咱们是街坊,一分利息都不要!” 说着就从腰里的搭包里掏出一包银子。 贾芸心里犯嘀咕,倪二虽是泼皮,却也有点义侠名声,对熟人挺仗义。 要是不接,反倒扫了他面子。 不如先拿着,等以后工程成了加倍还他。 他立刻笑道:“二哥果然是好汉!既然您这么够意思,我就不客气了。我回家就写个借据给您送来。” 倪二大笑:“就十五两三钱银子,还要啥借据?要写我就不借了!” 贾芸赶紧接了银子:“听您的!不写就不写。” 倪二摆摆手:“天晚了,不留你喝酒了,我还有事。你帮我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关门睡,我不回去了。有事就让我闺女明早去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说完晃悠着走了。 贾芸握着银子,心里又惊又喜。 他先去钱铺称了称,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两三钱,越发觉得倪二实在。他先绕到倪二家,把话捎给倪二媳妇,才回了自己家。 母亲正坐在炕上拈线,见他回来就问:“跑了一天,去哪儿了?” 贾芸怕母亲担心,没提舅舅的事,只说:“在西府等琏二叔,跟他说好了等园里栽花木的工程。” 又问,“娘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着饭呢。” 母亲喊小丫头把饭端来,贾芸一边吃,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第83章 芸哥献媚 那天掌灯时分,贾芸吃过饭歇下,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就出了南门大街,用倪二给的银子买了冰片和麝香,直奔荣国府。 打听得知贾琏出门了,他便绕到后院凤姐住处。 到了贾琏院门口,几个小厮正拿大扫帚扫院子。忽然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喊:“先别扫,奶奶要出来了!” 贾芸赶紧凑上去,堆着笑问:“二婶娘这是要去哪儿?” “老太太叫她,估计是要裁布料做衣裳。” 周瑞家的话音刚落,一群人就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爱听奉承、好讲排场,立刻双手抱拳,抢步上前恭恭敬敬请安。 凤姐起初连正眼都不瞧他,径直往前走,只随口问了句:“你母亲还好?怎么不来府里逛逛?” 贾芸立马接话:“她身子不大爽利,倒常惦记您,总说想来瞧瞧,可惜没力气。” 凤姐笑了:“你这小子就会撒谎!我不提起,她就不想我是吧?” 贾芸忙表忠心:“侄儿就算不怕雷劈,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撒谎啊!昨儿晚上我娘还说:‘你二婶娘身子单薄,府里事又多,亏得她精神好,打理得井井有条。换旁人早累垮了!’” 这话戳中了凤姐的心,她当即停下脚步,脸上笑开了花:“好端端的,你们娘俩背地里念叨我干啥?” 贾芸见有戏,赶紧递上编好的说辞:“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钱开香铺,最近捐了个通判,选到云南去上任,要带家眷走。香铺不开了,货物要么送人要么贱卖,这些贵重的冰麝就给了我。” 他话锋一转:“我跟我娘合计,贱卖可惜,送人又没人配用这么好的料。想起婶娘往年常花大价钱买这个,今年贵妃宫里和端阳节用度,肯定比往年多几倍,就拿来孝敬您了。” 说着递上一个锦匣。 凤姐正愁办节礼缺香料,立刻笑纳,吩咐丰儿:“接过芸哥儿的东西,送回我房里给平儿。” 又夸道:“看你这么懂规矩,怪不得你二叔常提你,说你说话明白、心里有谱。” 贾芸顺杆爬:“原来二叔常提起我啊?” 凤姐本想提栽花木的差事,又怕他觉得送点香料就换差事太轻易,便咽了回去,说几句闲话就往贾母屋去了。 贾芸知趣,没敢追问,转身离开。 想起昨儿宝玉让他去外书房等,贾芸吃过饭又折回荣府,到贾母仪门外的绮散斋书房。 刚进门就见茗烟在掏小雀儿,他故意跺脚:“茗烟小猴儿,又淘气!” 茗烟回头见是他,笑道:“二爷别吓我呀!对了,我不叫茗烟了,宝二爷嫌‘烟’字不好,给我改叫‘焙茗’了,您以后叫我焙茗就行。” 贾芸点头,坐下问:“宝二爷下来了吗?” “今儿还没下来呢。您有啥话,我去帮您问问。” 焙茗说着就出去了。 贾芸在书房里看字画古玩,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也没人来,其他小厮都出去玩了,正烦闷时,门外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哥哥呀”。 贾芸抬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长得十分周正,眼睛水灵灵的。那丫鬟见了他,转身就想躲,正好焙茗回来了,见状笑道:“可算找着人传信了!” 贾芸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 焙茗指了指丫鬟:“这是宝二爷屋里的姐姐。好姑娘,麻烦你传个话,就说廊上的贾二爷来了。” 丫鬟这才知道是本家爷们,不再躲闪,反倒上下打量了贾芸两眼。 贾芸忙纠正:“别叫‘廊上廊下’的,就说芸儿来了。” 丫鬟似笑非笑地说:“依我看,二爷还是先回去吧,明儿再来。今儿宝二爷没睡午觉,晚饭肯定吃得早,晚上也不会下来,总不能让您在这儿饿着等?就算有人传信,也多半是随口应着。” 贾芸听她说话干脆又俏丽,想问问名字,又觉得是宝玉屋里的丫鬟不便开口,只好说:“你说得对,我明儿再来。” 说着往外走。焙茗喊:“我去倒茶,二爷喝了再走啊!” 贾芸回头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 眼睛却忍不住瞟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丫鬟。 第84章 差事情萌 第二天一早,贾芸刚走到荣府大门,就撞见凤姐正要上车去请安。 凤姐隔着车窗喊住他,笑骂道:“芸儿,你倒有胆子在我跟前耍心眼!怪不得送东西来,原是有事求我,昨儿你二叔才跟我说了你的事。” 贾芸立马顺坡下驴,一脸懊悔:“婶娘别提求二叔那茬了,我正后悔呢!早知道直接求您,这事早成了,哪料二叔办不成事儿!” 凤姐挑眉:“哦?求他没成,昨儿又来找我打主意了?” 贾芸赶紧表忠心:“婶娘可别冤枉我!我真是一片孝心,要是存着求您的心思,昨儿早开口了。如今您既知道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求婶娘好歹疼我一回!” 凤姐冷笑一声,语气却松了:“你们就是爱绕远路!早跟我说一声,多大点事?园子里正缺人种树栽花,我正愁没人管呢,早说不就完了?” 贾芸眼睛一亮:“那婶娘明天就派我去?” 凤姐故意吊胃口:“这个我看悬,等明年正月烟火灯烛的大宗差事下来,派你那个不好?” “好婶娘!” 贾芸急着表功,“您先派我管这个,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派我别的差事,您也放心啊!” 凤姐被逗笑了:“你倒会放长线!罢了,看在你二叔的面子上,我就管了。我吃过饭就回来,你中午时分来领银子,后天就进园种树。” 说罢催着车夫驾车上路了。 贾芸美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去绮散斋找宝玉报喜,谁知宝玉一早就去北静王府了。 他也不恼,安安稳稳坐到中午,等凤姐回来,写了领条去领对牌。 彩明出来收了领条,进去批完手续,把对牌和批文一起递给贾芸。 贾芸一看,批了整整二百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银库领了钱。 回家跟母亲一说,母子俩欢喜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五更天,贾芸先摸黑找到倪二,连本带利还了银子,又揣着五十两银子出西门,直奔花匠方椿家买树苗,办事干脆利落。 再说宝玉,前儿跟贾芸说让他来聊天,转头就忘了。这晚从北静王府回来,见过长辈后回了怡红院。 换好衣服要洗澡,袭人被宝钗叫去打结子,秋纹、碧痕去催热水,檀云母亲生病回了家,麝月也在养病,连粗使丫头都溜出去玩了,屋里只剩他一个。 宝玉渴了想喝茶,喊了好几声,才进来几个老婆子。 他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不用了。” 老婆子们退出去后,宝玉只好自己下床拿碗倒茶。 “二爷小心烫手,我来倒吧!” 背后突然传来娇声,宝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陌生丫鬟,正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丫鬟一边倒茶一边笑:“我在后院呢,从里间后门进来的,二爷没听见脚步声?” 宝玉接过茶,仔细打量她: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亮发挽着辫子,脸长身挑,模样俏丽又干净。 “你是我屋里的丫鬟?” 宝玉好奇。 “是呀。”丫鬟点头。 “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宝玉更纳闷了。 丫鬟冷笑一声:“二爷不认得的多了,何止我一个?我从来没在您跟前递茶送水,眼跟前的活都轮不上我,您哪能认得?” “那你怎么不做跟前的活?” 宝玉追问。 丫鬟刚要开口,就听见秋纹、碧痕嬉笑着进来,俩人共提一桶水,一路泼泼洒洒,衣裳都湿了。 丫鬟赶紧迎上去接水。 秋纹、碧痕一看是她,都愣住了,这不是平时躲在后面的小红吗? 俩人把水放下,冲进屋里见只有宝玉,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俩人没敢发作,先伺候宝玉准备洗澡的东西,等宝玉脱了衣裳,才带上门出来找小红算账。 “方才在屋里干什么呢?” 秋纹率先开骂,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没脸没皮的东西!正经叫你催水,你说有事,倒抢着给二爷倒茶献殷勤!真当我们比不上你?拿镜子照照自己,配给二爷递茶吗?” 碧痕也帮腔:“明儿咱们就跟其他人说,以后端茶倒水的活,都让她干!” 秋纹更是刻薄:“照这么说,咱们干脆散了,让她独守怡红院得了!” 俩人正骂得凶,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明日有人带花匠进园种树,你们规矩点,衣裳别乱晒,土山拦了围幕别乱闯。” 秋纹随口问:“谁带匠人监工啊?” “后廊上的芸哥儿。” 老嬷嬷说完就走。秋纹、碧痕一头雾水,还在瞎问,小红却心头一震,这不就是昨天在绮散斋见过的那个贾芸吗? 这小红本叫林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才改叫小红。 她是府里世仆的女儿,父亲管着田房事务,十四岁进府就被派到怡红院。 她生得有几分姿色,总想在宝玉跟前表现表现,可宝玉身边的丫鬟个个牙尖嘴利,根本轮不上她。 今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宝玉面前露脸,又被秋纹俩人劈头盖脸骂一顿,小红心里凉了半截。 正憋着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见窗外有人低声喊:“红儿,你的绢子我捡着了!” 小红赶紧跑出去,月光下看清是贾芸,脸瞬间红了:“二爷在哪儿捡着的?” 贾芸笑着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 说着就伸手去拉她的衣裳,小红羞得转身就跑,没留神被门槛绊倒,跌在地上。 第85章 烛火之祸 小红从梦里惊醒时,心口还砰砰直跳! 梦里贾芸伸手拉她,她慌得转身就跑,却被门槛绊倒,那失重感真实得可怕。 这一吓,再无睡意,翻来覆去熬到天明。 天刚亮,就有丫鬟来叫她打扫屋子、打洗脸水。小红懒得梳妆,对着镜子胡乱挽了挽头发,洗了把脸就埋头干活。 她不知道,宝玉昨晚见过她后,心里早留了意。 宝玉想指名让她伺候,又怕袭人等人多心,更摸不准小红的性子,正坐在屋里犯愁。 他趿拉着鞋走出房门,假装看花东张西望,终于在西南角游廊的海棠花后,瞥见了那个出神的身影——正是小红。 他刚想上前,碧痕就来催他洗脸,只好不甘心地回去了。 小红正望着远处发愣,忽然听见袭人喊她:“咱们喷壶坏了,去林姑娘那儿借一个来。” 她提着空壶往潇湘馆走,刚到翠烟桥,就看见山坡上拦着帷幕,想起今儿贾芸带着匠人种树,远远一簇人里,贾芸正坐在假山石上监工。 她脚步顿了顿,想靠近又不敢,只好匆匆去潇湘馆取了喷壶,无精打采地回房躺着。 丫鬟们只当她身子不舒服,也没人多问。 转眼到了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辰。 贾府这边,贾母没去,王夫人也托词留了下来,倒是薛姨妈带着凤姐、三位姑娘、宝钗和宝玉一同赴宴,直到晚上才回来。 王夫人在薛姨妈院里坐着,见贾环下学回来,便吩咐:“去抄一遍《金刚经咒》,回来要念的。” 贾环一屁股坐在王夫人炕上,装模作样地铺开纸,一会儿喊彩云倒茶,一会儿骂玉钏挡了灯,又嫌金钏碍事。 丫鬟们素来厌恶他,都懒得搭理,只有彩霞还肯迁就他,悄悄劝:“安分点吧,别招人嫌。” 贾环却翻了个白眼:“少装好人!你现在跟宝玉好上了,自然不稀得理我。” 彩霞又气又无奈,伸手戳了他额头一下:“没良心的东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俩人正拌嘴,凤姐跟着王夫人进来了。 王夫人拉着凤姐问寿宴的情形,没聊几句,宝玉也进来了。 他见了王夫人,规规矩矩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脱了抹额和袍服,一头扎进王夫人怀里撒娇。 王夫人摸着他滚热的脸,嗔道:“又喝多了吧?别瞎闹,小心吐了,赶紧躺会儿去。” 说着就叫人拿枕头。 宝玉顺势靠在王夫人身后,还喊彩霞过来替他捶背。 宝玉拉着彩霞的手说笑,可彩霞眼神一直飘向贾环,压根没理他。 宝玉正想再逗逗她,突然听见“哗啦”一声,贾环见俩人亲近,积压的恨意再也忍不住,假装失手,猛地一推桌上的蜡烛! 油汪汪的蜡烛直接泼向宝玉的脸,宝玉疼得“哎哟”一声惨叫。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王夫人又气又急,一边叫人拿冷水帕子擦,一边指着贾环破口大骂。 凤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边帮宝玉擦脸上的蜡油,一边火力全开:“这老三还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毛躁样!赵姨娘平时是怎么教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话正好点醒王夫人,她立刻喊来赵姨娘,指着鼻子骂:“养出这么个黑心肝的东西,也不知道管教!我之前忍了多少次,你们倒越来越放肆了!” 赵姨娘大气不敢出,只能凑上去帮着收拾。 众人一看,宝玉左脸上起了一溜燎泡,万幸没伤到眼睛。 王夫人又心疼又怕贾母问起没法交代,对着赵姨娘又是一顿骂,转头赶紧拿“败毒散”给宝玉敷上。 宝玉忍着疼说:“妈别担心,不算太疼。明天奶奶问起,就说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凤姐叹气:“就算说是自己烫的,也得挨顿骂,少不了一场气。” 王夫人赶紧让人送宝玉回房,袭人等人见了,吓得魂都没了。 黛玉早就惦记着宝玉,他出门一天,黛玉闷了一晚上,打发人问了三四回。 听说宝玉被烫了,她立马赶过来,刚进门就看见宝玉拿着镜子照脸,左脸敷满了药。 黛玉以为伤得极重,慌忙上前,宝玉却赶紧用手遮住脸,摇手让她出去,他知道黛玉素来爱干净,怕药味和伤处惹她不适。 黛玉没再强求,只轻声问:“疼得厉害吗?” 宝玉笑了笑:“不碍事,养一两天就好了。” 黛玉坐了会儿,见他精神还好,才悄悄回去了。 第86章 道婆毒计 第二天宝玉见了贾母,主动说是自己不小心烫的,可贾母还是没饶过伺候的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才罢休。 又过了一天,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来府里走动,一看见宝玉脸上的燎泡,立马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我的天!哥儿这是怎么了?” 得知是烫的,她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伸手在宝玉脸上胡乱画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咒诵半天,拍着胸脯保证:“包好!这就是场小灾祸,不算事儿!” 转头她就凑到贾母跟前卖惨:“老祖宗您是菩萨心肠,哪知道佛经里写的有多吓人!像您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子弟一出生,暗里就有不少害人的小鬼跟着,趁空就拧一把、掐一下,要么打翻饭碗、推人摔跤,所以好多大家子弟都养不大啊!” 贾母一听急了:“那有没有法子破解?” 马道婆眼睛一亮,赶紧说:“容易!多做善事积德就行。而且经上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门管驱邪避灾,要是诚心供奉,子孙就能平平安安,再也不受邪祟侵扰!” “怎么供奉?”贾母追问。 马道婆故作轻松:“花不了多少钱!除了香烛,每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就行——那海灯就是菩萨的化身,得昼夜不熄。” “一天得多少油?我来供奉!”贾母拍板。 马道婆立马报起价来:“看施主心意!南安郡王府太妃每天供四十八斤油,海灯比缸还小点儿;锦乡侯家诰命供二十斤,还有供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都有。” 见贾母沉吟,马道婆又补了句:“为长辈多舍点没事,可您是为宝玉,舍太多怕他福气扛不住,反倒折了运。五斤七斤就正好!” 贾母立马定了:“就一天五斤,按月结账给你!” 马道婆连忙念佛,贾母又吩咐下人:“以后宝玉出门,给小子们带些钱,路上遇见僧道穷人就施舍。” 骗完贾母,马道婆就挨房闲逛,转眼到了赵姨娘屋里。 两人见过礼,赵姨娘让丫头倒茶,自己正粘鞋。 马道婆盯着炕上的零碎绸缎,嬉皮笑脸道:“我正缺鞋面子,姨奶奶赏我几块碎绸缎呗,什么颜色都行!” 赵姨娘叹气:“哪有什么好料子?有好东西也轮不到我这儿!不嫌弃就挑两块!” 马道婆挑了几块掖进袖子,赵姨娘又问:“前几天我让人事先送了五百钱,你帮我在药王面前上供了吗?” “早供了!” 马道婆应着,又煽风点火:“您别急,等环哥儿长大了当官,到时候想做多大功德都有!” 赵姨娘却炸了:“别提了!你看我们娘儿俩哪比得过这院里的人?宝玉是小孩子嘴甜,老太太疼他也就罢了,我最不服的就是那个主儿!” 说着伸了两个指头。 马道婆立马会意:“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吓得赶紧掀帘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回来压低声音:“我的天!这家里的家产,早晚被她搬回娘家去!” 马道婆故作高深:“这谁看不出来?也就你们忍得!没本事明着斗,暗里早就该算计了,还等到现在?” 赵姨娘眼睛一亮,凑上前:“怎么暗里算计?我早就有这心,就是没本事!你教我法子,我重重谢你!” 马道婆却装模作样摆手:“阿弥陀佛!这我可不敢说,造孽啊!” 赵姨娘急了:“你最是肯帮人了,难道眼睁睁看我们娘儿俩被害死?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见鱼上钩,才笑道:“我是不忍心你们受委屈。谢不谢的无所谓!” 赵姨娘赶紧说:“你精明人怎么犯糊涂?要是能把他俩除了,家产还不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马道婆低头琢磨半天,故意拿捏:“到时候事成了,没凭没据的,你不认账怎么办?” 赵姨娘拍胸脯:“这有啥!我攒了些体己钱和首饰,先拿给你!再写个欠契,以后照数还你!” 马道婆立马应了:“也罢,我就先帮你垫上这个本钱!” 第87章 魔祟作乱 赵姨娘哪敢多问,赶紧把旁边的小丫头支开。 转身翻箱倒柜,抓出好些首饰、一叠散碎银子,又提笔写了张五十两的欠契! 一股脑塞给马道婆:“这些先给你当供奉!” 马道婆瞥见亮闪闪的首饰和欠契,眼睛都直了,满口应承:“包在我身上!” 伸手先把银子揣进怀里,再小心收好欠契。 她向赵姨娘要了张纸,剪了两个纸人,问清宝玉和凤姐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 又拿张蓝纸剪了五个青面鬼,把纸人和鬼贴在一起。 掏出针狠狠钉牢:“回去我再作法,保管见效!” 刚弄完,王夫人的丫头就闯进来:“姨奶奶在吗?太太叫您呢!” 两人慌忙收摊,马道婆揣着东西溜了,赵姨娘整了整衣裳赶紧去见王夫人。 另一边,黛玉因为宝玉烫了脸没出门,这几天常来陪他说话。 这天饭后,她看了两篇书,和紫鹃做了会儿针线,总觉得心里闷得慌,就出门看院子里刚冒头的新竹笋。 走着走着出了潇湘馆,不知不觉逛进大观园,四下没人,只有花开鸟鸣,她信步就往怡红院去。 刚到门口,就见几个丫头蹲在游廊上,围着看画眉鸟洗澡。 屋里传来笑声,推开门一看,李纨、凤姐、宝钗都在。 三人见她进来,都笑道:“这不又凑齐一个?” 黛玉笑着反问:“今儿这么齐整,是谁下帖子请的呀?” 凤姐先开腔:“前几天我让人事先送了两瓶茶叶给你,喝着怎么样?” 黛玉一拍脑门:“哎哟,我正忘了说,多谢你想着呢!” 宝玉撇嘴:“我尝着不怎么样,不知道别人觉得好不好。” 宝钗打圆场:“口感还行。” 凤姐摆手:“那是暹罗国进贡的,我喝着还不如咱们平时的茶。” “我倒觉得挺好,可能是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吧。” 黛玉说。宝玉立马接话:“你觉得好,我那瓶也给你!” 凤姐笑道:“我那儿还有不少,不用抢。对了,我明天还有事求你,到时候一并让人把茶叶送过去。” 黛玉挑眉笑骂:“你们听听!才吃了她点茶叶,就开始使唤人了?” 凤姐立马打趣:“你都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当媳妇啊?”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笑翻了。 黛玉脸涨得通红,扭头不肯说话。 宝钗笑着打圆场:“二嫂子这玩笑开得真妙。” 黛玉嗔道:“什么妙!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嫌罢了!” 说着还啐了一口。 凤姐却不依不饶:“给我们家当媳妇,还委屈你了?” 她指着宝玉反问:“你瞧瞧这模样、这门第、这家底,哪点配不上你?还玷辱你了不成?” 黛玉羞得起身就走。 “颦儿别恼啊,快回来!走了多没意思。” 宝钗赶紧站起来拉住她。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赵姨娘和周姨娘来看宝玉。 宝玉和众人都起身让座,唯独凤姐别过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宝钗刚要开口打招呼,王夫人的丫头就跑进来:“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过去呢!” 李纨赶紧拉着凤姐往外走,赵姨娘和周姨娘也跟着退了出去。 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手,光笑不说话。 黛玉脸又红了,挣着要走。 突然宝玉捂着头喊:“哎哟!头疼死了!” 黛玉没好气:“该!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宝玉突然大叫一声,“噌”地跳起来,离地足有三四尺高,嘴里胡话连篇。 黛玉和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去报信。 贾母、王夫人正陪着王子腾夫人说话,一听赶紧往怡红院跑。 刚进门就看见宝玉拿着刀棍乱挥,哭着喊着要寻死。 贾母、王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宝玉哭天抢地。 更吓人的是,凤姐突然提着一把亮闪闪的刀冲进园里,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瞪着眼睛就要砍人! 众人彻底慌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凤姐夺下刀,连拖带抬弄回房里。 平儿、丰儿哭得撕心裂肺,贾政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一时间,贾赦、邢夫人、贾珍、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还有周瑞家的等上下人等全涌进园里,乱得像一锅粥。 有人说要送祟,有人说要跳神,还有人推荐玉皇阁的张道士来捉怪,折腾了大半天,又是祈祷又是求医,宝玉和凤姐的疯病半点没好转。 太阳落山时,王子腾夫人见场面混乱,只好起身告辞。 园子里的闹剧,还没见尽头。 第88章 玉醒灾消 第二天一早就热闹起来,王子胜带着厚礼来探病,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的兄弟,还有各路亲戚全涌来了。 有人送符水,有人荐高僧,还有人拖来名医,可宝玉和凤姐半点不见好。 两人彻底昏迷,浑身烫得像火炭,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到了夜里更是气若游丝。 婆子丫鬟们吓得不敢近身,只得把他俩挪到王夫人的上房,轮班守着。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寸步不离,围着床哭得肝肠寸断。 贾赦急得满嘴燎泡,四处疯找能驱邪的僧道; 贾政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女,反倒冷静些,劝道:“儿女命数天定,咱们百般医治无效,或许是天意,只能听天由命了。” 贾赦根本不听,照样疯忙。 转眼三天过去,宝玉和凤姐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快摸不着了。 全家都认了命,哭着开始备后事——寿衣、棺木样样齐整。 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哭得几次晕厥,只有赵姨娘站在人群外,脸上装着愁容,心里早乐开了花。 第四天清晨,宝玉突然睁开眼,眼神空洞地对贾母说:“从今往后,我不在你家待了,快打发我走。” 贾母像被摘了心,当场号啕大哭。 赵姨娘凑上来假惺惺劝:“老太太别太伤心,哥儿这模样怕是不行了,不如帮他穿好衣裳,让他早走早解脱。您总舍不得,他吊着口气更受罪——” 话没说完,贾母劈头盖脸啐了她一口:“烂舌头的混账东西!谁说他不行了?你巴不得他死是不是?有什么好处!别做梦了!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找你们偿命!” 贾母越骂越凶:“都是你们平时调唆着逼他念书,把他胆子吓破了,见了他爹跟老鼠见猫似的!不是你们这些小妇调唆,他能这样?现在逼死他,你们称心了?我饶不了一个!” 贾政在旁听得脸都白了,赶紧喝退赵姨娘,好言好语劝贾母。 刚劝住,就有人来报:“两口棺木都做好了!” 贾母一听,哭得更凶,跳着脚骂:“谁让做的棺材!把做棺材的人给我打死!” 整个上房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空中飘来木鱼声,伴着一声高喝:“南无解冤解结菩萨!谁家有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逢凶的,我等来医治!” 贾母和王夫人猛地停哭,忙让人去街上找。 不多时,人被领进来——一个癞头和尚,穿件破僧袍,趿着草鞋,头上还长着疮; 旁边是个跛道士,一瘸一拐,浑身泥水污染。 贾政虽觉怪异,还是忙请他俩坐下:“二位仙长在何山修道?” 癞僧笑道:“长官不必多问,知道府上有人中邪,特来医治。” 贾政忙问:“有两人中邪昏迷,不知仙长有何良方?” 跛道士笑答:“你家有件稀世珍宝,能治此病,何须药方!” 贾政心里一动:“小儿出生时带了块玉,刻着‘能除凶邪’,可没见灵验。” 癞僧道:“那玉本是灵物,只是被声色货利迷了,才不灵了。取来我诵念一番,自然恢复灵性。” 贾政赶紧从宝玉颈上解下通灵宝玉,递了过去。 癞僧托在掌心,长叹一声:“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念完,他摩挲宝玉半晌,说些疯话,递还给贾政:“此玉已复灵,不可亵渎,挂在卧室门槛上。除亲人外,别让阴人冲撞,三十三天后必好。” 贾政忙命人倒茶,转身的工夫,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众人依言照做,果然宝玉和凤姐一天比一天好,没过几天就醒了过来,还喊着要吃饭。 贾母、王夫人才彻底放下心,众姊妹都在屋外等消息。 黛玉第一个念了声“阿弥陀佛”,宝钗却在一旁偷笑。 惜春好奇:“宝姐姐笑什么?” 宝钗打趣:“我笑如来佛比谁都忙,既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人治病,还要管人家的姻缘,你说忙不忙?好不好笑?” 黛玉脸一红,啐了她一口:“你们都不是好人!不学点好的,倒学凤丫头贫嘴贱舌!” 说着掀帘跑了出去,引得众人一阵笑。 第89章 怡红相遇 话说宝玉在王夫人上房养了三十三天,不仅身体养得倍儿棒,脸上的燎泡疤痕也平得看不见了,直接溜溜达达回大观园继续当他的闲散公子去了。 这茬先按下不表,咱们聊聊另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想当初宝玉病重那阵子,贾芸带着家里的小厮们轮班守夜,天天在怡红院打转; 小红也跟着一众丫鬟没日没夜伺候宝玉。 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有天小红瞥见贾芸手里攥着块手帕,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自己前些日子弄丢的那块吗? 想问问他,又怕人家觉得自己唐突;不问吧,心里又跟猫抓似的痒痒。 没等她琢磨出个结果,那癞僧跛道就来了,说宝玉养病期间不能有男人逗留,贾芸只好卷铺盖回去种树了。 小红这心里的疙瘩,真是放下不是,问又不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正纠结着呢,窗外突然传来个清脆的声音:“红姐姐在屋里不?” 小红往窗缝里一瞅,是本院的小丫头佳蕙,连忙应道:“在呢,进来吧!” 佳蕙一蹦一跳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今儿也太幸运了!刚才在院子里洗衣服,宝玉哥让我给林姑娘送茶叶,花大姐姐把茶叶交给我就去忙了。 巧了,老太太那边正好给林姑娘送零花钱,还让分给丫鬟们,林姑娘见我来了,直接抓了两把给我,我都没数多少,你帮我收着呗!” 说着就把手帕子摊开,把铜钱哗啦啦倒出来, 小红帮她一五一十数清楚,妥妥帖帖收了起来。 佳蕙看着小红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心道:“你这阵子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听我的,干脆回家住两天,请个大夫看看,吃两副药就好了,总这么蔫蔫的可不行。” 小红摆摆手:“瞎说啥呢,我好好的回什么家!” 佳蕙又出主意:“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子弱,经常吃药,你跟她要点儿来吃,说不定也管用!” 小红哭笑不得:“你可别胡说了,药哪能随便吃啊,吃坏了怎么办!” 佳蕙撇撇嘴:“可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又不爱吃又不爱喝的,迟早得熬坏了!” 小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怕啥,我看啊,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佳蕙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小红摇摇头:“你哪儿懂我心里的苦啊!” 佳蕙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说起来也难怪你委屈,这怡红院确实不好待。就说昨儿吧,老太太见宝玉哥病好了,说跟着伺候的人都辛苦了,要按等级给赏赐。我们年纪小没份,我也不抱怨,可你怎么也没在赏赐名单里啊?我这心里就不服气!” 她越说越激动:“袭人姐姐得头赏,我没啥说的,她本来就该得,别说她平时伺候得尽心尽力,就算不勤快,就凭她在宝玉哥身边的地位,也没人敢跟她比。 可气就气在晴雯、绮霰那几个,仗着自己老子娘有点脸面,就被捧上天了,居然也能算上等赏赐,真是气死人!” 小红淡淡道:“犯不着跟她们置气。俗语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守着谁一辈子啊? 顶多三年五载,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到时候谁还认识谁,谁还管谁的闲事呢?” 这两句话直接说到了佳蕙心坎里,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又不好意思当众哭,只好强装笑脸:“你说得也对。可昨儿宝玉哥还说,等病好了要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新衣裳,那架势,倒像要在这儿住几百年似的。”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正要说话,只见一个没梳辫子的小丫头跑进来,手里拿着几张花样子和两张纸,往小红面前一扔:“这是两个样子,绮大姐姐让你描出来!” 说完转身就跑,跟身后有狗追似的。 小红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谁让你送的啊?话都没说完就跑,难道是家里蒸了馒头怕凉了,等着你回去吃呢?” 那小丫头在窗外喊了一声:“是绮大姐姐的!” 说完就听见咕咚咕咚的脚步声,跑没影了。 小红气得把花样子往一边一扔,在抽屉里翻找毛笔,翻了半天全是秃笔。 嘟囔道:“前儿刚买的新笔放哪儿了?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 她一边想一边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哦对了!前儿晚上被莺儿借走了!” 转头对佳蕙说:“你帮我去拿回来呗。” 佳蕙摆摆手:“花大姐姐还等着我帮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去拿吧!” 小红打趣道:“人家等着呢,你还在这儿跟我闲聊?我要是不叫你去,她照样能等,你这小蹄子,坏透了!” 说着,小红自己起身走出怡红院,直奔宝钗的蘅芜苑而去。 刚走到沁芳亭畔,就看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拄着拐杖从那边走来。小红连忙站住,笑着打招呼:“李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从这儿过来了?” 李嬷嬷站住,一拍大腿道:“别提了!你说说我们家那个宝玉,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芸哥儿雨哥儿,非逼着我去叫他来。这事儿要是让上房的人听见了,又得说闲话,真是不让人省心!” 小红笑道:“您老人家还真听他的,去叫了?” 李嬷嬷无奈道:“那还能怎么样,他缠得我没办法!” 小红笑道:“那贾芸要是识趣,就该找个借口不进来才对。” 李嬷嬷道:“他又不傻,有机会进怡红院见宝玉,怎么会不进来?” 小红道:“既然要进来,您老人家就该跟他一块儿来啊,让他一个人瞎闯,万一冲撞了谁,多不好啊!” 李嬷嬷摆摆手:“我哪有那闲工夫陪他走?我不过是告诉他地址,回头打发个小丫头或者老婆子把他带进来就行了。” 说着,拄着拐杖哒哒哒地走了。 小红站在原地,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也忘了去宝钗那儿拿笔的事儿,就那么愣愣地站着。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儿干嘛呢?” 小红抬头一看,是小丫头坠儿。 小红道:“我在这儿等个人,你要去哪儿啊?” 坠儿道:“宝玉哥让我去把芸二爷带进来!”说完一溜烟跑了。 小红刚走到蜂腰桥门口,就看见坠儿领着贾芸过来了。 贾芸一边走,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小红; 小红假装和坠儿说话,也偷偷瞄了贾芸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红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一扭身,快步往蘅芜苑走去,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这边贾芸跟着坠儿,曲曲折折来到怡红院。坠儿先进去通报,然后才领着贾芸进去。 贾芸一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摆着几块假山石,种着几棵芭蕉树,那边松树下有两只仙鹤正在梳理羽毛。 一溜回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鸟笼子,里面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子上面是五间小巧玲珑的抱厦,隔扇上雕刻着新鲜别致的花纹,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怡红快绿”。 贾芸心里嘀咕:“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额上是这四个字,真是名副其实!” 正想着,就听见屋里隔着纱窗传来宝玉的笑声:“快进来吧!我怎么就把你忘了两三个月!” 贾芸一听是宝玉的声音,连忙快步走进房内。 抬头一看,屋里金碧辉煌,摆设华丽,却没看见宝玉在哪儿。 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面大穿衣镜,从镜子后面走出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长得一模一样,笑着说:“请二爷到里头屋里坐。” 贾芸紧张得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连忙答应着,跟着走进一道碧纱厨。 只见里面摆着一张小小的填漆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 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子,倚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把书一扔,满脸堆笑地站起来。 贾芸连忙上前请安:“宝叔,侄儿给您请安了!” 宝玉笑着让座:“快坐快坐!”贾芸就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宝玉笑道:“自从上个月见了你,我就叫你到书房来聊天,谁知后来事儿一桩接一桩,把你给忘了,真是对不住!” 贾芸笑道:“都是侄儿没福气,偏偏赶上宝叔生病。宝叔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道:“早就好了!我倒听说,我生病这几天,你辛苦了好几天,真是谢谢你了!” 贾芸连忙道:“这都是侄儿该做的。宝叔大好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福气!” 第90章 帕语情生 正说着,就见一个丫鬟端着茶过来。贾芸嘴上跟宝玉聊着天,眼睛却偷偷瞟向那丫鬟——身段高挑,脸型周正,穿件银红袄子,套着青缎背心,下配白绫百褶裙。 不是别人,正是袭人。 自打宝玉生病那几天,贾芸在院里守了两夜,早把房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丫鬟认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这儿的分量不一般,见她亲自端茶,忙腾地站起来,堆着笑说:“姐姐怎么还亲自给我倒茶啊?我来叔叔这儿哪儿算客人啊,快让我自己来!” 宝玉摆摆手:“你坐着就行,在丫头们跟前不用这么拘谨。” 贾芸顺势坐下,嘴上仍客气:“话是这么说,但叔叔房里的姐姐们,我哪儿敢放肆呀。” 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接下来宝玉就开启了“闲扯模式”,跟贾芸聊些没要紧的:一会儿说哪家戏班的角儿唱得绝,哪家的花园景致顶呱呱; 一会儿夸谁家丫鬟长得标致,谁家宴席排场大; 又说哪家藏着稀世珍宝,哪家有新奇玩意儿。 贾芸只管顺着他的话头附和,聊了一阵见宝玉眼神发飘、透着股懒劲儿,就识趣地起身告辞。 宝玉也没强留,只说:“明儿没事就过来玩。” 依旧叫小丫头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下没人,故意放慢脚步。 跟坠儿东拉西扯套近乎:“你今年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在宝叔房里待几年了?一个月工钱多少?宝叔房里总共多少个女孩子啊?” 坠儿也是个直肠子,问啥答啥,一五一十全说了。 贾芸见铺垫得差不多,赶紧问:“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是不是叫小红啊?” 坠儿眼睛一亮:“对呀,她就叫小红!你问她干啥?” 贾芸压着心里的小得意,故作随意地说:“哦,刚才她问你丢没丢手帕吧?我碰巧捡着一块。” 坠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她问了我好几回见没见她的帕子,我哪儿有那闲工夫管这闲事!今儿她还跟我说,要是我帮她找着了,还会谢我呢。 刚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你也听见了,我可没撒谎! 好二爷,你既然捡着了,快给我呗,我倒要看看她拿啥谢我!” 原来上个月贾芸进园种树时,就捡着块罗帕,知道是园里丫鬟丢的,但不确定是谁的,一直没敢乱传。 如今听坠儿这么说,立马断定是小红的,心里乐开了花。 见坠儿催着要,他早有了主意,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帕子(其实就是捡的那块),笑着说:“给你也行,但你要是拿到她的谢礼,可别瞒着我独吞啊!” 坠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 接了帕子送贾芸出了园,转头就去找小红了,这茬先按下不表。 再说宝玉打发走贾芸,浑身提不起劲儿,歪在床上昏昏欲睡。 袭人走过来坐在床沿,推了推他:“怎么又睡啊?闷得慌就出去逛逛呗!”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撒娇道:“我是想去,可就是舍不得你啊。” 袭人又好气又好笑:“快起来吧你!” 一边说一边把他拉起来。 宝玉揉着眼睛嘟囔:“去哪儿啊?干啥都觉得腻得慌。” 袭人道:“出去走走就好了,总这么窝着,越窝越烦。” 宝玉没法子,只得拖着步子出门。 在回廊上逗了会儿鸟,又到院外沁芳溪旁看了会儿金鱼。 忽然见山坡上两只小鹿“嗖”地一下跑过去,跟射箭似的,宝玉正纳闷呢,就看见贾兰举着张小弓追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立马站住。 笑着打招呼:“二叔叔,您没出门啊?我还以为您出去了呢。” 宝玉挑眉:“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小鹿干啥?” 贾兰认真道:“这会子没念书,闲着也是闲着,练练骑射呗。” 宝玉调侃:“小心摔个狗啃泥,把牙磕掉了,到时候就不演了!” 说着顺着脚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一个院门前,只见满院翠竹摇曳,风吹竹叶沙沙响,跟龙吟似的。 抬头一看匾额,写着“潇湘馆”三个大字。 宝玉抬脚就进,只见湘帘垂到地上,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他凑到窗前,一股清幽的香气从碧纱窗里飘出来。 正贴着纱窗往里瞅,忽听得屋里传来一声细细的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一听,心里痒丝丝的,掀着帘子就进去了,笑着打趣:“怎么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呀?” 黛玉这才发觉自己忘情叹气被听见了,脸“唰”地红了,赶紧用袖子捂住脸,翻身朝里装睡。 宝玉刚伸手要扳她的身子,就见黛玉的奶娘带着两个婆子走进来。 劝道:“姑娘正睡觉呢,等醒了再请二奶奶过来吧。” 话音刚落,黛玉就翻身坐起来,强装镇定地笑:“谁睡觉了呀。” 那几个婆子见她醒了,连忙笑道:“我们还当姑娘睡熟了呢。” 说着叫紫鹃:“姑娘醒了,快进来伺候!” 说完就都退出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边抬手理了理鬓发,一边嗔怪地对宝玉说:“人家睡觉呢,你进来干什么?” 宝玉见她睡眼惺忪,脸颊泛着红晕,早就魂不守舍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坏笑道:“你刚才说啥呢?” 黛玉嘴硬:“我没说啥啊。” 宝玉挑眉:“还嘴硬?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说着还真要弹她。 俩人正闹着,紫鹃进来了。宝玉连忙喊:“紫鹃,把你们家的好茶倒碗我喝!” 紫鹃打趣:“我们这儿哪有好茶呀?要喝好茶,得等袭人姐姐来才行。” 黛玉道:“别理他,先给我舀点水来。” 紫鹃笑道:“他是客人,得先倒茶再舀水呀。” 说着转身去倒茶了。 宝玉趁机凑上去,念了句戏文:“‘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黛玉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呢?” 宝玉慌忙摆手:“我没说啥啊。” 黛玉眼圈一红,哭道:“现在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外头听了些村野浑话,就来跟我说;看了些混账书,就拿我取笑!我成了你们爷们解闷的玩意儿了是吧?” 说着就下床要往外走。 宝玉这下慌了,赶紧追上去拉住她:“好妹妹,我一时糊涂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再敢胡说,嘴上就长疔,烂了舌头!” 正哄着,就见袭人急急忙忙跑进来:“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一听“老爷”俩字,吓得跟被雷劈了似的,也顾不上哄黛玉了,撒腿就往回跑,慌忙穿衣服。 出了大观园,就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急忙问:“你知道爹叫我干啥不?” 焙茗道:“爷快走吧,反正都得去,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一边说一边催着宝玉往贾政书房去了。 第91章 薛蟠庆生 宝玉跟着薛蟠转过大厅,心里还犯嘀咕:爹叫我到底啥事儿啊? 刚走到墙角,就听见一阵“哈哈”大笑,回头一看,薛蟠拍着手从暗处跳出来。 笑得一脸得意:“要不说是姨夫叫你,你能出来这么快?” 焙茗在旁边赶紧赔笑:“爷别怪我!” “扑通”一声跪下了。 宝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是薛蟠这小子骗我呢! 薛蟠连忙作揖打躬赔不是:“好兄弟,我也是急着请你,才忘了忌讳,千万别难为焙茗,都是我逼他这么说的!” 宝玉又气又笑,没法子只得问道:“你哄我就算了,怎么敢拿我爹开玩笑?我这就去告诉姨娘,让她评评理,你说该不该罚?” 薛蟠慌忙拉住他:“好兄弟别介!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快点出来嘛,一时糊涂忘了规矩。改日你也骗我,就说我爹叫我,咱们扯平!” 宝玉摆摆手:“嗳嗳嗳,越发没大没小了,这话也敢乱说!” 又冲焙茗道:“你这反叛小子,还跪着干啥?起来吧!” 焙茗连忙磕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薛蟠凑上来,一脸炫耀地说:“要不是有好东西,我也不敢这么惊动你!明儿五月初三是我生日,你猜怎么着?古董行的程日兴,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宝贝! ——又粗又长还脆生生的鲜藕,拳头大的甜西瓜,一整条新鲜的大鲟鱼,还有个暹罗国进贡的、用灵柏香熏过的大肥猪!” 他越说越兴奋:“你说说这四样礼,难得不难得?鱼和猪也就是贵点少见,这藕和瓜,真不知道他怎么种出来的! 我先孝敬了我妈,又赶紧给老太太、姨夫姨母送了些,剩下的想着自己吃太折福,左思右想,除了我,也就你配吃这好东西,所以特意请你来!” 他拉着宝玉就往书房走:“巧了,唱曲儿的小戏子也刚到,今儿咱哥俩好好乐一天!” 一进书房,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这帮人,还有唱曲儿的都在,见宝玉进来,纷纷起身请安问好,彼此见过后,丫鬟们奉上茶来。 薛蟠一挥手:“摆酒摆酒!” 小厮们七手八脚忙了半天,终于把酒菜摆好,众人依次落座。 宝玉看着桌上新奇的瓜藕,笑着说:“我的寿礼还没送来,倒先跑来蹭吃蹭喝了!” 薛蟠立马追问:“说起这个,明儿你送我啥礼物?” 宝玉挠挠头:“我能送啥呀?银钱吃喝穿戴都是家里的,不算我的心意。要不我给你写幅字、画张画,这才是我自己的东西!” 薛蟠一拍大腿:“说起画,我倒想起个事儿!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图,画得那叫一个绝!上面还有好些字,我没细看,就瞅见落款是‘庚黄’画的,真真厉害炸了!” 宝玉心里犯嘀咕:“古今字画我也见过不少,哪儿有叫‘庚黄’的?” 想了半天,突然笑出声来,叫人拿过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问薛蟠:“你看清楚了,真是‘庚黄’?” 薛蟠斩钉截铁:“那还有假!看得真真的!” 宝玉把手一摊:“你瞅瞅,是不是这俩字?其实跟‘庚黄’也差不远!” 众人凑过来一看,手心里写的是“唐寅”,都哈哈大笑:“肯定是这俩字,大爷准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薛蟠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笑道:“谁知道他是‘糖银’还是‘果银’呢,反正画得好就行!” 正说着,小厮跑进来禀报:“冯大爷来了!”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薛蟠等人连忙喊:“快请快请!” 话音刚落,冯紫英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众人赶紧起身让座。 冯紫英笑道:“可以啊你们,都不出门,在家里高乐呢!” 宝玉和薛蟠齐声笑道:“好久没见了,老世伯身体还好?” 冯紫英答道:“托大家的福,家父身体硬朗着呢。就是家母前几天偶感风寒,不舒服了两天。” 薛蟠瞥见他脸上有块青伤,打趣道:“你这脸又跟谁打架了?挂彩挂得这么明显!” 冯紫英笑道:“自从上回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我就发誓再不跟人怄气动手了,哪儿还会打架?这是前几天打围,在铁网山被兔鹘啄了一翅膀!” 宝玉好奇:“啥时候的事儿?” 冯紫英道:“三月二十八去的,前儿刚回来。” 宝玉道:“怪不得前几天初三初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席没见着你!我本来想问,后来一忙就忘了。是你自己去的,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冯紫英无奈道:“可不是家父非要去,我没法子才跟着去的。难道我闲疯了?跟你们哥几个吃酒听曲多乐呵,犯得着去遭那份罪?不过这次也算是大不幸中的大幸!” 薛蟠等人见他喝完茶要走,连忙挽留:“先入席,有话慢慢说!” 冯紫英站起身道:“按理说,我该陪你们喝几杯,但今儿有件天大的要紧事,回去还得跟家父回话,实在不敢多留。” 宝玉薛蟠哪儿肯放他走,死拉硬拽不让动。冯紫英笑道:“这可奇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哪回有这道理?实在没法子,要是非要我喝,就拿大杯来,我干两杯就走!”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薛蟠亲自执壶,宝玉端着杯子,给冯紫英斟了两大杯酒。 冯紫英站着一饮而尽,转身就要走。 宝玉急忙拉住他:“你把‘不幸中的大幸’说清楚再走啊!” 冯紫英回头笑道:“今儿说不尽兴,我专为这事儿,过两天要特意办一桌酒,请你们来细聊,另外还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 说着拱手告别,转身出门上马走了。 薛蟠急得直跺脚:“说得人心里痒痒的,到底啥事儿啊!啥时候请我们,倒是说个准信儿,别让人猜来猜去的!” 冯紫英在马上回头喊:“最多十天,最少八天,准给你们送信!” 众人只好回到席上,又喝了一会儿才散场。 宝玉醉醺醺地回到大观园,袭人正提心吊胆等着他! ——生怕他去见贾政挨骂,见他平安回来,连忙上前问缘由。 宝玉把薛蟠骗他、冯紫英来访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袭人道:“人家在家里牵肠挂肚等你消息,你倒在外头快活,好歹也打发人来报个平安啊!” 宝玉笑道:“我本来想来着,可冯世兄一到,一热闹就给忘了!” 正说着,宝钗笑着走进来:“你们倒好,偷偷吃了新鲜好东西,把我给忘了!” 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紧着我们吃,不算偏!” 宝钗摇摇头笑道:“昨儿我哥特意请我吃,我没吃,让他留着请人送礼。我知道自己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些稀罕玩意儿。” 说着丫鬟倒了茶,三人坐着闲聊起来,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听说贾政叫走了宝玉,一整天都没回来,心里替他捏着把汗。 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就想去找他问问情况。 她一步步往怡红院走,刚走到沁芳桥,就看见池子里各种水禽在洗澡,一个个羽毛色彩斑斓,好看得很,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等她走到怡红院门口,只见院门关着,便伸手敲门。 谁知晴雯刚跟碧痕拌了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刚才宝钗来串门,她就把气撒在宝钗身上,在院子里抱怨:“有事没事就跑来坐着,害得我们三更半夜都不得睡觉!” 忽听见又有人敲门,晴雯火气更大了,也不问是谁,就扯着嗓子喊:“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 林黛玉素来知道这些丫鬟的性子,平时彼此顽闹惯了,以为是丫鬟没听出自己的声音,把她当成别的丫鬟了! 于是又高声说道:“是我,快开门!” 可晴雯偏偏就是没听出来,赌着气喊道:“不管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林黛玉听了这话,瞬间愣在门外,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想高声质问,又怕真闹起来没趣,心里暗忖:“虽说舅母家跟自己家一样,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这里住着,要是真跟丫鬟们较真淘气,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一边想,眼泪一边忍不住掉了下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正没主意时,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 林黛玉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甚,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上的事:“肯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状,故意让丫鬟不开门! 可我压根没打算告他啊,你倒是打听打听清楚,怎么就恼我到这份上? 今儿不让我进去,难道明儿就一辈子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心,也不顾地上苍苔沾露、花径风寒,独自站在墙角的花阴下,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 这林黛玉本就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这般伤心哭泣,附近柳枝花朵上栖息的鸟儿,一听到她的呜咽声,都“忒楞楞”地飞起远远避开,不忍心再听。 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还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林黛玉正哭得伤心,忽听“吱呀”一声,怡红院的院门开了,不知道是谁走了出来。 第92章 滴翠亭计 话说林黛玉正哭得伤心,忽听怡红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一群人送她到门口。 黛玉本来想上前问问宝玉,可又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宝玉不好意思,只好往旁边一闪,让宝钗先走了。 等宝玉他们进去关了门,黛玉才从暗处走出来,望着紧闭的院门,又掉了几滴眼泪。 越想越觉得没趣,只好转身回潇湘馆,无精打采地卸了妆。 紫鹃和雪雁早就摸透了黛玉的性子,没事就爱闷坐着,不是皱着眉头,就是唉声叹气,好好的不知道为啥,眼泪就没断过。 刚开始还劝劝她,怕她是想父母、念家乡,受了委屈,想尽办法宽慰。 可后来日子久了,她天天这样,大家也看习惯了,也就懒得再劝了。 所以这次也没人理她,任由她自己闷坐着,紫鹃和雪雁自顾自睡觉去了。 黛玉靠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含着泪,跟个木雕泥塑似的,一直坐到后半夜才睡着。 这一夜倒也没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六日,正赶上未时交芒种节。 按老规矩,芒种这天得摆上各式各样的礼物,送别花神! ——因为芒种一过,夏天就来了,百花都会凋谢,花神要退位,得好好送送她。 这风俗在闺阁里尤其盛行,所以大观园里的人都早早起来了。 姑娘们和丫鬟们忙得不亦乐乎,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子、马匹,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旌旗、仪仗,都用彩线系着。 每棵树上、每枝花上,都挂满了这些玩意儿,满园子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再加上姑娘丫鬟们打扮得一个个花容月貌,连桃花都自愧不如,黄莺都嫉妒三分,那热闹劲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再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还有巧姐、大姐、香菱和一众丫鬟们,都在园子里玩耍,唯独没见着林黛玉。 迎春说道:“林妹妹哪儿去了?这懒丫头,这时候还在睡觉不成?” 宝钗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她揪出来!” 说着就丢下众人,径直往潇湘馆走去。 走着走着,正好碰见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也过来了,大家互相问好,说了几句闲话。 宝钗回头指了指众人玩耍的方向:“她们都在那儿呢,你们找她们玩去吧,我叫上林姑娘就来。” 说完继续慢悠悠往潇湘馆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宝玉已经进去了。 宝钗停下脚步,低头琢磨,宝玉和黛玉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俩之间没什么避讳,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的,喜怒无常。 况且黛玉向来爱猜忌、好耍小性子,我这时候跟着进去,一来宝玉不方便,二来黛玉肯定会多想。 得了,还是回去吧,免得自讨没趣。想完就转身往回走。 刚要去找别的姊妹,忽然看见前面飞过来一双玉色的蝴蝶,跟团扇那么大,一上一下迎着风翩翩起舞,别提多有趣了。 宝钗一时兴起,想扑来玩玩,就从袖子里掏出扇子,往草地上走去。 那一双蝴蝶忽高忽低、来来往往,穿过花丛、掠过柳枝,眼看着就要飞到河对岸去了。 这可把宝钗给勾住了,蹑手蹑脚地跟着,一直追到池子里的滴翠亭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香汗都浸湿了衣服,娇喘吁吁的。 宝钗实在没力气扑了,刚想转身回去,就听见滴翠亭里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原来这亭子四面都是游廊曲桥,盖在池水中间,四面的雕花木格子都糊着纸,隔音不太好。 宝钗在亭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往里细听,只听见一个人说:“你瞧瞧这块手帕,要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不是的话,我就还给芸二爷。” 另一个人连忙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嘛!快给我!” 又听第一个人说:“你拿什么谢我呀?难道让我白帮你找不成?” 另一个人答道:“我都答应谢你了,肯定不会骗你!” 第一个人又说:“我帮你找回来,你谢我是应该的,可捡手帕的人,你就不打算谢谢他?” 另一个人犹豫道:“你别瞎说!他是个爷们,捡了我的东西本来就该还,我拿什么谢他呀?” 第一个人不依不饶:“你不谢他,我怎么跟他回话? 况且他跟我再三强调,要是没有谢礼,不许我把手帕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人妥协道:“行吧,拿我这个给他,就算谢他了。 ——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得跟我发誓!”第一个人立马说:“我要是告诉别人,就长个毒疔,以后不得好死!” 又听那人说:“哎呀!咱们光顾着说话了,万一有人在外头悄悄听见了怎么办? 不如把这窗户都推开,就算有人看见咱们在这儿,也只当是在说玩话。 要是有人走过来,咱们也能看见,就赶紧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从古到今那些偷鸡摸狗、不干好事的人,心思都这么多! 这窗户一推开,看见我在这儿,她们不得臊死? 况且刚才说话的声音,听着特别像宝玉房里的小红。这丫头向来眼高手低、心比天高,是个一等一的刁钻古怪角色。” 宝钗心里盘算:“今儿我听了她的把柄,万一她急了眼,狗急跳墙,不仅会找我麻烦,我也没脸见人。 现在想躲肯定来不及了,得想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糊弄过去!” 还没等她想完,就听“咯吱”一声,亭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推窗户了。 宝钗赶紧故意加重脚步,笑着大喊:“颦儿!我看你往哪儿藏!” 一边喊一边假装往前赶。 亭子里的小红和坠儿刚推开一扇窗,就听见宝钗的声音,还以为被发现了,都吓呆了。 宝钗反而笑着问她们:“你们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坠儿连忙摆手:“没看见林姑娘啊!” 宝钗故作疑惑:“不可能啊!我刚才在河对岸明明看见林姑娘蹲在这儿玩水呢,本来想悄悄吓她一跳,结果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我了,往东边一绕就不见了,难道藏在这亭子里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走进亭子里假意找了一圈,然后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肯定又钻到假山洞里去了,万一遇见蛇,咬她一口才好呢!” 其实心里偷偷乐:“这事儿总算遮过去了,不知道那俩丫头这会儿慌成什么样了。” 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竟然信以为真,等宝钗走远了。 赶紧拉着坠儿说:“糟了糟了!林姑娘刚才蹲在这儿,肯定把咱们的话都听见了!” 坠儿一听,也半天说不出话来,吓得脸都白了。 小红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呀?” 坠儿定了定神,说道:“听见就听见呗,关咱们什么事,各人干各人的活儿就行了!” 小红摇摇头:“要是宝姑娘听见了,倒还好说。可林姑娘那张嘴,最爱尖酸刻薄人,心思又细得很,她要是听见了,万一把这事说出去,咱们可就惨了!” 俩人正着急上火地说着,忽然看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人往亭子这边来了。 小红和坠儿只好赶紧闭上嘴,假装没事人一样,跟她们一起说笑起来。 第93章 红玉逆袭 正热闹着,就见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喊人。 小红眼疾手快,立马丢下众人,一溜烟跑到凤姐跟前,堆着满脸笑问:“奶奶叫我,是有什么活儿要吩咐?” 凤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见这丫头长得干净利落、眉清目秀,说话又机灵懂事。 笑着说:“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过来,我突然想起件事要找人跑腿,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话说得明白不明白?” 小红拍着胸脯保证:“奶奶有话尽管吩咐!要是我说不明白、误了您的事,您随便怎么罚我都行!” 凤姐点点头:“你是哪个小姐房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回头你主子找你,我也好替你回话。” 小红答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笑道:“哎哟!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不得这么伶俐! 行,等他问起,我替你解释。 你去我屋里,跟你平姐姐说,外头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子底下,放着一卷银子,总共一百六十两,是给绣匠的工钱。 等张材家的来要,让她当面称清楚再给。 另外,里屋床头有个小荷包,给我拿来。” 小红应声“好嘞”,转身就往凤姐院子跑。 等她办完事儿回来,山坡上早没了凤姐的影子。 正好看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系裙子,连忙上前问:“姐姐,你见二奶奶往哪儿去了吗?” 司棋随口道:“没注意。” 小红只好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探春和宝钗在池边看鱼,又凑上去陪笑问:“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哪儿了吗?” 探春道:“估计去你大奶奶院里了,你去稻香村找找。” 小红刚往稻香村走,迎面就撞上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一群人。 晴雯一看见她,就劈头盖脸骂道:“你疯跑什么!院子里的花不浇、雀儿不喂、茶炉子不烧,整天在外头闲逛偷懒!” 小红也不怯场,立马反驳:“昨儿二爷说了,花儿不用天天浇,隔一天浇一次就行。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你还在睡觉呢!” 碧痕又问:“那茶炉子呢?” 小红道:“今儿轮不到我烧,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撇撇嘴:“听听这嘴多硬!算了算了,让她逛去吧,咱们懒得管。” 小红不服气:“你们别冤枉人!我是被二奶奶叫去传话拿东西了!” 说着举起手里的荷包给她们看,众人这才闭了嘴,各自散开了。 晴雯走的时候还冷笑道:“怪不得这么神气!原来是攀高枝去了,眼里没我们这些人了! 不知道跟二奶奶说上几句话,认没认清自己是谁,就兴成这样! 这一次半次的不算啥,往后有你受的!有本事这辈子都待在高枝上,别下来!” 说完扭着头走了。 小红心里憋着气,却没法跟她们争辩,只好忍着去找凤姐。 到了李纨的稻香村,果然看见凤姐正在跟李纨说话。 小红上前回话:“平姐姐说,奶奶刚走,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 后来张材家的来要,她当面称清楚给拿去了。” 说着把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还让我回奶奶:刚才旺儿进来请示,问往哪家去办事。平姐姐按奶奶之前的主意,已经打发他去了。” 凤姐好奇:“她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的?你说说。” 小红复述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本来我们二爷不在家,事儿耽误了两天,但请奶奶放心。 等五奶奶好点了,我们奶奶还会约着五奶奶来看您。 五奶奶前儿派人来说,舅奶奶带信问奶奶好,还想跟这里的姑奶奶要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 要是有,奶奶打发人送来,我们奶奶明儿有人出门,顺路给舅奶奶带去。” 小红一口气说完,李纨听得直摇头:“哎哟哟!这一大堆‘奶奶’‘爷爷’的,我都听糊涂了!” 凤姐笑道:“怪不得你听不懂,这可是四五门子的人情往来呢!” 她转头对着小红夸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不像有些人,说话扭扭捏捏跟蚊子哼哼似的,急死人! 嫂子你不知道,除了我身边几个常用的丫头婆子,我最怕跟别的人说话。 她们一句话能拉成长短,咬文嚼字、拿腔作势,哼哼唧唧的,我听着就冒火! 以前平儿也这样,我就说她:难道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好几回才改过来。” 李纨笑道:“也就你这泼皮破落户的性子,受不了那些虚头巴脑的!” 凤姐又道:“这丫头是真不错!刚才两回说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干脆利落!” 说着又对小红笑道:“你明儿来伺候我吧!我认你作干女儿,好好调教调教,保准你有出息!” 小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凤姐挑眉:“你笑啥?觉得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不配当你妈?你可别做春梦了! 你打听打听,府里比你大的丫头,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今儿是抬举你!” 小红连忙解释:“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辈分了, ——我妈本来就是您的干女儿,您现在又认我作女儿,这不成祖孙俩了嘛!” 凤姐一愣:“谁是你妈?” 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识她?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大吃一惊:“哦!原来是那两口子的丫头!” 说着又笑:“林之孝夫妻俩都是闷葫芦,锥子扎都扎不出一句话来,我整天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聋一个哑,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伶俐的丫头!你今年十几了?” 小红道:“十七了。” 凤姐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跟宝二爷重了‘玉’字,现在只叫红儿了。” 凤姐皱起眉头,把头一扭:“真讨人嫌!都沾着‘玉’字的光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的!” 她又道:“说起来,我之前还跟林之孝说‘赖大家的现在事多,府里人也认不全,你帮我挑两个靠谱的丫头来使唤’,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不挑也罢,还把这么好的丫头送别处去了,难道跟着我还委屈她不成?” 李纨劝道:“你又多心了!她进宝玉房里在先,你说这话在后,怎么能怨她妈呢?” 凤姐道:“也是。那明儿我跟宝玉说,让他再找人,把这丫头调去我那儿。就是不知道你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做丫头的哪敢说? 不过能跟着奶奶,我们也能学些眉眼高低、人情世故,大小事儿也能见识见识,是我们的福气!”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凤姐便辞别李纨走了。 小红也转身回怡红院去了,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昨晚没睡好,第二天起得迟了。 听说众姊妹都在园子里办饯花会,怕被人笑自己懒,赶紧梳洗打扮好出来。 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宝玉进门来,笑着凑上前:“好妹妹,你昨儿没告我状吧?可把我悬了一晚上的心!” 林黛玉理都没理他,回头对紫鹃说:“把屋子收拾一下,留一扇纱窗,等燕子回来就把帘子放下,用狮子镇住,烧完香把炉罩上。”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宝玉还以为她还在气昨天戏文的事,压根不知道昨晚滴翠亭外被拒的公案,还一个劲儿地作揖赔笑。 林黛玉正眼都不看他,径直出了院门,去找别的姊妹了。 宝玉心里纳闷极了,看这模样,不像是气昨天的事啊? 可我昨天回来晚了没见着她,也没别的地方冲撞她呀? 一边琢磨一边忍不住跟了上去。 第94章 葬花绝吟 宝玉跟着黛玉出来,远远就看见宝钗和探春正站在那边看仙鹤跳舞。 黛玉走过去,三人凑在一起聊起天来。 宝玉一凑上前,探春就笑着打招呼:“宝哥哥,身子好些了吗?我都整整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着回:“妹妹也安好?前儿我还在大嫂子跟前打听你的消息呢!” 探春拉了拉他的袖子:“宝哥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一听,就跟着她躲开宝钗和黛玉,走到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压低声音问:“这几天老爷有没有叫你?” 宝玉笑道:“没有啊。” 探春挑眉:“昨儿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老爷叫你出去了。” 宝玉摆手:“准是别人听错了,压根没叫我。” 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了十来吊钱,你先拿去用。明儿你出门闲逛的时候,要是碰到好字画、小巧好玩的东西,替我带些回来。” 宝玉挠挠头:“我这城里城外、大小寺庙逛遍了,也没见着什么新奇精致的玩意儿,不是些金玉铜瓷的古董没处放,就是绸缎吃食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探春急了:“谁要那些啊!就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编的小篮子、整根竹子抠的香盒、胶泥堆的小风炉,那些才好呢! 我喜欢得不得了,谁知他们见了都抢着要,当宝贝似的揣着。” 宝玉一拍大腿:“原来你要这个!这值不了几个钱,拿五百钱给小厮们,管保拉一车来!” 探春摇摇头:“小厮们懂什么审美?你得挑那些看着朴素不俗气、直白不笨拙的。 这些东西你多替我带些,我还像上回那样,给你做一双鞋,比上双更费心思,怎么样?” 宝玉笑道:“说起鞋,我倒想起个事儿。上回我穿着你做的鞋,恰巧碰见老爷,他立马就不乐意了,问是谁做的。我哪儿敢提‘三妹妹’三个字,赶紧说是我生日时舅母送的。 老爷听说舅母送的,才没说啥,可半天还念叨:‘何苦来哉!浪费人力物力,糟蹋绫罗绸缎,做这种玩意儿!’” 他接着说:“我回来跟袭人说了,袭人倒还好,赵姨娘知道了! 气得直抱怨:‘正经兄弟,鞋都拖拖拉拉没人管,倒给外人做这些东西!’” 探春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这话也太糊涂了!我难道是该给人做鞋的? 环儿难道没有份例?没有伺候的人? 一样的衣裳鞋袜,丫头婆子一屋子,凭什么抱怨这些!还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越说越气:“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个一双半双,爱给谁就给谁,谁敢管我!这纯粹是瞎生气!” 宝玉点点头:“你不知道,她心里肯定又有别的小九九了。” 探春更气了,把头一扭:“连你也糊涂!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无非是些阴暗鄙贱的想法!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认老爷太太,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谁跟我好我就跟谁好,什么偏房庶出的,我压根不在乎! 按理说我不该说她,可她也太昏聩了!” 探春又说:“还有更可笑的!上回我给你钱,让你替我带玩意儿。 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说没钱用,有多难,我没搭理她。 谁知后来丫头们都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啥给你用,不给环儿用。 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直接就去太太那儿了!” 正说着,宝钗在那边笑着喊:“聊完了没? 快来吧!明摆着是亲哥哥亲妹妹,丢下别人说悄悄话,我们听一句都不行啊?” 探春和宝玉相视一笑,赶紧走了过去。 宝玉四处看了看,没见着林黛玉,就知道她准是躲去别处了。 心里琢磨:“算了,先别找她了,等过两天她气消了再说。” 低头一看,地上落满了凤仙花、石榴花等各色落花,铺了厚厚的一层,跟铺了块花毯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这肯定是林妹妹心里有气,没心思收拾这些花了。我替她送走吧,明儿再好好问问她。” 这时宝钗约着大家往外走,宝玉说:“我马上就来!” 等他们走远了,宝玉就蹲下身子,把落花一捧一捧兜起来,然后登山渡水、过树穿花,径直往上次和林黛玉一起葬桃花的地方走去。 快到花冢了,还没转过山坡,就听见山坡那边传来呜咽的哭声,一边哭一边念叨,那伤心劲儿,听得人心里都揪得慌。 宝玉心想:“这不知道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 他停下脚步,静静听着,只听见那哭声里的念叨,竟是一首凄婉的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着这悲婉彻骨的诗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如痴如醉,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95章 葬花解怨 话说林黛玉昨晚被晴雯拒之门外,一口闷气全撒在了宝玉身上! ——她压根没想到是丫鬟闹脾气,只当是宝玉故意冷落她。 转天恰巧赶上饯花神的日子,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又被暮春的景色勾得愁绪翻涌,便拎着花锄去埋那些残花落瓣。 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身世,忍不住哭了几声,随口就念出了那几句葬花诗。 没成想宝玉就在山坡下听得一清二楚。刚开始他还只是跟着叹气,等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几句,直接悲从中来,“噗通”一声瘫坐在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林妹妹这般花容月貌,将来也会落到无人寻觅的地步,想想都要心碎肠断! 再往深了想,既然黛玉终有一天会消逝,那宝钗、香菱、袭人这些人,不也一样会有烟消云散的时候吗? 她们都不在了,我自己又能活到哪一天呢? 连自己的归宿都不知道,这园子、这花、这柳,将来又会归谁所有呢? 就这么一层叠一层地琢磨,宝玉只觉得自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虫,恨不得立刻跳出这红尘俗世,才能化解这份撕心裂肺的悲伤。 正应了那句: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林黛玉正哭到伤心处,忽然听见山坡上也传来哭声,心里犯嘀咕:“人人都说我痴傻,难不成这园子里还有个跟我一样的痴人?” 抬头一瞧,竟是宝玉。 她立马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短命鬼……” 刚说到“短命”俩字,又赶紧捂住嘴,长叹了一声,转身就走。 宝玉哭了好一会儿,抬头发现黛玉不见了,就知道是被她看见了,自己也觉得没趣,拍了拍身上的土,蔫头耷脑地往怡红院走。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赶紧追上去喊:“你等等!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咱俩就两清!” 黛玉本想不理他,但听见“两清”俩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里有门道. 只好站住回头:“有话就说。” 宝玉见状又得寸进尺:“其实是两句话,你听不听?” 黛玉扭头就走。宝玉在后面急得叹气:“既然今天要这样,当初又何必那样呢!” 这话戳中了黛玉的心思,她猛地站住回头:“当初怎么样?今天又怎么样?” 宝玉红着眼圈委屈道:“想当初你刚进府的时候,哪回不是我陪着你玩?我心爱的玩意儿,你要就直接拿走; 我爱吃的东西,一听说你也爱吃,立马干干净净收起来留着给你。 咱俩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丫鬟们考虑不到的,我怕你生气,都提前替她们想到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心里总想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是亲是热,能和和气气走到最后,才算是真感情。 可谁想到你长大以后,眼里就没我了,反倒把宝钗、凤姐她们放在心坎上,对我三天不理四天不见的。 我又没有亲兄妹,虽说有个哥哥弟弟,你也知道是同父异母的。 我跟你一样孤零零的,还以为咱俩是一条心呢,没想到我这心思全白费了,委屈都没地方说!”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黛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早消了大半,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低着头不说话。 宝玉见有转机,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我现在可能做得不好,但就算有错,我也绝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要是我真有什么错,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或者好好教我下次改,我都认! 可你总不理我,弄得我魂不守舍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就算是死,我也得做个明白鬼啊!” 这话让黛玉彻底忘了昨晚的事,脱口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昨天我去你那儿,你为啥不让丫鬟开门?” 宝玉一脸懵:“这话从哪儿来的?我要是故意不让你进来,我立马就死!” 黛玉啐道:“大清早的死啊活的,多不吉利!有没有你直说,犯不着发誓。”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没见你去啊!就宝钗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黛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八成是你家那些丫鬟偷懒耍脾气,说话阴阳怪气的。” 宝玉连忙点头:“肯定是她们!等我回去问清楚,看我怎么教训她们!” 黛玉忍不住逗他:“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你的那些姑娘们。 不过我按理说不该多嘴!今天得罪我事小,要是明儿得罪了宝钗,或者什么贝姑娘,那事儿可就大了。” 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又气又笑,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正说着,丫鬟来请吃饭,俩人就一起往前头去了。 王夫人看见黛玉,就问:“大姑娘,吃鲍太医的药有没有好点?” 黛玉答道:“也就那样吧,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赶紧插话:“太太您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体质弱,一点风寒都禁不住。 吃两剂煎药散了风寒就行,长远来看还是吃丸药好。” 王夫人点头:“前儿大夫说过一个丸药的名字,我忘了叫啥了。” 宝玉掰着手指头数:“人参养荣丸?不对?那八珍益母丸?左归丸?右归丸?再不济就是麦味地黄丸了吧!” 王夫人摇头:“都不是,我就记得名字里有‘金刚’俩字。” 宝玉一拍大腿,故意逗乐:“哎哟!从没听过什么‘金刚丸’,要是真有这药,那不得配套来个‘菩萨散’才对嘛!”满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宝钗抿着嘴笑道:“应该是天王补心丹吧。” 王夫人一拍脑门:“对!就是这个名儿,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宝玉调侃:“太太哪儿是记性差,分明是被‘金刚’‘菩萨’给绕糊涂了!” 王夫人笑骂:“小兔崽子,满嘴胡话!小心你爹捶你!” 宝玉嬉皮笑脸:“我爹才不会因为这个打我呢!” 王夫人又说:“既然知道名字了,明儿就派人去买。” 宝玉立马摆手:“那些都没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给林妹妹配一料丸药,保证吃不完就好!” 王夫人眼睛一瞪:“放屁!什么药这么贵?” 宝玉一本正经地说:“真没骗您!我这方子跟别人的不一样,药名也稀奇,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单说那配料,头胎紫河车、带叶的人形参,三百六十两都未必够。 还有大个儿的何首乌、千年松根的茯苓胆,这些都只能算配角。 那主药说出来吓您一跳!前儿薛大哥求了我一两年,我才把方子给他。 他拿着方子找了两三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配成。您不信问宝钗!” 宝钗赶紧摆手笑:“我不知道啊,也没听过这事儿。您别问我。” 王夫人笑着夸:“还是宝丫头老实,不撒谎。” 宝玉站在原地急得跳脚,一拍手:“我说的是真话!怎么就说我撒谎呢!” 转身一看,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还用手指头在脸上比划着羞他。 第96章 药引风波 凤姐正在里间盯着下人摆桌子,听见宝玉和王夫人的对话,立马凑过来笑道:“宝兄弟可没撒谎,这事儿还真有!前几天薛大哥亲自来找我要珍珠,我问他干啥用,他说配药。还抱怨说,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不配了。” “我问他啥药这么金贵,他说是宝兄弟给的方子,说了一大堆药材名,我忙着摆桌子没心思听。 他还说,要是能买到现成的珍珠也算了,偏得要人家头上戴过的,所以来跟我讨。” 凤姐一拍大腿:“他说‘妹妹要是没有散的,花儿上的也行,我先拆下来用,过后给你挑好的重新串’。我没法子,当场把两枝珠花拆了给他。他还拿了一块三尺长的上等大红纱,说要用乳钵研碎了做药的外皮呢!” 凤姐每说一句,宝玉就念一声佛,激动得直拍大腿:“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姐姐居然帮我作证!” 凤姐说完,宝玉又补刀:“太太您想,我这还只是凑活呢!按方子上的规矩,珍珠宝石得用古墓里的——就是古时候富贵人家下葬时戴的头面,那才管用。” “现在总不能为了配药去刨坟掘墓吧?所以只能用活人戴过的凑数,也能顶用。” 王夫人吓得连连摆手:“阿弥陀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算坟里有,人家都死了几百年了,翻尸盗骨的,做了药也不灵验,还得遭报应!” 宝玉转头冲林黛玉邀功:“你听见没?二姐姐都替我作证,难道她也跟着我撒谎?” 脸对着黛玉,眼睛却偷偷瞟着宝钗,一脸“你看我没骗你”的得意。 黛玉拉着王夫人的胳膊撒娇:“舅母您听听,宝姐姐不肯替他圆谎,他就拿话搪塞我!” 王夫人笑着打圆场:“宝玉就是爱欺负你妹妹。” 宝玉委屈道:“太太您可冤枉我了!宝姐姐以前在薛家住,薛大哥的事她可能不知道,现在在园子里住着,就更不清楚了。刚才林妹妹还在背后羞我,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贾母房里的丫头来请宝玉和黛玉去吃饭。 黛玉故意不叫宝玉,拉着丫头就走。 丫头连忙说:“等宝二爷一起走呀!”黛玉头也不回:“他不吃了,咱们先走,我可不等他。” 说着就迈出门去。 宝玉连忙说:“我今儿跟太太一起吃!” 王夫人摆手:“得了得了,我今儿吃斋,你该干啥干啥去,正经吃饭去。” 宝玉死皮赖脸:“那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打发丫头先走,自己一屁股坐在饭桌旁。 王夫人对宝钗等人笑道:“你们只管吃,别管他,让他瞎凑活。” 宝钗笑着劝:“你赶紧去吧!吃不吃的,先去陪陪林妹妹,她心里肯定还不痛快呢。” 宝玉嘴硬:“理她呢,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一顿饭吃完,宝玉一来怕贾母惦记,二来心里也记挂着黛玉,急急忙忙要茶漱口。 探春和惜春打趣他:“二哥哥,你整天忙忙叨叨的,吃饭喝茶都跟赶趟儿似的。” 宝钗笑道:“你快吃了茶去看林妹妹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宝玉漱了口,立马起身往西院跑。 刚走到凤姐院门口,就看见凤姐蹬着门槛,拿耳挖子剔牙,指挥着十几个小厮挪花盆。 看见宝玉来了,凤姐眼睛一亮:“来得正好!进来进来,帮我写几个字。” 宝玉没法子,只好跟着进去。凤姐让人拿来笔墨纸砚,随口念:“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一脸懵:“这啥呀?既不是账本也不是礼物清单,怎么写?” 凤姐摆摆手:“你只管写下来就行,我自己明白啥意思。” 宝玉只好照写。凤姐收了纸,又笑道:“还有个事跟你说,你答不答应?你屋里有个叫红玉的丫头,我想叫过来伺候我,明儿我再给你挑几个靠谱的,行不行?” 宝玉大方道:“我屋里丫头多的是,姐姐喜欢谁只管带走,还用问我?” 凤姐笑道:“那我可就派人去带她了!” 宝玉点头:“尽管带!” 说着就要走。 凤姐喊住他:“回来!还有句话没说呢!” 宝玉急道:“老太太说不定在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宝玉一路跑到贾母这边,众人都已经吃完饭了。 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啥好东西?” 宝玉笑道:“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多吃了一碗饭。” 转头就问:“林妹妹在哪儿?” 贾母指了指里屋:“在里头呢。” 宝玉走进里屋,只见一个丫头在吹熨斗,两个丫头在打粉线,黛玉弯腰拿着剪子裁布料。 宝玉凑上去笑道:“哟,这是在忙啥呢?刚吃完饭就干活,空着肚子小心一会儿头疼。” 黛玉连理都不理,只顾着裁剪。 一个丫头说道:“这块绸子的角儿还没熨平整,再熨一下吧。” 黛玉把剪子一扔,赌气似的说:“理它呢,过会儿自己就平了。” 宝玉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还在气啥。 正纳闷呢,宝钗、探春等人也来了,跟贾母聊了会儿天。 宝钗走进来问:“林妹妹在忙啥呢?” 看见黛玉在裁剪,笑着夸:“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这不过是瞎糊弄人罢了。” 宝钗打趣道:“跟你说个笑话,刚才为了配药的事,我说不知道,宝兄弟心里可不高兴了。” 林黛玉撇撇嘴:“理他呢,过会儿就好了。” 宝玉赶紧打岔:“老太太要抹骨牌,正缺人呢,你快去陪老太太吧!” 宝钗笑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抹骨牌呀?” 说着转身走了。林黛玉冲宝玉挥挥手:“你也赶紧走,这儿有老虎,小心把你吃了!” 说着又拿起剪子裁剪。 宝玉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只好陪着笑说:“先出去逛逛再裁也不迟呀。” 黛玉依旧不搭理。 宝玉只好问丫头们:“这是谁让林妹妹裁的?” 黛玉听见他问丫头,立马怼道:“不管是谁让我裁的,都跟二爷没关系!” 宝玉刚想说话,就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外头有人请宝二爷!” 宝玉趁机撤身就走。 黛玉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阿弥陀佛!等你回来,我都凉透了!” 宝玉出来,只见焙茗迎上来:“冯大爷派人来请您!” 宝玉想起昨天的事,说道:“拿我的出门衣裳来!” 自己往书房走去。 焙茗在二门前等着,看见一个老婆子出来,连忙上前:“宝二爷在书房等出门的衣裳,麻烦您进去传个信儿。” 老婆子眼睛一瞪,骂道:“放你娘的屁!宝二爷现在住园子里,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跑这儿来传什么信!” 焙茗被骂得摸了摸后脑勺,笑着打哈哈:“骂得对,我这脑子糊涂了!” 说着一溜烟往东边二门跑去。 正好遇上门上的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把事儿一说,小厮跑进去半天,抱着一个包袱出来递给焙茗。 宝玉在书房换好衣裳,吩咐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就出发了。 一路到了冯紫英家门口,下人通报后,冯紫英赶紧出来迎接。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薛蟠早就等在那儿了,还有一群唱曲的小厮、唱小旦的蒋玉菡,以及锦香院的妓女云儿。 大家互相见过礼,坐下喝茶。 宝玉端着茶杯笑道:“前几天你说的那‘幸与不幸’的事,我这几天白天晚上都惦记着,今儿一听见召唤就立马来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你们表兄弟俩还真实在!前几天就是我随口一说,诚心请你们来喝酒,怕你们推辞,才编了那么个话。没想到一邀请,你们都当真了!”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随后下人摆上酒菜,大家依次坐定。 冯紫英先让唱曲的小厮过来劝酒,接着又让云儿也来给众人敬酒。 第97章 酒令笑谈 薛蟠三杯酒下肚,立马忘了自己是谁,拉着云儿的手。 舌头都有点打卷:“好妹妹,把你那藏着的新曲子唱一个听听,唱得好我干一坛子!” 云儿没法子,只好拿起琵琶,拨弦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 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 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完笑着推他:“行了,该喝一坛子了!” 薛蟠咂咂嘴:“这不够劲,再唱个更好的!” 宝玉笑着摆手:“这么猛灌多没意思,容易醉还尝不出酒味。我先干一大杯,咱们来行个新令!不遵令的,连罚十大杯,还得下去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立马附和:“好主意!就按你说的来!” 宝玉端起大酒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宣布规则:“现在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每个字都得跟女儿家有关,还得说清为啥。说完喝门杯,酒面要唱一首新鲜曲子,酒底得是席上的一样东西,或者古诗、旧对、《四书》《五经》里的成语!” 薛蟠没等他说完就跳起来:“我不干!这明摆着捉弄我呢!” 云儿赶紧把他按坐下,笑道:“怕啥?你天天喝酒,难道还不如我?说对了就过关,说错了大不了罚几杯,还能醉死?你要是敢乱令,就得喝十大杯还得下去斟酒,更丢人!” 众人都拍手叫好,薛蟠没法子,只好悻悻坐下。 宝玉先起令:“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都赞:“说得太贴切了!” 唯独薛蟠仰着脸摇头:“不好不好,该罚!” 众人纳闷:“为啥该罚?” 薛蟠梗着脖子:“他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不是瞎扯啥?” 云儿偷偷拧了他一把:“别瞎嚷嚷,赶紧悄悄琢磨自己的,回头说不出来才真该罚!” 说着拿起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众人齐声喝彩,只有薛蟠嘟囔:“没板没眼的!” 宝玉不在意,喝了门杯,拿起一片梨,念道:“雨打梨花深闭门。”顺利完令。 下一个轮到冯紫英,他朗声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完端起酒,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 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 令完,轮到云儿。 云儿轻声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立马接话:“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怕啥!” 众人赶紧拦:“别打岔!别耽误云儿行令!” 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又插嘴:“前儿我见你妈,还特意吩咐她别打你呢!” 众人急了:“再多嘴罚十杯!” 薛蟠赶紧自己扇了个嘴巴:“嘴贱!再也不说了!” 云儿继续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唱道: 【改了几次,都不过,可以留言给俺】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 令完,终于轮到薛蟠。 薛蟠清了清嗓子:“女儿悲——” 说了三个字就卡壳了,半天憋不出下句。 冯紫英打趣:“悲啥呀?快说!”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铜铃,憋了半天,脸红脖子粗地说:“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轰”地一声笑炸了,薛蟠还一本正经:“笑啥?我说的不对吗?女儿家嫁个男人当王八,能不伤心?”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对对你说得对!快说下一个!” 薛蟠又道:“女儿愁——” 说完又卡住了。 众人催:“愁啥?” 薛蟠挠挠头:“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笑得直拍桌子:“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 说着就要倒酒。宝玉笑着打圆场:“好歹押韵呢,算了算了。” 薛蟠立马神气:“令官都准了,你们瞎闹啥!” 众人只好作罢。 云儿笑道:“下两句我替你说吧?” 薛蟠急了:“胡说!我还能没好词?听着: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都惊讶:“哟,这句还挺押韵!” 薛蟠更得意了,大声道:“女儿乐,【省略号......】” 众人都扭过脸:“该死该死!快唱歌吧!” 薛蟠拿起酒杯,扯着嗓子唱:“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啥曲子?” 薛蟠接着唱:“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赶紧摆手:“罢了罢了!别唱了!” 薛蟠不乐意:“爱听不听!这是新鲜的‘哼哼韵’!你们不听,我连酒底都免了!” 众人连忙说:“免了免了,别耽误别人!” 接下来蒋玉菡行令:“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 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 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完饮了门杯,笑道:“我诗词底子一般,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正好记得,席上也有对应的东西。” 说完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花,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都没异议,刚完令,薛蟠突然跳起来大喊:“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了?” 蒋玉菡懵了:“哪儿来的宝贝?” 薛蟠指着他:“你还敢赖!再念一遍!” 蒋玉菡只好又念了一遍,薛蟠指着宝玉:“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问他!” 宝玉脸瞬间红到耳根,尴尬道:“薛大哥,你说该罚多少?” 薛蟠拿起酒一饮而尽:“该罚该罚!”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都一头雾水,云儿赶紧把袭人是宝玉丫鬟的事说了,蒋玉菡连忙起身赔罪。 众人都笑道:“不知者不罪,没事没事!” 第98章 汗巾奇缘 酒过三巡,宝玉起身去洗手间,蒋玉菡立马跟了出来。 俩人站在走廊下,蒋玉菡还在为刚才“袭人”的误会赔不是。 宝玉见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温温柔柔,心里越看越喜欢,紧紧攥着他的手说:“兄弟闲了一定来大观园找我玩!对了,我问个事! ——你们戏班里是不是有个叫琪官的?现在名气大得很,我一直没机会见着。” 蒋玉菡笑了:“巧了!琪官就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的天!真是幸会幸会!果然名不虚传!今儿第一次见面,我得送你点东西当纪念!”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扇子,解下上面的玉扇坠递过去,“小东西不成敬意,略表咱俩今儿的缘分!” 蒋玉菡连忙接过:“无功不受禄,这多不好意思!” 想了想,掀起衣襟,解下系在neiku上的一条大红色汗巾子,“我这儿有件宝贝,今早才系上,还是新的,就送你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他把汗巾子递过去:“这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夏天系着身上香扑扑的,还不出汗。 昨天北静王送我的,今儿才上身。换别人我才不送呢!二爷把你系的解下来给我,咱们互换,多有意义!” 宝玉美得合不拢嘴,赶紧解下自己的松花绿汗巾子递过去,俩人互换系好。 刚收拾完,就听见一声大叫:“我可抓着你们了!” 薛蟠突然从柱子后跳出来,拽着俩人就喊,“放着好酒不喝,偷偷跑出来干啥?快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俩人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薛蟠哪肯罢休,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冯紫英出来打圆场,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众人回到席上接着喝,一直闹到晚上才散场。 宝玉回到大观园,脱了外套喝茶。 袭人一眼就看见扇子上的玉扇坠没了,问道:“扇坠儿呢?哪儿去了?” 宝玉随口道:“骑马的时候弄丢了。” 睡觉的时候,袭人瞥见他腰上系着条红得像血的汗巾子,立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没好气道:“你有了新腰带系裤子,把我那条还给我呗!” 宝玉这才想起,自己系的松花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随便送给别人,心里后悔得不行。 嘴上却只能笑道:“我赔你一条新的!” 袭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不靠谱的事!拿我的东西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心里就没个谱儿!” 还想再说两句,又怕惹醉了酒的宝玉生气,只好作罢,俩人各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宝玉醒了,笑着跟袭人说:“你昨晚睡得跟猪似的,被人偷了都不知道,瞧瞧你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腰上系着的正是昨天宝玉那条红汗巾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宝玉夜里偷偷换的,气得一把解下来扔给他:“我才不稀罕这玩意儿,赶紧拿走!” 宝玉见她真生气了,连忙好言好语哄了半天。 袭人没办法,只好暂时系在腰上。 后来宝玉出门,袭人偷偷把红汗巾子解下来,扔在一个空箱子里,又换了条自己的系着。 宝玉没计较汗巾子的事,问袭人:“昨天我不在家,家里有啥事儿吗?” 袭人回道:“二奶奶派人来叫红玉,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我觉得也不是啥大事,就做主让她去了。” 宝玉点头:“做得对,这种事不用等我。” 袭人又说:“昨天贵妃娘娘派夏太监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让珍大爷领着爷们去跪香拜佛。还有端午节的节礼也赏下来了。” 说着让小丫头把节礼拿出来。 宝玉一看,好家伙,上等宫扇两把、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两匹、芙蓉簟一领,喜得直拍手:“别人的也都是这些吗?” 袭人回道:“老太太多了个香如意和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多了个如意。你的跟宝姑娘的一模一样。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别的没有。大奶奶和二奶奶是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锭药。” 宝玉皱起眉头:“这啥情况?为啥林妹妹的跟我不一样,反倒宝姐姐的跟我一样?是不是传错了?” 袭人摆手:“昨天送来的时候都一份份写着名字呢,错不了!你的是从老太太屋里拿回来的,老太太说了,让你明儿五更天进去谢恩。” 宝玉道:“那肯定得去!” 说着叫紫绡:“把我的节礼拿点去给林妹妹,就说我昨儿得的,她爱要啥就留啥!” 紫绡拿着东西去了,没多久回来:“林姑娘说她也得了,让二爷自己留着用。” 宝玉只好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刚洗完脸准备去贾母那儿请安,就碰见林黛玉迎面走来。 宝玉赶紧跑上去:“我的东西让你挑,你咋不挑呀?” 林黛玉昨天生宝玉的气早忘了,这会儿又开始醋劲儿上来:“我可没那福气享用,不像宝姑娘,又是金又是玉的,我们就是些草木之人,配不上这些好东西!” 宝玉一听“金玉”俩字,立马急了,赌咒发誓:“除了别人瞎念叨什么金啊玉的,我心里要是有半点这想法,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林黛玉见他急了,连忙笑道:“真没意思,平白无故发什么誓?谁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儿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自然会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我心里第四个就是你!要是还有第五个人,我也发同样的誓!” 林黛玉撇撇嘴:“不用你发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可一见到姐姐,就把妹妹忘到九霄云外了!” 宝玉连忙辩解:“那是你多心,我绝对不会!” 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你为啥反过来问我?要是换了我,你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呢!”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走来,俩人只好停下不说了。 宝钗明明看见了他们,却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了过去。 她先去王夫人那儿坐了会儿,再去贾母这儿,正好碰见宝玉。 其实宝钗早就知道母亲跟王夫人提过“金锁是和尚给的,得找有玉的结亲”,所以一直刻意疏远宝玉。 昨天见贵妃赐的节礼,唯独自己跟宝玉一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幸好宝玉一门心思扑在林黛玉身上,压根没多想这事。 这会儿宝玉突然笑着问:“宝姐姐,你的红麝串子让我瞧瞧呗?” 刚好宝钗左胳膊上正戴着一串,只好褪下来给他。 宝钗皮肤细腻丰润,红麝串子紧紧贴在胳膊上,一时还褪不下来。宝玉在旁边看着她雪白的胳膊... 心里直痒痒:“这胳膊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说不定我还能摸一把,偏偏长在她这儿,真可惜!” 正想着“金玉良缘”的事,再看宝钗的模样,脸像银盆似的圆润,眼睛像水杏一样水灵,嘴唇不用涂口红就红扑扑的,眉毛不用画就青翠欲滴,比林黛玉多了一种温婉妩媚的气质。 宝玉看得直接愣了神,宝钗把红麝串子递到他面前,他都忘了接。 宝钗见他盯着自己发呆,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丢下串子,转身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嘴里咬着手帕子偷笑。 宝钗道:“你身子弱禁不住风,怎么站在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我本来在屋里,听见天上有声音,出来瞧瞧,原来是只呆雁!” 宝钗好奇:“呆雁在哪儿?我也瞧瞧!” 林黛玉道:“我刚出来,它‘嗖’地一声就飞了!” 说着把手帕一甩,正好打在宝玉眼睛上。 宝玉没防备,疼得“嗳哟”叫了一声。 第99章 清虚观醮 宝玉正盯着宝钗的胳膊发呆,冷不防被一块手帕砸中眼睛,吓得一哆嗦。 揉着眼睛问:“谁啊?暗算我!” 林黛玉摇着头偷笑:“不敢不敢,是我失手了!宝姐姐想看呆雁,我比划给她看,没留神扔偏了~” 宝玉捂着眼睛,想埋怨又舍不得,憋了半天啥也没说,只能认栽。 没过一会儿,凤姐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喊:“初一要去清虚观打平安醮,咱们一块儿去看戏啊!” 宝钗摆摆手:“算了算了,天儿这么热,啥戏没看过,我就不去遭罪了。” 凤姐挑眉:“那儿凉快着呢,两边还有观景楼!想去的话,我头几天就派人把道士们都清出去,楼打扫得干干净净,挂起帘子,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保证清净!我都跟太太报备过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这些日子憋坏了,家里唱戏总不得痛痛快快看一场!” 贾母一听眼睛亮了:“既然这么舒坦,我跟你去!” 凤姐笑得合不拢嘴:“老祖宗也去?那可太好了!就是我又没法自在耍了~” 贾母笑道:“明儿我坐正面楼,你坐旁边楼,不用过来给我立规矩,咋样?” 凤姐立马感恩:“这才是老祖宗疼我!” 贾母又转头劝宝钗:“你也去,带你娘一块儿!大白天的在家躺着多无聊。” 宝钗没法子,只好答应。 贾母又派人去请薛姨妈,顺路跟王夫人说要带姊妹们去。 王夫人一来身子不舒服,二来怕元春那边派人来,早就说不去了,听贾母这么兴致高。 笑道:“还是老祖宗有精神!” 随即让人去园里传话:“想逛的,初一跟着老太太去清虚观!” 这话一传开,丫头们可炸锅了! ——天天闷在园里没出门,谁不想出去透透气? 就算主子懒得动,丫头们也百般撺掇,李纨等人只好都答应去。 贾母更高兴了,早早吩咐人打扫安置,细节就不多说了。 转眼到了初一,荣国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底下办事的人听说贵妃祈福、贾母亲自拈香,又是初一又是端午,个个不敢怠慢,动用的东西样样齐全,比平时排场大得多。 没多久,贾母等人出门了:贾母坐八抬大轿,李纨、凤姐、薛姨妈各坐四人轿; 宝钗和黛玉共乘一辆翠盖珠缨的八宝马车,迎春、探春、惜春坐一辆朱轮华盖车。 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丫头队伍,贾母的鸳鸯、鹦鹉、琥珀、珍珠; 黛玉的紫鹃、雪雁、春纤; 宝钗的莺儿、文杏; 迎春的司棋、绣桔; 探春的待书、翠墨; 惜春的入画、彩屏; 薛姨妈的同喜、同贵,还有香菱和她的丫头臻儿; 李纨的素云、碧月; 凤姐的平儿、丰儿、小红,连王夫人的丫头金钏、彩云也跟着凤姐; 奶娘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坐一车,再加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和家人媳妇子,乌泱泱的车队占满了整条街。 贾母的轿子都走出去老远了,门口还没上完车。 丫头们挤得鸡飞狗跳:“我才不跟你坐一块儿!” “你压着我家奶奶的包袱了!” “你蹭掉我的花儿了!” “你碰折我的扇子了!” 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来回穿梭:“姑娘们别闹了,这是在街上,让人笑话!” 说了两遍,才算安静下来。 前头的仪仗队排开,没多久就到了清虚观。 宝玉骑着马走在贾母轿前,街上的人都挤在两边看热闹。 快到观门口时,钟鼓齐鸣,张法官身披法衣、手捧香火,带着一群道士在路旁迎接。 贾母的轿子刚进山门,她一眼看见守门大帅、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的泥像,连忙吩咐停轿。 贾珍带着众子弟上前迎接。 凤姐知道鸳鸯等人还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赶紧下轿想去扶。 没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手里拿着蜡剪,正想找地方躲出去,慌慌张张一头撞进凤姐怀里! 凤姐火大,扬手就给了小道士一个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骂道:“野小子不长眼!瞎跑什么!” 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蜡剪也扔了,爬起来还想往外跑。 这时宝钗等人正好下车,丫鬟媳妇们围得水泄不通,见一个小道士滚出来! 都起哄喊:“抓住他!打他!打他!” 贾母听见动静忙问:“怎么了?” 贾珍赶紧出来查看。 凤姐上前搀住贾母,回道:“一个剪灯花的小道士,没躲出去,在这儿瞎钻呢。” 贾母连忙说:“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别吓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儿见过这阵仗?要是唬出毛病来,他爹娘得多心疼!” 说着让贾珍去带孩子。 贾珍只好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小道士拉过来,那孩子还攥着蜡剪,跪在地上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贾母让贾珍把他扶起来,又吩咐:“珍哥儿,带他下去,给些钱买果子吃,别让人难为他。” 贾珍答应着,领小道士下去了。 这边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瞻仰神像、游览道观。 外面的小厮见贾母进了二层山门,又见贾珍领出个小道士,让人给了几百钱打发走了,不敢怠慢。 贾珍站在台阶上喊:“管家呢?” 底下的小厮们齐声应道:“叫管家!” 林之孝赶紧整理了一下帽子,一路小跑过来。 贾珍道:“虽说这儿地方大,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你把能用的人带到你那院,用不上的打发到别的院去。 多挑几个小厮在二层门和两边角门伺候,传话拿东西。 记住,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林之孝连忙点头:“晓得晓得!” 说了好几个“是”,才退下去。 贾珍又问:“蓉儿呢?” 话音刚落,贾蓉就从钟楼里跑了出来。 贾珍脸一沉:“你看看你!我都没说热,你倒跑去乘凉了!” 喝令小厮啐他。 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的脾气,不敢违抗,有个小厮上前对着贾蓉脸啐了一口。 贾珍又道:“问问他!” 那小厮便问贾蓉:“爷都不怕热,你怎么先跑去乘凉了?” 贾蓉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贾芸、贾萍、贾芹等人听见动静,吓得赶紧从墙根下偷偷溜出来; 贾璜、贾?、贾琼等人也慌了,一个个慢慢蹭上来。 贾珍瞪着贾蓉:“站着干什么?还不快骑马回家,告诉你娘和你媳妇!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让她们赶紧来伺候!” 贾蓉不敢耽搁,跑出来一叠声喊着要马,一边抱怨:“早不找我,这会儿倒来寻我晦气!” 一边骂小厮:“都捆着手呢?马都拉不过来!” 想打发小厮去,又怕回头露馅,只好亲自骑马往家跑。 ——这茬暂且不表。 第100章 仙师贺玉 贾珍刚想转身进观,就见张道士站在旁边赔着笑说:“按理说我跟别家道士不一样,该进去伺候您几位,但这天儿实在太热,姑娘们都出来了,我这当法官的不敢随便闯,得听您吩咐。要是老太太问起,或者想逛逛哪儿,我就在这儿候着就行。” 贾珍可不敢怠慢这张道士:他是当年荣国公的替身,先皇都亲口叫他“大幻仙人”,现在还掌管着“道录司”的大印,当今皇上封他“终了真人”,连王公贵族都喊他“神仙”。 而且他常往荣宁两府跑,太太小姐们都见过,关系铁得很。 贾珍笑着拍他肩膀:“咱们都是自家人,还说这客气话?再啰嗦,我把你这白胡子都薅了!快跟我进来!” 张道士哈哈大笑,乐呵呵跟着贾珍往里走。 贾珍走到贾母跟前,躬身笑道:“老祖宗,张爷爷来给您请安了。” 贾母一听,连忙说:“快搀他过来!” 贾珍赶紧上前扶起张道士,领到贾母面前。 张道士一见面就拱手大笑:“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也都纳福吉祥!好些日子没到府里给您请安,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红光满面的!”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也硬朗得很嘛!” 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的万福万寿,小道身子还结实着呢!别的都不惦记,就记挂着哥儿,一向身子还好?前儿四月二十六,我这儿办遮天大王的圣诞法会,人少清净,本想请哥儿来逛逛,谁知说他不在家?” 贾母点头:“还真不在家,凑巧出门了。” 说着回头喊宝玉。 正好宝玉解手回来,连忙上前问好:“张爷爷好!” 张道士一把抱住他,仔细打量着笑道:“哥儿越发富态了,瞧这精神头!” 贾母叹道:“他就是外头看着结实,内里虚得很。再加上他爹天天逼着他念书,硬生生把孩子逼出病来了!” 张道士连忙说:“前儿我在好几处见过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没话说!怎么老爷还抱怨哥儿不爱念书呢?依我看,这样就挺好了!” 说着又感慨道:“我看哥儿这模样身段、言谈举止,跟当年的国公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张道士两眼就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贾母也跟着眼圈发红,擦着泪说:“可不是嘛!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这玉儿,跟他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张道士又转向贾珍:“当年国公爷的模样,你们这一辈自然没赶上,就连大老爷、二老爷,怕是也记不太清了。” 说完又哈哈大笑,话锋一转:“前儿我在一户人家见着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模样长得周正,聪明伶俐,家底也配得上哥儿。 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我也不敢随便说,得听您示下才敢去回话。” 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过,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几岁再说吧。 你要是打听着好的,不管家底富贵与否,只要模样性格好就行,赶紧告诉我。 就算那家穷,大不了咱们多给几两银子。模样好、性子好的,可太难找了!” 话音刚落,凤姐就打趣道:“张爷爷,我们家丫头的寄名符,你怎么还不换去?前儿你还好意思打发人跟我要鹅黄缎子,我要是不给,又怕你这老神仙脸上挂不住!” 张道士哈哈大笑:“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没瞧见奶奶在这儿,还没谢你呢!符早就准备好了,前儿本想送去,谁知娘娘突然来作好事,一忙就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呢,我这就去取!” 说着跑到大殿,没多久端着个茶盘回来,上面搭着大红蟒缎的经袱子,托着寄名符。 大姐儿的奶娘连忙接了过来。 张道士刚想把大姐儿抱过来,凤姐又笑道:“直接拿手递过来就行,还特意用个盘子托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们化布施的呢!” 众人一听,都哄然大笑,连贾珍都忍不住笑了。 贾母回头骂道:“你这猴儿,再胡说八道,小心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笑道:“我们爷们儿不怕这个!他老说我该多积点阴德,不然就得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着打圆场:“我拿盘子是一举两得,不是化布施,是想把哥儿的通灵玉请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道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这稀世珍宝!” 贾母道:“既然这样,你这八十多岁的人,犯不着跑上跑下的,直接带宝玉去让他们瞧不就省事了?” 张道士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虽说八十多了,托您的福身子硬朗,但外面人多气味杂,又是暑热天,哥儿金贵身子受不惯。要是沾了脏气味,那可就不值当了!” 贾母一听有道理,便让宝玉摘下通灵玉,放在盘子里。 张道士小心翼翼地用蟒缎袱子垫着,捧着盘子恭敬地出去了。 这边贾母带着众人在观里逛了一圈,才上楼坐下。 刚坐定,贾珍就回话:“张爷爷把玉送回来了!”话 音刚落,张道士就捧着盘子走了进来,笑道:“托老太太和哥儿的福,众位道友见了通灵玉,都稀罕得不得了!他们没什么好东西敬贺,这些都是各自修行用的法器,非要让我带来送给哥儿——哥儿要是不希罕,留着在房里顽耍,或者赏人都行!” 贾母往盘子里一看,好家伙!金璜、玉坠、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全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的好东西,足足有三五十件。 贾母连忙说:“你这就胡闹了!出家人哪来这些东西,何必这么客气,这可不能收!” 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我也拦不住。 老太太要是不收,岂不是让他们觉得我这个当师傅的太微薄,不像名门正派出来的?” 贾母听他这么说,只好让人把东西收下。 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都这么说了,咱们推辞不得。 但这些东西我拿着也没用,不如让小子们捧着,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吧!” 贾母点头:“这话倒是在理。” 张道士连忙拦住:“哥儿想行善是好事,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算稀世珍宝,也是正经器皿。 给了乞丐,一来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二来反倒糟蹋了。 要是想舍给穷人,不如直接散钱给他们实在!” 宝玉觉得有道理,便吩咐人先把东西收下,等晚上再拿钱出去施舍。 张道士见事情办妥,才笑着退了出去。 第101章 麒麟情丝 贾母带着众人上了楼,在正面主楼上坐下歇着,凤姐等人占了东边的楼,丫头们都在西楼轮流伺候。 没过一会儿,贾珍跑上来回话:“神前已经点好了戏,头一本是《白蛇记》。” 贾母好奇:“《白蛇记》讲的啥?”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 贾母笑道:“这戏倒放在第二本?也罢,神佛要这么安排,咱就顺着呗。” 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淡了,没再说话。 贾珍退下去安排申表、焚钱粮、开戏的事,这里暂且不表。 宝玉坐在贾母旁边,让小丫头捧着那盘道士们送的贺礼,自己戴好通灵玉,伸手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一件一件挑给贾母看。 贾母拿起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笑道:“这东西看着眼熟,好像谁家的孩子也戴过这么一个。” 宝钗立马接话:“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点儿。” 贾母点头:“对,是云丫头戴的。” 宝玉挠挠头:“她常来咱们家住着,我咋没见过?” 探春笑道:“还是宝姐姐细心,啥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黛玉在旁边冷笑一声:“她别的事儿上倒还好,就是对别人戴的这些玩意儿,格外上心。” 宝钗听见了,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 宝玉一听史湘云也有麒麟,赶紧把盘子里的这个抓起来揣进怀里,心里还嘀咕:“可别让人看见,不然该说我见湘云有就抢着要了。” 他一边揣着麒麟,一边偷偷瞟众人,见大家都没太在意,只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好像在赞叹似的。 宝玉瞬间觉得不好意思,又把麒麟掏出来,递给黛玉笑道:“这玩意儿挺好玩,我替你留着,回家给你戴。” 林黛玉把头一扭:“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真不稀罕,那我可就自己拿着了。” 说着又揣回怀里。 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贾珍和贾蓉的媳妇秦氏婆媳俩来了,互相见过礼后. 贾母笑道:“你们来干啥?我就是没事出来逛逛。”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冯将军家派人送礼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说贾府在清虚观打醮,赶紧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这些东西送过来。 凤姐一听,连忙跑到正楼来,拍着手笑道:“我的天!真没想到这一出!我还以为咱们娘儿们出来闲逛逛,谁知人家以为咱们大摆斋坛,都来送礼了——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倒好,还得预备赏封儿回礼。” 话刚说完,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就上楼了。 冯家的人还没走,赵侍郎家也派人送了礼来。 接下来可热闹了,只要是远亲近友、世家之交,听说贾府女眷都在庙里,接二连三都来送礼。 贾母这才后悔:“又不是啥正经斋事,就是出来瞎逛,没想到惊动这么多人。” 所以虽然看了一天戏,下午就早早回府了,第二天贾母就懒得再去。 凤姐劝道:“打墙也是动土,都已经惊动人家了,今儿不如再去逛逛呗!” 可贾母有两桩心事:一是昨天张道士提了宝玉说亲的事,宝玉回家后就一肚子气,埋怨张道士多管闲事,口口声声说以后再也不见他了,别人也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大火; 二是林黛玉昨天回家后中暑了。因此贾母执意不去了,凤姐见劝不动,只好自己带人去了,这茬暂且不表。 宝玉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得吃,时不时就跑过去问情况。 林黛玉怕他也累着,劝道:“你只管去看戏呗,在我这儿守着干啥?” 宝玉本来就因为张道士提亲的事一肚子火,听黛玉这么说,心里立马炸了:“别人不懂我的心就算了,连你也这么奚落我!” 换作别人说这话,宝玉还不至于动怒,可这话从黛玉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格外伤人,立马沉下脸:“我真是白认识你了!罢了罢了!” 林黛玉冷笑两声:“我也知道你白认识我了,毕竟我可没什么能配得上你的东西。” 宝玉一听,直接冲到她面前质问:“你这话啥意思?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吗?” 林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啥发这么大火。 宝玉又道:“昨天我还为这事儿赌了好几回咒,今儿你倒好,又来戳我心窝子!我真天诛地灭了,对你有啥好处?” 林黛玉这才想起昨天的事,原来自己说错话了,又着急又羞愧。 结结巴巴地说:“我要是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哉!我知道,昨天张道士给你说亲,你怕耽误了你的好姻缘,心里生气,就来拿我撒气!” 要说宝玉这小子,打小就有点“恋爱脑”,从小跟黛玉一起长大,耳鬓厮磨,感情早就不一样了。 如今稍微懂点事,又看了些才子佳人的闲书,觉得不管是亲戚朋友家的姑娘,没一个能比得上林黛玉的,早就偷偷喜欢上了,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平时总爱变着法子试探黛玉的心思。 可林黛玉也是个傲娇性子,也爱用假意试探他。 俩人都把真心藏起来,只用假话试探对方,你猜我猜,时间长了难免拌嘴。 就像现在,宝玉心里想:“别人不懂我就算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我为你心烦意乱,你不但不心疼,还奚落我,可见你心里根本没我!” 这些话他嘴上说不出来,可脸色难看极了。 林黛玉心里也在琢磨:“你心里明明有我,虽说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可你也不该这么看重吧? 我要是常提‘金玉’,你能不当回事,才说明你真心待我。 可我一提起,你就着急,可见你心里总惦记着‘金玉’,怕我多心才故意装的!” 其实俩人本来是一条心,就因为各自的小傲娇,反而弄成了两条心。 宝玉心里还想:“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好,就算为你死我都愿意 !你懂不懂我没关系,只要我对你真心,就说明咱们亲近。” 林黛玉却想:“你只管顾着自己,你好我自然好,何必为我委屈自己? 你这么做,分明是不想让我靠近你,故意疏远我!” 你看,俩人都是想亲近对方,结果反倒越闹越远。 这些都是他们俩平时的小心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第102章 玉碎情狂 咱们先说说这俩人吵架的场面有多激烈! ——宝玉听见黛玉说“好姻缘”三个字,彻底戳中了他的逆鳞,心里堵得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伸手就从脖子上扯下通灵玉。 咬牙切齿地往地上一摔:“什么破玩意儿!我砸了你省事!” 谁知这通灵玉比砖头还结实,“啪”地摔地上,愣是没一点划痕,连个印子都没有。 宝玉见没砸碎,气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就四处找东西想接着砸。 林黛玉见他动真格的,早哭得梨花带雨:“你何苦来!跟这哑巴物件置气,要砸就砸我好了!” 俩人越闹越凶,紫鹃、雪雁赶紧上来劝架。见宝玉红着眼珠子非要砸玉,俩丫头扑上去抢,可宝玉劲儿大,根本抢不过。 这动静比往常吵架大多了,丫头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跑去叫袭人。 袭人火急火燎赶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玉从宝玉手里夺下来。 宝玉喘着粗气冷笑:“我砸我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啥关系!”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眉毛拧得像疙瘩,从来没见他气成这样,赶紧拉着他的手软声道:“你跟妹妹拌嘴归拌嘴,犯不着砸这玉啊!万一砸坏了,你心里能好受?妹妹脸上也挂不住呀!” 林黛玉一边哭,一边听袭人这话,心里更委屈了:“合着我还不如袭人懂你!” 越想越伤心,哭得更凶了,刚才喝的解暑香薷饮也扛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紫鹃忙用手帕接住,没一会儿就把一块手帕吐得湿透了。 雪雁赶紧上前给她捶背。 紫鹃心疼道:“就算生气,姑娘也得保重身子呀!刚吃了药好点,这会子跟宝二爷拌嘴,又把药吐了。要是犯了旧病,宝二爷心里能踏实吗?”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紫鹃都比黛玉懂我心疼我!” 再看黛玉脸红脖子粗,一边哭一边喘,眼泪混着汗往下淌,虚弱得站都快站不稳了。 宝玉这才后悔起来,刚才不该跟她较真,可现在黛玉这模样,他又替不了她难受,忍不住也掉起眼泪。 袭人见俩人都哭,自己心里也酸酸的,摸着宝玉的手冰凉,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劝宝玉吧,怕他心里的委屈没处说; 劝黛玉吧,又怕显得偏心。干脆也跟着哭起来,心里想着,哭一场说不定就好了。 紫鹃一边收拾吐出来的药,一边拿扇子给黛玉轻轻扇着,见屋里四个人都低着头哭,没一个说话的,也忍不住伤心,掏出手帕擦眼泪。 一时间,潇湘馆里鸦雀无声,就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袭人强挤出笑脸,指着宝玉手里的玉劝道:“你就算不看别的,也看看这玉上的穗子呀,可别再跟林姑娘拌嘴了。” 林黛玉一听,也顾不上生病,猛地冲过来把玉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就想剪穗子。 袭人、紫鹃赶紧去抢,可还是晚了一步,穗子已经被剪得稀碎。 林黛玉哭道:“我真是白费力气!他也不稀罕,自然有人替他再穿个更好的!” 袭人连忙接过玉,懊恼道:“都怪我多嘴,不该提穗子的!” 宝玉气道:“你只管剪!我反正也不带了,剪了正好!” 屋里闹得翻天覆地,外头的老婆子们可吓坏了! ——见黛玉又哭又吐,宝玉还摔玉,生怕闹出事来连累自己,赶紧一窝蜂跑到前头去报信,把贾母、王夫人都惊动了。 贾母和王夫人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急匆匆跟着老婆子们进园来。 袭人一见贾母、王夫人来了,急得抱怨紫鹃:“你怎么把老太太、太太惊动了!” 紫鹃也委屈,以为是袭人报的信,也抱怨她多事。 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和黛玉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问起原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火气撒在袭人、紫鹃身上:“你们是怎么伺候的?闹成这样都不管!” 对着俩人又骂又教训了一顿。 袭人、紫鹃有苦说不出,只好乖乖听着。 最后还是贾母把宝玉拉走了,这场闹剧才算平息下来。 过了一天,到了初三,是薛蟠的生日,薛家摆酒唱戏,请了贾府的人。 宝玉因为得罪了黛玉,俩人一直没见面,心里正后悔呢,无精打采的,哪儿还有心思去看戏,就说自己生病了,不去了。 林黛玉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前几天中了点暑气,听说宝玉不去,心里琢磨:“他平时最爱吃酒看戏,今儿不去,肯定是昨天被我气着了。 要么就是知道我不去,他也没心思去了。都怪我,昨天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穗子! 这下好了,他肯定再也不带那玉了,说不定还得我亲手给他重新穿好,他才肯带。” 想到这儿,心里也后悔得不行。 贾母见俩人还在赌气,本来想着让他们今儿去薛家看戏,见了面就能和好,没想到俩人都不去。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抱怨道:“我这老冤家,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偏偏遇上这么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让我操心的! 真是应了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哪天我闭了眼、断了气,任凭你们俩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可偏偏又咽不下这口气!” 一边说一边也哭了起来。 这话正好传到宝玉和黛玉耳朵里。俩人这辈子从没听过“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如今忽然听见,跟参透了禅机似的,都低着头细细琢磨这话的滋味,不知不觉都流下泪来。 虽然没见面,可一个在潇湘馆对着春风落泪,一个在怡红院望着月亮叹气,俩人虽然隔着两地,心却是一样的牵挂! 袭人见宝玉还是闷闷不乐,劝道:“这事说到底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跟他们姊妹拌嘴,或是小两口吵架,你听见了还骂小厮们蠢,不懂体贴女孩儿的心思。怎么今儿你自己也犯糊涂了?” 她接着说:“再过两天就是初五端午节了,大过节的,你们俩还跟仇人似的,老太太肯定更生气,到时候大家都不安生。 听我的劝,你正经跟妹妹道个歉,陪个不是,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多好呀!” 宝玉听了袭人的话,到底依不依,谁也不知道。 第103章 怼妃和解 话说林黛玉跟宝玉吵完架,心里也悔得不行,但放不下面子去主动找他,整天闷闷不乐,跟丢了魂似的。 紫鹃看透了她的心思,劝道:“要说前几天那事儿,其实是姑娘你太傲娇了点。别人不知道宝玉那驴脾气,咱们还不清楚?为了那块破玉,他俩闹过多少回了!” 黛玉脸一红,啐道:“你倒帮着外人说我!我怎么傲娇了?” 紫鹃笑道:“好好的,你剪人家玉上的穗子干啥?本来宝玉只有三分错,你倒占了七分!我看他平时对你多好啊,都怪你总爱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歪派他,才闹成这样。” 黛玉正想反驳,就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紫鹃听了听,笑着喊:“是宝玉的声音!肯定是来赔罪的!” 林黛玉脸一沉:“不许开门!” 紫鹃急了:“姑娘别任性了!这么毒的太阳,晒坏了他咋办?” 嘴里说着,已经跑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宝玉。 紫鹃一边让他进来,一边打趣:“我还以为宝二爷再也不上我们这门了,没想到这才多久就找上门了!” 宝玉嘿嘿笑道:“你们把芝麻大的事吹成西瓜!好好的我为啥不来?就算我死了,魂儿也得一天来一百趟!妹妹身子好点没?” 紫鹃道:“身子好多了,就是心里的气还没消。” 宝玉笑道:“我知道她气啥,不就是那点小事嘛!” 说着走进屋,只见林黛玉躺在床上抹眼泪,其实她本来没哭,听见宝玉来了,委屈劲儿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宝玉笑着凑到床沿坐下:“妹妹身子真的好利索了?” 林黛玉只顾擦眼泪,理都不理他。 宝玉厚着脸皮挨得更近:“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了。我要是不来,别人看着还以为咱们又吵架了,等他们来劝,咱俩倒显得生分了!不如现在你要打要骂随便你,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一口一个“好妹妹”,喊得比蜜还甜,足足喊了八百遍。 林黛玉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可听见宝玉说“怕生分”这话,又觉得他心里确实在乎自己,忍不住哭道:“你别哄我了!从今往后,我不敢再亲近二爷,二爷就当我不在了吧!” 宝玉笑道:“你往哪儿去?” 黛玉道:“我回家!” 宝玉道:“我跟你去!” 黛玉气道:“我死了!” 宝玉想都没想就接:“你死了,我去做和尚!” 林黛玉一听,脸瞬间沉下来,瞪着他:“你是不是疯了?胡说八道啥!你家那么多亲姐姐亲妹妹,明儿都死了,你有几条命去做和尚?明儿我就把这话告诉别人,让大家评评理!” 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幸好屋里没别人,林黛玉直勾勾瞪了他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咬牙道:“你这——” 刚说两个字,又叹了口气,拿起手帕继续擦眼泪。 宝玉心里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话,又说错了话,见黛玉又气又委屈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想拿手帕擦,却发现忘了带,只好用袖子抹。 林黛玉眼角余光瞥见他穿着簇新的藕合纱衫,竟然用袖子擦泪,一边擦自己的泪,一边回身从枕边拿起一方绡帕,狠狠摔进宝玉怀里,一言不发,继续捂着脸哭。 宝玉接住帕子,赶紧擦了泪,又往黛玉身边凑了凑,拉住她的手笑道:“我的心肝五脏都碎了,你还只顾哭!走,咱们去老太太跟前认个错!” 林黛玉把手一甩:“谁跟你拉拉扯扯的!都多大了,还这么死皮赖脸,一点道理都不懂!”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好了!” 宝黛二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凤姐儿蹦蹦跳跳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儿怨天怨地,非让我来瞧瞧你们和好了没。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和好了!老太太还骂我懒,你看,我一来就应验了吧!” 她拉着林黛玉就走:“也没见你们俩有啥深仇大恨,三天好两天闹的,越大越像小孩儿!昨儿还跟乌眼鸡似的,今儿就拉着手哭,快跟我走,让老太太也放心!” 林黛玉回头想叫丫头,却发现一个都不在。 凤姐道:“叫她们干啥,有我伺候你呢!” 说着硬拉着黛玉往外走,宝玉乐呵呵跟在后面出了园门。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非让我去说合。我到那儿一看,哪儿用得着我呀,俩人早就凑一块儿赔不是了,又哭又笑的,跟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似的,死死扣着不放,哪儿还需要别人劝!” 说得满屋子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宝钗也在这儿坐着,林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 宝玉没话找话,凑到宝钗跟前笑道:“大哥哥生日,偏偏我又病了,没来得及送礼,连个头都没磕。大哥哥要是不知道我生病,倒以为我懒,故意不去呢!姐姐要是见着他,帮我解释解释呗。” 宝钗笑道:“这都是小事。你就算想去,这么大热天也不敢惊动你,何况你身子不好。弟兄们天天见面,要是这么见外,反倒生分了。” 宝玉笑道:“还是姐姐体谅我!” 又随口打趣:“姐姐怎么不去看戏了?”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就热得不行,想走又碍于客人没散,只好说身子不舒服先回来了。” 宝玉脑子一抽,笑道:“怪不得别人把姐姐比作杨妃,原来姐姐也体丰怯热呀!” 宝钗一听,脸瞬间拉下来,心里气得不行,却又不好发作。 琢磨了一会儿,脸红着冷笑两声:“我倒像杨妃,可我没个能当杨国忠的好哥哥好兄弟呀!” 正巧小丫头靛儿找不到扇子,跑到宝钗跟前笑道:“肯定是宝姑娘藏了我的扇子!好姑娘,还给我吧!” 宝钗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小心点!我啥时候跟你这么顽过?你该去问那些平时跟你嬉皮笑脸的姑娘们要去!” 说得靛儿红着脸跑了。 宝玉这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比刚才在黛玉跟前还尴尬,赶紧转身去跟别人搭话。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里偷偷乐开了花,正想跟着打趣两句,见宝钗怼走了靛儿,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看了两出啥戏呀?” 宝钗见林黛玉一脸得意,肯定是听了宝玉的调侃正开心,又问自己看戏的事,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给宋江赔不是。” 宝玉笑道:“姐姐你通今博古,怎么连这戏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似笑非笑地说:“原来这叫《负荆请罪》呀!你们俩才是通今博古,知道啥是《负荆请罪》,我可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宝玉和林黛玉心里都咯噔一下,俩人刚和好,这不就是暗指他们俩嘛!脸瞬间羞得通红。 凤姐虽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但看他们三个人的神色,也猜出了七八分,故意摸着腮帮子诧异道:“这么大热天,谁还吃生姜了?” 众人不解:“没人吃生姜呀!” 凤姐笑道:“那怎么空气里这么辣辣的?” 宝玉和黛玉听了,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钗见宝玉实在尴尬,神色都变了,也就不再说啥,笑了笑就收了话。 其他人压根没听懂他们四个在打什么哑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104章 蔷字痴缘 没过一会儿,宝钗和凤姐走了...... 林黛玉笑着打趣宝玉:“你也见识到比我厉害的人了吧? 可不是谁都像我这样嘴笨心软,任由别人拿捏着说!” 宝玉本来就因为宝钗多心怼了自己,心里正憋得慌,又被黛玉这么一问,越发没好气。 想回怼两句,又怕黛玉多想闹脾气,只好硬生生忍着,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往外走。 这会儿正是盛夏,早饭刚过,日头又毒又长,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大多都犯困打盹。 宝玉背着手瞎溜达,走哪儿都静悄悄的,连个人声都没有。 从贾母那儿出来,往西穿过穿堂,就到了凤姐的院子。 只见院门关着,宝玉知道凤姐的规矩! 天热的时候,中午总得歇一个时辰,这时候进去太扫兴,就绕进角门,往王夫人的上房走去。 一进屋,就看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王夫人在里间的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给她捶腿,眼皮也耷拉着,脑袋晃来晃去快睡着了。 宝玉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就把金钏儿耳上的坠子摘了下来。 金钏儿猛地睁开眼,一看是宝玉,抿着嘴笑了笑,摆手让他出去,又合上了眼。 宝玉见她这模样,越看越舍不得走,偷偷瞄了一眼王夫人,见她还闭着眼,就从自己荷包里掏出香雪润津丹,往金钏儿嘴里一送。 金钏儿没睁眼,顺势含了下去。 宝玉拉着她的手,小声嘀咕:“我明天就跟太太说,把你讨到我房里,咱们天天在一块儿!” 金钏儿没应声。宝玉又急道:“要不我现在就跟太太说,等她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这才睁开眼,推了他一把,笑道:“你急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话都不懂?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你往东小院子里去,看看环哥儿和彩云在干啥呢!” 宝玉笑道:“管他们干啥,我就守着你!” 话音刚落,王夫人“腾”地翻身坐起来,抬手就给了金钏儿一个大嘴巴子,指着她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被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醒了,吓得魂都飞了,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金钏儿半边脸打得火辣辣的,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丫头们听见王夫人的骂声,都赶紧跑进来伺候。 王夫人冲玉钏儿喊道:“把你妈叫来,把你姐姐领出去!” 金钏儿“扑通”跪下,哭着哀求:“太太我再也不敢了!您要打要骂随便您,别把我撵出去就行,这就是您的天恩了!我跟着您十几年了,这会子被撵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王夫人平时虽说宽仁慈厚,从没打过丫头一下,但最恨这种不知廉耻的事,这会儿气头上,根本不听哀求,执意要撵。 最后还是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来,把她领走了。 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了府,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从王夫人房里逃出来,心里又臊又闷,一头钻进了大观园。 只见太阳烤得人冒烟,树荫密得能遮严实,耳边全是知了的叫声,静得没个人影。 刚走到蔷薇花架下,就听见有抽抽搭搭的哽咽声。 宝玉心里纳闷,停下脚步仔细听,果然是花架那边传来的。 这会儿正是五月,蔷薇花叶长得又茂又盛,宝玉悄悄扒着篱笆缝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发的簪子在地上抠土,一边抠一边偷偷哭。 宝玉心里嘀咕:“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学林妹妹葬花?这要是真葬花,可不就是东施效颦嘛,不但不新鲜,还挺招人烦!” 想着就想喊她:“别学林姑娘了,换个新鲜的!” 话还没说出口,再仔细一看,这女孩面生得很,不是府里的侍儿,倒像是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但分不清是唱生旦净丑哪一个的。 宝玉赶紧伸了伸舌头,捂住嘴,心里庆幸:“幸好没瞎嚷嚷!前两次就是因为冒失,惹得林妹妹生气、宝姐姐多心,这回再得罪人,可就真没脸见人了!” 一边想,一边又好奇这女孩是谁。 再仔细打量,只见她眉头皱得像春山含黛,眼睛哭得像秋水带波,脸蛋儿单薄,腰肢纤细,袅袅婷婷的,竟有几分林黛玉的模样。 宝玉一下子就不忍心走了,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着。 只见她用金簪在地上划来划去,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在写字。 宝玉的眼睛跟着簪子的起落,一笔一画地看着,数了数,一共十八笔。 他自己在手心里照着笔画写了一遍,一猜,原来是蔷薇花的“蔷”字! 宝玉心想:“肯定是她想作诗填词,见了这蔷薇花有所感触,偶得两句,怕忘了,在地上画着推敲呢!再看看她接下来写啥。” 可谁知,那女孩画完一个“蔷”字,又接着画,画来画去,还是“蔷”字。 一遍又一遍,足足画了几千个,人早就痴了。 外面的宝玉也看痴了,两个眼珠跟着簪子转来转去。 心里疼得不行:“这女孩子心里肯定有说不出来的大事,才会变成这样。 表面上看着这么难受,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瞧她这单薄的身子,哪儿经得住这么折腾! 可恨我不能替她分担一点!” 第105章 雨急踢错人 伏天的天气跟小孩变脸似的,一片云飘过来就敢下大雨。 忽然一阵凉风刮过,“唰唰”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宝玉瞅着那画字的姑娘头发都往下滴水,纱衣裳瞬间湿透了,急得直跺脚:“别写了别写了!下这么大雨,你身子骨哪扛得住这冷雨浇啊!” 那姑娘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抬头一瞅! ——花架子挡得严实,就露半张脸,看宝玉长得俊秀,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呢,笑着道谢:“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站着,有地方躲雨不?” 这话可把宝玉点醒了,“哎哟”一声才觉出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早淋成落汤鸡了。 他急吼吼喊了句“坏了”,撒腿就往怡红院跑,跑的时候还惦记着:“那姑娘没地方躲雨可咋整?” 原来第二天是端午节,文官那十二个学戏的姑娘放了假,进园子里各处疯玩。 正巧唱小生的宝官、唱正旦的玉官俩姑娘在怡红院跟袭人说笑,被这场大雨堵在了里头。 众人干脆把排水沟堵了,院里积了一汪水,把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全捉了来,有的缝了翅膀,有的追着跑,在院里闹得欢。 袭人、晴雯她们都挤在游廊上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跑到院门口,伸手“砰砰砰”拍门,里头吵得震天,压根没人听见。 他拍得手都疼了,扯着嗓子喊,里头才总算有了动静。袭人笑道:“这谁啊,这会儿来敲门?没人理他!” 宝玉急了:“是我!快开门!” 麝月凑到门缝上瞅了瞅,瞎猜:“听着像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翻个白眼:“胡说!宝姑娘这时候来干嘛?” 袭人摆手:“我去瞧瞧,能开就开,不能开就让他淋着去!” 她顺着游廊走到门口,往外一瞧,差点笑出声! ——宝玉头发贴在脑门上,衣裳往下滴水,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袭人赶紧开门,笑得直不起腰:“这么大雨跑回来干嘛?谁能想到你这时候回来啊!” 宝玉一肚子火没处撒,本来想踹开门骂那些不开门的小丫头,门一开也没看清是谁,抬腿就往对方肋下踢了一脚。 袭人“嗳哟”一声疼得蹲在地上,宝玉还骂:“你们这些没规矩的!平时惯着你们,现在连我都敢晾着了?” 低头一看,袭人捂着肋下,眼圈都红了,他才慌了神,连忙蹲下去扶:“哎哟!是你啊袭姐姐!踢着哪儿了?疼不疼?” 袭人平时从没挨过骂更别说打,这会儿又疼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没、没踢着,你快换衣裳去,别着凉了。” 宝玉一边脱湿衣裳一边愧疚:“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人发火动手,偏偏踢错了你!” 袭人忍着疼换衣裳,还反过来劝:“我是院里领头的,啥事儿都该从我这儿起头,不管好的坏的。就是你今儿踢错了我还好,别以后顺手踢了别人。”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袭人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平时开门关门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她们皮实惯了,早没人怕了,你要是踢她们,唬唬她们倒也好。今儿是我淘气,故意说不让开门的。” 说着话,雨也停了,宝官、玉官也告辞走了。 袭人只觉得肋下一阵阵疼,搅得心里发慌,晚饭都没吃几口。 到了晚上洗澡,脱了衣裳一瞧,肋下青了碗口大一块,吓得她心里一紧,又不敢声张! ——怕宝玉更愧疚。 躺下后,梦里疼得忍不住“嗳哟”出声。 宝玉本来就因为袭人没精神而睡不踏实,听见动静立马爬起来,悄悄点了灯走过去。 刚到床边,就见袭人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痰来,还“嗳哟”了一声。 袭人睁眼看见宝玉举着灯,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宝玉急道:“你梦里喊疼,肯定是我踢重了!我瞧瞧伤哪儿了!” 袭人道:“我头晕得慌,嗓子里又腥又甜,你还是照照地上吧。” 宝玉赶紧把灯往地上一照,赫然一口鲜血在地上凝着!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袭人顺着灯光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伤怕是轻不了。 第106章 端午风波 袭人瞅着地上那口鲜血,心瞬间凉透了! ——往日总听人说“少年吐血,活不长久,就算熬过去,也成了废人”,这话跟针似的扎进心里,平日里盼着跟着宝玉争荣夸耀的念头,一下子全灰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宝玉见她哭了,自己也跟着心酸,忙问:“你心里到底咋样?是不是疼得厉害?” 袭人强撑着挤出笑:“好好的,能有啥事!” 宝玉急得要喊人烫黄酒、取山羊血黎洞丸,却被袭人一把拉住。 袭人低声劝:“你这一折腾,准得惊动满院子人,到时候大家都来问,反倒要抱怨我轻狂。本来没人知道,一闹全露馅,你我脸上都不好看。不如明儿你打发小厮问问王太医,抓点药悄悄吃了,神不知鬼不觉多好?” 宝玉觉得有理,只好作罢,倒了杯茶给袭人漱了口。 袭人知道宝玉心里不安,要是不让他伺候,他准不依,还容易惊动别人,干脆躺在榻上由着他忙活。 天刚交五更,宝玉顾不上梳洗,麻溜穿衣出去把王济仁叫来,仔仔细细问了药方。 王济仁说是伤损,开了内服外敷的丸药,宝玉记牢了回园照方调治,这茬暂且不表。 转眼到了端阳佳节,院里门上插了蒲艾,人人胳膊上系着虎符,一派过节的模样。午间王夫人摆了酒席,请薛家母女来赏午,可这席面却冷得够呛。 宝玉见宝钗一直淡淡的,不跟自己搭话,知道是昨天调侃她像杨妃的事儿还没翻篇; 王夫人瞅着宝玉没精打采,只当是金钏被撵的事让他心虚,干脆不理他; 黛玉见宝玉蔫蔫的,以为他是得罪了宝钗心里别扭,自己也跟着没精神; 凤姐昨儿就听王夫人说了金钏的事,知道主子不痛快,哪敢说笑,全程跟着王夫人的脸色行事,气氛越发冷清; 迎春姊妹见大伙都没兴致,也跟着蔫了。这酒席没坐多久,就散了。 其实林黛玉天生就喜散不喜聚,她还有套自己的道理:“人只要聚,就总有散的时候,聚时多快活,散时就多冷清,一冷清就难免伤感,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聚。就像花儿,开的时候招人爱,谢的时候徒增惆怅,还不如压根不开。” 所以别人觉得开心的热闹,她反倒觉得是悲兆。 可宝玉偏偏相反,就盼着天天聚在一起,生怕散了添伤心,花儿也盼着常开不败,怕谢了没趣。 可真到了筵散花谢,纵有万般难过,也只能认栽。 所以今儿这席散得这么没趣,黛玉倒没觉得啥,反倒是宝玉回房后长吁短叹,一肚子闷气。 偏巧晴雯进来给他换衣裳,手一滑,扇子“啪”摔地上,扇股子当场断了。 宝玉本来就心烦,见状叹气:“蠢才!真是蠢才!以后你自己当家过日子,也这么毛手毛脚的?” 晴雯本就看宝玉近日火气大不顺眼,当即冷笑:“二爷近来脾气可真大,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子。 前儿连袭人都挨了窝心脚,今儿又来挑我们的错。 要打要踢随便你!不就是摔把扇子吗,多大点事儿! 以前比这金贵的玻璃缸、玛瑙碗,弄坏了不知多少,也没见你皱下眉,怎么今儿一把扇子就急眼了? 要是嫌我们碍眼,直接打发走,再挑好的来,好聚好散多痛快!” 宝玉被怼得浑身发抖,怒道:“你别得意,将来总有散伙的那天!” 袭人在那边早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好好的,又咋了?真是我说的,我一不在就出事儿!” 晴雯嘴更利了,冷笑:“姐姐既然会说,咋不早点来,省得爷生气?从古到今,就你一个人伺候爷,我们都没伺候过!就因为你伺候得好,昨儿才挨了脚,我们这些不会伺候的,指不定明儿落啥下场呢!” 袭人又恼又愧,想反驳两句,见宝玉脸都气黄了,只好压下性子推晴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是我们的错还不行吗?” 晴雯一听“我们”俩字,知道指的是她和宝玉,酸意上头,冷笑:“我倒想知道你们是谁,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你们那些鬼鬼祟祟的事儿,别以为能瞒过我!还敢称‘我们’?明面上连个姑娘的名分都没挣到,不过跟我一样是个丫头,哪儿来的脸说‘我们’!” 袭人羞得脸紫胀,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话说错了。 宝玉气鼓鼓道:“你们要是不服气,我明儿偏抬举她!” 袭人忙拉住他:“她就是个糊涂人,你跟她较啥劲?况且你平时最有担待,比这大的事儿都忍了,今儿咋这么较真?” 晴雯冷哼:“我就是糊涂人,不配跟你们说话!” 袭人耐着性子说:“妹妹要是恼我,就冲我来,犯不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我就是进来劝和,大家保重,你反倒冲我撒气,夹枪带棒的,到底想干啥?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说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宝玉冲晴雯道:“你也别气了,我猜透你心思了——你是想出去!我这就回太太,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咋样?” 晴雯一听,眼泪唰就下来了:“凭啥让我出去?要嫌我,就是变着法儿撵,我也不走!” 宝玉道:“我啥时候经受过这种吵闹?肯定是你想走了!不如我回太太,赶紧打发你!” 说着就起身要走。袭人忙拦住:“你去哪儿?”宝玉道:“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真没意思!你真去回,就不害臊?就算她真想走,也得等这气消了,找个闲工夫说,哪能这会儿火急火燎当正经事去回,不怕太太起疑?” 宝玉道:“太太才不会疑,我就说她闹着要走!” 晴雯哭道:“我啥时候闹着要走了?就算惹你生气,也不能拿这话压我!要回你就回,我一头碰死也不出这门!” 宝玉道:“真是奇了!你又不走,又在这儿吵,我经不起这折腾,不如去回了干净!” 说着非要走。 袭人拦不住,干脆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丫鬟在外头早听半天了,见袭人跪下求情,全进来跪下。 宝玉忙扶起袭人,叹了口气坐到床上,让众人起来,对着袭人委屈道:“我到底要咋样才好!这心就是掏出来也没人懂!”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袭人见他哭,自己也跟着哭了。 晴雯正哭着想说话,忽见林黛玉进来,赶紧抹了泪出去了。 黛玉笑着打趣:“大过节的,咋好好哭起来了?难不成是抢粽子吃闹别扭了?” 宝玉和袭人“嗤”地笑出声。 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 说着拍了拍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说吧!准是你俩拌嘴了,告诉妹妹,我来给你们和稀泥!” 袭人推她:“林姑娘别胡闹!我就是个丫头,你可别乱讲!”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可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忙道:“你别给她招骂名!就算这样,还有人说闲话,哪经得住你这么说!” 袭人叹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我一口气没了,倒也干净!” 黛玉笑道:“你要是死了,别人咋样我不知道,我先哭死!” 宝玉接话:“你死了,我就去当和尚!” 袭人笑道:“你老实点吧,还说这话!” 黛玉伸出两根指头,抿嘴笑:“都要当两次和尚了!我以后可得记着你当和尚的次数!” 宝玉听出她是调侃前几天的话,自己一笑,这事也就翻篇了。 第107章 撕扇哄娇嗔 湘云闯贾府 黛玉刚走,就有人来传话“薛大爷请”,宝玉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原来是薛蟠摆了酒局,宝玉推不掉,只好陪着喝到席散,回来时已经带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进了自己院子。 院里早摆好了乘凉的躺椅,榻上还躺着个人。 宝玉以为是袭人,一屁股坐到榻沿上,伸手推了推对方:“你那伤好点没?还疼不疼?” 谁知那人一翻身,没好气地说:“何苦来,又来招惹我!” 宝玉定睛一看,嘿,哪是袭人,竟是晴雯! 他一把拉过晴雯,让她挨着自己坐下,笑着打趣:“你这性子是越来越娇惯了!早上不过摔了把扇子,我说了你两句,你就怼出那么多话。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心来劝,你还连她一起呛,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事做得该不该?” 晴雯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天这么热,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我这身子,也不配坐这儿。” 宝玉坏笑:“你既知道不配,为啥还躺这儿?” 晴雯被噎得没话说,“嗤”地笑出声:“你不来就罢了,你来了我就不配了!起开,我要去洗澡,袭人麝月都洗完了,我去叫她们来伺候你。” 宝玉凑上去:“我刚又喝了不少酒,也得洗洗。你既然没洗,去端盆水来,咱哥俩一块儿洗!” 晴雯赶紧摆手:“罢罢罢,我可不敢招惹爷!还记得碧痕上次伺候你洗澡,足足耗了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干啥,我们都不敢进去。后来进去收拾,好家伙,地下的水淹到床腿,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道是咋洗的,这事我们笑了好几天!我可没那功夫伺候你,也不用跟我一块儿洗。今儿凉快,我早前洗过了,不用再洗。我去给你舀盆水,你洗洗脸梳梳头,鸳鸯刚送了好些果子来,都冰在水晶缸里,我让小丫头给你端来。” 宝玉笑道:“既然这样,你也别去洗澡了,就洗洗手,过来陪我吃果子。” 晴雯撇嘴:“我今儿够慌张的了,连扇子都摔折了,哪儿还配伺候你吃果子?万一再把盘子摔了,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宝玉却一本正经道:“你爱摔就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你有你的喜好,我有我的脾气,各人性格不一样。 就说那扇子,原本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是想撕着玩也没啥不行,就是别在气头上拿它撒气。 再比如杯盘,本是盛东西的,你要是喜欢听碎掉的声响,故意摔了也成,就是不能趁生气的时候糟蹋东西,这才叫真的爱惜物件。” 晴雯眼睛一亮,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把扇子拿来我撕,我就爱听这撕扇子的响儿!” 宝玉听了,立马笑着递过一把扇子。 晴雯接过来,“嗤”的一声就撕成两半,紧接着又“嗤嗤”撕了好几下,把扇子撕得稀碎。 宝玉在旁边拍手叫好:“这声儿真脆!再撕响点!” 正闹得欢,麝月走了过来,无奈道:“爷俩少作点孽吧!” 宝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麝月手里的扇子,也递给晴雯。 晴雯毫不客气,接过来又撕成几半,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麝月哭笑不得:“这叫啥事儿,拿我的东西寻开心?” 宝玉大手一挥:“去把扇子匣子搬出来,里面的随便你挑,啥好东西没有!” 麝月撇嘴:“要搬你自己搬,我可不干这缺德事,她又没断手,让她自己去搬!”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我也累了,明儿再撕吧!” 宝玉笑道:“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个钱!” 说着就喊袭人,袭人刚换好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赶紧过来收拾地上的破扇子,众人在院里乘凉闲聊,这茬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等姊妹都在贾母房里坐着。 忽然有人来报:“史大姑娘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见史湘云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走进院子。 宝钗、黛玉等人忙迎到台阶下相见,年轻姊妹们好几个月没见,那份亲热劲儿就不用多说了。 众人进了屋,湘云挨个请安问好,贾母笑着说:“天热,把外头的厚衣裳脱了吧!” 湘云赶紧起身宽衣。王夫人打趣:“也没见你穿这么多干啥,不嫌热吗?” 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让我穿的,我才不乐意穿这么厚呢!” 宝钗在一旁笑着补充:“姨娘有所不知,她穿衣裳就爱穿别人的。 还记得去年三四月份,她在这儿住着,偷偷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蹬上,还勒上额子,猛一看跟宝兄弟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两个耳坠子。 她站在椅子后头,哄得老太太一个劲喊‘宝玉,你过来,小心上头的灯掉下来砸着你!’ 她就光笑不过去,后来大伙儿忍不住笑出声,老太太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倒还是扮成男人好看’!” 林黛玉也接话:“这算啥!前年正月接她来,住了没两天就下雪了。那天老太太和舅母刚拜完祖宗画像回来,老太太那件崭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儿,一转眼的功夫,就被她披身上了。 斗篷又大又长,她就找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跟丫头们在后院扑雪人,结果一跤栽到水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别提多狼狈了!” 说着,众人想起往日的趣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宝钗转头问湘云的奶妈周妈:“周妈,你们姑娘现在还这么淘气吗?” 周妈也跟着笑了。迎春慢悠悠道:“淘气也就罢了,我就嫌她话多,没见她躺着的时候安生过,不是笑一阵就是说一阵,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话!” 王夫人道:“说不定现在好了呢!前几天还有人家来相看,眼看就要有婆家了,要是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可不行。” 贾母问:“今儿是住下,还是吃完就回家?” 周妈笑道:“老太太没看见她把衣裳都带来了吗,肯定得住两天!” 湘云左右看了看,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打趣:“她心里谁都不想,就惦记着宝兄弟,俩人跟个小傻子似的,看来这淘气的性子是一点没改!” 贾母笑着叮嘱:“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别再喊小名儿了,得叫大名才规矩。” 话音刚落,宝玉就走了进来,笑着说:“云妹妹来了!前几天我打发人去接你,你咋不来?” 王夫人嗔怪:“这儿老太太刚说完不许提小名,你就又指名道姓喊起来了!” 林黛玉趁机打趣:“你哥哥得了好东西,正等着你呢!” 湘云好奇:“啥好东西?” 宝玉笑道:“你别信她的!才几天不见,她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 湘云笑着问:“袭人姐姐还好吗?” 宝玉道:“多谢你惦记,她挺好的。” 湘云一拍手:“我给她带好东西来了!” 说着掏出帕子,帕子里还挽着个疙瘩。 宝玉道:“啥好东西?你还不如把前儿送来的绛纹石戒指带两个给她,她肯定喜欢。” 第108章 麒麟阴阳话 园里遇旧物 湘云笑着晃了晃帕子:“你猜这是啥?” 说着就把帕子解开,众人一瞧,嘿,果然是上次那批绛纹戒指,整整一包四个。 林黛玉打趣道:“你们瞅瞅她这脑子!前儿都派人给我们送过同款了,直接把给丫鬟们的让那人一块儿捎来多省事,今儿还巴巴自己带过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儿,闹了半天还是这东西,真真个糊涂人!” 湘云立马反驳:“你才糊涂呢!我把道理说出来,大伙儿评评谁才是糊涂蛋! 给你们姑娘们送东西,来人不用多废话,拿进来你们一看就知道是给谁的; 可要是带丫鬟们的,我得先跟来人掰扯清楚,这个是给哪个丫头的,那个又是给哪个丫头的。 来人要是机灵还好,万一遇上个糊涂的,连丫头名字都记不住,胡乱传话,反倒把你们的东西都搅和乱了。” 她接着说:“要是打发个常来的老妈子还罢了,偏生前儿派的是小子,我咋跟他说清丫头们的名字?横竖我亲自来送,既省心又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往桌上一放,“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可是四个丫头的份例,难道那小子能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众人听了都拍手笑道:“果然是个明白人!” 宝玉也笑道:“还是这么会说,半点亏都不吃!” 林黛玉听了,话里带刺地冷笑:“她是不会说话,可她的金麒麟会说话呀!” 说着起身就走了。 幸好其他人都没接话,只有薛宝钗抿着嘴笑了笑。 宝玉听见黛玉这话,才后悔自己刚才多嘴,又见宝钗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宝钗见宝玉笑了,赶紧起身走开,去找林黛玉说话了。 贾母对湘云道:“先喝杯茶歇会儿,再去瞧瞧你嫂子们。园子里凉快,跟你姐姐们去逛逛。” 湘云答应着,把三个戒指重新包好,歇了片刻就起身要去看凤姐她们。 一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儿说笑了一阵,出来就往大观园去,先见了李纨,坐了一小会儿,就直奔怡红院找袭人。 她回头对跟着的人说:“你们不用跟着我了,只管去寻亲访友,留翠缕伺候我就行。” 众人听了,都各自找亲戚串门去了,只剩湘云跟翠缕俩。 翠缕瞅着池子里的荷花问:“这荷花咋还不开呀?” 湘云道:“还没到时候呢。” 翠缕又问:“这荷花跟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不?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他们这池子的,还比不上咱们家的呢!” 翠缕指着不远处的树:“那边有棵石榴树,一口气长了四五枝楼子,枝上又起楼,这长势可真难得!” 湘云道:“花草跟人一样,气脉足了,才能长得好。” 翠缕把脸一扭,一脸不信:“我才不信这话!要说跟人一样,咋没见谁头上再长个脑袋出来?” 湘云被逗得一笑:“我说你少说话,你偏要开口,这叫人咋接话?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二气生出来的,不管是正的邪的、奇的怪的,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的道理。有些东西生得少见就觉得奇,归根到底道理都一样。” 翠缕眼睛一亮:“这么说,从古到今开天辟地,全是阴阳在作怪?” 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没谱!啥叫‘都是些阴阳’,难不成还能有两个阴阳?‘阴’和‘阳’其实就一个字,阳到头了就成阴,阴到头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冒个阳出来,阳尽了又生个阴出来。” 翠缕挠挠头:“这可把我绕糊涂了!阴阳到底啥模样?没影没形的,姑娘你给我说说,阴阳长啥样?” 湘云道:“阴阳哪有固定模样,就是一股气,附在器物上才有了形状。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太阳是阳,月亮就是阴。” 翠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今儿可算明白了!怪不得人都管日头叫‘太阳’,算命的管月亮叫‘太阴星’,原来就是这个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可算开窍了!” 翠缕又追问:“这些大家伙有阴阳也就罢了,难不成蚊子、跳蚤、小蠓虫,还有花儿草儿、瓦片砖头,也有阴阳?” 湘云道:“天底下哪有没阴阳的东西?就拿一片树叶来说,朝阳的那面就是阳,背阴朝下的那面就是阴。” 翠缕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那咱们手里这扇子,咋分阴阳?” 湘云道:“正面是阳,反面就是阴。” 翠缕又笑了,还想再拿东西问,可一时想不出啥,低头瞥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立马揪起来问:“姑娘,这玩意儿也有阴阳不?” 湘云道:“飞禽走兽,雄的是阳、雌的是阴,牝为阴、牡为阳,咋会没有!” 翠缕追着问:“那这个是公的还是母的?” 湘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翠缕还不死心:“不知道也没事!可为啥啥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反倒没有?” 湘云照着她脸啐了一口:“下流东西!好好走路!越问越没正经!” 翠缕嬉皮笑脸:“这有啥不能说的?我都猜出来了,不用你为难!” 湘云笑道:“你猜出啥了?” 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湘云拿手帕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翠缕道:“我说对了吧,看你笑成这样!” 湘云笑道:“对,太对了!” 翠缕得意道:“按规矩,主子是阳,奴才是阴,我连这大道理都懂!” 湘云笑道:“你可真懂!” 俩人边说边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指着地上:“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儿发亮!” 翠缕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攥手里,笑道:“这下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掏出湘云的麒麟比对。 湘云让她把捡的拿出来看,翠缕死活不撒手,笑道:“这可是宝贝,姑娘先别瞧!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真稀奇!我在这儿待这么久,从没见谁有这个!” 湘云道:“快拿来我瞧瞧!” 翠缕这才松开手:“您请过目!” 湘云接过来举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金麒麟,比自己佩的那个更大、纹饰更精致。 她攥着麒麟,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正出神呢,忽然见宝玉从那边走过来,笑着问:“你俩大太阳底下杵着干啥?咋不去找袭人?” 湘云赶紧把麒麟藏起来,笑道:“正打算去呢,咱们一块儿走!” 说着三人就往怡红院走去。 袭人正靠在台阶栏杆上追着风玩,瞧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拉着手问长问短,说好久不见的话。 进了屋落座后,宝玉笑着说:“你咋不早点来,我得了个好东西,专门留着等你呢!” 说着就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哎哟”一声,问袭人:“那玩意儿你收起来没?” 袭人纳闷:“啥玩意儿?” 宝玉道:“前儿得的那个麒麟!” 袭人道:“那玩意儿你天天揣身上,咋还问我?” 宝玉一拍大腿:“坏了!准是丢了,这去哪儿找啊!” 说着就要起身自己去找。湘云一听,才知道是他弄丢的,笑着问:“你啥时候又得了个麒麟?” 宝玉道:“前儿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也不知啥时候丢了,我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湘云笑道:“幸好是个玩意儿,要是正经东西,你还不得急疯了!” 说着把手一摊,“你瞧瞧,是这个不?” 宝玉一见,瞬间喜出望外,刚要说话,却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第109章 麒麟定情 宝玉一见那金麒麟,眼睛都亮了,伸手就去接,笑得合不拢嘴:“亏得你捡着了!在哪儿捡的?” 史湘云打趣他:“幸好只是个麒麟,明儿你要是把官印丢了,难道也这么不当回事?” 宝玉拍着胸脯:“丢了印倒平常,要是丢了这个,我干脆死了算了!” 袭人端了杯茶给湘云,笑着凑趣:“大姑娘,前儿听说你有大喜了?” 湘云脸瞬间红透,低头喝茶不吭声。 袭人又逗她:“这会儿倒害臊了!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晚上你跟我说的悄悄话?那时候咋不害臊?” 湘云噘嘴:“你还好意思说!那会儿咱俩多好,后来我妈没了,我回家住了阵子,回来你就被派去伺候二哥哥,对我也没以前亲了!” 袭人笑道:“是你长大了端小姐架子!以前天天姐姐长姐姐短哄我给你梳头洗脸,现在摆起谱,我哪儿敢亲近?” 湘云急了:“阿弥陀佛!我要是那样,立马死了!这么热的天,我来府里先跑来看你,你问缕儿,我在家哪次不念你几声?” 宝玉和袭人赶紧劝:“玩笑话你又较真,还是这急脾气!” 湘云气道:“明明是你话噎人,还说我性急!” 说着打开手帕,把戒指递给袭人。 袭人连忙道谢:“前儿你送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儿又亲自送,可见没忘我!戒指不值钱,这份心意最真!” 湘云好奇:“谁给你的?”袭人道:“宝姑娘给的。” 湘云立马夸:“我就说!姐姐们里没人比宝姐姐好!可惜不是亲姐姐,我要有这亲姐姐,没了爹娘也不怕!”说着眼圈就红了。 宝玉赶紧打岔:“罢了罢了,别提这话!” 湘云撇嘴:“提咋了?我知道你心病,怕林妹妹听见我夸宝姐姐,又怪我!是不是?” 袭人嗤笑:“云姑娘长大了,心直口快的!” 宝玉苦笑:“我说你们难说话,果然没说错!” 湘云戳他:“好哥哥,别恶心人!就会在我们跟前装,见了你林妹妹,指不定啥模样!” 袭人话锋一转:“别闹了,正有件事求你!” 湘云问啥事儿,袭人说:“有双鞋要抠垫心子,我这两天身子不好,你有空帮我做不?” 湘云纳闷:“你家巧人那么多,针线活有的是人做,咋找我?谁的活计敢推辞?” 袭人笑道:“你忘了?我们屋里的针线,从不叫外头人做。” 湘云秒懂是宝玉的鞋,点头:“那我就帮你,不过只做你的,别人的免谈!” 袭人忙说:“哪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我领情就行!” 湘云冷下脸:“你我交情,我帮你做过多少活?今儿不做,你心里有数!” 袭人装傻:“我还真不知道。” 湘云哼道:“前儿我做的扇套,你拿出去跟人比,还赌气铰了!别瞒我,现在又找我做,我成你们奴才了?”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帮腔:“是我哄他,说外头有个巧姑娘扎的花好看,拿扇套试试,他才拿去给人看。谁知惹恼了林姑娘,铰成两段,回来还让重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坏了!” 湘云撇嘴:“更奇了!林姑娘犯啥气?她会铰就让她做呗!” 袭人说:“谁敢让她做!老太太怕她累着,大夫还让静养,去年做个香袋费了一年,今年半年没碰针线!” 正说着,有人来报:“兴隆街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见!” 宝玉一听是贾雨村,脸立马垮了。 袭人赶紧拿衣服,宝玉一边蹬靴子一边抱怨:“有老爷陪他就行,为啥每次都要见我!” 湘云摇着扇子笑:“肯定是你会接客,老爷才叫你!” 宝玉道:“是他自己非要见我!” 湘云劝他:“主雅客来勤,你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 宝玉摆手:“我就是个俗人,才不愿跟这些官儿打交道!” 湘云认真道:“都长大了,就算不考功名,也该多跟当官的聊聊仕途经济,将来好应酬世务,攒人脉!总跟我们姑娘堆混算啥?” 宝玉直接下逐客令:“姑娘去别的姊妹屋坐吧,别在这儿污了你的经济学问!” 袭人忙打圆场:“云姑娘别这么说!上回宝姑娘也劝过,他当场甩脸就走,宝姑娘脸都红了,幸亏她有涵养,过后啥事儿没有。换了林姑娘,早哭着闹起来了!” 宝玉梗着脖子:“林妹妹从没说过这种混账话!她要是说过,我早跟她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点头:“这话确实混账!” 另一边,林黛玉早猜到湘云在这儿,宝玉准会提麒麟,悄悄躲在外面偷听。 她想起宝玉看的野史,才子佳人都靠小物件结缘,怕他俩也因麒麟生情。 谁知刚凑过去,就听见宝玉说“林妹妹不说混账话”,黛玉心里五味杂陈: 喜的是自己没看错人,宝玉真是知己;惊的是他当众护着自己,不避嫌疑; 叹的是既为知己,何必有金玉之说,有也该是他俩,为啥又来个宝钗; 悲的是父母早逝,没人替自己做主,自己身子又越来越弱,怕是等不到跟宝玉相守的那天。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脸进去,擦着泪就走了。 宝玉穿好衣裳出来,正好看见黛玉抹泪往前走,赶紧追上去:“妹妹去哪儿?咋又哭了?谁惹你了?” 黛玉强装笑脸:“好好的,我没哭。” 宝玉指着她眼睛:“泪珠还没干,还撒谎!”说着就伸手替她擦泪。 黛玉后退几步:“你又要死了!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形,顾不上死活了!” 黛玉故意提麒麟:“你死了倒不值啥,丢下你的金、你的麒麟,可咋办?” 宝玉急得青筋暴起:“你这话是咒我还是气我?” 黛玉才想起前日的事,悔自己说错话,忙哄他:“别急,我错了!看你急得一脸汗!”说着伸手替他擦汗。 宝玉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你放心。” 黛玉怔了半天:“我有啥不放心的?这话啥意思?你说说!” 宝玉叹口气:“你真不明白?难道我平日对你的心思,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 第110章 诉衷肠 宝玉又道:“要是连你的心思都体贴不到,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黛玉咬着唇:“我是真不明白啥叫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气点头:“好妹妹,别哄我了。你要是真不懂,我平日的心意全白费了,连你对我的好也都辜负了。你就是总不放心,才熬出一身病,但凡放宽心些,病也不会一天比一天重。” 这话像惊雷劈在黛玉心上,她细细琢磨,竟比自己心里的话还恳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怔怔望着宝玉。 宝玉也有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同样呆呆看着黛玉。两人对视半天,黛玉只轻咳一声,眼泪就滚了下来,转身要走。 宝玉忙拉住她:“好妹妹,站会儿,我再说一句!” 黛玉擦着泪推开他的手:“有啥好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玉杵在原地,彻底发起呆来。他出门太急没带扇子,袭人怕他热,赶紧拿了扇子追过来,正好撞见他和黛玉站着。 黛玉走后,宝玉还一动不动,袭人上前递扇子:“你咋不带扇子,亏我看见送过来。” 宝玉正出神,没看清来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吐露心声:“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没敢说,今儿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熬出一身病,不敢告诉人,只能瞒着。等你病好了,我的病才能好,梦里都忘不了你!” 袭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使劲推他:“这啥疯话!你中邪了?快醒醒!” 宝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袭人,脸瞬间紫涨,抢过扇子就慌慌张张跑了。 袭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怕:这话肯定是冲黛玉说的,将来怕是要出丑事,得赶紧想办法规避。 正犯愁,宝钗走了过来,笑着问:“大太阳底下,你发啥呆呢?” 袭人忙掩饰:“看俩雀儿打架好玩,就看入神了。” 宝钗又问:“宝兄弟慌慌张张去哪儿了?我刚看见想叫住他,他说话没分寸,就没喊。” 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见客。” 宝钗皱眉:“这么热的天叫他干啥?别是惹老爷生气要挨训。” 袭人笑道:“不是,是有客要见。” 宝钗撇嘴:“这客也没意思,热天不在家乘凉,瞎跑啥!” 袭人转移话题:“还是你来说说,云丫头在这儿干啥呢?” 袭人道:“刚聊了会儿闲话,我前儿粘的鞋,明儿让她帮我做。” 宝钗左右看没人,压低声音:“你咋这么不懂体谅人!我看云丫头神情,再听些闲话,知道她在家一点主做不了。家里嫌费钱不用针线婆子,啥活都得娘儿们自己干。” 她接着说:“她来这儿跟我聊天,没人时就说家里累,我一问家常她就眼圈红,话也吞吞吐吐,没爹娘的孩子太苦了!” 袭人一拍大腿:“怪不得上月求她打蝴蝶结,过了好久才送来,还说打得粗凑合用!早知这样,我就不麻烦她了!” 宝钗道:“她跟我说过,在家做活到三更,帮别人做一点,家里长辈还不高兴。” 袭人叹道:“偏我们那小爷牛脾气,啥针线都不让外头人做,我又忙不过来。” 宝钗笑道:“你别管他,叫人做了说是你做的就行。”袭人道:“他认得出来,只能慢慢熬。” 宝钗主动帮忙:“我帮你做些吧。”袭人喜出望外:“那可太好,晚上我亲自送料子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跑来:“出大事了!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吓一跳:“哪个金钏儿?” 老婆子道:“还能有哪个!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被撵出去,在家哭天喊地没人管,谁知找不着了,刚打水时捞出来,人早没气了!” 宝钗惊道:“这也太离奇了!”袭人想起往日情分,忍不住掉泪。 宝钗赶紧去王夫人屋里安慰,进门见王夫人正坐着垂泪,屋里鸦雀无声。 王夫人问:“你从哪儿来?”宝钗道:“从园里来,刚见着宝兄弟出去了。” 王夫人哭着说:“你知道吗?金钏儿投井死了!前儿她弄坏我东西,我气极打了她几下撵出去,本想气两天再叫回来,谁知她气性这么大,这都是我的罪过!” 宝钗忙圆场:“姨娘是善人才这么想!她肯定不是赌气,多半是在井边顽耍失脚掉下去的。她在府里拘束惯了,出去想逛逛,哪有这么大气性!就算有,也是糊涂人,不值当可惜。” 王夫人叹道:“话虽如此,我心里总不安。” 宝钗劝道:“姨娘别总挂心,多赏些银子发送她,也算尽了主仆情分。” 王夫人道:“我赏了她娘五十两,本想拿你妹妹们的新衣服妆裹,凤丫头说只有林妹妹生日的两套,林妹妹身子弱忌讳,只好叫裁缝赶制。金钏儿在我跟前,跟亲女儿差不多。”说着又掉泪。 宝钗连忙说:“不用赶制,我前儿做了两套,身量也合,拿来给她正好,我从不忌讳这些。”说完起身就去取衣服。 王夫人赶紧叫人跟着宝钗去拿。 宝钗拿衣服回来,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垂泪,王夫人刚在训他,见宝钗来了就住了口。 宝钗察言观色猜出八九分,把衣服交割清楚,王夫人叫金钏儿母亲来取走了。 第111章 琪官风波 王夫人唤来金钏儿的母亲,当面赏了几件簪环首饰,又吩咐请僧人来念经超度,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才离去。 宝玉见过贾雨村回来,得知金钏儿含羞投井的噩耗,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疼。进了屋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默默听着。 等宝钗进来,他才趁机溜出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往哪儿去,背着手低着头,一边叹气一边慢悠悠晃,不知不觉走到了厅上。 刚转过屏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只听那人厉声喝了句“站住!”,宝玉吓一跳,抬头一看——竟是他爹贾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垂手站到一旁。 贾政皱眉呵斥:“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蔫蔫的干啥?方才雨村来见你,叫了半天才出来,出来了又没半点大方谈吐,还是那副窝囊样子!我看你脸上满是愁闷,你日子过得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副模样,到底为啥?” 宝玉此刻满心都是金钏儿的事,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贾政的话一句没听进去,只是傻愣愣站着。 贾政见他慌慌张张、应答失常,原本没火,这下反倒生了三分气。正要开口训话,忽然有下人来报:“忠顺亲王府派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心里犯嘀咕:“素日跟忠顺府没啥来往,今儿咋突然派人来?”一边想一边吩咐“快请”,急忙迎出去,见来的是忠顺府长史官,忙请进厅上坐了奉茶。 还没来得及寒暄,长史官先开口:“下官登门,不是擅自打扰,是奉了王爷的命令来求件事。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烦请老大人做主,这事成了,不光王爷记情,下官们也感激不尽!” 贾政一头雾水,忙赔笑起身问:“大人既奉王命而来,有何吩咐尽管说,学生一定照办!” 长史官冷笑一声:“也不用大人多费心,只需一句话就行。我们府里有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的,这几天却不见人影,到处找都没头绪。满城的人都说,他近来跟府上衔玉的令郎走得极近!” 他接着说:“下官知道尊府规矩严,不敢擅自进来要人,就禀明了王爷。王爷说,别的戏子丢一百个也无妨,唯独这琪官机灵懂事,合他老人家的心意,万万少不得!所以求老大人转谕令郎,把琪官交回来,也好让王爷安心,我们也省了奔波之苦。”说完忙拱手行礼。 贾政又惊又气,立刻叫人喊宝玉过来。宝玉不知啥事,慌忙跑来,贾政上来就骂:“该死的奴才!在家不读书就算了,还敢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琪官是忠顺王爷跟前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故把他引逗出来,如今祸事都惹到我头上了!” 宝玉吓一大跳,忙哭着辩解:“我真不知道这事!连‘琪官’是谁都不清楚,更别说‘引逗’了!” 贾政还没开口,长史官就冷笑:“公子也不用遮掩,不管是藏在家里还是知道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也少受累,还能记你的好!” 宝玉一个劲说不知道,还猜是谣言。长史官又冷笑:“都有证据了还狡辩?当着老大人的面说出来,公子才不吃亏!既然说不认识琪官,那他的红汗巾子咋跑到你腰上了?” 这话像惊雷劈得宝玉魂飞魄散,目瞪口呆。他心里暗道:“这机密事他都知道,别的怕是也瞒不住,不如赶紧说出来,免得再抖出别的事!” 于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咋连他置买房舍的大事都不清楚?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买了几亩地几间房,说不定就在那儿!” 长史官笑道:“这么说肯定在那儿!我先去找找,找到了就罢,找不到再来请教!”说完急匆匆走了。 贾政气得脸歪眼斜,一边送长史官,一边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把人送走才回身,却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疯跑过来。 贾政怒喝:“快打!看你们这群人咋管的,由着他野马似的乱跑!”贾环见他爹发火,吓得腿软,赶紧低头站住。 贾政骂道:“你跑啥?跟着你的人都不管你!”又喊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父亲盛怒,趁机告状:“我没跑!刚从井边过,那井里淹死个丫头,泡得人头大身子粗,太吓人了,才赶紧跑过来!” 贾政惊疑道:“好端端谁会跳井?我家自祖宗以来都宽厚待下人,定是我近年疏于家务,底下人擅权,才闹出这种事!传出去祖宗颜面何在!”说着就要叫贾琏、赖大等人来问话。 小厮刚要去叫,贾环忙拉住贾政的袍子,跪下小声说:“父亲别气,这事只有太太房里的人知道,我听我母亲说……”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贾政会意,挥手让小厮们退下。 贾环凑近低声诬告:“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金钏儿丫头想强奸,没成还打了人家一顿,金钏儿这才赌气投井死了!” 这话把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吼“快拿宝玉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发狠:“今儿谁再劝我,我就把冠带家私全给他,我自个儿剃发当和尚去,免得辱没先人、养出逆子!” 门客仆从们见这阵仗,就知道又是宝玉闯祸,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赶紧退出去。贾政喘着粗气直挺挺坐椅子上,满脸泪痕,连声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绳子捆上!关各门!谁敢往里传信,立刻打死!”小厮们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慌忙去找宝玉。 宝玉早因贾政那句“不许动”预感不妙,万万没想到贾环还添了这么多黑料,在厅上急得团团转,想找人往里头捎信,却连焙茗都找不着。 正盼着,忽见一个老婆子出来,宝玉像抓着救命稻草,赶紧拉住她:“快进去报信!老爷要打我了!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偏偏老婆子是个聋子,把“要紧”听成了“跳井”,还笑道:“跳井就让她跳去,二爷怕啥?” 宝玉见她听不见,急道:“你去把我的小厮叫来!”老婆子还叨叨:“啥大事啊?早完了!太太又赏衣服又赏银子,咋还没了结?” 第112章 棒打逆子 贾母护孙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没辙时,贾政的小厮过来,直接把他架了出去。 贾政一见宝玉,眼睛都红得快滴血了,压根懒得问他结交戏子、私赠物件、荒废学业、欺辱母婢这些烂事,只吼了句“堵上嘴,往死里打!” 小厮们不敢违抗,把宝玉按在凳子上,抡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嫌打得轻,一脚踹开掌板的,自己抢过板子,咬着牙狠狠抡了三四十下。 门客们见打得太狠,忙上前阻拦,贾政根本不听,怒吼:“你们问问他干的事能饶吗!都是你们惯的,才让他成了这德性!再不管,将来他弑君杀父你们才甘心?” 众人听这话太冲,知道贾政气疯了,只能退出去,赶紧找人往里头报信。 王夫人不敢先惊动贾母,慌忙穿好衣服就往书房冲,也顾不上避人,吓得门客小厮们四散躲开。 王夫人一进门,贾政更是火上浇油,板子抡得又快又狠。按宝玉的小厮赶紧松手,宝玉已经瘫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贾政还想打,被王夫人死死抱住板子。贾政吼:“罢了!今天非要气死我才罢休!” 王夫人哭着求:“宝玉该打,老爷也得保重身子!这么热的天,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好,打死宝玉事小,要是老太太有个好歹,可咋收场!” 贾政冷笑:“别提老太太!我养出这孽障就是不孝,教训他还总有人护着,不如今天直接勒死,绝了后患!”说着就要找绳子。 王夫人死死抱住他哭:“老爷管教儿子没错,但也看在夫妻情分上!我快五十了,就这一个儿子,你非要置他于死地,是要绝我后路啊!要勒死他先勒死我,我们娘俩到阴曹地府也有个依靠!”说完扑到宝玉身上大哭。 贾政听了这话,长叹一声坐回椅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王夫人抱着宝玉,见他面白气弱,绿纱小衣上全是血渍,解开汗巾一看,从屁股到小腿,非青即紫、破破烂烂,没一块好地方,当场失声痛哭:“苦命的儿啊!” 哭着哭着想起贾珠,又喊着贾珠的名字哭:“要是你还活着,就算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 里头的人听见王夫人出来,李纨、凤姐和迎春姊妹早赶来了。王夫人喊贾珠的名字,别人还能忍,唯独李纨忍不住放声大哭。 贾政听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正乱成一团,丫鬟来报:“老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就听见窗外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 贾政又急又慌,连忙迎出去,见贾母扶着丫头,喘着粗气走来。 贾政躬身陪笑:“大热天的,母亲咋亲自来了?有话叫儿子进去吩咐就行。” 贾母站住喘了口气,厉声说:“你还知道和我说话!我这辈子没养出好儿子,这话该跟谁说去!” 贾政听出不对,赶紧跪下含泪道:“儿子教训他,是为了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可担不起!” 贾母啐了他一口:“我说一句你就担不起,你那往死里打的板子,宝玉就担得起?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爹是咋教训你的!”说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贾政忙赔罪:“母亲别伤心,是儿子一时冲动,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别跟我使性子!你的儿子,我本不该管。我看你是厌烦我们娘俩了,不如我们趁早回南京,给你腾地方!”说着就叫人备轿备马。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别哭了!宝玉现在小你疼他,将来他当官发财,未必记得你是他娘。不如现在别疼,将来还少生点气!” 贾政吓得磕头哭道:“母亲这么说,儿子都没立足之地了!” 贾母冷笑:“是你让我没立足之地,反倒怪起我来!我们走了,你心里干净,看谁还能拦着你打人!”一边说一边催着收拾行李,贾政只能苦苦哀求认罪。 贾母嘴上骂着,心里却惦记宝玉,忙进屋查看。见宝玉这次打得比以往重得多,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抱着他哭个不停。 王夫人和凤姐劝了半天,才勉强止住哭声。 丫鬟媳妇要搀宝玉,凤姐骂道:“糊涂蛋!打成这样还想搀着走?赶紧把藤屉春凳抬出来!” 众人慌忙抬来春凳,把宝玉放上去,跟着贾母王夫人送到贾母房里。 贾政见贾母气没消,不敢走,也跟了进去。看着宝玉的伤势,又听王夫人哭着念叨“要是珠儿在,你死了我也不管”,贾政也后悔下手太狠,先去劝贾母。 贾母含泪赶他:“你还在这干啥?难道非要看着他死才走?”贾政这才退出去。 这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湘云都来了。袭人一肚子委屈,却不好发作,见众人围着宝玉灌水打扇,自己插不上手,就走到二门前叫小厮找焙茗问话。 袭人急问:“好端端的咋就打起来了?你咋不早报信!” 焙茗急道:“我刚好不在跟前,打到一半才听见!打听了才知道,是为琪官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追问:“老爷咋知道的?” 焙茗道:“琪官那事,八成是薛大爷吃醋,在外头挑唆人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金钏的事是三爷告的状,我听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着两件事都对得上,心里信了八九分,转身回屋。 众人把宝玉的伤势料理妥当,贾母吩咐“抬回他房里好生静养”。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回怡红院床上,又乱了半天,渐渐散去,只剩袭人上前细心伺候,问他具体情况。 第113章 榻前探病暖 香露寄温情 贾母王夫人等人走后,袭人挨着宝玉床边坐下,红着眼圈问:“咋就打到这份上了?” 宝玉叹口气:“还不是那些破事,问这干啥!就是下半截疼得厉害,你帮我瞧瞧打坏哪儿了。” 袭人应着,轻轻伸手想褪他的中衣。宝玉稍一动就咬着牙喊“哎哟”,袭人忙停手,折腾了三四次才把裤子褪下来。 这一看可把袭人吓着了:腿上半段青一块紫一块,四指宽的硬块肿得老高。她咬着牙心疼道:“我的娘!咋下这么狠的手!你但凡听我一句劝,也落不到这地步!幸好没伤着筋骨,要是打出残疾,可咋活啊!” 正说着,丫鬟来报“宝姑娘来了”。袭人慌了,来不及给宝玉穿中衣,赶紧扯过一床袷纱被给他盖上。 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递给袭人:“晚上把这药用酒化开,给他敷上,能散淤血热毒,很快就好。” 又凑近问宝玉:“这会儿好点没?”宝玉忙道谢,说好多了,又让她坐。 宝钗见他能睁眼说话,比之前精神些,心里松了口气,叹道:“早听人一句劝,也不至于这样。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才觉出说得太急,脸唰地红了,低下头捻着衣带。 宝玉听这话又亲切又暖心,见她这娇羞模样,瞬间把疼忘了,心里美滋滋盘算:“不过挨几下打,他们就这副怜惜模样,要是我真横死了,还不知得多伤心!能得他们这份情,就算一生事业全泡汤,也值了!” 正想着,就听宝钗问袭人:“好端端咋就动气打起来了?”袭人把焙茗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宝玉这才知道贾环的诬告,又听扯到薛蟠,怕宝钗多心,忙打断袭人:“薛大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别乱猜!” 宝钗哪能不明白,心里暗忖:“都疼成这样了,还操心怕得罪人,对我们也算用心了。可这心思咋不用在正途上,讨老爷欢心也不至于挨这打啊!我哥啥德行我还不知道,当年为秦钟都闹翻天,现在只会更离谱!” 嘴上却笑道:“也别怨这个怨那个,说到底还是宝兄弟素日爱跟那些人来往,老爷才动气。我哥那性子就是口无遮拦,不是故意挑唆,他向来不管这些防嫌的小事。” 袭人见宝玉拦话,早知道自己说错了,听宝钗这么圆场,更觉羞愧。宝玉也松了口气,觉得宝钗既大方又贴心。 宝钗起身告辞:“明儿再来看你,好生养着,药让袭人晚上敷上就行。” 袭人送出院外,说改日让宝玉道谢。宝钗回头叮嘱:“不用谢,劝他别胡思乱想,别惊动老太太太太,免得老爷再找他麻烦。”说完便走了。 袭人回来,心里直感激宝钗。见宝玉似睡非睡,就先出去梳洗了。 宝玉躺在床上,屁股疼得像针扎刀挖,还热得发烫,稍一动就喊哎哟。眼看天快黑了,他让伺候的丫鬟都去梳洗,屋里只剩自己。 昏昏沉沉间,他梦见蒋玉菡哭诉忠顺府拿他的事,又见金钏儿哭着说投井的缘由,半梦半醒间也没太在意。 忽然有人推他,还听见呜咽声,宝玉猛地睁眼——竟是林黛玉!他怕是梦,撑着身子凑近瞧,黛玉两眼肿得像桃,满脸泪痕,不是她是谁? 刚想细看,下半截疼得撑不住,哎哟一声又躺下,忙哄她:“你咋又来了!太阳刚落,地上余热没散,走两趟又要中暑。我这伤是装出来哄人的,让老爷知道我知错了,其实一点不疼,你别当真!” 黛玉没嚎啕大哭,可这无声的哽咽更让人心疼,半天才抽噎着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长叹:“你放心,就算为这些人死,我也情愿!” 话音刚落,院外喊“二奶奶来了”。黛玉慌了,忙起身要躲:“我从后院走,回头再来看你。” 宝玉拉着她问为啥怕凤姐,黛玉急得跺脚:“你看我这眼睛,让她瞧见又要取笑!”宝玉赶紧松手,黛玉三步两步绕到床后,从后院溜走了。 凤姐进来问宝玉好些没,又问想吃啥,紧接着薛姨妈也来了,贾母也打发人来探望。掌灯时,宝玉只喝了两口汤就昏沉沉睡了。 周瑞媳妇等几个老熟人也来探望,袭人说宝玉刚睡着,她们坐了会儿就走了,让袭人醒了转告。 袭人刚要回房,王夫人的婆子来叫人。她安顿好晴雯麝月,跟着婆子去了上房。 王夫人摇着芭蕉扇问:“你咋来了,谁伺候他?”袭人陪笑:“二爷刚睡稳,丫头们也会伺候了,我怕她们听不懂太太的话,就自己来了。” 王夫人问伤势,袭人说敷了宝钗的药好多了,已经睡沉了。又说宝玉想喝酸梅汤,她怕收敛热毒没敢给,只让喝了糖腌玫瑰卤子,宝玉还嫌絮烦不香甜。 王夫人一拍腿:“咋不早说!前儿有人送了香露,我怕他糟蹋没给,正好给他拿去!” 喊彩云拿了两瓶来,袭人一看是三寸来大的玻璃小瓶,银盖封口,鹅黄笺写着“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忍不住道:“这也太金贵了,小小一瓶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这是进贡的,你好生收着,别让他糟蹋了!” 第114章 旧帕传情 袭人献策 袭人刚要走,王夫人又喊住她:“站住,我想起件事问你!”袭人忙折回来。 王夫人见房里没人,低声问:“我隐约听说宝玉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啥话,你听见没?听见就悄悄告诉我,我绝不说是你说的。” 袭人道:“我倒没听说这话,只知道是二爷霸占戏子,人家找上门来要人才挨的打。” 王夫人摇头:“不光是这个,还有别的缘故。” 袭人犹豫了下,笑道:“太太别生气,我今儿斗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又咽回去。 王夫人催她:“只管说,我不生气。” 袭人这才开口:“论理二爷确实该让老爷教训两顿,要是老爷再不管,将来指不定闯出啥大祸!” 王夫人一听,立马合掌念“阿弥陀佛”,拉着袭人喊“我的儿”:“亏你也明白,这话跟我心思一模一样!我咋不想管儿子?先时珠大爷在,我管得多严!如今就剩他一个,身子又弱,老太太还把他当宝贝,管紧了怕他有好歹,又怕老太太气坏了,只能由着他,可到头来还是吃了大亏!我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他转头就忘,真打坏了,我将来靠谁啊!”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袭人见王夫人伤心,也跟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的心头肉,您哪能不心疼!我们做下人的,只求伺候着大家平安,可现在连平安都难了。我天天劝二爷,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偏又有人爱凑他跟前,也怨不得他这样。” 她话锋一转:“今儿太太提起这事,我倒有件事惦记好久了,想跟太太讨个主意,又怕您疑心,不但话白说,连活路都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大家都夸你,我还以为你只是对宝玉用心、待人和气,没想到你竟有这等大见识,跟我想的一样!有话尽管说,别让旁人知道就行。” 袭人这才说:“我也没啥别的,就想讨太太个示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二爷以后搬出园子住?” 王夫人吓一大跳,攥着袭人手腕问:“难道宝玉跟谁作怪了?” 袭人忙摆手:“太太别多心!这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大了,园里姑娘们也大了,林姑娘宝姑娘又是表姊妹,虽说亲如姊妹,到底有男女之别,日夜待在一块儿不方便,外人看着也不像样子。俗语说‘没事常思有事’,万一有个无心之举,被有心人传歪了,可就说不清了。” 她接着说:“二爷性子您知道,就爱跟我们丫头堆混,要是有半点差错,不管真假,小人的嘴啥话都敢说!二爷名声品行要是毁了,太太也没法跟老爷交代,‘君子防不然’,不如早点防着好!我为这事日夜揪心,又没法跟别人说。” 王夫人听得如雷轰顶,立马想到金钏儿的事,越发看重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想得这么周全!我也不是没琢磨过,只是这阵子事多就忘了。你这番话提醒了我,多亏你保全我们娘儿俩的体面,我竟不知你这么好!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以后宝玉就托付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他,我必不亏待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退出去,回到怡红院,正好宝玉睡醒,便把王夫人给香露的事说了。 宝玉喜出望外,赶紧让人调了来尝,果然香气独特、滋味绝妙。可他心里惦记着黛玉,想派人去探望,又怕袭人阻拦,便想了个法子,先让袭人去宝钗那儿借书。 袭人一走,宝玉就喊来晴雯:“你去潇湘馆看看林姑娘在干啥,她要是问我,就说我好多了。” 晴雯犯难:“平白无故去干啥?总得有个由头,不然多尴尬!” 宝玉道:“没啥可说的。”晴雯又道:“要不送点东西或取点东西,不然我去了咋搭话?” 宝玉想了想,从枕边摸出两条旧手帕递给晴雯:“那就说我让你送这个给她。” 晴雯撇嘴:“这半新不旧的手帕子送她?她准得恼,说你打趣她!” 宝玉却笑道:“你放心,她肯定懂。” 晴雯没法子,只好拿着手帕去了潇湘馆。刚进门就见春纤在栏杆上晾手帕,春纤忙摆手:“姑娘睡下了!” 晴雯走进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黛玉躺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回道:“是我,二爷让我送手帕子给姑娘。” 黛玉心里纳闷:“好好的送手帕子干啥?”便问:“这帕子是谁给他的?定是好东西,让他留着送别人吧,我这会儿不用。”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二爷家常用的旧帕子。” 黛玉越发疑惑,仔细琢磨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忙说:“放下吧,你回去吧。” 晴雯放下手帕,一头雾水地往回走,一路都没想明白这旧帕子有啥深意。 这边黛玉揣着那两条旧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宝玉这番苦心,竟能领会我的心意,这让我又喜又悲;平白送两条旧帕,单看物件确实可笑,可私相传递又让我有些惶恐;我总爱掉泪,想来也没滋味,又有些惭愧。 她越想越心绪难平,也顾不上避讳,让丫鬟掌了灯,研墨蘸笔,在旧帕上提笔写下三首诗: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黛玉还想往下写,忽然浑身燥热、脸颊发烫,走到镜前一照,腮边通红,自己都觉得比桃花还艳,却不知病根已悄然埋下。 她上床躺下,手里还攥着那两条手帕反复思索,这茬暂且不表。 第115章 薛蟠喊冤 袭人去园里找宝钗借书,谁知宝钗早回了母亲那边,袭人只能空手回怡红院,一直等到二更,宝钗才慢悠悠回来。 其实宝钗早摸清了薛蟠的性子,之前就怀疑宝玉挨打是薛蟠在背后挑唆,如今听袭人一说,更是笃定了这事。 可她不知道,袭人是听焙茗说的,焙茗也只是瞎猜,压根没实据,就认准是薛蟠干的;而薛蟠纯粹是名声太臭,这次真没掺和,却被硬生生扣了锅,有口难辩。 这天薛蟠在外头喝了酒回来,见过母亲,见宝钗也在,闲聊几句就问:“听说宝兄弟挨了打,是为啥啊?” 薛姨妈正为这事窝火,见他还敢问,咬牙骂道:“还不是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当场懵了,忙喊冤:“我啥时候闹了?我压根没掺和啊!” 薛姨妈气道:“你还装傻!人人都说是你传的话,还想赖?” 薛蟠急了:“那要是人人说我杀了人,你们也信?” 薛姨妈补刀:“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干的,难道她还会冤枉你?” 宝钗赶紧打圆场:“妈和哥哥别吵,慢慢说总能分清青红皂白!” 又转头劝薛蟠:“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也罢,事儿都过了,别揪着不放把小事闹大。我就劝你往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闲事,你这性子没个防备,万一出事,就算不是你干的,人人也会怀疑你!” 薛蟠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暴脾气,最见不得这种藏头露尾的冤枉事,又听宝钗不让他出去逛,母亲还说他搬弄是非,急得当场跳脚,赌咒发誓地辩解。 他还骂骂咧咧:“谁这么脏心烂肺栽赃我?我非把那家伙的牙敲掉不可!分明是宝玉挨打,他们没处献殷勤,拿我当幌子!” 又嚷嚷:“宝玉难道是天王老子?他爹打他一顿,一家子闹翻天!上次姨爹就打了他两下,老太太知道了还说是珍大哥哥干的,把人骂了一顿,今儿倒把我拉下水了!” 越说越气,抓起一根门闩就要往里冲:“既然赖我,我干脆进去把宝玉打死,替他偿命,大家都干净!” 薛姨妈吓得一把拽住他,骂道:“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先打我来!” 薛蟠急得眼瞪得像铜铃:“何苦来!又不让我去,又平白赖我!宝玉活一天我就得担一天的闲话,不如大家都死了清净!” 宝钗也上前劝:“你忍忍吧!妈都急成这样了,你不劝妈反倒添乱,旁人劝你也是为你好,怎么越劝你脾气越大!” 薛蟠气道:“这会儿又说这话!还不都是你挑的头!” 宝钗道:“你只怨我,咋不怨你自己顾前不顾后的莽撞样!” 薛蟠梗着脖子反驳:“你就会说我!咋不怨宝玉在外头招蜂引蝶!就拿琪官那事说,我见了他十来次,都没说过一句亲热话,宝玉倒好,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就把汗巾子送给他了!这难道也是我挑唆的?” 薛姨妈和宝钗急得异口同声:“还提这事!宝玉就是为这挨的打,可见就是你说的!” 薛蟠快气炸了:“真是气死人!赖我我不恼,我就为一个宝玉闹得鸡犬不宁憋屈!” 宝钗道:“谁闹了?是你先拿刀动杖的撒泼,反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句句在理,比母亲的话还难反驳,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话的轻重,张口就戳宝钗的痛处:“好妹妹,你别跟我闹,我早知道你心思了!从前妈就跟我说,你这金锁得配有玉的才是正配,你早就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玉,如今自然处处护着他!” 这话一出,宝钗瞬间被气怔了,拉着薛姨妈的手哭道:“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才知道自己话说冒失了,赌着气扭头回自己房里睡觉,再也不吭声。 这边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拍着宝钗的背劝:“你素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分寸,明儿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和气愤,可又怕母亲不安,只能含着泪辞别母亲,回自己房里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宝钗也没心思梳洗,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去瞧母亲,刚出门就撞见林黛玉独自站在花阴下。 黛玉问她去哪儿,宝钗只淡淡说“回家”,脚下不停径直往前走。 黛玉见她无精打采,眼尾还有哭过的痕迹,跟往日判若两人,便在她身后凉凉地调侃:“姐姐也自保重些吧!就算哭出两缸眼泪,也医不好人家的棒疮啊!” 不知宝钗会如何应答。 第116章 黛玉毒舌戳心 宝钗听得明明白白,黛玉这是在故意戳她痛处呢! 但她心里正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和哥哥,没心思跟黛玉掰扯,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这边黛玉还独自站在花荫下,眼神飘向怡红院的方向张望。 她看着李纨、迎春、探春、惜春还有一群丫鬟媳妇,一波波地进了怡红院,又一个个散去,唯独没见王熙凤的影子。 黛玉心里犯起嘀咕:“这凤辣子咋没来?就算再忙,她也得过来露个脸,讨老太太和太太的欢心啊!今儿都这时候了还不来,肯定有猫腻。” 正猜疑着,抬头又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往怡红院去。定睛一瞧,贾母正挽着王熙凤的手走在最前头,邢夫人、王夫人跟在后头,还有周姨娘和一众丫鬟媳妇。 黛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点点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有父母疼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想到自己孤苦无依,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薛姨妈和宝钗也走进了怡红院。忽然紫鹃从背后过来,劝道:“姑娘,该回去吃药了,刚烧的开水又凉了。” 黛玉正心烦,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啊?一个劲催!我吃不吃药,跟你有啥关系?” 紫鹃笑着哄她:“咳嗽才刚好点,又不听话了。虽说现在是五月天热,但也不能大意。大清早的在这潮湿地方站了半天,快回去歇着吧。” 这话倒是点醒了黛玉,她才觉得腿有点发酸。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紫鹃的手,往潇湘馆走去。 一进潇湘馆院门,满院子的竹子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地上的青苔深浅不一。黛玉忽然想起《西厢记》里的两句:“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心里暗暗叹气:“崔莺莺啊崔莺莺,你确实命苦。可你再苦,好歹还有寡母和弱弟。我林黛玉的命,比你还苦——连寡母弱弟都没有!” 她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没留意廊下的鹦哥见她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吓了她一跳。黛玉嗔怪道:“作死啊!又扇了我一头灰!” 那鹦哥扑棱着翅膀飞回架子上,竟开口喊:“雪雁,快掀帘子,姑娘回来了!” 黛玉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鸟架:“给你添吃食和水了吗?” 谁知那鹦哥先长叹一声,那语气竟和黛玉平时叹气的腔调一模一样。紧接着,它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和紫鹃都被逗笑了。紫鹃笑道:“这都是姑娘平时念的,没想到它居然都记下来了!” 黛玉让丫鬟把鸟架摘下来,挂在月洞窗外的钩子上,然后进了屋,在月洞窗下坐下。喝完药,只见窗外的竹影透过纱窗映进来,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翠绿,连竹席和小几都透着凉意。 黛玉心里烦闷,就隔着纱窗逗鹦哥玩,还把自己平时喜欢的诗词教给它念。这事儿暂且先说到这。 再说说薛宝钗,她回到家里,见母亲正在梳头。薛姨妈一看见她就问:“大清早的跑回来干啥?” 宝钗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委屈地说:“我来看看妈身体好不好。昨天我走了之后,哥哥他没又来闹吧?”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薛姨妈见女儿哭了,自己也撑不住,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薛姨妈一边擦泪一边劝:“我的儿,别委屈了!等我好好教训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指望谁啊!” 这话刚好被外头的薛蟠听见,他赶紧跑进来,对着宝钗左一个作揖右一个作揖,赔笑道:“好妹妹,你就饶我这一回吧!昨天我喝多了酒,回来得晚,路上像是撞了邪似的,到家还没醒酒,不知胡说了些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难怪你生气,是我不对!” 宝钗本来正捂着脸哭,听他这一番辩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少来这套装模作样的!我知道你心里嫌弃我们娘俩,就是想变着法儿赶我们走,你才清净!” 薛蟠急得摆手:“妹妹这话从哪儿说起啊!这不是冤枉我嘛,我哪儿敢嫌弃你们,我这都快没立足之地了!妹妹你平时不是这样多心说胡话的人啊!” 薛姨妈也帮腔:“你就只会挑你妹妹的理!难道你昨儿晚上说的那些浑话就该了?真是发昏了!” 薛蟠赶紧表决心:“妈您别生气,妹妹也别烦恼!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跟那些人一起喝酒闲逛了,行不行?” 宝钗笑着说:“这才像句明白话!” 薛姨妈撇撇嘴:“你要是真有这骨气,那龙都能下蛋了!” 薛蟠急了,赌咒发誓道:“我要是再跟他们一起逛,妹妹听见了尽管啐我,骂我畜生、不是人都行!何苦呢,为了我一个人,娘俩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能原谅,要是让妹妹也为我操心,我就真不是人了!” 他说着,眼睛也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薛姨妈刚止住哭,被他这话一勾,又伤心起来。宝钗赶紧劝道:“你闹够了没有?这刚止住,又把妈惹哭了!” 薛蟠连忙擦了眼泪,笑道:“我哪儿是故意惹妈哭啊!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香菱,快倒杯茶给妹妹喝!” 宝钗说:“我不喝茶了,等妈洗了手,我们就去怡红院看宝玉。” 薛蟠又凑过来关心:“妹妹,我看看你的项圈,是不是该拿去翻新一下了?” 宝钗说:“黄澄澄的挺好,翻什么新!” 薛蟠又说:“那妹妹也该添几件新衣裳了,想要什么颜色花样,跟我说,我让人去做!” 宝钗笑道:“以前的衣服都没穿遍呢,做新的干啥!”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换好衣服,拉着宝钗往大观园去。薛蟠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母女俩来到怡红院,刚进门就看见抱厦里外的回廊上站了不少丫鬟媳妇——不用问,贾母他们肯定都在里头。 母女俩进去给众人行了礼,就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连忙问:“宝哥儿,好些了没?” 宝玉想挣扎着坐起来,嘴里连忙应着:“好多了,劳烦姨妈和姐姐来看我,我实在受不起!” 薛姨妈赶紧按住他:“快躺着别动!想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宝玉笑着说:“要是想什么,我肯定跟姨妈说。” 王夫人也问:“想不想吃点什么?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宝玉想了想,笑道:“也没特别想吃的,就是上次吃的那个小荷叶儿、小莲蓬儿形状的汤,味道还不错。” 一旁的王熙凤打趣道:“听听,这口味倒不算金贵,就是做起来太费功夫了!还特地惦记着这个呢。” 贾母一听,立刻吩咐下人:“快,赶紧去做!” 王熙凤连忙拦道:“老祖宗别急,我先想想,那汤的模子放哪儿了。”说着回头吩咐一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模子在哪儿。” 那婆子跑了一趟,回来禀报:“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早就交上来了。” 王熙凤皱着眉想了想:“我记得交给谁了呀,说不定在茶房里。”又派人去问管茶房的,结果也说没收到。 最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下人把模子送了过来。 第117章 荷叶汤引全家乐 薛姨妈先伸手接过那物件,定睛一瞧——原来是个精致小匣子,里头装着四副银模子,每副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 模子上凿着三四十种花样,豆子大小的纹路,有菊花、有梅花、有莲蓬、有菱角,打得别提多精巧了。 她笑着冲贾母和王夫人打趣:“你们府上真是想绝了!喝碗汤都要整这么多花样,要不是你们说,我见了这玩意儿都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凤姐不等旁人接话,抢先笑道:“姑妈哪儿懂这个!这是去年备膳时,厨子们琢磨的新法子。用面把模子印出花样,再借新荷叶的清香,全靠好汤提味,其实没啥稀罕的,谁家能天天吃这个?也就那年呈样做过一回,谁知道宝兄弟今儿竟想起它来了!” 说着就接过模子,递给旁边一个婆子,吩咐厨房立刻杀几只鸡,多添好料,做出十来碗来。 王夫人纳闷:“做这么多干啥?” 凤姐笑着解释:“这东西平时不常做,今儿宝兄弟提了,要是只给他一个人做,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显得多小气!不如借这机会大家都尝尝,我也跟着沾光上个俊儿!” 贾母听了乐了,点着凤姐笑骂:“你这猴儿,可真够乖的!拿着公家的钱给自己做人情!”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凤姐赶紧接话:“这可不相干!这点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转头就吩咐婆子,“跟厨房说,只管用心做,钱记我账上!”婆子应声去了。 一旁宝钗见缝插针,笑着拍马:“我来府上这么多年,仔细瞧着,凤丫头就算再机灵,也机灵不过老太太您!” 贾母听了,摆摆手笑道:“我如今老了,哪儿还有啥机灵劲儿!想当年我跟凤哥儿一般大时,比她还能干呢!她现在虽说比不上我年轻时候,也算是拔尖的了,比你姨娘强多了!你姨娘可怜见的,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在公婆跟前都显不出好来。凤儿嘴甜会来事,难怪人人疼她!” 宝玉听了这话,故意逗贾母:“照您这么说,不爱说话的就不招人疼了?” 贾母道:“不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可爱之处,嘴甜的也有招人烦的地方,有时候反倒不如闷葫芦实在!” 宝玉立马接话:“这就对了!我说大嫂子平时也不爱说话,老太太还不是跟疼凤姐姐一样疼她!要是只疼会说话的,咱们这些姊妹里,就只剩凤姐姐和林妹妹能得您疼了!” 贾母却话锋一转:“提起姊妹们,我当着姨太太的面说句实在话,千真万确,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加起来,都比不上宝丫头!” 薛姨妈赶紧谦虚:“老太太这话可说偏了!” 王夫人也帮腔:“老太太时常背地里跟我说宝丫头好,这可不是假话!” 宝玉本来是想勾着贾母夸黛玉,没想到反倒让贾母夸了宝钗,心里虽有点意外,却也没表露出来,只笑着瞥了宝钗一眼。 宝钗早察觉他的心思,扭头就去跟袭人搭话,压根不接他的茬。 这时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才站起身,叮嘱宝玉好生养伤,又反复交代丫鬟们细心伺候,这才扶着凤姐,让着薛姨妈,一行人出了怡红院。 路上贾母还问荷叶汤做好了没,又跟薛姨妈等人说:“想吃啥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让凤丫头给咱们弄来!”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拿她寻开心!她时常弄些好东西孝敬,到头来咱们也吃不了多少!” 凤姐立马接梗,嘴皮子溜得很:“姑妈可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要是不嫌,早把我拆巴拆巴吃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逗得贾母和众人哈哈大笑,连屋里的宝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袭人在一旁笑道:“真真的,二奶奶这张嘴能把人笑死!” 宝玉伸手拉住袭人,心疼道:“你站了这半天,不累吗?”说着就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袭人一拍脑门,提醒道:“可别提了,我差点忘了!趁宝姑娘还在院子里,你跟她说一声,烦她让莺儿来给你打几根络子!” 宝玉笑道:“亏得你提醒我!”说着就仰头冲窗外喊,“宝姐姐!吃过饭让莺儿过来一趟,烦她给我打几根络子,她得空吗?” 宝钗听见了,回头应道:“怎么不得空!一会儿就让她过去!” 贾母等人没听清,都停下脚步问宝钗啥情况,宝钗解释了一遍,大家才明白。 贾母又叮嘱:“好孩子,让她来给你兄弟多打几根!要是没人使唤,我那儿闲着的丫头多的是,你喜欢哪个只管叫来用!” 薛姨妈和宝钗都笑道:“只管让她来做就是了,哪儿用得着使唤旁人!她天天闲着也是淘气!” 一行人说着往前走,忽然瞧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人在山石边掐凤仙花,见他们过来,都笑着迎了上来。 没一会儿走到园外,王夫人怕贾母累着,就提议去上房里坐,贾母也觉出腿酸,点头答应了。 王夫人赶紧让丫鬟去铺座位,这时赵姨娘推病没来,只有周姨娘和一众婆子丫鬟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 贾母扶着凤姐进了屋,和薛姨妈分主宾坐下,宝钗、湘云坐在下手,王夫人亲手给贾母奉茶,李纨则给薛姨妈递茶。 贾母冲王夫人道:“让小辈媳妇们伺候就好,你也坐下,咱们好说话!”王夫人这才在一张小凳子上落座,又吩咐凤姐,“老太太的饭就在这儿摆,多添些好东西!” 凤姐应声出去,让人去贾母那边传话,那边的婆子忙往外通报,丫鬟们都赶紧赶了过来。王夫人又让人去请姑娘们吃饭。 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来了,迎春说身子不舒服不吃饭,林黛玉就更不用说了,平时十顿饭也就吃五顿,众人也没太在意。 没过一会儿饭菜摆上桌,凤姐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上,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客气,听我安排就行!” 贾母笑着跟薛姨妈说:“我们家吃饭就这样,别见外!”薛姨妈笑着应了。 于是凤姐摆了四双筷子,上面两双给贾母和薛姨妈,两边是宝钗和湘云的,王夫人、李纨等人都站在地上看着布菜,凤姐则先忙着拿干净家伙,要给宝玉拣菜。 很快荷叶汤端了上来,贾母先过目瞧了瞧。王夫人回头看见玉钏儿在那边,就吩咐玉钏把汤给宝玉送去。 凤姐道:“她一个人拿不动这么多东西!”正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经吃过饭,就对莺儿说,“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俩一块儿过去吧!” 莺儿应声,跟着玉钏儿往外走,路上还嘀咕:“这么远的路,天又热,咋把汤端过去啊?” 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有办法!”说着就叫了个婆子,把汤饭都放进一个捧盒里让她端着,俩人则空着手往前走。 一直走到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才接过捧盒,和莺儿一起进了宝玉的屋子。 这会儿袭人、麝月、秋纹正和宝玉说笑,见她们俩进来,都赶紧起身,笑着打趣:“你们俩可真巧,竟一块儿来了!”说着就接过了捧盒。 玉钏儿大大方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莺儿却拘谨得不敢坐,袭人忙搬来一个脚踏,莺儿还是不敢落座。 宝玉见莺儿来了,本来挺开心,可一瞧见玉钏儿,瞬间就想起她姐姐金钏儿,心里又伤心又惭愧,直接把莺儿晾在一边,转头去跟玉钏儿说话。 袭人见宝玉不理莺儿,怕她难堪,又见莺儿不肯坐,就拉着莺儿去隔壁房间喝茶说话去了。 第118章 宝玉哄玉钏惹吐槽 这边麝月等人早备好碗筷伺候宝玉吃饭,可宝玉压根没心思吃,先凑到玉钏儿跟前,小心翼翼问:“你母亲身子还好吗?” 玉钏儿满脸怒气,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宝玉瞬间觉得没趣,又憋了半天,硬挤出笑容再问:“是谁让你给我送汤来的?” 玉钏儿没好气地回:“还能是谁,不过是奶奶太太们罢了!” 宝玉见她还是这副哭丧脸,心里门儿清——准是为了金钏儿的事记恨自己。本想放低姿态好好哄她,可屋里人多,实在拉不下脸,只好变着法子把伺候的人都支了出去,这才又凑上去陪笑,没话找话地嘘寒问暖。 玉钏儿起初满肚子火气,可架不住宝玉全程没半点脾气,任凭她冷言冷语,依旧温温柔柔的,反倒让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总算透出三分缓和。 宝玉见有转机,赶紧笑着央求:“好姐姐,把那碗汤端来让我尝尝呗!” 玉钏儿嘴硬道:“我从没伺候过别人吃饭,等他们回来再喂你!” 宝玉连忙解释:“我不是要你喂,是我这身子走不动道,你递过来我自己吃,也好让你早点回去交差吃饭。我要是一直耽误你,你不得饿坏了?你要是懒得动,我就算忍着疼也下床去拿!” 说着就挣扎着想下床,刚一动就疼得“哎哟”直叫。 玉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起身嗔道:“躺下吧!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现世报!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这副样子!” 嘴上骂着,嘴角却“哧”地笑了出来,转身端起汤碗递了过去。 宝玉赶紧趁热打铁叮嘱:“好姐姐,你要生气就在这儿生,见了老太太和太太可得放和气点,要是还这副模样,指不定又要挨骂!” 玉钏儿翻了个白眼:“快吃吧快吃吧!别跟我甜言蜜语的,我可不信这套!”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 宝玉故意皱着眉说:“这汤不好喝,我不吃了!” 玉钏儿一脸无语:“阿弥陀佛!这汤还不好喝,那你说啥好喝?” 宝玉一本正经道:“一点味儿都没有,你不信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玉钏儿也是实在,真就赌气端起碗尝了一口。 宝玉立马咧嘴笑:“这下知道了吧,其实挺好喝的!” 玉钏儿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宝玉故意哄她喝的,没好气地说:“你刚还说不好吃,这会儿又说好吃,偏不给你吃了!” 宝玉只好一个劲陪笑央求,玉钏儿嘴上不依,却也没真把汤端走,还让人进来伺候宝玉吃饭。 刚有丫头进门,就有人来通报:“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想见见二爷!”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通判傅试家的人,他平时最烦这些没见识的婆子,今儿却破天荒让人赶紧请进来——只因他早听说傅试有个妹妹叫傅秋芳,是个才貌双全的姑娘,虽说没亲眼见过,却早就心生仰慕,怕怠慢了傅秋芳才特意破例。 这傅试本是贾政的门生,这些年全靠贾家的名头才混得风生水起,贾政也格外关照他,所以他家和贾家来往比别家更密切。傅试一直仗着妹妹的姿色和才情,想攀豪门贵族的亲事,不肯轻易许人,愣是把傅秋芳拖到二十三岁还没嫁人。可那些豪门又嫌他家底子薄、是暴发户,压根不肯提亲,傅试和贾家走得近,也是打着联姻的小算盘。 今儿来的两个婆子偏是没啥见识的,进来刚问了好,没说两句话,玉钏儿见有生人来,也不跟宝玉拌嘴了,端着汤碗在一旁乖乖听着。 宝玉一边和婆子搭话,一边低头吃饭,随手就去够汤碗。两人都光顾着看人,没留意手的力道,“哐当”一声,碗直接翻了,热汤全泼在宝玉手上。 玉钏儿倒没被烫着,却吓了一跳,又好气又好笑:“这叫什么事儿!” 丫头们慌慌张张冲上来抢碗,宝玉自己烫得通红,却半点没察觉,反倒攥着玉钏儿的手急问:“烫着你哪儿了?疼不疼?” 这话逗得玉钏儿和一屋子人都笑了,玉钏儿嗔道:“你自己都烫着了,还顾着问我!” 宝玉这才低头瞧见自己的手,这才觉出疼来。众人赶紧上前收拾残局,宝玉也没心思吃饭了,洗了手喝了口茶,又应付了婆子两句。 等两个婆子告辞,晴雯等人把她们送到桥边才回来。 俩婆子一离开怡红院,立马凑到一块儿议论起来。 一个婆子笑道:“怪不得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果然有点呆气!自己烫了手,反倒先问别人疼不疼,这不是呆子是啥?”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附和:“我前回来的时候,就听他家不少人抱怨,说他这呆气千真万确!有回大雨把他淋成落汤鸡,他反倒提醒别人‘下雨了快避雨’,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接着吐槽:“没人的时候,他还自己跟自己哭哭笑笑,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瞧见河里的鱼就跟鱼唠嗑,对着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嘀嘀咕咕。而且半点硬气都没有,连那些小丫头的气都能受。” “还有更怪的,爱惜东西的时候,一个线头都当宝贝,可糟蹋起来,哪怕是价值千万的玩意儿,他都半点不在乎!” 俩人一边说一边走出园子,跟门口的人告辞后就回去了,这事儿暂且不表。 第119章 莺儿巧手打络子 这边袭人见婆子和丫鬟都走了,就领着莺儿进了宝玉的屋子,问宝玉想打什么样的络子。 宝玉笑着冲莺儿摆手:“刚才光顾着跟婆子说话,差点把你忘了!麻烦你来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眨着眼睛问:“是装啥东西的络子呀?” 宝玉被问得一笑:“不管装啥的,你每种样式都给我打几个就行!” 莺儿当场拍手笑出声:“这可了不得!要都打齐了,十年都打不完!” 宝玉赶紧软声央求:“好姐姐,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都帮我打了呗!” 一旁袭人帮腔:“哪能一下子都打完,先挑要紧的打两个就行!” 莺儿掰着指头数:“要紧的也无非是装扇子、香坠儿、汗巾子的呗!” 宝玉一拍大腿:“那就先打汗巾子的!” 莺儿又问:“汗巾子是啥颜色的?得配个搭调的络子!” 宝玉道:“大红的!” 莺儿立马给出专业建议:“大红的得配黑络子才好看,要么石青色的,才能压得住这鲜亮的颜色!” 宝玉又好奇:“那松花色的汗巾子配啥颜色好?” 莺儿脱口而出:“松花配桃红,绝了!” 宝玉眼睛一亮:“这配色才叫娇艳!我还想弄个雅淡里带点娇艳的,有没有推荐?” 莺儿笑道:“葱绿配柳黄是我最爱的,又清新又有灵气!” 宝玉点头:“行!那就打一条桃红的,再打一条葱绿的!” 莺儿又追问:“那要啥花样的?” 宝玉反问:“你这儿都有啥花样可选?” 莺儿麻利报菜名似的数起来:“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多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一事:“前儿你给三姑娘打的那个花样叫啥?我觉得特好看!” 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最精致的一款!” 宝玉拍板:“就这个!就按攒心梅花的样式来!” 说着就喊袭人拿丝线,刚要动手,窗外婆子就喊:“姑娘们的饭都备好了!” 宝玉冲袭人她们摆手:“你们先去吃饭,吃完赶紧回来!” 袭人有点犹豫:“这儿还有客人呢,我们咋好意思走!” 莺儿一边理线一边笑:“这哪儿的话,正经快去快回吧,我在这儿盯着!” 袭人这才放心,和其他丫鬟去吃饭了,只留两个小丫头在屋外听候使唤。 宝玉一边瞅着莺儿捻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莺儿手上不停,随口答:“十六了!” 宝玉又问:“你本来姓啥呀?” 莺儿道:“姓黄!” 宝玉打趣道:“这名字可太对了,果然是只小黄莺儿!” 莺儿被逗笑了,解释道:“我本名是两个字,叫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我莺儿,这名字就传开了!” 宝玉感慨道:“宝姐姐也算真疼你了!将来宝姐姐出阁,肯定得带你一起去!” 莺儿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宝玉又笑道:“我常跟袭人说,将来不知道哪个有福的,能消受你们主子奴才这对妙人!” 莺儿娇憨地回了句:“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比不了的好处呢,模样儿都还是次要的!” 宝玉见莺儿说话娇滴滴的,笑起来憨态可掬,本就有点心动,再听她提起宝钗,更是来了兴致,忙追问:“啥好处?好姐姐,快细细跟我说说!” 莺儿凑近了点,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转头又跟别人说!” 宝玉拍胸脯保证:“这你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声音:“咋这么静悄悄的,都干啥呢?” 二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起身让座。 宝钗坐下后,瞅了瞅莺儿手里的活计,问:“打啥呢?”说着就凑过去看,才刚打了半截。 宝钗笑着提点:“打这些小玩意儿有啥趣,不如打个络子把你的玉给络上,才叫实用又好看!” 这话瞬间点醒了宝玉,他拍手叫好:“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我咋就没想到这个!就是配啥颜色的线才合适呢?” 宝钗琢磨道:“杂色肯定不行,大红又跟玉的颜色犯冲,黄色太不起眼,黑色又太暗沉。我给你想个法子:把金线拿出来,混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拈在一块儿打络子,保准又精致又亮眼!”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连声喊袭人拿金线。 正好袭人端着两碗菜进来,跟宝玉说:“今儿可真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 宝玉随口道:“肯定是今儿菜做多了,给你们大伙分着吃的!” 袭人摇头:“不是!指名道姓给我送的,还不让我过去磕头谢恩,这事儿可太稀奇了!” 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有啥好猜疑的!” 袭人有点不好意思:“从来没这待遇,倒叫我怪难为情的!” 宝钗抿嘴一笑,话里有话道:“这就不好意思了?往后比这更让你不好意思的事儿还多着呢!” 袭人听出话里有门道,又知道宝钗不是爱奚落人的性子,忽然想起前阵子王夫人找她说话的意思,就没再往下问,把菜端给宝玉看了看,说:“我先去洗手,回来给你拿金线!”说完就径直出去了。 等袭人吃完饭、洗好手回来,就把金线递给莺儿,让她接着打络子。这时候宝钗早被薛蟠派人叫出去了。 宝玉正盯着莺儿打络子出神,忽然邢夫人那边派了两个丫鬟过来,送了两样果子给宝玉吃,还问:“哥儿能走动了吗?要是能走,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可着实记挂你呢!” 宝玉忙回道:“要是能走动,肯定去给太太请安!现在疼得比之前好多了,让太太放心!” 说着就让两个丫鬟坐下,又喊来秋纹,吩咐道:“把刚送来的果子分一半给林姑娘送去!” 秋纹应声刚要走,就听见黛玉在院子里说话,宝玉赶紧喊:“快请林姑娘进来!” 第120章 月例暗调整 贾母从王夫人屋里回来,见宝玉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怕贾政再随便叫宝玉出去应酬,特意把贾政身边的小厮头儿喊来,吩咐道:“往后你老爷要是叫宝玉去会客见人,你别上来传话,就回他是我说的:一是宝玉这次打得太重,得好好养几个月才能走动;二是他星宿不利,刚祭了星不能见外人,得过了八月才能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赶紧领命走了,贾母又让李嬷嬷、袭人把这话转告宝玉,让他放宽心。 宝玉本就懒得跟那些当官的男人打交道,最烦穿正装去参加贺吊宴席,如今得了这话,简直如获至宝。 他不仅把亲戚朋友全拒了,连家里早晚给长辈请安的规矩也随自己心意来,天天就泡在大观园里闲逛躺卧,也就每天一早去贾母、王夫人屋里转一圈就回来。 他还总心甘情愿给丫鬟们打下手,日子过得别提多清闲自在了。 有时候宝钗等人见机劝他去立身扬名,他反倒生一肚子气,吐槽道:“好好一个清净干净的姑娘,也学着钓名沽誉,混进了国贼禄鬼的队伍!这都是前人没事找事,写些酸文假语,本来是想教导那些臭男人的,没想到我这么倒霉,连闺阁里的姑娘也染上这风气,真是辜负了天地孕育的灵气!” 气得他把除了四书之外的书都烧了,众人见他这疯癫模样,也没人再跟他说这些正经话。 唯独林黛玉从小就没劝过他去求功名,所以宝玉打心底里敬重黛玉。 闲话少叙,再说王熙凤这边。自从金钏死后,她发现好几家仆人总来给她送东西,还时不时来请安奉承,心里直犯嘀咕,搞不懂这些人啥意思。 这天又有人来送东西,晚上没人时,她笑着问平儿:“这几家平时都不怎么跟我打交道,咋忽然跟我这么亲近?” 平儿冷笑一声:“奶奶连这都想不起来?我猜他们的女儿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太太房里有四个大丫头,每月一两银子月钱,剩下的都是几百钱的。如今金钏死了,他们肯定是想抢这一两银子的差事!” 凤姐一听,立马明白过来,笑道:“可不是嘛,还是你提醒了我!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赚够了,苦活又轮不到他们,弄个丫头在跟前应个景就罢了,还想贪这好处。” 她又盘算道:“也罢,他们的钱也不是轻易能送到我跟前的,这是他们自找的,送啥我就收啥,我自有主意。” 凤姐打定主意,就故意拖着不办,等那些人把东西送够了,才找机会跟王夫人提这事。 这天中午,薛姨妈母女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屋里吃点心,凤姐趁机回话:“自从金钏姐姐去世,太太跟前就少了个人。太太要是看中哪个丫头,就吩咐一声,下月好按时发月钱。” 王夫人想了想,说:“依我看,啥规矩不规矩的,够用就行,这一两银子的差事,干脆就免了吧。” 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得也对,但这是老规矩,别的屋里都还有两个一两银子的丫头,太太反倒不按规矩来,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没多少。” 王夫人又琢磨了会儿,说:“那行,这一两银子的月钱照常领,但不用补人,直接把这钱给金钏的妹妹玉钏吧!她姐姐伺候我一场,落得那样下场,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双份月钱也不算过分。” 凤姐赶紧答应,转头就找玉钏,笑着道喜:“大喜大喜!”玉钏连忙过来磕头谢恩。 王夫人又问:“我正想问你,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凤姐回道:“这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还有环哥儿的二两,总共四两,另外还有四串钱。” 王夫人追问:“都是按数给的吗?” 凤姐见问得蹊跷,忙说:“那肯定是按数给的!” 王夫人道:“前儿我好像听见有人抱怨,说少了一吊钱,这是咋回事?” 凤姐赶紧笑着解释:“姨娘们的丫头,原本每月每人一吊钱。从去年外头管事的商议,姨娘们每个丫头的月例减半,每人五百钱,每位姨娘两个丫头,所以就少了一吊钱。这可怨不着我,我倒乐意给她们足额,可外头扣着,我总不能自己添钱吧?我就是个经手的,怎么来怎么去,做不了主。我都提了三四回要添回去,他们说就这预算,我也没法子。如今我手里每月都按时给,从没耽误过,以前在外头领的时候,哪个月不闹饥荒,哪有这么顺当!” 王夫人听了,也就没再追问,过了半天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一两银子的丫头?” 凤姐道:“原本八个,现在七个,还有一个是袭人,算在老太太的分例里。” 王夫人点头:“这就对了,你宝兄弟屋里也没有一两银子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袭人本来就是老太太的人,只是拨给宝兄弟使唤,她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里领。要是因为袭人归了宝兄弟就裁掉这一两银子,肯定不行。要是再添个丫头给老太太,还能把袭人的裁了,不然的话,得给环哥儿屋里也添一个才公道。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每人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每人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定的规矩,别人也没法有意见。” 薛姨妈笑着打圆场:“就听凤丫头这嘴,跟倒了核桃车似的,账目算得清,道理也说得公道!” 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 薛姨妈笑道:“说得没错,就是你慢点说,省点力气!” 凤姐刚想笑,又赶紧忍住,等着王夫人吩咐。 王夫人想了半天,对凤姐说:“明天挑个好丫头送去给老太太使唤,补上袭人的缺,把袭人的那一份裁了。从我每月二十两的月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以后凡是赵姨娘、周姨娘有的待遇,袭人也都有,不过袭人的这份都从我月例里出,不用动公家的钱。” 凤姐一一答应,笑着推了推薛姨妈:“姑妈听见没?我平时说的话咋样?今儿可应验了!” 薛姨妈道:“早就该这样!袭人模样就不用说了,她行事大方,说话和气还带着刚硬要强,这性子实在难得!” 王夫人红着眼圈说:“你们哪儿知道袭人的好?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要是有造化,能让她一辈子伺候,我就知足了!” 凤姐提议:“既然这样,不如直接给袭人开脸,明着让她进宝玉屋里当姨娘,多好?” 王夫人摇头:“那可不行!一是他们都还年轻,二是老爷也不答应,三是宝玉见袭人是丫头,就算有啥任性的事,还能听她劝,要是成了屋里人,袭人该劝的也不敢使劲劝了。先就这么着,等过个两三年再说。” 第121章 梦呓断金玉 王夫人屋里半天没新话,凤姐便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廊檐下,就见几个管事媳妇正等着回话,见她出来都笑着打趣:“奶奶今儿回啥大事,耗了这么久?可别热着了!” 凤姐挽了挽袖子,倚着角门门槛笑道:“这儿过堂风凉快,吹会儿再走!”又跟众人吐槽,“你们说我回半天话,太太把二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问,我能不一一回话吗?” 她话锋一转,冷笑一声:“我从今儿起,倒要干点狠事了!有本事就去太太跟前抱怨,我也不怕!那些被糊涂油蒙了心、烂舌头的下作东西,别做白日梦!往后有他们连锅端的日子!现在裁了丫头的月钱就敢抱怨咱们,也不瞧瞧自己是啥奴才,也配使唤两三个丫头!” 一边骂着,一边抬脚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的话,这事暂且不表。 再说王夫人这边,众人吃完西瓜又聊了会儿闲话,就各自散了。 宝钗约黛玉去藕香榭逛逛,黛玉说要马上洗澡,俩人便分头走了。 宝钗独自顺路进了怡红院,想找宝玉聊几句解解午间困倦。 谁知一进院就静悄悄的,连芭蕉下的两只仙鹤都缩着脖子睡着了。 宝钗顺着游廊走到屋里,只见外间床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睡觉的丫头。 转过十锦隔子进了宝玉卧房,见宝玉在床上睡得正香,袭人坐在旁边做针线,手边还放着一柄白犀角蝇帚。 宝钗轻手轻脚走近,笑着打趣:“你也太小心了!这屋里哪儿还有苍蝇蚊子,还用蝇帚赶?” 袭人没防备,猛一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也小声笑道:“姑娘来了,我都没察觉,吓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说没苍蝇蚊子,可有种小虫子能从纱眼里钻进来,人眼瞅不见,睡着了就咬一口,跟被蚂蚁夹似的!” 宝钗点头:“怪不得!这屋子后头近水又全是香花,屋里也熏得香,这种虫子都长在花心里,闻着香味就扑过来了!” 说着就瞟向袭人手里的活计,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配着五色鸳鸯,别提多鲜亮了。 宝钗惊叹:“哎哟,这活计也太精致了!是谁的,值得费这么大工夫?” 袭人朝床上努了努嘴,宝钗一看就笑了:“都这么大了,还带这玩意儿?” 袭人笑道:“他原本不爱带,所以特意做得精致些,让他见了忍不住就肯带了。天热睡觉不老实,哄他带上,夜里就算盖不严被子也不怕着凉。你说这个费工夫,还没见他身上正带着的那个呢!” 宝钗笑道:“也亏你有这耐心!” 袭人揉着脖子:“今儿做太久,脖子都酸了。”又笑着说,“好姑娘你坐会儿,我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说完就走了。 宝钗只顾盯着兜肚看,没留意就一屁股坐到袭人刚才的位置上,又见这活计实在招人喜欢,忍不住拿起针,替袭人绣了起来。 另一边,林黛玉被史湘云约着来给袭人道喜,俩人进了怡红院,见院里静悄悄的,湘云先去厢房找袭人,黛玉则走到窗下,隔着纱窗往里一瞧。 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歪在床上睡着,宝钗坐在旁边做针线,手边还放着蝇帚,黛玉一看这场景,赶紧缩起身子,捂着嘴憋住笑,朝湘云招手。 湘云以为有啥新鲜事,忙凑过来一看,刚想笑,忽然想起宝钗平时待自己挺厚道,忙捂住嘴。 她知道黛玉嘴不饶人,怕她取笑,赶紧拉着黛玉走:“咱们走吧!我想起袭人说午间要去池边洗衣裳,肯定去那儿了,咱们去那边找她!” 黛玉心里门儿清,冷笑两声,只好跟着她走了。 这边宝钗刚绣了两三个花瓣,就听见宝玉在梦里喊骂:“和尚道士的话能信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了。 没多久袭人回来了,笑着说:“还没醒呢?”宝钗摇摇头没说话。 袭人又问:“我刚碰见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她们进来过吗?” 宝钗道:“没见她们进来。”又笑着问,“她们没跟你说啥?” 袭人笑道:“无非是些玩笑话,哪有啥正经的!” 宝钗道:“她们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正想跟你说,你倒急匆匆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凤姐派人来叫袭人。 宝钗笑道:“准是为那事儿!” 袭人只好叫醒两个丫鬟,和宝钗一起出了怡红院,往凤姐屋里去。 果然是王夫人要给袭人升待遇,还让她去给王夫人磕头,暂时不用去见贾母,这可把袭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见过王夫人,袭人急忙赶回怡红院,宝玉已经醒了,问起缘由,袭人先含糊应付,等夜里没人了才跟他细说。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又笑着打趣:“我看你以后还回不回家!上次回趟家,回来就说你哥要赎你,还说在这儿没着落不算长久,说那些无情无义的话唬我!从今往后,我看谁敢叫你走!” 袭人冷笑一声:“你可别这么说!从今儿起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都不用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能走!” 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就走,别人听见说我亏待你,你走了也没脸面!” 袭人笑道:“有啥没脸面的?难不成你做强盗我也跟着?大不了一死!人活百岁终究得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啥都完了!” 宝玉赶紧捂住她的嘴:“罢了罢了,别说这些晦气话!” 袭人深知宝玉性子古怪,听奉承话嫌虚,听实在话又容易伤感,后悔自己说冒失了,忙笑着岔开话题,专挑宝玉爱听的问。 先聊春风秋月,再谈胭脂水粉,又说到姑娘们多好,说着说着就扯到“女儿死”,袭人赶紧住嘴。 宝玉正聊得兴起,见她不说了,便笑道:“谁都得死,关键是死得值!那些臭男人,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说这是大丈夫死名死节,还不如不死!” 他接着说:“非得有昏君才去进谏,只顾着博名声就拼一死,把君王扔在哪儿?非得有战乱才去打仗,只顾着挣军功就送命,把国家扔在哪儿?所以这些都不算正经死法!” 袭人插嘴:“忠臣良将都是不得已才死的!” 宝玉反驳:“武将不过是凭血气之勇,没谋略没本事,自己无能送了命,也算不得已?文官更不如武将,念两句书就装清高,朝廷有点小毛病就乱劝,只顾博忠烈名声,脑子一热就去死,这也算不得已?” 他又说:“朝廷是受命于天的,君王要是不圣明不仁厚,天地绝不会把重任交给他!可见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不懂真正的大义!” 宝玉越说越投入:“我要是有造化,该这会儿死,趁你们都在我就死了,你们哭我的眼泪能汇成大河,把我尸首漂到没人的僻静地方,随风化了,从此不再托生为人,那我就算死得值了!” 袭人见他又说疯话,忙说困了不理他,宝玉这才合眼睡着,到第二天也就把这话抛到脑后了。 第122章 情悟各分定 这天宝玉在园子里逛得腻歪了,忽然想起《牡丹亭》的曲子,自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不过瘾。 他记得梨香院那十二个戏班子里,小旦龄官唱功最顶,就特意出角门去找她,刚进院就见宝官、玉官在里头,俩姑娘见他来,都笑嘻嘻地让座。 宝玉忙问:“龄官独个儿在哪儿呢?”众人都指:“在她自个儿屋里!” 宝玉兴冲冲跑到龄官房门口,推门一看,龄官正独自歪在枕头上,瞧见他进来,愣是纹丝不动。 宝玉平时跟别的姑娘打闹惯了,以为龄官也会跟旁人一样热络,就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还赔着笑央求:“好姐姐,起来给我唱段‘袅晴丝’呗!” 谁料龄官见他坐下,立马起身躲开,板着脸回:“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宫,我都没唱呢!” 宝玉见她坐得端端正正,仔细一瞧才认出来——这就是前些日子在蔷薇花下反复划“蔷”字的姑娘! 长这么大,他从没被姑娘这么嫌弃过,瞬间尴尬得脸都红了,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 宝官等人瞅着他的模样,纳闷追问咋回事,宝玉简单说了两句就往外走,宝官赶紧喊住他:“你稍等会儿!等蔷二爷来了,让他叫龄官唱,她指定给面子!” 宝玉听了一头雾水,又问:“蔷哥儿去哪儿了?”宝官道:“刚出去了,指定是龄官想要啥,他去想法子弄了!” 宝玉觉得这事挺稀奇,就站在院门口等,没一会儿果然见贾蔷拎着个雀儿笼子进来,笼子上还扎了个迷你小戏台,里头装着只雀儿,他一脸兴冲冲的样儿,直奔龄官的屋子。 贾蔷瞧见宝玉,只好先站住打招呼,宝玉好奇问:“这啥雀儿啊,还能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道:“玉顶金豆,稀罕着呢!”宝玉又问:“多少钱买的?”贾蔷回:“一两八钱银子!” 说着就请宝玉坐,自己转身进了龄官的屋子,宝玉这下连听曲的心都没了,一门心思要瞧他俩到底啥关系。 就见贾蔷进了屋,笑着喊:“你起来,瞧瞧我给你带啥好玩意儿了!” 龄官慢吞吞起身问是啥,贾蔷献宝似的说:“给你买了只雀儿解闷,省得你天天憋得慌!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说完就抓了把谷子逗雀儿,那雀儿果然在小戏台上蹦跶着衔鬼脸旗帜,院里其他姑娘都拍手喊“有趣”,唯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又躺回床上了。 贾蔷还在那儿陪笑问:“咋样,好玩不?” 龄官直接怼:“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唱戏还不够,这会儿又弄只雀儿来干这勾当!你分明是拿它取笑我们,还好意思问我好不好!” 贾蔷一听这话,瞬间慌了神,赶紧赌咒发誓解释,又拍着脑门自责:“今儿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花一两多银子买它来是想给你解闷,压根没往这上头想!罢了罢了,我把它放了,也算给你消灾!” 说着真就打开笼子放了雀儿,还把鸟笼一顿拆得稀碎。 可龄官还没消气,又带着哭腔说:“那雀儿虽不是人,好歹也有老雀在窝里等着!你把它抓来干这玩意儿,忍心吗?今儿我都咳了两口血,太太叫大夫来瞧,也没见你好好问问,倒先弄这东西来取笑我!偏我就是没人管没人理的,还偏生又病了!” 贾蔷一听急了:“昨儿晚上我就问过大夫了,他说没啥大事,吃两剂药后天再复诊,谁知道今儿又吐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说着就要往外跑。 龄官又喊住他:“站住!这大毒太阳底下,你赌气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没辙,只好又乖乖站住。 宝玉在外面瞧完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了,这才彻底明白前些日子龄官划“蔷”字的深意。他站不住脚,也悄悄抽身走了,贾蔷一门心思在龄官身上,压根没顾上送,还是别的姑娘把他送了出来。 宝玉一路痴痴呆呆回了怡红院,正好撞见黛玉和袭人在屋里闲聊,他一进门就对着袭人长叹:“我昨儿晚上说的话全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 他又说:“昨儿我说你们的眼泪都只葬我,这就不对了!我压根没法全得所有人的眼泪,往后啊,就是各人各得各人的眼泪咯!” 袭人早把昨儿的玩笑话忘干净了,见他又提起来,只好笑道:“你可真是有点魔怔了!” 宝玉也不辩解,就默默坐着,心里彻底悟透了——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又暗暗伤感:“不知道将来是谁会为我洒泪送葬呢?”这些都是宝玉的心里话,旁人也没法猜透。 黛玉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就知道他又在哪儿钻了牛角尖,也没多问,只跟他说:“我刚在舅母那儿听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特意来问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打发人前头说一声。” 宝玉摆手:“上回大老爷生日我都没去,这会儿去了万一碰见不熟的人多麻烦!我一概不去!这天这么热,还要穿正装,我不去姨妈也不会恼。” 袭人赶紧劝:“这哪能一样!薛姨妈跟大老爷不一样,住得近又是至亲,你不去岂不让她多心?你怕热,就大清早过去磕个头、喝杯茶就回来,多体面!” 宝玉还没吭声,黛玉先笑着打趣:“看在人家帮你赶蚊子的份上,你也该去走一趟!” 宝玉一头雾水:“啥赶蚊子?”袭人就把昨儿他睡着没人陪,宝钗过来坐了会儿帮着赶虫子的事说了。 宝玉一听,忙不迭道:“该死!我咋睡着了,都亵渎了人家!”又赶紧改口,“明儿我肯定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打扮得整整齐齐进来,说是家里打发人来接她,要告辞了。 宝玉和黛玉赶紧起身让座,可湘云压根没坐,俩人只好送她到前面。 湘云眼眶红红的,可家里来人在跟前,又不敢把委屈全露出来。没多久宝钗也赶来了,几人更觉难分难舍。 还是宝钗心思通透,知道她家人要是回去跟婶娘学舌,湘云回去准得受气,反倒催着她赶紧走。 众人送湘云到二门前,宝玉还想往外送,被湘云拦住了。 湘云忽然又把宝玉叫到跟前,悄悄嘱咐:“就算老太太想不起我,你也得常提着,打发人接我来玩!” 宝玉连连答应,眼看着湘云上车走了,众人才慢慢回了院里。 第123章 诗社初定立 这年贾政又被点了学差,选在八月二十日动身。 当天他先拜过宗祠,又去跟贾母辞行,宝玉和府里的子弟们一路送到洒泪亭,才算作罢。 贾政出门后,外头的杂事就不多提了,单说宝玉,没了老爹管束,天天在园子里随心所欲地闲逛,简直是虚度光阴、空耗岁月。 这天他正闲得发慌,就见翠墨捧着一张花笺进来递给他。宝玉一拍脑门:“哟,我都忘了,刚还说要去瞧瞧三妹妹,她好些没?你就赶来了。” 翠墨回道:“姑娘好多了,今儿都不吃药了,就是前些天稍微着凉了点。” 宝玉听了,赶紧展开花笺细看,上面写着: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啻惠爱之深哉! 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 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完,乐得拍手笑道:“还是三妹妹高雅!我这就过去跟她商议!”说着抬脚就走,翠墨赶紧跟在后面。 刚走到沁芳亭,就见园子里后门值日的婆子拿着个字帖迎上来,说道:“芸哥儿来请安,就在后门候着呢,让我把这个送来。” 宝玉打开字帖,上面写的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 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 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就他一个人来的?还有别人吗?”婆子道:“还带了两盆花儿来。” 宝玉摆摆手:“你出去跟他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有心想着。把花儿直接送到我屋里就行。”说完就和翠墨往秋爽斋赶,一进门就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这儿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着打趣:“正好,又来一个!” 探春笑道:“我还不算俗气吧?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试试水,没想到一喊全来了!” 宝玉笑道:“可惜起晚了,早该弄个诗社玩玩!” 黛玉摆摆手:“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敢凑这热闹。” 迎春笑着怼她:“你都不敢,那还有谁敢?” 宝玉忙打圆场:“这可是正经大事,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别你推我让的!有啥主意只管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宝姐姐也出个点子,林妹妹也说句话!” 宝钗慢悠悠道:“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 话音刚落,李纨就推门进来了,笑着说:“可真够雅的!要起诗社啊?我自荐当掌坛的!开春我就有这想法了,后来一想自己又不会作诗,瞎掺和啥,就给忘了,也没提。既然三妹妹有这兴致,我肯定帮你张罗起来!” 黛玉提议:“既然要正经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得先把姐妹叔嫂这些称呼改了,才显得不俗!” 李纨立马附和:“这话极是!不如大家各起个别号,互相称呼着才雅致。我先定了‘稻香老农’,这名号没人能跟我抢!” 探春笑道:“那我就叫‘秋爽居士’吧!” 宝玉摇摇头:“居士、主人的,听着又别扭又累赘!这儿梧桐芭蕉都有,不如就指着梧桐芭蕉起个名号,多贴切!” 探春眼睛一亮:“有了!我最喜欢芭蕉,就叫‘蕉下客’!” 众人都拍手说这名号别致有趣,黛玉却突然笑道:“快把她拉出去,炖成鹿脯下酒!” 众人都懵了,黛玉笑着解释:“古人说‘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那不就是一只鹿吗?赶紧做成鹿脯来尝尝!” 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探春也笑着回怼:“你别忙着变着法儿骂人!我都替你想好一个极贴切的美号了!” 又转向众人说:“当年娥皇女英把眼泪洒在竹子上,竹子就长出了斑纹,所以斑竹又叫湘妃竹。如今她住潇湘馆,又爱掉眼泪,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指定也得变成斑竹!以后就叫她‘潇湘妃子’!” 大家一听,都拍手叫好,林黛玉红着脸低下头,再也不吭声了。 李纨笑道:“我早给薛大妹妹也想好了一个名号,就三个字!” 迎春、惜春赶紧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封她‘蘅芜君’,你们觉得咋样?” 探春立马夸:“这封号简直绝了!” 宝玉见大家都有了名号,忙问:“那我呢?你们也给我想一个!” 宝钗笑着调侃:“你的名号早有了,‘无事忙’三个字再恰当不过!” 李纨道:“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挺好!” 宝玉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小时候干的傻事,还提它干啥!” 探春道:“你的名号多着呢,还起啥新的!我们爱叫你啥,你答应着就行!” 宝钗又道:“还是我送你个名号吧!有个最俗的,却最配你!天下最难的是富贵,又最难的是闲散,这两样压根没法兼得,偏偏你全占了,就叫‘富贵闲人’!” 宝玉忙摆手:“当不起当不起!你们随便叫吧!” 李纨又问:“二姑娘、四姑娘也起个啥名号?” 迎春摆摆手:“我们又不咋会作诗,起名号干啥!” 探春道:“话虽这么说,也得起一个才像样!” 宝钗提议:“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叫‘藕榭’就挺合适!” 李纨道:“就这么定了!不过论年纪我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主意,保准说出来大家都满意!咱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太会作诗,就先退出来,我们仨各管一件事!” 探春笑道:“都有了名号,还这么称呼多别扭!不如立个罚约,以后谁叫错了就得受罚!” 李纨道:“先把诗社立起来,再定罚约!我那儿地方大,就去我那儿办社!我虽不会作诗,但也不嫌你们这些诗人,我当个东道主人,也沾沾你们的清雅气!要是推我当社长,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一个出题限韵,一个誊录监场!” 她又补充:“也不是说我们仨就不能作,要是碰到简单的题目和韵脚,我们也随便凑一首!你们四个可得按时交稿!要是同意咱们就立社,不同意我可就不掺和了!” 迎春、惜春本就懒得作诗,又有宝钗、黛玉在前头顶着,听这话正合心意,俩人忙说:“太合适了!” 探春等人也懂她俩的心思,见她俩乐意,也不好勉强,只好答应了,还笑着吐槽:“真是好笑,好好的我起的主意,反倒让你们仨管起我来了!” 宝玉急着道:“既然这样,咱们现在就往稻香村去!” 李纨拉住他:“瞧你急的!今儿就先商议好,等我正式发请帖再聚!” 宝钗道:“还得定好几天聚一次才规矩!” 探春道:“要是聚得太勤,反倒没趣了!一个月聚个两三次就正好!” 宝钗点头:“一个月两次就够了!” 众人还约定,不管刮风下雨都按时聚,除了这两天,要是有人兴致高,想加场,或者去他家聚,或者来这儿凑,都可以,这样才灵活有趣! 大家都拍手称赞:“这个主意更妙!” 第124章 蟹宴菊诗会 宝钗和湘云头天晚上商量妥当,一夜无话。 第二天湘云就去请贾母等人来赏桂花,贾母等人都笑道:“既然这孩子有兴致,咱们得去凑凑她的雅兴!” 到了中午,贾母果然带着王夫人、凤姐,还请了薛姨妈等人进了大观园。 贾母先问:“哪个地方赏桂最好?” 王夫人道:“老太太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凤姐赶紧接话:“藕香榭都布置好了!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旺,河里的水又清又碧,坐在河中央的亭子里多敞亮,看着清水眼都亮堂!” 贾母听了直点头:“这话太对了!” 说着就领着众人往藕香榭走去。 这藕香榭本就盖在池子里,四面都有窗,左右有曲廊能通到岸上,后面还藏着曲折竹桥。 众人刚上竹桥,凤姐就赶紧搀住贾母,笑着说:“老祖宗只管大步走,没事!这竹桥走起来本来就是咯吱咯吱响的!” 进了榭中,只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一张摆着杯箸酒具,一张搁着茶筅茶盂等茶具。 那边三五个丫头煽着风炉煮茶,这边几个丫头也在煽炉烫酒。 贾母见了大喜,忙问:“这茶想得真周到,地方和物件也都干净!” 湘云笑道:“这都是宝姐姐帮我预备的!” 贾母点头赞道:“我就说这孩子心细,凡事都想得妥帖!” 说着又瞧见柱子上挂的黑漆嵌蚌对子,让人念来听听。 湘云朗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额,转头跟薛姨妈唠起旧事:“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个亭子,叫‘枕霞阁’!那会儿我也跟他们一般大,天天跟姊妹们去那儿玩。谁知有天失足掉下去,差点淹死,好不容易救上来,脑袋还被木钉磕破了!现在鬓角上那指甲盖大的坑,就是那会儿留的疤!当时众人都怕我落水受凉活不成,谁知道竟好了!” 凤姐不等别人接话,先笑着打趣:“那会儿要是活不成,如今这大福谁来享!可见老祖宗从小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磕出个窝儿,就是用来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本来也有个窝,就是因为万福万寿装太满,才反倒凸出来了!” 话没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瘫了。 贾母笑着骂:“这猴儿越发惯得没样了,敢拿我取笑,恨得我撕了你这油嘴!” 凤姐忙赔笑:“待会儿吃螃蟹怕积了冷,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 贾母笑道:“明儿就让你日夜跟着我,我天天笑笑也开心,不许你回家!”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就是因为疼她才惯成这样,还这么说,明儿她越发没规矩了!” 贾母道:“我就喜欢她这样!况且她也不是没分寸的孩子,家里没外人,娘儿们本该这样,只要礼数不差就行,没必要跟个泥神像似的端着!” 说着众人进了亭子,献过茶,凤姐就忙着搭桌子摆杯箸。 上头一桌是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 东边一桌是湘云、王夫人和迎、探、惜三春; 西边靠门一桌是李纨和凤姐的,俩人都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桌前伺候。 凤姐吩咐:“螃蟹别多拿,先放蒸笼里温着,一次拿十个,吃完再取!” 又让人端水洗手,自己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让薛姨妈。 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更香,不用让!” 凤姐就把蟹肉奉给贾母,第二块给了宝玉,又喊:“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 还让小丫头取来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给大家洗手。 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让人,又跑到外头,让人端两盘螃蟹给赵姨娘、周姨娘送去。 刚回来就撞见凤姐,凤姐道:“你不惯张罗,只管去吃!我先替你忙活,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让人在廊上摆了两桌,请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 鸳鸯笑着跟凤姐说:“二奶奶在这儿伺候,我们可去吃了!” 凤姐摆手:“你们只管去,这儿都交给我!”湘云这才回席,凤姐和李纨也随便吃了两口应景,凤姐很快又下去张罗。 出了亭子到廊上,鸳鸯等人正吃得开心,见凤姐来了,都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干啥?让我们也享会儿福!” 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还不领情,反倒抱怨我!还不快斟杯酒给我喝!” 鸳鸯笑着斟了杯酒送到凤姐嘴边,凤姐一仰脖喝了;琥珀、彩霞也各斟一杯,凤姐也都吃了; 平儿早剔了块蟹黄递过来,凤姐道:“多倒点姜醋!” 一边吃一边说:“你们坐着吃,我先去忙活了!” 鸳鸯笑道:“好没脸,还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打趣:“你少跟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看上你了,要跟老太太讨了你当小老婆呢!” 鸳鸯啐道:“这话也是奶奶能说的!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不算完!”说着就追过来要抹。 凤姐赶紧求饶:“好姐姐,饶我这一回!” 琥珀打趣:“鸳丫头饶了她,平丫头还能饶?你们瞧瞧她,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也算会揽酸了!” 平儿正掰着个满黄螃蟹,听这话直接拿着螃蟹往琥珀脸上抹,笑骂:“我撕了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 琥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劲往前一撞,蟹黄正好抹在凤姐腮上。 凤姐正跟鸳鸯说笑,冷不防吓了一跳,“哎哟”叫出声。 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凤姐也笑骂:“死娼妇!吃昏了头,敢抹你娘!” 平儿忙过来给她擦脸,还亲自去端水。 鸳鸯道:“阿弥陀佛!这就是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笑声,连声问:“啥事儿这么乐?说给我们也笑笑!” 鸳鸯等人高声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把她主子一脸蟹黄!主子奴才正打架呢!”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瞧她可怜见的,给她点蟹腿蟹脐吃就完了!” 鸳鸯等人笑着应了,又高声喊:“这满桌子蟹腿,二奶奶只管吃!” 凤姐洗了脸回来,又伺候贾母等人吃了一回。 黛玉本就不敢多吃,只啃了点蟹钳肉就下桌了。 贾母不吃了,众人这才散了,都洗了手,有的看花有的弄水看鱼,玩了一阵子。 王夫人跟贾母说:“这儿风大,又刚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歇歇吧!要是高兴,明日再来逛!” 贾母笑道:“正有此意!我怕扫了你们的兴才没说!既然这样,咱们就都回!” 又回头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 湘云连连答应,贾母又嘱咐她和宝钗:“你俩也别多吃!这东西虽好吃,可不是啥好物件,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众人出园,回来才让人收拾残席另摆。 宝玉道:“不用另摆了,咱们先作诗!把大团圆桌放中间,酒菜都摆着,也不用拘座位,爱吃的自己去拿,散坐多自在!” 宝钗道:“这话太对了!” 湘云道:“话虽如此,还有旁人呢!” 又让人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人一起坐; 还在山坡桂树下铺了两条花毡,让婆子和小丫头们也坐着吃喝,等使唤再过来。 湘云把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道:“新奇是真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由说了一遍,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烦限韵!” 黛玉没怎么喝酒也没吃螃蟹,让人搬了个绣墩倚着栏杆钓鱼; 宝钗拿枝桂花玩了会儿,俯在窗槛上掐桂蕊扔水里,引得游鱼浮上来啄食; 湘云出了会儿神,又让了袭人等人一回,还招呼山坡下的人只管放量吃; 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里看鸥鹭; 迎春独自在花阴下拿花针穿茉莉花; 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凑到宝钗跟前说笑,一会儿又看袭人等人吃螃蟹,还陪她们喝两口,袭人又剥了块蟹肉喂他。 黛玉放下钓竿走到座间,拿起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了个小海棠冻石蕉叶杯。 丫鬟要过来斟酒,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我自己斟才有趣!” 斟了半盏才发现是黄酒,便道:“我吃了点螃蟹,心口有点疼,得喝口热烧酒才行!” 宝玉忙道:“有烧酒!” 赶紧让人烫了壶合欢花浸的酒来,黛玉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宝钗也走过来拿了个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蘸笔在墙上勾了第一个《忆菊》,底下赘了个“蘅”字。 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都有四句了,你让我作!” 宝钗笑道:“我好不容易有首中意的,你倒急成这样!” 黛玉没说话,接过笔勾了第八个《问菊》和第十一个《菊梦》,也赘了个“潇”字; 宝玉也勾了第二个《访菊》,赘上“绛”字。 探春走过来看道:“竟没人作《簪菊》,我来作这个!” 又指着宝玉笑道:“刚说过不许带出闺阁字样,你可得留神!” 正说着湘云走来,把第四、第五的《对菊》《供菊》一连勾了,赘了个“湘”字。 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道:“我们家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借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家也有个水亭叫‘枕霞阁’,你好歹是旧主人,虽没了亭子,号却能用!” 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等湘云动手,就把“湘”字抹了改成“霞”字。 约莫一顿饭工夫,十二道题都被勾完,众人各自誊写好交给迎春,又拿了张雪浪笺一并誊录,底下注明各人的号。李纨等人从头看起: 《忆菊》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互相称扬不停。 李纨笑道:“我来秉公评判!通篇看下来,各有各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 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不得不推潇湘妃子为魁! 剩下《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了喜得拍手:“太对了!太公道了!” 黛玉道:“我那首也不算好,终究有点纤巧!” 李纨道:“巧得刚好,不露堆砌生硬的痕迹!” 黛玉道:“依我看,头一句妙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是背面傅粉的写法!‘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绝了,把供菊的情致写完,没话可说了才翻回来想未供之前,意思深透!” 李纨笑道:“话虽如此,你的‘口齿噙香’也能敌得过!” 探春又道:“还是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烘染得淋漓尽致!”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把簪菊形容得没一点缝隙了!” 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 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一时也没法超越,菊花有灵,也得腻烦你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笑道:“我又落第了!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算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种?只恨比不过‘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 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它十二首!” 李纨道:“你的诗也不错,就是没这几句新巧!” 众人又评了一阵,又要了热螃蟹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 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不能无诗!我已经作好了,谁还敢再作?” 说着洗手提笔就写了出来,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能作出来!” 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尽了,作不出来还贬我!” 黛玉不答也不思索,提笔一挥而就,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正喝彩,黛玉一把撕了让人烧了,笑道:“我的不如你的,烧了也罢!你这首很好,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强,留着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作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博大家一笑!” 说着也写了出来,众人看道: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儿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再看下文: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完都说这是食螃蟹的绝唱,小题目能寓大意才算大才,就是讽刺世人太狠了些。 正说着,只见平儿又进园来了。 第125章 姥姥进贾府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咋不来了?忙着干啥呢?” 平儿笑道:“她哪儿抽得出空!说昨儿没好好吃螃蟹,又没法亲自来,特意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要几个拿回家解馋!” 湘云大手一挥:“有!多的是!” 忙让人挑了十个顶大的,平儿还特意叮嘱:“多拿几个团脐的,肉更满!” 众人拉平儿坐下吃,平儿不肯,李纨直接拽住她:“偏要你坐!”把她按在身边,端起酒杯就往她嘴边送,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溜。 李纨故意板着脸:“今儿偏不许你走!明摆着只听凤丫头的,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又吩咐婆子,“先把螃蟹盒子送过去,就说我把平儿留下了!” 那婆子很快回来,回话道:“二奶奶说,让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她嘴馋!这盒子里是舅太太刚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尝尝!” 又凑到平儿跟前小声说,“二奶奶还说,叫你来你就贪着玩不回了,劝你少喝两杯!” 平儿梗着脖子笑道:“多喝两杯又能把我咋样?” 说着又端起酒杯抿了口,还顺手掰了块螃蟹肉。 李纨揽着她打趣:“可惜这好模样好身段,命却普通,只落得在屋里当使唤丫头!不知情的,谁不把你当奶奶太太敬着!” 平儿一边和宝钗、湘云吃喝,一边笑着躲李纨的手:“奶奶别摸了,怪痒的!” 李纨忽然摸到个硬东西,好奇问:“这硬邦邦的是啥?”平儿道:“钥匙!” 李纨恍然大悟:“啥钥匙?难不成把私房宝贝怕人偷,都揣身上?我成天跟人说笑,有唐僧取经就有白龙马驮,有刘智远打天下就有瓜精送盔甲,有凤丫头就有你!你就是你奶奶的总钥匙,还要这小钥匙干啥!” 平儿笑道:“奶奶喝了两杯就拿我打趣!” 宝钗帮腔:“这可是大实话!我们没事聊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各有各的好!” 李纨点头:“凡事都有天理!就说老太太屋里,没鸳鸯能行?从太太起,谁敢驳老太太的话?也就她敢!老太太的穿戴首饰,别人记不住的她都门清,没她经管,早让人诓走多少!这孩子心还公道,虽得脸却不仗势欺人,还总替人说好话!”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夸呢,说她比我们这些正经姑娘还强!” 平儿谦虚道:“那是鸳鸯姐姐本事大,我们哪儿比得上!” 宝玉忽然插话:“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接话:“可不是!表面老实心里门儿清!太太是佛爷性子,凡事不上心,全靠她盯着!连老爷在家在外的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就背地里悄悄提醒!” 李纨摆摆手:“这都不算啥!” 指着宝玉道,“这小爷屋里没袭人,你们琢磨琢磨得乱成啥样!凤丫头就算是楚霸王,也得靠两只膀子才能举千斤鼎,没袭人这丫头,她哪能把宝玉这边照顾得这么周到!” 平儿叹道:“想当初陪嫁四个丫头,死的死走的走,就剩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道:“你这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有造化!想当年你珠大爷在时,身边也有两个贴心人,你们看我是容不下人的?可天天见他俩别别扭扭的,珠大爷一走,我趁他们年轻都打发了!要是有一个能守得住,我也能多个膀臂!” 说着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众人忙劝:“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去给老太太太太问安!” 说着都洗手起身,往贾母王夫人屋里去了。 这边婆子丫头收拾亭子杯盘,袭人和平儿同路,邀她去屋里喝杯茶,平儿道:“不喝了,改日再来!”说着就要走。 袭人忙叫住她,小声问:“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的都没放,咋回事?” 平儿见四周没人,凑到袭人耳边低语:“你可别问,横竖过几天就放了!” 袭人笑道:“瞧把你吓的,到底为啥?” 平儿更压低声音:“这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支出来放高利贷了!等别处利钱收齐了才会发!就因为是你,我才透底,可千万别跟旁人说!” 袭人咋舌:“她还缺这点钱?就没个满足的时候,何苦操这心!” 平儿撇嘴:“可不是!这几年靠这银子,都翻出几百两来了!她的公费月例根本花不着,攒个十两八两就放出去,光这私房利钱,一年就能攒上千两!” 袭人笑道:“合着拿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还哄得我们傻乎乎等着!” 平儿佯怒:“你这没良心的!你还缺银子花?” 袭人笑道:“我是不缺,可我得留着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要是急用,我那儿还有几两,先拿去使,明儿我从你月钱里扣!” 袭人摆手:“这会儿用不着,真要急了我打发人去取就行!” 平儿应着出了园门,回了凤姐屋里,没见凤姐人影,反倒瞅见上次来打秋风的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正坐在那边屋里,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还有两三个丫头在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野菜。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忙起身,刘姥姥认得平儿的身份! 赶紧下地问好:“姑娘好!家里人都问好!早想来请安,庄里忙没腾开空!今年好歹多打了两石粮,瓜果菜蔬也旺,这是头茬摘的,没舍得卖,留着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鲜!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吃腻了,这野意儿也算我们的穷心意!” 平儿忙道谢,又让座,自己也坐下,还招呼张婶子、周大娘坐,让小丫头倒茶。 周瑞、张材两家的打趣:“姑娘今儿脸泛春色,眼圈都红了,怕是喝多了?” 平儿笑道:“可不是!我本不喝,大奶奶和姑娘们死拉着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我还想喝呢,没人请!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得带上我!” 逗得众人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见那螃蟹,一斤也就秤两三个,三大篓怕不得七八十斤!” 另一个周瑞家的接话:“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只怕还不够分!” 平儿道:“那哪儿够!也就有头有脸的能吃两个,底下那些打杂的,有摸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咋舌:“这样的螃蟹,今年才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三五一十五,再加上酒菜,这一顿就得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够我们庄户人家过一年了!” 平儿问:“想来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让我们等着呢!” 说着往窗外看天色,“这天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别赶不出城才麻烦!” 周瑞家的道:“这话在理,我去帮你问问!” 去了半天回来,满脸笑意,“你老的福气来了,竟投了两位主子的缘!” 平儿等人忙问咋回事,周瑞家的道:“二奶奶正在老太太跟前,我悄悄说刘姥姥要走怕赶不上城门,二奶奶说‘大老远扛着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早再走’! 这还不算,老太太听见了问是谁,二奶奶说明白后,老太太说‘我正想找个老古董唠唠,快请进来我见见’!这可是天上掉的缘分!” 说着就催刘姥姥快去,刘姥姥慌了:“我这模样咋能见老太太!好嫂子,你就说我走了吧!” 平儿忙劝:“快去!没事!我们老太太最惜老怜贫,不是那势利眼!你要是怯场,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就和周瑞家的引着刘姥姥往贾母屋里去。 二门口当班的小厮见平儿出来都忙起身,有两个小厮跑上前讨好:“姑娘好!” 平儿问:“又有啥事?” 那小厮陪笑:“这会子天也不早了,我妈病了,想请半天假去请大夫,好姑娘行个方便!” 平儿无奈道:“你们倒会排班!一天一个告假,还不回奶奶,只来缠我!前儿住儿走了,二爷偏叫他,叫不着我替他应了,还说我徇私情!今儿又轮到你!” 周瑞家的帮腔:“真他妈病了,姑娘就应了吧,放他去!” 平儿道:“明儿一早必须来!我还有事使唤你,别睡到日头晒屁股才露面!你去的时候带个信给旺儿,就说奶奶问他那剩的利钱,明儿再不交,奶奶就不要了,全送他!”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着跑了。 平儿等人进了贾母房,大观园的姊妹们都在跟前伺候,刘姥姥一进门,瞅见满屋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只瞧见一张榻上歪着个老婆婆,身后有个纱罗裹身的美人丫鬟捶腿。 凤姐站在一旁说笑,便知是贾母,忙上前陪笑行礼:“请老寿星安!” 贾母欠身问好,让周瑞家的搬椅子给她坐,板儿还是怕生,不敢上前搭话。 贾母问:“老亲家,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忙起身回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对众人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硬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到这岁数,怕是动都动不了了!” 刘姥姥笑道:“我们是生来受苦的命,老太太是享福的命!要是我们也享这福,庄里的活谁干!” 贾母又问:“眼睛牙齿还利索不?”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今年左边槽牙有点活动!” 贾母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这些老亲戚我都认不全了,亲戚来了我都怕人笑我糊涂,也就嚼得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就跟孙子孙女们逗逗乐!” 刘姥姥笑道:“这就是老太太的福气,我们想享还享不着!” 贾母自嘲:“啥福气,就是个老废物罢了!”逗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笑道:“我刚听凤哥儿说你带了不少瓜菜来,让她赶紧收拾了,我正想吃地里现摘的,外头买的哪有你们田地里的新鲜!” 刘姥姥笑道:“就是吃个野意儿新鲜!我们想鱼肉都吃不起!” 贾母热情挽留:“今儿既认了亲,别空着手就走!不嫌弃就住一两天,我们也有园子有果子,你明儿尝尝,带些回家,也算没白走一趟亲戚!” 凤姐见贾母高兴,也忙留:“我们这儿虽没你们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村的新鲜事说给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取笑她!她是乡屯里的老实人,经不起你打趣!”又让人抓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不敢接,贾母又给钱让小幺儿带他出去玩。 刘姥姥喝了茶,就把乡村见闻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津津有味。正说着,凤姐派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还拣了几样自己的菜,让人送过去给刘姥姥。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心意,刘姥姥吃完就又把她送过来,鸳鸯忙让婆子带刘姥姥去洗澡,还挑了两件家常衣服让她换上。 刘姥姥从没这待遇,换好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肠刮肚找话说,宝玉姊妹们从没听过这些乡野趣闻,觉得比瞽目先生说书还好听。 刘姥姥虽是村野人,却有点见识,又年纪大经历多,见贾母和哥儿姐儿都爱听,没话也编出话来讲:“我们庄户人种地种菜,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有坐着的空! 地头子就是歇马凉亭,啥奇事没见过!就说去年冬天,连下几天雪,地都冻了三四尺深,我起早还没出房门,就听外头柴草响,以为是有人偷柴,趴窗户一瞅,竟不是我们村的!” 贾母道:“定是过路客人冷了,抽点柴烤火,也是常有的!” 刘姥姥笑道:“不是客人!说出来稀奇!老寿星猜是谁? 竟是个十七八岁的俊姑娘,梳着油光锃亮的头,穿着大红袄白绫裙……”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吵嚷起来,还有人喊:“不相干!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人忙问咋回事,丫鬟回:“南院马棚走水了,没事,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胆小,忙起身扶人到廊下看,只见东南边火光还亮着,吓得直念佛,忙让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人也来请安,回说火已灭,贾母盯着火光彻底熄了才回屋。 宝玉早忘了火情,忙追问刘姥姥:“那姑娘大雪天抽柴干啥?冻出病咋办?” 贾母道:“刚说抽柴就惹出火,还问!别说这个了,讲别的!” 宝玉虽不乐意,也只好作罢,刘姥姥又编了一段:“我们庄子东边,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天天吃斋念佛,感动了观音菩萨托梦,说她本该绝后,玉皇大帝特赐个孙子!这老奶奶就一个儿子,儿子就一个孙子,养到十七八岁没了,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果然又得个孙子,今年十三四岁,雪团儿似的,聪明伶俐!可见神佛是真有的!” 这话正合贾母和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都听得入了神。 宝玉心里还惦记着抽柴姑娘,闷闷不乐地琢磨,探春忽然问他:“昨儿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量着邀一社,还席请老太太赏菊花咋样?” 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让咱们作陪,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越往后天越冷,老太太未必有兴致!” 宝玉道:“老太太就喜欢下雨下雪!不如等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咱们雪下吟诗,多有趣!” 黛玉笑着打趣:“雪下吟诗?依我看,不如弄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宝钗等人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没吭声。 散了之后,宝玉拽着刘姥姥追问抽柴姑娘的底细,刘姥姥没法,只好编道:“那是我们庄北地埂子上小祠堂供的,不是神佛,是个老爷的闺女!”说着还假装想名姓。 宝玉道:“名字不重要,你说缘由就行!” 刘姥姥接着编:“这老爷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叫茗玉,知书达理,爹妈疼成宝,可惜十七岁就病死了!老爷太太思念成疾,就盖了祠堂塑了像,派人烧香,日久年深,人没了庙烂了,那像就成精了!” 宝玉忙纠正:“不是成精!这样的人是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要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是妖精!她常变人出来逛村串店,我才说抽柴的是她!我们庄里人还商量着要砸像平庙呢!” 宝玉急道:“千万别!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提醒,我明儿回去就告诉他们!”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最爱修庙塑神!我明儿写个疏头,帮你化些布施,你当香头攒钱修庙装塑,每月再给你香火钱,咋样?” 刘姥姥笑道:“那我可托茗玉小姐的福,能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追问地名庄名、远近坐落,刘姥姥顺口胡诌了一通。 宝玉竟信以为真,回房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给了茗烟几百钱,按刘姥姥说的地址,让他先去探路,回来再做打算。 茗烟走后,宝玉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日落才见茗烟兴冲冲回来,忙问:“找到庙没?” 茗烟笑道:“爷说的地址不对,找了一天,才在东北田埂子上找着个破庙!” 宝玉喜得眉开眼笑:“刘姥姥年纪大记错也正常,你快说看到啥了!” 茗烟道:“庙门倒是朝南,破得很!我正没好气,一见庙门就说‘可算找着了’,忙进去,瞅见泥胎差点吓出来,跟真的似的!” 宝玉更喜:“能变人自然有生气!” 茗烟拍手道:“哪儿有啥姑娘!竟是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啐了一口,骂道:“没用的杀才!这点事都办不好!” 茗烟急了:“二爷不知听了啥混话信以为真,派我来碰钉子,咋还说我没用!” 宝玉见他急了,忙安抚:“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要是她哄我们就罢了,要是真有,你也算积阴德,我必重赏你!” 正说着,二门上小厮来报:“老太太房里的姑娘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第126章 宴园逗姥姥 宝玉听了小厮的话,忙跑进上房,只见琥珀站在屏风前催:“快过去!老太太立等你说话呢!” 一进屋,就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量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凑上前出主意:“我有个点子!既然没外客,吃的不用定死样数,谁爱吃啥就做啥,也不用摆整桌席,每人跟前放张高几,摆一两样爱吃的,再加个什锦攒心盒和自斟壶,多别致!” 贾母听了直夸:“这主意好!”忙传厨房,“明日就拣咱们爱吃的做,按人数装盒,早饭也摆园子里吃!”众人商议时天已掌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李纨大清早起身,盯着婆子丫头扫落叶、擦桌椅、备茶酒器皿,刚忙活一阵,就见丰儿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来,打趣道:“大奶奶可真忙!” 李纨笑道:“昨儿就说你走不成,果然还是留下了!”刘姥姥憨笑:“老太太留我,让我也凑个热闹!” 丰儿递过几把钥匙:“我们奶奶说,外头高几怕不够用,让开楼把收着的搬下来用一天!奶奶本想亲自来,正和太太说话,就请大奶奶开楼带人搬!” 李纨让素云接过钥匙,又喊二门上小厮来帮忙,自己站在大观楼下指挥,让人开了缀锦阁往下抬高几,小厮婆子丫头齐动手,抬下二十多张。 李纨不忘叮嘱:“慢点搬!别跟被鬼撵似的,小心磕坏了边角!”又回头冲刘姥姥笑,“姥姥也上去瞧瞧?” 刘姥姥巴不得,拉着板儿就登梯上楼,一进门就瞅见满屋子乌压压的围屏、桌椅、花灯,虽认不全,却见五彩斑斓各有妙处,忙念了几声佛就下来了,锁好门才跟着众人下楼。 李纨又吩咐:“怕老太太高兴,干脆把船上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众人应声又去搬,还让小厮传驾娘们撑出两只船。 正乱着安排,贾母就带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老太太咋这早就来了?我还以为您没梳头,刚摘了菊花要送去呢!” 话音刚落,碧月就捧过一个大荷叶翡翠盘,里面全是各色折枝菊花,贾母随手拣了朵大红的簪在鬓角,回头瞧见刘姥姥,忙招手,“过来也带朵花!” 话没说完,凤姐就拉过刘姥姥,坏笑道:“我来给你打扮!”说着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插了她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刘姥姥也不恼,反倒笑道:“我这头也算修了福,今儿竟这么体面!”众人打趣,“你咋不拔下来摔她脸上,都把你扮成老妖精了!”刘姥姥哈哈笑,“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花,今儿就老风流一回!” 说笑间已到沁芳亭,丫鬟抱来大锦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让刘姥姥坐旁边,问:“这园子咋样?” 刘姥姥念佛道:“我们乡下人过年就进城买画贴,闲了总说啥时候能去画里逛逛,还以为画是假的,哪有真地方!谁知今儿进园一看,比画还强十倍!要是有人照着画一张,我带回家让乡亲们见见,死了也值了!” 贾母指着惜春笑:“你瞧我这小孙女,就会画画,明儿让她给你画一张!”刘姥姥喜得跑过去拉着惜春,“我的姑娘!这么大年纪,模样好还能干,怕不是神仙托生的!” 贾母歇了会儿,就领着刘姥姥逛园子,先到潇湘馆,一进门见两边翠竹夹路,地上满是苍苔,中间一条石子羊肠路。 刘姥姥忙让出路给贾母众人,自己往苍苔上走,琥珀拉她,“姥姥走石子路,小心苍苔滑!”刘姥姥摆手,“没事!我们走惯了,姑娘们别弄脏了绣鞋!” 谁知她只顾说话,脚下一滑“咕咚”摔了个屁股墩,众人拍手大笑,贾母笑骂,“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光站着笑!” 刘姥姥自己爬起来也笑,“刚还说嘴就打嘴!”贾母忙问,“扭着腰没?让丫头给你捶捶!”刘姥姥道,“我没那么娇贵!一天不摔两下才怪,要是摔了就捶,还了得!”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人进屋坐下,黛玉亲自捧了盖碗茶给贾母,王夫人忙说,“我们不喝,姑娘别倒了!”黛玉便让丫头把自己窗下的椅子挪给王夫人坐。 刘姥姥见窗下案上有笔砚,书架堆满书,纳闷道,“这准是哪位哥儿的书房吧?”贾母笑着指黛玉,“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打量黛玉一番,咋舌道,“这哪像小姐绣房,比上等书房还像样!”贾母忽然问,“宝玉咋没来?”丫鬟回,“在池子里船上呢!” 贾母又问,“谁预备的船?”李纨忙回,“刚开楼搬几,怕您高兴就先预备下了!”贾母刚要说话,就有人回,“姨太太来了!” 众人刚起身,薛姨妈就进来了,落座笑道,“今儿老太太兴致高,这早就逛园子了!”贾母打趣,“我刚还说迟到的要罚,就赶上姨太太来迟了!” 说笑一阵,贾母见窗纱颜色旧了,跟王夫人说,“这纱新糊好看,久了就不翠了,院里又没桃杏树,全是绿竹子,再糊绿纱就不配了!我记得有四五样糊窗纱,明儿给她换了!” 凤姐忙接话,“昨儿开库房见大板箱里有好些银红蝉翼纱,还有折枝、流云、百蝶花样,颜色鲜料子软,我都没见过,还拿两匹做了棉纱被!” 贾母笑道,“呸!人人说你见多识广,连这纱都不认,还敢说嘴!”薛姨妈等人帮腔,“再见过世面也比不过老太太,您就教教她,我们也听听!”凤姐也凑趣,“好祖宗,您教教我!” 贾母跟众人解释,“这纱比你们年纪都大!难怪你认成蝉翼纱,确实像,正经名叫‘软烟罗’!”凤姐好奇,“这名儿好听,我见了几百样纱罗,从没听过!” 贾母道,“你才活多大!软烟罗就四色:雨过天晴、秋香色、松绿、银红,糊窗做帐子,远看像烟雾,才叫这名!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上用府纱都没这软厚轻密!” 薛姨妈咋舌,“别说凤丫头没见过,我都没听过!”说话间纱已取来,贾母点头,“就是这个!原先只糊窗,后来做被做帐也挺好,明儿找几匹银红的给黛玉糊窗!” 刘姥姥凑着眼看个不停,念佛道,“我们想做件衣裳都没这料子,竟拿来糊窗,太可惜了!”贾母道,“做衣裳反倒不好看!” 凤姐忙拽出自己大红绵纱袄的衣襟,“您看我的袄,这是上用内造的,都比不上这软烟罗!”贾母也点头,“如今的料子远不如从前!” 贾母又吩咐,“再找找有没有青色的,送刘亲家两匹做帐子,我也挂一挂,剩下的做夹背心给丫头们穿,别放着霉坏了!”凤姐忙应声让人送去,贾母起身,“这屋窄,去别处逛!” 刘姥姥念佛,“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您正房,大箱大柜大床,真威武!柜子比我们屋还大,怪不得后院有梯子,准是开顶柜用的!今儿见这小屋子,比大的还齐整,东西都好看,我越看越舍不得走!”凤姐笑道,“还有更好的,我带您去瞧!”说着就离了潇湘馆。 远远见池子里一群人撑船,贾母道,“既预备了船,咱们就坐船去!”说着往紫菱洲蓼溆一带走,还没到池边,就见几个婆子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过来。 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摆哪儿,王夫人道,“老太太在哪儿就摆哪儿!”贾母回头,“你三妹妹那儿就好,你带人去摆,我们坐船过去!” 凤姐应声,和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端饭的抄近路去秋爽斋,在晓翠堂摆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说外头老爷吃饭有篾片相公取笑,咱们今儿也有个女篾片了!” 李纨厚道没听懂,凤姐却知说的是刘姥姥,也笑,“今儿就拿她取个乐!”二人低声商议,李纨劝,“你们都不小了,别淘气,小心老太太说!”鸳鸯摆手,“不关你事,有我呢!” 正说着贾母等人到了,各自随便落座,丫鬟先端上两盘茶,众人喝完,凤姐拿西洋布手巾裹着乌木三镶银箸,按席位摆好。 贾母吩咐,“把小楠木桌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坐!”众人忙照办,凤姐给鸳鸯递了个眼色,鸳鸯就拉着刘姥姥出去,悄悄嘱咐了一番,还说,“这是咱家规矩,错了我们可要笑话!”安顿好才归坐。 薛姨妈吃过饭了,只坐着喝茶,贾母带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迎春三姊妹一桌,刘姥姥挨着贾母一桌。 贾母吃饭向来有小丫鬟捧漱盂、麈尾、巾帕,今儿鸳鸯偏接过麈尾拂着,丫鬟们知道她要捉弄刘姥姥,都躲开让她,鸳鸯一边侍立一边悄提醒,“别忘了!”刘姥姥点头,“姑娘放心!” 刘姥姥入座拿起筷子,只觉沉甸甸的不趁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量好,专拿了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给她。刘姥姥咋舌,“这叉爬子比俺们那儿铁锨还沉,哪犟得过!”逗得众人都笑了。 只见一个媳妇端着盒子站在当地,丫鬟揭去盒盖,里面两碗菜,李纨端一碗放贾母桌,凤姐却偏拣了碗鸽子蛋放刘姥姥桌。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就腾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喊完鼓着腮帮子不吭声。 众人先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上上下下笑作一团: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喷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哎哟叫;宝玉早滚进贾母怀里,贾母搂着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指凤姐,半天说不出话;薛姨妈也没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饭碗扣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拉着奶母喊揉肠子;地下的人要么弯腰屈背,要么躲出去蹲着笑,要么忍着笑上来给姊妹换衣裳,唯独凤姐和鸳鸯绷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吃。 刘姥姥拿起筷子,只觉不听使唤,又嘟囔,“这儿的鸡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我先尝一个!”众人刚住笑,听这话又笑开了,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琥珀在身后给她捶背,贾母笑道,“准是凤丫头这促狭鬼闹的,别信她的话!” 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夹,凤姐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伸筷子去夹,哪夹得住,满碗里扒拉半天,好不容易撮起一个,刚伸脖子要吃,蛋却滑下去滚到地下,她忙放下筷子要捡,早有下人捡出去了。 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连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众人早没心思吃饭,都盯着她笑,贾母见她有趣吃得香,把自己碗里的也端给她,又让老嬷嬷给板儿夹菜。 吃完饭后,贾母等人往探春卧室说闲话,这边收拾完残桌又摆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和凤姐对坐吃饭,叹道,“别的不说,就佩服你们家这规矩,真是‘礼出大家’!” 凤姐忙笑道,“您别多心,刚就是大家取笑儿!”话音未落,鸳鸯也进来赔笑,“姥姥别恼,我给您赔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啥话!哄老太太开心,哪有恼的道理,你提前嘱咐我就懂了,不过是取个乐!” 鸳鸯忙骂丫鬟,“咋不给姥姥倒茶!”刘姥姥忙拦,“刚有嫂子倒过了,姑娘也快吃饭吧!”凤姐拉鸳鸯,“坐下一起吃,省得回头又闹!”鸳鸯这才坐下,婆子添上碗筷,三人吃完。 刘姥姥咋舌,“我看你们就吃这么一点儿,咋不饿?怪不得风都能吹倒!”鸳鸯问婆子,“今儿剩的菜不少,都去哪了?”婆子回,“大伙还没散,等着一起分着吃!” 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道,“她早吃过了,不用送!”鸳鸯笑,“她不吃就喂你们家猫!”婆子忙拣两样装盒送去。 鸳鸯又问,“素云去哪了?”李纨道,“都在这儿吃饭,找她干啥?”鸳鸯道,“那算了!”凤姐又说,“袭人不在这儿,你让人送两样给她!”鸳鸯应声照办,又催婆子,“催着点,把吃酒的攒盒赶紧装上!”婆子忙答应。 凤姐等人到了探春房中,只见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来爱阔朗,三间屋子没隔断,当地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色名人法帖、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里的笔密得像树林;另一边摆着斗大的汝窑花囊,插满了水晶球似的白菊;西墙正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是颜鲁公墨迹的对联,联文写道: 锦阁行酒令 (接上文)**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还摆着个大鼎,左边紫檀架放着大观窑大盘,盘里盛着几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右边洋漆架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板儿混熟了些,就伸手要摘锤子敲磬,丫鬟们忙拦住;他又盯着佛手想吃,探春拣了一个递他,笑道:“拿着玩,可不能吃!” 东边摆着卧榻,拔步床上挂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去指认:“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一巴掌拍过去,骂道:“下作黄子,没规没矩乱闹!让你进来开开眼,反倒上脸了!”打得板儿哇哇哭,众人忙劝才算罢休。 贾母隔着纱窗往后院瞅了瞅,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成材了,就是细了点!”正说着,一阵风过,隐隐传来鼓乐声,贾母纳闷:“谁家娶亲?这临街的倒近!” 王夫人等人笑道:“街上的哪能听见,是咱们那十几个戏班子姑娘在演习吹打!”贾母来了兴致:“既是演习,咋不叫进来?让他们也逛逛,咱们也凑个乐!” 凤姐忙派人去叫,又吩咐摆条桌铺红毡,贾母补充:“就铺在藕香榭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头咱们去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敞听得又近!”众人都称好。 贾母又冲薛姨妈笑道:“咱们走吧!这些姑娘们不爱人坐她们屋,怕弄脏了,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船喝酒去!”探春忙道:“哪的话,求着您来还来不及!”贾母笑:“就我这三丫头懂事,那两个玉儿最可恶,回头吃醉了,偏去他们屋里闹!” 众人笑着起身出门,没走多远就到了荇叶渚,姑苏驾娘早撑来两只棠木舫。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先上了一只,李纨也跟着上去,凤姐竟也跳上船,立在船头要撑篙。 贾母在舱内急喊:“这可不是玩的!虽不是大河,也深得很,快进来!”凤姐笑道:“怕啥!老祖宗放心!”说着一篙点开船,到了池中央,船小人多直晃悠,凤姐忙把篙子扔给驾娘,才蹲下身稳住。 迎春姊妹和宝玉随后上了另一只船,其余嬷嬷丫鬟都沿河跟着。宝玉瞅着河里残荷皱眉:“这些破荷叶真碍眼,咋不叫人拔了!” 宝钗笑道:“这几日天天逛园子,哪有工夫收拾!”黛玉接话:“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就爱他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要拔了!”宝玉立马改口:“果然是好句,以后再也不叫人拔了!” 说着船已到花溆萝港,只觉阴森透骨,滩上衰草残菱更添秋意。贾母见岸上清厦开阔,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吧?”众人应声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进了蘅芜苑,刚进门就闻见异香扑鼻。 院里奇草仙藤越冷越苍翠,都结了珊瑚豆子似的小果实,垂着怪可爱。可进了屋却像雪洞一般,啥玩器都没有,案上只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菊花,外加两部书、一套茶奁茶杯,床上也只挂着青纱帐幔,被褥都极朴素。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没陈设咋不跟你姨娘要?我也没顾上想,还以为你没把家里东西带来!”说着让鸳鸯去取古董,又嗔凤姐:“也不送些玩器给你妹妹,忒小器!” 王夫人和凤姐忙回:“是她自己不要,我们送了都被退回来了!”薛姨妈也帮腔:“她在家也不爱弄这些!”贾母摇头:“这可不行!虽图省事,可来个亲戚看着不像样;再者年轻姑娘房里太素净也忌讳,我们老婆子都该住马圈了!” 她又道:“书上戏里小姐绣房多精致!咱们姊妹虽比不得,也别太出格!现成东西咋不摆?爱素净少摆几样也罢!我最会收拾屋子,老了没这闲心了,你们姊妹收拾得倒不俗,我替你拾掇,保准大方又素净!我有两件私房宝贝,从没让宝玉见,经了他眼就没了!” 说着叫过鸳鸯,嘱咐:“把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案上就行,再把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换了!”鸳鸯笑道:“这些都搁东楼箱子里,得慢慢找,明儿再送来吧!”贾母道:“明日后日都行,别忘就行!”坐了会儿便出来,直奔缀锦阁。 文官等戏子上来请过安,贾母让她们拣生的曲子演习,这边凤姐已带人摆设妥当:上面左右两张榻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有海棠、梅花、荷叶、葵花等各式模样,一个放炉瓶攒盒,一个空着备放爱吃的食物。 上首二榻四几归贾母、薛姨妈,下首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其余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往下是王夫人;西边是史湘云,接着是宝钗、黛玉,再往下迎春、探春、惜春依次排开,宝玉在最末;李纨和凤姐的几案设在三层槛内、二层纱厨外。 攒盒样式也随几案来,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众人刚坐定,贾母先笑道:“先喝两杯,今儿也行个酒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人笑道:“老太太定有好令,我们哪会,这是存心灌醉我们!我们多喝两杯就是了!”贾母打趣:“姨太太今儿也学会谦虚了,是嫌我老了?”薛姨妈道:“不是谦虚,怕行不上来闹笑话!” 王夫人忙圆场:“说不上来就多喝杯酒,醉了睡觉,谁还笑话!”薛姨妈点头:“依令!老太太先喝杯令酒!”贾母笑着饮了一杯。 凤姐忙走到中间:“要行令,还得请鸳鸯姐姐来才好!”众人都懂贾母的令得鸳鸯搭腔,纷纷附和,凤姐便拉过鸳鸯。王夫人道:“既在行令,哪有站着的理!”让小丫头搬椅子给鸳鸯,鸳鸯半推半就谢了座,也喝了杯酒,正色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我是主事的,违了规矩要罚!” 王夫人等人笑道:“一定照办,快说令!”鸳鸯还没开口,刘姥姥就溜下席摆手:“别捉弄我了,我回家了!”众人忙拦:“这可不行!”鸳鸯喝令小丫头:“拉回席上!”小丫头笑着把她拽回去,刘姥姥只喊“饶了我”,鸳鸯道:“再多说罚一壶!”刘姥姥这才住嘴。 鸳鸯宣布规则:“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次说到刘姥姥。我拆三张牌,先头张再二张后三张,说完凑成牌名,还要按韵接一句诗词歌赋或俗话,错了罚酒!”众人都说这令好,鸳鸯便起头:“有了一副!左边是张‘天’!” 贾母接:“头上有青天。”众人叫好,鸳鸯又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续:“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接:“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笑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众人赞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接:“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笑答:“世人不及神仙乐。”众人称赏,薛姨妈饮了酒。 鸳鸯再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接:“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饮完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接:“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叹道:“处处风波处处愁。”饮毕酒。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脱口:“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回头看她,黛玉只顾怕罚没理会。鸳鸯续:“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憋了半天:“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既不押韵也不贴题!”迎春笑着饮了一杯——原是凤姐和鸳鸯故意让她出错,就为等刘姥姥的笑话。轮到王夫人时,鸳鸯替她说了,下一个便到刘姥姥。 刘姥姥憨笑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玩这个,就是没你们说得好听,我且试试!”众人鼓励:“只管说,不打紧!”鸳鸯道:“左边‘四四’是个人。” 刘姥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大笑,贾母帮腔:“说得好!就这本色!”刘姥姥也笑:“我们庄家人就这现成话,别笑话!” 鸳鸯续:“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脱口:“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倒是本色话!”鸳鸯又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接:“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作一团。 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扯着嗓子喊:“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满座人笑得前仰后合,正热闹时,只听外面一阵乱嚷—— 第127章 醉笑品珍馐 刘姥姥两只手比划着喊出“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满座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杯都碰倒。 喝过门杯,刘姥姥搓着手笑道:“实不相瞒,我手脚粗笨,又喝了点酒,万一失手打了这瓷杯多可惜!有没有木头杯子?就算掉地上也不怕摔!”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眼珠一转,坏笑道:“真要木头的?我这就去取!不过先说好了,这木头杯是成套的,得挨个儿吃遍一整套才管用!” 刘姥姥心里嘀咕:“我就是随口打趣,没想到真有木头杯!我在乡下乡绅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见得多了,从没听过木头杯的说法,想来是小娃娃用的木碗,无非是诓我多喝几杯!这酒跟蜜水似的,多喝点也无妨!” 便点头道:“拿来瞧瞧再商量!” 凤姐立刻喊丰儿:“去前面里间屋,书架上拿十个竹根套杯来!” 丰儿刚要动,鸳鸯笑道:“你那十个太小,再说你刚说木头的,这会儿拿竹根的多扫兴!不如把咱们那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她十下子才够劲!” 凤姐拍掌:“这个更好!” 鸳鸯立马让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 惊的是十个杯子挨次大小递减,最大的足有小盆子那么大,最小的也比手里的瓷杯大两倍; 喜的是杯子雕镂得精妙绝伦,上面全是山水树木人物,还有草字图印,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忙摆手:“拿个小的就行,怎么这么多?” 凤姐笑道:“这杯子可没有只喝一个的道理!我们家没人有这海量,所以一直没人敢用。姥姥既然要,好不容易找出来,总得挨个儿吃一遍才不算辜负!” 刘姥姥吓得连连摆手:“可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吧!”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她年纪大禁不起,忙打圆场:“说笑而已,别多喝,只吃这头一杯就好!” 刘姥姥念佛:“阿弥陀佛!我还是用小杯吧,这大杯我带回去慢慢喝!” 说得众人又笑作一团。 鸳鸯没法,只得让人给大杯满斟了酒,刘姥姥双手捧着慢慢喝,贾母、薛姨妈不住叮嘱:“慢些喝,别呛着!” 薛姨妈又让凤姐给刘姥姥布菜。 凤姐笑道:“姥姥想吃什么,说名字我给你夹!” 刘姥姥道:“我哪知道啥名字,看着样样都好吃!” 贾母笑道:“把茄鲞给她夹点尝尝!” 凤姐依言夹了些茄鲞送进刘姥姥嘴里,打趣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这茄子做得地道不地道!” 刘姥姥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别哄我了!茄子哪能吃出这味儿?要是真能,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全种茄子得了!” 众人笑道:“真是茄子,绝不骗你!” 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天!姑奶奶再给我点,我细嚼嚼!” 凤姐又夹了些给她,刘姥姥嚼了半晌... 笑道:“虽有点茄子香,可压根不像茄子!快说说咋做的,我回家也试试!” 凤姐慢条斯理地传授秘诀:“这也不难!把刚摘的茄子削皮,只留净肉切成碎丁,用鸡油炸透;再把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也切成丁,用鸡汤煨干,收上香油,拌上糟油,装在瓷罐里封严;吃的时候拿出来,再用炒鸡瓜子一拌就行!” 刘姥姥听得摇头吐舌:“我的佛祖!得十来只鸡配一个茄子,怪不得这么香!” 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喝完了酒,还捧着黄杨木杯爱不释手地摩挲。 凤姐笑道:“还没尽兴呢,再喝一杯?” 刘姥姥忙摆手:“可不敢了!再喝就醉死了!我就是喜欢这杯子,真不知咋做出来的!” 鸳鸯笑道:“酒也喝了,说说这杯子是啥木头的?” 刘姥姥笑道:“怪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金门绣户里住着,哪懂木头!我们天天跟树林子打交道,困了枕着木头睡,乏了靠着木头坐,荒年饿了还吃树皮,木头的好歹真假我一摸就知!” 她捧着杯子端详半天,笃定道:“你们这样的人家,肯定不会用便宜木头!这杯子掂着沉,绝不是杨木,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正热闹时,一个婆子走来请示贾母:“姑娘们都到藕香榭了,请示是现在开演,还是再等会儿?” 贾母一拍脑门:“倒把她们忘了!现在就演!”婆子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箫管悠扬、笙笛齐鸣,乐声穿林渡水而来,趁着风清气爽的时节,听得人心旷神怡。 宝玉先忍不住,拿起酒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又要再斟,见王夫人也要喝酒,忙把自己的杯子捧过去,王夫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暖酒送来后,宝玉归座,王夫人提着暖壶要下席,众人都起身让座,薛姨妈也站起来... 贾母忙让李纨、凤姐接过暖壶:“让你姨妈坐着,大家才方便!”王夫人这才把壶递给凤姐,重新坐下。 贾母笑道:“大家再喝两杯,今儿着实热闹有趣!” 说着举杯让薛姨妈,又对湘云、宝钗道:“你们姐妹俩也喝一杯,你妹妹虽不胜酒力,也别饶了她!” 说着自己先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跟着饮尽。 刘姥姥听着音乐,又喝了酒,越发高兴得手舞足蹈,宝玉走到黛玉身边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 黛玉抿嘴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不过是一牛耳!”众姐妹听了都笑起来。 须臾乐止,薛姨妈起身笑道:“大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出去散散再坐吧!” 贾母正有此意,便带着众人起身游玩,特意拉着刘姥姥在山前树下闲逛,跟她介绍这是什么树、什么石、什么花。 刘姥姥一一记着,忽然指着廊下的鸟笼笑道:“谁知城里不光人尊贵,连雀儿都尊贵!到了你们这儿,雀儿也变俊了,还会说话!” 众人纳闷:“什么雀儿变俊了?” 刘姥姥道:“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鹦哥儿我认得,可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咋长出凤头来了,还会说话呢?” 众人一看,原来是只八哥,听她这么说,又笑开了。 没多久,丫鬟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喝了两杯酒也不饿,就拿这儿来,大家随便吃点!” 丫鬟抬来两张几案,端来两个小捧盒,揭开一看,一盒是藕粉桂糖糕和松穰鹅油卷,另一盒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和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 贾母问小饺儿是什么馅儿,婆子回是螃蟹的,贾母皱眉:“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又瞧了瞧小面果,也没兴趣,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块糕,贾母拣了个卷儿尝了一口,剩下的就递给丫鬟了。 刘姥姥见那些小面果玲珑剔透,像剪纸花儿似的,拣了个牡丹花样的,爱不释手:“我们那儿最巧的姑娘,也铰不出这么精致的纸花!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回去给她们做花样子多好!” 众人笑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 别人不过拣一两样尝尝,刘姥姥从没吃过这些精致点心,每样都尝了些,竟吃去了半盘子。 剩下的,凤姐让人攒了两盘加一个攒盒,给文官等戏子送去。 正吃着点心,忽见奶娘抱着大姐儿进来,众人立马围上去逗她玩。 大姐儿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柚子,玩得正欢,一眼瞥见板儿手里攥着个佛手,顿时挪不开眼,伸着小手就要抢。 丫鬟们忙哄着去取,可大姐儿性子急,等不及就咧开嘴哭了。 众人见状,赶紧把板儿的佛手换给大姐儿,又把大柚子塞给板儿,这才止住了哭声。 板儿玩佛手玩了半天,手里还抓着些果子嚼,这会儿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比佛手好玩多了,索性把佛手扔在一边,抱着柚子当球踢,跑得不亦乐乎。 贾母等人歇够了,喝了杯茶润口,便提议去栊翠庵逛逛。 刘姥姥从没见过出家人住的地方,好奇得不行,跟着贾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栊翠庵去。 刚到门口,妙玉就笑着迎了出来。进了院子,只见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郁郁葱葱,比别处更显清雅。 贾母点头赞道:“到底是修行的人,闲了就打理这些,怪不得比别处好看!” 说着便往东禅堂走,妙玉忙笑着往里让,贾母摆手道:“我们刚吃了酒肉,你这里供着菩萨,可别冲了罪过!我们就在这儿坐坐,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喝一杯就走,不叨扰你。” 妙玉应声而去,宝玉好奇得不行,悄悄跟着打量,想看看这位出尘的姑娘是怎么烹茶的。 不多时,妙玉亲自捧着个海棠花式的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走来,盘子里放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恭敬地递到贾母面前。 贾母接过茶,随口问:“这是什么茶?” 妙玉笑道:“知道老太太不爱喝六安茶,这是老君眉。” 贾母又问:“用什么水泡的?” 妙玉笑答:“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抿了半盏,觉得清香甘醇,便笑着递给刘姥姥:“你也尝尝这好茶!” 刘姥姥接过来,也不管什么品茶的规矩,咕咚一口喝了个精光,砸吧砸吧嘴道:“好是好,就是淡了点,再熬得浓些就更对味儿了!” 一句话说得贾母众人都笑起来,妙玉站在一旁,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随后,妙玉又给众人奉茶,每人面前都是一个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碗薄如纸,莹白如雪,看着就雅致得很。 妙玉见贾母众人吃罢茶,悄悄拉了拉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二人会意,跟着她往后头走! 宝玉好奇心起,也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到了耳房,宝钗在榻上坐下,黛玉便挨着妙玉的蒲团坐了,妙玉亲自走到风炉边,扇火煮水,要泡一壶私藏的梯己茶。 宝玉掀帘进来,笑道:“好啊,你们偷偷吃好茶,竟不叫我!” 宝钗黛玉笑道:“你倒会赶巧,这里可没你的份!” 妙玉刚要去取茶杯,只见道婆收了贾母众人的茶盏进来,妙玉忙吩咐:“那只成窑的杯子别收了,搁在外头去!” 宝玉一看就懂——准是刘姥姥喝过,她嫌脏不想要了。 随后妙玉取出两只奇珍杯子,一只带耳,镌着“***”三个隶字,后面还有“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的小字,妙玉斟了茶递与宝钗; 另一只形似小钵,刻着“点犀省比个垂珠篆字,给黛玉斟了一杯。 最后,妙玉拿过自己常用来吃茶的绿玉斗,给宝玉斟了茶。 宝玉打趣道:“常说‘世法平等’,她俩用的是古玩奇珍,我却用个俗器?” 妙玉挑眉:“这叫俗器?我可不是说狂话,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样的‘俗器’!” 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儿,金玉珠宝可不都成了俗物!” 妙玉听了这话,倒十分欢喜,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的蟠虬整雕竹根大ニ,笑道:“就剩这一个了,你吃得下这一海?” 宝玉喜得直点头:“吃得下!” 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下,也不能糟踏好茶!没听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你喝这一海算什么?” 说得三人都笑了,妙玉只往竹根ニ里斟了一杯。 宝玉细细品了,只觉茶香轻浮甘冽,连连称赞。 妙玉正色道:“你这杯茶是托她俩的福,独你来了,我可不给你喝!” 宝玉笑道:“我早知道,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二位便是!”妙玉这才点头:“这话还明白。” 黛玉随口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一声:“你竟是大俗人,连水都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雪,装了一鬼脸青花瓮,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我只吃过一回。隔年雨水哪有这般轻浮,如何配吃?” 黛玉知道她天性怪僻,不好多言,吃过茶便拉着宝钗起身告辞。 宝玉陪着笑对妙玉说:“那成窑杯子虽脏了,白扔了可惜,不如给那贫婆子,她卖了也能度日,你看可行?” 妙玉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幸而那杯子我没喝过,不然砸了也不给她!你要给就拿去吧,别让我沾着。” 宝玉笑道:“自然不会让你动手,交给我便是!等我们走了,我叫小幺儿打几桶水来洗地,免得污了你的地方。” 妙玉笑道:“甚好,让他们把水搁在山门外墙根,别进门来。” 宝玉应下,袖着杯子交给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吩咐明日给刘姥姥带去,随后便跟着贾母一行人离开,妙玉送出门就闭了山门。 贾母走了一路觉得乏,让王夫人、迎春姊妹陪着薛姨妈吃酒,自己往稻香村歇息,凤姐命人抬来小竹椅,众人簇拥着去了。 薛姨妈也随后告辞,王夫人打发了文官等人,自己歪在榻上睡着了,吩咐小丫头老太太有信就叫醒她。 这边宝玉、湘云等人看着丫鬟把攒盒搁在山石上,众人或坐山石、或坐草地、或靠树傍水,热闹得很。 鸳鸯又带着刘姥姥四处逛,到了“省亲别墅”牌坊下,刘姥姥指着牌坊喊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 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纳闷:“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儿这样的庙最多,这字就是庙名!” 众人打趣:“你认得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抬头指着字:“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 众人笑得拍手跺脚,正要再取笑,只见刘姥姥捂着肚子喊疼,拉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往解手处跑,众人又笑又忙叮嘱“这里使不得”,命一个婆子带她往东北方向去了。 刘姥姥喝了酒,又吃了不少油腻,多喝了几碗茶,蹲了半天才出来。 酒被风一吹,加上年迈蹲得久了,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清路径。 看着满眼树木山石楼台,竟不知往哪儿走,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挪。 走到一处房舍前,找不着门,又绕了半天,忽见一带竹篱,心里想:“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顺着花障走,过了个月洞门,迎面有个七八尺宽的水池,石头砌岸,上面横架着一块白石,刘姥姥踩着石头过去,转了两个弯,见有个房门就走了进去。 一进门,见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出来,刘姥姥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了,害得我碰头碰脸找到这儿!” 说着就去拉她的手,“咕咚”一声撞在板壁上,头碰得生疼。 仔细一看,原来是幅画,刘姥姥惊叹:“这画竟凸出来这么活!”伸手一摸却是平的,忍不住叹了两声。 转身找到一个小门,掀着葱绿撒花软帘进去,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都嵌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上的砖都是碧绿凿花的,看得越发眼花,找不着出门的路。 左是书架,右是屏风,从屏风后转过去,竟见“亲家母”从外面迎进来。 刘姥姥诧异:“你怎么找来了?哪个姑娘带你来的?” “亲家母”只笑不说话,刘姥姥又笑道:“你也没见过世面,见花好就戴了一头!” 见对方还是不答,忽然想起:“常听富贵人家有穿衣镜,莫不是我在镜子里头?” 伸手一摸,果然是四面雕空的紫檀板壁嵌着镜子。 她正琢磨怎么出去,乱摸之间竟撞开了西洋机括,镜子移开露出一扇门。 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一张精致无比的床帐,此时她已有七八分醉,走得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想歇歇,谁知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眯着眼一歪身就睡熟了。 众人等了半天不见刘姥姥,板儿见不到姥姥,急得哭了。 众人笑道:“别是掉茅厕里了?” 命两个婆子去找,回说没有。 袭人琢磨:“定是醉了迷路,顺着路往我们后院子去了,要么进花障到后房,要么往西南绕,我去瞧瞧!” 袭人进了怡红院,叫了几声没人应,原来小丫头们都偷空玩去了。 她转过集锦子,就听见鼾声如雷,进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仰卧在床上,满屋子酒屁臭气,袭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推醒。 刘姥姥惊醒,见是袭人,慌忙爬起来:“姑娘,我失错了!没弄脏床帐吧?” 一边说一边用手掸。 袭人怕惊动旁人,被宝玉知道,忙摇手让她别说话,赶紧拿百合香在鼎里烧上,又悄悄收拾了一番,幸好没呕吐。 袭人拉着刘姥姥到小丫头房里,嘱咐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别多说!” 刘姥姥连连答应,喝了两碗茶才醒酒,好奇问:“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精致得跟天宫似的!” 袭人微笑道:“这是宝二爷的卧室。” 刘姥姥吓得顿时不敢作声。 袭人带着她从前面出去,跟众人说她在草地下睡着了,众人没多想,也就罢了。 不多时贾母醒了,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懒懒的没胃口,坐竹椅小敞轿回房歇息。 命凤姐等人自去吃饭,众姊妹这才重新进园来。 第128章 画园评戏逗春闲 话说众姊妹重新进了园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散去,并无别的话头。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到凤姐屋里来辞行,说道:“明儿一早我就定要家去了。虽说只住了两三天,日子不算多,可那些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新鲜事儿,我都经了个遍。难得老太太、姑奶奶,还有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般怜贫惜老地照看我。我这一回去,也没别的能报答,只能天天请些高香,为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凤姐儿听了,笑道:“你先别忙着高兴。都是因为你,老太太昨儿逛园子被风吹着,如今病倒了,躺在床上直说不舒服;我们家大姐儿也受了凉,正发热呢。” 刘姥姥听了,忙不迭地叹气:“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劳乏!” 凤姐儿道:“往常逛园子,也不过是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从来没像昨儿那样高兴,竟把大半个园子都走了个遍。大姐儿是因为找我,太太递了一块糕给她,谁知她在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是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孩子家本就不该乱跑。哪比得上我们乡下的孩子,会走路了,什么坟圈子里没跑过!这发热,一则是被风扑着了,二则怕是她身子干净、眼睛又净,撞见了什么神佛也未可知。依我说,不如给她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是撞客着了。” 这话一出,倒提醒了凤姐儿,忙叫平儿拿出《玉匣记》,让彩明来念。 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可不就遍地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这个。” 一面说,一面命人取来两分纸钱,派了两个人,一个去给贾母送祟,一个去给大姐儿送祟。 送祟之后,大姐儿果然安稳地睡熟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还是你们上了年纪的人,经历的事儿多。我这大姐儿,平日里就爱生病,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刘姥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大多太过娇嫩,自然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再者,她一个小孩子家,身份过于尊贵了,福气太盛,反倒有些禁不起。往后姑奶奶不妨少疼她些,兴许就好了。” 凤姐儿道:“这话倒也有理。我忽然想起来,她还没个正经名字呢,不如就烦你给她起一个。一则借借你的福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是贫苦些,用贫苦人起的名字,只怕能压得住她的病气。” 刘姥姥听说,便低头想了一想,笑道:“不知她是几时生的?” 凤姐儿道:“说起来,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巧得很,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忙拍手笑道:“这个日子正好!就叫她‘巧哥儿’吧。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个名字,保管她长命百岁。日后长大了,各人成家立业,纵使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儿,也必然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福气,全从这个‘巧’字上来呢!” 凤姐儿听了,自是满心欢喜,连忙道谢,又笑道:“只盼着她能应了你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便叫平儿过来吩咐道:“明儿咱们家里怕有不少事,恐怕不得闲。你趁这会儿有空,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出来,也好让她明儿一早走得便宜些。” 刘姥姥忙摆手道:“可不敢再多破费了!已经打扰了你们几日,如今还要拿着东西走,越发叫我心里不安了。” 凤姐儿笑道:“也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些家常东西。好也罢,歹也罢,你带了去,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算没白来这城里一趟。” 正说着,平儿走了进来,笑道:“姥姥,过这边屋里瞧瞧吧。” 刘姥姥忙跟着平儿到了那边屋里,只见炕上堆着半炕的东西。 平儿一样样拿给她看,说道:“这是昨日你说想要的青纱一匹,我们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子月白纱,正好作里子。这是两匹茧绸,做件袄儿、裙子都合适。这包袱里包着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外头买的要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喝最是难得;那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摘的鲜果,还有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的心意。这两包,每包里是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你的,让你拿去或者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往后就不用再求亲靠友的了。” 说着,平儿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怎么穿,你要是嫌弃,我就不敢拿出来了。” 平儿每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声佛,这会儿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 又见平儿也送了这么多东西,还说得这般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这样的好东西,我就算有银子也没处买去呢!只是我心里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平儿笑道:“快别说外话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的。你放心收了吧!我还跟你要东西呢,到了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就行,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别的一概不要,可别枉费了心思。”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平儿又道:“你只管去睡你的,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地辞别了凤姐儿,到贾母这边的屋里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梳洗完毕,就来告辞。因贾母身体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还打发人出去传请大夫。 不多时,婆子来回说大夫来了。 老妈妈们忙请贾母进幔子里去坐。 贾母道:“我也老了,什么样的病没生过,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吧。”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就命人请大夫进来。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走进来。 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顺着旁阶走,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 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又有两个婆子在前头导引,宝玉也迎了出来。 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 又有五六个老嬷嬷,像雁翅似的排在两旁; 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女眷。 王太医连头都不敢抬,忙上来请安。 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也含笑问道:“供奉好?” 又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姓王。” 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脉息看得最好。” 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道:“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竟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伸出手来,放在小枕上。 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子,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了些。 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了出去。 贾母笑道:“劳动你了。珍儿,领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应了几个“是”,又领着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 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的病症,只是偶感了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饮食略清淡些,身上暖着一点儿,也就好了。如今我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说着,吃过茶,便写了方子。 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着大姐儿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给我们姐儿瞧瞧吧。” 王太医听说,忙起身走到奶子跟前,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又摸了摸她的头,又叫她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该骂我了,其实不用吃药,只要清清净净地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些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行。” 说罢,便作辞而去。 贾珍等人拿了药方进来,回明了贾母诊病的缘故,将药方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不在话下。 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了,才从橱后走出来。 王夫人略坐了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没什么事了,才上来和贾母告辞。 贾母说:“闲了只管再来。” 又命鸳鸯过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就不能送你了。” 刘姥姥道了谢,又和众人作辞,才跟着鸳鸯出来。 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衣裳,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人穿,可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那些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都用一张方子包着,总在这一个包里了。这是两个荷包,你带着顽吧。” 说着便抽开荷包的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她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锞子就留下给我吧。” 刘姥姥早已喜出望外,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这么说,忙道:“姑娘只管留下吧。” 鸳鸯见她信以为真,便又把锞子装了回去,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说道:“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道:“这是哪里说起!我那一世修来的福气,今儿竟能得着这些东西!” 说着,便连忙接了过来。鸳鸯又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有几件,也送你吧。” 刘姥姥又忙不迭地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衣裳来,与她包好。 刘姥姥又要到园子里,去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人。 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就是了。闲了只管再来。” 又吩咐一个老婆子:“去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把东西拿出去。” 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出去,一直送刘姥姥上了车,这才罢了。 宝钗等吃过早饭,先往贾母处问安,回园到分路时,宝钗叫住黛玉:“颦儿跟我来,有句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她进了蘅芜苑。 刚进屋,宝钗就坐下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一头雾水,笑着打趣:“宝丫头这是疯了?要审我什么?” 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姑娘!满嘴说的都是啥?老实交代就罢了。” 黛玉越发不解,只管笑,心里却犯了嘀咕:“ 我何曾说过什么?你不过是想挑我的错儿。 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还装憨呢?昨儿行酒令你说的话,我竟从没听过,从哪儿学来的?” 黛玉这才想起,昨儿失了分寸,把《牡丹亭》《西厢记》里的句子说了两句,顿时红了脸,上前搂住宝钗的胳膊,软声央告:“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教我,我再也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新奇,才问你。” 黛玉忙道:“好姐姐,千万别跟别人说,我以后绝不再提了。” 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语气又恳切,便不再追问,拉她坐下吃茶。 缓缓说道:“你当我是谁?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我们家也算读书人家,祖父爱藏书,从前人多,姊妹弟兄凑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兄弟们有爱吃诗的、爱读词的,像《西厢记》《琵琶记》还有元人杂剧,家里无所不有。他们偷着看,我们也跟着偷着看,后来被大人发现,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烧也烧了,才把这些书丢开。”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咱们女孩儿家,不识字倒也罢了。男人们读书若不明理,反倒不如不读,何况你我。作诗写字本就不是咱们的分内事,就连男人,也该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为重,可如今偏有那些读了书反倒更坏的人,竟是把书都糟踏了。倒不如耕种买卖的,反倒没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偏又认了字,既认了字,就拣正经书看,最忌看那些杂书,移了性情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席话听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自折服,只连声应“是”。 忽听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儿等着呢。” 宝钗问:“又是什么事?” 黛玉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便往稻香村来,果然见众人都在。 李纨见了她们,笑道:“诗社还没起,就有人要脱滑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让她画园子图,把她乐得失了魂,倒要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别怨老太太,说到底还是刘姥姥一句话惹的。” 黛玉忙接话:“可不是!都怪她!她算哪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才对!”说罢众人都笑起来。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就够逗的了,幸而她不通文墨,都是些市俗取笑的话。偏颦儿这张促狭嘴,用‘春秋笔法’把粗话提炼润色,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的光景全活画出来了,亏她想得这么快!” 众人都笑道:“你这一注解,比她俩还妙!” 李纨道:“我请你们来,就是商议给她多少假。我给一个月她嫌少,你们说该给多少?” 黛玉笑道:“论理给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了才一年,要画下来,总得两年工夫。又要研墨、蘸笔、铺纸、着色,又要……” 说到这儿,故意停下,众人知道她在取笑惜春,都笑着追问:“又要怎样?” 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又要照着这样慢慢画,可不就得两年!” 众人拍手笑个不停。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样慢慢画’,最后这句最妙!昨儿那些笑话虽逗,回想却没滋味,颦儿这几句话淡是淡,回味却无穷,把我笑坏了!” 惜春气道:“都是宝姐姐夸的,让她越发逞强,这会儿倒拿我取笑!” 黛玉忙拉着她笑道:“我问你,是单画园子,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上?” 惜春道:“原说只画园子,昨儿老太太说,单画园子像房样子,要连人画上,跟‘行乐图’似的才好。 我又不会画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难呢。” 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不会画草虫。” 李纨道:“你又说胡话了,画园子用得着草虫?顶多画些翎毛点缀。” 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也罢,昨儿那‘母蝗虫’不画上,岂不是少了典故!” 众人又笑作一团,黛玉笑得两手捧心:“你快画吧,我连题跋都想好了,就叫《携蝗大嚼图》!”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忽听“咕咚”一声,原来是湘云伏在椅背上大笑,椅子本就没放稳,她又没提防,身子一歪,连人带椅都倒了,幸好有板壁挡住才没落地。 众人笑得更凶了,宝玉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止住。 宝玉给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走进里间揭开镜袱照了照,见两鬓松了些,便打开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对着镜子抿了抿,收拾好才出来,指着李纨道:“原是叫你带我们做针线、讲道理,你倒招我们来疯玩大笑!” 李纨笑道:“你这刁丫头,明明是你领头闹,引着大家笑,倒赖我!我只盼明儿你嫁个厉害婆婆,再遇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还这么刁不刁!” 黛玉顿时红了脸,拉着宝钗道:“咱们就放她一年假吧!” 宝钗道:“我说句公道话。藕丫头虽会画,却只是几笔写意。 如今画这园子,得肚子里有丘壑才行。 这园子本身就像画,山石树木、楼阁房屋疏密得当,照原样画必不好看,得看纸的大小分主分宾,该添该减、该藏该露都要斟酌,先立好稿子才行。” 她又道:“再者,楼台房舍得用界划,一点不留神,栏杆歪了、柱子塌了、门窗倒了,就成笑柄了。 还有人物,疏密高低要讲究,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关键,一笔不细就会画残。 依我看,一年假太多,一个月太少,给半年假,再让宝兄弟帮着她。 不是让宝兄弟教她画,是让他遇到不懂的,找会画的相公问问,更省事。” 宝玉一听就喜了:“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我这就去问他们!” 宝钗冷笑道:“你就是无事忙,说了一声就急着去?等商议定了再去不迟。如今用什么画?” 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道:“我说你不中用!雪浪纸适合写字、画写意画,画这个既不托色又难晕染,可惜了纸。盖园子时原有细致图样,你去跟太太要过来,再跟凤丫头要块重绢,让相公矾了,照着图样删补立稿,添上人物就行。配青绿、泥金泥银也得他们来,你们还得备上风炉子、胶、笔、粉油大案这些东西。” 惜春道:“我哪有这些画器?就随手用写字的笔画画,颜色也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再加两支着色笔罢了。” 宝钗道:“我替你开个单子,你照着跟老太太要,宝兄弟记下来。” 宝玉连忙备好笔砚,宝钗便念:“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中染、小染各四支,大南蟹爪、小蟹爪各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小着色各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南赭、石黄、石青、石绿、管黄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青金各二百帖,广匀胶、净矾各四两;顶细绢箩、粗绢箩各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插嘴:“再加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问:“要这些做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酱,我替你要铁锅,好炒颜色吃啊!” 众人都笑了。 宝钗道:“你不懂,粗碟子上火烤,不先用姜汁、酱抹底子,会炸的。”众人这才明白。 黛玉看了单子,拉着探春悄悄说:“你瞧瞧,画个画要这么多东西,怕是把她的嫁妆单子都写上了!” 探春笑个不住,对宝钗道:“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听听她编排你呢!” 宝钗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着上前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拧她的脸。 黛玉笑着央告:“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姐姐教我,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见状都劝:“说得可怜,饶了她吧!” 宝钗本是跟她顽闹,一听她提“教我”,想起前番说杂书的事,便放了她。 黛玉笑道:“还是姐姐疼我,换了我可不会饶人。” 宝钗笑着替她拢了拢头发:“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疼你了。” 宝玉收好单子,众人又说会儿闲话,晚饭后再往贾母处请安。 贾母本就没大病,只是劳乏加着凉,歇了一日,吃了一剂疏散的药,到晚就好了。 第129章 凑分庆寿乐融融 话说王夫人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点风寒,并非大病,请大夫吃了两剂药便痊愈了,这才放了心,随即叫凤姐来,吩咐她预备给贾政带送的东西。 二人正商议着,忽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带着凤姐赶了过去。 王夫人又关切地问:“老太太这会子,可又大安些了?” 贾母笑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尝,倒怪有味儿的,还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 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她孝心虔诚,不枉老太太素日疼她。” 贾母点头笑道:“难为她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两块,咸浸浸的,配粥吃最有味儿,那汤虽好,就是不配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立刻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边贾母又笑着对王夫人说:“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原早想替她做寿,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混沌沌就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也没别的事,咱们大家好好乐一日。” 王夫人笑道:“我也正想着这事呢,既是老太太高兴,咱们就商议定了便是。” 贾母笑道:“我想着,往年不管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又俗气,又显得生分。今儿我出个新法子,既不生分,又能取乐。”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怎么好,咱们就怎么行。” 贾母笑道:“我想,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 王夫人笑道:“这个法子极好,只是不知怎么凑法?” 贾母听了,越发高兴,连忙派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人,又叫上姑娘们和宝玉,连宁府珍儿媳妇,还有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都一并请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这般高兴,也都跟着欢喜,忙忙分头去请人、传话,没一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 薛姨妈陪着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人坐在炕上,宝玉挨着贾母坐在怀里,地下满满站了一地人。 贾母忙命人拿几个小杌子来,让赖大母亲等几个年长有体面的妈妈坐下! ——贾府的规矩,年高且伺候过长辈的家人,比年轻主子还要体面,所以尤氏、凤姐等人只管在地下站着。 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了声罪,便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凑分子做寿的主意说与众人听,谁还能不凑这个趣儿? 有和凤姐交好的,有情愿捧场的,也有畏惧凤姐权势、巴不得奉承的,况且众人都拿得出银子,因此一听这话,便都欣然应诺。 贾母先开口:“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道:“我跟着老太太,也出二十两。” 邢夫人、王夫人忙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 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再矮一等,每人十二两。” 贾母忙拉着李纨说:“你寡妇失业的,哪里还能让你出这份钱,我替你出了。” 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先别高兴,且算算账再揽事。您身上已经出了两份了,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这会儿说得痛快,回头保不齐又心疼。过后再念叨‘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指不定又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份来暗里补上,我还蒙在鼓里呢。”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凤姐笑道:“生日还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得慌了。我一个钱都不出,惊动这么多人已经够不安的了,不如大嫂子这一份我替她出了。我到那天多吃两口东西,就算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人听了,都连声说“很是”,贾母这才应允。 凤姐又笑道:“我还有句话要说。老祖宗自己出二十两,还得算上林妹妹、宝兄弟的两份;姨妈出二十两,也带着宝妹妹的一份,这倒公道。可二位太太每人只出十六两,自己出得少,又不替晚辈出,这就有些不公道了,老祖宗您这是吃了亏啊!” 贾母听了,忙笑道:“还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话太对了。要不是你,我又得被他们哄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只需把林妹妹、宝妹妹交给二位太太,一人领一个,不管多少,每位替出一份就是了。” 贾母忙说:“这法子公道,就这么办!”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论理,你们这边是儿子媳妇,那边是内侄女儿,怎么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反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都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女儿了!” 这话逗得贾母和众人都大笑起来。 赖大母亲又问:“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该再矮一等吧?” 贾母道:“这可使不得。你们辈分虽低,但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财主,家底比她们还厚实,就和少奶奶们出一样的,才说得过去。” 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 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是应个景儿,每人照着一个月的月例出就好。” 又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量着出一份。” 鸳鸯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几个丫鬟过来,有出二两的,也有出一两的。 贾母问平儿:“你难道不私下替你主子做生日?怎么还跟着官中凑分子?” 平儿笑道:“我私下里另外备了礼,这是官中的份子,该出一份才是。” 贾母笑道:“这才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凤姐又笑道:“上上下下的份子都齐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也得问问她们出不出。礼数得到,不然她们该觉得咱们小看人了。” 贾母忙说:“可不是,倒把她俩忘了!只怕她们没空,叫个丫头问问去。” 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晌回来回话:“二位姨奶奶每人也出二两。” 贾母喜道:“快拿笔砚来,算算总共凑了多少。” 尤氏趁机悄骂凤姐:“我把你这贪得无厌的小蹄子!这么多婆婆婶子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满足,还拉上两个苦命人做什么?” 凤姐也悄声笑道:“你少胡说,等会儿离了这儿,我再和你算账。她们两个哪里苦了?有了钱也是白填给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说着,银子数目已经算清了,总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 贾母道:“一天的戏酒,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尤氏道:“咱们又不请客,酒席也不用太多,这些银子够两三日的用度了。头等好的是,戏班子不用花钱,省了一大笔。” 贾母道:“凤丫头说哪班好,就传哪班来。” 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听腻了,倒不如花几个钱叫个外头的班子来听听,新鲜些。” 贾母道:“这事就交给珍哥媳妇你办了,索性让凤丫头一点心都不操,好好受用一天才算。”尤氏连忙答应。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见贾母面露倦色,这才渐渐散去。 尤氏等人送邢夫人、王夫人走后,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寿宴该怎么办。 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只管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行。” 尤氏笑道:“你这小蹄子,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叫我们去,原来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出了银子不算,还得让我来操心,你打算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你别臊我了,又不是我叫你来的,谢什么!你要是怕操心,这会儿就回老太太去,让她再派一个人就是了。” 尤氏笑道:“你瞧你得意的样子!我劝你收敛些好,凡事太满了,是要泼出来的。” 二人又说笑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次日,有人把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刚起床梳洗,便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回说:“是林大娘。” 尤氏便命人把她叫进来。 丫鬟走到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让她坐在脚踏上,一边忙着梳洗,一边问:“这一包银子总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道:“这是底下人的份子,先送过来了。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送来呢。” 正说着,丫鬟回禀:“荣国府的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份子来了。” 尤氏笑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专记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是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学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倒当真了。还不快接进来,好生招待,再打发他们回去。” 丫鬟答应着,忙把银子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份子都在内。 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和底下丫鬟们的。” 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那份呢?” 林之孝家的道:“奶奶放心,等您过去,这些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早就预备齐全了。” 说着,尤氏已经梳洗完毕,命人备车,一时就到了荣国府。 她先去见凤姐,只见凤姐已经把银子封好,正要派人送去。 尤氏问:“都齐了?” 凤姐儿笑道:“都齐了,快拿去吧,丢了我可不管。” 尤氏笑道:“我有些不信,得当面点一点才行。” 说着便当真数了起来,果然少了李纨的一份。 尤氏笑道:“我说你这丫头鬼点子多,怎么偏偏少了你大嫂子的那份?” 凤姐儿笑道:“这么多银子还不够使?少一份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补。” 尤氏道:“昨儿你在人前装大方,今儿就来跟我耍赖,这事我可不依你,我只管去跟老太太要。” 凤姐儿笑道:“算你厉害!明儿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你可别抱怨。” 尤氏笑道:“你也知道怕啊!要不是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不依你呢。” 说着,便把平儿的那份银子拿了出来,道:“平儿,来!把你的收回去,等银子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忙说:“奶奶先拿去用,要是有剩下的,赏我一样东西就好。” 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卖个人情?” 平儿只得把银子收了。 尤氏又道:“我瞧着你主子这么精打细算,弄这么多钱,哪里用得完?用不完,明儿带棺材里去使吗?” 一面说着,一面就往贾母屋里来。 先给贾母请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走到鸳鸯房里,和她商议寿宴的安排,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务必讨得贾母欢心。 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把鸳鸯的二两银子也还了她,道:“这些银子还使不完呢,你这份就收回去吧。” 说着,尤氏便径直出来,又到王夫人屋里说了会儿话。 见王夫人进佛堂礼佛,便把彩云的份子也还了。 又瞅着凤姐不在跟前,把周姨娘、赵姨娘的份子也一并还了。 二人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俩可怜见的,哪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要是知道了,有我担着呢。” 二人听了,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随后,尤氏便坐车回宁国府去了,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园子里的人都听说尤氏把凤姐的寿宴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唱戏的,连耍百戏的、说书的男女先生都请了来,个个都打点着要去凑趣取乐。 李纨却对着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的社日,可别忘啦。宝玉也没来,想必是只顾着前头的热闹,把咱们这清雅的诗社抛到脑后了。” 说着,便命丫鬟去瞧瞧宝玉在做什么,赶紧请他过来。 丫鬟去了半晌,回来回话:“花大姐姐说,宝二爷今儿一早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断没有这个道理!这丫头怕是糊涂了,不会说话。” 又命翠墨再去打探。不多时翠墨回来,说:“是真的出门了,说有个朋友过世,出去探丧了。” 探春道:“断然没这事!不管是什么缘由,再没有今儿出门的道理。你去把袭人叫来,我问她。” 话音刚落,袭人就走了进来。 李纨等人便说道:“今儿不管他有什么事,都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般高兴,两府上下的人都来凑热闹,他倒跑了;第二件,又是咱们诗社头一个正经社日,他也不告假,竟私自出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有要紧事要去北静王府,说定了赶回来的。劝他别去,他执意不听。今儿一早起来,还特意要素色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有要紧的姬妾没了。” 李纨等人道:“若果真如此,去走走也该,只是也该回来了。” 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定要罚他。” 正说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众人便都往前头寿宴上去了。 袭人把宝玉出门的事回明贾母,贾母顿时不乐,立刻命人去接宝玉回来。 原来宝玉心里藏着一桩私事,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我要出门,你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许叫别人跟着。跟李贵说一声,就说我往北府去了。倘或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留我,横竖就回来的。” 茗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照办。 今儿一早,后门果然备好了两匹马。 天刚亮,宝玉就一身纯素衣裳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道疾驰而去。 茗烟也赶紧上马加鞭追上,在后面忙问:“二爷往哪里去?” 宝玉反问道:“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 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荒郊野岭,冷清清的没什么可玩的。” 宝玉听了点头道:“正要去冷清清的地方才好。” 说着,索性加了一鞭,那马转眼就转了两个弯,出了城门。 茗烟越发没了主意,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一口气跑出去七八里路,路上的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 回头问茗烟:“这里可有卖香的?” 茗烟道:“香倒是有,只是不知二爷要哪一种?” 宝玉想了想道:“别的香不好,必得是檀香、芸香、降香这三样。” 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找。”宝玉犯起难来。 茗烟见他为难,便问道:“二爷要香做什么用?我见二爷的小荷包里常放着散香,何不找找看?”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连忙伸手从衣襟里拉出一个荷包,摸了摸,竟有两星沉速香,心下欢喜。 又暗道:“只是用这个,未免有些不恭敬。” 转念一想,这是自己贴身带着的,反倒比买的更有心意。 于是又问茗烟有没有炉炭。 茗烟一拍大腿道:“这可难办了!荒郊野外哪里找炉炭去?早知道要用这些,何不提前带来,也省得这会子折腾。” 宝玉道:“糊涂东西!若能带了来,我又何必这样没命地跑出来?” 茗烟琢磨了半天,忽然笑道:“我有个主意,不知二爷觉得如何?我想着二爷怕不只是要用香和炭,说不定还有别的需用。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咱们再往前赶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那更好了,咱们这就去。” 说着加鞭催马前行,一面回头对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常往咱们家去,咱们去那里借个香炉用用,她自然肯的。” 茗烟道:“别说她是咱们家的香火庙姑子,就算是素不相识的庙里,跟她借,她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烦这水仙庵,今儿怎么反倒这样喜欢了?” 宝玉道:“我素日恨的是那些俗人不懂缘由,胡乱供神盖庙。这些都是往日里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愚笨的富婆,听见有神就盖庙供奉,连那神是谁都不知道,听了些野史小说就信以为真。比如这水仙庵,因供着洛神才得名,殊不知古来根本没有洛神,那本是曹子建编造的谎话,谁知这群愚人竟真塑了像供着。今儿这事,倒合了我的心事,所以才借它一用。” 说着,二人早已到了水仙庵门前。 庵里的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只觉事出意外,竟像是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忙不迭地迎上来问好,又命小道童出来接马。 宝玉进了庵门,却不去拜洛神的塑像,只对着塑像细细赏鉴。 那塑像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姿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的风姿。 宝玉看着看着,不觉滴下泪来。 老姑子献上茶,宝玉便跟她借香炉。 那姑子去了半晌,竟连香供、纸马都预备好了送过来。 宝玉道:“这些一概不用。” 只命茗烟捧着香炉,一同走到后院,想拣一块干净地方,却四处看都不满意。 茗烟道:“那井台儿上怎么样?”宝玉点头,二人便一齐走到井台边,把香炉放了下来。 茗烟站到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点燃,含着泪施了半礼,回身便命收了香炉回去。 茗烟答应着,却不忙着收,反倒“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头,嘴里祝祷道:“我茗烟跟着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场祭祀,二爷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说不知姓名,想来必定是人间独一无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二爷有心事说不出口,就让我替二爷祝祷: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说阴阳两隔,既是知己,时常来望候二爷,也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别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说毕,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这话,没等说完就忍不住笑了,抬脚踢了他一下道:“休要胡说,当心被人听见笑话。” 茗烟起来收好香炉,跟着宝玉往禅堂走,边走边道:“我已经跟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早饭,叫她随便收拾些东西,二爷好歹吃点儿。我知道今儿咱们府里大排筵宴,热闹得很,二爷就是为了躲这个才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算尽了心意。要是一点儿东西都不吃,可万万使不得。” 宝玉道:“寿宴的戏酒我既然不吃,这里随便吃些素的倒也无妨。” 茗烟道:“这才对了。还有一说,咱们出来这么久,府里必定有人不放心。要是没人惦记,晚点进城也没什么;若有人挂心,二爷就得赶紧进城回家才是。一来老太太、太太能放心,二来礼数也尽到了,不过如此。就算回家去看戏吃酒,也不是二爷有意要去,原不过是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要是只为了躲清净,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怕也不能安生。二爷觉得我这话在理不?” 宝玉笑道:“你的心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就你一个跟我出来,回去怕担不是,所以才拿这些大道理来劝我。我今儿来,不过是为了尽一份心意,尽完了就去吃酒看戏,并没说要在外头待一天。如今心愿已了,这就赶着进城,让大家都放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茗烟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二人上马,顺着原路往回走。 茗烟在后面一个劲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平日里没怎么骑过,二爷手里提紧缰绳。” 一路说着,早已进了城,仍旧从后门进了大观园,匆匆往怡红院赶去。 袭人等人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守着屋子,见宝玉回来了,都喜得眉开眼笑, 说道:“阿弥陀佛,可把二爷盼回来了!把花姑娘急得快疯了!上头正开席呢,二爷快去罢!” 宝玉听说,忙把素色衣裳脱了,自己找了件华丽的衣服换上,又问寿宴在什么地方摆着,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了,径直往花厅走去,离得老远,耳内就隐隐传来歌管吹奏的热闹声响。 刚走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拭去眼泪说道:“凤凰可算回来了,快进去罢!再晚一步,大家都要反了。” 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玉钏儿却不答话,只管低头擦泪。 宝玉赶紧走进花厅,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众人看他的样子,竟像是得了只凤凰一般。 宝玉忙走上前给凤姐行礼祝寿。 贾母、王夫人连声数落他不知好歹:“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敢这样,等你爹回来,定要告诉他打你!” 说着,又骂跟宝玉的小厮们,说他们偏听宝玉的话,说去哪就去哪,也不回禀一声。 一面又追问宝玉到底去了哪里,吃没吃东西,有没有受惊吓。 宝玉只回道:“北静王的一位爱妾昨日没了,我去给他道恼。他哭得那样伤心,我不好撇下他就回来,所以多耽搁了一会儿。” 贾母道:“以后再敢私自出门不告诉我们,定叫你老子打你!” 宝玉连连答应。贾母又要打跟着的小子们,众人忙上前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多虑了,二爷既已回来,大家该安心乐一回了。” 贾母起先因宝玉私自出门不放心,自然动了肝火,如今见他平安回来,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也就不再提这事了,反倒怕他在外头没受用,或是路上受了惊吓,百般哄着他。袭人早过来贴身伺候。 众人重新落座,仍旧看戏。 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人看得心酸落泪,席间有叹气的,也有怒骂戏中人物的。 第130章 寿宴风波 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姊妹们坐在一起。 林黛玉看到《男祭》这一出,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太不通情理,不管在什么地方祭一祭也就罢了,非要跑到江边来做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是一源,不管哪里舀一碗水看着哭,也能尽到心意了。” 宝钗没有答话。宝玉回头让人热了酒,要去敬凤姐。 这边贾母说今日不比往常,定要让凤姐痛痛快快乐一日。 她自己懒得坐席,只在里间屋的榻上歪着,和薛姨妈一起看戏,把随心爱吃的几样东西放在小几上,一边吃一边聊天,还把自己的两桌席面赏给了没席面的大小丫头和应差听差的妇人,让她们在窗外廊檐下坐着随意吃喝,不用拘礼。 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的高桌坐着,外面几桌是姊妹们的席位。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人:“让凤丫头坐在首席,你们好好替我招待,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 尤氏笑着回道:“她坐不惯首席,坐在上面怎么都不自在,酒也不肯喝。” 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她。” 凤姐忙走进来笑道:“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轮流敬她。她再不肯喝,我真的要亲自去了。” 尤氏笑着拉凤姐出去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说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笑道:“你要是真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跟你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一场,过了这一天,指不定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日子,趁着尽兴多喝两杯罢。” 凤姐推不过,只得喝了两杯。接着众姊妹来敬酒,凤姐也只得每人的酒喝一口。 赖大妈妈见贾母这般高兴,也过来凑趣,领着嬷嬷们来敬酒,凤姐不好推脱,又喝了两口。 鸳鸯等人也来敬,凤姐实在喝不下了,忙央告:“好姐姐们,饶了我吧,我明儿再喝。” 鸳鸯笑道:“真当我们没脸了?就是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脸呢。往常还体面,今儿当着这么多人,倒摆起主子的架子了,我本来就不该来,你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要回去,凤姐忙赶上拉住,笑着拿过酒满满斟了一杯喝干,鸳鸯这才笑着散去,凤姐重新入席。 凤姐只觉酒意上涌,心里突突的,想回家歇一歇,这时耍百戏的上来了,便和尤氏说:“预备好赏钱,我去洗洗脸。” 尤氏点头。凤姐瞅着没人留意,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平儿留心,忙跟了上来,凤姐扶着她才走到穿廊下,就看见自己房里的小丫头站在那里,见了她们转身就跑。 凤姐起了疑心,忙叫那丫头,那丫头先装听不见,后面平儿也叫,才只得回来。 凤姐疑心更重,和平儿进了穿堂,关了隔扇,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跪下! 喝命平儿:“叫二门上的两个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眼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 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哭着磕头求饶。 凤姐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规规矩矩站住,反倒往前跑?” 小丫头哭道:“我没看见奶奶来,又记挂着房里没人,所以才跑。” 凤姐道:“房里没人,谁叫你来的?就算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面叫了你十来声,离得不远,你是聋了?还敢跟我嘴硬!” 说着扬手一掌打在她脸上,又打了另一边,登时小丫头两腮紫胀。 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说:“你接着打,问她跑什么,再不说就把她的嘴撕烂!” 小丫头起先还嘴硬,听见凤姐说要用红烙铁烙嘴,才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看着奶奶,要是见奶奶散了席,就让我先送信回去,没想到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听出话里有文章,追问道:“叫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回家?肯定有别的缘故,快告诉我,我以后疼你,你要是不说,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 说着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丫头嘴上乱戳,丫头一边躲一边哭:“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 平儿一边劝一边催,丫头才说道:“二爷刚回房,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瞧奶奶,说才开席,还要好一会才回来,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送给鲍二的老婆,让她进来,那女人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看着奶奶,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气得浑身发软,忙站起来往家走,刚到院门,又有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见了凤姐缩头就跑,凤姐叫住她,那丫头索性跑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巧奶奶就来了。” 凤姐问她什么事,小丫头把贾琏的事说了一遍,凤姐啐道:“早干嘛去了,这会子看见我了就来推干净!” 说着扬手打了那丫头一下,丫头一个趔趄,凤姐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里听,只听见里面说笑。 那妇人笑道:“什么时候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能怎么样?” 妇人道:“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道:“如今连平儿都不让我碰,平儿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犯了夜叉星。” 凤姐气得浑身乱战,又听两人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背地里也有怨言,酒意越发涌上来,回身先打了平儿两下,一脚踢开门冲进去,抓着鲍二家的撕打,又堵着门骂:“好淫妇!偷主子的汉子,还要害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王八一条心,都嫌着我,还哄我!” 说着又打平儿,平儿有冤无处诉,气得干哭:“你们做不要脸的事,干嘛拉上我!”也上去撕打鲍二家的。 贾琏喝多了酒,本来就没瞒住,一见凤姐来了就没了主意,又见平儿闹起来,酒意上涌,凤姐打鲍二家的,他又气又愧没法说,见平儿也动手,就上来踢骂:“好娼妇!你也敢打人!” 平儿害怕贾琏,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更生气了,上来打平儿,逼着她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跑出去找刀子要寻死,外面的婆子丫头忙拦住劝。 凤姐见平儿要寻死,一头撞在贾琏怀里:“你们一起害我,被我听见了反倒唬我,你也勒死我!” 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起杀了,我偿命大家干净。” 正闹得不可开交,尤氏一群人来了,问道:“好好的怎么闹起来了?” 贾琏见有人来,越发倚酒三分醉,故意要杀凤姐,凤姐见人来了,不再撒泼,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这时戏已经散了,凤姐跑到贾母怀里哭道:“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忙问缘由,凤姐哭着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贾母等人信以为真,怒道:“这还了得!把那下流种子拿来!” 话没说完,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跟着不少人,贾琏仗着贾母疼他,连母亲婶母都不怕,逞着威风过来。 邢夫人、王夫人拦住骂:“下流种子,你反了,老太太在这里!” 贾琏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敢连我都骂。” 邢夫人夺下剑喝他出去,贾琏撒娇撒痴还乱说,贾母气得说:“我知道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叫他老子来!” 贾琏听见这话,才趔趄着脚出去,赌气不回家,去了外书房。 这边邢夫人、王夫人还在数落凤姐,贾母笑道:“多大点事!小孩子们年轻,就像馋嘴猫儿,哪能保得住不这样,世人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我的不是,让她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对凤姐说:“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给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 又骂:“平儿那蹄子,往日我看她挺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人笑道:“平儿没过错,是凤丫头拿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平儿撒性子,平儿委屈得很,老太太还骂她。” 贾母才明白:“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孩子不像是狐媚的人,可怜见的,平白受了气。” 叫琥珀去告诉平儿,说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儿让凤姐赔不是,今儿是主子的好日子,不许胡闹。 平儿早被李纨拉进大观园,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明白人,素日凤丫头待你不错,今儿不过是多喝了酒,她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别人还要笑话她喝醉了,你这会儿委屈,往日的好处不都白搭了?” 正说着琥珀来了,把贾母的话说了,平儿面上有了光彩,才慢慢好了,也不往前头去,宝钗等人歇了一会,才去看贾母和凤姐。 宝玉让平儿到怡红院来,袭人笑着接她:“我原本要让你,只是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了,我就不好再让。” 平儿谢了,又说:“好好的不知从哪说起,平白受了一场气。” 袭人说:“二奶奶是一时气急了,素日待你很好的。”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什么,只是那淫妇捉弄我,他还拿我凑趣,还有我们那糊涂爷也打我。”说着又委屈落泪。 宝玉忙劝:“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俩赔不是。” 平儿笑:“跟你有什么相干?” 宝玉说:“咱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人,我赔不是应该的。” 又说:“可惜新衣裳脏了,这里有花妹妹的衣裳,你换下来,拿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梳一梳,洗洗脸。” 说着吩咐小丫头打水烧熨斗。 平儿往日只听人说宝玉会跟女孩儿相处,宝玉因平儿是贾琏的妾、凤姐的亲信,不肯跟她亲近,没能尽心,常觉得遗憾。 今日见宝玉这般周到,暗暗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又见袭人特意拿了两件不常穿的衣裳给她,赶紧换了衣服洗脸,宝玉又劝她擦脂粉,说不然像跟凤姐赌气,又是凤姐的好日子,还有贾母安慰。 平儿找粉没找到,宝玉拿了宣窑瓷盒里的玉簪花棒,说这是紫茉莉花种做的粉,不是铅粉,平儿见它轻白红香,涂在脸上匀净还润肤; 宝玉又拿了白玉盒子里的胭脂,说这是上好胭脂做的,挑一点抹在手心化开,既能涂唇也能打腮红,平儿妆扮后,果然鲜艳甜香,宝玉又摘了并蒂秋蕙给她簪在鬓上,这时李纨的丫头来叫,平儿才忙忙去了。 宝玉从来没在平儿前尽过心,平儿又是聪明俊雅的女孩儿,不是那些俗蠢的人,宝玉一直遗憾。 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他本来一天都不乐,没想到闹出这事,竟能在平儿面前稍尽心意,也是意外的高兴。 他歪在床上怡然自得,又想到贾琏只知淫乐,不知疼惜女子,平儿没父母兄弟,独自一人伺候贾琏夫妇,贾琏粗俗、凤姐威风,她却能周全妥帖,今日还遭折磨,比黛玉还薄命,想着又伤感落泪,见袭人不在,落了几滴泪,又把平儿的衣裳熨好,洗了她落下的手帕,又喜又悲闷了一阵,才去稻香村说闲话,掌灯才散。 平儿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跟着贾母,贾琏回房冷清清的,不好叫人,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后悔不已。 邢夫人记挂他,一早叫他去贾母这边,贾琏忍愧跪下,贾母啐道:“下流东西,喝了酒不好好睡觉,反倒打起老婆!凤丫头平日霸王似的,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命,这会子怎么办?” 贾琏不敢分辩,只认不是。 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都是美人胎子,你还不知足,成天偷鸡摸狗,把脏的臭的往屋里拉,为淫妇打老婆打屋里人,亏你是大家公子,太丢人了。你眼里有我,就起来给你媳妇赔不是,拉她回家,我就高兴,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不受你的跪。” 贾琏看凤姐站在那边,没施脂粉,眼睛肿着,黄黄的脸更觉可怜,想着赔了不是彼此好,还讨贾母喜欢,就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着她了。” 贾母笑:“胡说,我知道她最有礼,不会冲撞人,日后她得罪你,我帮你降伏她。” 贾琏爬起来给凤姐作揖:“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了我。” 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说:“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 又叫平儿来,让贾琏和凤姐安慰她,贾琏赶上去说:“姑娘昨日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你也是因我,我赔不是,也替奶奶赔。” 说着作揖,贾母和凤姐都笑了,凤姐拉平儿,又是惭愧又是心酸,落下泪来,平儿也哭了,贾母命人送他们回去,说再提这事就打。 三人给贾母、邢王夫人磕了头,嬷嬷送他们回房,凤姐没人时哭道:“我怎么就像阎王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我熬得连淫妇都不如,还有脸过日子?” 贾琏说:“你还不知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我当着人跪了赔不是,你也争光了,还叨叨,难道要我再跪下?太要强也不好。” 凤姐无言以对,平儿笑了,贾琏也笑:“又好了,我真没法了。” 这时媳妇来回:“鲍二媳妇吊死了。” 贾琏凤姐吃了一惊,凤姐喝道:“死了罢了,大惊小怪什么!” 林之孝家的进来悄说:“她娘家要告。” 凤姐笑:“好啊,我正想打官司。” 林之孝家的说劝了半天,许了钱才依,凤姐说不给钱,让他们告,告不成反告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为难,贾琏给她使眼色,贾琏出去和她商议,许了二百两,又找王子腾叫了番役仵作,鲍二家的亲戚不敢闹,贾琏又给鲍二银两,说再给他挑媳妇,鲍二答应了。 凤姐心里不安,面上装没事,拉平儿笑:“昨儿喝多了酒,你别怨,打哪了我瞧瞧。” 平儿说没打重,这时听见有人说奶奶姑娘们都进来了。 第131章 诗社启意府中欢 凤姐正安抚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座,平儿斟了茶。 凤姐笑:“今儿来得这么齐,倒像下帖子请的。”探春笑:“我们来有两件事,一件我的,一件四妹妹的,还带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道:“我们起了诗社,头一社就不齐整,众人脸软,乱了规矩,我想非得你去做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行。还有四妹妹要画园子,用的东西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楼底下兴许有当年剩下的,找找看,没有就叫人买。” 凤姐笑:“我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是叫我去吃东西?” 探春说:“不用你作诗,你只管监察,有偷安怠惰的,该罚就罚。” 凤姐笑:“别哄我,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分明是叫我作进钱的铜商,你们起诗社要轮流作东道,月钱不够,拗着我要钱是不是?” 众人都笑了,李纨说:“真真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凤姐道:“亏你是大嫂子,姑娘们交给你带,念书学规矩,她们不好你该劝,这会子起诗社花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月钱,比我们多两倍,还说你寡妇失业可怜,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还有园子地收租,年终年例又是上上分,你们娘儿们加起来没十个人,吃穿都是官中的,一年有四五百两,拿出一二百两陪她们玩,能有几年?她们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你怕花钱调唆她们闹我,我乐得吃个河枯海干。” 李纨笑:“你听听,我说一句,她就说两车市俗算计的话,亏你生在诗书门第做小姐,要是生在贫寒人家做小子,还不知怎么贫嘴恶舌,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得出手,黄汤灌到狗肚子里了?我气着要给平儿报仇,想着是你好日子,怕老太太不高兴才没来,气还没消,你今儿又招我,给平儿拾鞋都不配,你们俩该换个过子。” 众人笑,凤姐忙笑:“不是为诗画,是为平儿报仇来了,早知道平儿有你撑腰,有鬼拉着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赔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 李纨问平儿:“如何?说要给你争气的。” 平儿笑:“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李纨说:“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楼房找东西。” 凤姐笑:“好嫂子,你先带她们回园子,我正要算米帐,大太太又打发人叫我,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添补的衣裳没打点。” 李纨说:“我不管这些,把我的事办完我好歇着。” 凤姐忙说:“好嫂子赏我点空,你最疼我,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了?往常还劝我保养身子,今儿反倒逼我,误了别人衣裳没事,误了姑娘们的,是你的责任,老太太怪你不管闲事,我宁可自己落不是,不敢连累你。” 李纨笑:“会说话!我问你,诗社你管不管?” 凤姐说:“我不入社花点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还想在这吃饭?明儿一早就到任,先放下五十两银子作东道,我不会作诗,监察不监察都行,有了钱你们还能撵我?” 众人笑,凤姐又说:“过会子我开楼房,东西搬出来你们看,能用就留,少什么照单子买,画绢我裁出来,图样在珍大爷那,我打发人取了叫相公们矾好。” 李纨点头:“难为你,这样就罢了,咱们先回去,等你不送再来闹。” 说着带姊妹要走。 凤姐说:“这些事都是宝玉引出来的。” 李纨回身:“正为宝玉,头一社他误了,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罚他把你们各人屋子的地扫一遍。” 众人都笑:“这话不差。” 正要走,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凤姐李纨忙站起来让座道喜。 赖嬷嬷坐在炕沿:“我这喜都是主子恩典,昨儿奶奶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磕头了。” 李纨问:“多早上任?” 赖嬷嬷叹道:“我不管他们,前儿他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你别说做官就横行霸道,你活了三十岁,是奴才出身,主子恩典放你出来,读书认字,丫头老婆捧着长大,不知道‘奴才’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你爷爷老子熬了两三辈子才挣出你来,花的银子能打个银人儿,二十岁又蒙恩典捐前程,正根正苗忍饥挨饿的多少,你个奴才秧子仔细折福,如今选了州县官,是一方父母,不安分守己,天也不容。” 李纨凤姐笑:“你多虑了,我们看他挺好,前儿见他穿新官服,威武又胖了,他得了官该乐,反倒愁,他不好还有他父亲,你只管受用,闲了坐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牌说话,家去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是老封君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 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 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 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 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 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 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 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 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 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 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 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 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 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 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 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 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 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 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 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 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 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 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 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 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 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些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 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 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 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 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 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 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 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 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 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 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 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 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 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 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 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 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 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 黛玉道:“回去说‘费心’。” 命他外头坐了吃茶。 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 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 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 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 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第132章 邢夫人谋娶鸳鸯 凤姐机变避嫌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差人来叫,不知何事,忙换了一身妥当穿戴,坐车往邢夫人处来。 邢夫人将房内侍奉的人尽数遣出,悄声向凤姐儿说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桩为难的事,老爷托我办,我拿不定主意,先来和你商议。 老爷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的鸳鸯,要纳她在房里,叫我去和老太太讨要。我想这也是大户人家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肯给,你可有什么法子?” 凤姐儿听了,忙劝道:“依我说,太太竟别去碰这个钉子。 老太太离了鸳鸯,连饭都吃不香甜,哪里舍得放她去? 况且平日老太太说起闲话来,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不该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放在屋里,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也不保养身子,不好生做官,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 太太听老太太说这些话,难道还看不出老太太的心思? 这会子躲还来不及,反倒拿草棍去戳老虎的鼻子,可不是自讨没趣! 太太别恼我,我是万万不敢去的。 明摆着这事成不了,反倒招出好些没意思的话来。 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该妥当些,太太该劝劝才是,不比年轻时候,做这些事没妨碍。 如今家里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闹这样的事,叫外人知道了,怎么见人?” 邢夫人冷笑道:“大户人家三房四妾的多了,偏咱们家就使不得? 我劝过老爷,他未必肯听。再说鸳鸯只是老太太的丫头,老爷是老太太胡子都白了的大儿子,又做着官,要个房里人,老太太也未必好驳回。 我叫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倒先给我派了一堆不是。 自然不是叫你去要,我自己去说就是了。 你倒说我不劝,你哪里知道老爷的性子,劝不成,反倒先恼了我。”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拗,只知道一味承顺贾赦好自保,其次便是贪敛财货,家里一应大小事都由贾赦做主; 但凡经她手的银钱,都刻薄吝啬得很,还总拿贾赦浪费当由头,说“须得我在中间俭省,才能补得上”,对儿女奴仆,一概不信不听。 如今见邢夫人这般固执,知道劝也无用,连忙陪笑改口:“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年纪轻,哪里知道轻重? 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不给老爷还给谁? 背地里的话哪里作得数?我竟是个呆子。 就说琏二爷,往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得要立刻打死,及至见了面,也还是疼他,照样把心爱的东西赏他。 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这样的心意。 依我说,今儿老太太高兴,要讨便今儿去讨。 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说笑,等太太过去了,我就搭讪着走开,把屋里的人也都带开,好让太太和老太太说话。 给了最好,不给也没什么,旁人也不知道。” 邢夫人听凤姐这般说,方才转怒为喜,又说道:“我的主意,是先不跟老太太要。 老太太要是说不给,这事就没指望了。 我想先悄悄和鸳鸯说,她纵然害臊,我慢慢跟她讲明白,她只要不言语,这事就算妥了。 到那时候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纵然不依,也架不住鸳鸯自己愿意,常言说‘人去不中留’,自然就成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法子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换了旁人,哪个不想巴高望上、出人头地? 放着半个主子的名分不做,反倒愿意当一辈子丫头,将来配个小厮就完事,哪里有这样的人?” 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有体面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你先过去,半点风声也别露,我吃过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心里暗想:“鸳鸯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就算这么说,也难保她愿意。 我先过去,太太后到,要是鸳鸯答应了倒还好,倘若不答应,太太多疑,只怕会疑心我走了风声,让鸳鸯拿腔作势。 到时候太太见这事应了我之前的话,羞恼成怒,拿我出气,反倒没意思。 不如和太太一起过去,她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都疑心不到我身上。” 想罢,便笑着说道:“方才来的时候,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厨房炸了,原本要赶着太太晚饭的时候送过来。 刚进大门,见小子们抬着太太的车,说车拔了缝,拿去收拾了。 不如这会子坐我的车一起过去才好。” 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换衣服,凤姐忙着服侍了一回,母女两个一同坐车往贾母这边来。 凤姐儿又说道:“太太去老太太那里,我要是跟着一起进去,老太太问起来我去做什么,反倒不好。不如太太先过去,我回去换了家常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 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 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 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 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 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 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 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 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魇鬼吊猴的。 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 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 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 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 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 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 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 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 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 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 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 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 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 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 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 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 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 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料定她必是往凤姐儿房里商议此事,过后必定有人来问自己,不如先躲一躲。 遂找了琥珀,吩咐道:“若是老太太问起我,你就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 琥珀点头答应。鸳鸯安排妥当,也往园子里来,随意各处游玩,不想正撞见往这边来的平儿。 平儿见四下无人,便凑上前来,促狭笑道:“新姨娘来了!” 鸳鸯听了,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气又急,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这就去找你主子闹去!” 平儿见她动了真容,自知失言,忙上前拉住她,往旁边枫树底下走,二人坐在一块青石上。 平儿索性把方才凤姐去邢夫人处、回来后告知自己此事的前因后果,包括邢夫人的打算、凤姐的心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鸳鸯。 鸳鸯听毕,脸色依旧绯红,对着平儿冷笑道:“要不是咱们素来交好,我断不会信你。你想想,咱们这起人,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着史姑娘去的翠缕,还有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再加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什么心里话不说,什么事不一起做? 如今虽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营生,但我心里仍把你们当亲姊妹,有难处才实打实地告诉你们,盼着你们能帮我排解。 这话你先放在心里,别忙着告诉二奶奶: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此刻太太死了,他三媒六聘娶我去做正头大老婆,我也绝不会去!” 平儿正想笑着应答,忽听得山石背后传来“哈哈”的笑声,有人说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说得出口,也不怕牙碜!” 二人吓了一跳,忙起身往山石后找寻,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袭人,她大笑着走上前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要紧事?也告诉我听听。” 说着,三人一同在青石上坐下。 平儿又把方才跟鸳鸯说的话,简略跟袭人说了一遍,末了叹道:“这话论理不该咱们奴才置喙,但这个大老爷也太好色了,只要是个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肯放手。” 袭人听了,也附和着摇头。平儿转头对鸳鸯道:“你既真心不愿意,我倒有个法子,不用费什么事就能了断。” 鸳鸯忙问:“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听。” 平儿笑道:“你就去跟老太太说,你已经许给琏二爷了,大老爷素来顾及脸面,自然就不好再要了。” 鸳鸯听了,啐了一口,说道:“什么浑话!你还好意思说?前儿你主子不就这么混说过吗?谁知今儿竟真应了这种糟心事!” 袭人笑着接话:“既然琏二爷那边不行,我再想一个。我去跟老太太说,就说老太太已经把你许给宝玉了,大老爷见是老太太的意思,保管死了心。” 鸳鸯被她们两个说得又气又臊,又急又恼,忍不住骂道:“你们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正有难处,把你们当正经人,盼着你们帮我出出主意,你们倒反倒替换着取笑我! 你们以为自己都有了归宿,将来都能做姨娘是不是?依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敛着些,别乐过了头!” 平儿和袭人见她真的急了,忙收住笑,陪着小心央告道:“好姐姐,你别多心。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姊妹没两样,不过是没人的时候偶尔取个笑罢了。你到底有什么主意,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替你放心。” 鸳鸯气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他还能强抢不成?” 平儿摇头道:“你不肯去,未必就能干休。 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向来霸道。 虽说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他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但你难道能跟着老太太一辈子不成? 将来总有出去的时候,到那时落到他手里,反倒更糟。”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便一日不离老太太身边; 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期,没听说过娘刚死就忙着纳小老婆的道理! 等过了三年,谁知又是什么光景,到那时再说。 纵然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再不济,还有一死! 一辈子不嫁男人,又能怎么样?反倒乐得干净自在!” 平儿和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道:“真真是个没脸的蹄子,越说越没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鸳鸯道:“事到如今,臊一会儿又能怎么样!你们不信,就慢慢看着好了。方才太太说了,要去找我的老子娘来劝我。我倒要看看,她能到南京哪里找去!” 平儿叹道:“你的父母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但终究能寻得到。 况且你还有哥哥嫂子在这儿呢。可惜你是府里的家生女儿,不像我和袭人,只是单在这里当差,没那么多牵绊。” 鸳鸯道:“家生女儿又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吗?我不愿意,难道他还能杀了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 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 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 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 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 平儿、袭人都忙让坐。 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 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 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 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 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 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 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 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 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 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 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 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 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 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 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 看你低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 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 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 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 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 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 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 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鸳鸯坐了片刻,心中终是难平,想着此事终究要向老太太说个明白,方能绝了邢夫人与大老爷的念想。遂起身向平儿、袭人告辞,转身便往贾母院中而来。 刚至院门,恰好撞见寻来的嫂子,鸳鸯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嫂子的手,径直往贾母房内走去。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 鸳鸯一见贾母,喜之不尽,拉着他嫂子,到贾母跟前双双跪下,一行哭,一行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邢夫人前日如何来劝我,要我给大老爷做小老婆; 园子里我嫂子又如何帮着撺掇,说什么是天大的喜事; 今儿我哥哥又来逼我,我执意不依,方才大老爷竟越性污蔑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就是等着往外聘。 他还说,我便是到了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 鸳鸯哭着,语气愈发坚定:“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说到此处,鸳鸯又赌咒道:“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原来她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 众婆娘丫鬟见状,忙一拥而上拉住,可已然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她的头发极多,铰得不透,连忙替她挽上。 贾母听了鸳鸯这番哭诉,又瞧见她竟真的剪了头发,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颤巍巍地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因见王夫人在旁,便转头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 王夫人闻言,忙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还一言。 薛姨妈见贾母连王夫人都怪上了,反倒不好劝解。 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牵扯甚广,早悄悄带着姊妹们退了出去。 探春是个有心的人,在窗外听了片刻,心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却如何敢与贾母分辩; 薛姨妈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解; 宝钗不便为姨母出头,李纨、凤姐儿、宝玉一概不敢多言。 这正是女孩儿们出面劝解的时机,迎春老实懦弱,惜春年纪尚小,便只有自己上前。 于是探春走进来,陪笑着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得知?便是知道了,也只得推作不知道呀。” 探春话音犹未说完,贾母恍然大悟,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素来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在我跟前不过是应景儿罢了。倒是委屈了她。” 薛姨妈忙答应着“是”,又顺势说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却摇头道:“我不偏心!” 贾母又转向宝玉,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眼睁睁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笑道:“我若偏着娘说大爷、大娘的不是,老太太您能依吗?通共就这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想认是我的不是,只怕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被宝玉说得笑了,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说句‘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要跪下,王夫人忙笑着拉住他,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 宝玉听说,忙站起身来。 贾母又看向凤姐儿,笑道:“凤姐儿方才也不提醒我,倒让我错怪了人。” 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怎么老太太反倒寻上我了?” 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起来,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我有什么不是。” 凤姐儿笑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把鸳鸯调理得水葱儿似的,又能干又贴心,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就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点头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贾母笑道:“这样说来,我也不要这个丫头了,你带了去罢!” 凤姐儿忙摆手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个男人,我再要罢。” 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 凤姐儿笑道:“琏儿可不配,他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陪着他混罢了。”说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笑间,丫鬟进来回禀:“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闻言,忙起身迎了出去。 第133章 呆霸王遭打 话说王夫人一听见邢夫人来了,赶紧出门去接。 可邢夫人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贾母已经全摸清了鸳鸯那档子事,本来是来打听进展的。 结果刚进院子,就有几个婆子偷偷跟她报了信,她这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想掉头溜吧,里头已经知道她来了,再加上王夫人都出来接了,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她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脸板得像块铁板,邢夫人自己也觉得又愧又悔,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凤姐儿多机灵啊,早找了个由头溜了; 鸳鸯还在气头上,也回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 薛姨妈、王夫人她们怕当着面让邢夫人下不来台,也都慢慢退了出去。 就剩邢夫人一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了。 等屋里没人了,贾母这才开腔,语气里全是火气:“我听说你替你老公来保媒了?你这‘三从四德’也太超标了吧!现在家里孙子、儿子都一大堆了,你还这么怕他?劝两句都不敢?就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 邢夫人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辩解:“我劝过好几次了,可他不听啊!老太太您最清楚他的性子,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 贾母一听更气了,怼道:“他要是逼你杀人,你也照办?你好好想想,你弟媳妇(王夫人)本来就老实,还老生病,家里上上下下哪样不是她操心?你作为大媳妇,虽说也搭把手,但也就是瞎忙活。现在我都尽量自己少操心了,他们娘俩要是有哪儿考虑不周的,有鸳鸯在啊!那丫头心细,我的事儿她都记着,该要的东西她会主动去要,该添的她也会及时说。要是没鸳鸯,他们娘俩里里外外那么多事,保准漏这漏那,难道还让我自己重新操心,天天跟你们要这要那不成?” 贾母接着说:“我这屋里,靠谱的就剩鸳鸯一个了。她年纪也稍大些,我的脾气秉性她都摸得透透的。再说了,她也不贪,不跟我要衣裳,也不跟其他奶奶要银子。所以这几年,她说的话,从你弟媳妇、你儿媳妇(凤姐)开始,家里上上下下没人不信。不光我能靠得住她,你弟媳妇、儿媳妇也省了不少心。有她在,就算她们有想不到的地方,我也不会缺这少那,也不用生气。” “现在你们要是把她弄走了,找个什么人来伺候我?就算你们找个长得跟珍珠似的,要是不会来事儿、不懂我心思,有个屁用!我正打算派人跟你老公说呢,他要是想要人,我这儿有钱,让他随便花一万八千两去买,就这个鸳鸯,绝不可能给!让她再伺候我几年,比他天天在我跟前尽孝还强。你来得正好,这事儿就你去说,更合适。” 说完,贾母就吩咐下人:“去把姨太太和姑娘们都请来聊天,刚高兴没多久,怎么都散了!” 丫鬟们赶紧答应着去了。大家一听贾母叫,又急匆匆赶了回来。只有薛姨妈跟丫鬟撒娇:“ 我刚回来,又要去啊?你就说我睡了。” 那丫鬟可不敢怠慢,拉着薛姨妈的袖子哀求:“我的好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还在气头上呢,您要是不去,这事儿没完啊!就当心疼心疼我们吧。您要是觉得累,我背您去!” 薛姨妈笑着点了点丫鬟的头:“你这小丫头片子,怕什么?顶多被骂两句就完事儿了。”说着,还是跟着小丫鬟去了。 贾母见薛姨妈来了,赶紧让她坐,又笑着说:“咱们来打牌吧!姨太太你牌技生疏,跟我坐一块儿,别让凤姐那丫头来捣乱。”薛姨妈笑着应道:“可不是嘛!老太太您多帮我看着点。咱们娘四个打,还是再添个人热闹点?”王夫人笑道:“可不就咱们四个。”凤姐儿插话:“再添一个人更有意思!” 贾母道:“叫鸳鸯来,让她坐在我下手。姨太太眼花,咱们俩的牌都让她帮着看看。”凤姐儿叹了口气,跟探春吐槽:“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咋不学着算算命呢!”探春纳闷道:“这就奇怪了,这时候你不想着赢老太太点钱,反倒想算命?” 凤姐儿苦着脸说:“我这是想算算今儿得输多少,还赢呢!你瞅瞅,牌局还没摆开,老太太就把鸳鸯拉过来当‘外挂’了,左右都是输,这局我稳了!”这话逗得贾母、薛姨妈都哈哈大笑起来。 没一会儿,鸳鸯就来了,乖乖坐在贾母下手,她旁边正好是凤姐儿。丫鬟铺好红毡子,几人洗完牌喊完开局口令,五个人就开始抓牌了。斗了一会儿,鸳鸯眼尖,瞅见贾母的牌型都凑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张二饼就能胡牌,立马给凤姐儿递了个眼色。 这会儿正好轮到凤姐儿发牌,她故意磨磨蹭蹭了好半天,笑着说:“我感觉这张关键牌肯定在姨妈你手里攥着呢!我要是不把这张发出去,后面的牌根本顶不上来。”薛姨妈一脸茫然:“我手里可没你要的牌。”凤姐儿假装较真:“等下我可得查一查。”薛姨妈也不怵:“你尽管查!先把牌发过来,我瞧瞧是啥宝贝牌。” 凤姐儿就把牌递到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瞅,原来是张二饼,笑着说:“我倒不稀罕这张牌,就怕老太太要胡牌了。”凤姐儿一听,立马装出慌张的样子:“哎呀,我发错了!”贾母早就笑出了声,把手里的牌一扔:“你敢拿回去?自己发错的牌,还想收回去不成?” 凤姐儿苦着脸吐槽:“您看,我就说要算一卦吧!这牌是我自己发错的,跟您的‘埋伏’可没关系!”贾母笑得直拍桌子:“可不是嘛!该打你自己的嘴,问问你自己为啥这么笨。”又转头跟薛姨妈解释:“我可不是小气爱赢钱,就是图个彩头热闹热闹。” 薛姨妈赶紧附和:“那可不!哪有那么糊涂的人,会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低头数输的钱,一听这话,立马把钱串起来,跟大伙儿笑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敢再要了!本来就不是为了赢钱,就是冲着重头彩来的。我还是太小气,一输钱就忍不住数,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按规矩,平时都是鸳鸯帮贾母洗牌,可这会儿贾母光顾着跟薛姨妈说笑,没瞧见鸳鸯动手,就问:“你这是闹脾气了?连牌都不帮我洗了?”鸳鸯拿起牌,笑着“告状”:“二奶奶输了钱不给,我没动力洗牌。”贾母乐了:“她不给钱是她走好运了。”转头吩咐小丫头:“去把她那吊钱全拿过来。”小丫头立马照做,把钱搁在贾母旁边。 凤姐儿赶紧凑上去讨巧:“赏我吧赏我吧,我回头照数还您!”薛姨妈笑着打趣:“果然是凤丫头小气,这不过是玩闹罢了。”凤姐儿一听,立马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平时放零钱的小木匣子说:“姨妈您瞅瞅,那匣子里的钱,不知坑了我多少呢!这一吊钱顶多玩半个时辰,里头的钱就该招手喊它进去了。等把这吊钱也输进去,牌也不用打了,老祖宗的气也消了,到时候肯定又有正经事派我去办了。” 话还没说完,就把贾母等人逗得直不起腰。这边平儿担心凤姐儿钱不够输,又送了一吊钱过来。凤姐儿摆摆手:“不用放我这儿,也搁在老太太那儿吧!一起输进去多省事,省得分两次,麻烦匣子里的钱出来‘接客’。”贾母笑得手里的牌都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快,去撕这小蹄子的嘴!” 平儿笑着把钱放下,也跟着笑了一阵,才转身往回走。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贾琏,贾琏问她:“太太在哪儿呢?老爷叫我来请她过去。”平儿赶紧拉住他,小声劝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好半天都没动。你可别去碰钉子!老太太气了大半天,多亏二奶奶逗了半天乐,才稍微好点。” 贾琏却不乐意:“我过去就说请示老太太,十四号去不去赖大家,好提前预备轿子。顺便请太太,再凑个趣儿,多好?”平儿翻了个白眼:“听我的,你还是别去了!全家上下,连太太和宝玉都挨了训,这会儿你去,不是凑上去挨骂吗?” 贾琏辩解:“事儿都过去了,难道还能再翻出来说?再说这事儿跟我又没关系。而且是老爷亲自吩咐我来请太太的,我要是打发人去说不去,万一老爷知道了,本来就没好气,指不定就拿我撒气了。”说着就要往里走。平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贾琏到了堂屋,立马蹑手蹑脚的,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往贾母那屋探头探脑。里头邢夫人正站着挨训呢,凤姐儿眼尖,先瞅见他了,赶紧递眼色让他别进来,又给邢夫人使了个眼神示意。邢夫人没法立马走,只能硬着头皮倒了碗茶,端到贾母跟前。 贾母一转身,贾琏没防备,没藏好,被抓了个正着。贾母问道:“外头是谁?瞅着像个小子伸头缩脑的。”凤姐儿忙站起来打圆场:“我也恍惚瞥见个人影,我去瞧瞧。”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贾琏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陪着笑说:“我来问问老太太,十四号要不要出门?好提前预备轿子。” 贾母挑眉:“既然是这事儿,怎么不大大方方进来?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贾琏陪着笑脸解释:“见老太太正玩牌呢,不敢惊动,就想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翻了个白眼:“急成这样?等你媳妇回家,你想问多少遍不行?哪回见你这么小心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当小报告精,还是来当探子的,偷偷摸摸的,吓我一跳!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你媳妇正陪我玩牌呢,还有大半天功夫,你先回家,跟那什么赵二家的商量怎么对付你媳妇去吧!”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喷了。 鸳鸯笑着纠正:“老祖宗,是鲍二家的,您又说成赵二家的了。”贾母也笑了:“可不是嘛,我哪记得清这些张三李四的!一提起这些破事,我就来气!我进这贾府当重孙子媳妇开始,到现在都有重孙子媳妇了,前前后后五十四年,大风大浪、稀奇古怪的事儿见多了,就没见过这种糟心事!还不赶紧离我这儿远点!” 贾琏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灰溜溜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憋着笑小声说:“我早跟你说了别来,你偏不听,这下撞枪口上了吧!”正说着,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委屈道:“都是老爷闹的,现在倒把锅都甩我和太太身上了。” 邢夫人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没孝心、该遭雷劈的下贱东西!人家还有为老子去死的呢,不过说你两句,你就抱怨上了?你最好老实点,你爹这几日正生气呢,小心他抽你!”贾琏赶紧求饶:“太太您快过去吧,老爷叫我来请您好半天了。”说着,送他娘去贾赦那边了。 邢夫人把贾母的话简略跟贾赦说了几句,贾赦没辙,又觉得丢人,干脆装病躲着,连贾母都不敢见,只天天打发邢夫人和贾琏去请安。之后又四处派人打听买人,最后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姑娘,名叫嫣红,收在房里。这事儿暂且先按下不表。 这边贾母众人又玩了大半天牌,吃了晚饭才散。接下来一两天倒也没什么新鲜事。 转眼就到了十四号,天刚蒙蒙亮,赖大的媳妇就来请了。贾母心情好,就带着王夫人、薛姨妈,还有宝玉、姑娘们一众,去赖大的花园里玩了大半天。这花园虽然比不上大观园,但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宽宽敞敞的,泉水山石、花草树木、楼阁亭子,好几处都让人眼前一亮。 外头大厅里,薛蟠、贾珍、贾琏、贾蓉,还有几个近支的族人(远房的都没来)陪着客。贾赦还在装病,也没来。赖大还请了几个现任官员和世家子弟作陪,其中就有柳湘莲。薛蟠上次见过柳湘莲一次,就一直惦记着。又听说柳湘莲最爱唱戏,唱的还都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戏文,立马想歪了,误以为他是那种风流浪子,早就想跟他套近乎,就缺个介绍的机会。 今儿正好遇上了,薛蟠美得不行,仗着喝了点酒壮胆,就求柳湘莲唱了两出戏。戏唱完,薛蟠赶紧挪到柳湘莲旁边坐着,查户口似的问长问短,东拉西扯说个没完。 要说这柳湘莲,原本也是世家子弟,可惜读书没读出个名堂,父母又死得早。他性子豪爽仗义,不拘小节,最爱耍枪舞剑,还爱赌钱喝酒,偶尔也逛个风月场所,吹笛弹筝更是样样精通,典型的全能型“江湖人”。偏偏他年纪轻、长得又俊,不了解他底细的人,都把他当成戏子一类的人了。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跟他是老熟人,关系不错,所以今儿特意请他来作陪。可谁能想到,酒桌上别人都还好,就薛蟠又犯了老毛病——见着俊的就走不动道。柳湘莲心里早就不爽了,趁空就想溜之大吉,无奈赖尚荣死皮赖脸地拦着不让走。 赖尚荣还劝他:“刚才宝二爷特意嘱咐我,他一进门就看见你了,就是人多不好说话,让我告诉你散场的时候别先溜,他还有话跟你说。你要是实在非要走,等我把他叫出来,你们俩见了面再走,到时候就跟我没关系了。”说着,就吩咐小厮进去找个老婆子,悄悄传话“把宝二爷请出来”。 那小厮去了没一会儿,宝玉还真出来了。赖尚荣赶紧凑上去跟宝玉笑说:“好叔叔,我把他交给你了,我去招呼其他人了。”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宝玉拉着柳湘莲到大厅侧边的小书房里坐下,开门见山地问:“这几天你去过秦钟的坟上吗?”柳湘莲点头:“怎么没去?前几天我们几个去放鹰,离他坟还有二里地的时候,我就惦记上了。今年夏天雨多,我怕他的坟被冲坏了,就瞒着其他人,特意绕过去看了看,果然有点塌了。我回家就凑了几百钱,第三天一早就雇了两个人把坟修好了。” 宝玉叹道:“难怪呢!上个月我们大观园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送到坟上去供奉。他回来我还问过坟有没有被冲坏,他说不但没冲坏,反而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新了。我还以为是其他朋友帮忙修的呢。我最恨自己天天被圈在家里,一点主都做不了,稍微动一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光说不练。就算手里有钱,也由不得我随便花。” 柳湘莲道:“这事儿你不用操心,外头有我呢,你心里记着秦钟就行。眼看十月初一快到了,上坟的花销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也知道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家里没什么积蓄,就算有俩钱也花得快,不如提前把这钱留出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宝玉道:“我正想打发茗烟找你说这事儿呢,可你又不常在家,天天四处游荡,没个固定地方。”柳湘莲道:“这事儿不用特意找我,咱们各自尽心意就好。而且我马上也要出门闯荡了,打算在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一听,赶紧追问:“这是为啥呀?”柳湘莲冷笑一声:“你不懂我的心思,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得走了。”宝玉道:“好不容易见着面,不如等到晚上一起散场多好?”柳湘莲道:“你那个姨表兄(薛蟠)还是那副德行,我再坐下去难免出事,不如我先回避了好。” 宝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还是回避他为好。但你要是真要远走,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偷偷摸摸地走了。”说着,眼圈一红,眼泪都掉下来了。柳湘莲道:“放心,我肯定会跟你辞行的。你别跟其他人说就行。”说完就站起来要走,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进去吧,不用送我。”一边说一边走出了书房。 刚走到大门前,就听见薛蟠在那儿咋咋呼呼地喊:“谁把小柳儿放走了!”柳湘莲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恨不得当场把这蠢货揍一顿,但又想到自己是酒后动手,还得给赖尚荣留点面子,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又压。 薛蟠一看见柳湘莲走出来,跟见着宝贝似的,醉醺醺地趔趄着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好兄弟,你往哪儿走啊?”柳湘莲耐着性子道:“我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走就没劲儿了,好歹再坐会儿,就当心疼心疼我。不管你有什么要紧事,都交给哥,你别着急。有你哥我在,你想做官发财都容易!”柳湘莲见他这副丑态,又恨又觉得丢人,脑子里立马冒出一个主意,拉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似笑非笑地问:“你是真心跟我好,还是假意跟我好啊?” 薛蟠一听这话,喜得心痒难耐,眯着一双醉眼,连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这话?我要是假意对你,立马就死在你跟前!”柳湘莲道:“既然是真心,那这儿人多眼杂的,不方便说话。等会儿我先先走,你随后跟出来,到我住处去,咱们单独喝一夜酒。我那儿还有两个特别好的小跟班,从没出过门。你别带任何人,到了那儿,伺候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一听,高兴得酒都醒了一半,连忙问:“真的假的?”柳湘莲道:“我还能骗你?我真心待你,你反倒不相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相信!不过我不认识你住处,你先跑了,我去哪儿找你啊?” 柳湘莲道:“我住北门外头,你舍得离家,到城外住一夜吗?”薛蟠笑道:“有你在,我还回什么家!”柳湘莲道:“行,那我在北门外的桥上等你。咱们先回席上喝酒,等我走了之后你再出来,这样其他人就不会留意了。”薛蟠连连答应。 于是两人又回到酒桌上,再喝了一会儿。薛蟠实在按捺不住,眼睛一直盯着柳湘莲,越想越开心,左一壶右一壶地喝酒,根本不用别人劝,自己灌自己,没一会儿就喝得八九分醉了。 柳湘莲瞅准机会,趁众人不注意,悄悄起身溜了出来。到了门外,他吩咐随身小厮杏奴:“你先回家吧,我到城外办点事就回来。”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直奔北门,在桥上等着薛蟠。 没过多久,就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醉醺醺地远远赶了过来。他张着大嘴,瞪着模糊的醉眼,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乱晃,一个劲儿地找柳湘莲。等他从柳湘莲的马前经过时,光顾着往远处瞅,压根没留意近处的人,竟直接骑了过去。柳湘莲看他这憨傻样,又好气又好笑,立马拍马跟了上去。 薛蟠往前跑了一段,见周围越来越冷清,才发觉不对,赶紧勒住马往回找。一回头看见柳湘莲,跟捡着稀世珍宝似的,连忙嬉皮笑脸地说:“我就说你是最讲信用的,果然没骗我!”柳湘莲皮笑肉不笑地说:“赶紧往前走,别让人看见跟过来,免得不方便。”说着,先拍马往前去了,薛蟠连忙紧紧跟在后面。 柳湘莲见前面越来越偏僻,还有一片芦苇塘,便勒住马跳了下来,把马拴在树上,转头对薛蟠笑道:“你也下来,咱们先立个誓,往后要是变心,把今儿的事说出去,就让天打雷劈!”薛蟠醉醺醺地笑道:“这话在理!”赶紧跳下马,也把马拴好,“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发誓:“我要是日后变心,把这事说出去,就让我天诛地灭!”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薛蟠颈后就像被铁锤砸中似的,眼前一黑,满眼金星乱冒,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地。柳湘莲走过去看了看,知道这蠢货从没挨过打,不禁打,只用了三分力气,照着他的脸“啪啪啪”扇了几下。瞬间,薛蟠的脸就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跟开了家五颜六色的果子铺似的。 薛蟠起初还想挣扎着爬起来,柳湘莲上去用脚尖轻轻一点,他就又摔了回去。薛蟠躺在地上嚷嚷:“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好好说不行吗?为啥把我哄到这儿来打我?”一边喊,一边还胡骂乱骂。 柳湘莲冷哼一声:“你这瞎了眼的东西!睁大眼看看柳大爷是谁!都这时候了不哀求,还敢骂我?打死你都脏了我的手,今儿就给你点厉害尝尝!”说着,从马背上取下马鞭,照着薛蟠的后背到小腿,“噼噼啪啪”抽了三四十下。 这一顿鞭子下来,薛蟠的酒醒了大半,疼得他直咧嘴,忍不住“哎哟哎哟”叫了起来。柳湘莲冷笑道:“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你多不怕打呢!”说着,又一把拽起薛蟠的左腿,把他拖到芦苇塘的烂泥地里,来回拉了几步,把他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水,又问:“现在认不认得我是谁了?” 薛蟠疼得说不出话,只趴在泥里哼哼。柳湘莲把马鞭一扔,攥紧拳头又往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这下彻底扛不住了,在泥里滚来滚去,嗷嗷乱叫:“我的肋条骨要断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是我听了别人的瞎话,误会你了!” 柳湘莲道:“别扯别人,就说你自己的错!”薛蟠连忙说:“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是正经人,我不该瞎想!”柳湘莲不依不饶:“说得再软点,我就饶了你。”薛蟠疼得哼哼唧唧地喊:“好兄弟,饶了我吧!”柳湘莲上去又是一拳。薛蟠疼得一哆嗦,赶紧改口:“好哥哥!好哥哥饶命!” 柳湘莲又连着给了他两拳,薛蟠彻底吓破了胆,连声“哎哟”着求饶:“好爷爷!我错了!饶了我这瞎了眼的蠢货吧!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了,我敬你怕你!”柳湘莲指了指旁边的泥水:“把那水喝两口。”薛蟠皱着眉头,一脸嫌弃:“那水多脏啊,根本没法喝!” 柳湘莲举起拳头就要打,薛蟠吓得赶紧喊:“我喝!我喝!”说着,只好趴在地上,凑到芦苇根下的泥水里喝了一口。刚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酒肉全吐了出来。柳湘莲嫌恶地说:“真脏!把这些都吃干净,我就饶你。” 薛蟠吓得连连磕头:“好爷爷,积点阴德饶了我吧!这东西打死我也吃不下去啊!”柳湘莲捂着鼻子:“你这一身酒气加泥水味,都快把我熏吐了。”说着,再也懒得搭理他,转身解开马绳,翻身上马走了。 薛蟠见柳湘莲真走了,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后悔不该认错人、惹错了主。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疼得钻心,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烂泥里哼哼。 谁知席上刚喝得热闹,贾珍他们忽然发现薛蟠和柳湘莲俩都不见了,四处找人,翻遍了赖家也没见着踪影。有个仆人含糊着说:“好像看见他俩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平时就怕他,之前薛蟠特意吩咐过不许跟着,这会儿谁也不敢主动去找。 还是贾珍不放心,怕出什么岔子,吩咐贾蓉带着几个小厮顺着踪迹找。一行人直奔北门,下了桥又走了二里多路,忽然看见芦苇塘边拴着薛蟠的马。众人都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有马就肯定有人在附近!” 一群人赶紧围到马跟前,就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大家扒开芦苇走过去一瞧,好家伙!薛蟠衣衫破烂,脸上又青又肿,满头满脸全是泥,浑身上下滚得跟个泥猪似的,正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蓉一看这模样,心里立马猜着八九分了,强忍着笑跳下马,吩咐人把薛蟠搀出来,故意打趣道:“薛大叔,您天天到处调情撩骚,今儿这是把情调到芦苇塘里了?准是龙王爷也看上您这风流模样,要招您当驸马爷,结果您一头撞龙犄角上了吧?” 薛蟠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抬头?更别说爬上马了。贾蓉没法子,只能让人赶紧跑到附近的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把薛蟠塞进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贾蓉本来还想把他抬回赖家接着赴席,薛蟠急得连连哀求,又千叮万嘱让他别把这丢人事告诉别人,贾蓉才答应下来,让他先自己回家养伤,自己则赶回赖家给贾珍回话,把刚才看见的惨状一五一十说了。 贾珍一听就知道是柳湘莲打的,不但没生气,反而笑道:“这小子就该吃点亏,好好磨磨他的性子!”等到晚上宴席散了,贾珍还特意去薛家探望薛蟠,可薛蟠躲在卧室里养伤,死活推说病重不见人。 另一边,贾母他们游玩回来各自回家,薛姨妈和宝钗一进门,就看见香菱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了。问清是薛蟠出事了,娘俩赶紧跑到薛蟠房里瞧他。还好,虽然脸上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吓人,但并没伤筋动骨。 薛姨妈又心疼又气,一边哭着骂薛蟠不学好、到处惹事,一边又恨柳湘莲下手太狠,当场就想去找王夫人,让人去把柳湘莲抓回来算账。宝钗赶紧拉住她劝道:“妈,这不算什么大事,无非是他们喝酒喝多了翻脸,酒后失手打起来很常见。谁喝醉了没挨过几下打呀?” 宝钗又接着说:“再说咱们家的情况,谁不知道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您也就是心疼哥哥才这样。真想出气也容易,等过个三五天,哥哥养好了能出门了,珍大爷、琏二爷他们肯定不会不管,自然会摆一桌酒,把柳湘莲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哥哥赔罪认错。” “您要是现在就把这当成天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显得您偏心溺爱,纵容哥哥惹是生非。他今儿不过是偶然吃了次亏,您就这么兴师动众,靠着咱们和贾府的亲戚关系欺压普通人,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薛姨妈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刚才真是气糊涂了!”宝钗笑着说:“这就对了。哥哥本来就不怕您,也听不进劝,一天比一天放肆,让他多吃两三次亏,反倒能收敛收敛性子。” 这边薛蟠躺在炕上,还在那儿有气无力地痛骂柳湘莲,又吩咐小厮们去拆柳湘莲的房子、打死他,还要跟他打官司。薛姨妈赶紧拦住小厮们,又哄薛蟠说:“柳湘莲那是酒后一时糊涂才敢动手,现在他酒醒了,肯定后悔得不行,又怕咱们追究他的罪,已经连夜逃走了。”薛蟠听了这话, 第1章 石头记缘起 话说上古年间,女娲娘娘为补苍天,于大荒山无稽崖炼就绝世神石!足足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每块石高达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通体坚不可摧。 最终女娲娘娘只用三万六千五百块便弥合天穹,偏偏剩下一块神石未曾启用,被随手弃在青埂峰下。 谁曾想,这块遗石经女娲神火淬炼,竟已通灵开窍,能自去自来,可大可小,灵性十足! 眼见众石皆得补天重任,光耀万古,唯独自己没能得到重用,它满心自怨自愧,日夜悲叹,泪洒山巅。 就在它终日嗟悼、近乎绝望之际,只见远处飘来两道人影! 一僧一道骨格不凡、丰神迥异,径直来到青埂峰下席地而坐,畅谈天地玄机。 二人不经意间瞧见了那块遗石,此时它已缩成扇坠大小,鲜莹明洁、流光溢彩,模样煞是可爱。 僧人伸手将它托在掌心,朗笑道:“形体倒是块灵物,可惜没什么实际用途。倒不如我给你镌刻上几字,让人人见了皆知你是奇珍,再带你去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走一遭,如何?” 石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追问:“不知可镌刻何字?要携我去往何方?还请师傅明示!” 那僧人却笑而不答:“你且莫问,日后自会知晓。” 说罢将石头袖入怀中,与道人一同飘然而去,身影转瞬消失在云雾间,无人知晓去向。 光阴流转,岁月如梭,不知过了多少世多少劫。 有位空空道人一心访道求仙,这天恰好途经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忽然,他眼前一亮,一块大石矗立山巅,石面字迹分明,故事脉络历历在目。 空空道人上前从头细读,才知这正是当年女娲补天的遗石! 它因无补天之缘,幻形入世,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 石上不仅记着它堕落之乡、投胎之处,连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都一应俱全,唯独朝代年纪失落无考。 石尾还刻着一首偈语:“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看罢,对着石头说道:“石兄,你这故事虽有些趣味,才镌写在此欲传于世。但依我看,一来无朝代年纪可考,二来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不过是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有小才微善,我就算抄去,也算不上奇书啊。” 石头当即应声反驳:“道长何必太过固执!历来野史无非假借汉、唐名号,千篇一律。我这石头记不循此套,只按自身事体情理书写,反倒新鲜别致!再说那些野史,非讪谤君相即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风月笔墨淫秽污臭,最易败坏子弟。至于才子佳人之书,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终不免涉淫滥。作者不过是想炫耀自己的情诗艳赋,便假捏男女名姓,再添个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般可厌!更可恨通篇‘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倒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过前代书中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里面几首歪诗,也能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皆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生怕失了真相。只愿世人醉馀睡醒、避事消愁之际,拿出来一玩,既能洗旧翻新,又能省些寿命筋力,不必再谋虚逐妄。道长以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了这番话,思忖半晌,再将石上所刻内容仔细检阅一遍。 见书中大旨不过谈情,且全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弊,这才放下心来,从头至尾抄录完毕,决意传之于世,让这段故事成为传奇。 自此之后,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索性改名为情僧,将《石头记》更名为《情僧录》。 东鲁孔梅溪见了此书,只看得书中的风月,便又题名为《风月宝鉴》。 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耗费十年光阴,反复批阅、增删五次,终于纂定目录、分出章回,将书名改为《金陵十二钗》,还题了一首绝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以上,便是《石头记》的缘起。 《石头记》的缘起已然说清,可那石面上究竟记着哪些恩怨纠葛、儿女情长? 第2章 还泪缘 按照石头上所记,当年大地东南塌陷,这东南方向有座姑苏城,城里的阊门(阊chang门位于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西中市路136号的景点,阊门乃苏州古城之西门,通往虎丘方向),那可是整个红尘里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地界。 阊门外有条十里街,街里藏着条仁清巷,巷子里有座古庙。 因地方狭小逼仄,当地人都叫它“葫芦庙”。 庙旁边住着户官宦人家,主人姓甄名费,字士隐。 妻子封氏性情贤淑,深明大礼,虽说家里不算顶豪富,但在本地也是公认的名门望族。 这甄士隐性子恬淡,压根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每天就爱观花种竹、喝酒吟诗,活脱脱一副神仙般的自在模样。 美中不足的是,他年过五十,膝下一直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小名叫英莲,刚满三岁。 一日盛夏,天长昼永。 甄士隐在书房里闲坐,读得久了手也酸了,便把书一放,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间,他竟走到一处陌生地方,正辨不清方向,就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边走边聊。 只听那道人问:“你带着这东西,打算往哪儿去?” 那僧人笑着答道:“如今正好有一段风流公案要了结,那群风流冤家还没投胎入世。趁这机会,我把这东西夹带进去,让它也去人世间历练一番。” 道人问到:“原来最近又有风流冤家要下凡历劫?却不知这事儿起于何处,又会落到何方?” 僧人答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新奇,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那块石头,虽说没被选中补天,倒也落得逍遥自在,四处游玩。有天它逛到警幻仙子的地盘,仙子知道它来历不凡,就留它在赤霞宫,封它做了‘赤霞宫神瑛侍者’。” 这神瑛侍者常去西方灵河岸上散步,瞧见河岸三生石旁长着一棵绛珠仙草,生得娇柔婀娜,十分可爱。他便天天用甘露浇灌,这绛珠仙草才得以存活长久。后来仙草吸收天地精华,又得甘露滋养,竟脱去草木之身,幻化成了一个女子身。她终日在离恨天外游荡,饿了就吃秘情果,渴了就喝灌愁水。 只因没能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她心里总郁结着一段缠绵不绝的情意。常说:‘我受了他甘露的恩惠,却没有甘露可还。若是他下凡做人,我也跟着去一趟,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还给他,也算是报了恩了。’就因为这事儿,勾引出好些风流冤家都要下凡历劫,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如今这石头也该下凡了,我特地带它去警幻仙子那儿挂号,好和这些痴情鬼一起下凡,了结这段孽缘。 道人听了笑道:“果然新奇!从没听过‘还眼泪’报恩的说法。既然如此,咱俩何不也下凡去度化几个人?也算是一场大功德啊!” 僧人拍手道:“正合我意!你先跟我去警幻仙子宫里,把这小石头交割清楚。等这群风流孽鬼都下凡了,咱们再动身。如今已有一半人落了凡尘,还没到齐呢。” 道人点头:“既这样,就随你走一趟!” 这边甄士隐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上前拱手行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安好!” 那僧道也连忙回礼,问他有何事。 甄士隐诚恳道:“方才听闻仙师谈论的因果缘分,真是人世间难得一闻的奇事。只是弟子愚笨,没能完全听懂,若仙师肯开恩,把详情细说一番,弟子定当洗耳恭听。哪怕能稍作警醒,也能免去日后沉沦苦海之苦啊!” 二仙相视一笑:“这都是天机,不能提前泄露。日后你若还记得我二人,自然能跳出这人间火坑。” 甄士隐知道不便再追问,便换了个话题:“天机固然不可泄露,但仙师方才提到‘小石头’,不知能否让弟子见上一面?” 僧人点头:“要说这东西,你倒与它有一面之缘。”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甄士隐。 甄士隐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块光鲜明亮的美玉,上面字迹清晰,刻着“通灵宝玉”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他正想仔细端详,那僧人突然说“已到幻境”,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美玉,和道人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 牌坊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虚幻境”。 两边还刻着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甄士隐也想跟着过去,刚抬起脚,突然一声霹雳炸响,震得山崩地裂一般。他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只见烈日当头,院中的芭蕉叶随风轻摇,梦里的事已经忘了大半。 这时,奶母抱着英莲走了过来。 甄士隐这女儿生得粉雕玉琢,模样乖巧可爱,连忙伸手抱过来,逗着她玩了好一会儿。 之后又抱着她到街上,看庙会的热闹景象。 正准备回家时,就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 那僧人脑袋光溜溜的,还生着癞疮,赤着脚;那道人头发蓬乱,瘸着腿,两人疯疯癫癫的,一边打闹说笑一边走了过来。 走到甄士隐门前,看见他抱着英莲,那僧人突然号啕大哭,对着甄士隐喊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还要连累爹娘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干什么!” 甄士隐听着是疯话,没搭理他。可那僧人还在喊:“给我吧!给我吧!” 甄士隐不耐烦了,抱着女儿转身就走。 刚要进门,那僧人突然指着他大笑起来,嘴里念出四句谶语:“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听得真切,心里顿时犯起嘀咕,想问问他的来历。 这时就听那道人说:“咱俩不用同路了,就此分手,各干各的事去!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到时候一起去太虚幻境销号。” 僧人连连叫好:“最妙!最妙!”说罢,两人转身就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第3章 雨村雨知交 甄士隐站在门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一僧一道看着就不是凡人,刚才真该硬着头皮多问几句,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他正愣神琢磨着,就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穷书生走了过来。 这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还有个别号叫雨村。 贾雨村本是湖州人,祖上也是书香官宦人家。 可惜他生在家族衰败的末世,父母祖宗留下的根基早就没了,家里人也死的死、散的散,到最后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 在老家混着没前途,就想着进京考科举,重振家族门楣。 可自打前年来到姑苏,他就时运不济,一直没能动身进京,只能暂时住在葫芦庙里,靠写文章、卖字画维持生计。 甄士隐素来爱结交读书人,俩人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贾雨村看见甄士隐站在门口,赶紧上前拱手行礼,陪着笑问道:“老先生站在门口张望,莫不是街上有什么新鲜事?” 甄士隐笑道:“哪有什么新鲜事,刚才小女哭闹,我带她出来逛逛,正觉得无聊呢。贾兄来得正好,快进我书房坐坐,咱们喝喝茶聊聊天,正好打发这漫长的白日。” 说着就叫人把女儿英莲抱进去,自己拉着贾雨村往书房走。 小丫鬟端上茶来,俩人刚聊了没几句,就见家里仆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通报:“老爷,严老爷来拜访您了!” 甄士隐连忙起身,对着贾雨村致歉:“实在抱歉,你先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贾雨村也连忙起身:“老先生您快去忙,不用管我,我常来叨扰,等一会儿算什么。”话音刚落,甄士隐就匆匆去前厅迎客了。 贾雨村在书房里闲着没事,就翻着书架上的诗稿解闷。 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他起身走到窗边一看,原来是个丫鬟在院子里掐花。 这丫鬟容貌气质不俗,眉眼清秀,虽说算不上绝色,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贾雨村一时看呆了。 那丫鬟掐好花正要走,猛地抬头看见窗内有人。 只见这人戴着旧头巾、穿着粗布衣服,看着挺寒酸,可身形宽厚、脸庞方正,再配上那剑眉星眼、直鼻方腮的模样,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 丫鬟赶紧转身想躲,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看着气度不凡,穿得却这么破旧,我家可没这样的穷亲戚。莫非他就是主人常说的那个贾雨村?难怪主人总说他‘绝非久困之人’,还常想帮衬他,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三眼。 贾雨村见她回头,顿时心花怒放,认定这丫鬟是对自己有意思。他暗自得意:“这女子真是有眼光,真是我的知己啊!” 没过多久,小丫鬟进来通报,说前厅留了客人吃饭,让他不用久等。 贾雨村见状,就从侧门悄悄离开了。 甄士隐送走严老爷后,听说贾雨村已经走了,也就没再派人去请。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 甄士隐家宴结束后,特意在书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自己趁着月色步行去葫芦庙请贾雨村。 要说贾雨村,自从那天看见甄家丫鬟回头看了他两眼,就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知己,整天魂牵梦绕的。 如今恰逢中秋,对着天上的圆月,他更是触景生情,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 吟完诗,他又想到自己一身才华却怀才不遇,忍不住挠着头对天长叹,接着又高声吟出一副对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lián梳妆盒)内待时飞。” 这话刚落音,就听见身后有人笑道:“雨村兄果然胸怀大志,抱负不凡啊!”贾雨村回头一看,正是甄士隐来了。 他连忙笑着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随口吟了两句前人的诗,老先生过奖了。” 接着又问:“老先生怎么有空过来了?” 甄士隐笑道:“今天是中秋团圆节,我想着你一个人住在庙里,肯定孤单。特意备了点薄酒小菜,想请你去我书房小酌几杯,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贾雨村一听,半点也不推辞,笑着应道:“承蒙老先生厚爱,我怎敢推辞!”说着就跟着甄士隐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丫鬟端上茶来。 俩人喝了两杯茶,下酒菜就陆续端了上来,都是些精致的小菜,配着上好的美酒。 起初俩人还慢慢喝着聊天,越聊越投机,兴致也越来越高,干脆举起酒杯互相敬酒,喝得酣畅淋漓。 此时街上家家户户都传来吹箫奏乐的声音,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月光皎洁如水。 贾雨村喝到八成醉,酒劲上来了,豪情万丈,对着月亮又吟了一首绝句:“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拍着桌子大叫:“好诗!好诗!我就说你绝非池中之物,这首诗里的飞黄腾达之气都藏不住了!用不了多久,你肯定能平步青云!提起恭喜你啊!”说着亲自给贾雨村斟了一满杯酒,贺他前程似锦。 贾雨村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不瞒老先生,要是论科考的学问,我自信也能考个功名。可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我连进京的路费和行李都凑不齐。京城那么远,光靠卖字画根本凑不够盘缠啊。” 甄士隐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怎么不早说!我早就想帮你一把了,就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你得赶紧进京备考,可不能耽误了前程。路费和其他杂事你都不用管,我来给你安排妥当!这也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 说着立刻叫小丫鬟进去,没多久就拿出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崭新的冬衣。 甄士隐又说:“十九那天是黄道吉日,你就选那天动身,买船进京正好。等你高中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岂不是美事!” 贾雨村接过银子和衣服,只是简单谢了几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激动,依旧陪着甄士隐喝酒聊天。 俩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各自歇息。 甄士隐送走贾雨村后,回到房里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太阳晒到头顶才醒来。 他想起昨天的事,觉得应该写两封推荐信,让贾雨村进京后能投奔个官宦人家落脚。 可派人去葫芦庙请贾雨村时,仆人回来禀报:“庙里的和尚说,贾爷今天五更天就动身进京了。他还留了句话,让和尚转达给老爷,说‘读书人办事,不用看什么黄道黑道,关键是合乎情理。来不及当面辞行了,还请老爷见谅。’” 甄士隐听了,心里虽有些意外,也只能笑着摇摇头,作罢了。 第4章 好了歌 清闲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元宵佳节。 甄士隐吩咐家里的仆人霍启,抱着女儿英莲,去街上看社火花灯热闹。 看火赏灯时,霍启突然内急要去方便,就把英莲放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着,想着速去速回。 可等他解决完回来,门槛上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魂都吓飞了,疯了似的在街上找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知道闯了塌天大祸,根本不敢回去见主人,干脆收拾点东西,连夜逃到外地躲了起来。 甄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心早就沉到了底。 赶紧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可回来的人都说连点踪迹都没有。 夫妻俩半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突然没了,简直痛不欲生,没白天没黑夜的哭啊,哭的都差点背过去。 就这么熬了一个月,甄士隐先病倒了,妻子封氏也因为思念女儿积郁成疾,家里天天请医问卦,闹得鸡犬不宁。 偏偏祸不单行。 三月十五这天,隔壁葫芦庙要炸供品,和尚一时疏忽,油锅的火溅了出来,点燃了窗纸。 这地方的人家,房子都是竹篱笆、木板墙搭的,一点就着。 像是命中注定的劫难,火势顺着竹篱木壁蔓延开,接二连三烧着了相邻的房子,整条街瞬间变成了火焰山。 虽说当时有官兵和百姓赶来救火,可火势已经成了气候,根本压不下去。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才熄灭,也不知道烧光了多少人家。 最可怜的是甄家,就在葫芦庙隔壁,早就烧成了一堆瓦砾。 万幸的是,甄士隐夫妇和几个家人保住了性命,可半辈子的家产全没了。 甄士隐只能顿足捶胸,欲哭无泪。 夫妻俩商量着,先去乡下的田庄暂住。 可偏偏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庄稼颗粒无收,到处都是盗贼,官兵忙着剿匪,田庄也根本不太平。 没办法,甄士隐只能把剩下的田地全部变卖,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岳父封肃去了。 这封肃是大如州人,虽说靠种地为生,家里倒也殷实。 可看见女婿这副家破人亡的狼狈模样,心里早就老大不乐意了。 好在甄士隐身上还有变卖田产的银子,拿出来托付岳父帮忙置办点田地房产,好留着日后糊口。 封肃见状,表面应承着,暗地里却动了手脚,半赚半骗地只给了他几亩薄田、一间破屋。 甄士隐本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得种地,硬撑了一两年,日子过得越来越穷。 封肃见了他,脸上就没个好脸色,动不动就说些冷嘲热讽的话,还在人前背后抱怨他好吃懒做、不会过日子。 甄士隐听了,心里又悔又恨,再加上之前丢女、失火的惊吓和悲痛,本就年老体衰的他,哪禁得住贫病交加的折磨,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就不行了。 这天,甄士隐拄着拐杖,勉强撑着身子到街上散心。 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一个跛脚道人,穿得破破烂烂,麻鞋补丁摞补丁,头发乱蓬蓬的,疯疯癫癫地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着“好了”“好了”的,连忙上前问道:“你嘴里念叨的是什么?我只听见反复说‘好’和‘了’。” 那道人笑着说:“你能听出‘好、了’二字,还算有点悟性。要知道世上万事万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要是不能了断,就谈不上好;要是想变好,就得学会了断。我这歌啊,就叫《好了歌》。” 甄士隐本就有聪慧,一听这话,瞬间豁然开朗。 他笑着说:“等等,我来给你这《好了歌》加段注解,你看怎么样?” 道人拍手笑道:“好啊,你说!” 甄士隐缓缓说道:“简陋的空屋大堂,当年也曾摆满了官员的朝笏。 枯萎的野草和杨柳,也曾是歌舞升平的场所。 雕花的房梁上如今爬满了蛛丝,当年的绿纱帐,如今却挂在了破旧的窗户上。 说什么胭脂正浓、香粉正香,可转眼之间,两鬓就白如霜雪。昨天还在黄土坡上埋葬白骨,今晚红纱帐里就躺着成双的鸳鸯。黄金满箱,白银满箱,转眼就成了乞丐,人人都来指责诽谤。 正感叹别人寿命不长,没想到自己转眼也命丧黄泉。就算管教得法,也保不住日后子女变成强盗 。精心挑选富贵人家做女婿,谁料想女儿最后流落烟花巷。就因为嫌官帽太小,最后落得枷锁加身。 昨天还可怜破棉袄挡不住寒冷,今天就嫌弃紫色官袍太长。乱哄哄的,你刚唱完我就登场,反倒把他乡当成了故乡。 多么荒唐啊,到最后,不过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着大腿大笑:“解得好!解得太贴切了!” 甄士隐说了声“走了”,一把抢过道人肩上的布口袋背在自己身上,也不回家,跟着疯道人飘飘悠悠地走了。 街坊邻居见了,都给当成奇闻四处传扬。 封氏听说丈夫走了,哭得死去活来。 只能和父亲封肃商量,派人四处寻找,可哪里能找到半点音讯!没办法,只能靠着父母过日子。 好在身边还有两个以前的丫鬟伺候,主仆三人每天做些针线活,帮着贴补家用。 封肃虽然天天抱怨,可也没别的办法。 这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口买针线,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开道的声音。旁边的人都嚷嚷着:“新上任的县太爷到了!” 丫鬟赶紧躲在门里偷看,只见一队衙役手持棍棒一对对走过,没多久,一顶大轿抬了过来,轿里坐着个身穿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 丫鬟突然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官看着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也只是嘀咕了一下就回屋了,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正要休息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还有很多人乱嚷嚷:“县太爷差人来,要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5章 雨村遇娇杏 封肃听见差役砸门传唤,魂都吓飞了,赶紧跑出来陪着笑脸询问。 可那群差役根本不跟他多废话,只扯着嗓子喊:“快把甄老爷请出来!” 封肃连忙弓着腰赔笑:“小人姓封,不姓甄啊!只有我那女婿姓甄,不过他都离家出走一两年了,你们问的莫非是他?” 差役们不耐烦地摆手:“我们管他什么真的假的!既然是你女婿,就跟我们走一趟,当面见了县太爷再说!” 说着一群人推推搡搡,把封肃架着就走。 封家上下吓得魂不附体,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直折腾到二更天,封肃才跌跌撞撞地回来。 家里人赶紧围上去问究竟,封肃喝了口热茶,这才缓过劲来:“原来新上任的县太爷姓贾名化,是湖州人,当年跟咱那女婿是旧相识!他在咱们家门口看见娇杏丫头买线,以为女婿搬这儿住了,才派人来传。我把女婿离家出走的事儿一说,县太爷还感慨了好一阵子。他又问起英莲,我说看灯的时候丢了,太爷当场拍板说‘不妨,我派人去寻,一定给找回来’!” 顿了顿,封肃掏出二两银子晃了晃:“临走的时候,太爷还特意赏了我二两银子!” 甄家娘子听提到女婿和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感伤。 这一夜,封家上下才算安生下来。 第二天一早,贾雨村就派人送来了两封银子、四匹上好的锦缎,说是答谢甄家娘子当年的照拂。 除此之外,还偷偷给封肃送了一封密信! 原来是想娶娇杏当二房。 封肃一看,顿时喜上眉梢,这可是巴结县太爷的好机会!他连忙跑到女儿跟前,把贾雨村夸得天花乱坠,一力撺掇这门亲事。 当天夜里,就找了一顶小轿,把娇杏送进了县衙。 贾雨村得偿所愿,高兴得合不拢嘴,又赏了封肃一百两银子,还送了甄家娘子不少礼物,让她安心度日,承诺会继续寻访英莲的下落。 娇杏就当你在甄士隐家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的那个丫鬟! 谁能想到,当年娇杏只因偶然回头看了贾雨村两眼,就引出这么一段奇缘? 更巧的是,娇杏运气好得离谱!到贾雨村身边才一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正妻突然病逝,他直接把娇杏扶成了正室夫人。 真是应了那句:“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 说起贾雨村,当年得了甄士隐的资助后,十六日就动身进京了。那年大比,他果然不负所学,一举考中进士,被分配到外地任职,如今更是升了本县太爷。 可他虽说才干出众,却生性贪婪苛刻,还总凭着才学轻视上司,同僚们个个对他心怀不满。 没做满一年,就有上司给朝廷递了弹劾的奏折,说他“表面有才,实则狡猾”,还列举了他包庇差役、勾结乡绅的好几件事。 皇上看了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把他革职查办,公文一到,府里的官员们暗地里都拍手称快。 贾雨村心里又羞又恨,可脸上却半点不露,依旧嬉皮笑脸的。 交接完公事,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和家眷送回原籍安顿好,自己反倒一身轻松,游山玩水去了,专门探访天下的名胜古迹。 这一天,他偶然游到扬州,听说今年的盐政是林如海。 这林如海不简单——姓林名海,字如海,前科探花出身,如今已升为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最近刚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没多久。 林家祖上也曾袭过列侯爵位,传到林如海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 起初只袭了三代,多亏当今皇上恩宠,额外加恩,让林如海的父亲又袭了一代,到了林如海这儿,又靠科举出身。 虽说是官宦世家,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 可惜林家人口单薄,虽说有几门亲戚,都是堂族,没什么亲近的嫡亲。 林如海今年五十岁,原本有个三岁的儿子,去年不幸夭折了。 身边虽有几房妾室,可命中无子,也没法子。 只有正妻贾氏生了个女儿,小名叫黛玉,今年五岁,夫妻俩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见黛玉聪明俊秀,林如海就想让她认几个字,也算当儿子养,聊解没有子嗣的遗憾。 偏偏贾雨村在旅店里染上了风寒,病好后又没了盘缠,正愁没地方落脚。 恰巧碰到两个旧友,知道他学问好,又听说林如海正在找私塾先生教女儿读书,就把他推荐到了林府。 黛玉年纪小,身体又弱,功课本就没什么硬性要求,身边也就两个伴读丫鬟。 贾雨村教起来毫不费力,正好安心养病。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没成想黛玉的母亲贾氏突然病逝。 黛玉在母亲生病期间亲自伺候汤药,守丧期间礼数周全,可她本就身子弱,过度悲伤之下,旧病复发,好些天没能上学。 贾雨村闲得无聊,每逢天气晴好,吃过饭就出去散步。 这一天,他走到郊外,想看看田园风光,信步走到一处山环水绕、竹林茂密的地方,隐约看见一座寺庙。 寺庙的门巷破败,墙壁斑驳,门楣上题着“智通寺”三个大字。门旁还有一副破旧的对联:“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看了,心里一动:“这两句话文字浅显,道理却深刻。我游过那么多名山大寺,从没见过这样的对联,庙里说不定有个历经沧桑的高人,进去问问也好。” 他走进庙里,只见一个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和尚在煮粥。 贾雨村起初没当回事,可跟老和尚搭话才发现,这和尚又聋又糊涂,牙齿都掉光了,说话含糊不清,问东答西。 贾雨村没了耐心,转身就走,想着去村里的小酒馆喝几杯,添点野趣。 刚走进酒馆,就见酒桌旁有个人突然站起身,大笑着迎了出来,嘴里喊着:“真是奇遇!真是奇遇啊!” 第6章 偶遇子兴 贾雨村抬头一瞧,顿时乐了——这人竟是京城里古董行的冷子兴,当年在京城时两人就相识。 贾雨村一直觉得这冷子兴是个有本事、能成大事的人,而冷子兴也借着贾雨村的文人声望撑场面,俩人脾气相投,关系好得很。 贾雨村连忙笑着迎上去:“老兄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冷子兴也笑着回话:“去年年底回的家,如今要再进京,正好顺路来拜访个老朋友,他留我多住两天。我也没什么急事,就打算再盘桓几日,等到月中再动身。今天朋友有事忙,我闲得无聊出来逛逛,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说着就拉着贾雨村同坐一桌,喊店家添了新的酒肉菜肴。俩人一边慢慢喝酒,一边聊起分别后的种种际遇。 喝到兴头,贾雨村随口问:“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冷子兴夹了口菜,慢悠悠道:“新鲜事倒没什么,不过是你那位本家里的家里出了件稀奇事。” 贾雨村愣了愣,笑道:“我家族里没人在京城啊,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冷子兴挑眉笑了:“你们都姓贾,可不就是本家?” 贾雨村追问:“到底是哪家?” 冷子兴呷了口酒:“还能有哪家?就是那荣国府贾家,这门第总不算辱没你吧!” 贾雨村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家!要说起来,我们贾氏一族人可不少,从东汉贾复那时候起,支脉就越来越多,各省都有后人,谁能一一查清?不过这荣国府一支,确实和我们是同族谱的。可他们家那样的富贵荣耀,我们这些旁支哪好意思去攀附,时间长了,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冷子兴却叹了口气:“你可别这么说,如今这荣、宁两府,早就不如从前繁华了,萧索得很!” 贾雨村满脸诧异:“当年宁荣两府人丁兴旺,何等风光,怎么会突然萧索了?” 冷子兴摇头:“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 贾雨村追着问:“去年我去金陵,特意去看六朝遗迹,路过他们家门口。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大宅院连在一起,几乎占了大半条街!大门外虽然没什么人,看着冷清,但隔着围墙往里望,里面的厅堂楼阁依旧气派宏伟,后面花园里的树木山石也郁郁葱葱,透着生机,怎么看也不像衰败的人家啊!” 冷子兴忍不住笑了:“亏你还是进士出身,这点道理都不懂?古人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家现在虽说比不上巅峰时期,但比起普通官员家,排场还是不一样的。可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口越来越多,要办的事也越来越杂,上上下下的人都习惯了养尊处优,根本没人会算计着过日子,日常开销又省不下来。现在外面的架子看着没倒,内里早就空了!这还只是小事,更要命的是,这么大的家族,养出来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 贾雨村皱起眉:“这可是诗礼传家的大族,怎么会不懂教育?别的家族不说,宁荣两府向来以教子严格出名,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冷子兴叹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两家!你听我慢慢说: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宁国公是大哥,生了两个儿子。 宁国公去世后,长子贾代化袭了爵位,也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敷八九岁就夭折了,只剩小儿子贾敬袭了官。 可这贾敬一门心思要当神仙,整天就知道修仙炼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幸亏他早年生了个儿子贾珍,贾敬索性把爵位让给贾珍承袭,自己搬到京城外的道观里,跟着道士们混日子。 这贾珍也不是省油的灯,根本不务正业,整天只顾着寻欢作乐,把宁国府搅得鸡犬不宁,也没人敢管他。” “再说这荣国府,方才说的稀奇事就出在他家。 荣国公去世后,长子贾代善袭了爵,娶的是金陵史家的小姐。俩人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贾赦,小儿子贾政。 如今贾代善早就不在了,贾母还健在。 大儿子贾赦袭了爵位,为人平平,也不管家里的事;倒是小儿子贾政,从小就爱读书,为人正直稳重,他祖父当年特别疼他,本想让他靠科举出身。 没想到贾代善临终前给皇上递了份奏折,皇上念及老臣功劳,不仅让贾赦袭了爵,还召见了贾政,赐了他个额外主事的职位,让他进工部历练,如今已经升成员外郎了。” “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了个儿子叫贾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不到二十岁就病死了。 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偏偏生在大年初一,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十几年后,王氏又生了个儿子,这才叫真的奇,孩子刚生下来,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玉上还刻着字!你说这算不算天大的新闻?” 贾雨村眼睛一亮:“这可太奇异了,这孩子的来历肯定不一般!” 冷子兴却冷笑一声:“谁不说呢!就因为这,他祖母贾母把他当成命根子。 孩子周岁的时候,贾政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把各种东西摆了一桌子让他抓。 没想到他别的都不碰,偏偏抓着脂粉钗环玩。 贾政当场就不高兴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酒色之徒,从此就不怎么喜欢他,只有贾母把他宠上天。” “更有意思的是,这孩子现在十来岁,虽说淘气得很,但聪明劲儿没人能比,一百个孩子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他说的话更是奇怪,居然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浑身发臭’。 你说可笑不可笑?将来肯定是个好色之徒!” 第7章 雨村论正邪 贾雨村听到这严肃地说道:“不对!你们不了解这种人。恐怕连贾政老前辈也误把他当作好色之徒来看待了。这其中的道理,若不是真正博览群书、通晓世事,具备推究事理、参悟玄机的修为之人,是根本不可能理解的。” 冷子兴看贾雨村把话说得如此郑重严肃,连忙追问其中的缘由。 贾雨村说到: “天地生养人,除了大仁大德和穷凶极恶这两种,剩下的都差不多。 大仁大德的人是顺应时运而生,大奸大恶的人是应着劫数而生。时运来了世道就太平,劫数来了世道就危乱。 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这些都是应运而生的大仁者; 蚩尤、共工、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这些都是应劫而生的大恶者。 大仁者治理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 清明灵秀之气,是天地的正气,被仁者所秉承;残忍乖僻之气,是天地的邪气,被恶者所秉承。 如今正当国运长久、天下太平的时候,天地间充满清明灵秀之气,秉承这正气的人,上至朝廷,下到民间,到处都是。 那些多出来的秀气无处可去,就化成了甘露、和风,滋润四海。而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扩散,就凝结堵塞在深沟山谷里。 偶尔因为风吹,或者被云推,刚有一点要动的意思,只要有一丝半缕不小心跑出来,正好碰到流动的灵秀之气,正气容不下邪气,邪气也妒忌正气,互不相让,就像风、水、雷、电在地下相遇,既不能消灭对方,又不能退让,必然会发生激烈冲突。 一旦爆发,那邪气也就必定会依附到人身上。 假如有哪个男女,偶然秉承了这股气出生,那么他往上成不了仁人君子,往下也当不了大凶大恶。 放在千万人里,他的聪明俊秀在千万人之上,但他的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又在千万人之下。 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是情痴情种;如果生在诗书清贫的家族,就是隐逸的高人;就算生在贫寒人家,甚至当了出色的戏子、有名的(妓)女,也绝不会甘心去做走卒仆役,受庸人驱使。 像前面提到的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两大家族的人、顾恺之、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庭筠、米芾、石延年、柳永、秦观,近来的倪瓒、唐伯虎、祝枝山,再比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莺、朝云这类人,这些都是虽然生在不同环境、但属于同一类的人。” 冷子兴听得是连连点头,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道:“依你这么说,这就是‘成则公侯败则贼’的道理了?” 贾雨村闻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杯盏都震得叮当响,朗声道:“正是这个意思!兄台果然一点就透! 你还不知道,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脚不停歇游遍了各省,也曾遇上过两个这般异样的孩子,方才你一说起那衔玉的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分,他准是这一派的人物!” 说着他话锋一转,往前探了探身,神秘兮兮地问:“不远说,就说咱们金陵城里,那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道?” 冷子兴一咧嘴,笑道:“谁能不知道!这甄府跟贾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亲,两家来往亲热得很,逢年过节都要互送厚礼。别说旁人,就连我这做古董生意的,跟他们家管家也往来了不止一日两日,熟络得很!” 贾雨村捋了捋胡须,笑道:“去年我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人举荐我去甄府当西席,教他家公子读书。我原想着富贵人家的子弟多半娇纵难教,谁知进府一看,那甄家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半点不摆架子,竟是个富而好礼的体面人家,本是个难得的好差事。可没成想,那学生虽说只是启蒙阶段,却比教一个要考举人的秀才还费心费力!” 冷子兴来了兴致,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哦?这话怎讲?难不成这甄家公子也是个顽劣不堪的主?” “顽劣是真顽劣,可奇也奇在这顽劣上!” 贾雨村喝了口酒,接着说道,“那孩子跟我说:‘必得要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道理,不然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更可笑的是,他还常对着跟在身边的小厮们发脾气,说‘“女儿”这两个字,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还要稀罕金贵!你们这些满嘴浊气的粗人,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要紧!’” 说到这儿,贾雨村故意顿了顿,看了眼听得入神的冷子兴,才接着道:“他还定下规矩,但凡要提‘女儿’二字,必得先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才行;要是谁敢说错半个字,或是语气不敬,就得受‘凿牙穿眼’的惩罚!你说这孩子是不是透着股子邪性?” 冷子兴听得哈哈大笑:“果然是个奇人!跟那宝玉倒有几分相似!” “可不是嘛!”贾雨村也笑了,“他平时暴虐顽劣,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事没少干,可只要放了学进了内院,见了那些姐妹姑娘 们,立马就变了个人似的,温厚和平,说话都带着几分文雅,连声音都放轻了三分。他爹见他这般模样,气得不行,下死劲打了他好几回,可压根儿改不了。” “每次打得他疼得满地打滚,他就‘姐姐、妹妹’地乱喊。后来内院的姑娘 们拿他取笑,说‘你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什么?莫不是想叫姐妹们去给你讨情讨饶?也不害臊!’你猜他怎么说?”贾雨村卖了个关子。 冷子兴急道:“快说快说,他到底怎么答的?” “他说:‘我疼得厉害的时候,一叫姐姐妹妹,就觉得疼得轻些了,说不定这两个字真能解疼呢!’” 贾雨村学着孩子的语气,惹得冷子兴又是一阵笑,“打那以后,他就得了这‘秘法’,每逢疼极了就喊姐妹。 更要命的是他祖母,把这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次他爹打他,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出来护着,还反过来责怪老师管教太严、儿子下手太狠。 我实在没法子管教,只好辞了馆出来。 第8章 雨村喜事 说真的,可惜了他家那几个好姊妹,个个都是知书达理、少有的出色人物!” 冷子兴收了笑,叹道:“要说好姑娘,咱们京城贾府那几个也不差!政老爷的大女儿元春,凭着一身贤孝才德,选进皇宫做女史去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二姑娘迎春是赦老爷姨娘所出,性子温厚;三姑娘探春是政老爷的庶女,精明能干;四姑娘惜春是宁府珍爷的亲妹妹,年纪虽小,却有几分灵气。史老夫人最疼孙女,把她们都接到自己院里住着,一处读书习字,府里上下谁不夸一句好!” 贾雨村闻言,略一沉吟,挠了挠头道:“我倒想起一桩事来,那甄家姑娘的名字,都跟着男子的辈分取,不用那些‘春’‘红、香、玉’之类的艳俗字眼,倒显雅致。怎么贾府反倒落了这俗套?” 冷子兴摆手笑道:“你这可就不知情了!这‘春’字可不是随便取的!只因那大小姐元春,是正月初一所生,占了个‘元’字,才取了‘元春’这个名字,后面的姐妹为了整齐,就都跟着用了‘春’字。再说上一辈的姑娘,也都是跟着兄弟辈分取的,现有个现成的对证,你家东家林公的夫人,也就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娘子,正是荣府赦、政二公的亲妹妹,在家时名字唤作贾敏,不信你回去细访,保管没错!” “哎呀!是极!是极!” 贾雨村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说我那女学生黛玉,读书时凡遇着‘敏’字,都念作‘密’字,写字时也必减一两笔,我心里总犯嘀咕,如今可算明白了!这是避母讳啊!怪不得这女学生言语举止跟寻常女子不同,眉目间带着几分书香世家的雅致,原来竟是荣府的外孙女,这就不足为奇了!可惜啊,上月她母亲贾敏夫人竟一病亡故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冷子兴也跟着叹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贾老夫人膝下三个女儿,如今最小的也没了,长一辈的姐妹全不在了。往后啊,就看小一辈的姑娘 们,将来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享不享得到福了。” 贾雨村点头附和,又问道:“正是这个理。方才说政公已有那衔玉的宝玉,还有长子贾珠留下的弱孙,那赦老身为长房,难道就没个子嗣传承家业?” “有是有,就是不顶用!” 冷子兴撇了撇嘴,“政公除了宝玉,他的妾室赵姨娘还生了个儿子叫贾环,年纪还小,瞧着倒不如宝玉机灵,将来成色如何还不好说。眼前呢,政公这边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也算人丁兴旺。再看赦老爷,他有个儿子叫贾琏,今年二十多岁了,是亲上做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的内侄女王熙凤,嫁过来也有四五年了。” “这位琏爷,身上捐了个同知的官衔,却是个不爱干正务的主,整天游手好闲的,不过在人情世故上倒有几分机灵,说话办事也还算得体,如今就住在他叔叔政老爷家,帮着料理些家务。可谁能想到,自从娶了这位琏二奶奶王熙凤,府里上上下下竟没一个不称颂她的,琏爷反倒被比下去了一大截!” 冷子兴越说越起劲儿,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位凤奶奶,那可是个厉害角色!模样长得极标致,柳叶眉、丹凤眼,身段也窈窕;说话又爽利,三言两语就能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心机更是深细得很,府里大小事务经她一打理,井井有条。论本事,真是个男人也万不及一的人物!” 贾雨村听了,抚掌大笑道:“你瞧,这就印证了我刚才的话!咱们说的这宝玉、甄家公子,还有这位凤奶奶,恐怕都是那秉了正邪两赋之气的一路人物,错不了!” 冷子兴也跟着笑起来,把酒杯往他跟前推了推:“管他正的邪的,先说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来,雨村兄,再喝一杯!” 贾雨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城门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声,忙道:“哎呀,只顾着说话,天都晚了!要是关了城门可就进不去了,咱们赶紧起身,慢慢进城再聊不迟。” 两人当下喊来店家结了酒钱,刚要迈开步子往外走,忽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雨村兄!贾雨村兄!恭喜啊!特来给你报个喜信!” 贾雨村心里一惊,忙回头去看 第9章 黛玉入荣府 贾雨村猛地回头,眼睛骤然一亮——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被参革的同僚张如圭! 这张如圭就是扬州本地人,革职后一直闲居在家,如今打探到京城传来旨意,要起用以前被革职的旧官员,正四处钻营找门路,碰巧撞见贾雨村,当即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报喜。 两人匆匆见礼,张如圭把“起复旧员”的消息一讲,贾雨村只觉得心头狂喜,强压着激动和他寒暄两句,就要各自分头回家。 一旁的冷子兴听得真切,立刻凑上前献计:“雨村兄,这可是天赐良机!你赶紧去求林如海大人,让他托荣府的贾政大人帮忙,这事准成!” 贾雨村瞬间领会,拱手谢过冷子兴,转身就回了馆舍。 他连夜翻找邸报,确认消息千真万确,第二天一早就急匆匆去见林如海。 只等雨村说罢, 林如海先笑着说道:“真是天缘巧合!内子去世后,都中的岳母挂念小女无人照料,早就派船来接了。 只因小女病还没好透,才迟迟没动身,我正打算近期送她进京。 你教小女读书这么久,我一直没机会报答,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尽点心意。” 林如海说着,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荐信:“我已经备好了荐书,托内兄贾政务必周全此事,也算我一点诚意。 要是需要打点费用,我会在给内家的信里说明,你不用操心。” 贾雨村连忙躬身作揖,谢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又试探着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我怕自己身份低微,冒然登门不敬。” 林如海朗声笑道:“说起舍亲,和你还是本家呢!他是荣国公的孙子:大内兄贾赦现袭一等将军,字恩侯;二内兄贾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 他为人谦恭厚道,颇有祖父当年的风范,绝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我才敢托他办事,不然既玷污你的清名,我也不屑做这种事!” 贾雨村这才彻底信了冷子兴之前的话,又郑重谢了林如海。 林如海又道:“我选了下月初二送小女进京,你正好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雨村连连应下,心里美得差点笑出声。 随后林如海备好礼物,还摆了践行宴,贾雨村一一领受,只盼着动身之日。 这边黛玉本舍不得离开父亲,可外祖母那边催得紧。 林如海又劝道:“你爹我年过半百,没打算再娶。你身子弱,年纪又小,没亲娘教养,也没姐妹扶持。 去投奔外祖母和舅舅、表姐妹,既能有人照拂,也能解我后顾之忧,怎么能不去?” 黛玉听了,这才含泪拜别父亲,跟着奶娘和荣府派来的老妇登上了船。 贾雨村带着两个小童,乘另一艘船,紧紧跟在黛玉的船后同行。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京城,贾雨村第一时间整理好衣冠,让童仆拿着写着“宗侄贾化”的名帖,直奔荣府大门。 此时贾政早已看过妹夫林如海的信,听说贾雨村来了,立刻让人请进府相见。 贾政见贾雨村身材魁梧、谈吐不凡,本就喜欢结交读书人,又念及是妹夫举荐,更是格外优待。 他亲自出面打点,题奏的时候力保贾雨村,没用两个月。 就给贾雨村谋了个复职的机会,还选了金陵应天府的要职!贾雨村谢过贾政,选了个吉日就赴任去了,雨村的事咱先放下。 再说黛玉这边,刚弃船登岸,就见荣府派来的轿子、拉行李的车辆早已等候多时。 黛玉早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绝非普通人家—— 单看这几个来接人的三等仆妇,穿的衣料、用的物件就精致非凡,她心里暗下决心,到了外祖母家,必须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少说一句话、少走一步路,都不能被人笑话了去。 上轿进城,黛玉从纱窗往外瞧,只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比别处热闹十倍。 又走了半日,忽然看见街北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气派非凡,门前站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仆役。 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进出,正门匾额上“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熠熠生辉。黛玉心想:“这该是外祖父家的长房宁国府了。” 轿子再往西走不远,又是一座一模一样的三间大门,匾额上写着“荣国府”。 轿子没走正门,从西角门进了府。 走了一箭之地,转弯时轿子停下,后面跟着的婆子们下来,换了四个眉清目秀的十七八岁小厮抬轿,众婆子紧随其后。 到了一座垂花门前,小厮们恭敬地退下,婆子们上前掀开轿帘,扶着黛玉下了轿。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曲折的游廊,正中是穿堂,堂中摆着一座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屏风。 转过屏风,是三间小巧的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正面五间上房雕梁画栋,两边的穿山游廊和厢房里,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丫鬟,一见她们进来, 立刻笑着迎上来:“老太太刚才还念叨林姑娘呢,可巧就到了!” 三四个人抢着打起帘子,里面有人高声通报:“林姑娘来了!” 黛玉刚进房,就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迎了上来——正是外祖母贾母! 黛玉刚要下拜,就被贾母一把搂进怀里,我地“心肝儿肉啊”哭了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落泪,黛玉也哭得肝肠寸断。众人好一番劝慰,黛玉才止住泪,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一一指给她介绍:“这是你大舅母邢夫人,这是你二舅母王夫人,这是你珠大哥的媳妇李纨。” 黛玉一一上前拜见。贾母又吩咐丫鬟:“去请姑娘们来,今天有远客,不用上学了。” 没过多久,就见三个奶妈带着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位姑娘走来。 第一个肌肤丰腴、身材匀称,腮帮像新鲜荔枝般饱满,鼻梁腻如凝脂,性子温柔沉默,看着就让人亲近——是迎春; 第二个削肩细腰、身材高挑,鸭蛋脸配着俊眼修眉,眼神灵动有神采,气质脱俗——是探春; 第三个年纪尚小,身量还没长开,透着稚气——是惜春。 三人穿着一样的钗环裙袄,精致非凡。 黛玉连忙起身见礼,姐妹几人互相认了,各自归座。 丫鬟奉上茶,众人说起黛玉母亲贾敏生病、求医、去世的经过, 贾母又伤感起来:“我这些女儿里,最疼的就是你母亲。 如今她竟先我而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叫我怎么不伤心!” 说着又拉着黛玉哭起来,众人再劝,才渐渐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举止言谈却十分不俗,身形虽弱不禁风,却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质,都知道她身子不好,便问:“常服什么药?怎么不彻底治好呢?” 黛玉轻声道:“我从小就这样,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看过多少名医都没见效。 三岁那年,来了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 他就说:‘既然舍不得,这病恐怕一辈子都好不了!要想平安,除非从此不见哭声,除了父母,所有外亲都不能见。’这疯话没人当真,我如今还在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一拍大腿:“这可巧了!我这儿正配着这丸药呢,让人多配一料就是!” 话音刚落,就听后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一个女声高声说道:“我来迟了,没能远迎远客,恕罪恕罪!” 黛玉心里一惊:“刚才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这来的是谁?竟敢如此放诞无礼?” 正思忖着,就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绝色丽人从后房走了进来—— 第10章 王熙凤 只见那进来的绝色丽人一身行头彩绣辉煌,流光溢彩,活脱脱一位下凡的神妃仙子! 再看她的装扮,更是奢华到了极致,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髻上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每颗珍珠都莹润饱满;项间是赤金盘螭缨络圈,金辉耀眼; 身上穿的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金线绣就的蝴蝶栩栩如生;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质地精良;下身配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裙摆摇曳间似有翡翠流光。 这丽人一双丹凤三角眼顾盼生辉,两弯柳叶掉梢眉自带风情,身量苗条却透着股干练风骚,粉面含春却藏不住眼底威仪,明明还没开口,爽朗的笑意就先传了过来。 黛玉连忙起身,准备见礼。 贾母见了,笑着打趣道:“你不认得她吧?这是我们府里有名的‘泼辣货’,南京那边都叫她‘辣子’,你就跟着叫‘凤辣子’准没错!” 黛玉正琢磨该怎么称呼,姐妹们连忙提醒:“这是琏二嫂子!” 黛玉虽没见过面,却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正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从小当成男孩养,学名叫王熙凤。 她立刻陪着笑见礼,恭恭敬敬喊了声“嫂子”。 王熙凤一把攥住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又把她拉回贾母身边坐下,夸张地赞叹道:“我的天!天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活了这么大,今天才算开眼了!再说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分明就是嫡亲的孙女儿啊!难怪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都惦记着!” 说着,话锋一转,眼圈就红了,掏出手帕擦泪,“只可惜我这妹妹命太苦,怎么姑妈偏偏就走了呢!” 贾母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刚止住哭,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而来,身子还弱,刚劝好,可别再提伤心事了!” 王熙凤立马收了泪,换上满脸笑容,抬手拍了自己一下:“瞧我这记性!一见到妹妹,又喜又伤的,倒把老祖宗给忘了,该打该打!” 说着又拉过黛玉的手,一连串问道:“妹妹今年几岁了?上过学没有?现在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在这儿可千万别想家,要吃的要玩的,只管跟我说!要是丫头婆子们敢怠慢你,也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收拾她们!” 黛玉一一柔声应着。 王熙凤又转头吩咐下人:“林姑娘的行李都搬进来了吗?带了多少人来?赶紧打扫两间上好的屋子,让她们歇歇脚!” 说话间,丫鬟们端上果茶,王熙凤亲自给黛玉布让。 这时王夫人开口问她:“这个月的月钱放完了吗?” 王熙凤立刻回道:“早放完了!刚才我带人去后楼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见太太说的那匹,想必是太太记错地方了。” 王夫人摆摆手:“有没有的不打紧。” 又叮嘱道:“该随手拿两匹出来,给你妹妹裁两件衣裳。等晚上我想想放哪儿了,再让人去拿。” 王熙凤眼睛一亮,笑道:“太太放心,我早料到了!知道妹妹这两天要到,我已经提前备好了几匹上等的料子,等太太回去过了目,我就给妹妹送过去!” 王夫人听了,笑着点了点头,满眼都是赞许。 茶果撤下后,贾母吩咐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 邢夫人立刻起身,笑着说道:“我带外甥女儿过去吧,也方便些。” 贾母笑道:“正有此意,你跟着去,就不用再过来了。” 邢夫人应下,带着黛玉跟王夫人告辞,众人送到穿堂。 垂花门前,小厮们早已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邢夫人扶着黛玉上车,婆子们放下车帘,小厮们才抬起车子。 走到宽敞处,套上驯顺的骡子,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府正门,进了一扇黑油漆大门,到仪门前方才停车。 邢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走进院子,黛玉暗自打量,这地方像是荣府花园隔出来的,格外清幽。 进了三层仪门,只见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虽不如贾母那边轩敞壮丽,院里的树木山石却布置得精妙绝伦。 进了正室,早有一群穿着艳丽的姬妾丫鬟迎了上来。 邢夫人让黛玉坐下,派人去外书房请贾赦。 没多久,下人回来回话:“老爷说,连日来身子不爽利,见了姑娘难免彼此伤心,暂且先不见了。让奴才转告姑娘,千万别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跟在自己家一样。姐妹们虽说笨拙,好在人多作伴,能解解闷。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千万别见外。” 黛玉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 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邢夫人挽留她留下吃饭,黛玉笑着回道:“舅母爱惜我,赐我饭食,我本不该推辞。只是还要去拜见二舅舅,要是去晚了就失了礼数,等改天再过来领受舅母的好意,还望舅母体谅。” 邢夫人笑道:“也罢,那就先去见你二舅舅吧。” 随即命两个嬷嬷用刚才那辆车送黛玉过去。 黛玉再次告辞。 邢夫人送到仪门前,又细细叮嘱了下人几句,看着车子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第11章 魔王宝玉 黛玉刚下马车,就见一条宽阔甬路直通大门,气势不凡。 众嬷嬷引着她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再穿过向南大厅,眼前骤然出现一座仪门内的大院落——正中央五间大正房巍峨矗立,两边厢房是鹿顶结构,耳门穿山而过,四通八达,整座院落轩昂壮丽,比之前所见的各处都要气派几分,黛玉立刻断定,这才是荣府真正的正内室! 踏入堂屋,抬头便被迎面的匾额震住: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悬挂正中,“荣禧堂”三个斗大的字金光夺目,笔力遒劲;匾下一行小字标注“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旁边还钤着“万几宸翰”的皇家宝印,瞬间彰显出荣府的皇家底蕴。 堂内陈设更是奢华到极致,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鼎旁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器,一边是水晶玻璃盆; 地下两溜排开十六张楠木圈椅,气派十足。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乌木联牌,上面镶着錾金大字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落款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连题字的都是郡王,荣府的人脉权势可见一斑! 原来王夫人平日起居并不在这正室,而是在东边三间耳房。 嬷嬷们引着黛玉进了东耳房,只见临窗大炕铺着猩红洋毯,正面摆着大红金钱蟒引枕,铺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各放一张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是文王鼎,配着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是汝窑美人觚,插着新鲜花草,雅致中透着贵气。 地下靠西摆着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配着脚踏,两边高几上茗碗瓶花一应俱全,其余陈设更是精美绝伦,无需细表。 老嬷嬷请黛玉上炕坐,炕沿也摆着两副锦褥。 黛玉一眼就看出位次尊卑,绝不上炕僭越,只在东边椅子上坐下。 本房丫鬟连忙捧上茶来,黛玉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这些丫鬟,她们的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然比别家丫鬟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尽显侯门气派。 茶还没喝完,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丫鬟笑着进来通报:“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 嬷嬷们连忙引着黛玉出门,来到东南三间小正房。 房内正面炕上横放一张炕桌,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摆着半旧青缎靠背引枕; 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也铺着半旧青缎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首让座。 黛玉一眼就看出来,东首是贾政的座位! 再看挨炕的三张椅子都搭着半旧弹花椅袱,便主动在椅上坐下。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开门见山:“你舅舅今日斋戒,改日再见面。有句话要嘱咐你,你三个姐妹都极好,以后一起念书做针线,相处起来都懂谦让。我只一件不放心——家里有个孽根祸胎,是个‘混世魔王’,今日去庙里还愿没回来,晚上你见了就知道了。以后你别理会他,连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 黛玉早听母亲说过,有个内侄衔玉而生,顽劣异常却深得外祖母溺爱。 她立刻猜到是这位表兄,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而生的表兄?母亲生前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叫宝玉,性子虽憨顽,待姊妹们却极好。我来了自然和姐妹们一处,弟兄们都在别院,哪里会沾惹到他?” 王夫人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其中缘故!他自幼被老太太疼坏了,和姐妹们娇养惯了。姐妹们不理他,他倒安生;要是多说一句话,他一高兴就生出无数事端!他嘴里甜言蜜语起来能哄死人,疯疯傻傻起来没天没日,你可千万别信他!” 黛玉连忙一一应下。 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报:“老太太那边传晚饭了!” 王夫人连忙携着黛玉出后房门,沿后廊往西走。出了角门是条南北甬路,南边是三间倒座抱厦厅,北边立着粉油大影壁,后面有座半大门,是处小巧院落。 王夫人指着笑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来找她!” 院门口几个总角小厮垂手侍立,规矩森严。 穿过一座东西穿堂,就到了贾母的后院。 刚进后房门,就见一众丫鬟媳妇侍立等候,见王夫人来了,才忙着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纨捧杯,王熙凤摆筷,王夫人盛羹,分工有序。贾母坐在正面榻上,两旁摆着四张空椅。 王熙凤一把拉过黛玉,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黛玉连忙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儿吃,你是远来的客,本该坐这儿!” 黛玉这才告罪坐下,贾母又让王夫人也坐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才依次告坐,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 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侍立,李纨和王熙凤站在案边布菜,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足有几十人,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尽显世家大族的规矩。 饭后,丫鬟们用小茶盘捧上茶来。 黛玉自幼受教,知道饭后需过片刻再喝茶才不伤脾胃,但见这里规矩不同,也只得随和着接了。 又有丫鬟捧来漱盂,黛玉漱口盥手后,丫鬟才再捧上真正用来喝的茶,一套流程精致讲究。 贾母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娘儿俩说说话!” 王夫人起身说了两句闲话,便带着李纨、王熙凤退下了。 贾母问黛玉:“你念了什么书?” 黛玉回道:“刚念完《四书》。”她 又问姐妹们读什么书,贾母笑道:“读什么书呀,不过认几个字罢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们立刻站直了身子,高声通报:“宝玉来了!” 第12章 宝黛宿命 黛玉揣着心思,舅母说他是“混世魔王”,想来定是个不学无术的惫懒公子,待会儿见了少不得敷衍几分。 可脚步声渐近,门帘一挑,进来的青年公子直接让她挪不开眼,只见那头上束发嵌宝紫金冠熠熠生辉,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身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衬得身姿挺拔,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浑身贵气扑面而来。 再看容貌,面如中秋皓月般温润,色似春晓繁花般明艳,鬓角裁得齐整如刀刻,眉毛浓黑似墨画,鼻梁挺翘如悬胆,眼眸清亮似秋波,即便带着几分怒意也像含着笑,就算嗔视也藏着柔情。项间金螭缨络晃着金光,更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块莹润美玉,衬得他贵不可言。 黛玉心头巨震,惊得差点站起身,这张脸怎么如此眼熟?分明像是在哪里见过,那种亲切感深入骨髓,绝非初见! 宝玉先给贾母请安,贾母笑着吩咐:“先去见过你娘再来!”他应声转身,脚步都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不过片刻折返,已换了一身家常装扮,周围短发结成小辫用红丝系着,攒到顶中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到梢串着四颗大珠,金八宝坠脚晃荡;身上银红撒花半旧大袄透着随性,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一应俱全,半露的松绿撒花绫裤配着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更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眸间全是情意,开口就带着笑意。那股天然风韵全凝在眉梢,万种情思都堆在眼角,明明看着是绝佳公子,却又透着股说不清的乖张。 这般模样,难怪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得精准,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又曰: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见他换了装,嗔怪道:“外客还没见就脱衣裳,快过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瞥见那亭亭玉立的少女,一眼就断定是林姑妈之女,快步上前见礼。 归座后细细打量,更是惊为天人,两弯眉毛似蹙非蹙,像笼着轻烟;一双眼眸似喜非喜,含着柔情。 脸颊带着天然愁态,身姿裹着娇弱病气,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静时如娇花映水,动时似弱柳扶风,心思比七窍玲珑的比干还多一窍,病容比西子还胜三分! 宝玉看得失神,脱口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乐了:“又胡说,你何曾见过?” 宝玉认真道:“虽没真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久别重逢一般!” 贾母拍着炕沿笑:“好!好!这样你们更能和睦相处了!” 宝玉立刻凑到黛玉身边坐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想起方才贾母说姐妹们“不过认几个字”,忙答道:“不曾正经读书,只上了一年学,认得几个字罢了。” 宝玉又问:“妹妹尊名?” 黛玉说了“黛玉”二字,他又追着问表字。 黛玉道:“还没有字。” 宝玉眼睛一亮,笑道:“我送妹妹一字,‘颦颦’二字再妙不过!” 探春挑眉质疑:“这话有什么典故?” 宝玉脱口而出:“《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何况妹妹眉尖总带着轻蹙,配这个字再美不过!” 探春笑道:“我看又是你杜撰的!” 宝玉满不在乎:“除了《四书》,世上杜撰的东西多了去了!” 说笑间,他忽然盯着黛玉问道:“妹妹可有玉?”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了——谁不知道这玉是宝玉的命根子? 黛玉心思转得极快,他有玉才问我,定是把玉看得金贵,我若说没有,怕是会扫他兴致。 便委婉答道:“我没有玉。你这玉是稀世珍宝,哪能人人都有呢?” 谁知这话刚落,宝玉突然发作起狂病,一把扯下颈间的玉,狠狠往地上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下都分不出来,还说什么灵不灵!我才不要这劳什子!”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抢着去拾玉。 贾母急得一把搂过宝玉,心疼又生气:“孽障!要打要骂都容易,何苦摔这命根子!” 宝玉满脸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有,我早觉得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这分明不是好东西!” 贾母连忙哄道:“你这妹妹原有玉的!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她,就让她把玉殉葬了,一来全了殉葬的礼数,尽了她的孝心;二来你姑妈的阴灵也能借着玉见着她。她不说有,是怕夸耀自己呢!快好好戴上,仔细你娘知道了骂你!” 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玉,亲自给宝玉戴上,宝玉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理,这才止住哭。 这时奶娘来问黛玉的住处,贾母拍板道:“把宝玉挪到我套间暖阁里,林姑娘先住碧纱厨!等开春再收拾新屋子!” 宝玉立刻道:“好祖宗!我就睡碧纱厨外的床就行,何必挪来挪去闹得您不安生?” 贾母一想也对,便应了。 当下每人配了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贴身照料,其余人在外间值夜。 王熙凤早让人送来了藕合色花帐、锦被缎褥,一应俱全。 黛玉只带了奶娘王嬷嬷和十岁小丫头雪雁,贾母见雪雁太小、王嬷嬷太老,怕照顾不周到,就把自己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 和迎春她们一样,黛玉也有四个教引嬷嬷,两个掌管钗钏盥沐的贴身丫头,四五个洒扫小丫头,规格待遇与嫡亲孙女无异。 当晚,王嬷嬷和鹦哥陪着黛玉在碧纱厨内歇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和大丫头袭人守在外面大床上。 这袭人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蕊珠,贾母因溺爱宝玉,见蕊珠心地纯良,就把她给了宝玉。 宝玉知道她姓花,又想起“花气袭人”的诗句,就禀明贾母给她改名叫袭人。 这袭人最是忠心,伺候谁就一心向着谁,如今跟着宝玉,见他性情乖僻,时常规劝,可宝玉不听,她心里总犯愁。 夜深了,宝玉和李嬷嬷都睡了,袭人见碧纱厨里还亮着灯,就卸了妆悄悄进来,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睡?” 黛玉忙让她坐。 鹦哥笑道:“林姑娘刚才正伤心呢,抹着眼泪说‘今儿才来就惹得宝哥儿发病,要是摔坏了玉,可就是我的错了’!我劝了半天才好!” 袭人连忙道:“姑娘可别这么想!将来比这更奇怪的事儿还多着呢!要是为他这些举动伤感,哪伤感得过来?快放宽心!” 黛玉点头:“姐姐的话我记着了。” 又聊了几句,才各自安歇。 次日一早,黛玉给贾母请过安,就去了王夫人处。 刚进门就见王夫人和王熙凤正拆一封金陵来的信,还有王夫人兄嫂派来的两个媳妇在说话。 黛玉不知内情,探春她们却听得明白——原来是金陵薛家姨母的儿子薛蟠,倚仗家财权势打死人命,如今案子在应天府审理。 舅舅王子腾得了信,派人来送信,想让薛家进京避避风头。 这薛家进京,又会引出怎样的风波? 第13章 葫芦案1 黛玉正陪着迎春、探春几个姐妹往王夫人院里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吵得热闹—— 王夫人正跟娘家兄嫂派来的仆人掰扯家务事,话里话外还飘出“姨母家闹出人命官司”的字眼。 见王夫人被一堆事缠得脚不沾地,姐妹们也识趣,悄悄退了出来,转头去了寡嫂李纨的房里。 这李纨不是旁人,她是贾珠的遗孀。 贾珠虽早早就没了,但留下个儿子叫贾兰,今年五岁,已经跟着先生读书了。 李纨出身金陵名门李家,父亲李守中曾任国子监祭酒,家里男女老少全是读书人。 可到了李守中这儿,偏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李纨没被逼着啃那些经史子集,就只读读《女四书》《列女传》,认几个字,记着些前朝贤女的事迹就行,重心全放在纺纱织布、针线女红上,名字“李纨”、字“宫裁”也透着这意思。 虽说守着贾府这泼天的富贵,李纨却活得像块捂不热的木头、浇不灭的死灰。 府里的明争暗斗、富贵喧嚣,她全当看不见听不着,一门心思伺候长辈、教养儿子,闲了就陪小姑子们做做针线、读点书。 黛玉虽说寄人篱下,有这么些姑嫂陪着,除了惦记远在扬州的老父亲,倒也没什么可愁的。 这边女眷们岁月静好,那边新上任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刚坐稳大堂就撞上了硬茬—— 一桩人命官司直接递到了案头,起因竟是两家抢一个丫头,互不相让闹到出了人命。 贾雨村当即拍板传原告上堂。 那原告一进来就跪趴在地上哭嚎,哭的跟死了爹似的:“被打死的是小人的主子啊!前些天我们买了个丫头,哪知道是拐子偷来转卖的!我们都付了银子,说好第三天接人进门,那黑心拐子转头就把人卖给了薛家!” “我们发现后立马去找拐子要说法,想把丫头要回来,可薛家是金陵一霸啊!仗着有钱有势,他家那些恶奴上去就把我家主子活活打死了!现在凶手和主家早就跑没影了,就剩几个无关的路人在场。小人告了整整一年的状,愣是没一个官敢管!求大人为我们做主,抓拿凶犯,我家主子在天之灵都感激您的大恩!” 贾雨村听完当场怒拍惊堂木,吼声震得堂内掉灰:“岂有此理!打死人还想白白溜走? 来人!发签!立刻把凶犯家属抓来拷问!” 刚要喊人,就见站在案旁的门子(旧时在官府或有钱人家看门通报的人)一个劲地使眼色,那眼神跟递暗号似的,明摆着不让他发签。 贾雨村心里咯噔一下——这门子是衙门老人,肯定知道些内幕,当下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没敢贸然下令。 退堂后,贾雨村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只留这门子进了密室。 门子刚进门就笑嘻嘻地磕头请安:“老爷这些年加官进禄,风生水起,怕是早就忘了小人了吧?” 贾雨村盯着他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你是?” 门子凑上前,压低声音笑:“老爷连自己的出身之地都忘了?您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了?” 贾雨村这才恍然大悟,惊得差点站起来—— 这门子竟是当年葫芦庙的和尚!当年庙被烧了,他没地方去,耐不住庙里的冷清,年纪轻轻就还了俗,托关系混了个门子当。 贾雨村赶紧伸手扶他,满脸热络:“原来是故人!快坐!” 门子哪儿敢真坐,只敢斜着半边屁股沾着椅子边。 贾雨村也不绕弯子,直接问:“方才你为啥拦着我发签?” 门子反问得干脆:“老爷刚到这儿上任,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 贾雨村一愣:“什么护官符?” 门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当地方官的,谁手里没张私藏的小抄?上面写的全是本省最有权势、最富贵的豪门大族,各省都这样!要是不知道这些,不小心得罪了他们,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连小命都悬!这就叫护官符!方才那薛家,老爷您可惹不起!这案子本来一点不复杂,之前的官就是碍于薛家的面子,才一直拖着不敢断!” 说着,门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抄好的护官符,递到贾雨村手里。 贾雨村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本地百姓编的顺口溜,说的都是顶尖豪门: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雨村还没看完,外面突然传来传点声,差人报“王老爷前来拜访”。 他不敢怠慢,赶紧换了官服出去迎接,这一应酬就耗了顿饭的工夫。 等送走完客人回密室,门子已经把话挑明了,“这四家都是联姻的亲戚,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家受损四家都得跟着倒霉,一家发达四家都能沾光。方才打死人的薛家,就是顺口溜里‘丰年大雪’的薛家!人家不光靠着贾、史、王这三家,京里京外的世交亲友更是一抓一大把,老爷您要是真要抓人,抓谁去?” 贾雨村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眼神里透着精明:“照你这么说,这案子总得有个了结吧?你既然这么清楚,肯定知道凶手藏在哪儿了?” 门子咧嘴一笑,胸有成竹:“不瞒老爷说,别说凶手藏在哪儿,就连那个拐子的底细,死者家当初怎么买的丫头,我都摸得门儿清!我跟您细说……” 第14章 葫芦案2 密室里,门子看着贾雨村一脸求知的模样,咧嘴一笑! 胸有成竹地全盘托出:“不瞒老爷说,别说凶手藏在哪儿,就连那个拐子的底细,死者家当初怎么买的丫头,我都摸得门儿清! 这死的主儿可不是普通百姓,是个小乡宦的独苗,名叫冯渊。 爹妈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帮衬,就守着点家产过活,今年十八九岁。” “说起来也邪门,这冯渊天生就好男风,对女子向来不感冒。 偏巧撞见这丫头,竟跟丢了魂似的,一眼就相中了,非买下来做妾不可,还发了毒誓! 以后再也不近男色,更不娶第二个女人。 就因为看得太重,才非要挑个好日子,等三天后再进门,图个郑重。” “哪成想那拐子是个贪财不要命的,收了冯家的钱,转头就把人卖给了薛家,想卷着两家的银子跑路。 可他点背,没跑成就被两家堵了个正着。冯家和薛家把他往死里揍,打得只剩半条命,两家谁都不要银子之要人。” “这时候薛公子可不干了,当场喝令手下动手,把冯渊揍得血肉模糊。 冯家人把他抬回去,撑了三天就咽气了。 说起来这薛公子本就定了日子要上京,打了人抢了丫头,他跟没事人似的,带着家眷就上路了! 不是畏罪潜逃,在他眼里,打死个人跟踩死只蚂蚁没区别,这点破事自有家里的兄弟仆人料理。” 门子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点神秘:“老爷,您猜这被抢的丫头是谁?” 贾雨村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门子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讽刺味儿:“老爷可真贵人多忘事,这丫头可是您的大恩人啊!她就是当年葫芦庙旁边住的甄士隐老爷的女儿,小名叫英莲的!” 贾雨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居然是她!我当年听说她五岁就被拐走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卖?” “这种拐子专挑幼女拐,养到十二三岁再带到外地卖,能卖个好价钱。” 门子解释道,“当年那英莲,我们天天哄着她玩,熟得不能再熟。虽说隔了七八年,她长开了模样周正了不少,但底子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更何况她眉心间有颗米粒大的胭脂记,是胎里带的,错不了。” “巧就巧在,那拐子还租过我的房子。 有回拐子不在家,我问过英莲,她被打怕了,不敢说实话,只说拐子是亲爹,欠了钱才卖她。我哄了她半天,她哭着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这就更确定是她了。” “当初冯渊相中她,给了银子,那天拐子喝醉了,英莲还叹着气说‘我今天罪孽该清了’。 后来听说要等三天才进门,她又愁眉苦脸的。我不忍心,等拐子出去后,让我老婆去劝她:‘冯公子挑好日子接你,肯定不把你当丫鬟。 他长得风流,家境也不错,还最讨厌女人,肯花大价钱买你,以后日子差不了,忍两三天怕什么?’她听了才好受点,以为总算能有个好归宿。”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拐子就把她卖给了薛家!要是卖给别人也就罢了,那薛公子外号‘呆霸王’,是天底下最嚣张跋扈的主儿,花钱跟流水似的。 当场就把冯渊打趴下,生拉硬拽把英莲拖走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冯渊空欢喜一场,钱花了,命也丢了,真是冤得慌!” 贾雨村听完也叹了口气:“这都是孽缘啊!不然冯渊怎么偏就看上英莲?英莲被拐子折磨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冯渊又是真心待她,要是成了亲多好,偏出了这档子事。 薛家再有钱,薛蟠那样的人肯定姬妾成群,哪有冯渊对她专一?真是一对薄命儿女!不说这个了,现在这案子到底怎么判才好?” 门子一脸“看你这点出息”的表情,笑道:“老爷当年多果断,怎么现在反倒没主意了?小人听说您能补上这个官,全靠贾府和王府的关系!那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您顺坡下驴卖个人情,把案子了了,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啊!” 贾雨村面露难色:“你说的我懂。可这是人命案,我蒙皇上恩典复官,正想好好报效朝廷,怎么能徇私枉法?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做。” 门子听完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老爷说的是大道理,但这年头根本行不通!没听过‘大丈夫要审时度势’‘趋吉避凶才是聪明人’吗?按您这想法,别说报效朝廷,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都难,您可得想清楚!” 贾雨村垂着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抬头,眼神里只剩狠辣:“依你之见,该怎么做?” 门子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献计:“小人早想好了一条万全之策!您明天上堂,只管装模作样发签抓人,那凶犯肯定抓不到,原告必然不依。这时候您就把薛家几个族人、仆人抓来拷问,小人在暗地里调停,让他们报个‘薛蟠暴病身亡’,再让薛家全族和地方乡绅一起递保状。” “您再谎称自己会扶鸾请仙(请大仙上身),在堂上设个乩坛,让百姓都来看。然后说‘乩仙说了,冯渊和薛蟠是前世冤孽,今生相遇就是了断恩怨。 薛蟠已经被冯渊的魂魄索了命,这一切都是拐子引起的,把拐子法办了,其他人概不追究’。小人再提前跟拐子通个气,让他招供时跟乩仙说的对上,百姓自然不会怀疑。” “薛家有的是钱,您让他们拿一千两还是五百两给冯家当丧葬费,还不是您一句话?冯家本就没人撑腰,就是为了钱,拿到银子肯定就不闹了。老爷您看这计怎么样?” 贾雨村捻着胡子笑了,却没直接答应:“不妥不妥,我再琢磨琢磨,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才行。”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开堂,贾雨村审得明明白白,冯家势单力薄,就是想要笔钱;薛家仗势欺人,根本不肯让步,才拖到现在。 贾雨村干脆利落徇私枉法,胡乱判了案,冯家拿到一大笔丧葬费,果然不再追究。 贾雨村连夜写了两封信,分别寄给贾政和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只说“令甥的事已经办妥,不必担心”。 可转头他就盯上了门子...... 这小子知道自己当年贫贱的底细,留着就是个隐患。 没过多久,贾雨村就找了个由头,把门子远远发配充军,永绝后患。 至于贾雨村这边,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第15章 薛蟠进京 说那抢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 这主儿也是金陵人,祖上代代都是读书人,正经的书香门第。 可架不住薛蟠命好又命“坏”,从小爹就没了,寡母王氏就这么一个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硬生生把他惯成了个混不吝的主儿,老大不小了一事无成。 不过薛家有的是钱,家底厚得能堆成山,还领着朝廷的内帑(tǎng)钱粮,负责采办各种杂料,妥妥的皇商身份。 这薛蟠学名薛蟠,表字文起,性子骄奢得没边,说话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虽说也进过学堂,可肚子里没装多少墨水,就认得几个字,整天正事不干,要么斗鸡遛狗,要么游山玩水,纯粹的一个纨绔子弟。 别看他挂着皇商的名头,生意上的事儿他是一窍不通,全靠祖父留下的情面,在户部挂个虚名领钱,具体的买卖全靠店里的老伙计、老家仆打理。 他母亲王氏也不简单,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妹妹,跟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今年五十来岁,就薛蟠这么一个儿子,还有个女儿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 这薛宝钗可跟她哥哥是天差地别,生得肌肤莹润、举止优雅,她爹在世时最疼她,让她读书识字,学问比薛蟠强十倍都不止。 自从她爹去世后,见哥哥不成器,没法安慰母亲,宝钗就主动放下书本,一门心思钻研针线活和家务事,帮母亲分忧解难,妥妥的贴心小棉袄。 最近皇上崇尚诗书礼仪,要选拔有才能的人,除了选妃嫔,还让官宦名家的女儿都把名字报上去,备选进宫当宫主、郡主的陪读,或者担任才人、赞善之类的官职。 另外,薛蟠他爹死后,各地生意上的总管、伙计见薛蟠年轻不懂事,就趁机哄骗他,京都的好几处生意都亏得一塌糊涂。 薛蟠早就听说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一直想去逛逛,这下正好有了由头,一来送妹妹进京备选;二来探望亲戚;三来亲自去户部结算旧账、申请新的拨款—— 说白了,就是借机会去京城潇洒。 他早早就收拾好了金银细软和给亲友的土特产,正挑日子动身,偏偏撞上了那个拐子,一眼看上英莲就买了下来。 后来冯家来抢人,薛蟠仗着人多势众,下令手下把冯渊打死。 他跟没事人似的,把家里的事托付给族人和老仆人,就带着母亲、妹妹动身进京了。 在他眼里,人命官司就是件小事,花点钱就能摆平,压根没放在心上。 赶路走了多少天也没算,快到京城时,就听说舅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查边境。 薛蟠心里乐开了花,“我正愁到了京城有舅舅管着,没法尽情挥霍,这下他升官走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跟母亲商量:“咱们在京城有几处宅子,可十来年没人住了,看守的人肯定偷偷租出去了,得先派人去打扫收拾才行。” 他母亲却不赞同:“犯不着这么张扬!咱们进京先拜访亲友,要么住你舅舅家,要么住你姨父家,他们两家房子都宽敞,先住下再慢慢收拾宅子,多省心。” 薛蟠赶紧说:“舅舅刚升了官要出京,家里肯定忙着收拾动身,咱们这时候凑过去,多没眼力见啊!” 他母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舅舅走了,还有你姨父家呢。这几年你舅舅和你姨娘总写信让咱们来。 现在来了,你舅舅虽忙,你贾家姨娘肯定会留咱们住。要是咱们急着收拾自己的宅子,反倒让人见怪。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住亲戚家拘束,想自己住自由自在是吧?行,你自己挑宅子住,我带着你妹妹去你姨娘家,咱们姐妹好几年没见了,得住些日子。” 薛蟠知道扭不过母亲,只好吩咐手下,一行人直奔荣国府。 这边王夫人早就知道薛蟠的官司是贾雨村帮忙摆平的,已经放了心。 又听说哥哥升了官去边境,正愁娘家亲戚来往少了冷清,就见家人来报:“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一家进京了,在门外下车了!” 王夫人高兴坏了,赶紧带人到大厅迎接,把薛姨妈一家接了进去。姐妹俩久别重逢,又是哭又是笑,亲热得不行。 叙完旧,又领着薛姨妈拜见贾母,献上带来的土特产。 全家都见过面后,贾府摆了接风宴。 薛蟠拜见了贾政、贾琏,又去见了贾赦、贾珍等人。 贾政让人跟王夫人说:“姨太太年纪大了,外甥年轻不懂事,在外边住容易惹事。咱们东南角的梨香院,十来间房空着,让姨太太他们住那儿正好。” 王夫人本来就想留他们住,贾母也派人来说:“让姨太太在这儿住下,大家也亲近些。” 薛姨妈正想住在一起能管着薛蟠,要是单独住外边,怕他又闯祸,赶紧答应了。 又私下跟王夫人说:“日常的开销我们自己来,这样才能长久住着。” 王夫人知道薛家不缺钱,就随她的意了。 从此,薛家母女就住进了梨香院。 这梨香院原是荣公晚年静养的地方,小巧精致,十来间房前厅后舍都齐全。 有一扇门通大街,薛蟠的家人就从这儿出入;西南角还有个角门通夹道,出了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 每天饭后或晚上,薛姨妈就过来跟贾母聊天,或者跟王夫人叙旧。 宝钗则天天跟黛玉、迎春等姐妹在一起,要么看书下棋,要么做针线活,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薛蟠一开始压根不想住贾府,怕姨父贾政管着他不自在。 无奈母亲执意要住,贾府又热情挽留,只好先住下,一边让人收拾自己的宅子准备搬过去。 没想到住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跟贾府的子侄们混熟了一半—— 这些人全是纨绔子弟,跟薛蟠臭味相投,天天约着喝酒赏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恶不作,把薛蟠引诱得比以前坏了十倍。 虽说贾政管教儿子有一套,治家也有规矩,可架不住三点,一是家族人多,根本管不过来;二是现在的房长是贾珍,他是宁府长孙,还袭了官职,族里的事都归他管;三是贾政公私事都多,又向来潇洒,不把俗事放在心上,有空就看书下棋。 再加上梨香院隔着两层房,还有独立的街门能随便出入,这些子弟们更是肆无忌惮。 薛蟠也就渐渐打消了搬出去的念头,彻底在贾府“放飞自我”了。 第16章 黛钗初遇 林黛玉进了荣国府后,那待遇简直是顶格的! 贾母把她疼到了心坎里,吃穿用度、起居作息全跟宝贝孙子宝玉一个标准,连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亲孙女都得往后排。 更别提她和宝玉的关系,那叫一个铁到骨子里,白天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闲逛,晚上也住得近,说话办事从来都是心有灵犀,好得跟粘了胶水似的。 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薛宝钗!宝钗年纪比黛玉大不了两岁,不仅长得花容月貌,性格还端端正正,府里上上下下都说黛玉的风头被她压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宝钗为人处世特别敞亮,不管对谁都和和气气,从不摆架子; 哪像黛玉,性子傲得很,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这么一对比,下人们全倒向了宝钗,就连小丫头们都爱凑到宝钗跟前说笑,黛玉心里别提多窝火了,可宝钗压根没察觉这茬,依旧该干啥干啥。 宝玉这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天生一副憨直性子,在他眼里姊妹兄弟全是一样的亲,没什么远近之分。 只不过他和黛玉都住在贾母房里,比别的姊妹更熟络些,熟了就更亲密,亲密到偶尔会拌嘴—— 毕竟越在乎的人,越容易因为点小事闹别扭。 这不,这天不知聊啥起了争执,黛玉气得当屋抹眼泪,宝玉回过神就后悔了,赶紧凑上去赔笑脸、说好话,哄了半天才把黛玉哄顺气。 正巧东边宁国府的花园里梅花开得正盛,贾珍的媳妇尤氏干脆备了好酒好菜,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这些长辈去赏花。 当天一早,尤氏就带着儿子贾蓉和儿媳秦氏亲自上门来请,诚意满满。 贾母一行人早饭后就过去了,在会芳园里赏梅、喝茶、喝酒,就是场宁荣两府女眷的家庭聚餐,没什么特别新鲜的事。 坐了没多久,宝玉就犯了困,揉着眼睛想睡午觉。 贾母赶紧吩咐:“好好哄着他,让他歇会儿再过来。” 贾蓉的媳妇秦氏立马笑着接话:“老祖宗放心,我们早给宝二叔收拾好房间了,交给我准没错!” 说着就对宝玉的奶娘和丫鬟们道:“嬷嬷、姐姐们,快带宝二叔跟我来。” 贾母向来最看重秦氏,这姑娘长得袅袅婷婷,做事又温柔周到,是所有重孙媳里最合她心意的,让秦氏安置宝玉,她一百个放心。 秦氏领着一群人刚进上房内间,宝玉抬头就瞥见墙上挂的画——画工倒是精细,可画的是“燃藜图”,讲的是苦读的故事,他顿时就皱起了眉。 再一看旁边的对联,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几句简直戳中了他的逆鳞!哪怕这屋子装修得再豪华、陈设再讲究,他也一秒待不下去了,连连摆手:“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见状笑了:“这屋子还不合心意啊?那要不往我屋里去歇?”宝玉眼睛一亮,立马点头笑了。 旁边一个奶娘赶紧阻拦:“这可不行!哪有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道理?” 秦氏满不在乎地笑道:“害,他才多大点孩子,哪用忌讳这些?上个月我兄弟来,跟宝二叔同岁,站一块儿比宝二叔还高些呢,也没见多讲究。”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我咋没见过你兄弟?快带他来给我瞧瞧!” 众人都笑了:“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二三十里地呢,哪能说带就带?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 说着一行人就到了秦氏的卧房。 刚一进门,一股细细的甜香就飘了过来,宝玉顿时觉得浑身发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连连惊叹:“好香啊!”他抬头往墙上看,挂着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写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再看屋里的摆设,更是奢华到极致,案上摆着当年武则天镜室里的宝镜,旁边是赵飞燕跳舞时踩的金盘,盘里放着安禄山掷过、砸伤杨贵妃的木瓜; 床上是寿昌公主在含章殿睡过的宝榻,挂着同昌公主亲手做的连珠帐。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手喊:“这里好!这里太好了!” 秦氏笑着打趣:“我这屋子,就算是神仙住也够格了吧?” 说着亲自上前,展开据说西施浣过的纱被,挪来红娘抱过的鸳鸯枕。 奶娘们伺候宝玉躺好后,就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贴身丫鬟在旁边陪着。 秦氏又吩咐小丫鬟们在屋檐下守着,别让猫打架惊扰了宝玉。 第17章 宝玉游太虚1 宝玉刚合上眼,困意就像潮水般涌来,迷迷糊糊间竟看见秦氏走在前面,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一步步踏入了一个陌生地界。 眼前朱红栏杆、玉石台阶,绿树环绕着清溪流淌,清净得看不见半个人影,连尘埃都少得可怜。 宝玉瞬间精神一振,心里直呼:“这地方也太妙了!要是能在这儿过一辈子,可比天天被父母、师傅管着舒坦一万倍!” 正胡思乱想呢,山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唱着:“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歌声刚落,就见一位美人飘然而出,身姿轻盈曼妙,自带一股仙气,跟凡间女子截然不同。 这般绝色,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唯有一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 荷衣欲动兮,听环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 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 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未语; 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 慕美人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 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 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宝玉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上前作揖,满脸欢喜地问:“神仙姐姐,您从哪儿来呀?要往哪儿去?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地方,您能不能带上我呀?” 那仙姑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我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是放春山遣香洞的警幻仙姑。 专管人间的风情月债,执掌尘世男女的相思痴怨。 近来这一带风流冤孽纠缠不休,我特来巡查机缘,散播相思之情。 今日与你相逢,也不是偶然。这地方离我的仙境不远,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我亲手采的仙茶、酿的美酒,还有几位能歌善舞的歌姬,以及新填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要不要随我一游?” 宝玉听得心花怒放,早把秦氏忘到九霄云外了,连忙点头跟上。 走了没多远,就见一座石牌坊横在眼前,上面刻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的对联写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就是一座宫门,门楣上写着“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宝玉摸着下巴琢磨:“原来这儿是管这些的。可‘古今之情、风月之债’到底是啥?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 他这念头刚起,就不知不觉把些痴情邪魔招进了心里。 跟着仙姑进了二层门,两边的配殿都挂着匾额对联,一时根本看不过来,只瞧见“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等几个牌子。 宝玉看得心痒,拉着仙姑的袖子恳求:“仙姑,带我去各司里逛逛呗,行不行呀?” 仙姑摇头道:“这各司里存的是全天下女子过去未来的名册,你是凡胎肉眼,不该提前知道这些。” 宝玉哪肯罢休,软磨硬泡求了半天,警幻仙姑终于松口:“罢了,就带你在这司里随便看看吧。” 宝玉乐坏了,抬头一看匾额,写着“薄命司”三个字,两边对联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他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感慨,跟着仙姑走了进去。屋里摆着十几个大柜子,全用封条封着,封条上写着各省的名字。 宝玉直奔写着家乡名字的柜子,一眼就看见“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封条,好奇地问:“啥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啊?” 警幻解释:“就是你们省(原文虚拟的传说中的金陵)最出众的十二个女子的名册,所以叫正册。” 宝玉咋舌:“我常听人说金陵很大,怎么才十二个?就咱们家上上下下都有几百个姑娘呢!” 警幻仙姑笑着说:“一省的女子确实多,但只选最重要的记录。两边的柜子是次一等的,剩下的普通女子就没资格入册了。” 宝玉顺着往下看,一个柜子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另一个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又副册”,拿出一本册子,首页既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就用水墨画了满纸乌云浊雾,后面写着: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得一头雾水,翻到下一页,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配着文字: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他更懵了,把册子放回去,又打开“副册”,首页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是干涸的池塘,莲花枯萎、莲藕腐烂,题着: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还是看不懂!宝玉干脆去拿“正册”,头一页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挂着一条玉带,地下堆着一堆雪,雪地里插着一根金簪,配诗四句: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皱着眉琢磨,还是没头绪。 他知道仙姑不会泄露天机,可又舍不得放下,接着往下翻。下一页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个香橼,配着歌词: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再往后是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上有只大船,船里有个女子掩面哭泣,题诗: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还有几缕飞云、一湾流水,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接着是一块美玉掉在泥里,判语: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下一页画着一只恶狼追扑美女,似乎要吃掉她,题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再往后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位美人独自看经,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然后是一片冰山,上面站着一只雌凤,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下一页是荒村野店里,一位美人在纺纱,判曰: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 再翻是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位戴凤冠穿霞帔的美人,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最后一页画着一座高楼,楼上有位美人悬梁自尽,判词: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继续往下翻,警幻仙姑却按住册子,笑着打断:“别在这儿钻牛角尖了,随我去看些更有趣的景致不好吗?” 她知道宝玉天分高、性子敏慧,再看下去就要泄露天机了。 第18章 宝玉游太虚2 宝玉被警幻仙姑一句话勾了魂,当即丢开那本满是谜题的册籍,跟着她往仙境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越是震撼—— 雕梁画栋闪着金光,珍珠串成的帘子随风轻摆,奇花异草开得绚烂,香气直钻鼻腔,简直是神仙都要羡慕的好去处! 正应了那句: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快出来迎接贵客!” 警幻话音刚落,房里就飘出几位仙子,裙摆轻扬如荷叶摇曳,羽衣翻飞似彩云流动,容貌娇俏赛过春日桃花,神态妩媚胜却中秋明月。 可一见宝玉,仙子们却齐齐皱起眉, 埋怨警幻:“我们还当是何等贵客,忙不迭地出来迎接!姐姐说今日绛珠妹子的生魂会来游玩,我们等了半天,怎么引来这么个浊物,污染了咱们清净的女儿仙境?” 宝玉脸瞬间涨红,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俗气。 警幻赶紧攥住他的手,笑着向众仙子解释:“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今日本要去荣府接绛珠,路过宁府时,恰巧遇上宁荣二公的魂魄。 他们拉着我托付:‘咱们家从开国以来,代代有功名,富贵传了百年。 可如今运数已尽,没法挽回了,孙虽多,却没一个能撑起家业的。 只有嫡孙宝玉,性子虽然古怪,用情也稀奇,可胜在聪明灵慧,还有点指望。 无奈家运该绝,怕没人能把他引上正路。 幸亏仙姑你来,求你先用情欲声色这些事警醒他的痴顽,说不定能让他跳出迷局,走上正途,这就是我们兄弟的福气了。’ 我念着这份情,才带他来这儿。 先让他看了自家三等女子的命册,他没醒悟;所以再带他来这儿,让他尝尝声色犬马的幻境,说不定将来能开窍呢。” 说完就拉着宝玉进了内室。 一股奇香扑面而来,宝玉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忍不住问。 警幻轻嗤一声:“这香是尘世没有的,你怎么会认识?它是用各名山胜境刚长出的奇花精魂,混合各种宝树珠林的油脂制成的,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得眼睛都直了,满是羡慕。 众人落座后,小丫鬟端上茶来,宝玉抿了一口,只觉清香醇厚,比宫里的贡茶还好喝,又追问茶名。 警幻道:“这茶产自放春山遣香洞,用仙花灵叶上的晨露烹煮,叫‘千红一窟’。” 宝玉连连点头称赞。 他打量着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样样齐全,更让他惊喜的是,窗台下有绣剩的丝线,妆奁上还沾着脂粉痕迹,跟凡间女儿家的闺房别无二致。 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越看越好奇,追问众仙子的名字,得知分别是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个个道号都透着禅意。 没多久,丫鬟们摆上酒席,琉璃盏里盛满琼浆,琥珀杯里斟着玉液,酒香醇厚得勾人魂魄。 宝玉又问酒名,警幻答:“这酒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加麟髓凤乳酿成,叫‘万艳同杯’。” 酒过三巡,十二个舞女上前请示奏乐,警幻道:“就演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曲。” 舞女们刚敲起檀板、拨动银筝,唱了句“开辟鸿蒙”,警幻就打断:“这曲子跟凡间的戏文不同,没有固定的角色腔调,每支曲要么咏叹一人,要么感慨一事,不是局内人听不懂其中妙处。 我先给你看曲稿,再听曲子才有意思,不然就是嚼蜡。” 小丫鬟递过曲稿,宝玉一边看一边听,先闻[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接着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再听[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曲调凄婉,勾得人心头发酸,也懒得深究含义,只当解闷。 又往下看,是[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勘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 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急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雕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曲子弹完还要唱副歌,警幻见宝玉听得眼神发直,半点醒悟的样子都没有,忍不住叹气:“痴儿啊,还是没开窍!” 宝玉忙摆手让歌姬停下,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沉,连忙告醉要睡觉。 警幻仙姑一声令下,侍女们立刻撤去残席,亲自引着宝玉往深处走去。 转过一道雕金回廊,一座香闺绣阁赫然出现—— 里面的陈设奢华到颠覆想象,墙挂鲛绡帐,地铺云锦毯,案上摆着夜光杯、琉璃盏,连烛台都是赤金镶宝石的款式,全是宝玉在荣国府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房内早已立着一位仙姬,容貌艳绝,既有宝钗的端庄妩媚,又带着黛玉的袅娜风流,两种极致风姿揉于一身,看得宝玉都忘了呼吸。 还没等宝玉理清思绪,警幻仙姑的声音已然响起,字字锋利如刀:“尘世里多少富贵门第,女儿家的闺阁雅趣、风月情致,全被那些荒淫纨绔和浪荡女子玷污得不堪入目!最可恨的是,从古至今多少轻薄子弟,竟拿‘好色不淫’当遮羞布,用‘情而不淫’装清高—— 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话!喜好美色本就是情动之始,动了真情更是情根深种。那些巫山云雨的夫妻伦常,从来都是先悦其貌、再恋其情才有的结果。而我看重你,正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情痴’!” “情痴”二字一出,宝玉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摆手辩解:“仙姑您可折煞我了!我本就懒得读书,爹娘天天盯着教训,怎敢沾半点‘放荡’的边? 况且我年纪还小,根本不懂那些男女间的低俗之事啊!” 警幻仙姑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懂什么!情与欲本是同源,但境界天差地别。 凡间那些好色之徒,不过是贪慕容貌、沉迷歌舞,调笑起来没够,寻欢起来无度,恨不得把天下美女都供自己享乐—— 这都是只重皮肉的低俗蠢货!可你不一样,你天生带着一段纯粹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 这两个字只能用心领会,没法靠言语说透;只能靠心神感应,不能用俗世标准衡量。” 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你独得这‘痴情’本性,在女儿家中间能做贴心良友,可在俗世里必会被人当成迂腐怪胎,遭人嘲笑、受人排挤。 如今我受你祖宗宁荣二公托付,他们说贾府百年富贵要尽,子孙里唯有你天资聪慧,却怕没人引你走上正路。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儿,用仙酒仙茶迷醉你,用妙曲点醒你,再把我妹妹—— 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许配给你,今晚就成大礼。 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仙境的温情尚且如此,何况凡间的声色诱惑? 从今往后你必须醒悟,别再沉迷儿女情长,要专心读孔孟之书,走仕途经济的正路!” 说罢,警幻悄悄告知他男女之间的伦常情理,便将他推入房内,掩门离去。 宝玉此刻心神恍惚,依着警幻的指引,与可卿行了夫妻之礼,其中缱绻温情,不便细述。 待到次日,两人早已情根深种,言语间全是浓情蜜意,牵手同行时难舍难分。 谁知走着走着,周遭景致突然剧变—— 原本的仙苑琼楼变成了荒郊野岭,脚下荆榛(zhen)丛生,路边竟有狼虎徘徊,正前方一条黑沉沉的大河横亘眼前,水面浑浊如墨,连座搭桥的木板都没有。 宝玉正慌神间,身后突然传来警幻仙姑急促的呼喊:“别往前走!快回头!再走就晚了!” 宝玉猛地停步,回头急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迷津!深不见底,宽达千里,连船都划不过去!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分文不取,只渡有缘人。 你只是偶然闯到这儿,要是掉下去,我之前的苦心警告就全白费了!” 警幻的话还没说完,迷津里突然响起雷鸣般的轰鸣,无数青面獠牙的夜叉海鬼从水里窜出,一把揪住宝玉的胳膊就往水里拖! 宝玉吓得浑身冷汗直冒,魂飞魄散间只来得及嘶吼一声:“可卿救我!” “宝玉别怕!我们在这儿呢!” 袭人等丫鬟听到喊声,慌忙上前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 而此刻房外,秦氏正嘱咐小丫鬟们看好猫狗,免得打闹惊扰宝玉,忽然听见他梦里喊自己的小名。 不由得心头一震,满脸纳闷:“我的小名除了家里人,这儿从没外人知道,他怎么会在梦里叫出来?” 第19章 宝玉袭人 秦氏听见宝玉梦里喊自己的乳名,心里满是疑惑——这小名除了家里极少数人,旁人根本不知道,他一个荣府公子怎么会知晓? 可这话又没法当面细问,只能压在心底。 此时宝玉刚从噩梦中惊醒,眼神发飘,魂儿像是还没归位,迷迷糊糊坐起身整理衣裳。 袭人连忙上前帮他系裤带,手刚碰到大腿,就感觉冰冷粘湿,吓得她手一缩,失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玉脸瞬间红到耳根,轻轻捻了捻她的手示意别声张。 袭人本就聪明,比宝玉大两岁,早已懂了些男女间的事,见宝玉这模样,心里立刻猜中了七八分,自己的脸也羞得像熟透的苹果,再也不敢多问。 她默默帮宝玉理好衣裳,跟着去贾母处胡乱吃了晚饭,回来后趁奶娘丫鬟们都不在,赶紧取了件干净中衣给宝玉换上。 宝玉拉着她的袖子,红着脸哀求:“好姐姐,这事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袭人抿着嘴偷笑,也带着羞意,先往四下扫了圈确认没人,才小声问:“你刚才是咋回事呀?” 宝玉只红着脸不吭声,袭人就笑眯眯地瞅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宝玉才把太虚幻境的梦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讲到警幻授业、与可卿温存的情节时,袭人羞得捂住脸趴在床上直笑。 宝玉本就喜欢袭人柔媚乖巧的模样,此刻情动之下,便拉着她要效仿梦中之事。 袭人心里清楚,贾母早把自己指给了宝玉,本就有主仆之分,也没法真的推拒,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半推半就与宝玉行了周公之礼。 从这以后,宝玉把袭人当成了最贴心的人,待她格外不同;袭人也越发尽心尽力照料宝玉,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 这层亲密关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荣国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三百多口人,每天大小事一二十件,乱得像团麻,根本找不到个头绪当故事的开篇。 正琢磨着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合适,偏偏就有个千里之外、不起眼的小人家,因为和荣府沾点亲戚关系,要往荣府走动—— 就从这家人说起,倒正好能引出后续的故事。 这小户人家姓王,是本地人,祖上做过个小京官,当年和凤姐的祖父、王夫人的父亲认识。 王家祖上贪慕权势,就主动攀亲认了宗,算成王家的远房侄儿。 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也就是凤姐的父亲)和在京城的王夫人知道有这门远亲,其他人都不知情。 如今王家祖上早就没了,只留下个儿子叫王成,家道中落,只能搬到城外乡下住。 王成没多久也去世了,留下个儿子小名叫狗儿,娶了媳妇刘氏,生了个儿子叫板儿,还有个女儿叫青儿,一家四口靠种地过活。 狗儿白天在外做点小生意,刘氏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板儿和青儿没人看管,狗儿就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过。 这刘姥姥是个历经世事的老寡妇,没儿没女,全靠两亩薄田糊口,如今女婿愿意养她,自然一百个乐意,一门心思帮着女儿女婿过日子。 这年秋末冬初,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家里过冬的棉衣、粮食都还没着落,狗儿心里烦躁,喝了几杯闷酒,就在家摔摔打打找碴儿,刘氏不敢跟他顶嘴。 刘姥姥看不过去,忍不住劝道:“姑爷,我不是多嘴——咱们庄稼人,哪个不是量入为出,有多大本事过多大日子?你就是年轻时靠着爹娘享福享惯了,如今有钱就大手大脚瞎造,没钱就瞎发脾气,哪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咱们虽住城外,可也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银子,就是没人敢去挣、会去挣罢了!在家瞎转悠发脾气有什么用?” 狗儿听了嗤笑一声:“您老就会坐在炕头上说空话,难道让我去打劫啊?” 刘姥姥立刻反驳:“谁让你去打劫了?咱们得想个正经法子啊!难不成银子会自己长腿跑咱家来?” 狗儿冷笑更甚:“有法子还能等到现在?我既没管收税的亲戚,也没当官的朋友,能有什么辙?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搭理咱们这种穷亲戚!” 刘姥姥却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先把该做的做了,再求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机会呢!我倒真替你们想到个路子——当年你们家不是和金陵王家认过宗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不错,后来是你们自己硬气,不肯主动走动,才慢慢疏远了。想当初我还跟着你媳妇去过一趟,王家的二小姐(就是现在的王夫人)为人爽快,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人特别和善。听说她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惜老,还常做斋僧布施的善事。王家虽然后来升了官,可二姑太太说不定还认咱们这门亲戚呢!你为啥不去走动走动?要是她念旧情,随便帮衬一把,咱们这冬天就熬过去了——她拔根寒毛,都比咱们的腰粗啊!” 刘氏在一旁接口:“妈,您说得轻巧!咱们这穷酸模样,哪敢往侯门大院里闯?说不定连门房都不肯替咱们通报,最后落个自讨没趣,丢人现眼!” 可狗儿本就不甘心穷下去,听刘姥姥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活络起来;再听妻子这么抱怨,立刻拍板:“姥姥说得在理!况且当年您还见过二姑太太,不如您明天就跑一趟,先去探探风头?” 刘姥姥却犯了难:“哎哟!这可使不得!‘侯门似海’啊!我一个乡下老太太,人家府里根本没人认识,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狗儿连忙出主意:“您别担心,我教您个法子——您带着板儿去,先找王家的陪房周大爷。您要是能见到他,这事就有戏了!这周大爷以前和我爹有交情,俩人关系挺好的!” 刘姥姥点点头:“我知道这人,可这么多年没走动,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唉,也没法子了!你是男人,这穷酸模样去了不合适;你媳妇年轻,抛头露面也不好。还是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就去碰碰运气!要是真能成,咱们一家都能好过些!” 当晚,一家人就这么定了下来,只等第二天刘姥姥动身闯荣府。 第20章 刘姥姥闯府 天还没亮透,刘姥姥就摸黑爬起来梳洗,粗糙的手在脸上搓了又搓,又把板儿拉到跟前,手把手教了好几句应酬话。 五六岁的小子一听说要进城逛,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连蹦带跳地应承:“姥姥说啥我就说啥!” 揣着忐忑又盼着的心思,刘姥姥拽着板儿进了城,直奔宁荣街。刚到荣府大门前,俩人就被震住了—— 石狮子比乡下的碾子还气派,满门口的轿马跟排阵似的,穿绸缎的仆役往来不绝。 刘姥姥腿肚子直打颤,赶紧把打补丁的衣裳又掸了掸,再给板儿使个眼色,蹑手蹑脚溜到角门。 角门旁坐着几个挺胸叠肚的汉子,指手画脚地吹牛,那派头比乡下的保长还足。 刘姥姥硬着头皮蹭过去,陪着笑点头哈腰:“太爷们纳福啊!” 几人斜眼打量她半天,跟看要饭的似的:“哪儿来的?” “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劳烦哪位太爷帮我叫他一声?”刘姥姥的声音都发飘。 这话一出,几人要么扭头装没听见,要么嗤笑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人懒洋洋道:“去墙根儿等着!等会儿里头有人出来再说。”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看不过去,开口解围:“别耽误人家事了。周大爷去南边了,他媳妇在家呢,从这儿绕到后街门找去!” 刘姥姥像抓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拽着板儿就往后街绕。 后街门比前门热闹多了,挑担子的、卖零食的挤成一团,三二十个孩子追着打闹。 刘姥姥赶紧拉住个穿得干净的小子:“小哥儿受累,问一声周大娘在家不?” 那小子翻个白眼:“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周大娘好几个,干啥的?” “是太太的陪房!” “早说啊,跟我来!” 小子领着他们到个院子墙边,一嗓子喊:“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 周瑞家的立马迎出来,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笑了:“刘姥姥?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坐!” 刘姥姥跟着进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笑着打趣:“周嫂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几年不见就快认不出我了!” 小丫头倒上茶,周瑞家的瞅着板儿感慨:“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聊了几句家常,周瑞家的话锋一转:“今儿是路过,还是特地来的?” 刘姥姥赶紧挺直腰板:“特地来瞧嫂子,也给姑太太请个安。要是能让我见着姑太太最好,见不着就劳烦嫂子捎句话!” 周瑞家的立马猜中了来意—— 当年她丈夫买田地,全靠狗儿他爹帮忙,如今人家找上门,再加上想显显自己在府里的体面,当即拍胸脯:“姥姥放心!大老远诚心来的,还能让你见不着真佛?跟你说,如今府里是琏二奶奶当家,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凤哥!” 刘姥姥眼睛一亮:“是那孩子?我当年就瞅着她有出息!那我今儿能见到她不?” “那必须的!现在来客都归她管,见着她比见太太还管用!”周瑞家的这话,直接让刘姥姥心里的火苗烧得旺了。 “阿弥陀佛!全靠嫂子成全!” “这话见外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周瑞家的喊来小丫头:“去瞧瞧老太太吃完饭没,二奶奶在哪儿!” 小丫头回话:“老太太饭完了,二奶奶在太太屋呢!” 周瑞家的拽着刘姥姥就走:“快!趁她没忙起来赶紧去,迟了人多就插不上话了!” 俩人整顿好衣服,又叮嘱板儿别乱说话,跟着周瑞家的往贾琏住宅去。 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先去找凤姐的心腹平儿,把来龙去脉一说,平儿干脆道:“让他们进来等着!” 一进正房,刘姥姥直接看傻了—— 一股奇香扑面而来,熏得她脚都飘了,满屋子的摆设全是亮闪闪的,比庙里的供器还金贵,她除了点头念佛压根说不出话。 进了东屋,平儿穿着绫罗绸缎,满头珠翠,花容月貌的,刘姥姥当即就想喊“姑奶奶”,幸亏周瑞家的及时提醒:“这是平姑娘!” 刚坐下,刘姥姥就听见“咯当咯当”的响,跟乡下筛面似的。 她东瞅西望,只见堂屋柱子上挂着个匣子,底下坠着个秤砣似的东西乱晃。 正发呆呢,“当”的一声脆响,跟敲钟似的,吓得她一哆嗦,紧接着又连响八九下。 还没等她问,小丫头们就跟炸了锅似的乱跑:“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赶紧起身:“姥姥坐着等,我们去接!” 刘姥姥赶紧坐直身子,屏着气侧着耳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终于要见着这荣府的当家人了! 第21章 凤姐施恩 刘姥姥正屏着气等得心慌,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笑声,伴着衣裙窸窣声,一二十个妇人簇拥着往里屋去了。 又有三两个丫鬟捧着大红漆盒进来候着,里头人喊了声“摆饭”,喧闹声才渐渐散了,只剩几个端菜的仆役立着,堂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忽然两个仆役抬着张炕桌过来,桌上鱼肉满盘,分明没怎么动过。 板儿眼尖,指着盘子就吵着要吃肉,刘姥姥怕失礼,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低声呵斥:“没规矩!” 刚训完,就见周瑞家的笑着招手,刘姥姥心一紧,赶紧拽着板儿下炕,到堂屋又被周瑞家的叮嘱了几句“少说话多磕头”,才战战兢兢蹭到里屋门口。 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掀帘进去,刘姥姥瞬间被满室气派镇住—— 南窗下是炕,炕上铺着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旁边摆着银唾盒。 那凤姐家常打扮就艳光四射,戴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配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炕上,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放着一个小盖钟儿。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那灰,慢悠悠问:“怎么还不请进来?” 话音刚落,她抬身要茶时,才瞥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立在面前,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地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 刘姥姥早已在地下拜了几拜,口称“姑奶奶安”。 凤姐忙说:“周姐姐,搀着不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不敢称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姥姥了。” 凤姐点头,刘姥姥这才在炕沿上坐下,板儿早躲到她背后,百般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 凤姐端起平儿递的茶抿了一口,笑道,“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像。”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托赖着祖父的虚名,作个穷官儿罢咧,谁家有什么?不过也是个空架子,俗语儿说的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 周瑞家的道:“等奶奶的示下。” 凤姐儿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就罢;要得闲呢,就回了,看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要去,刚巧有家下许多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 平儿刚要处置,凤姐拦着:“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要有紧事,你就带进来现办。” 平儿出去片刻,进来回道:“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我叫他们散了。” 凤姐点头,刚要再和刘姥姥说话,就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忙和刘姥姥摆手道:“不必说了。” 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只听一路靴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 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 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罢,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在炕沿儿上侧身坐下。 贾蓉请了安,笑回道:“我父亲打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儿请个要紧的客,略摆一摆就送来。” 凤姐道:“你来迟了,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听说,便笑嘻嘻的在炕沿上下个半跪道:“婶子要不借,我父亲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要挨一顿好打。好婶子,只当可怜我罢!” “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 凤姐被逗笑了,“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 贾蓉笑道:“只求婶娘开恩罢!” 凤姐道:“碰坏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命平儿拿了楼门上钥匙,叫几个妥当人来抬去。 贾蓉喜的眉开眼笑,忙说:“我亲自带人拿去,别叫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 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请蓉大爷回来呢!” 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 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才轮到刘姥姥开口,她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姑奶奶,我今日带了你侄儿来,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听她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问周瑞家的道:“这姥姥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 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凤姐便命快传饭来。 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摆在东屋里,过来带了刘老老和板儿过去吃饭。 凤姐这里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 一面又叫过周瑞家的来问道:“方才回了太太,太太怎么说了?” 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原不是一家子;当年他们的祖和太老爷在一处做官,因连了宗的。这几年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了,却也从没空过的。如今来瞧我们,也是他的好意,别简慢了他。要有什么话,叫二奶奶裁夺着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怪道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 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 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刘老老跟前。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 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 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周瑞家的走到外边。 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 刘老老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 刘老老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那里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老老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第22章 冷香丸 周瑞家的送完刘姥姥,转身就往王夫人上房赶,想赶紧回禀情况。可一进门就扑了空,丫鬟说王夫人去薛姨妈那儿聊天了。 周瑞家的不敢耽搁,立马出东角门、穿东院,直奔梨香院。 刚到院门口,就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个刚留起头发的小丫鬟在台阶上玩。 金钏儿瞥见她,立马往里努了努嘴——这是暗示里头正说话,让她轻着点。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轻轻掀帘进去,果然见王夫人和薛姨妈正凑在一起聊家常,聊得热火朝天。 她没敢打扰,悄悄溜进了里间。 里间炕上,薛宝钗正坐着描花样子,没穿什么华丽衣裳,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身边丫鬟莺儿帮着递线。 见周瑞家的进来,宝钗立刻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周姐姐快坐!” 周瑞家的连忙回礼:“姑娘近来可好?”挨着炕沿坐下后,她打趣道:“这都两三天没见你去前头逛了,该不是宝兄弟又惹你生气了吧?” “哪儿能呢。” 宝钗笑着摆手“是我那老毛病又犯了,得静养两天。” 周瑞家的一听就皱起眉:“姑娘这话提醒我了,你这病根到底是啥?可得趁早找个好大夫好好治治,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提这病,宝钗就无奈地笑了:“别提了!这些年请的大夫没有一个加强连也有一个排,吃的药能堆成小山,花的钱更是没数,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多亏了一个游方和尚,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我爹娘赶紧请他来看。他说我这是胎里带的热毒,幸亏我底子好扛得住,普通药根本没用。他给了个海上仙方,还配了包奇香的药末当引子,说犯病时吃一丸就好,没想到还真挺管用。” 周瑞家的眼睛一亮:“啥方子这么神?姑娘说说,我们也记着,万一碰到有人得这病,也能帮着传传,积点功德啊!” “您可别问,问了就得被这方子的繁琐逼疯!” 宝钗笑着摇头,“药料本身都不贵,难就难在‘可巧’俩字—— 春天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这四样得等到第二年春分那天晒干,和药末混在一起研碎;还得要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 “我的天!”周瑞家的惊呼,“这光凑齐花蕊就得等一年,要是雨水那天没下雨,岂不是白等了?” “可不是嘛!” 宝钗摊手“没雨就只能再等一年。 后面更麻烦,要白露的露水十二钱、霜降的霜十二钱、小雪的雪十二钱。 把这四种水调均匀,揉成龙眼大的丸子,装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犯病时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的汤送服就行。” 周瑞家的听得直念佛:“这也太巧了!等十年都未必能凑齐啊!” “还真让我凑齐了。” 宝钗笑道,“和尚走后一两年,各种节气的花蕊和水居然都碰巧集齐了,好不容易配成一料。我这次来也带来了,就埋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 “这药有名字吗?” “有,和尚取的,叫‘冷香丸’。” 周瑞家的刚要再问,就听见王夫人在外间喊:“里间是谁啊?” 她赶紧出去,把刘姥姥来求助、自己带她见凤姐、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等王夫人没别的吩咐,她正准备退下,薛姨妈突然叫住她:“等等,我有东西让你带回去!” 薛姨妈朝门外喊:“香菱!”刚才和金钏儿玩的小丫鬟立马跑进来。 “太太叫我?” “把那匣子花拿来!” 香菱应着,捧来个精致的小锦匣。 薛姨妈打开匣子,里面是十二枝宫里做的堆纱花,样式新颖得很。 “这是宫里新做的花样,放着不用可惜了,给姑娘们戴正好。 昨天想送没来得及,你今儿来得巧,就帮我带回去吧。 你家三位姑娘各两枝,林姑娘两枝,剩下四枝给凤丫头。” 王夫人笑着说:“留着给宝丫头戴多好,还想着她们。” “姨太太您不知道,” 薛姨妈摆手,“宝丫头怪得很,从来不爱这些花花草草、胭脂水粉的。” 周瑞家的赶紧接了锦匣,谢过薛姨妈和王夫人,转身就往荣府里走—— 这趟差事不仅办好了刘姥姥的事,还得了这么个美差,可真是顺风顺水! 第23章 送花风波 周瑞家的捧着装宫花的锦匣刚出梨香院,就见金钏儿还在台阶上晒太阳。 她心里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凑过去问:“那叫香菱的小丫头,是不是咱们常说的、当年薛家上京前买的那个,还为她打了场人命官司的姑娘?” 金钏儿点头:“可不是她嘛!” 话音刚落,就见香菱笑嘻嘻地走过来。 周瑞家的一把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越看越惊讶,转头对金钏儿笑道:“这模样气质,竟和咱们东府蓉大奶奶有几分像呢!” 金钏儿一拍手:“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多大卖到这儿的?爹娘在哪儿?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啊?” 香菱却茫然地摇头:“我都不记得了。” 这话让周瑞家和金钏儿都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周瑞家的不敢多耽搁,捧着花往王夫人正房后走去。 原来前些天贾母觉得孙女们挤在一处不方便,只留宝玉和黛玉在前院解闷,把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挪到了王夫人房后的三间抱厦里,让李纨陪着照顾。 周瑞家的顺道先去这儿,刚到门口就见几个小丫鬟在屋里静坐待命,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侍书正端着茶盘出来,一看就知道三姐妹凑在一起呢。 她掀帘进去,果然见迎春和探春正靠窗下围棋。 周瑞家的把锦匣递过去,说明是薛姨妈送的宫花,姐妹俩立马停了棋,欠身道谢,让丫鬟收了起来。 周瑞家的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四姑娘呢?不在房里?难道去老太太那儿了?” 丫鬟们指了指旁边:“就在那屋里呢!” 周瑞家的走过去,就见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玩得热闹。 惜春见她进来,好奇地问:“周大娘来有事吗?” 周瑞家的打开锦匣说明来意,惜春突然笑了:“我刚才还跟智能儿说,等我明天剃了头当尼姑呢!这可巧了,刚说完就送花来——我要是剃了头,花往哪儿戴啊?”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惜春笑着让丫鬟把花收了。 周瑞家的又问智能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老尼姑去哪儿了?” 智能儿回道:“我们一早来的,师父见过太太后,就去于老爷府上了,让我在这儿等她。” 周瑞家的又追问:“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给了吗?” 智能儿摇摇头:“不知道。” 惜春接过话头问:“现在各庙的月例银子是谁管着?” “余信啊!” 周瑞家的刚说完,惜春就笑了:“这就对了!刚才你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凑上去嘀咕了半天,准是为这银子的事!” 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凤姐院里去。 穿过夹道,绕过李纨的后窗,翻过西花墙,进了凤姐的院子。 刚到堂屋,就见小丫鬟丰儿坐在门槛上,一见她来就赶紧摆手,示意她往东屋去。 周瑞家的瞬间明白,轻手轻脚地走进东屋,只见奶娘正拍着大姐儿睡觉。 她小声问:“二奶奶在睡午觉?也该醒了吧?” 奶娘笑着摇头,话没说完,就听见隔壁隐约传来贾琏的笑声。 紧接着房门响动,平儿端着个大铜盆出来,吩咐人打水,转身就看见周瑞家的。 “周大娘怎么来了?”平儿问道。 周瑞家的赶紧举起锦匣:“薛姨妈让我送宫花来!” 平儿眼睛一亮,打开匣子挑了四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出来,手里剩了两枝,先叫过彩明:“把这两枝送到东府,给蓉大奶奶戴上。” 然后才对周瑞家的说:“劳烦大娘跑一趟,回去替我们谢谢姨太太。” 周瑞家的捧着空匣子往贾母院走,刚过穿堂,就撞见自己女儿——穿戴整齐的,明显是从婆家过来的。 她赶紧拉住女儿:“你这时候跑过来干啥?” 女儿抱怨道:“妈,您身体还好吗?我在咱家等了半天您都不回,到底忙啥呢?我等不及,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这正要去给太太请安呢!您手里拿的啥?还有活儿没干完啊?” 周瑞家的叹口气:“别提了!今儿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好心帮她跑前跑后忙了半天。刚被薛姨妈撞见,又让我送这宫花给各位姑娘奶奶,这才刚送完。你今儿来,肯定有事吧?” 女儿苦着脸点头:“妈,您可真猜对了!实话说,我丈夫前几天喝多了酒,跟人起了争执,不知是谁背地里使坏,告到衙门说他来历不明,要把他遣送回老家!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求您想想办法,看求谁能把这事儿了了啊!” 第24章 金兰初定 凤姐一见秦钟,眼睛都亮了! 一把推了宝玉一把,笑骂道:“你瞧瞧!这下你可被比下去了!” 说着探身就攥住秦钟的手,拉他坐到自己身边,絮絮叨叨问起年纪、读书的事,才知道这少年学名叫秦钟。 凤姐身后的丫鬟媳妇们眼尖,见主子这般喜欢秦钟,却没提前备好见面礼,赶紧偷偷溜到隔壁找平儿报信。 平儿早摸准了凤姐的心思—— 她跟秦氏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哪能让主子在这种场合失了体面? 立马自作主张,挑了一匹上等布料,再加两个刻着“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让人赶紧送过去。 凤姐看着礼物,还嫌“是不是太简薄了点?” 秦氏忙拉着秦钟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尤氏、凤姐和秦氏凑一桌抹骨牌,暂且不提。 这边宝玉和秦钟可就放开了,随意坐着聊天。 宝玉盯着秦钟,魂儿都快飞了,呆站了半天,心里直骂自己:“天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跟他比,我就是条泥里的狗!真恨自己生在侯门大院,要是生在普通读书人家里,早就跟他成好朋友了! 我穿的绫罗绸缎,不过裹着我这副朽骨头;吃的山珍海味,也只是填我这肚子罢了。 ‘富贵’这俩字,简直把人坑惨了!” 秦钟看宝玉也挪不开眼 ——宝玉穿着金冠绣服,身边丫鬟小厮个个体面,举止气度更是不凡,心里直叹:“难怪姐姐总夸宝玉好,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生在穷人家,要是能跟他好好亲近亲近,该多好啊!” 两人各怀心思,却越聊越投缘。 宝玉问起秦钟读什么书,秦钟一五一十说了。 没聊几句,两人就觉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的老友。 丫鬟端上茶果,宝玉嫌外间吵闹,拉着秦钟说:“咱们又不喝酒,把果子挪到里间小炕上去吃,省得打扰她们打牌。” 两人刚进里间,秦氏就跟了进来,悄悄嘱咐宝玉:“宝二叔,我弟弟年纪小,说话没个轻重,要是有冒犯的地方,你多担待,别跟他计较。他看着腼腆,性子却倔得很,不爱跟人合群。” 宝玉笑着摆手:“放心去吧,我有数。” 秦氏又跟秦钟叮嘱了几句,才回外间陪凤姐。 没过多久,尤氏和凤姐又派人来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哪有心思吃,一门心思跟秦钟聊家常。 秦钟叹道:“之前的先生去年走了,我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忙着公务,一直没来得及找新先生,我只能在家自己温习旧课。其实读书得有知己作伴,互相讨论才能进步啊……” 话没说完,宝玉就拍着大腿打断他:“这有啥难的!我们家有族学,本家子弟和亲戚家的孩子都能去。 我之前的先生也走了,正愁没人作伴呢!我爹本来想送我去族学温习,我祖母怕那里孩子多淘气,又赶上我病了几天,就耽搁了。 你爹要是为这事发愁,不如就去我们族学!咱们一起读书,互相照应,多好啊!” 秦钟眼睛一亮,笑道:“我爹前几天还跟我提过你们家的族学,说挺好,本来想找机会托人引荐,又怕你们忙,不好意思开口。 二叔要是不嫌弃我笨,愿意带我一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既能一起读书,又能常见面,还能让父母放心,简直是美事!” “包在我身上!”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回头我跟我祖母、凤姐说,你跟你爹说,咱们两边一合计,这事准成!” 两人越说越兴奋,当场就拍板定了。 等出来时,天都黑了。 两人又凑在一旁看凤姐她们打牌,心里却早盼着开学那天了。 第25章 焦大醉骂 牌局散了算帐,秦氏和尤氏输了东道,约定后日摆酒。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尤氏吩咐派小厮送秦钟回家。 媳妇们出去安排半天,回来却说:“外头派了焦大,可他喝醉了,正在那儿骂人呢!” 尤氏和秦氏一听就皱眉:“怎么偏派他?哪个小厮不能派,偏要惹这尊神!” 凤姐在一旁打趣:“成天说你性子太软,把下人惯得没规矩,这可不就出事了?” 尤氏无奈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焦大的来头。他从小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在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才救了命; 自己挨饿却偷东西给主子吃,两天没水,得了半碗水全给主子喝,自己喝马尿。 就凭着这些功劳,祖宗在的时候都对他另眼相看,现在谁好意思为难他? 可他自己老了也不顾体面,天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见谁骂谁。 我早跟管事的说过,别派他差事,当他是个闲人就好,今儿不知怎么又派了他!” 凤姐撇撇嘴:“我能不知道他?还是你们没主意,直接把他打发到庄子上远远的,不就清净了?” 说着起身问:“我们的车备好了吗?” 众媳妇连忙应声:“都伺候好了!” 凤姐拉着宝玉告辞,尤氏等人送到大厅前,只见灯火通明,小厮们都在台阶下侍立。 那焦大仗着贾珍不在家,酒劲上来骂得更凶,先骂大总管赖二:“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欺软怕硬,好差事都派给别人,黑灯瞎火送人就推给我!你也不掂量掂量,焦大太爷跷起一条腿都比你头高!二十年前,我眼里谁都没放在眼里,更别说你们这些杂碎!” 正骂得兴起,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见没人能拦住焦大,忍不住骂了几句,吩咐下人:“把他捆起来!等明天酒醒了再问罪!” 焦大根本没把贾蓉放在眼里,反而跳起来大叫:“蓉哥儿,别在我面前摆主子谱!别说你,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跟我硬气!没有我焦大,你们能当官享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的家业,如今不报恩就算了,还敢冲我摆架子!再废话,咱们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凤姐在车里听见,对贾蓉说:“赶紧把这没王法的东西打发了!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传出去亲友都得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贾蓉连忙答应。 几个小厮见状,上前把焦大揪翻捆倒,就要往马圈拖。 焦大被捆着还不老实,索性把贾珍也骂上了,大喊大叫:“我要去祠堂哭太爷!谁能想到,他辛辛苦苦挣下家业,竟生下你们这些畜生!天天偷鸡摸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这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丢人!” 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怕他再说出更难听的,赶紧用土和马粪把他嘴塞满。 凤姐和贾蓉远远听见,都装作没听见。 宝玉却好奇地问:“姐姐,他说的‘爬灰’是什么意思?” 凤姐连忙喝止:“少胡说!醉汉的胡话也敢细问?你要是再提,我回了太太,看打不打你!” 宝玉吓得赶紧求饶:“好姐姐,我再也不问了!” 凤姐哄他:“这才乖,回去咱们跟老太太说,赶紧打发人去家学说明白,让秦钟早点来上学才是正经事。” 说着,车马径直回了荣府。 第26章 钗见玉饰 宝玉和凤姐回府后,宝玉第一时间就找贾母,一五一十说要请秦钟上家塾的事:“有个伴读的朋友,我也能好好发奋读书了!” 又把秦钟的人品行事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最是惹人怜爱。 凤姐在一旁帮腔:“过几天秦钟还来给老祖宗请安呢!” 贾母听得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凤姐趁机邀请贾母一起去宁府看戏,贾母虽说年纪大了,却最爱热闹,一口答应。 后日尤氏派人来请,贾母便带着王夫人、黛玉、宝玉等人去了宁府。 到了晌午,贾母累了就先回府歇息,王夫人本就爱清静,见状也跟着回来了。 剩下凤姐坐了首席,陪着众人热热闹闹玩到晚上才散场。 宝玉送贾母回府,等贾母睡了中觉,还想去宁府接着看戏,又怕打扰秦氏等人。 转念一想,宝钗这几天在家养病,自己还没去探望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他怕从上房后角门走会遇到杂事缠身,更怕撞见父亲贾政,索性绕了个远路。 丫鬟嬷嬷们伺候他换衣服,谁知他根本没换,径直出了二门,众人只好赶紧跟上。 大家都以为他去宁府看戏,没想到他走到穿堂,就往东北边绕过厅后去了。 刚巧遇上门下清客詹光、单聘仁,两人一见宝玉,立马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拉手,满脸堆笑:“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今儿做了好梦呢,可算着你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肯走。 老嬷嬷叫住他们,问:“你们是要去老爷那儿吗?” 两人点头:“是啊,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睡中觉呢,不妨事。” 宝玉听了也笑了。 转弯往北奔梨香院走,又撞见管库房的总领吴新登、仓上头目戴良,还有五个管事头目,一共七个人从帐房出来。 众人一见宝玉,齐刷刷垂手站立,唯独买办钱华多日没见宝玉,连忙上前打千请安。 宝玉笑着伸手让他起来,众人纷纷夸赞:“前几天见二爷写的斗方,越来越好了,啥时候赏我们几张贴贴?” 宝玉笑道:“不值当的,跟我的小厮们说一声就行。” 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众人等他走远了才各自散去。 宝玉进了梨香院,先去薛姨妈屋里,见薛姨妈正带着丫鬟们做针线活。 宝玉连忙上前请安,薛姨妈一把拉住他抱进怀里,笑道:“这么冷的天,我的儿,还想着来看我!快上炕坐着。” 赶紧让人沏了滚烫的茶来。 宝玉问:“哥哥没在家?”薛姨妈叹气:“ 他就是匹没笼头的马,天天在外逛,哪肯在家待一天?” 宝玉又问:“姐姐好些了吗?” 薛姨妈道:“早好了!多亏你前几天还派人来瞧她。她就在里间,你去看看吧,那里比这儿暖和。你先坐着,我收拾收拾就来陪你说话。” 宝玉下炕走到里间门口,只见挂着半旧的红绸软帘。 他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纂儿,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坎肩,配着葱黄绫子棉裙,一身衣服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只觉清雅。她向来少言寡语,别人说她装愚,她却自称是安分守拙。 宝玉一边打量一边问:“姐姐彻底好了吗?” 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连忙起身含笑应答:“已经大好了,多谢你惦记。” 说着让他在炕沿坐下,吩咐莺儿:“倒茶来。”又问起贾母、王夫人安,再问其他姐妹近况。 宝钗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他头戴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穿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还有那块出生时衔来的宝玉。 宝钗笑着说:“成天听人说你的这块玉,我还从没仔细看过,今儿倒要瞧瞧。”说着就挪近了些。 宝玉也凑过去,从项上摘下通灵宝玉,递到宝钗手里。 宝钗托在掌心,只见这块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周身缠着五色花纹。 看官须知,这正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幻相。 后人有诗嘲讽: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这顽石也曾记下自己的幻相和癞僧镌刻的篆文,如今按图附在后面。 只是它的真体极小,才从胎儿口中衔下,若按原样画出,字迹太过微细,让人费眼,也不够畅快,所以略放大了些,方便灯下醉中阅览。 特此说明,免得有人嘲笑胎儿的嘴能有多大,怎会衔下这么笨重的东西。 宝钗看罢反面,又翻回正面细看,口中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第27章 玉锁相逢 宝钗把通灵宝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 回头瞥见莺儿还愣在原地,笑着嗔道:“让你去倒茶,怎么在这儿发呆?”莺儿嬉笑着凑过来:“我听这两句话,跟姑娘项圈上的字简直是一对儿!” 宝玉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原来姐姐项圈上也有字?快让我瞧瞧!” 宝钗假意推脱:“你别听她瞎起哄,哪有什么字。” 宝玉哪儿肯放过,缠着哀求:“好姐姐,你都看了我的玉了,也让我看看你的项圈呗!” 宝钗被缠得没法,只好说道:“就是以前有人给了两句吉利话,錾在上面了,不然这么沉的东西,谁乐意天天戴着?” 说着解开排扣,从大红袄里摘下那串珠宝镶嵌、黄金闪耀的璎珞。 宝玉连忙伸手托着,定睛一看,项圈正面反面各四个字,合起来也是两句吉利话。 他跟着念了两遍,又对照自己的玉念了两遍,拍手笑道:“姐姐!这八个字跟我的玉果然是一对儿!” 莺儿在一旁搭话:“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才管用——” 话没说完就被宝钗打断:“少废话,还不去倒茶!” 转头又问宝玉:“你今儿是从哪儿过来的?” 此时宝玉和宝钗挨得极近,一股清冽的香气不断飘过来,闻着格外舒服。 他忍不住问:“姐姐熏的什么香啊?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儿。” 宝钗摆手:“我最不爱熏香了,好好的衣裳,熏得一股子味儿多难受。” 宝玉更纳闷了:“那这香味是哪儿来的?” 宝钗想了想才说:“哦,是我早上吃了冷香丸,大概是药的香气吧。”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什么冷香丸这么神奇?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呗!” 宝钗被他逗笑:“又胡来!药能随便吃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林姑娘来了!” 话刚说完,黛玉就摇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宝玉就笑道:“哎哟!我可来的不巧了。” 宝玉和宝钗连忙起身让座,宝钗笑着问:“这话怎么说?” 黛玉挑眉:“早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来了。” 宝钗更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慢悠悠地说:“这还不明白?要嘛一起凑过来,要嘛一个都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错开日子来,不就能天天有人陪着姐姐,既不冷落也不热闹吗?” 宝玉这时才注意到黛玉外面穿了件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忙问:“下雪了?”底下的婆子们应声:“下了好半天了!” 宝玉转头吩咐:“把我的斗篷取来。” 黛玉立刻笑道:“看看!我一来他就要走了!” 宝玉连忙解释:“我没说要走啊,就是拿来预备着,万一等会儿要出去呢。”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连忙打圆场:“这天又下雪,也别乱跑了,就在这儿跟姐姐妹妹一起玩玩多好。姨太太这儿正摆着茶呢,我去叫丫头把斗篷取来,再让小厮们都散了吧?” 宝玉点头同意,李嬷嬷出去安排妥当,薛姨妈已经摆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留他们喝茶吃果子。 宝玉吃着东西,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东府吃的鹅掌,忍不住夸了几句。 薛姨妈一听,赶紧让人把自己糟的鹅掌取来给他尝。 宝玉咬了一口,赞不绝口:“这东西就着酒喝才叫绝!” 薛姨妈立马吩咐人拿上等酒来,李嬷嬷却上前阻拦:“姨太太,酒就别给了吧。” 宝玉赶紧撒娇:“好妈妈,我就喝一小杯!” 李嬷嬷摇头:“那可不行!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别说一杯,一坛都没人管你。前几天我没看住,不知哪个不懂事的给了你一口酒,害得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您是不知道,他一喝酒就任性。老太太高兴了就让他喝,不高兴了就不许,我夹在中间多为难啊!” 薛姨妈笑着拍了拍她:“老货!放心吧,让他喝!有我在,出不了事,就算老太太问起来,我担着!” 又吩咐小丫头:“去,给你李奶奶也倒一杯,暖暖身子。” 李嬷嬷见薛姨妈都这么说了,只好跟着众人一起喝酒。宝玉又说:“酒别烫了,我就爱喝凉的。” 薛姨妈连忙阻止:“那可不行!喝冷酒写字手都要打颤的。” 宝钗也跟着劝:“宝兄弟,亏你平时知道那么多杂学,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热着喝发散得快,冷着喝就凝结在肚子里,得靠五脏六腑去暖它,多伤身体啊!以后可别喝冷的了,赶紧换热的。” 宝玉觉得这话有理,立刻放下冷酒,让人换了热的来喝。黛玉坐在一旁磕着瓜子,嘴角一直抿着笑。 这时黛玉的丫鬟雪雁提着小手炉走进来,黛玉接过手炉,笑着问:“谁让你送来的? 倒是费心了,我还没冷到这个地步呢。”雪雁答道:“是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把小手炉抱在怀里,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也亏得你这么听她的话!我平时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怎么她一开口你就照做,比圣旨还管用呢?” 宝玉听出她是在奚落自己听宝钗的话,没法反驳,只好嘿嘿笑了几声。 宝钗早就习惯了黛玉的性子,根本没理会。 薛姨妈反倒心疼地说:“你身子一向弱,禁不起冷,他们惦记着你多好啊!” 第28章 冷香晚酒 黛玉抱着暖手炉,笑着对薛姨妈解释:“姨妈您是疼我,可这话要是换在别人家,不就把人得罪了?难道人家连个暖手炉都没有,还得我从家里特意叫人送来?到时候不说丫鬟太小心,反倒显得我平时多轻狂张扬似的!” 薛姨妈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细,我可没往这方面想。” 这时宝玉已经连喝了三杯酒,李嬷嬷又急匆匆凑上来拦着:“可不能再喝了,仔细伤了身子!” 宝玉正和黛玉、宝钗聊得投机,心里甜丝丝的,哪肯就此停杯,连忙放软语气哀求:“好妈妈,我就再喝两杯,就两杯,喝完绝对不喝了!” 李嬷嬷却不吃他这套,抛出杀手锏:“你可别忘了!今儿老爷在家呢!要是等会儿问你功课,你喝得晕乎乎答不上来,看老爷怎么收拾你!” 这话一出,宝玉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兴致全没了,慢吞吞放下酒杯,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黛玉见状立刻开口救场:“别扫了大家的兴啊!真要是舅舅叫他,就说姨妈您留他吃饭呢!这妈妈也是,就会拿这些话来泼人冷水!” 一边偷偷用胳膊肘推了宝玉一下,示意他别服软,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别理这老货,咱们尽兴玩咱们的!” 李嬷嬷知道黛玉牙尖嘴利,却还是不甘心:“林姑娘,您可别惯着他了,您要是好好劝劝他,他肯定能听进去。” 黛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凭什么惯着他?我又犯不着求着劝他。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往常老太太也常给她酒喝,今儿在姨妈这儿多喝一口怎么了?难道姨妈这儿是外人,不配他在这儿吃口酒不成?” 这话怼得李嬷嬷又急又没法反驳,只能苦笑着摆手:“我的林姑娘,您这嘴也太厉害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割人!” 宝钗看得好笑,伸手轻轻拧了下黛玉的腮帮子,笑道:“你这颦丫头,真是张叫人又爱又恨的巧嘴!” 薛姨妈连忙打圆场,一把拉过宝玉护在身后:“别怕别怕,我的儿!来姨妈这儿还能受委屈?尽管放心喝,有我给你撑腰呢!干脆就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真要是醉了,就跟我睡一屋!” 说着就吩咐丫鬟:“再烫壶好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喝完咱们就吃饭!” 宝玉一听这话,瞬间满血复活,眼睛都亮了。 李嬷嬷见薛姨妈都发话了,知道再拦也没用,只好吩咐旁边的小丫头:“你们在这儿好好伺候着,千万别让二爷胡闹,我回家换件衣裳就回来。” 又偷偷拉过薛姨妈,小声叮嘱:“姨太太可别让他喝太多了,真醉了不好收场。” 说完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剩下的几个老婆子本就是混日子的,见管事的李嬷嬷走了,也都找借口偷偷溜了,只剩两个机灵的小丫头,巴不得讨好宝玉,忙前忙后地倒酒夹菜,把宝玉伺候得舒舒服服。 好在薛姨妈有分寸,哄着宝玉又喝了两杯就收了酒,赶紧让人端上酸笋鸡皮汤。 宝玉喝了酒正口渴,端起汤碗就猛喝,一口气喝了好几碗,又就着汤吃了半碗碧粳粥。 薛姨妈和宝钗、黛玉也慢慢吃完了饭,喝了几杯浓茶解腻,见宝玉虽有几分酒意,但神志清醒,才算彻底放了心。 雪雁和几个丫鬟吃完饭进来伺候,黛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问宝玉:“走不走?” 宝玉揉着发沉的眼皮,眼神都有些迷离了,含糊不清地说:“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黛玉笑着起身:“咱们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了,也该回老太太那儿了。” 两人跟薛姨妈告辞,小丫头连忙捧过一顶大红猩毡斗笠给宝玉戴。 那丫头手笨,抓着斗笠就往宝玉头上扣,宝玉疼得一皱眉,推开她骂道:“蠢东西!轻点儿!没见过别人戴斗笠吗?还是我自己来!” 黛玉站在炕沿上,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过来,我给你戴。” 宝玉立马凑过去,像个听话的孩子。黛玉轻轻扶住他的束发冠,把斗笠的边缘仔细掖在抹额下面,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让它颤巍巍地露在斗笠外面,衬得宝玉愈发俊朗。 整理好斗笠后,黛玉又端详了片刻,确认没问题了才说:“好了,把斗篷披上吧,外头下雪呢。” 宝玉乖乖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连忙追上来:“跟你们的妈妈还没回来呢,再等等吧?让她们跟着才放心。” 宝玉摆手:“等她们干嘛!有雪雁和这些丫鬟跟着就够了,咱们走咱们的!” 薛姨妈还是不放心,特意叫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吩咐道:“你们送二爷和林姑娘回荣府,一定要亲自送到贾母跟前才能回来。” 两人连忙应下,陪着宝玉和黛玉一起出门。 宝玉和黛玉谢过薛姨妈,一路说说笑笑地回了贾母房中。 贾母还没吃晚饭,听说两人从薛姨妈那儿回来,高兴得直点头:“在姨妈那儿吃好了吗?” 又瞥见宝玉脸上的酒气,连忙吩咐:“快扶二爷回房歇着去,不许再出来胡闹了!” 又让人给宝玉端醒酒汤来。 安顿好宝玉后,贾母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人:“李奶子去哪儿了?怎么没跟着二爷回来?” 众人都知道李嬷嬷提前走了,怕贾母生气,不敢说实话,只好含糊道:“刚才还在这儿呢,可能有什么急事,又出去了。” 刚被丫鬟扶到门口的宝玉,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带着酒气嘟囔道:“她比老太太还自在呢,找她干嘛!有她在我才不痛快,没有她我还能多活两天!” 这话逗得贾母哭笑不得,只好摆手:“行了行了,快回房歇着去吧!” 第29章 绛芸轩事 宝玉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刚进门就看见笔墨整齐地摆在书案上。 晴雯最先迎上来,叉着腰笑道:“可算回来了!早上让我磨了墨,你倒好,兴致勃勃写了三个字就跑了,害我空等了一整天!快过来,把这些墨写完才算完!” 宝玉这才想起早上的事,挠着头笑:“我写的那三个字放哪儿了?” 晴雯白了他一眼:“瞧你这醉糊涂的样儿!你去宁府前特意嘱咐我贴在门斗上,我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梯子贴了半天,这会儿手还冻得僵硬呢!” 宝玉一听立马心疼了,拉过晴雯的手揣进自己怀里:“都怪我忘了!快让我给你暖暖。” 说着就拉着她一起看门人斗上刚写的三个字。 正端详着,黛玉走了进来,宝玉连忙招手:“好妹妹,你可别哄我,看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最好?” 黛玉仰头一看,门斗上写着“绛芸轩”三个大字,笑着称赞:“个个都好,这字怎么写得这么漂亮!明天也给我写个匾额呗。” 宝玉挑眉笑:“又想哄我给你干活了?”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朝里间炕上努了努嘴,宝玉探头一看,袭人正和衣躺着。 “哟,这才多大点工夫就睡了?” 宝玉笑着回头,又对晴雯说:“早上我在宁府吃早饭,见有碟豆腐皮包子,想着你爱吃,就跟珍大奶奶要了,说我晚上吃,让下人送来给你。你吃到了吗?” 晴雯一听就气鼓鼓的:“别提了!送来我就知道是给我的,可我刚吃完饭,就放那儿了。 后来李奶奶来了,说‘宝玉未必真吃,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吃’,直接让人拎回家了!” 正说着,茜雪端着茶进来,宝玉顺手就往黛玉那边让:“林妹妹喝茶。” 旁边丫鬟们都笑了:“林姑娘早就走了,二爷您醉糊涂啦!” 宝玉愣了愣,接过茶喝了半盏,忽然想起什么,瞪着茜雪问:“早上我沏的枫露茶呢?我特意说过,那茶得泡三四次才出味儿,怎么给我换了这个?” 茜雪脸色一白,小声说:“我本来留着的,后来李奶奶来了,直接拿去喝了。” 宝玉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了茜雪一裙子。他跳起来指着茜雪骂:“ 她算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还真把她当祖宗供着?不过是我小时候吃了她几天奶,现在倒惯得比祖宗还横!撵出去!省得留在这儿碍眼!” 说着就要往贾母那里冲,其实袭人根本没睡,一直装睡想逗逗宝玉,见他动了真怒还摔了东西,连忙爬起来拦着。 正好贾母那边的人听见动静过来问,袭人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是我倒茶时脚下打滑,不小心把杯子摔了。” 又转头拉着宝玉劝:“你真想撵她也行,我们这些人也都愿意走,不如干脆把我们全撵了,凭你的身份,还愁找不到好伺候的人?” 宝玉听了这话,火气才慢慢压下去,不说话了。 袭人连忙让丫鬟们搀着他上炕,脱了外衣。 宝玉嘴里还嘟囔着些含糊话,眼皮越来越沉,丫鬟们赶紧伺候他躺下。 袭人摘下他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用绢子仔细包好,压在褥子底下,怕第二天戴的时候冰着他的脖子。 刚安顿好,宝玉就呼呼睡熟了。 李嬷嬷等人早就在门外探听,听说宝玉醉睡了,也不敢进来,悄悄走了。 第二天一早,宝玉刚醒,就有丫鬟来报:“蓉大爷带着秦钟少爷来拜访了!” 宝玉一骨碌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就往外迎,拉着秦钟去拜见贾母。 贾母见秦钟长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温柔柔的,正好能陪宝玉一起读书,心里别提多喜欢了,赶紧让人摆茶备饭,又打发人带他去见王夫人等人。 府里人本来就喜欢秦氏,见秦钟人品这么好,也都真心待见他,临走时都送了见面礼。 贾母特意给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寓意“文星和合”,还拉着秦钟嘱咐:“你家离得远,要是天冷天热不方便,就直接住在府里。跟你宝二叔好好相处,别跟那些不长进的人学坏了。” 秦钟恭恭敬敬地一一答应,回家就把这些事告诉了父亲秦邦业。 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快七十岁了,夫人早就去世了。 他五十岁的时候还没孩子,就从养生堂抱了一儿一女,没想到儿子早夭,只剩个女儿,小名叫可儿,官名叫兼美——也就是后来的秦氏。 秦氏长大后人美性子也好,又和贾家有亲戚关系,就嫁进了宁府。 秦邦业五十三岁才得了秦钟,今年十二岁。 去年教他的先生回南方了,他一直在家温习旧课,正想跟贾家商量让秦钟去家塾读书,正好赶上宝玉递来橄榄枝。 秦邦业知道贾家塾里的先生是老儒贾代儒,秦钟去了肯定能学好,将来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可他为官清廉,家里没什么钱,贾家都是富贵眼,贽见礼太少拿不出手。 但这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咬咬牙东拼西凑,凑了二十四两银子封成贽见礼,带着秦钟去拜见贾代儒,约定好等宝玉选个好日子,一起入塾。 从这天起,贾家的家塾就开始不太平了。 第30章 同塾求学 秦邦业父子天天盼着贾家来送信,就等着送秦钟上学。 这边宝玉早就急着和秦钟朝夕相处,赶紧选了后日作为上学的日子,打发人把消息送了过去。 到了上学这天,宝玉一睁眼,就看见袭人把书笔文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床沿上出神。 见宝玉醒了,袭人连忙起身伺候他梳洗。 宝玉看出她情绪不高,笑着问:“好姐姐,怎么不开心啊?难道是怕我上学去,没人陪你们玩,冷清了?” 袭人叹口气笑了:“这话说的什么话!念书是天大的好事,不然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就是有件事要嘱咐你,念书的时候就专心念书,歇着的时候就想想家里。千万别跟学里那些人瞎闹,要是被老爷撞见,有你好受的!就算想发奋,也别贪多,不然嚼不烂还伤身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你可得往心里去。” 袭人说一句,宝玉就乖乖应一句。 袭人又细细叮嘱:“厚棉袄我都包好交给小厮了,学里冷,记得按时添衣服,可没人像家里这样盯着你。脚炉手炉也给他们了,你得盯着他们给你烧好,那些懒东西,你不催他们就不动弹,冻坏了算谁的!”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也别总闷在屋里,多跟林妹妹一起玩玩。” 穿戴整齐后,袭人催着宝玉去见贾母、贾政和王夫人。 宝玉又回头跟晴雯、麝月嘱咐了几句,才出门去见贾母。 贾母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无非是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宝玉一一应下,又去见了王夫人,最后才磨磨蹭蹭去书房见贾政。 这天贾政正在书房里和清客们闲聊,见宝玉进来请安,还说要去上学,当即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上学’两个字?我都替你脸红!依我看,你不如趁早去玩,省得站在这儿脏了我的地,靠坏了我的门!” 清客们赶紧起身打圆场:“老世翁这话就过了!世兄这一去好好读书,不出两三年肯定能有出息,绝不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眼看要到饭点了,世兄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说着就有两个年长的清客拉着宝玉往外走。 贾政忽然开口问:“跟着宝玉的是谁?” 外面立刻传来应答声,三四个大汉走进来打千请安。 贾政认出是宝玉奶母的儿子李贵,劈头盖脸就骂:“你们天天跟着他上学,他到底念进去了什么?我看是满肚子流言混话,学了一身精致的淘气!等我有空了,先扒了你的皮,再收拾那个不长进的东西!” 李贵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摘了帽子不停磕头,连声答应:“是是是!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了,还会背‘攸攸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喷了,连贾政都忍不住笑了。 他板起脸道:“就算念完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去给学里的太爷带句话,什么《诗经》古文,都不用装样子应付,先把《四书》讲透背熟才是根本!” 李贵忙不迭地答应,见贾政没别的话,才爬起来退出去。 宝玉一直站在院外屏声敛气地等着,见李贵出来,赶紧迎上去。 李贵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诉苦:“哥儿可听见了?老爷要先扒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风光,我们倒好,天天陪着挨骂受罚,你以后可得可怜可怜我们!” 宝玉笑着安抚:“好哥哥,别委屈,明天我请你吃好的!”李 贵苦着脸:“小祖宗,我可不敢指望你请,只求你听两句劝,别再闯祸了!” 两人说着回到贾母院里,秦钟早就到了,正陪着贾母说话。 宝玉和秦钟见过礼,又跟贾母辞行。刚走到门口,宝玉忽然想起还没跟黛玉告别,又急匆匆往黛玉院里跑。 此时黛玉正在窗下对着镜子梳妆,听说宝玉要上学,笑着打趣:“好啊!这一去是要考状元、蟾宫折桂了吧?我就不送你了。” 宝玉挠着头笑:“好妹妹,等我下学回来一起吃晚饭!还有那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一起做。”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要走。 黛玉忽然叫住他:“你怎么不去跟宝姐姐辞行啊?” 宝玉笑而不答,转身就拉着秦钟往学里去了。 这贾家义学离府不远,是始祖特意设立的,就是为了族中家境不好请不起先生的子弟能有书读。 族里做官的都会捐钱当学里的经费,还请了年高德劭的老儒当塾师。 宝玉和秦钟到了学里,跟塾师和同窗们一一见了礼,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从这以后,宝玉和秦钟同出同入、同桌而坐,关系越来越铁。 贾母本就喜欢秦钟,常常留他在府里住个三五天,待他跟自己的重孙子一样亲。 见秦钟家里不宽裕,还时常送他衣服财物。 没两个月,秦钟就彻底融入了荣府的生活。 宝玉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 这天他偷偷跟秦钟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又一起上学,以后别论什么叔侄辈分了,就以兄弟相称吧!” 秦钟一开始还不敢,宝玉却不依,一口一个“兄弟”,还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胡乱叫起来。 要知道这学里的子弟,既有本族的,也有亲戚家的。 俗话说得好:“一龙生九子,种种各别。” 这些人里有好有坏,宝玉和秦钟的平静日子,恐怕过不了多久了。 第31章 学塾风波 人多的地方难免龙蛇混杂,贾家义学也不例外。 自从宝玉和秦钟进了学,这俩人生得比花儿还俊俏,秦钟自带一股腼腆温柔的劲儿,说话前先脸红,怯生生的竟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宝玉更是天生会疼人,从不摆少爷架子,说话软语温言,体贴入微。 两人又黏糊得形影不离,难免让学里那帮人起了歪心思,背地里说三道四,各种闲言碎语把书房都快淹了。 要说这学里的浑水,薛蟠得算头一号。 自从住进王夫人院里,他听说有这么个学塾,里头全是年轻子弟,顿时动了歪心思,也假模假样地来上学。 其实他根本无心读书,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塾师贾代儒送点学费当幌子,实则是来勾搭相好的。 学里有几个家境差的学生,贪他的银钱吃喝,早就被他哄骗到手,这点破事大家心照不宣,也懒得细说。 学里还有两个长得格外清秀的学生,不知是贾家哪房的亲戚,连真名都没人深究,因为模样妩媚风流,大伙给起了俩外号,一个叫“香怜”,一个叫“玉爱”。 不少人对他俩有歪心思,可都怕薛蟠的威势,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宝玉和秦钟来了,见了香怜玉爱也难免心动,可知道这俩人是薛蟠的人,只好压着心思不敢表露。 香怜玉爱对宝玉秦钟也颇有好感,四人心里都揣着小九九,表面上却装得互不搭理。 每天一进学塾,四人各坐一方,眼神却总在暗中交汇,要么借题发挥说些双关语,要么吟些诗词暗传心意,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可纸包不住火,学里几个滑头早就看出端倪,动不动就挤眉弄眼,故意咳嗽打岔,这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天巧了,塾师贾代儒家里有事,临走前留了句七言对联让学生们对,吩咐长孙贾瑞暂管学里的事,第二天回来检查。 更妙的是,薛蟠近来早就懒得上学打卡,学里少了这尊煞神,秦钟顿时胆大起来,趁着课间跟香怜挤眉弄眼,两人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溜到后院想说几句悄悄话。 秦钟刚开口问:“你家里人管不管你交朋友啊?” 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 香怜本就性子急,被撞破后又羞又怒,当即反问:“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 金荣抱臂坏笑:“你们能说话,我就不能咳嗽了?我倒要问问,有话光明正大说不行,非得躲在后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我可都看见了!识相的就别抵赖,先让我占点便宜,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不然咱们就撕破脸!” 秦钟和香怜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你看见什么了?” 金荣笑得更得意了:“我看见什么?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说着拍手起哄:“好一出‘贴烧饼’!你们俩这么好,怎么不买两个给大伙尝尝啊?” 这话骂得太难听,秦钟和香怜再也忍不了,气冲冲地跑去找贾瑞告状,说金荣无故欺负人。 可他们哪儿知道,贾瑞本就是个贪小便宜没德行的主,在学里总借着管事的身份勒索学生请他吃喝,还帮着薛蟠跑腿捞好处,对薛蟠的横行霸道不仅不管,反而变本加厉地讨好。 偏薛蟠是个见异思迁的主,今天喜欢这个,明天迷上那个,近来有了新欢,早就把香怜玉爱抛到脑后,连以前的好友金荣也受了冷落。 贾瑞没了薛蟠这个靠山,不怪薛蟠薄情,反倒怨香怜玉爱没在薛蟠面前替他美言,心里早就憋着气。 如今见秦钟香怜来告金荣,贾瑞心里更不痛快,不敢对秦钟发作,就拿香怜当出气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没事找事。 香怜本想讨个公道,反倒碰了一鼻子灰,秦钟也尴尬地站在一旁,两人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座位。 金荣见贾瑞偏袒自己,越发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在座位上骂骂咧咧,说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这话正好被玉爱听见了,他跟金荣隔座对骂起来,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金荣一口咬定:“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俩在后院亲嘴摸屁股,早就勾搭成一对了!” 第32章 学塾博风 金荣得意忘形地骂骂咧咧,只顾着逞口舌之快,压根没留意到人群里还有双含怒的眼睛。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府的正派玄孙贾蔷。 他父母早亡,打小跟着贾珍过活,如今十六岁,生得比贾蓉还要风流俊俏。 他和贾蓉亲如兄弟,吃住都常在一起。 宁府里人多嘴杂,那些不得志的奴才最爱造谣诋毁主子,不知传了多少关于他俩的闲话。 贾珍想必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为了避嫌,干脆给了贾蔷一套房子,让他搬出宁府自立门户。 贾蔷不仅长得好看,脑子还灵光,虽说挂着上学的名儿,实则不过是装装样子,平日里照样斗鸡走狗、流连风月场所。 上有贾珍宠着,下有贾蓉帮衬,族里没人敢得罪他。 他和贾蓉关系最好,如今见秦钟被欺负,秦钟可是贾蓉的小舅子,他哪能坐视不管? 可他转念一想,又犯了难:金荣、贾瑞这些人都跟薛蟠交好,自己也和薛蟠关系不错,要是直接出头,万一他们跟薛蟠告状,反倒伤了和气;可要是不管,这谣言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片刻间,贾蔷就有了主意:“不如设计治治他们,既堵了众人的嘴,又不伤脸面,完美!” 打定主意后,他也装着要上厕所,溜到后院,把宝玉的贴身书童茗烟叫到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添油加醋地挑拨了一番。 茗烟本就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年纪轻又冲动,一听贾蔷说“金荣不光欺负秦钟,连你家爷宝玉都捎带上了,今儿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下次他更无法无天了”,当即就炸了。 这茗烟平时就爱仗着宝玉的势欺压人,如今有贾蔷撑腰,更是胆大包天,撸起袖子就往学塾里冲。 贾蔷见茗烟动了怒,故意跺了跺靴子,整了整衣服,看了看日头,对贾瑞说:“时候不早了,我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贾瑞哪敢拦他,连忙点头放行。 这边茗烟一闯进学塾,就指着金荣的鼻子骂:“姓金的,你算什么东西!” 金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茗烟又骂:“我们屁股干不干净,关你屁事!又没睡你爹,轮得到你在这瞎逼逼?有种的出来,跟你茗大爷比划比划!” 满屋子的学生都吓得愣住了,贾瑞连忙喝止:“茗烟!你敢在这里撒野!” 金荣气得脸都黄了,拍着桌子吼:“反了反了!一个奴才也敢这么嚣张,我要跟你主子理论去!” 说着就冲过来要抓宝玉。 秦钟刚想拦着,就听见脑后一阵风响,一块砚台飞了过来,没砸中茗烟,反倒落在了贾蓝和贾菌的桌上。 贾蓝和贾菌都是荣府的近派重孙,贾菌从小没了爹,他娘把他宠得不行,在学塾里和贾蓝最要好,两人坐同桌。 贾菌年纪虽小,性子却最烈,天不怕地不怕。 他眼睁睁看着金荣的朋友偷偷帮金荣扔砚台,没砸中目标反倒砸了自己这边,把砚台和水壶都砸碎了,书本上溅满了墨水。 贾菌当即就火了,骂道:“一群混蛋!敢动手是吧!” 说着就抓起自己的砚台要扔回去。 贾蓝是个老实人,赶紧按住他的手劝:“好兄弟,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掺和!” 贾菌哪忍得住,见砚台被按住,干脆抱起一摞书就往金荣那边扔。 可惜他人小力气小,书没扔到金荣,反倒砸在了宝玉和秦钟的桌上,“哗啦”一声,书本、笔墨撒了一地,连宝玉桌上的一碗茶都砸翻了,碗碎茶流。 贾菌还不解气,跳起来就要去揪扔砚台的人。 金荣见状,随手抄起一根毛竹大板,学塾里本来就狭窄,这么长的板子舞起来哪有不伤人的? 茗烟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即大喊:“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动手啊!” 宝玉身边还有三个小厮,分别叫扫红、锄药、墨雨,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一听这话,立马炸了:“狗娘养的!还敢动家伙!” 墨雨抱起一根门闩,扫红和锄药也抄起马鞭子,三个人蜂拥而上,学塾里顿时乱作一团。 第33章 学塾风波息 贾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拦了这个劝那个,可没人把他当回事,学塾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偷偷在旁边打太平拳起哄; 有胆小怕事的,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还有人爬到桌子上,拍着手大喊“打得好”,场面闹得沸沸扬扬。 外面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面打翻天了,赶紧冲进来喝止。 一问缘由,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各不相同。 李贵先把茗烟四个小厮骂了一顿,撵了出去。 再看秦钟,额头被金荣的板子砸破了一块皮,正渗着血。 宝玉心疼得不行,赶紧扯下自己的褂襟给他揉着,见众人总算安静下来。 当即火冒三丈:“李贵!收书备马!我要去找太爷告状! 我们好好来跟瑞大爷讲道理,他倒反过来怪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被骂,还纵容别人打我们! 茗烟见我被欺负,帮我出头有错吗? 他们倒好,一群人围殴茗烟,连秦钟的头都打破了! 这学还念个屁!” 李贵连忙上前劝道:“哥儿您消消气!太爷这会子回家办事了,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反倒显得咱们不懂事。 依我看,事情在哪儿发生就在哪儿解决,没必要惊动太爷。 这事儿明摆着是瑞大爷的错,太爷不在,您就是学里的管事人,众人都看着您呢! 底下人犯错,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怎么能闹到这地步还不管不顾?” 贾瑞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吆喝了,可没人听我的啊!” 李贵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瑞大爷您别嫌我说话直,您平时做事就不公道,兄弟们自然不服您。真闹到太爷跟前,您也脱不了干系!还不赶紧想办法把事儿了了!” 宝玉梗着脖子道:“了什么了!我今天必须回去告状!” 秦钟捂着额头哭道:“有金荣在这儿,我是绝对不会再念了!”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凭什么他能来咱们不能来?我非得把这事儿说清楚,把金荣撵出去不可!” 转头又问李贵:“这金荣是咱们家哪房的亲戚?” 李贵迟疑了一下,劝道:“哥儿您就别问了,真说起是哪房亲戚,反倒伤了和气。” 这话刚说完,窗外就传来茗烟的声音:“什么亲戚!不过是东府璜大奶奶的侄儿,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他那姑妈,整天围着咱们琏二奶奶转,跪着求琏二奶奶借当的样子,我可都看见了,这种主子奶奶我才瞧不上呢!” 李贵吓得赶紧喝骂:“你这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多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宝玉却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硬后台,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行,我这就去找璜嫂子问问!” 说着就要往外走,叫茗烟进来包书。 茗烟进来包书,还不忘出主意:“爷犯不着亲自去!等我去堵他,就说老太太要问话,雇辆马车把他拉到老太太跟前,当面问罪,多省事!” 李贵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喝止:“你想找死啊!等回去我先捶死你,再跟老爷太太说,全是你调唆的宝哥儿!我好不容易劝得差不多了,你又来拱火!闹了学堂不说,还敢攀扯老太太,你是活腻了!” 茗烟被骂得不敢再吭声。 贾瑞也怕事情闹大,自己那点猫腻被翻出来,赶紧凑过来委屈巴巴地给宝玉和秦钟赔不是。 起初两人根本不买账,后来宝玉松了口:“要我不回去也行,让金荣给秦钟赔礼道歉!” 金荣一开始还硬气,可架不住贾瑞催逼,李贵也在一旁劝:“本来就是你先挑的事,不赔礼这事儿没法了结啊!” 金荣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给秦钟作了个揖。 宝玉还不依不饶:“作揖就想了事?必须磕头!” 贾瑞赶紧拉着金荣劝道:“俗话说‘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就磕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金荣没办法,只能忍着气,给秦钟磕了个头! 这场学塾风波才算暂时平息。 第34章 婶母反转 金荣被众人逼着,又架不住贾瑞在一旁催命似的勒令,只能不情不愿给秦钟磕了头。 宝玉这才消了气,没再闹着去告状。 散学后,金荣一路憋着气回了家,越想越窝火:“秦钟不就是贾蓉的小舅子吗? 又不是贾家正经子孙,跟我一样是来附学的,凭什么这么横! 仗着宝玉跟他关系好,就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要是他真安分读书,我也没话说,可他跟宝玉整天鬼鬼祟祟的,当别人都是瞎子吗?今 天他自己勾搭人被我撞见,闹出事来反倒我受委屈,我凭什么怕他!”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在屋里嘟嘟囔囔,推门进来问道:“你又在这儿瞎念叨什么?忘了这学是怎么求来的了? 我好不容易跟你姑妈说情,你姑妈又费尽心思求到西府琏二奶奶跟前,你才捞到这个念书的名额。 咱们家这条件,能请得起先生吗? 学里管吃管喝,这两年省了多少开支你算过吗? 省下来的钱都给你做体面衣裳了,你还不知足? 再说了,要不是在学里,你能认识薛大爷? 薛大爷一年接济咱们七八十两银子,够咱们过好一阵子了! 要是把学里的事闹黄了,再想找这么好的地方,比登天还难!赶紧老实待着,要么玩会儿要么睡觉,别再惹事了!” 金荣被母亲一顿抢白,再想想家里的处境,只能把火气咽进肚子里,憋了一肚子气睡了觉。 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上了学,这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荣的姑妈璜大奶奶,她丈夫贾璜是贾家“玉”字辈的嫡亲,可家里的光景跟宁荣二府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全靠两口子守着点小产业过活。 为了日子好过点,璜大奶奶三天两头往宁荣二府跑,对着凤姐和尤氏百般奉承,凤姐和尤氏也时常接济他们,日子才算过得去。 这天天气晴好,家里也没什么事,璜大奶奶就带着个婆子,坐上车去娘家瞧瞧嫂子和侄儿。 聊天的时候,胡氏忍不住把昨天金荣在学里受气的事,一五一十跟小姑子说了。 璜大奶奶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拍着桌子骂道:“这秦钟小崽子算什么东西!他是贾门亲戚,难道咱们荣儿就不是了? 这也太势利眼了!再说他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脸嚣张! 就算是宝玉,也不该偏着他偏到这份上! 等着,我这就去东府找珍大奶奶,再跟秦钟他姐姐说说,让他们评评这个理!” 胡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住她:“我的姑奶奶,都是我的嘴贱不该跟你说! 求你可别去闹啊!不管谁对谁错,真闹开了,荣儿在学里还怎么待下去? 要是被赶出来,咱们家请不起先生不说,还得额外多花一份他的嚼用,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璜大奶奶甩开她的手,傲气十足地说:“管不了那么多!我今天非去说个明白,看他们能怎么样!” 不由分说,叫婆子备好车,坐上去就往宁府赶。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跟着丫鬟往里走,刚才那股子火气早就吓得没影了。 见了尤氏,璜大奶奶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殷勤地问好叙寒温,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闲话,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儿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啊?” 尤氏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别提了,她这阵子不知怎么了,月经两个月没来了,请大夫来看,又说不是怀孕。这两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话也不想说,精神头差得很。 我跟她说:‘你别拘着那些规矩了,早晚不用按例来请安,好好在家养着。要是有亲戚来,有我应付呢,就算长辈怪你,我替你解释。’ 连蓉哥儿我都叮嘱了,我说:‘你可不许累着她,不许惹她生气,让她安安静静养几天。她想吃什么,直接来我屋里拿。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娶这么个模样好、性子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这孩子为人处世,哪个长辈不喜欢? 我这两天正为她愁得慌。” 尤氏顿了顿,接着说:“偏偏早上秦钟来瞧她,那孩子也是不懂事,见他姐姐身体不好,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说啊!谁知他把昨天学里打架的事说了,说有附学的学生欺负他,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你是知道的,蓉大奶奶看着爱笑,心思细得很,不管什么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好几天。 她这病啊,就是心思太重累出来的。今天听说弟弟被人欺负,又是生气又是恼火 ——气的是那些狐朋狗友搬弄是非,火的是秦钟自己不学好、不用心读书,才在学里闹出事来。 为这事儿,她今早连早饭都没吃。我刚才去劝了她半天,又嘱咐了秦钟几句,让他去西府找宝玉玩转移下注意力,看着她喝了半盅燕窝汤,我才过来。 婶子,你说我能不心焦吗? 现在连个好大夫都找不到,一想到她的病,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你们那边要是知道有好大夫,可得告诉我啊!” 璜大奶奶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闹了半天,秦钟是蓉大奶奶的亲弟弟,尤氏正为这事儿愁得不行,自己要是再提金荣受气的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刚才那股子锐气彻底没了,连忙陪着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委屈蓉大奶奶了。 她这心思重的毛病,可得好好劝劝。大夫的事我帮着打听打听,有消息了立马告诉你。” 坐了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第35章 金氏从容 金氏听完尤氏这番话,刚才在嫂子家憋着的那股要找秦氏理论的火气,早吓得飞到九霄云外了。 听见尤氏问她有没有好大夫的门路,赶紧顺坡下驴:“我们也没听说有什么好大夫。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大奶奶这病,说不定是怀孕了呢? 嫂子您可别让那些庸医乱治,万一治错了,那可就糟了!” 尤氏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也正担心这个呢!” 正说着,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转头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赶紧上前给贾珍请安,姿态放得极低。 贾珍对尤氏说:“留大妹妹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说完就往里屋去了。金氏心里暗叫庆幸,本来是来替侄儿讨说法的,现在别说提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加上贾珍和尤氏待她还算客气,她索性把怒气全压下去,堆着笑陪尤氏聊了会儿家常,才识趣地告辞回家了。 金氏一走,贾珍就坐回尤氏身边,问道:“她今天来干什么?” 尤氏摇摇头:“没说什么事。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怒气,后来跟她聊起咱们媳妇的病,她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你留她吃饭,她见媳妇病成这样,也不好意思多待,坐了会儿就走了,没提什么要求。 对了,咱们媳妇这病可不能耽误,你得赶紧找个好大夫来瞧瞧,家里这群大夫根本不管用!” 尤氏越说越气:“一个个就会看人的脸色说话,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附和,倒显得挺殷勤,三四个人一天轮流来把脉,可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商量着开的方子,吃了也没见好。 倒是折腾得媳妇一天换好几套衣裳见大夫,本来身子就虚,这么一折腾更受不了了!” 贾珍皱着眉说:“这孩子也是糊涂,管什么衣裳好坏,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就算一天穿一套新的,能值几个钱? 你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刚才冯紫英来看我,见我愁眉苦脸的,问我怎么了,我就把媳妇的情况跟他说了,说找不到好大夫,连是怀孕还是生病都确定不了,心里正着急。 冯紫英说他有个启蒙先生,姓张名友士,不仅学问好,医术更是高明,还能断人生死。” 贾珍顿了顿,接着说:“张先生今年上京给他儿子捐官,正好住在冯紫英家。我觉得这是缘分,说不定媳妇的病就该他来治。我已经让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了,今天太晚了,估计来不了,明天肯定能到。 冯紫英也回家亲自去求了,保证能把人请来。 等张先生来了再说,肯定比家里这群庸医强!” 尤氏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立马散了,连忙问:“后日是太爷的寿辰,咱们怎么安排啊?” 贾珍答道:“我刚才去给太爷请安,顺便请他回家受礼。 结果太爷说:‘我早就习惯清净了,不想去你们那是非之地。你们要是真把我生日当回事,不如把我以前注解的《阴骘文》好好找人抄录下来刻成书,比让我受众人的礼强百倍! 要是明后两天家里人要聚,你就在家好好招待,不用给我送东西,后日你也别来。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给我磕个头就行了。 要是后日你带着一群人来烦我,我可不依你!’既然太爷都这么说了,我可不敢再去烦他。 你叫赖升来,让他预备两天的筵席。” 尤氏赶紧叫贾蓉进来,吩咐道:“你去告诉赖升,让他按规矩预备两天的筵席,一定要丰盛。你再亲自去西府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过来逛逛。 你爹今天找了个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明天肯定到。到时候你把你媳妇这阵子的症状详细跟大夫说说,别漏了细节。” 贾蓉一一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门,就碰见去冯紫英家请大夫的小厮回来了。 小厮上前回话:“奴才拿着老爷的名帖去请张先生,张先生说:‘刚才冯大爷已经跟我说过了,只是我今天拜了一天的客,刚到家,实在没精神,就算去了府上也没法好好把脉,得休息一夜,明天一定去。’他还说:‘我医术浅薄,本来不敢接这么重的托付,但冯大爷和府上都这么说了,我不能推辞。麻烦你先回去给大人回个话,大人的名帖我实在不敢收。’说着就让奴才把名帖带回来了,哥儿您帮奴才回一声吧!” 贾蓉赶紧转身回屋,把小厮的话告诉了贾珍和尤氏,这才又出来叫住赖升,把预备筵席的事吩咐下去。 赖升连忙答应着,下去按规矩安排了,这里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中午,门上的人来禀报:“请的张先生到了!” 第36章 神医诊病 贾珍连忙把张先生请进大厅落座,侍女奉上茶水。 茶过三巡,贾珍开门见山:“昨天冯大爷跟我夸您人品学问样样顶尖,尤其医术高明,我早就心生敬佩了!” 张先生连忙起身谦让:“我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普通人,学问浅薄得很。 昨天冯大爷说您家待人谦和,又特意派入来请,我不敢推辞才来的。 其实没什么真本事,真是让我汗颜。” “先生千万别谦虚!”贾珍往前凑了凑 语气恳切,“快请您进去给我儿媳看看吧,全靠您的高招,才能让我们全家安心啊!” 贾蓉赶紧上前引路,陪着张先生进了内室。 见到秦氏后,张先生转头问贾蓉:“这位就是尊夫人?” 贾蓉点头:“正是。先生先坐,我把内子的症状跟您说说再把脉怎么样?” 张先生摆手:“依我看,不如先把脉,再印证病因更稳妥。我第一次来府上,本来不清楚情况,是冯大爷再三催促,我才敢过来。 等我把完脉,说出我的判断,你们再说说这些天的病情,咱们一起琢磨药方。 能用不能用,最后再听您的意思。” 贾蓉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先生果然高明!我真后悔没早点请您来。 您快看看,这病还能不能治,也让我父母少些担忧。” 旁边的媳妇赶紧捧过迎枕,一边让秦氏靠着,一边轻轻挽起她的袖口,露出手腕。 张先生伸出手指按在秦氏右手腕上,调整呼吸,凝神静气诊了半刻钟,又换左手把脉,动作一丝不苟。 诊完后,他站起身说:“咱们去外面说吧。” 贾蓉陪着张先生到外间炕上坐下,婆子端来茶水,贾蓉递过去问道:“先生,您看这脉相,还有得治吗?” 张先生缓缓开口:“尊夫人的脉相很清楚: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弱无力,右关虚浮无神。 左寸沉数,是心气虚损生了虚火;左关沉伏,是肝气郁结、气血亏虚。 右寸细弱,是肺经气太亏;右关虚浮,是脾土被肝木克制住了。” 他顿了顿,精准对应症状:“心气虚生虚火,肯定会经期紊乱、夜里睡不着;肝气郁结气血亏,就会胁下胀痛、月经推迟、心里发慌发热;肺经气亏,会经常头晕,凌晨三四点必定出汗,像在船上晃悠似的;脾被肝克,必然没胃口、没精神、四肢发软。就这脉相来看,这些症状应该都有。 要是有人说这是喜脉,那我可不敢认同。” 旁边伺候秦氏的贴身婆子惊呼起来:“先生说得太准了!跟亲眼看见似的,都不用我们多说!家里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没一个能说得这么透彻。 有的说是怀孕,有的说是重病,有的说没事,有的又说冬至前后危险,从来没个准话。求先生给个准信啊!” 张先生叹了口气:“大奶奶这病,是被耽误了!要是刚开始月经不调就用药调理,现在早好了。 如今拖到这地步,也是命中该有这一劫。 不过还好,还有三成把握能治。 吃了我开的药,要是夜里能睡着,就又多了两成把握。 我看这脉相,大奶奶肯定是个心思细腻、太过聪明的人。 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如意的事就多,想得多了就伤了身体。 这病就是思虑过度伤了脾,肝气太旺,才导致月经不调。” 他看向婆子:“大奶奶以前月经,肯定不是提前,而是经常推迟吧?” 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从来没提前过,有时候推两三天,最多一次推了十天!” 张先生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这就是病根!要是早用养心调气的药,哪会到这地步? 现在明显是水亏火旺的症状,我这就开方子。” 说着提笔写了药方,递给贾蓉。药方上写着: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配方明细: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白芍二钱、川芎一钱五分、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醋炒)、柴胡八分(醋炒)、淮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一钱五分(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大枣二枚。 贾蓉仔细看了药方,赶紧追问:“先生医术高明!还想请教您,这病到底会不会危及性命?” 张先生微微一笑:“大爷是聪明人,该明白病到这地步,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依我看,今年冬天肯定没事,只要熬到明年春分,就有希望痊愈。” 贾蓉是个通透人,知道话不能说太满,也不再多问,送张先生离开后,拿着药方和脉案去找贾珍和尤氏,把张先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尤氏松了口气:“从来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大夫,说得明明白白,这药肯定靠谱!” 贾珍也点头:“他可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江湖郎中,是冯紫英求来的高人。既然开了方子,就赶紧抓药。药方里有人参,就用前几天买的那斤上等的。” 贾蓉赶紧让人按方子抓药煎好,端给秦氏服下。 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秦氏的病能不能好转,咱们且等下回分解。 第37章 寿辰闲叙 话说当天是贾敬的寿辰,贾珍早早就吩咐人把上等的吃食、稀有的水果装了十六个大捧盒,让贾蓉带着家仆送去给贾敬。 临出发前,贾珍特意叮嘱:“你留心看太爷的脸色,要是高兴,行完礼就说:‘我爹遵照太爷的意思,不敢亲自过来,在家里带着全家老小给您磕过头祝寿了。’” 贾蓉点头应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去了。 这边宁府里,客人也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贾琏和贾蔷,两人先绕着院子看了看座位安排,随口问管事的:“准备了什么助兴的节目啊?” 管事的连忙回话:“我们爷本来以为太爷会回家来,就没敢预备热闹节目。前几天听说太爷不来了,赶紧找了一班小戏班子和一档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的戏台上候着呢!” 没多久,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和宝玉也到了,贾珍和尤氏赶紧迎上去。 尤氏的母亲早就到了,大家互相见了礼,谦让着坐下。 贾珍和尤氏亲自端上茶,笑着解释:“老太太是咱们的老祖宗,我爹又是她的侄儿,论辈分论年纪,本来不敢劳烦她老人家过来。 可这几天天气凉快,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想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心,看看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景象。谁知老祖宗竟然不肯赏脸。” 王熙凤没等王夫人开口,就抢着回话:“老太太昨天还说一定要来呢!可昨晚看见宝兄弟吃桃子,她老人家嘴馋,也吃了大半个,结果五更天起来跑了两趟厕所。 今天早上精神头就差了些,特意让我回大爷,今天实在来不了了,还说让咱们留几样好吃的,要炖得烂烂的给她送过去。” 贾珍一听,恍然大悟地笑了:“我就说老祖宗最爱热闹,不来肯定是有缘故,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夫人想起秦氏的事,关切地问:“前几天听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体不太舒服,到底怎么样了?” 尤氏叹了口气:“她这病来得奇怪!上个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到半夜,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从二十号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懒,连饭都不想吃,这都快半个多月了。月经也两个月没来了。” 邢夫人凑过来问:“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的仆人就高声禀报:“大老爷、二老爷和家里的爷们都到了,在大厅等着呢!” 贾珍赶紧起身出去迎接。 尤氏接着跟邢夫人、王夫人说:“以前有大夫也说可能是喜脉。昨天冯紫英推荐了他的启蒙先生,医术可高明了,来看了说不是怀孕,是个挺严重的病症。 昨天开了方子吃了一副药,今天头晕稍微好点了,其他症状还没见好转。” 王熙凤皱着眉说:“我就说呢,她要是不是实在撑不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会硬挺着过来的。” 尤氏点头:“初三那天你在这儿见到她,她硬撑了大半天,也是因为跟你们娘俩关系好,舍不得走啊。” 王熙凤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感慨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这么年轻,要是真因为这病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多可惜啊!” 正说着,贾蓉回来了,先给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一一请安,才跟尤氏回话:“我刚才给太爷送吃食过去,把爹的意思说了,说爹在家伺候各位长辈和爷们,不敢过去打扰。 太爷听了特别高兴,说‘这才对’,还让我转告爹娘,好好伺候各位太太太爷。 让我好好招待叔叔婶子和哥哥们。 对了,太爷还说,那本《阴骘文》让咱们赶紧刻出来,印一万张散发出去。我已经把这些话都跟我爹说了,现在得赶紧出去安排长辈们和爷们吃饭。” 王熙凤叫住他:“蓉哥儿,你等等!你媳妇今天到底怎么样了?” 贾蓉皱着眉摇头:“不太好,婶子回头有空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尤氏转头问邢夫人和王夫人:“太太们是在这儿吃饭,还是去园子里吃?戏班子已经在园子里备好了。”王夫人跟邢夫人商量:“ 就在这儿吃吧,挺方便的。” 尤氏立刻吩咐媳妇婆子们摆饭,门外的人齐声应下,各自端着餐具食材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饭菜就摆好了,尤氏请邢夫人、王夫人和自己母亲坐上席,自己和王熙凤、宝玉坐在旁边的席位。 邢夫人笑着说:“我们是来给大老爷拜寿的,这阵仗倒像是我们来过生日了!” 王熙凤打趣道:“大老爷早就喜欢清静,一心修道,都快成神仙了。咱们有这份心意,他肯定知道,这就叫‘心到神知’嘛!”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寿辰的热闹氛围更浓了。 第38章 探病遇魑 尤氏的母亲、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凤吃完了饭,漱口净手后,正打算去园子里看戏,贾蓉急匆匆地进来了。 他先给尤氏回话:“老爷们和各位叔叔哥哥都吃过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二老爷不爱听戏也怕吵闹,也回去了。其他爷们都被琏二叔和蔷大爷拉去园子里听戏了。” 顿了顿,贾蓉又汇报起寿礼的事:“刚才南安、东平、西宁、北静四位王爷,还有镇国公牛家等六家、忠靖侯史家等八家,都派人拿着名帖送寿礼来了。 我爹都亲自接待了,礼物收在账房,礼单也登记好了,回谢的名帖也给了来人,按规矩赏了钱,还留他们吃了饭才走的。 娘,该请二位太太、姥姥和婶子去园子里坐了。” 尤氏点头:“我们刚吃完,正准备过去呢。” 王熙凤突然开口:“回太太,我想先去看看蓉哥媳妇,看完再去园子里找你们。” 王夫人赞同道:“应该去看看。我们本来也想去,又怕人多吵闹打扰她休息,你顺便帮我们问个好。” 尤氏连忙道:“好妹妹,我媳妇最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她,我也能放心些。早点去早点过来啊。” 宝玉一听,也跟着要去。 王夫人叮嘱道:“看完就赶紧回来,那是你侄儿媳妇,别总待着打扰人家休息。” 于是尤氏陪着王夫人、邢夫人和自己母亲去了会芳园,王熙凤、宝玉则跟着贾蓉往秦氏的住处去了。 进了房门,几人轻手轻脚走到里间,秦氏听见动静想挣扎着起身,王熙凤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她:“快别动,小心头晕!” 握住秦氏的手,王熙凤心疼得直皱眉:“我的好妹妹,才几天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说着就坐在秦氏床边的褥子上。 宝玉也上前问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贾蓉忙吩咐丫鬟:“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没喝茶呢。” 秦氏拉着王熙凤的手,强撑着笑,声音虚弱 “都是我没福气。在这样的好人家,公公婆婆把我当亲女儿疼,你侄儿虽说年轻,却也跟我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 家里的长辈同辈,除了婶子你,也都疼我待我好。 可如今得了这病,我那点好强的心气全没了。 没能好好孝顺公婆一天,婶子你这么疼我,我就算有满心的孝顺,现在也做不到了…… 我自己知道,恐怕熬不过今年了。” 宝玉原本正盯着墙上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对联出神,想起之前在这里睡午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突然听见秦氏这番话,心如刀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熙凤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但怕自己哭了更让秦氏心酸,反而违背了开导的初衷,连忙呵斥宝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病人随口说两句,哪就到那地步了? 她年纪轻轻的,这点病养养就好了。” 转头又安慰秦氏:“你别胡思乱想,越想病越重。” 贾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你只要能多吃点东西,病肯定能好。” 王熙凤趁机打发宝玉:“宝兄弟,太太还在园子里惦记着你呢,快跟你蓉哥过去。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反倒让你嫂子心里更难受。” 又对贾蓉说:“你先带宝叔叔过去,我再陪你媳妇坐会儿。” 贾蓉应下,带着宝玉去了会芳园。 屋里只剩两人,王熙凤又细细劝解了一番,低声跟秦氏说了不少贴心话。 尤氏派了人来催了两三遍,王熙凤才起身道:“你好好养着,我再来看你。你这病肯定能好,前天刚请了个好大夫,医术高明得很,别担心。” 秦氏苦笑:“再高明的神仙,也治不了命啊。 婶子,我知道我这病就是熬日子。” 王熙凤急道:“你别总往坏处想!大夫说了,要是好好治,春天就能好。咱们家还愁吃不起人参?你公公婆婆只要听说能治好,别说一天二钱,就是二斤也舍得给你买。好好养着,我去园子里了。” 秦氏拉着她的手不放:“婶子,我没法陪你过去了。你闲了一定要再来看我,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王熙凤眼圈又红了:“放心,我一有空就来。” 带着随从和宁府的婆子媳妇,王熙凤从里间绕进园子的便门。 园子里一派秋景,满地金黄的菊花,岸边雪白的垂柳随风轻摆。 小桥流水潺潺,曲径通幽仿佛能通向仙境。 石头缝里渗出的清泉滴滴答答,竹篱笆边飘来阵阵花香; 树枝上红叶翩翩,稀疏的树林美得像画。 秋风刚起,还能听见黄莺啼叫; 午后阳光温暖,又传来蟋蟀的鸣唱。 远处东南方向,几座依山而建的亭榭错落有致; 近处西北边,三间临水的轩屋雅致清幽。 戏台上笙歌不断,座中宾客情意悠悠; 女眷们穿着绫罗绸缎穿梭林间,更添几分韵味。 王熙凤正欣赏着景致慢慢往前走,突然从假山石后窜出一个人 上前作揖道:“请嫂子安。” 王熙凤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这不是瑞大爷吗?” 贾瑞嬉皮笑脸地说:“嫂子连我都不认得了?” 王熙凤强压着不适,假笑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没想到是你在这儿。” 贾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熙凤,语气暧昧:“这说明我和嫂子有缘啊。我刚偷偷从席上溜出来,想找个清净地方散散心,没想到就碰到嫂子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王熙凤何等精明,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没安好心 故意装出热情的样子:“怪不得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人品好。今天一见,听你说话就知道是个聪明和气的人。我这要去太太们那边,没空跟你多聊,等有空再聚。” 贾瑞得寸进尺:“我想去嫂子家里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 王熙凤继续演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太见外了。” 贾瑞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暗自想:“没想到今天能有这奇遇!” 眼神越发露骨,模样难堪至极。 王熙凤见状,催促道:“快回席上去吧,小心被人发现罚你酒。” 贾瑞浑身发麻,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了。 王熙凤故意放慢脚步,看着他走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暗骂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怎么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要是真敢打我的主意,早晚让他死在我手里,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压下怒火,王熙凤才继续往太太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第39章 寿宴尾声 转过一道山坡,就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见到王熙凤,立马堆起笑 “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半天没来,急得不行,特地让我们再来请您呢!” 王熙凤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就是这急性子,催命似的。” 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问:“戏已经唱了几出了?” 婆子连忙回道:“都唱了八九出了!” 说话间,就到了天香楼后门,看见宝玉正带着一群丫鬟小厮在那儿玩闹。 王熙凤喊道:“宝兄弟,别太淘气了,仔细摔着!” 一个丫鬟上前禀报:“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二奶奶从这边上楼就行。” 王熙凤听了,提起裙摆稳步上楼。 尤氏早就站在楼梯口等着了,一见她就笑:“你们娘俩感情也太好了,见了面就黏在一起舍不得分开。要不你明天搬过来跟她住得了!快坐下,我先敬你一杯!” 王熙凤先给邢夫人、王夫人行了礼,才在旁边坐下。 尤氏拿过戏单递过来让她点戏,王熙凤推辞道:“有太太们在这儿,我哪敢随便点啊。”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笑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也点几出好的,咱们一起听听。” 王熙凤连忙站起身应下,接过戏单从头翻了翻 点了一出《还魂》和一出《弹词》 把戏单递回去说:“现在正唱的《双官诰》结束后,再唱这两出,时间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也该让你哥哥嫂子早点歇歇,他们心里本来就不踏实。” 尤氏却舍不得:“太太们平时也不常来,娘儿们多坐会儿才有意思,天色还早着呢!” 王熙凤站起身往楼下扫了一眼,问道:“爷们都去哪儿了?” 旁边一个婆子回道:“爷们刚去了凝曦轩,带着打十番的班子在那儿喝酒呢。” 王熙凤撇撇嘴:“在这儿待着不安分,背地里还不知道又在瞎折腾什么呢!” 尤氏笑着打趣:“哪有人都像你这么正经啊!”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点的戏也都唱完了。 仆人们撤下酒席,重新摆上饭菜。 大家吃过饭,才一起走出园子回到上房,坐下喝了会儿茶,就吩咐人备车。 王熙凤和邢夫人、王夫人向尤氏的母亲辞了行,尤氏带着家里的姬妾和管事媳妇们送到门口,贾珍则领着一众子侄在车旁侍立等候。 见邢夫人、王夫人出来,贾珍连忙说道:“二位婶子明天再来逛逛啊!” 王夫人摆手道:“不了,今天坐了一整天,也累了,明天得歇歇。” 众人各自上车离去,贾瑞还在人群里不住地偷瞄王熙凤。 贾珍等人进去后,李贵才牵过马来,宝玉上马,跟着王夫人回了荣府。 这边贾珍和家里的弟兄子侄们吃过饭后,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族里的人又热闹了一整天,这里就不细说了。 之后的日子里,王熙凤时不时就亲自去宁府看望秦氏。 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贾珍、尤氏和贾蓉急得团团转,却也没什么办法。 再说贾瑞,这阵子往荣府跑了好几次,偏偏每次王熙凤都去了宁府,压根没遇上。 这年十一月三十日是冬至,交节那几天,贾母、王夫人和王熙凤每天都派人去看望秦氏。 回来的人都说:“这几天没见病情加重,也没见明显好转。” 王夫人跟贾母说:“这种病碰到冬至这样的节气,不加重就有希望了。” 贾母叹了口气:“是啊,多好的孩子啊,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真是要疼死人了。” 说着红了眼眶,转头对王熙凤道:“你们娘俩好一场,明天是大年初一,过了明天你再去看看她。 仔细瞧瞧她的情况,要是好点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那孩子平时爱吃什么,你也常让人送点过去。” 王熙凤一一答应下来。到了初二那天,吃过早饭,她就去了宁府。 见了秦氏,虽然没看出病情加重,但她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 王熙凤陪着秦氏坐了大半天,聊了些家常,又反复开导她,说这病肯定能好。 秦氏虚弱地说:“好不好,开春就知道了。现在冬至也过了,没出什么事,说不定真能好起来呢。婶子回去替我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让她们放心。昨天老太太赏的枣泥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觉得能消化。” 王熙凤连忙说:“明天我再让人给你送些来。你要是精神好,就去你婆婆那儿坐坐,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 秦氏点头:“婶子替我多给老太太、太太问好。” 王熙凤出来后,去了尤氏的上房坐下。 尤氏见她神色凝重,连忙问道:“你冷眼看看,媳妇这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王熙凤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实在不行了,你也该早点给她准备后事了,说不定冲一冲还能有转机。” 尤氏叹了口气:“我早就偷偷让人预备了,就是那棺木还没找到好木头,只能慢慢寻摸。” 王熙凤喝了口茶,又聊了几句,就起身道:“我得赶紧回去给老太太回话,不能让她惦记。” 尤氏叮嘱道:“跟老太太说的时候慢着点说,别吓着她老人家。” 王熙凤应道:“我知道轻重。” 回到荣府,王熙凤先去见贾母,笑着禀报:“蓉哥媳妇让我给老太太请安,还给您磕了头,说她好多了,让老祖宗放心。等她再好点,就亲自来给您磕头请安。” 贾母不放心地问:“你仔细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王熙凤含糊道:“暂时没什么大碍,精神头还不错。” 贾母盯着她看了会儿,没再多问,只是说:“你也累了,换身衣服歇歇去吧。” 王熙凤答应着退了出来,见过王夫人后回到自己房里。 平儿赶紧拿过烘得暖暖的家常衣服让她换上。 王熙凤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 平儿一边伺候她喝茶一边回道:“没什么大事。旺儿嫂子把那三百两银子的利息送来了,我已经收好了。对了,瑞大爷派人来打听您在不在家,说想来给您请安说话。” 王熙凤一听,冷笑一声:“这畜生真是活腻了,等他来了,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平儿不解地问:“这瑞大爷到底想干什么,总来咱们这儿?” 王熙凤就把九月在宁府园子里撞见贾瑞,以及贾瑞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都跟平儿说了。 平儿气得骂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没人伦的混账东西,就该不得好死!”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着吧,他来了就知道我的手段了。” 第40章 智惩恶徒 话说王熙凤正和平儿说话... 就听见下人禀报:“瑞大爷来了。”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说:“请他进来。” 贾瑞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进门就连连给王熙凤问好。 王熙凤也装出热情的样子,客气地让座倒茶。 贾瑞看着王熙凤的装扮,魂都快飘走了,眼神发直地问:“二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啊?” 王熙凤随口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事耽搁了。” 贾瑞趁机打趣:“该不会是路上被什么人绊住脚,舍不得回来了吧?” 王熙凤顺着他的话头说:“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不稀奇。” 贾瑞赶紧表忠心:“嫂子这话就错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王熙凤假意夸赞:“像你这样的正派人物可太少了,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贾瑞被夸得抓耳挠腮,更得意了,又凑上去说:“嫂子天天在家,想必也闷得慌吧?” 王熙凤叹口气:“可不是嘛,就盼着有人能聊聊天解解闷。” 贾瑞立马接话:“我天天闲着没事!要是能天天来陪嫂子说话解闷,那可太好了!”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说:“你哄我呢,你哪肯真的常来?” 贾瑞急得赌咒发誓:“我要是说半句谎话,天打雷劈!以前总听人说嫂子厉害,在你跟前半点错都不能犯,我一直有点怕你。如今见嫂子又和气又亲切,我怎么会不来?就是为了陪嫂子说话,死都愿意!” 王熙凤笑道:“果然是个明白人,比蓉儿他们兄弟俩强多了。看他们长得清秀,还以为心里透亮,谁知都是糊涂虫,根本不懂人心。” 贾瑞听这话,更觉得王熙凤对自己有意思... 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盯着王熙凤的荷包看! 还问:“嫂子戴的是什么戒指啊?” 王熙凤故作娇羞地小声说:“放尊重些,别让丫头们看见了笑话。” 贾瑞像得了圣旨似的,赶紧往后退了退。 王熙凤见火候差不多了,就说:“你该回去了,别在这儿待太久引人注意。” 贾瑞舍不得走,苦着脸说:“再坐会儿嘛,嫂子也太狠心了!” 王熙凤悄悄对他说:“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在这里确实不方便。你先回去,等晚上起了更,到西边穿堂那儿等我,我单独跟你说话。” 贾瑞一听,跟捡了宝似的,连忙问:“你可别骗我!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躲啊?” 王熙凤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会让守夜的小厮们都放假,把两边的门一锁,就咱们俩,没人会来。” 贾瑞喜不自胜,连忙告辞离开,心里满以为能得偿所愿。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贾瑞果然趁着天黑摸进荣府,趁关门的时候溜进了穿堂。 里面漆黑一片,果然没人来往,贾母那边的门已经锁死了,只有东边的门没关。 贾瑞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见王熙凤来。 忽然“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被锁上了。 贾瑞吓得不敢出声,赶紧去推门,可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 穿堂两边都是大墙,根本没法跳出去,腊月的寒风从堂内穿过,冻得他浑身发抖,这一夜几乎要被冻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见一个老婆子先来开了东门,去开西门的时候,贾瑞趁她不注意,抱着肩膀一溜烟跑了出来。幸亏天还早,大家都没起床,他从后门一路跑回了家。 贾瑞父母早亡,一直由祖父贾代儒抚养。 贾代儒平时管教极严,不许他随便出门,怕他学坏耽误学业。 如今见他一夜未归,认定他是出去喝酒赌博了,气得不行。 贾瑞心里发虚,撒谎说:“去舅舅家了,天黑了就留我住了一夜。” 贾代儒怒道:“从来出门都要跟我报备,你昨天竟敢私自出去!就凭这个也该打,何况还撒谎!” 说着就把贾瑞按在地上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让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必须补出十天的功课才肯罢休。 贾瑞本来就冻了一夜,又挨了打,还饿着肚子跪在寒风里背书,简直苦不堪言。 可他色心不死,根本没意识到是王熙凤在捉弄他。 过了两天,贾瑞找了个空,又跑去缠王熙凤。 王熙凤故意抱怨:“你上次怎么没来?害我白等一场。” 贾瑞急得连连发誓,说自己绝对是去了,不知怎么被锁在里面了。 王熙凤见他还不知悔改,决定再给他点教训... 就又约他:“今晚别去穿堂了,到我房后小过道的空屋子里等我,千万别走错了!” 贾瑞连忙问:“真的吗?” 王熙凤嗔道:“你不信就别来!” 贾瑞连忙说:“来!我肯定来!就是死也要来!” 王熙凤打发他:“这会儿先回去,别在这儿招人眼。” 贾瑞满心欢喜地走了,王熙凤立马叫来贾蓉和贾蔷,安排好圈套。 贾瑞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偏偏来了亲戚,吃了晚饭才送走,这时天已经黑了。 等祖父贾代儒睡下后,他才偷偷溜进荣府,摸到小过道的空屋子里等着,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左等右等不见王熙凤来,他心里开始发慌:“该不会又骗我,要冻我一夜吧?” 正胡思乱想,就见一个黑影推门进来。 贾瑞认定是王熙凤,上去就紧紧抱住,嘴里还喊着:“好嫂子,我等你好久了!” 谁知这时灯光一闪,贾蔷举着蜡台走进来,大喝一声:“谁在这儿胡闹!” 贾瑞这才看清,自己抱住的竟是贾蓉,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他转身想跑,被贾蔷一把抓住:“别跑!琏二婶子已经告诉太太了,说你调戏她,她是故意稳住你在这里的。太太气得都晕过去了,让我来抓你去见官!”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好侄儿,你就说没看见我,我明天一定重重谢你!” 贾蔷似笑非笑地说:“放你也可以,不过你说的重谢是多少?空口无凭,写张欠条才算数。” 贾瑞急道:“这怎么写啊?” 贾蔷说:“就写你赌钱输了,借了我五十两银子,签字画押就行。” 贾瑞没办法,只好照办。 贾蔷收了欠条,贾蓉又故意不依不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要跟族里的人评评理!” 贾瑞吓得赶紧磕头求饶,贾蔷在一旁“劝和”,让贾瑞也给贾蓉写了一张五十两的欠条,这事才算暂时了了。 贾蔷又说:“现在放你出去也麻烦,老太太那边的门关了,老爷正在前厅看东西,正门肯定走不了。 只能走后门,可万一碰到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先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着不行,等会儿有人来堆东西,我先找个地方藏你。” 说着就拉着贾瑞灭了灯,走到院外,指着大台阶底下说:“你在这儿蹲着,千万别出声,等我回来带你走。” 说完就和贾蓉一起走了,留下贾瑞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第41章 孽缘终局 贾瑞身不由己,只能蜷缩在台阶底下。 刚想琢磨怎么脱身,就听头顶“哗啦”一声! 一桶污秽的尿粪劈头盖脸浇了下来,正好淋得他满身满头。 贾瑞疼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不敢吭声,生怕被人发现。 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脏东西,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就在这时,贾蔷跑过来喊:“快逃!快逃!” 贾瑞像是得了救命符,跌跌撞撞从后门跑回家,此时已是三更天,只能叫开门。 家人见他这副模样,连忙问怎么了,他只能撒谎:“天黑看不清路,不小心掉进茅厕里了。” 一边说一边慌忙回房换衣服清洗。 清洗时,贾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王熙凤故意捉弄他,气得他狠狠捶了下桌子。 可转念一想王熙凤那标致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痒,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 就这样又气又馋,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根本没合眼。 从那以后,他虽然还惦记着王熙凤,却再也不敢贸然去荣府了。 可麻烦并没结束,贾蓉和贾蔷动不动就来催要欠条上的银子! 他又怕祖父知道,只能东躲西藏。 相思之苦还没熬过去,又添了债务压力,加上祖父管得严,日常功课繁重。 他二十多岁还没娶妻,对王熙凤的念想钻心刺骨,难免做出些伤身体的事。 再加上之前两次挨冻受辱、奔波受惊,几重打击下来,他很快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心里发闷、吃不下饭! 后来发展到脚下发软、眼睛发酸,夜里发烧、白天犯困,最后更是咳嗽带血、身体亏空,不到一年时间,各种病症全缠上了身。 他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哪怕闭着眼都噩梦连连,满口胡话,模样吓人得很。 家里请了无数大夫,名贵药材吃了几十斤,病情却一点没好转。 转眼冬去春来,贾瑞的病越来越重,贾代儒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都没用。 后来大夫说要吃“独参汤”续命,贾代儒家境贫寒,哪买得起人参,只能厚着脸皮去荣府求助。 王夫人让王熙凤称二两给他,王熙凤却推脱:“前几天刚给老太太配药用了些,剩下的整支人参,太太说要送给杨提督的太太配药,昨天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王夫人皱眉道:“咱们这儿没有,你让人去问问你婆婆,或者你珍大哥哥那边,凑点给人家。救人一命也是积德的事。” 王熙凤嘴上应着,却根本没派人去寻,只找了些人参渣末凑了几钱,让人送过去。 还吩咐说:“就说是太太让送的,家里就剩这些了。” 回头又跟王夫人复命:“都找遍了,凑了二两多,已经送过去了。” 贾瑞此时只求活命,不管什么药都敢吃,可钱花了不少,病却一点没起色。 这天,府上来了个跛脚道人化斋,嘴里喊着“专治冤孽杂症”。 贾瑞在屋里正好听见,急忙喊人:“快把那位神仙请进来救命!” 一边说还一边在枕头上磕头。 众人没办法,只能把道人领进来。 贾瑞一把抓住道人的袖子,哭着喊:“神仙救我!” 道人叹气:“你这病不是药物能治的,我有件宝贝给你,天天照着,或许能保住性命。” 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面镜子,正反两面都能照人... 背面刻着“风月宝鉴”四个字。 道人递过镜子说:“这镜子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是警幻仙子所制,专门治邪思妄动的病症,有救命之功。我带它到世上,就是给那些聪明俊秀的王孙公子警醒用的。切记,千万不能照正面,只照背面,这是保命的关键!三天后我来取镜子,保管你病好。” 说完转身就走,众人根本留不住。 贾瑞拿着镜子琢磨:“这道人说得神神秘秘,不如试试。” 他先照背面,只见镜子里立着一具骷髅,吓得他赶紧合上镜子! 骂道:“混账道士,故意吓我!我倒要看看正面是什么。” 他翻到正面,只见王熙凤在镜子里朝他招手。 贾瑞心头一热,迷迷糊糊就像走进了镜子里,和王熙凤相谈甚欢,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床上,镜子掉在一边,背面的骷髅再次映入眼帘。 他只觉得浑身冒汗,身体一阵虚软,心里却还不满足,又翻到正面。 王熙凤还在里面招手,他又走了进去。 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最后一次刚要从镜子里出来,就见两个披甲戴盔的人拿着铁链冲过来,套住他就往门外拉。 贾瑞急得喊:“等我带上镜子再走——”话没说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旁边伺候的人只见他拿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掉在地上,他还挣扎着捡起来,最后镜子再次滑落,他就一动不动了。 众人上前一看,贾瑞已经断了气,身下一片冰凉。 贾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人是妖道,命人架起柴火要烧镜子。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声音:“是他自己要照正面的!你们把假象当真实,凭什么烧我的镜子?” 众人抬头,只见那面镜子从屋里飞了出去,门外正是那个跛脚道人! 他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 说着抢过镜子,飘然而去,再也看不见踪影。 贾代儒没办法,只能咬牙料理丧事,派人四处报丧。 三天后开坛做法事,七天后出殡,把灵柩寄放在铁槛寺后面。 贾家众人都来吊唁,荣府贾赦、贾政各送了二十两银子,宁府贾珍也送了二十两,其他族人根据家境贫富,多则三四两,少则一二两。 贾瑞的同窗也凑了二三十两份子钱。 贾代儒家境虽不富裕,有了这些资助,倒也风风光光办完了丧事。 谁料这年年底,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身患重病,写信来要接黛玉回扬州。 贾母听了忧心忡忡,连忙着手安排黛玉动身。 宝玉得知后心里万般不舍,可这是父女亲情,他也不好阻拦。 贾母放心不下,决定让贾琏护送黛玉回去,之后再把黛玉带回荣府。 路上的盘缠、送给亲友的礼物等,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很快选定了出发日期,贾琏陪着黛玉辞别众人,带着仆从登上船只,往扬州而去。 第42章 秦氏托梦 话说贾琏护送林黛玉去扬州后,王熙凤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每到晚上,她也只是和平儿说笑几句,就胡乱睡下了。 这天夜里,她和平儿在灯下围着炭火取暖,早就吩咐丫鬟熏香了绣花被子,两人躺下后,一边数着日子,一边盘算着贾琏他们该到哪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平儿已经睡得很沉,王熙凤也渐渐眯起了眼。 迷迷糊糊间,王熙凤看见秦氏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说:“婶娘睡得真香!我今天要走了,你也不送我一程。咱们娘俩平时关系这么好,我舍不得你,特地来跟你告个别。还有件心事没了,只能跟你说,跟别人说也没用。” 王熙凤恍惚着问:“什么心愿?尽管跟我说,我帮你办。” 秦氏叹道:“婶娘,你可是女中豪杰,那些当官的大男人都比不上你。可你怎么连两句俗语都想不透呢?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说‘登高必跌重’。 咱们家风光了快一百年,要是哪天乐极生悲,应了‘树倒猢狲散’的话,那咱们家这世代书香门第的名声,不就白叫了吗?”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里又沉又敬,连忙问:“你说得太对了,可怎么才能永远保住家业呢?” 秦氏冷笑一声:“婶娘你太天真了!‘否极泰来’,荣辱得失自古以来就是循环往复的,哪是人能一直保住的?不过现在家业兴旺,要是能提前为衰败时做打算,也能让家族长久些。如今家里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当,就两件事没办到位,要是把这两件事办了,以后就算出事也有退路。” 王熙凤赶紧追问:“哪两件事?” 秦氏说:“第一,咱们家祖坟虽然四季都祭祀,但没有固定的钱财田地支撑; 第二,家塾是立了,可也没有稳定的经费来源。 我想,现在家里有钱,不如在祖坟附近多买些田庄、房子和地,以后祭祀和家塾的费用就从这里出,家塾也设在那边。 再和族里的长辈晚辈商量好规矩,以后按房头轮流掌管这些田地钱财,负责祭祀和办学的事。 这样轮流管着,既不会有争执,也不会出现田地被典当卖掉的情况。 就算以后家族犯了罪,自家财产会被官府没收,但祭祀用的产业,官府是不能没收的。 就算真的败落了,子孙后代回家种地读书也有个依靠,祖宗的祭祀也能一直延续下去。 要是现在只想着荣华富贵,不考虑以后,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秦氏顿了顿,又说:“眼看不久就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到时候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热闹。但你要记住,这不过是一时的繁华快乐,千万别忘了‘盛筵必散’的道理。要是不早点为以后打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王熙凤急忙问:“什么喜事?” 秦氏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但咱们娘俩好一场,我临走前送你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说着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王熙凤还想再问,就听见二门那里传来云板声,“当当当”连敲了四下——这是报丧的声音!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这时下人来报:“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王熙凤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穿衣服去王夫人那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贾府,所有人都闷闷不乐,满心悲痛。 长辈们想起秦氏平时孝顺懂事,平辈们念着她和睦亲切,晚辈们记着她慈爱温柔! 就连家里的仆人丫鬟,也感念她平时怜贫惜老、慈爱宽厚的恩情,个个哭得撕心裂肺。 闲话少提,再说宝玉。 自从林黛玉走后,他就孤零零的,也不跟别人玩耍,每天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现在从梦里听见秦氏去世的消息,他猛地翻身爬起来,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哇”的一声,竟喷出一口血来。 袭人等人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了?要不要赶紧去告诉贾母,请大夫来?” 宝玉摆摆手:“不用慌,没事的,就是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罢了。” 说着就挣扎着起来,要换衣服去见贾母,马上就去宁国府。 袭人心里担心,可又不敢拦着,只能任由他去。 贾母见他急着要去,劝道:“刚咽气的人,身边不干净。再说夜里风大,等明天早上再去也不迟。” 宝玉哪里肯听。贾母没办法,只好让人备车,派了不少随从跟着保护他。 到了宁国府门口,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的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人来人往乱哄哄的,里面的哭声震天动地。 宝玉下车后,快步冲进停灵的屋子,趴在灵前痛哭不止。 哭完后,宝玉去见尤氏,才知道尤氏旧病胃气疼犯了,正躺在床上没法起身。 他又出来见贾珍,这时贾代儒、贾赦、贾政等贾氏族人都已经到了。 贾珍哭得像个泪人,正跟贾代儒等人说:“家里大大小小、亲戚朋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强十倍!现在她走了,我们长房这一脉,算是要绝后了!” 说着又放声大哭。 众人连忙劝道:“人已经走了,哭也没用,还是赶紧商量怎么料理后事吧。” 贾珍一拍大腿:“怎么料理?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正说着,秦氏的父亲秦邦业、弟弟秦钟,还有尤氏的姐妹等亲戚也都来了。 贾珍赶紧让贾琼、贾琛等人陪着客人,一边吩咐人去请钦天监的人来选日子。 最后选定停灵四十九天,三天后发丧送讣告。 这四十九天里,贾珍请了一百零八位僧人在大厅里拜“大悲忏”,超度所有亡魂; 又在天香楼设了一坛,请了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做十九天的解冤洗业醮。 灵柩停在会芳园后,灵前再请五十位高僧和五十位高道对着做法事,每隔七天就举行一次大型法事。 贾敬听说长孙媳妇去世了,可他一门心思修炼,觉得自己早晚要成仙,要是回家奔丧沾染了红尘,之前的修行就全白费了。 所以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全权交给贾珍打理。 第43章 丧礼铺张 话说贾珍为了给秦氏办丧事,一心要追求极致奢华,挑棺材板的时候,看了好几副杉木板材,没一副能入他的眼。 巧的是,薛蟠来吊唁,见贾珍正愁找不到好板,立刻说道:“我家木材店里有一副好板,是铁网山出的,做成棺材能万年不腐。这还是我父亲当年带回来的货,原本是给忠义亲王老千岁准备的,后来他出了事,就没用上。现在还封在店里,压根没人买得起。你要是想要,我马上让人抬来给你看看。” 贾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让人去抬。 板材一运到,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棺材的帮和底都有八寸厚,木纹像槟榔纹一样精致,闻着有檀香和麝香般的香气,用手一敲,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在场的人都啧啧称奇。贾珍笑着问:“这得多少钱啊?” 薛蟠满不在乎地笑了:“就算拿一千两银子,恐怕都没地方买去。谈什么价钱,你随便赏几个工人几两工钱就行。” 贾珍喜出望外,连忙再三道谢,当即让人拆板打造棺材。 贾政在一旁劝道:“这等好东西,恐怕不是普通人能享用的,用上等杉木入殓就够了。” 可贾珍哪里听得进去。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件奇事,秦氏的丫鬟瑞珠,见主子去世,竟一头撞在柱子上殉主了。 这事让整个贾氏宗族都惊叹不已,纷纷称赞她忠义。 贾珍十分感动,决定以孙女的礼仪给瑞珠办丧事,把她的灵柩和秦氏的一起停在会芳园的登仙阁。 还有个叫宝珠的小丫鬟,因为秦氏没有子女,主动提出要认秦氏为义母,负责在出丧时摔丧盆、执幡引路。 贾珍大喜,立刻下令府里所有人都要称宝珠为“小姑娘”。 宝珠也真的以未出嫁女儿的礼节,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 族里人和府里的仆人都按照老规矩行事,没出一点乱子。 贾珍看着灵堂,又觉得不满意了,“贾蓉不过是个监生,灵幡上写这个身份太寒酸,出丧时的仪仗也少。” 正琢磨着怎么补救,恰巧到了首七的第四天。 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派人送来了祭礼,随后坐着大轿,鸣锣开道亲自来上祭。 贾珍连忙迎上去,把他让到逗蜂轩喝茶。 贾珍早有打算,趁机跟戴权提了想给贾蓉捐个官衔的事。 戴权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你是想让丧礼办得更风光些吧?” 贾珍连忙点头:“老内相说得太对了!” 戴权呷了口茶说:“巧了,正好有个好空缺。现在三百个龙禁尉缺了两个,昨天襄阳侯的三弟来求我,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咱们都是老交情,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我就应了。还剩一个空缺,永兴节度使冯胖子也想来捐,我没工夫理他。既然是咱们自家孩子要捐,赶紧写份履历过来。” 贾珍连忙让人写了张红纸履历... 上面写着: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 曾祖贾代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祖父贾敬,丙辰科进士。 父亲贾珍,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 戴权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小厮:“回去交给户部的赵堂官,就说我拜托他办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帖,再给个执照,把这份履历填上去。明天我亲自送银子过去。” 小厮连忙应下。 戴权起身告辞,贾珍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能送到府门口。 临上轿时,贾珍问:“银子是我去户部交,还是送到您府里?” 戴权说:“去户部交你就亏了,直接送一千两银子到我家就行。” 贾珍千恩万谢:“等守完孝,我亲自带犬子去府上道谢!” 两人作别后,戴权的轿子就离开了。 刚送走戴权,就听见外面喝道声传来,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刚把她们迎进正房,又有人来报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的祭礼到了,随后三位侯爷也下了轿,贾珍赶紧迎进大厅。 前来吊唁的亲朋络绎不绝,根本数不过来。 这四十九天里,宁国府门口整条街都铺着白绫,人来人往不断; 官员们的仪仗花团锦簇,一波接一波地来。 第二天,贾蓉换上吉服去领了官凭回来。 灵前的供品和仪仗都按照五品官员的规格布置,灵牌和祭文上都写着“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 会芳园临街的大门敞开着,两边搭起了鼓乐厅,两班乐师按时奏乐,一排排仪仗摆得整整齐齐,刀斧林立气势十足。 门外还竖着两面朱红销金大牌,上面写着“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 对面搭起了高大的法坛,僧人和道士对着做法事; 法坛的榜上写着“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 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字样,其余细节就不一一细说了。 贾珍虽然把外面的事办得风光无限,心里却还有件烦心事,尤氏旧病复发,没法料理内宅事务。 要是各位诰命夫人来吊唁,礼数上出了差错,肯定会被人笑话。 他正皱着眉发愁,一旁的宝玉看出了端倪,问道:“各种事都安排妥当了,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就把内宅没人主持的事说了。 宝玉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推荐个人,让她暂时管一个月的事,保证妥妥帖帖。” 贾珍连忙问:“是谁?” 宝玉见在场还有不少亲友,不方便明说,就凑到贾珍耳边说了两句。 贾珍一听,喜得拍了下手:“果然合适!咱们现在就去!” 说着拉着宝玉,跟众人告了辞,就往上房走去。 第44章 凤姐受命 恰巧这天不是正式吊唁的日子,来的亲友不多! 内宅里只有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和族里几位女眷陪着说话。 忽然听见下人通报:“大爷进来了!” 屋里的婆子媳妇们吓得“呼”地一下,纷纷往后躲,唯独王熙凤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贾珍此时正因操劳过度生了点病,加上连日悲痛,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邢夫人连忙起身说道:“你身子不好,这几天又忙得脚不沾地,该好好歇着才是,怎么还进来了?” 贾珍拄着拐杖,挣扎着就要弯腰下跪请安,邢夫人等人赶紧让宝玉扶住他,吩咐人搬椅子来让他坐。 贾珍不肯坐,勉强挤出笑容说:“侄儿进来是有件事求二位婶娘和大妹妹。” 邢夫人和王夫人忙问:“什么事?” 贾珍恳切地说:“婶娘们肯定知道,现在孙媳妇没了,儿媳妇又病倒在床,我看内宅里乱得不成样子。想委屈大妹妹帮忙料理一个月,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啊!” 邢夫人笑着说:“原来是这事。你大妹妹现在住你二婶娘家,这事你跟你二婶娘说就行。” 王夫人连忙推辞:“她还是个年轻人,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丧事,要是料理不好,反倒被人笑话,不如再找别人吧。” 贾珍连忙说:“婶娘的心思侄儿明白,是怕大妹妹太辛苦。要说料理不来,大妹妹从小就有决断力,如今嫁了人,在荣府打理事务,越发老练了。 我琢磨了好几天,除了大妹妹,没人能担得起这事。婶娘就算不看侄儿和侄媳妇的面子,也看在死去的孙媳妇份上,答应了吧!”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夫人原本担心王熙凤没办过丧事,撑不起场面被人笑话,可看贾珍说得这么恳切,心里已经松动了,忍不住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向来最爱揽事,就想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见贾珍这么求自己,心里早就答应了。 眼看王夫人态度软化,她连忙对王夫人说:“大哥说得这么真诚,太太就答应吧。” 王夫人悄悄问她:“你真能行?” 王熙凤自信地说:“有什么不行的!外面的大事大哥都料理好了,我不过是管管内宅的事。就算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太太不就行了。” 王夫人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再反对。 贾珍见王熙凤应下了,喜出望外,连忙陪笑道:“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辛苦大妹妹了。我先给大妹妹行礼,等丧事办完,我再去荣府好好道谢!” 说着就作揖,王熙凤赶紧回礼。 贾珍立刻让人取来宁国府的对牌,让宝玉递给王熙凤! 说道:“妹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要什么东西,只管拿这个去取,不用跟我商量。 就两个要求,第一要办得风光好看,千万别想着替我省钱; 第二要像荣府那样善待下人,别让人抱怨。除了这两件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王熙凤没敢直接接对牌,先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说:“你大哥都这么说了,你就帮忙照看一下吧。只是别自作主张,有大事记得派人问问你哥哥嫂子。” 宝玉早就从贾珍手里拿过对牌,硬塞到了王熙凤手里。 贾珍又问:“妹妹是住在这里,还是每天过来?要是天天来回跑,太辛苦了。我让人赶紧收拾个院子,你住这儿能安稳些。” 王熙凤笑着说:“不用了,荣府那边也离不得我,每天过来就行。” 贾珍点点头:“那也好。” 又闲聊了几句,才转身出去。 等女眷们都散去后,王夫人问王熙凤:“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王熙凤说:“太太先回去吧,我得先把内宅的情况理出个头绪来再回去。” 王夫人听了,就和邢夫人先回荣府了。 这边王熙凤来到三间抱厦里坐下,心里盘算着:宁国府现在有五大问题, 一是人多手杂,容易丢东西; 二是事情没人专门负责,临到跟前就互相推诿; 三是开支混乱,总有人乱花钱冒领经费; 四是不管差事大小,待遇不均,有人忙有人闲; 五是下人仗着有背景就不服管教,没背景的又没上进心。 这五件事,正是宁国府的积弊。 不知王熙凤要如何整治这些问题。 第45章 铁腕治府 宁国府的总管赖升一听说西府的琏二奶奶王熙凤要来主持内宅事务! 立马把手下人都召集起来训话:“现在请了荣府的琏二奶奶来管事儿,待会儿她要是来支东西、吩咐活儿,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从今天起,所有人早到迟退,就算辛苦这一个月,也不能丢了咱们的老脸。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脸酸心硬,真要是惹她动了火,管你是谁都不给情面!” 众人连忙点头附和:“总管说得对,我们都记着了!” 其中一个人笑着补了句:“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内宅也确实该让她来好好整整,乱得都不成样子了!” 正说着,王熙凤身边的来旺媳妇拿着对牌过来领呈文、经文和榜纸,单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要多少。 众人赶紧让座倒茶,一边吩咐人按数取货。 来旺帮着抱到仪门,才交给来旺媳妇亲自送进去。 王熙凤一到宁府,立刻让心腹彩明打造登记册! 紧接着就叫来了赖升媳妇,要过宁府的家人花名册仔细查看,还限她第二天一早把所有当差的媳妇婆子都召集齐。 大致翻了翻名册,又问了赖升媳妇几个关键问题,王熙凤才坐车回荣府。 第二天卯正二刻(早上六点半),她准时到了宁府。 宁府的媳妇婆子们早就到齐了,却没一个敢随便进去,都躲在窗外偷听。 就听见王熙凤对赖升媳妇开门见山:“既然把事儿托付给我,我就不怕得罪人了。 我可不像你们奶奶那么好说话,什么事都顺着你们。 以后别跟我说‘咱们府里向来就这样’,从今天起,一切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哪怕错一点儿,不管你是有头有脸的老人,还是没背景的新人,一概按规矩处置,绝不徇私!” 说完,她就让彩明念花名册,挨个叫人进来问话验看。 等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王熙凤当场分派差事:“这二十个人分两班,每班十个,专门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活儿不用沾; 那二十个也分两班,负责本家亲戚的茶饭供应; 这四十个人还是分两班,守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举哀、端茶送饭,专职专岗; 这四个人管内茶房,杯碟茶器少一件,你们四个一起赔; 那四个人管酒饭器皿,丢了损坏了也一样分摊; 这八个人专门收祭礼,另外八个管各处的灯油、蜡烛和纸札!这些东西我统一领取后交给你们,再按我的吩咐分派下去; 还有二十个人轮流上夜,管门户、查火烛、搞卫生。 剩下的人按房头分工,每人守着固定区域,从桌椅古玩到痰盂掸子,哪怕一根草丢了、坏了,都找负责的人赔!” 她盯着赖升媳妇补了句:“你每天总揽全局查岗,要是发现有人偷懒、赌钱、喝酒、吵架,立刻带过来见我。 你要是敢徇私情瞒报,别说你在宁府待了几十年,老脸照样给你撕了! 现在规矩都立好了,以后哪一行出乱子,就找哪一行的负责人算账。 跟我做事的人都带着钟表,不管大小事都得按时间节点来。 你们上房也有时辰钟,记好了:卯正二刻我点名;巳正(上午十点)吃早饭; 要领东西、回事情,只在午初二刻(中午十二点半)办理; 戌初(晚上七点)烧完黄昏纸,我亲自去各处巡查,然后上夜的人交钥匙。 第二天照旧卯正二刻到岗。咱们辛苦这几天,等事儿办完了,你们大爷自然会赏你们!” 吩咐完,王熙凤又叫人按数发茶叶、油烛、掸子、扫帚这些日用品,一边分发一边亲笔登记,谁管哪处、谁领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众人领了差事和东西,都有了明确分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抢着挑轻松的活儿,把苦差事扔一边,更没人敢趁乱偷东西了。 就连平日里人来人往的混乱场面,也变得安安静静有条理,那些偷奸耍滑的毛病全没了。 王熙凤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别提多得意。 她知道尤氏卧病、贾珍悲痛得吃不下饭,每天特意从荣府熬了精致的粥和小菜送过来。 贾珍也感念她辛苦,特意吩咐每天给抱厦里送上等菜,专门给王熙凤预备。 王熙凤也真能吃苦,天天按时到岗点名理事,只在抱厦里办公休息,不跟其他妯娌扎堆,就算有女眷来吊唁也不亲自迎送,一门心思抓管理。 转眼到了五七正日子,府里更是热闹。 和尚们正做着“开方破狱”的法事,点着引魂灯超度亡魂,参拜阎君、拘拿恶鬼,还请来地藏王菩萨,搭起金桥、扬起幡旗; 道士们忙着写表文上奏三清、叩拜玉帝; 高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 还有十二位年轻尼姑穿着绣衣、踩着红鞋,在灵前默念接引咒语,场面庄严又隆重。 王熙凤知道今天来的客人多,寅正(凌晨四点)就起来梳洗打扮。 等收拾妥当、换好衣服、净了手,喝了几口奶子漱了口,正好到卯正二刻。 来旺媳妇带着下人已经等了许久。 王熙凤走到厅前上了车,车头挂着一对明角灯,写着“荣国府”三个大字。 到了宁府门口,门灯高悬,两边的灯笼排得整整齐齐,亮得像白天一样。 穿孝的家人排成两行侍立,把车请到正门,小厮退下后,几个媳妇上前掀开帘子。 王熙凤扶着丰儿的手下车,两个媳妇举着灯照着路,簇拥着她往里走。宁府的媳妇们赶紧迎上来请安。 王熙凤缓步走进会芳园的登仙阁,一看见秦氏的棺材,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 院子里的小厮们都垂手侍立,等着烧纸。 王熙凤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声锣响,各种乐器一齐奏响,有人赶紧搬来一张大圈椅放在灵前。 王熙凤坐下后,放声大哭,府里上上下下的男女老少也跟着一起哭起来,哭声震天。 第46章 威服众人 贾珍和尤氏见状,赶紧让人上前劝止,王熙凤这才收住哭声。 来旺媳妇递上茶水让她漱口后,她起身和族里人告了声便,径直走进抱厦开始点名查岗。 各项差事的人都到齐了,唯独负责迎送亲友的岗位少了一个人。 王熙凤当即让人把那人叫来,对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满脸惶恐。 王熙凤冷笑一声:“原来是你敢迟到!看来你觉得自己比旁人有脸面,就不用听我的规矩了是吧?” 那人急忙辩解:“奴才每天都来得最早,就今天晚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第一次吧!” 正说着,荣国府的王兴媳妇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王熙凤暂且放下迟到的人,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王兴媳妇连忙上前:“来领对牌取线,给车轿做网络。” 说着递上单据。 王熙凤让彩明念单据:“大轿两顶、小轿四顶、马车四辆,需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核对数目无误后,她让彩明登记在册,取了荣国府的对牌交给王兴媳妇,看着她离开。 刚要处置迟到的人,荣国府又进来四个执事,都是来领东西要对牌的。 王熙凤让他们递上单据念完,指着其中两张说:“这两项开销算错了,重新算清楚再来领!” 说完把单据扔了回去,那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熙凤瞥见旁边站着的张材家的,问道:“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赶紧递上单据:“是之前做的车轿围子完工了,来领裁缝的工钱。” 王熙凤收下单据让彩明登记,特意嘱咐要等王兴那边把买办的回执交上来核对无误后,再给张材家的发钱。 接着又听彩明念另一张单据,是宝玉外书房装修完,来领纸料钱用于糊裱。 王熙凤吩咐先登记,等张材家的交清之前的账目再发款。 处理完这些,王熙凤才转头看向那个迟到的人:“今天你迟到,明天他迟到,往后谁还肯守规矩?本来想饶了你,但我第一次就松口,以后就没法管别人了,必须严惩!” 她脸色一沉,喝令:“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众人见她动了真怒,没人敢怠慢,立刻把人拉出去按数打了,回来复命。 王熙凤又扔出宁国府的对牌:“告诉赖升,扣他一个月的工钱!” 随后挥挥手:“散了吧!”众人连忙各自干活去了,那被打的人也只能含羞带泪地离开。 这时候荣宁两府来领牌、交牌的人络绎不绝,王熙凤一一处置得明明白白。 宁府的人这才真正见识到她的厉害,从此个个兢兢业业,再也没人敢偷奸耍滑了。 另一边,宝玉见灵堂人多眼杂,怕秦钟受委屈,就拉着他一起去王熙凤那里坐坐。 王熙凤正在吃饭,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趣:“这腿跑得真快,快过来坐!” 宝玉说:“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王熙凤追问:“在这儿外头跟那些人吃的,还是在荣府跟老太太吃的?” 宝玉撇撇嘴:“跟那些粗人有什么好吃的!是在那边跟老太太一起吃的。” 说着就坐了下来。 王熙凤吃完饭,宁府一个媳妇就来领对牌要香灯钱。 王熙凤笑着说:“我就算着你今天该来,是不是忘了?要是真忘了,这钱可不就省给我了。” 那媳妇笑着回话:“还真忘了,刚想起来,再晚一步就领不成了。” 领了对牌就走了。秦钟看着对牌好奇地问:“你们两府都用这种对牌支钱领东西,要是有人私造一个冒领银子,可怎么办?” 王熙凤挑眉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王法了?” 宝玉也凑过来问:“怎么没见咱们家的人来领牌支东西?” 王熙凤打趣:“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在睡大觉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念夜书啊?” 宝玉叹道:“巴不得今天就开始呢!可他们迟迟不收拾外书房,我也没法子。” 王熙凤故意逗他:“你求我试试,保准马上就弄好。” 宝玉不服气:“求你也没用,该弄好的时候自然就弄好了。” 王熙凤挑眉:“就算他们想弄,也得要材料啊!我不给对牌,他们能拿到东西?” 宝玉一听,立刻黏到王熙凤身边要对牌:“好姐姐,快给他们对牌,让他们领东西收拾书房!” 王熙凤推他一把:“我累得浑身疼,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放心吧,今天刚领了糊裱纸过去,他们该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来要呢,急什么?” 宝玉不信,王熙凤就让彩明拿出登记册给他看,宝玉这才作罢。 正闹着,下人来报:“去苏州的昭儿回来了!” 王熙凤心里一紧,连忙让人进来。 昭儿上前请安,王熙凤急着问:“回来做什么?是你二爷让你回来的?” 昭儿回道:“是二爷打发我回来的。林姑老爷九月初三巳时去世了,二爷带着林姑娘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去苏州,大概年底才能回来。二爷让我回来报信请安,问问老太太的意思,顺便看看奶奶这边好不好,让我捎几件大棉袄过去。” 王熙凤追问:“你见过府里其他人了吗?” 昭儿说:“都见过了。” 说完就退了出去。 王熙凤转头对宝玉笑道:“你林妹妹这回可要在咱们家住久了。” 宝玉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皱着眉叹气:“我的天,这几天她得哭得有多伤心啊!” 王熙凤虽然当着人没好细问贾琏的情况,但昭儿回来的消息让她心里七上八下,满是牵挂。 第47章 盛大出殡 王熙凤本想处理完宁府的事就回荣府,可手头的活儿没做完,只能耐着性子忙到晚上。 一回到家,她立刻叫进昭儿,仔细询问路上的情况,确认贾琏一行平安后才放下心来。 接着连夜准备大棉袄,和平儿亲自翻箱倒柜挑选,一件一件检查收拾,又反复琢磨贾琏可能需要的东西,全都打包好交给昭儿。 她拉着昭儿细细叮嘱:“在外头好好伺候二爷,别惹他生气。记得常劝他少喝酒,更不许帮着他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要是让我知道你没管好,回来打断你的腿!” 昭儿笑着连连应下,捧着包裹退了出去。 这时已经四更天(凌晨三点到五点),王熙凤躺下没睡多久,天就亮了,她赶紧梳洗妥当,又匆匆往宁府赶去。 贾珍眼看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亲自坐车带着阴阳先生去铁槛寺勘察寄放灵柩的地方,反复嘱咐住持色空:“一定要备好新鲜的陈设,多请些有名的僧人,好好准备接灵的事宜。” 色空连忙备了晚饭招待,可贾珍满心都是出殡的事,根本没心思吃饭。 因为天色晚了赶不回城里,他就在寺里的净室凑合一晚。 第二天一早,贾珍马不停蹄地进城料理出殡的琐事,同时派人连夜去铁槛寺,重新布置停灵的地方,备好厨房、茶水等物资,安排好接待送灵人员的住处。 王熙凤也没闲着,出殡日期临近,她提前把各项事务拆分分派,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边派荣府的车马随从跟着王夫人送殡,一边亲自去出殡的终点占好住处; 偏偏这时候事儿扎堆,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去世,邢夫人和王夫人要去吊唁送殡; 西安郡妃过生日,得备礼送去; 她的亲哥哥王仁带着家眷回南方,要写家信还得收拾随行的东西; 更别提迎春病了,每天要请医生、看药方、讨论病情、调整用药。 一堆事搅在一起,忙得王熙凤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在宁府时,荣府的人跟着请示; 回荣府后,宁府的人又追着汇报。 可王熙凤天生好胜,绝不肯让人挑出半点错处,硬是凭着一股劲儿把所有事都筹划得井井有条。 贾氏全族上上下下,没人不佩服她的能力。 到了出殡前一天的伴宿之夜,前来吊唁的亲朋坐满了宁府。 尤氏还卧病在床,所有的接待、张罗事务全靠王熙凤一人支撑。 族里的妯娌们,要么嘴笨不会说话,要么举止轻浮拿不出手,要么害羞怕见人,要么胆小怕得罪权贵,这么一对比,更显得王熙凤落落大方、举止优雅,真应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说法。 她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指挥调度起来游刃有余,尽显气派。 那一夜,宁府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官客盈门、络绎不绝,热闹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第二天一早到了吉时,六十四名青衣轿夫抬着灵柩出发。 灵柩前的铭旌上写着:“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 所有的仪仗和陈设都是新做的,金灿灿、亮闪闪的格外夺目。 宝珠以未出嫁女儿的身份,负责摔丧盆、执幡引路,哭得撕心裂肺,十分哀切。 来送殡的官客阵容极其豪华:有镇国公牛清的孙子、世袭一等伯牛继宗; 理国公柳彪的孙子、世袭一等子柳芳; 齐国公陈翼的孙子、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 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 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刚去世,他的孙子石光珠守孝来不了。 这六家加上荣宁二府,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八公”家族。 除此之外,还有南安郡王的孙子、 西宁郡王的孙子、 忠靖侯史鼎、 平原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蒋子宁、 定城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 襄阳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戚建辉、 景田侯的孙子五城兵马司裘良, 以及锦乡伯公子韩奇、 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一众王孙公子, 数都数不过来。 女眷这边也毫不逊色,光是大轿就有十几顶,小轿三四十顶,加上家眷的车马,总共不下一百一十辆。 前面的仪仗陈设连绵不绝,足足摆了三四里路远,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走了没多久,路上搭起了一座座彩棚,各家都在棚里设了酒席、奏着礼乐,举行路祭。 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 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 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 第四棚是北静郡王的。 这四位王爷中,当年北静王的祖父功劳最大,如今他的子孙还世袭着王爵。 现任北静王世荣年纪不到二十,长得眉清目秀,性格还特别谦和。 北静王听说宁国府的孙媳妇去世,想起当年祖父和贾府的交情,同甘共苦的情谊让他不愿摆王爷的架子。 之前他已经亲自来吊唁过,如今又特意设了路祭,派手下官员在此等候,自己则五更天就入朝办公,处理完公务后,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开道、打着伞盖赶来。 到了彩棚前下轿,手下官员在两旁护卫,围观的百姓都被拦在外面,不得通行。 没多久,宁府的送殡队伍就到了,浩浩荡荡的人群和仪仗像一座银色的大山压了过来。 宁府开路的人赶紧跑去禀报贾珍,贾珍立刻让前面的仪仗停下,和贾赦、贾政一起快步上前,以拜见王爷的礼仪迎接。 北静王在轿里微微欠身,含笑回礼,还像世交长辈一样称呼他们,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 贾珍连忙道谢:“犬妇的丧事,劳烦王爷亲自前来,我们这些晚辈实在担当不起。” 北静王笑着说:“咱们是世交,说这些就见外了。” 回头吩咐长府官代替自己主持祭奠仪式。 贾赦等人在一旁回礼,之后又亲自上前感谢。 北静王态度十分谦虚,忽然问贾政:“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在哪里?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今天他肯定来了,不如叫他过来让我见见?” 贾政连忙退下,让人带宝玉去换衣服,然后亲自领着他来拜见北静王。 宝玉早就听说北静王贤良有德,而且才貌双全、风度翩翩,不被官场的规矩束缚,一直想和他见面,只是父亲管得严,没能如愿。 现在听说北静王主动要见自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轿里的北静王,只觉得他气度非凡,仪表堂堂。 第48章 初会贵人 宝玉抬头望去,只见北静王世荣头戴净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穿绣着江牙海水纹的五爪龙白蟒袍,腰间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是俊美无俦。 宝玉连忙快步上前拜见,世荣从轿内伸手稳稳搀住他。 再看宝玉,头戴束发银冠,额上勒着双龙出海抹额,身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日桃花,眼似点漆般明亮。 北静王笑着赞叹:“果然名不虚传,这模样真配得上‘宝玉’二字!” 又问:“你衔在嘴里的那块宝玉呢?” 宝玉连忙从衣襟里取出,双手递过去。 北静王接过细细端详,还念出了玉上刻的字,随即问道:“这玉真的灵验吗?” 贾政忙在一旁回话:“虽说有这说法,却从没试过真假。” 北静王一边连声称奇,一边理顺玉上的彩绦,亲手给宝玉戴回脖子上,又拉着他的手问起年纪和学业,宝玉都一一恭敬作答。 北静王见他说话清晰、谈吐得体,转头对贾政笑道:“令郎真是龙驹凤雏!小王在世翁面前斗胆说句,将来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啊!” 贾政连忙陪笑:“犬子怎当得起王爷如此夸奖!若真能如王爷所言,全靠王爷您的庇佑,也是我们这些晚辈的福气了。” 北静王又诚恳地说:“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世翁,令郎资质出众,老夫人自然疼爱。 但咱们这些后辈,最忌溺爱,溺爱只会耽误学业。 小王年轻时就吃过这亏,想来令郎或许也有这般情况。 要是令郎在家难以专心读书,不妨常来我府上坐坐。 小王虽没什么本事,却也结识了不少来京城的名士,他们都很给我面子。 府上常有高人聚集,令郎多去谈谈学问,学业必定能日渐精进。” 贾政连忙躬身应道:“多谢王爷提点!” 北静王又解下手腕上的一串念珠,递给宝玉:“今日初次见面,仓促间没准备什么好礼物,这是圣上赏赐的苓香念珠,暂且当贺礼送你。” 宝玉连忙接过,转身交给贾政,父子俩一起谢过北静王。 随后贾赦、贾珍等人一同上前,恳请北静王回轿。 北静王摆手道:“逝者已登仙界,不是我们这些尘世之人能比的。小王虽蒙皇恩世袭王爵,却也不能越过灵柩先行。” 贾赦等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再次道谢,命手下人暂停奏乐,等送殡队伍完全走过,才让北静王的仪仗通行。 另一边,宁府的送殡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刚到城门口,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的同僚下属各家设的祭棚,一一谢过之后才出城,直奔铁槛寺而去。 贾珍带着贾蓉给各位长辈请安,请他们上轿上马,贾赦那一辈的长辈各自上了车轿,贾珍这一辈的也准备上马。 王熙凤一直惦记着宝玉,怕他在郊外没人管束就放纵起来,贾政又顾不上管他,万一出点意外就糟了。 于是赶紧派小厮去叫宝玉过来。 宝玉只得来到凤姐的车前,凤姐笑着说:“好兄弟,你是金贵身子,模样比姑娘还俊,别学他们那样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弟俩同乘一车好不好?” 宝玉一听,立刻下马,掀开车帘爬了上去,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前赶。 没走多久,就见两匹马直奔凤姐的车而来,骑手翻身下马,扶着车帘禀报:“前面有歇息的地方,奶奶要不要歇歇脚、换件衣服?” 凤姐先让人去问邢夫人和王夫人的意思,回报说太太们不想歇,让她自己看着办。 凤姐便吩咐停下来休息片刻。 小厮带着车马转出人群,往北边走去。 宝玉连忙让人去请秦钟,此时秦钟正骑着马跟在父亲的轿子旁,远远看见宝玉的马搭着鞍笼,跟着凤姐的车往北去了,就知道宝玉和凤姐同乘一车,立刻催马赶了上来,一起进了一处庄院。 这庄院是农户家,房屋不多,村里的妇女们没地方回避。 那些村姑农妇见了凤姐、宝玉和秦钟的衣着相貌,都看呆了,以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凤姐走进茅屋,先让宝玉等人出去逛逛,宝玉心领神会,带着秦钟和小厮们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农户家的农具宝玉从没见过,件件都觉得新奇,不停问这问那。 有知道的小厮就一一告诉他名字和用处,宝玉听后点头感慨:“难怪古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粮食来得这么不容易!” 说着,几人又走进一间屋子,看见炕上放着一架纺车,宝玉更觉得新鲜了。 小厮们解释:“这是纺线织布用的。” 宝玉立刻爬上炕,伸手就去摇纺车。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村姑走进来,连忙说:“别弄坏了!” 小厮们赶紧上前呵斥,宝玉也停了手,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没见过这个,就是想试试玩。” 那姑娘说:“你不会摇,我摇给你看。” 秦钟偷偷拉了拉宝玉的袖子,小声说:“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宝玉推了他一把,低声警告:“再胡说我就揍你!” 说话间,那姑娘已经熟练地摇起纺车,棉线顺着纺锤缠绕而下,动作十分灵巧。 忽然听见屋外有老婆婆喊:“二丫头,快过来!” 那姑娘放下纺车,应声跑了出去。 第49章 铁槛风情 宝玉见到那个纺线的姑娘走后,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劲。 这时凤姐派人来叫他俩进去,凤姐已经洗了手、换了衣服! 问宝玉要不要换,宝玉说“不换”,凤姐也就不再多问。 仆妇们端上茶点水果,又泡了香茶,凤姐等人喝过茶,等仆妇收拾妥当,就起身准备上车。 外面旺儿早已备好赏钱,给了那户庄家人,农户夫妇连忙赶来道谢。 宝玉特意留意了一下,并没看见那个纺线的姑娘,正失落着,车子刚走不远,却见那二丫头怀里抱着个小孩,带着两个小姑娘,在村口站着瞅他。 宝玉心里一动,可自己坐在车上,只能用眼角偷偷瞄着她,转眼功夫车子就跑得飞快,再回头时,村头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姐弟俩说说笑笑间,车子就赶上了送殡的大队伍。 前方法鼓金铙齐鸣,幢幡宝盖飘扬,铁槛寺的僧人早已在路边列队等候。 没多久到了寺里,重新举行佛事,设下香坛,把秦氏的灵柩安放在内殿偏室,宝珠就在旁边的寝室住下,日夜陪伴灵柩。 外面贾珍忙着招待亲友,有的亲友留下住,有的告辞离开,贾珍一一谢过,从公、侯、伯、子、男等贵族,一批批地散去,直到下午未末时分才全散完。 内宅的女眷都由凤姐接待,从地位高的诰命夫人开始送起,也到下午未正左右才送完。 只有几家近亲本族,要等做完三天道场才走。 邢夫人和王夫人知道凤姐肯定没法回家,就想带着宝玉一起进城。 可宝玉刚到郊外,玩得正尽兴,哪里肯回去?非要跟着凤姐住。 王夫人没办法,只好把宝玉托付给凤姐,自己先回城了。 原来这铁槛寺是当年宁荣二公修建的,现在还有专门的香火田地,就是为了京里族中人去世后,在这里停灵用的。 寺里阴阳两宅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方便送灵的人住。 可没想到后代子孙越来越多,家境贫富不一,性格也合不来。 家境差的,就直接住在这里;有钱有势讲究排场的,嫌这里不方便,都会另外在村里或尼庵找地方住,作为丧事结束后休息宴客的地方。 这次秦氏办丧事,族里人有的住铁槛寺,有的就另找了住处。 凤姐也觉得铁槛寺不方便,早就派人跟馒头庵的姑子静虚说了,让她腾出几间房预备着。 这馒头庵和水月寺是一伙的,因为庙里蒸的馒头特别好吃,就得了这个外号,离铁槛寺不远。 当天和尚们做完法事,吃过晚茶,贾珍就叫贾蓉去请凤姐歇息。 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眷,就跟众人告了辞,带着宝玉和秦钟往馒头庵去。 秦钟的父亲秦邦业年纪大了又多病,没法在这里守着,只让秦钟留下帮忙安置灵柩,所以秦钟就一直跟着凤姐和宝玉。 到了馒头庵,静虚带着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互相见过礼。 凤姐等人到净室换了衣服、洗了手,见智能儿长高了不少,模样越发水灵动人,笑着说:“你们师徒俩这阵子怎么没去我们府里走动?” 静虚叹道:“别提了,这几天胡老爷家生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让请几位师父念三天《血盆经》,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工夫去给奶奶请安。” 这边老尼陪着凤姐说话,那边宝玉和秦钟正在殿上玩耍。 看见智能儿走过来,宝玉笑着打招呼:“能儿来了!” 秦钟却故意说道:“理她干什么?” 宝玉促狭地笑:“你别装了!前几天在老太太屋里,没别人的时候,你搂着她干什么呢?现在还想骗我?” 秦钟脸一红,笑道:“哪有这回事,你别瞎编!” 宝玉挑眉:“有没有我不管,你让她给我倒碗茶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秦钟无奈:“这有什么难的,你自己叫她倒就行,何必让我开口?” 宝玉坏笑:“我叫她倒,那是没情分的;你叫她倒,才是有情分的呀!” 秦钟没法,只好对智能儿说:“能儿,倒碗茶来。” 智能儿从小就在荣府走动,府里人都认识她,以前也常和宝玉、秦钟一起玩。 如今长大了,渐渐懂了男女之情,早就看上了秦钟的风流模样; 秦钟也喜欢她的娇俏妩媚,两人虽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却早已情投意合。 智能儿听了秦钟的话,转身去倒了碗茶来。 秦钟伸手要接. “给我。” 宝玉却抢先喊:“给我!” 智能儿抿着嘴笑:“一碗茶还抢,难道我手上沾了蜜不成?” 宝玉先抢过茶喝了,刚要说话,就见智善来叫智能儿去摆果盘,没多久又来请宝玉和秦钟去吃果茶。 两人哪有心思吃这些,坐了一会儿就出来继续玩耍。 凤姐回净室歇息,老尼在一旁陪着。 这时伺候的婆子媳妇们见没什么事,都陆续散去休息了,屋里只剩下几个心腹小丫头。 老尼见机会来了,凑近凤姐说:“老尼有件事,本来想求府里的太太,先跟奶奶说说,听听奶奶的意思。” 凤姐问道:“什么事?你说。” 老尼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事得从老尼当年在长安县善才庵出家时说起。 那时有个姓张的施主,是当地的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叫金哥。 有一年金哥来庙里进香,不巧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看见了。 那李少爷一眼就看上了金哥,立刻派人去张家提亲。 可谁知道,金哥早就许给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两家已经下了聘礼。” 第50章 权断俗事 张家想退亲又怕守备家不依,就谎称女儿已有婆家,可李少爷非娶不可,张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没成想守备家听说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闹,指责张家“一女许两家”,坚决不肯退聘礼,两边闹得只好对簿公堂。 张家被逼急了,索性赌气道非要退婚,特地派人上京找门路。 静虚对着凤姐叹道:“老尼知道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和府上交情深厚,本想求太太老爷出面,写封书信让云老爷跟守备那边打个招呼,料他不敢不依。 要是这事能成,张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愿意孝敬府上。” 凤姐听了轻嗤一声笑:“这事倒不算多大,可太太向来不管这种俗事。” 静虚立刻接话:“太太不管,奶奶您可能做主啊!” 凤姐起初摆手:“我又不缺银子花,犯不着沾手这种事。” 静虚见她推脱,故意激道:“话是这么说,可张家早就传遍了求到贾府头上。 如今要是不管,人家不说您瞧不上谢礼,反倒会说贾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平白落个名声受损。” 这话正好戳中凤姐好胜的心思,她当即来了精神:“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只要我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让张家拿三千两银子来,我替他出这口气。” 静虚喜得眉开眼笑,连忙拍胸脯:“有!有!这都不是难事!” 凤姐又补充道:“我可不像那些拉皮条的贪财,这三千两不过是给跑腿的小厮当盘缠,让他们赚点辛苦钱,我分文不取。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我现在也拿得出来。” 静虚连忙顺杆爬:“那奶奶就开恩,明天就办了吧!” 凤姐慢条斯理道:“你瞧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哪处离得了我?既然应了你,自然少不了你的妥当结果。” 静虚赶紧奉承:“旁人遇上这点事早乱了套,在奶奶跟前,再多事也不够您顺手处置的。‘能者多劳’这话真是为您说的,也难怪太太都放心把事推给您,只是奶奶可得保重贵体啊!” 一番吹捧说得凤姐心花怒放,全然忘了疲惫,拉着静虚聊得越发投机。 谁想秦钟这小子趁天黑没人时候,来寻智能儿。 刚到后头房里,只见智能儿一个人在那儿洗茶碗,秦钟上去就要抱智能儿。 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是做什么!”就要叫唤。 秦钟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 智能儿道:“你要怎么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 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里漆黑,将智能儿抱起来。 智能儿百般的扎挣不起来,又不好意思喊叫。 还没等干啥呢,说时迟,那时快,猛然间一个人从身后冒冒失失的按住,也不出声。 二人唬的魂飞魄散。 只听“嗤”的一笑,这才知是宝玉。 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干啥呢?” 宝玉道:“呀,你还敢跟我吼,不行咱出去理论理论?” 羞的智能儿趁暗中跑了。 宝玉拉着秦钟出来道:“你还犟嘴不?” 秦钟笑道:“好哥哥,你只别嚷,你说咋办吧。” 宝玉笑道:“这会先不说,等一会按回屋在慢慢儿的算帐。” 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等宝玉睡下,令人拿来仍谧约赫肀摺 宝玉和秦钟俩人咋商量的,也无从得知,算是一个疑案吧.... 次日一早,贾母和王夫人就派人来探望宝玉,叮嘱他多穿衣服,没事就早点回府。 宝玉正玩得尽兴,哪里肯走?秦钟也想着多留一日,便跟着帮腔,怂恿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 凤姐心里盘算了一番,丧礼大事虽已办妥,但还有些收尾小事,再住一日正好办利落。 一来能给足贾珍面子,二来能了却静虚的事,三来还能顺了宝玉的心意,一举三得。 于是她对宝玉说:“我的事差不多都完了,你想在这儿逛,我就再辛苦一天。但话说在前头,明天必须回去。” 宝玉一听,连忙凑上去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保证就住这一天,凤姐假意拗不过他,便应了下来。 随后凤姐悄悄把静虚托办的事交代给来旺儿,来旺儿一点就透,立刻进城找到专写文书的相公,假托是贾琏的意思,写了一封书信,连夜赶往长安县。 长安离京城不过百里路程,两天就到了地方。 那节度使云光本就欠着贾府人情,这种小事哪敢怠慢,当即答应下来,还写了回书让来旺儿带回。 又住了一日,凤姐才和静虚道别,嘱咐她三日后到府里取消息。 秦钟这边也依依不舍,一番叮嘱后才跟着凤姐等人动身。 凤姐先去铁槛寺巡查了一圈,见宝珠执意要留下守灵,贾珍已派了妇人陪伴照料,诸事妥当后,才带着众人启程回府。 第51章 贵妃晋封 宝玉和秦钟跟着凤姐从铁槛寺料理完后事,坐车进城。 回到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后,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宝玉得知外书房已经收拾妥当,本和秦钟约好晚上一起读书。 可秦钟体质本来就弱,在郊外受了风寒不说,之前又和智能儿偷偷厮混没节制,回来后就开始咳嗽伤风,吃不下饭,整个人病恹恹的,只能在家养病,根本没法上学。 宝玉顿时没了兴致,可也没办法,只能等秦钟病好再说。 另一边,凤姐早就收到了节度使云光的回信,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静虚把消息告诉张家后,守备家虽满心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收下了之前的聘礼。 谁也没料到,张家父母贪财爱势,养出的女儿却重情重义。 金哥听说自己被退了前婚,要改嫁给李少爷,偷偷用一条汗巾上吊自尽了。 更没想到守备家的儿子也是个痴情种,得知金哥自杀的消息,当场投河而死。 可怜张、李两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而凤姐却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三千两银子,这事连王夫人都一无所知。 经此一事,凤姐的胆子越来越大,之后干了不少类似的事,数都数不清。 这天正好是贾政的生日,宁荣两府的人都聚在一起庆贺,场面热闹非凡。 突然有门吏慌慌张张地来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亲自来传旨了!” 贾赦、贾政等人吓得心里一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让人停了戏、撤了酒席,摆上香案,打开中门跪地迎接。 很快,夏太监夏秉忠骑马赶来,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 他并没捧着圣旨,直接到正厅下马,满脸堆笑地走到厅上,朝南站定,高声说道:“奉皇上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到临敬殿见驾!” 说完也不喝茶,转身就骑马走了。 贾政等人摸不着头脑,只能赶紧换好朝服,匆匆进宫。 贾母和全家上下都惶惶不安,不停派人骑马去宫里探信。 过了两个时辰,只见赖大等四五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一边跑一边喊“大喜啊!大喜!”, 还说:“奉老爷的命令,请老太太带着太太们赶紧进宫谢恩!” 当时贾母正心神不宁地在大堂廊下等候,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姐妹还有薛姨妈等人都聚在一处打听消息。 贾母赶紧叫赖大过来,详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赖大连忙禀报:“奴才们只在外朝房伺候,里面的情况不清楚。后来夏太监出来报喜,说咱们家大姑奶奶被封为凤藻宫尚书,还加封贤德妃!之后老爷出来也这么吩咐,现在老爷去东宫了,让赶紧请太太们进宫谢恩!” 贾母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忙各自按品级换上朝服。 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和尤氏,坐了四乘大轿,依次进宫。 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着贾蔷、贾蓉,陪着贾母一同前往。 宁荣两府上上下下全都欢天喜地,唯独宝玉像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最近水月庵的智能儿偷偷跑进城里找秦钟,没想到被秦钟的父亲秦邦业发现了。 秦邦业气得把智能儿赶了出去,还把秦钟狠狠打了一顿,自己也气犯了老病,没过三五天就去世了。 秦钟本来就病着,又挨了打,如今见父亲被气死,悔恨交加,病情越发严重。 宝玉心里正为这事愁闷,就算元春封妃是天大的喜事,也解不了他的愁。 贾母等人进宫谢恩、回家,亲友们前来庆贺,宁荣两府热闹非凡,众人个个得意洋洋,只有宝玉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大家都嘲笑他越来越呆了。 还好没过多久,就传来贾琏和黛玉要回来的消息,先遣人报信说“明天就能到家”。 宝玉这才稍微有了点兴致,仔细打听后才知道,贾雨村也进京等候朝廷任用,都是靠王子腾在皇帝面前举荐,这次来京城是候补京官的空缺。 贾雨村和贾琏是同宗,又曾是黛玉的老师,所以三人一路同行。 林如海已经葬入祖坟,所有事都办妥当了。 贾琏本来按正常行程要下个月才到,听说元春封妃的喜讯,特意日夜赶路,这才提前回来,一路上都平平安安。宝玉只关心黛玉的情况,其他的都没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午后,果然有人来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宝玉和黛玉悲喜交加,忍不住大哭一场,又互相道贺慰问。 宝玉仔细打量黛玉,发现她比之前更显超凡脱俗了。 黛玉还带了不少书籍,忙着打扫卧室、摆放器具,又把纸笔等文具分送给宝钗、迎春和宝玉等人。 宝玉特意把北静王送的苓香念珠珍重地取出来,要送给黛玉。 谁知黛玉皱着眉说:“什么臭男人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随手就扔了回来。 宝玉只好把念珠收回去,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52章 归家风云 贾琏回府见过众人,刚进自己房里,就见凤姐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事务繁杂,可丈夫远道归来,凤姐再忙也得抽时间接待。 房里没外人,凤姐立刻换上副打趣的模样,笑道:“哎哟,国舅老爷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可喜可贺啊!我昨儿听头拨报信的人说你今天到,特意备了杯薄酒给你接风,不知国舅老爷给不给面子赏光?” 贾琏被她逗笑,连忙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多谢夫人费心了!” 这时平儿带着丫鬟们上前见礼,端上茶来,贾琏便问起自己走后家里的事,又特意谢了凤姐的辛苦。 凤姐却话锋一转,故意卖起惨来:“我哪管得了这么多事啊!见识浅、嘴又笨,性子还直,别人给个棒槌我都当针使。 脸皮也薄,几句好话就给哄住了。 再说我也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小得很,太太稍微有点不舒服,我都吓得睡不着觉。 我好几次想辞了这些差事,太太偏不许,还说我是图清闲不肯学本事,她哪知道我是天天提着心过日子啊! 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步不敢乱走。 你也知道咱们家那些管家奶奶,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错一点就被他们笑话,偏一点就指桑骂槐,‘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看笑话’‘推倒油瓶都不扶’,这些手段他们样样精通。 我年纪轻镇不住人,他们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说起秦氏的事:“更可笑的是,那府里蓉儿媳妇没了,珍大哥在太太跟前跪着求了好几回,非要我去帮忙料理。 我推了又推,太太还帮着劝,我没法子只能应下。 结果忙得鸡飞狗跳,还不知道搞得多不像样呢,珍大哥现在指不定还后悔找我呢! 你明天见了他,可得帮我说说情,就说我年轻没见过世面,是他自己找错人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凤姐问道:“谁啊?” 平儿走进来回话:“是姨太太打发香菱姑娘来问我点事,我已经跟她说完,让她回去了。” 贾琏一听,立刻说道:“对了,我刚才去见姨妈,碰到个年轻小媳妇,长得真标致。 我还纳闷咱们家没这号人,问了姨妈才知道,是之前打官司那小丫头香菱,现在给薛大傻子做妾了。 开了脸之后,模样更出挑了,可惜了这么个姑娘,被薛大傻子糟蹋了!” 凤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去苏杭走了一趟,见识也没长多少,还是这么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动眼。 你要是真喜欢,我把平儿换给薛大傻子,把香菱换过来怎么样? 那薛大傻子本来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 去年他为了要香菱,跟姑妈闹了多少回。 姑妈看中香菱,不光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更要紧的是这姑娘行事温柔安静, 比好些主子姑娘都强,才正经摆酒请客把她抬进门。 结果呢?没半个月就腻了,扔在一边不管了。” 话音刚落,二门上的小厮就来报:“老爷在大书房等着二爷呢!” 贾琏赶紧整理好衣服出去了。 凤姐转头问平儿:“姨妈怎么会突然打发香菱来?肯定有事吧?” 平儿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哪是香菱啊!我是编了个瞎话骗二爷呢。 还不是旺儿嫂子那没眼力见的,那笔利钱早不送晚不送,偏赶在二爷回来的时候送! 幸亏我在堂屋撞见了,要是让她直接来跟你回话,被二爷知道了可就糟了。 咱们二爷那脾气,就算是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出来花,要是知道你有私房钱,还不得大着胆子跟你要? 我赶紧把钱接过来,还说了旺儿嫂子几句,没想到还是被你听见了。 所以刚才二爷在,我才说香菱来了。” 凤姐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平儿的额头:“我说呢,姨妈知道二爷回来,怎么会突然派个妾室过来。原来是你这小蹄子在捣鬼!” 正说着,贾琏就回来了,凤姐赶紧让人摆上酒菜,夫妻二人对坐喝酒。 凤姐酒量不错,但在贾琏面前也不敢放量喝,只是浅酌几口。 喝到一半,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了进来。 贾琏和凤姐赶紧起身让她喝酒,要扶她上炕坐,赵嬷嬷执意不肯。 平儿赶紧在炕沿摆了张小桌,放了个脚踏,赵嬷嬷就在脚踏上坐下了。 贾琏从桌上拣了两盘菜放在小桌上,让赵嬷嬷吃。 凤姐连忙说道:“这菜太硬,妈妈嚼不动,别硌着牙了。” 又转头对平儿说:“早上我特意交代的火腿炖肘子,炖得烂烂的,正好给妈妈吃,你赶紧让人热了端来。” 又笑着对赵嬷嬷说:“妈妈,尝尝你儿子从江南带回来的惠泉酒,味道不错。” 赵嬷嬷喝了口酒,说道:“我喝着呢。奶奶也喝一杯没事,别过量就行。 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吃酒,是有正经事求奶奶,你可得记在心里,多疼疼我们这些老家人。 咱们这位爷,就会嘴上说好听的,转头就忘了。 幸亏我从小把他奶大,现在我也老了,就指望那两个儿子。 我求了你好几回,你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到现在也没兑现。 如今咱们家出了元春封妃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用人,所以我特意来求奶奶,帮衬着点我那两个儿子。 靠咱们爷,我早晚得饿死!” 凤姐立刻应下:“妈妈放心,你那两个奶哥哥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从小奶大的儿子,他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 把好处都往外人身上贴,放着自己的奶哥哥不用,偏去用那些不相干的人。 你那两个儿子哪点差了?有我照着他们,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总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哦,我这话可说错了,在咱们眼里是外人,在爷眼里说不定是‘自己人’呢!”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得直不起腰, 一边念佛一边说:“真是苍天有眼啊!要说偏向外人这种糊涂事,咱们爷可不会干,他就是心太软,别人求两句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凤姐接着打趣:“可不是嘛,对‘自己人’才心慈手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他可硬气着呢!” 赵嬷嬷笑得更乐了:“奶奶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再喝一杯好酒,以后有奶奶做主,我就再也不愁了!” 第53章 省亲惊讯 贾琏被凤姐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讪笑道:“你们别瞎说了,快盛饭来吃,吃完还得去珍大爷那儿商量事呢。” 凤姐立刻收了笑,正经起来:“可不是嘛,别耽误了正事。对了,刚才老爷叫你去,说什么了?”贾琏扒了口饭,含糊道:“ 还能有啥,就为元春省亲的事。” 凤姐手里的筷子“当”地一声掉在桌上,眼睛都亮了:“省亲的事?难道真准了?” 贾琏放下碗,得意地笑:“虽说没下正式旨意,但八九不离十了!” 凤姐拍着手叫好:“我的天!这可是当今皇上的恩典啊!我听书看戏这么多年,古时候都没听说过嫔妃能回娘家省亲的!” 一旁的赵嬷嬷也凑过来,满脸好奇:“哎哟,我这老糊涂了!前阵子就听府里上上下下吵吵省亲的事,我也没细问。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啊?” 贾琏清了清嗓子,细细解释:“当今皇上最看重‘孝’字,觉得父母儿女的亲情,跟身份贵贱没关系。皇上自己日夜伺候太上皇、皇太后,还总说没尽够孝心。他想着宫里的嫔妃们入宫多年,跟父母分离,肯定思念得慌;做父母的见不到女儿,万一急出病来,也伤天和。所以就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初二、十六,允许嫔妃的家人入宫探望。” 他顿了顿,接着说:“太上皇和皇太后听了特别高兴,夸皇上孝顺仁厚。但又觉得家人入宫见驾,关乎国体礼仪,母女也没法好好说话。就特意下了恩典,除了每月两次入宫,要是哪家有大宅院,能安排皇家仪仗驻扎、做好安保的,就可以上奏请旨,让嫔妃回娘家省亲,好好享享天伦之乐。这旨意一下,谁不感恩戴德啊!现在周贵妃家已经动工修别院了,吴贵妃家也在城外挑地方呢。你说这是不是八九分准了?” 赵嬷嬷一拍大腿,念佛道:“阿弥陀佛!这么说,咱们家也要准备接大姑奶奶回来了?” 贾琏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说?不然府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了啥?” 凤姐满眼向往:“要是真能办省亲,我也算见着大世面了!可惜我年纪小,要是早生二三十年,赶上太祖皇帝南巡那会儿就好了。听说当年的排场,比说书还热闹,我偏偏没赶上。” 赵嬷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哎哟,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盛况!我那时候刚记事,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海塘,就为了接驾一次,花的银子跟淌海水似的!要说起来......” 话没说完,凤姐就抢着说:“我们王府当年也预备过接驾!我爷爷那时候专管各国进贡的事,凡是外国人来京城,都由我们家负责接待。广东、福建、云南、浙江的洋船货物,也全是我们家打理的!” 赵嬷嬷连连点头:“这谁不知道啊!现在还有句俗语呢:‘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说的就是奶奶府上!还有江南的甄家,那才叫真气派!他们家光接驾就四次!不是我们亲眼看见,说给谁都不信,银子都不当钱花,简直成了粪土,世上有的好东西,他们家堆得跟山似的,压根不管什么‘罪过可惜’!” 凤姐咂咂嘴:“我常听我爷爷说过这事儿,果然不假!就是纳闷甄家怎么能这么富贵呢?”赵嬷嬷撇撇嘴,一语道破:“奶奶,我跟你说句实话:还不是拿着皇上家的银子,给皇上办差事呗!谁家有闲钱折腾这种虚排场啊?”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鬟又来催,问凤姐吃完饭没。 凤姐知道肯定有急事,赶紧扒完碗里的饭,漱口擦嘴就要走。 刚到门口,二门上的小厮又来报:“东府的蓉大爷、蔷大爷来了!” 贾琏刚漱完口,平儿端着水盆让他洗手,见两人进来,便问:“父亲有什么吩咐?” 凤姐也停下脚步,想听个究竟。 贾蓉先上前回话:“我父亲让我来跟叔叔说,老爷们已经议好了,从东边挨着东府花园的地方开始,往西北丈量,一共三里半地,用来盖省亲别院正合适。已经让人去画图纸了,明天就能画好。叔叔刚回来,肯定累了,不用往我们那边跑了,有事儿明天一早再请叔叔过去细谈。” 贾琏笑着点头:“还是大爷想得周到,体谅我辛苦。这个主意好,省事又好建造!要是另找地方,不仅麻烦,还不合规矩。你回去跟大爷说,就说我觉得这方案特别好,要是老爷们想改,还得劳烦大爷帮忙劝劝,千万别换地方。明天一早我去给大爷请安,咱们再细聊。” 贾蓉连忙应了几个“是”。 贾蔷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去姑苏请戏班教习、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这些事,我父亲派了侄儿去办,还让赖管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位相公跟着我一起去,所以我来跟叔叔报备一声。” 贾琏上下打量了贾蔷一番,挑眉笑道:“你懂这些门道吗?这事儿看着不大,里头的门道可不少,藏着不少讲究呢。” 贾蔷挠挠头,笑着说:“慢慢学呗,总能办好的。” 贾蓉在灯影里偷偷拽了拽凤姐的衣角,凤姐立刻会意,悄悄摆了摆手,假装没看见。 转而对贾琏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还不如咱们会用人?偏你担心他不行。谁天生就什么都会啊?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就是让他挂个名牵头,难道真让他去跟人讨价还价做买卖啊?依我看,这安排挺好。” 贾琏点点头:“这倒也是。我不是要驳回,就是得帮他盘算盘算。” 又问贾蔷:“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贾蔷回道:“刚才也议到这事儿了。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银子,江南甄家还存着咱们家五万两银子呢。明天写封书信、开个会票带去,先支三万两先用,剩下的两万存着,留着买彩灯花烛和各种帘帐用。” 贾琏赞道:“这个主意不错,省事又安全。” 凤姐赶紧插话:“既然这样,我这儿有两个妥当人,你带着一起去,保准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的,这可是给你省事了。” 贾蔷眼睛一亮,连忙陪笑:“我正想跟婶娘求两个人呢,真是太巧了!” 说着就问名字。凤姐转头问赵嬷嬷,赵嬷嬷刚才听得入了神,还是平儿推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 连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都是我那两个儿子。” 凤姐拍了拍手:“可别忘了带上他们。我还有事,先去王夫人那儿了。” 说着就往外走。贾蓉赶紧跟上去,凑到凤姐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婶娘想要什么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到了姑苏帮您置办了带回来。” 凤姐笑着啐了他一口:“放你娘的屁!想用点东西就换我的人情?我才不稀罕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说完,笑着扬长而去。 第54章 挚友病危 贾蔷见贾琏没提要带东西,连忙凑上前讨好:“叔叔有什么想要的物件,我到了姑苏顺便给您置办了孝敬您。” 贾琏被逗笑,点着他的额头说:“刚学着办事就学会这套了?别瞎起劲,真缺什么我自然会写信告诉你。” 说罢便打发贾蓉、贾蔷二人走了。 紧接着,又有三四拨人来回话,贾琏实在累得够呛,干脆吩咐二门的小厮,不管什么事都别再通报,全留到明天再处理。 另一边,凤姐忙到三更天多才歇下,这一夜总算没再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一早,贾琏起身见过贾赦、贾政,就直奔宁国府。 和府里的老管事、几位世交清客一起,实地勘察两府的地形,绘制省亲别院的图纸,同时盘算着人手调配。 从这以后,各路工匠陆续到齐,金银铜锡、土木砖瓦这些建材,源源不断地往府里运,搬卸声、吆喝声就没停过。 为了扩建,先让人拆了宁府会芳园的墙和楼阁,直接和荣府东大院连在一起,荣府东边下人的一排住房也全拆了。虽说宁荣两府中间隔了条小巷,但那本就是自家的地,不是官道,打通了也合规矩。 会芳园本来就从北墙角引了股活水,这下也省得再另外引水了。 园子里的山石树木不够用,好在贾赦住的是荣府旧园,里面的竹树、山石、亭台楼阁这些,都能拆了挪过来用。 两处离得近,这么一拼凑,省了不少银子,仔细算下来,额外添的开销有限。 多亏了一位姓胡的老工匠,号叫山子野,经验丰富,把建造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贾政本就不擅长管这些俗务,索性全交给贾赦、贾珍、贾琏,还有赖大、赖升、林之孝、吴新登这些管家,再加上詹光、程日兴几位清客打理。堆山挖池、盖楼建阁、种竹栽花,所有景观设计都由山子野定方案。 贾政只有下朝后有空了,才去工地上转几圈,碰到关键问题再和贾赦他们商量几句。 贾赦更省心,天天在家躺着歇着,府里有小事,贾珍他们要么自己处理了,要么写个简要说明给他,真有要事就叫贾琏、赖大过来听他吩咐。 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也早就动身去姑苏了。 贾珍、赖大等人忙着清点人手、造册登记、监督工期,各种杂事多如牛毛,一时间宁荣两府热闹得翻了天,这里就不细说了。 宝玉最近倒是松快,家里忙着建省亲别院,贾政压根没工夫管他的功课,本应该高兴才对。 可秦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宝玉心里悬着块大石头,怎么也乐不起来。这天一早,宝玉刚梳洗完毕,正打算去回禀贾母,然后去探望秦钟,就见茗烟在二门的影壁墙后探头探脑。 宝玉赶紧走过去问:“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茗烟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宝二爷,不好了,秦大爷他……他快不行了!” 宝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追问:“我昨天去看他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茗烟道:“我也不清楚,是秦家的老仆人特意跑来告诉我的。” 宝玉也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贾母院里跑,把情况一说,贾母吩咐道:“派几个妥当的人跟着你去,尽尽同窗的情分就赶紧回来,别在那儿耽搁太久。” 宝玉连忙回房换了衣服,出来就催着备车,车还没备好,他急得在大厅里转圈。 好不容易车来了,宝玉一头钻进去,李贵、茗烟等人赶紧跟上。到了秦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赶紧拥着宝玉进了内室。 秦钟的两个远房婶娘、嫂子和几个姐妹,见宝玉带着一群人进来,吓得赶紧躲了起来。 此时的秦钟已经昏过去两三次了,早就从炕上挪到了铺着褥子的地上......说是怕炕太硬,躺着不舒服,地上能松快些。 宝玉一看见秦钟的样子,忍不住失声痛哭。 李贵连忙拉住他:“宝二爷可别哭!秦哥儿得的是弱症,经不起折腾,您这一哭,反倒会加重他的病。” 宝玉强忍着眼泪,慢慢走到秦钟身边,只见他脸色惨白如蜡,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躺在枕上一动不动。 宝玉哽咽着叫道:“鲸哥!我是宝玉,我来看你了!” 连叫了两三声,秦钟一点反应都没有。 宝玉又凑得更近,大声喊:“宝玉来了!鲸哥,我来了!” 其实秦钟的魂魄早就离体了,只剩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 他的魂魄正被一群鬼判拿着牌票、锁链围着,要抓他去阴间。 秦钟哪肯就这么走? 一边惦记着家里没人打理事务,一边还牵挂着智能儿不知去向,哭着求鬼判网开一面。 可这些鬼判根本不买账,呵斥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没听过‘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办事铁面无私,可不像阳间那样讲情面、有顾忌!” 正拉扯间,秦钟的魂魄突然听见“宝玉来了”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又求:“各位神差行行好,让我回去跟我好朋友说句话,马上就回来!” 众鬼判不耐烦地问:“又是哪个好朋友?” 秦钟急忙说:“不瞒各位,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叫宝玉的那位!” 领头的判官一听“宝玉”两个字,吓得一哆嗦,赶紧回头骂那些小鬼:“我早说让你们放他回去走走,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这么个运势正旺的贵人给惊动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众鬼判见判官这副模样,也慌了手脚,一边忙活一边抱怨:“您刚才还对我们雷霆大怒,原来只是怕得罪‘宝玉’啊!我们寻思着,他在阳间,咱们在阴间,就算是贵人也管不到这儿来吧?” 判官被说得更急了,对着众鬼判厉声吆喝起来,一时间阴间乱作一团。 第55章 园试才情 秦钟去世后,宝玉哭得撕心裂肺,李贵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住,回去的路上还带着浓浓的哀伤。 贾母给了几十两银子办丧事,又另外备了祭奠的礼品,宝玉亲自去吊唁。 七天后秦钟出殡下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说。 只是宝玉连日来感念伤悼,对秦钟思念不已,可人死不能复生,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天贾珍等人来向贾政回话:“园子里的工程都完工了,大老爷已经去看过,就等老爷您去查验。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修改,改完就能题匾额对联了。” 贾政听了,沉思片刻说:“题匾额对联倒是个难题。按规矩该请贵妃娘娘赐题,可娘娘没亲眼见过园子景致,也没法凭空拟定。要是等娘娘游园时再请她题,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亭台楼阁,没个字题着,就算花柳山水再美,也少了几分韵味。” 旁边的清客们赶紧附和:“老世翁说得太对了!我们倒有个主意:匾额对联肯定少不了,但也不能定死。现在先根据各处景致,拟些两字、三字或四字的暂用名,先做灯匾对联挂着,等贵妃娘娘游园时再请她定正式的名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政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咱们今天就去园子里看看,先试着题题,合适就先用着,不合适就把雨村请来,让他再拟。” 众人连忙吹捧:“老爷您亲自拟定,肯定个个精妙,哪用得着麻烦雨村先生。” 贾政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在花鸟山水题咏方面就没什么天赋,现在年纪大了,天天忙着公务,对这种抒情写意的文字更生疏了。要是我拟的太迂腐,反倒让园子里的花柳亭台失了色,那就没意思了。” 清客们又说:“这有什么关系!咱们一起去看,大家共同拟定,各展所长,好的留下,不好的删掉,准能成。” 贾政道:“这话在理。今天天气暖和,正好一起去逛逛。” 说着就起身,带着众人往新园子去,贾珍先一步去园里通知。 巧的是,宝玉最近因为思念秦钟,一直闷闷不乐,贾母常让人带他去新园子里玩散散心。 这时他刚进园子没多久,就见贾珍匆匆走来,笑着说:“你快出去,一会儿老爷就来了!” 宝玉一听,赶紧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子。 刚转过弯,就和贾政带着众清客撞了个正着,躲都躲不开,只好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贾政近来常听代儒夸奖宝玉擅长对对子,虽说不爱读圣贤书,却有几分歪才,这会儿就想趁机考考他,便说:“你也跟着进来吧。” 宝玉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乖乖跟着。 到了园门口,贾珍带着一群执事人员在旁边等候。 贾政吩咐:“你先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看外面,再进去。” 贾珍赶紧让人关门。 贾政先仔细看园门,只见正门有五间宽,上面是筒瓦泥鳅脊,门栏窗户都是精细雕刻的时新花样,没涂朱粉,透着素雅。 墙面是清一色的水磨砖,下面是白石台阶,刻着西番莲花纹。 左右望去,雪白的粉墙下面是虎皮石砌的墙根,不俗气不张扬,贾政心里很是喜欢,便命人开门进园。 一进门,就见一座翠绿的假山挡在面前,众清客齐声赞叹:“好山!好山!” 贾政道:“要是没有这座山,一进园就把所有景致都看尽了,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都道:“可不是嘛!不是胸中有丘壑的人,绝想不出这样的设计。” 往前走了走,只见假山上的白石奇形怪状,有的像鬼怪,有的像猛兽,杂乱地矗立着,上面长满了苔藓,还有藤萝缠绕遮掩,中间隐约露出一条羊肠小道。 贾政说:“咱们就从这条小道进去,回来从另一边走,这样能把园子都逛遍。” 说着,让贾珍在前引路,自己扶着宝玉,慢慢走进山口。 抬头就看见山上有块光滑的白石,正是留着题字的地方。 贾政回头笑问:“各位看看,这里题什么名字好?”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提议,有说题“叠翠”的,有说“锦嶂”的,还有说“赛香炉”“小终南”的,一下子报出几十个名字。 其实众清客早就猜到贾政是想考宝玉,故意说些俗套的名字应付。 宝玉也明白其中的门道,站在一旁不说话。 贾政听了众人的提议,回头对宝玉说:“你也拟一个。” 宝玉道:“我曾听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且这里不是主山正景,只是入园探景的第一处,没什么特别值得题的。不如直接用古人‘曲径通幽’这句旧话,倒也大方得体。” 众人一听,连忙夸赞:“太好了!二公子天分高、才情好,不像我们这些读死书的人。” 贾政嘴上谦虚:“别夸过了头,他年纪小,不过是一知半解充场面,瞎闹着玩罢了。再往前走走,看看别的地方。” 说着走进石洞,只见里面花木繁茂,奇花盛开,一股清泉从花木深处流到石缝里。 再往前走几步,渐渐到了北边,地势变得平坦宽阔,两边的高楼直插天空,雕花的屋脊、锦绣的栏杆,都隐藏在山坳和树梢之间。 低头看去,清溪像白玉一样流淌,石阶高耸仿佛穿入云端,白石栏杆环绕着池沼,三座石桥横跨水面,桥栏上的兽头嘴里吐着水流。 桥上有座亭子,贾政和众人走进亭中坐下,问:“各位觉得这里该题什么名字?” 有人说:“当年欧阳修《醉翁亭记》里有‘有亭翼然’的句子,就叫‘翼然亭’吧。” 贾政笑道:“‘翼然’确实不错,但这座亭是临着水建的,名字还是该和水相关才贴切。依我看,欧阳修还有‘泻于两峰之间’的句子,用这个‘泻’字就挺好。” 有个清客立刻附和:“妙极!就叫‘泻玉亭’再合适不过了。” 贾政捻着胡子琢磨,又让宝玉也拟一个。 宝玉回道:“老爷刚才说的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当年欧阳公用‘泻’字形容酿泉很贴切,可今天用‘泻’字形容这泉水,就有点不妥了。况且这里是省亲别墅,要用应制的体例,‘泻玉’二字显得粗糙不雅,不如再拟个含蓄雅致些的。” 贾政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听听这论调怎么样?刚才众人想编新名字,他说‘不如述旧’;现在我们用古人的字,他又说粗糙不妥。那你说说,该叫什么?” 宝玉道:“用‘泻玉’不如用‘沁芳’,既新颖又雅致。”贾政捻着胡子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第56章 才压群儒 众人见状赶紧附和,把宝玉的才情夸得天花乱坠。 贾政又道:“匾额上这两个字倒不难,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 宝玉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景致,灵感瞬间涌上心头,朗声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忍不住点头微笑,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众人更是轮番夸赞,把宝玉捧得不行。 一行人出了亭子、走过池塘,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贾政都看得格外仔细。 忽然抬头看见前面有一带粉墙,墙内几间精致的房舍,被千百竿翠竹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齐声赞叹:“好地方!” 走进门,只见迎面是曲折的游廊,台阶下是石子铺成的小路,上面是三间小巧的房舍,两间明间一间暗间,里面的床几椅案都是按房间大小量身定做的。 从里间房的小门出去,还有个后院,种着大株的梨花和阔叶芭蕉,旁边还有两间小耳房。 后院墙根下开了道缝隙,一股泉水流进来,顺着一尺宽的水沟,绕着台阶、沿着房屋流到前院,最后从竹林底下盘旋而出。 贾政不由得感叹:“这地方真不错,要是能在月夜下靠窗读书,也算没白活一辈子。” 说着就看向宝玉,宝玉吓得赶紧低下头! 他最怕父亲提读书的事。 众人连忙打圆场,用别的话岔开话题。 这时有两个清客说:“这里的匾额该题四个字。” 贾政笑着问:“哪四个字?” 一个说:“淇水遗风。” 贾政皱眉:“太俗了。” 另一个说:“睢园遗迹。” 贾政还是摇头:“也俗。” 贾珍在旁边打圆场:“还是让宝兄弟拟一个吧。” 贾政哼了一声:“他还没动笔,先挑别人的毛病,可见是个轻薄东西。” 清客们连忙说:“他也就是随便议论两句,您也别跟他计较。” 贾政却道:“别这么惯着他!” 又对宝玉说:“今天就任你胡说,先说出你觉得不好的道理,再让你拟。刚才众人说的,就没有能用的?” 宝玉回道:“都不太合适。” 贾政冷笑:“怎么不合适?” 宝玉道:“这是贵妃第一次临幸的地方,匾额必须歌颂圣上才行。况且四字匾额有现成的古人佳句,何必另做?” 贾政反问:“‘淇水’‘睢园’不也是古人的典故?” 宝玉道:“那些太死板了,不如‘有凤来仪’四个字贴切。” 众人一听,立刻哄然叫好:“妙!太妙了!” 贾政也点头,嘴上却骂:“畜生!真是目光短浅!” 话虽如此,还是吩咐:“再题一副对联来。” 宝玉张口就来:“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故意摇头:“也没见多好。” 说着就带人往外走。 刚要动身,突然想起一事,问贾珍:“这些院落房舍、桌椅家具都备齐了,那帐幔帘子、陈设玩器古董,是不是都按各处景致配好了?” 贾珍回道:“陈设的东西添了不少,到时候肯定能配好。帐幔帘子,昨天听琏兄弟说还没全做好。本来动工的时候就画了各处图样,量了尺寸派人去做,昨天应该做好一半了。” 贾政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归贾珍管,立刻让人去叫贾琏。 没多久贾琏来了,贾政问:“一共要做多少?现在做好多少?还欠多少?” 贾琏赶紧从靴筒里掏出个纸折的清单,看了一眼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还有各色绸绫的大小幔子要一百二十架,昨天做好八十架,还欠四十架。帘子要二百挂,昨天全做好了。另外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种都做好一半,秋天肯定能全做完。椅搭、桌围、床裙、杌套,每种一千二百件,也都备齐了。”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走,忽然被一座青山挡住去路。 转过山坳,隐约看见一带黄泥墙,墙上用稻秆掩盖着,几百枝杏花盛开,像喷火蒸霞一样耀眼。 墙内几间茅屋,外面种着桑、榆、槿、柘等树木,新抽的枝条顺着地势,编了两排青篱笆。 篱笆外的山坡下有口土井,旁边放着桔槔、辘轳等农具,下面是一块块整齐的田地,种着蔬菜花草,一眼望不到头。 贾政笑道:“这地方倒有几分真意,虽说也是人工造的,却让人动心,都勾起我归隐务农的念头了。咱们进去歇歇。” 刚要进门,看见篱笆外路旁有块石头,正好用来题字。众人笑道:“更妙了!这里要是挂块匾额,反倒丢了田舍本色,立块石头题字,倒添了不少韵味,就算是范石湖的田家诗,也未必能写尽这份妙处!” 贾政道:“各位请拟题吧。” 有人说:“刚才世兄说‘编新不如述旧’,这里古人早就写尽了,不如直接题‘杏花村’。” 贾政眼前一亮,笑着对贾珍说:“亏你提醒我!这里什么都好,就少个酒幌子,明天做一个,按乡下的样式来,不用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上就行。” 贾珍连忙答应,又补充:“这里也别养别的鸟,就养些鸡鸭鹅,才配这农家景致。” 贾政和众人都连连称好。 贾政又道:“‘杏花村’虽然好,但和真的村名重了,还是等贵妃定正式名字。” 清客们问:“那现在先题个临时的,用什么字好?” 大家正琢磨着,宝玉忍不住了,也不等贾政发话就说:“古诗里有‘红杏梢头挂酒旗’,不如先题‘杏帘在望’四个字。” 众人赞道:“‘在望’二字用得妙!还暗合‘杏花村’的意思!”宝玉却摇头冷笑:“用‘杏花’当村名,也太俗了。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不如叫‘稻香村’,多有韵味!” 众人听得拍案叫绝,刚要夸赞,贾政突然厉声断喝:“无知畜生!你读过几本书、记得几首诗,就敢在老先生们面前卖弄!刚才让你胡说,不过是试试你的本事,逗你玩罢了,你还当真了!” 嘴上骂得狠,可眼神里的那点欣赏,终究没藏住。 第57章 直抒己见 说着,贾政带着众人走进茅屋,里面纸窗木床,一点富贵俗气都没有。 贾政心里其实很喜欢,却故意问宝玉:“这里怎么样?”众人见状,赶紧偷偷推宝玉,示意他说些好听的。 可宝玉偏不领情,直言道:“比‘有凤来仪’差远了。” 贾政脸色一沉:“哼!无知蠢物!你就知道喜欢雕梁画栋的华丽排场,根本不懂这种清幽景致的妙处!说到底还是不读书的缘故!” 宝玉连忙反驳:“老爷教训得是,但古人常说‘天然’二字,我想请教老爷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宝玉敢跟贾政顶嘴,都替他捏把汗,生怕他遭殃。 一听问“天然”,赶紧打圆场:“哥儿别的都懂,怎么偏偏问‘天然’?天然就是天生就有的,不是人力造出来的啊。” 宝玉立刻抓住话头:“对啊!那这里明明是人工造的田庄,远没有邻村,近不靠城郭,背后的山没有山脉相连, 眼前的水没有源头活水,高处没有寺庙塔楼映衬, 低处没有集市桥梁相通,孤零零杵在这儿,根本算不上大气象, 哪比得上前面几处有自然的道理和意趣? 就算种了竹子、引了泉水,也难免显得刻意。 古人说‘天然图画’,就是怕不是这个地方硬要造这种景致,不是这种山硬要堆这种造型,就算做得再精巧,也终究不般配……” 话没说完,贾政气得大吼:“给我滚出去!” 宝玉刚抬脚,贾政又喝令:“回来!” 接着命令道:“再题一副对联,要是不通顺,连之前的账一起算,打嘴巴!” 宝玉吓得浑身发抖,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不耐烦地摇头:“更差了。” 说着就带人往外走。 一行人转过山坡,穿过花丛柳林,摸着石头、靠着泉水往前走,路过荼蘼架、木香棚,走过牡丹亭、芍药圃,穿过蔷薇院,在芭蕉坞里绕了几个弯。 忽然听见石洞传来潺潺水声,抬头看,藤蔓从石顶上倒垂下来,低头瞧,落花在水面上漂浮。 众人齐声赞叹:“好景致!” 贾政问:“各位觉得该题什么名字?” 有人说:“不用想了,‘武陵源’再合适不过!” 贾政笑道:“太实在了,而且太老套。” 又有人说:“那用‘秦人旧舍’怎么样?” 宝玉立刻反驳:“更离谱了!‘秦人旧舍’是避乱隐居的意思,怎么能用到省亲别墅里?不如叫‘蓼汀花溆’。” 贾政脸一沉:“更是胡说八道!” 走进水港石洞,贾政问贾珍:“有船吗?” 贾珍回道:“采莲船四只,座船一只,还没造好呢。” 贾政惋惜道:“可惜进不去了!” 贾珍连忙说:“从山上的盘道也能过去。” 说着在前带路,众人攀着藤蔓、扶着树木往前走。 只见水面上的落花越来越多,水流也越发清澈,缓缓流淌,曲折蜿蜒。 池边两行垂柳,夹杂着桃树杏树,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连一点尘土都没有。 忽然,柳荫中露出一座带着朱红栏杆的折带板桥,走过桥去,几条路四通八达,眼前出现一所清凉的瓦房,全是水磨砖墙,青瓦花墙。 大主山延伸出来的山脉走势,正好穿墙而过。 贾政撇撇嘴:“这房子看着没什么意思。” 可一进门,就见迎面立着一块高耸入云的玲珑大假山,周围环绕着各种形状的石块,把里面的房屋全遮住了。 院子里一棵花木都没有,却长着许多奇异的香草,有的爬藤,有的牵蔓,有的垂挂在山岭上,有的钻进石缝里,甚至沿着屋檐、绕着柱子生长,爬满了台阶、铺满了地面。 这些香草有的像翠绿的带子随风飘摇,有的像金色的绳子盘绕弯曲,有的果实红如丹砂,有的花开像金桂,香气浓郁,根本不是普通花草能比的。 贾政不由得感叹:“有意思!就是大多不认识。” 有人说:“是薜荔和藤萝吧?” 贾政摇头:“薜荔藤萝哪有这么香?” 宝玉连忙说:“确实不是。这里面是有藤萝薜荔,但散发香气的是杜若和蘅芜, 那一种大概是玉兰,这一种是金葛,那是金莲草,还有玉金藤, 红的肯定是紫芸,绿的是青芷。 想来《离骚》《文选》里提到的那些异草, 比如霍纳、姜汇、纶组、紫绛,还有石帆、清松、扶留这些,左太冲《吴都赋》里写过; 还有绿荑、丹椒、蘼芜、风莲,《蜀都赋》里也有记载。 现在年代久了,很多人都不认识了, 只能根据样子起名,渐渐叫错了也有可能。” 话没说完,贾政厉声喝道:“谁问你了?” 宝玉吓得往后一退,再也不敢说话了,可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藏着几分佩服。 第58章 妙题园景 贾政见两侧都是延伸的游廊,便顺着廊子往里走,只见前面是五间清爽的敞厅,连着卷棚顶,四面都有走廊,绿窗配着油饰的墙壁,比之前的景致更显清雅。 贾政不禁感叹:“在这轩子里煮茶弹琴,连香都不用焚了。这设计真是出人意料,各位肯定有好题字,得配个好匾额,才不辜负这景致。” 众人笑着附和:“用‘兰风蕙露’再贴切不过了!” 贾政点头:“也只能用这四个字了。那对联呢?” 一人说道:“我想了一副,大家帮忙看看修改修改。是‘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点评:“妙是妙,就是‘斜阳’二字不太合适。” 那人辩解:“古诗里有‘蘼芜满院泣斜阳’的句子呢。” 众人连忙摆手:“太颓丧了!不吉利!” 另一人接话:“我也有一副,各位给评评。‘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捻着胡子沉思,正想自己也拟一副,抬头见宝玉在旁边缩着不敢说话! 立刻喝道:“该你说话的时候倒哑巴了!还要等人求着你不成?” 宝玉连忙回话:“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的景致,要是硬往这些字眼上凑,就算题两百副对联也说不完这景致的妙处。” 贾政反问:“谁按着你的头让你非得用这些字了?” 宝玉立马接话:“要是这样,那匾额不如题‘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就用‘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的句式,没什么新鲜的。” 众人连忙打圆场:“李太白的《凤凰台》,不也是全套《黄鹤楼》的章法?关键是套得妙啊!仔细品品,这副对联比‘书成蕉叶’更清雅灵动呢!” 贾政嘴硬道:“哪有这种道理。” 说着一行人往外走,没走多远,就见一座高大的楼阁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四面的宫殿式建筑环绕着,长长的走廊曲折相连。 青松的枝叶拂着屋檐,玉兰树绕着台阶栽种,门环上的兽面镀着金辉,屋角的螭头色彩鲜艳。 贾政皱眉:“这是正殿吧?就是太富丽堂皇了点!” 众人连忙劝道:“就得这样才对!虽说贵妃崇尚节俭,但如今是皇家仪仗驾临,这规格礼仪可不能少,不算过分。” 一边说一边走,正面出现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雕刻着龙和螭龙相互环绕,工艺精巧绝伦。 贾政问:“这里该题什么字?” 众人异口同声:“‘蓬莱仙境’最妙!”贾政摇着头不说话。 宝玉看着这地方,心里忽然一动,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贾政又命他题咏,宝玉满脑子都在回想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压根没心思琢磨题字。 众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被贾政折腾了大半天,精神耗尽,才思枯竭了。 要是再逼着他,万一急出点事来反而不好,连忙劝贾政:“算了算了,明天再题吧。” 贾政心里也惦记着贾母会担心宝玉,便冷笑道:“你这畜生也有不行的时候?也罢,限你一天时间,明天要是题不出来,饶不了你!这可是最要紧的地方,必须好好写!” 说着带众人继续往外走,回头一看,从进门到现在,才逛了不到六成的景致。 这时有人来报,贾雨村那边派人回话了。 贾政笑道:“剩下的地方逛不成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从另一边出去,大致看看全貌吧。” 说着带众人来到一座大桥前,河水像水晶帘子似的奔涌而过。 原来这桥边是连通外河的水闸,专门引泉水入园的。 贾政问:“这水闸叫什么名字?” 宝玉回道:“这是沁芳源的主河道,就叫‘沁芳闸’。” 贾政板着脸:“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一路走过去,有的是清爽的厅堂,有的是简陋的茅屋,有的用石头堆成院墙,有的用鲜花编作院门,山脚下有清幽的尼姑庵,树林里藏着女道士的炼丹房,还有长长的走廊、曲折的山洞、方形的敞厅、圆形的亭子,贾政都没力气进去看了。 走了大半天没歇脚,早就腿酸脚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处院落,贾政连忙说:“到这儿歇歇脚吧!” 说着就往里走,绕过开得正艳的碧桃树,穿过竹篱和花障编的月洞门,只见粉色的院墙环绕着,翠绿的柳树垂在四周。 贾政和众人进门后,见两边都有游廊相连,院子里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株芭蕉,另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树形像伞一样撑开,金色的枝条垂落,红色的花朵像朱砂般艳丽。 众人齐声赞叹:“好花!真是好花!海棠花常见,从没见过这么好的!” 贾政介绍:“这叫‘女儿棠’,是外国品种,民间说出自‘女儿国’,所以花开得特别繁盛......也是些荒唐不靠谱的说法。” 众人道:“这花确实与众不同,‘女儿国’的说法,说不定真有呢。” 宝玉补充道:“大概是文人墨客见这花红得像女子涂了胭脂,姿态柔弱得像娇弱的美人,带着闺阁的气质,所以叫‘女儿棠’。世人以讹传讹,就真当成出自女儿国的品种了。” 众人连忙称赞:“受教了!这解释太妙了!” 众人在廊下的榻上坐下,贾政又问:“想几个新颖的字题在这里?” 一客说道:“‘蕉鹤’二字怎么样?” 另一人反驳:“不如‘崇光泛彩’更妙!” 贾政和众人都附和:“‘崇光泛彩’好!” 宝玉也点头:“确实妙。” 随即又惋惜道:“只是可惜了!” 众人好奇:“可惜什么?” 宝玉解释:“这里又种芭蕉又种海棠,暗合‘红’‘绿’两种颜色。要是只题一种,就漏了另一种,不够周全。” 贾政问道:“那依你之见该题什么?” 宝玉道:“依我看,题‘红香绿玉’四字,两种景致都兼顾到了,才是两全其美。” 贾政却摇头:“不好!不好!” 第59章 园趣情生 说着,贾珍就引着众人进了房内。 这屋子的布置跟别处截然不同,一眼看去竟分不清间隔在哪儿。 原来四面墙全是雕工精巧的玲珑木板,上面刻着各种花样:有“流云百蝠”“岁寒三友”,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还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图案,全是名家雕刻,还涂了五彩颜料,嵌着金丝宝玉。 木板上挖了一个个格子,有的放书,有的摆鼎,有的搁笔墨纸砚,有的供着瓶花、摆着盆景。 格子形状也各不相同,圆的、方的、葵花形的、蕉叶形的,还有连环式、半璧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满屋子花团锦簇又剔透精巧。 有时看到五色纱糊着的,走近才发现是小窗户;有时见彩绫轻轻盖着的,掀开竟是道小门。 连墙上都按着古董玩器的形状抠了凹槽,琴、剑、悬瓶之类的物件都嵌在墙上,跟墙面齐平,丝毫不显突兀。 众人看得连连惊叹:“太精致了!真难为工匠们怎么做得出来!” 贾政刚走进来没两层,就彻底迷了路,左边看有门能通,右边瞧有窗隔断,走到跟前又被一排书架挡住,回头又有窗纱透着光亮照出小径。 到了门前,忽然看见对面也进来一群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面大玻璃镜。 绕到镜子后面,只觉得门更多了,越发分不清方向。 贾珍笑着解围:“老爷跟我来,从这儿出去就是后院,出了后院反倒更近了。” 说着引着贾政等人绕过两层纱厨,果然有一扇门,出门就是种满蔷薇的院子。 绕过花障,一条清溪横在面前,众人纳闷:“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贾珍指着远处解释:“从那水闸开始,水流到山洞,再从东北山坳引到那处农家院,又开了条岔路引到西南边,最后全流到这儿,汇合后从墙下流出园外。” 众人听完都赞:“真是神乎其技!” 正说着,又被一座大山挡住去路,大家再次迷路,贾珍笑道:“跟我来!” 带着众人从山脚下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平坦大路直通大门,众人齐声赞叹:“ 太有趣了!这设计真是巧夺天工!” 说着就都出了园子。 宝玉心里一直惦记着园子里的姐妹,又没听见贾政吩咐,只好跟着到了书房。 贾政忽然想起什么,打发他:“还不快走?当心老太太惦记你!难道逛还没逛够?” 宝玉这才退出来。 刚到院外,跟着贾政的小厮们就围上来,抱着他说:“今儿可多亏老爷心情好!刚才老太太打发人来问了好几遍,我们说老爷正高兴呢,不然你早被叫进去,没机会露才了!大家都说你题的那些诗比所有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得赏我们啊!” 宝玉笑着应承:“每人一吊钱。” 小厮们不满足:“谁稀罕一吊钱!把你这荷包赏我们吧!” 说着不由分说,上来就解宝玉身上的荷包、扇袋,把他佩戴的饰品全抢了去,又起哄:“好好送我们宝二爷上去!” 一群人围着宝玉,送到贾母院门前。 贾母正等着他,见他回来,知道贾政没难为他,心里格外高兴。 不一会儿袭人端着茶进来,见宝玉身上的佩饰全没了,笑着说:“肯定又是被那些没脸的小厮们抢去了。” 黛玉听见了,走过来一看,果然一件都没剩,气冲冲地问宝玉:“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说完转身回房,拿起前几天宝玉嘱咐她做、还没完工的香袋,抓起剪刀就铰。 宝玉见状赶紧追过去,可香袋已经被剪破了。 宝玉早就见过这个香袋,虽然没做完,却做得十分精巧,平白被剪了,心里也有些生气。 他连忙解开衣领,从里面的衣襟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黛玉:“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黛玉见他把自己给的荷包贴身戴着,显然是怕被人抢去,这才后悔自己太莽撞,低着头不说话。 宝玉却还在气头上:“你也不用铰了,我知道你就是懒得给我做东西。这个荷包我还给你,行了吧?” 说着就把荷包扔到黛玉怀里。 黛玉被他一激,哭得更凶了,拿起荷包就要剪。 宝玉赶紧回身抢住,赔着笑说:“好妹妹,饶了它吧!” 黛玉把剪刀一摔,擦着眼泪说:“你别跟我好一阵坏一阵的,要恼就干脆别理我!” 说着赌气上床,面朝里哭。 宝玉只好凑上去,一口一个“妹妹”地赔不是。 这时贾母派人来催宝玉,众人回禀:“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笑着说:“好!让他们姐妹俩好好玩玩!他爹拘了他大半天,也该松泛松泛了。就是别让他们拌嘴。” 下人连忙答应。 黛玉被宝玉缠得没办法,只好起来说:“你就是不想让我安生,我走还不行吗?” 说着就往外走。 宝玉笑着跟上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边说一边拿起荷包要戴上。 黛玉伸手抢过:“你刚才说不要,现在又要戴,我都替你臊得慌!” 说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宝玉赶紧顺坡下驴:“好妹妹,明天再替我做个香袋吧!” 黛玉傲娇地说:“那得看我心情。” 两人说着就一起出了房,往王夫人院里去,正好碰到宝钗也在那儿。 此时王夫人院里格外热闹。 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回来了,不仅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还聘了教习,置办好了行头。 薛姨妈已经搬到东北边一处幽静的院子住,梨香院被重新整修后,就让教习在这儿教女孩子们唱戏。 又派了府里以前学过唱戏、现在已经成了老太太的女人们负责管理,贾蔷则总管所有的银钱开销和物料账目。 这时林之孝家的来回话:“采买的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套道袍也备好了。另外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是苏州人,祖上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家。她从小体弱多病,买了不少替身都没用,最后入了空门才好起来,所以一直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法名妙玉。现在父母都去世了,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伺候。她不仅知书达理,还精通佛经,模样也极好。听说长安有观音遗迹和贝叶经文,去年就跟着师父来了,住在西门外的牟尼院。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了,临终前说她‘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她一直没回去送葬。” 王夫人一听就说:“既然这样,咱们把她接来园子里不好吗?” 林之孝家的回道:“我之前去请过,可她说‘侯门公府肯定会仗势压人,我不去’。” 王夫人笑道:“她本是宦家小姐,性子傲些也正常。下份正式的请帖去请,有何不可?” 林之孝家的连忙答应着出去,让文书先生写了请帖,第二天就派人备了车轿去接妙玉。 第60章 元妃省亲 正说着,就有下人来报,工程上等着用糊窗的纱绫,要请凤姐去开库房; 紧接着又有人来请凤姐去验收新做好的金银器皿。 王夫人和上房的丫鬟们也都忙得脚不沾地。 宝钗见状说道:“咱们别在这儿碍事,去迎春房里坐坐吧。” 说着就拉着宝玉等人往迎春那边去了。 王夫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十月底,省亲的各项准备才彻底办妥,监工的人把账目全部交清,分毫不差; 园子里各处的古董文玩都已摆放妥当,错落有致; 采购的各类鸟兽,从仙鹤、鹿、兔子到鸡鸭鹅,也全买齐了,分到园里各个角落饲养; 贾蔷那边调教的戏班,也能排出二三十出杂戏; 连请来的小尼姑、小道姑,都练熟了念佛诵经的功课。 贾政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 随后贾政请贾母亲自去园子里把关,每一处细节都斟酌再三,确保装饰点缀毫无不妥,这才敢写奏折上报朝廷。 奏折递上去没多久,就传下圣旨:“明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贵妃回宫省亲。” 贾府接到圣旨,更是连轴转地忙,整个年都没能好好过。 转眼就到了元宵前夕。 从正月初八开始,宫里就派太监先来踩点,敲定哪里更衣、哪里歇息、哪里受礼、哪里摆宴、哪里退朝,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 接着又有巡察关防的太监,带着一群小太监来布置警戒,拉上围幕,给贾府下人划定出入路线、用餐地点和奏事流程。 外面还有工部官员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忙着清扫街道、驱散闲杂人等。 贾赦等人则盯着工匠们扎花灯、备烟火,一直忙到十四日才全部就绪。 这一夜,贾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敢睡觉,全在等着第二天的大场面。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贾母等有爵位的女眷,都按品级穿戴好朝服礼服,打扮得庄重华贵。 此时的大观园里,帐幔上绣着蟠龙舞动,门帘上绣着凤凰展翅,金银器皿闪着璀璨光芒,珠宝首饰透着夺目华彩,宝鼎里焚着百合香,花瓶中插着长春花,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贾赦等人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带着女眷在荣府大门外迎候,街头巷尾全用围幕挡得严严实实。 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看见一个太监骑马飞奔而来,贾政连忙上前迎接,打听消息。 那太监说道:“早着呢!贵妃未初用晚膳,未正去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赴宴看灯,之后才会请旨动身,估摸着戌初才能出发。” 凤姐一听,连忙对贾母说:“既然还早,老太太和太太先回房歇着,到时候我再派人请你们过来也不迟。” 贾母等人这才先回去休息,园里的大小事务全交给凤姐打理。执事的人领着太监们去吃酒,同时让人挑来蜡烛,把园里各处的灯全点了起来,瞬间灯火通明。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拍手示意!这是宫里大驾将至的信号! 所有太监立刻各就各位,贾赦领着族里子弟在西街门外列队,贾母带着女眷在大门外迎候,现场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在西街门下马,把马牵到围幕外,面朝西站定; 接着又来一对,同样如此。 这样来了十来对太监后,远处才隐约传来鼓乐声。 只见一队队仪仗缓缓走来:绣着凤凰的旗帜、插着雉羽的宫扇依次排开,提着销金香炉的太监捧着御香,香气弥漫开来。 随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出现,后面跟着身着朝服的官员,还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御用之物。 所有仪仗走完,最后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前行。 贾母等人连忙跪下接驾,很快就有太监上前扶起众人,銮舆直接抬进大门,停在东边一所院落门前,太监跪下请贵妃下舆更衣。 元春下舆后,由昭容、彩嫔搀扶着进院更衣,院内各色花灯耀眼夺目,全是用纱绫扎成的,精致得无与伦比,灯匾上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大字。 更衣完毕后,元春重新上舆,进入大观园。 园子里香烟缭绕,花影交错,灯光与景致相映成趣,悠扬的乐声时时传来,一派太平盛世的富贵景象,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元春坐在轿里看着园内外的景致,不禁点头感叹:“太奢华了,花费未免太多了。” 刚说完,就有太监跪下请她登船。 元春下舆上船,只见一条清流蜿蜒如游龙,两岸石栏上挂着各色水晶玻璃风灯,亮得像银浪雪涛; 岸边的柳杏树虽然没有花叶,却用绸绫、纸绢和通草做了假花粘在枝上,每棵树上都挂着上万盏灯; 池子里的荷花、荇菜、水鸟造型的花灯,全是用螺蚌、羽毛精心制成,水上水下交相辉映,水光天色浑然一体,简直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船上的盆景、珠帘、绣幕和雕花船桨,更是精美得不必细说。 船行至一处石港,港边的灯匾上明晃晃写着“蓼汀花溆”四个字。 这里要说道说道,上回贾政试宝玉才情时,宝玉题的“蓼汀花溆”“有凤来仪”这些名字,怎么就真的用上了? 要知道贾府世代书香门第,有的是知名文人题字,怎么会用一个少年的戏言? 原来元春没入宫前,一直是贾母带大的,后来宝玉出生,元春作为长姐,看着母亲年事已高才得此子,对这个弟弟格外疼爱,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宝玉没上学时,才三四岁就跟着元春学认字,元春手把手教他读了好几本书,识了几千个字,虽说姐弟,却情同母子。 元春入宫后,也常给父兄带信,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教养宝玉,不严管不成器,但太严苛又怕出事,还会让老太太担心。” 对弟弟的牵挂从未断过。 之前贾政听私塾先生夸赞宝玉有才情,游园时就故意考他,没想到宝玉题的字虽不是名家手笔,却带着自家的温情韵味。 贾政特意用了宝玉的题字,就是想让元春看到弟弟的长进,不辜负她平日的殷切期望。 至于上次没题完的地方,后来也补题了不少,全是宝玉的手笔。 第61章 大观园赐名 元妃看着灯匾上的“蓼汀花溆”四字,笑着说道:“‘花溆’二字就很好,何必加‘蓼汀’呢?” 侍立的太监一听,连忙下船登岸,飞奔着去传信给贾政,贾政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改了。 此时船到内岸,元妃下船登舆,抬眼就看见一座琳宫桂殿巍峨矗立,石牌坊上刻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元妃吩咐道:“改成‘省亲别墅’。” 进入行宫,只见庭院里的火炬烧得冲天,香屑撒了满地,灯火像树、繁花似玉,窗户和栏杆都镶着金玉; 虾须帘轻轻卷起,鱼獭毯铺满地面,宝鼎里飘着麝香的香气,屏风前排列着雉尾宫扇,真是应了那句“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元妃随口问道:“这正殿怎么没有匾额?” 随侍太监跪下回禀:“这是正殿,外臣不敢擅自拟定。” 元妃点头表示理解。礼仪太监请元妃升座受礼,台阶两侧奏起礼乐,两个太监引着贾赦、贾政等人在月台下排班,准备上殿行礼,昭容传下谕旨:“免礼。” 众人这才退下。 接着又引贾母等女眷从东阶上到月台排班,昭容再次传谕免礼,女眷们也退了下去。 献过三道茶后,元妃降座,礼乐停止,她退到侧室更衣,随后备上省亲车驾出园,前往贾母的正房。 元妃刚想行家常跪拜礼,贾母等人连忙跪下阻拦。 元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上前一把挽住贾母,另一手拉住王夫人,三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只能相对着默默流泪。 邢夫人、李纨、凤姐和迎春、探春、惜春等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元妃才强忍着悲痛挤出笑容,安慰道:“当初既然把我送进那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娘儿们不说笑,反倒哭个不停,等会儿我走了,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见!” 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邢夫人赶紧上前劝解,贾母等人扶着元妃坐下,族里人挨个上前见礼,免不了又哭了一场。之后东西两府的执事人员在外厅行礼,媳妇丫鬟们也行了礼。 元妃叹道:“好多亲戚,可惜没能都见着!” 王夫人连忙启奏:“外亲薛姨妈和宝钗、黛玉还在外面候旨,她们没有官职,不敢擅自进来。” 元妃立刻让人请她们进来。 薛姨妈等人进来后,想行国礼,元妃传旨免了,众人上前诉说分别后的情景。 元妃当年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人也来叩见,贾母连忙扶起,让人带到别室款待。 执事太监、彩嫔昭容等侍从,宁府和贾赦那边自有人招待,只留下三四个小太监伺候。 母女姐妹围坐在一起,诉说着分别后的家常和心事。 这时贾政来到帘外请安行礼,元妃隔着帘子对父亲说:“普通农家,吃粗茶淡饭、穿粗布衣裳,却能享受天伦之乐;咱们家如今富贵了,骨肉却分离两地,终究没什么意思。” 贾政也含着泪回奏:“臣出身寒门,家族子弟本如鸡鸦一般平庸,没想到能有贵妃这样的凤凰降临。如今贵人蒙受皇恩,彰显祖宗功德,这都是山川日月的精华、祖宗的积德,全集中在贵人身上,也让臣夫妇沾光。当今皇上心怀仁慈,施予千古未有的恩典,臣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唯有日夜勤勉,忠于职守,祝愿皇上万岁千秋,这才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贵妃千万别惦记臣夫妇年迈,更要好好保重自己,勤勉谨慎地侍奉皇上,才不辜负皇上的厚爱。” 元妃也叮嘱道:“朝中事务要勤勉,闲暇时多保重身体,别惦记家里。” 贾政又启奏:“园里所有亭台轩馆的名字,都是宝玉拟定的,要是有看得上眼的,还请贵妃赐名,也是他的福气。” 元妃听说宝玉能题字,笑着说:“看来他确实长进了。” 贾政退出后,元妃问道:“怎么没看见宝玉?” 贾母回禀:“他是没有官职的外男,不敢擅自进来。” 元妃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小太监引着宝玉进来,行完国礼后,元妃让他上前,一把拉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和脖子,笑着说:“比以前长高了不少!” 话没说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尤氏、凤姐上前启奏:“宴席已经备好,请贵妃游园赏宴。” 元妃起身,让宝玉在前引路,和众人一起走到园门前。 灯光下,园里各式陈设琳琅满目,众人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开始游览,登楼走阁、跋山涉水,每到一处都流连忘返。 各处的布置华丽精致,点缀新奇巧妙,元妃不住地夸赞,同时也叮嘱:“以后不能太奢华了,这些都太过了。” 随后众人来到正殿,元妃传谕免礼后入席,贾母等人在下手陪同,尤氏、李纨、凤姐轮流上前布菜斟酒。 元妃让人备好笔墨纸砚,亲自拿起笔,挑选自己喜欢的景致赐名。 她给园子定了总名叫“大观园”,正殿匾额题“顾恩思义”,对联题:“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又改题各处:“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 “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 正楼叫“大观楼”, 东面飞楼叫“缀锦楼”, 西面阁楼叫“含芳阁”, 还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字, 匾额也题了“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 元妃还吩咐,原来的匾联不用摘除。 之后她先题了一首绝句:“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题完诗,元妃对姐妹们笑着说:“我一向没什么急才,也不擅长写诗,姐妹们都知道的。今晚姑且写一首凑数,不辜负这好景致。等以后有空,我再补写《大观园记》和《省亲颂》,记录今天的事。你们也各自题一块匾额、写一首诗,随意发挥,别被我的浅陋才华束缚了。没想到宝玉也能题咏,真是让人高兴。这潇湘馆和蘅芜院,是我最爱的两处;其次是怡红院和浣葛山庄,这四处必须有好的诗联题咏才配得上。之前题的对联虽然好,现在再各写一首五言律诗,我当场看看,也不辜负我从小教他读书的苦心。” 宝玉连忙答应,退下去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中,探春的才华算是最出众的,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未必能比得上宝钗和黛玉,只能跟着答应。 李纨也勉强写了一首绝句。 第62章 诗冠群芳 元妃逐一翻看姐妹们的题咏,只见上面写着: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文采风流(匾额) 探春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文章造化(匾额)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万象争辉(匾额) 李纨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多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元妃看完,赞不绝口,笑着说:“还是薛林两位妹妹的作品与众不同,不是其他姐妹能比的。” 谁能想到,黛玉原本打定主意要在今夜大显身手,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可元妃只让每人题一匾一诗,她不好违背旨意多写,只好随便写了一首五言律诗交差,心里早就憋了股劲。 这时宝玉还没写完,只做了《潇湘馆》和《蘅芜院》两首,正写《怡红院》呢,草稿里有“绿玉春犹卷”一句。 宝钗一眼瞥见,趁众人没注意,悄悄推了推他,提醒道:“贵妃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叫‘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不是故意跟她唱反调吗? 况且关于蕉叶的典故那么多,换一个吧。” 宝玉急得擦了擦汗:“我这脑子,这会儿连典故都想不起来了!” 宝钗笑道:“把‘绿玉’的‘玉’改成‘蜡’字就行。” 宝玉一愣:“‘绿蜡’有出处吗?” 宝钗偷偷咂嘴点头,打趣道:“亏你今晚还想展才,将来要是金殿对策,怕是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唐朝韩翊咏芭蕉的诗,头一句就是‘冷烛无烟绿蜡干’,忘了?” 宝玉瞬间茅塞顿开,拍着脑门笑道:“该死!该死!眼前现成的句子都想不起来,姐姐真是我的‘一字师’!以后我不叫你姐姐了,就叫师傅!” 宝钗也悄悄笑道:“快写吧,别贫嘴了!谁是你姐姐?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亲姐姐呢。” 怕耽误他时间,说完就悄悄退开了。 宝玉赶紧续完《怡红院》,一共三首诗。 这边黛玉没机会施展才华,心里正不痛快,见宝玉愁眉苦脸地构思,就走到书桌旁。 她知道宝玉只差《杏帘在望》一首,便让宝玉先抄录前三首,自己飞快吟了一首律诗,写在纸条上搓成纸团,扔到宝玉面前。 宝玉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首诗比自己写的三首强十倍都不止,连忙恭恭敬敬地抄好,一起呈给元妃。 元妃看到宝玉的四首诗: 有凤来仪 宝玉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宝玉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湿衣裳。谁咏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宝玉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清烟。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宝玉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元妃看后喜不自胜,连连称赞:“果然长进太大了!” 又特别指出《杏帘在望》是四首里最好的,当即把“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 随后让探春把这十几首诗用锦笺重新抄录,派太监传给外面的贾政等人。 贾政等人看了,无不称颂,贾政又呈上《归省颂》。 元妃特意赏了宝玉和贾兰琼酪金脍等珍品,贾兰年纪还小,不懂这些规矩,只是跟着母亲李纨、叔叔宝玉行礼而已。 楼下贾蔷带着戏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忽见一个太监飞奔下来:“诗写完了!快拿戏单来!” 贾蔷赶紧递上戏目和十二名戏子的花名册。 很快,元妃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贾蔷立刻安排上演,戏子们唱得声裂金石,舞得曼妙如仙,把悲欢离合演得淋漓尽致。 戏刚演完,一个太监托着金盘糕点过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知道是赏龄官的,连忙接过,让龄官叩头谢恩。太监又传旨:“贵妃说龄官演得极好,再演两出,随便哪两出都行。” 贾蔷忙答应着,让龄官演《游园》《惊梦》。 可龄官说这两出不是自己的本角戏,执意要演《相约》《相骂》。 贾蔷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元妃看了反倒更高兴,传旨:“别难为这姑娘,好好教她。” 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和金银锞子。 之后撤了宴席,元妃又去了之前没逛到的地方,见山环中有座佛寺,便洗手焚香拜佛,题了“苦海慈航”的匾额,还额外赏赐了寺里的尼姑道姑。 没多久,太监跪下启奏:“赏赐的物品都已备好,请贵妃查验后按名单发放。” 随后呈上清单,元妃看后没意见,下令照单执行。 太监下去后逐一发放赏赐,贾母得了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还有十锭紫金“笔锭如意”锞子、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子; 邢夫人等人的赏赐少了如意、拐杖、念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人各得御制新书两部、宝墨两匣、金银盏各两只,其他礼品和贾母相当; 宝钗、黛玉等姐妹每人一部新书、一方宝砚、两对新式金银锞子; 宝玉和贾兰各得金银项圈一个、金银锞子两对; 尤氏、李纨、凤姐等人各得四锭金银锞子、四端表礼;贾母、王夫人及各姐妹房里的奶娘丫鬟,共赏二十四端表礼、五百串铜钱;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人各得一端表礼、一对金银锞子; 东西两府及园里管工程、陈设、伺候的人,还有戏班、掌灯的,赏了百匹彩缎、千两白银、数瓶御酒; 厨役、戏子、杂役等人赏了三百串铜钱。 众人谢恩完毕,执事太监启奏:“已经丑正三刻了,请贵妃起驾回宫。” 元妃瞬间泪如雨下,却还是强装笑脸,紧紧拉着贾母和王夫人的手不肯放,反复叮嘱:“别惦记我,好好保重身体!如今皇恩浩荡,每月允许进宫探望一次,见面不难,别太伤心了。要是明年还能获准归省,可千万别这么铺张浪费了。” 贾母等人早已哭得哽咽难言。 元妃虽舍不得,可皇家规矩不能违背,只好忍痛上舆回宫。 众人好不容易才劝住贾母,由王夫人搀扶着出了园子。 第63章 突袭花家 元妃回宫后,第二天就进宫面圣谢恩,把归省的情况详细奏明。 皇上听了十分高兴,又从内库拿出彩缎金银等赏赐,给贾政和后宫相关人员,这里就不细说了。 荣宁两府前几天为了省亲耗尽心力,上上下下都累得精疲力尽,园子里的陈设和动用的物件,又收拾了两三天才彻底归置妥当。 所有人里最累的要数凤姐,别人还能偷偷歇口气,她却身担重任脱不开身,加上她天生好强,绝不肯落人闲话,硬撑着跟没事人一样打理各项事务。 而宝玉呢,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这天一早,袭人的母亲特意来跟贾母说,要接袭人回娘家吃年茶,晚上才能回来。 没人管着的宝玉,就跟丫鬟们掷骰子、下围棋玩。 正玩得没什么兴致,丫鬟突然来报:“东府珍大爷派人来请,说那边演戏放花灯,请二爷过去热闹热闹。” 宝玉一听,立刻吩咐换衣服。 刚要出门,宫里又派人送来元妃赏赐的糖蒸酥酪,宝玉想起袭人上次说过喜欢吃这口,特意吩咐下人留着给袭人,自己跟贾母打了声招呼,就往宁府去了。 可谁知道,贾珍这边演的全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这类戏,甚至还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台上神鬼妖魔轮番登场,又是扬幡巡游,又是念佛行香,锣鼓喧天的动静,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宁府里男人们互相敬酒,女眷们说笑打闹,一派喧闹。 唯独宝玉看着这过分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俗气,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各处闲逛去了。 他先是进内院跟尤氏和丫鬟姬妾们闲聊了几句,然后就出了二门。尤氏等人以为他只是出去转一圈还会回来看戏,也没特意照看。 贾珍、贾琏、薛蟠他们正猜谜行令玩得尽兴,就算没看见宝玉在座,也只当他在内院待着,根本没放在心上。 就连跟着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的知道宝玉肯定要待到晚上才散场,趁机偷偷溜出去赌钱或者去亲友家喝酒了,只打算晚上再来伺候;年纪小的全钻进戏房看热闹去了,没人管着宝玉的行踪。 宝玉见没人跟着,忽然想起:“以前东府有间小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得特别传神。今天这么热闹,那书房里肯定没人,画里的美人也该寂寞了,我得去看看它。” 想着就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窗前,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宝玉吓了一跳:“难道画里的美人活过来了?” 他大着胆子舔破窗纸往里一看,哪儿是美人活了,竟是自己的小厮茗烟按着个女孩子,在干警幻仙子教过的那种事,正到兴头上才发出声响。 宝玉忍不住大叫一声“了不得”,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茗烟和那女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茗烟看清是宝玉,赶紧跪下磕头求饶。 宝玉又气又急:“光天化日的,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珍大爷知道,你有几条命够赔?” 他再看那女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倒是有几分姿色,此刻正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说不出话。 宝玉跺着脚催促:“还不快跑!” 那女孩子被一提醒,拔腿就往外跑。宝玉还追出去喊:“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茗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我的祖宗!您这一喊,跟明说有什么区别啊!” 宝玉转回来问:“那丫头多大了?” 茗烟回道:“也就十六七岁。” 宝玉叹气:“连人家多大年纪都不问清楚,就干这种事,真是白疼你了。这丫头也怪可怜的。” 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茗烟笑着说:“说起她的名字,还有段新鲜事呢。她说她娘生她的时候,梦见得了一匹锦缎,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纹,所以给她取名叫万儿。” 宝玉听了笑道:“这名字倒吉利,说不定将来有造化。等我明天跟你做主,把她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茗烟也笑了,又问:“二爷怎么不看那戏了?多热闹啊。” 宝玉皱着眉说:“看了半天只觉得闹得慌,出来逛逛就撞见你们了。这会儿没事干,你有什么主意?” 茗烟凑近了小声说:“这会子没人注意咱们,我悄悄带二爷去城外逛逛,一会儿再回来,保证没人发现。” 宝玉摇头:“不行,万一碰到坏人把我拐走怎么办?而且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又要大闹一场。不如去近点的地方,能随时回来的。” 茗烟犯难了:“近处能去谁家啊?这可难办了。” 宝玉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咱们去找花大姐姐啊,看看她在娘家干什么呢。” 茗烟一拍大腿:“好主意!我都忘了袭人家就在附近了。” 又有点犹豫:“可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带二爷去袭人家,肯定要打我一顿。” 宝玉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谁敢动你?” 茗烟一听,立刻牵来马,两人从宁府后门溜了出去。 袭人家离得不远,也就半里地,转眼就到了门口。 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 此时袭人的母亲正陪着袭人,还有几个外甥女、侄女儿在家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喊“花大哥”,花自芳赶紧出去查看,一看是宝玉和茗烟,吓得魂都快没了! 连忙上前把宝玉从马上扶下来,一边往院里跑一边喊:“宝二爷来了!” 其他人听见还没什么,袭人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出来。 一把拉住宝玉问:“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着说:“在宁府待着闷得慌,就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袭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随便跑出来呢?” 又转头问茗烟:“还有谁跟着来了?” 茗烟笑道:“就我们俩,没人知道。” 袭人一听更慌了:“这可不得了!要是碰见熟人,或者被老爷撞见,街上人多马杂的,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肯定是你调唆二爷来的,等我回去告诉嬷嬷们,非打死你不可!” 茗烟委屈地撅着嘴:“是二爷拉着我来的,我本来就说别来,现在倒怪我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花自芳赶紧打圆场:“既然来了就别多说了,只是我们这茅舍小院又窄又脏,委屈二爷了。” 袭人的母亲也连忙迎出来招待。 袭人拉着宝玉进了屋,屋里三五个女孩子见来了个富贵公子,都羞得低下头,满脸通红。 花自芳母子怕宝玉冷,赶紧让他上炕,又忙着摆果子、倒好茶。袭人笑着拦住:“你们别忙了,我知道什么能给二爷吃,可不敢乱给他东西。” 说着,她把自己的坐褥拿过来铺在小凳子上,扶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脚,从荷包里摸出两个梅花香饼,掀开自己的手炉焚上,盖好后塞进宝玉怀里暖着,再倒了杯自己常喝的茶递给宝玉。 这时花自芳母子已经摆了一桌子果品,袭人看了一圈,没什么宝玉能吃的,只好拿起几个松瓤,吹掉细皮! 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回去,好歹尝几个,也算你来过我家一趟。” 第64章 酪香风波 宝玉见袭人两眼微红,肌肤却依旧粉润光滑,悄悄问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袭人赶紧掩饰,笑着说:“谁哭了?刚才迷了眼睛,揉的。” 说着转移话题,指着宝玉的衣裳问:“你特意来这儿,还换了新衣裳,他们就没问你去哪儿了?” 宝玉道:“本来是珍大爷请去看戏,特意换的。” 袭人点点头,又催道:“坐一会儿就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宝玉笑着哄她:“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回去就好了,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呢。” 袭人连忙摆手:“小声点!被他们听见像什么话?” 说着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摘下通灵宝玉,对自己的姊妹们笑道:“你们也见识见识。平时总说稀罕,想见都见不着,今天好好看看,其实再稀罕的东西,也不过就这样。” 说完递过去传看一圈,又仔细给宝玉挂好。 袭人转头催哥哥花自芳:“快去雇辆干净严实的车,送二爷回去。” 花自芳道:“我送二爷回去,骑马也没事。” 袭人道:“不是怕不安全,是怕碰到熟人。” 花自芳不敢耽搁,赶紧雇了辆车来。 众人不好再留,只得送宝玉出门。 袭人抓了些果子给茗烟,又塞了些钱让他买鞭炮玩,叮嘱道:“别跟任何人说这事,不然你也脱不了干系。” 一直送宝玉到门口,看着他上车,放下车帘,才看着茗烟牵马跟随而去。 到了宁府街口,茗烟让车停下,对花自芳说:“得跟二爷再回东府晃一圈,不然大家该起疑心了。” 花自芳觉得有理,连忙把宝玉抱下车扶上马。宝玉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两人又从后门进了宁府,这才没被人察觉,此处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出门后,房里的丫鬟们彻底放开了玩,有下围棋的,有掷骰子打牌的,地上磕了一地瓜子皮。 偏巧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给宝玉请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疯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叹道:“我这阵子不常来,你们越发没规矩了!其他嬷嬷更不敢说你们。那宝玉就是‘丈八的灯台,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只嫌别人脏,却任由你们在他房里糟蹋,越来越不成体统!” 丫鬟们明知宝玉不在乎这些细节,何况李嬷嬷早就告老出去了,管不着她们,所以根本不理她,只顾着玩。 李嬷嬷还在追问:“宝玉现在一顿吃多少饭?几点睡觉?” 丫鬟们胡乱应付着,有人私下嘀咕:“真是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忽然看见桌上的盖碗,问道:“这碗里是酥酪?怎么不给我吃?” 说着拿起就往嘴里送。 一个丫鬟连忙阻拦:“别碰!这是特意给袭人留的,回头二爷该生气了。您自己要吃就认了,别连累我们受罚。” 李嬷嬷又气又羞,嚷道:“我就不信宝玉这么没良心!别说一碗牛奶,就是更值钱的东西,我吃也该当!难道袭人比我还金贵?他忘了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用血汗奶大他,吃碗牛奶他还敢生气?我偏吃了,看他能怎么样!你们当袭人多厉害,不过是我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毛丫头,算什么东西!” 说着赌气把整碗酥酪都吃了。 另一个丫鬟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姐妹们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宝玉还常给您送东西呢,哪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李嬷嬷哼道:“别跟我装好人!上次他为了茶撵走茜雪的事,当我不知道?等着吧,哪天出了岔子,我再跟你们算账!” 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没多久宝玉回来了,让人去接袭人。 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便问:“是病了还是输了钱?” 秋纹道:“她赢了的,谁知李老太太来搅和一通,她气不过就睡了。” 宝玉笑道:“别跟她一般见识,让她歇着吧。” 这时袭人也回来了,两人见过面,袭人又问宝玉在哪儿吃的饭、几点回的家,还代母亲和姊妹们问候其他丫鬟。 等宝玉换完衣服卸了妆,便吩咐丫鬟拿酥酪来。 丫鬟们支支吾吾道:“被李奶奶吃了。” 宝玉刚要发火,袭人连忙笑着打圆场:“原来是这个酥酪啊,多谢你还想着我。前几天我吃多了闹肚子,吐了才好,正不敢吃呢。她吃了倒好,放这儿也是糟蹋。我这会儿想吃风干栗子,你帮我剥着,我去铺炕。” 宝玉信以为真,立刻把酥酪的事抛到脑后,拿了栗子坐在灯下剥。 见屋里没别人,便笑着问袭人:“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是我两姨姐姐。” 宝玉赞叹道:“长得真不错。” 袭人挑眉道:“你叹什么气?是觉得她不配穿红衣服?” 宝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她要是不配穿,还有谁配穿?我是觉得她这么好,要是能来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一声:“我是奴才命也就罢了,难道我的亲戚也得做奴才?非要挑好的丫头往你们家送才甘心?” 宝玉赶紧赔笑:“你又多心了!我是说让她来做客,不是当奴才啊!” 袭人道:“我们可高攀不上。” 第65章 三事之约 宝玉见袭人动了气,便不再提这事,只顾低着头剥栗子。 袭人见状,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刚才话说重了惹你生气了?要是真喜欢,明儿花几两银子把她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接?我不过是夸她人好,配得上住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反倒是我们这些浊物,占了这样的好地方。” 袭人听了,语气软了些:“她虽没这福气进贾府,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把她当宝贝似的疼。今年十七了,嫁妆都备齐了,明年就出嫁。” “出嫁”两个字一出口,宝玉心里又是一沉,忍不住叹了两声。 正心烦意乱,又听见袭人叹气:“这几年我都没怎么见过姊妹们,如今我要是回去了,想见就更难了!” 宝玉听出话里有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扔下手里的栗子,急着问:“怎么回事?你要回去?” 袭人慢悠悠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让我再熬一年,明年他们来京城就把我赎出去。” 宝玉更急了,追问:“好好的赎你干什么?” 袭人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外面,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吧?” “可我不想让你走啊!”宝玉急得直跺脚。 袭人却反问:“哪有这个道理?就是皇宫里的宫女,都有年限,几年一换几年一放,没有一直留着的道理,何况咱们家?” 宝玉一想,这话确实在理,又抱着一丝希望:“要是老太太不放你呢?” “老太太凭什么不放?” 袭人故意泼冷水,“要是我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老太太、太太舍不得我,多给我家些银子留下,还有可能;可我就是个最普通的丫鬟,比我强的一抓一大把。我从小跟着老太太,先伺候史大姑娘几年,后来又伺候你,我家要来赎我,本就该放我走,说不定老太太发善心,连身价银都不要就放我了。别指望说我伺候你好就留我,伺候主子本就是分内事,不算功劳;我走了自然有更好的来,少了我又不是不行。” 宝玉听袭人把“走”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更慌了,忙道:“就算是这样,我一心想留你,老太太肯定会给你妈多拿银子,她总不好意思再要你回去吧?”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硬要。别说好好商量还多给银子,就算硬留不给钱,她也不敢不依。可咱们家从没干过仗势欺人的事啊!这和买东西不一样,喜欢就加价买过来,卖的人不吃亏;可平白无故留我,对你没好处,还拆散我们骨肉,老太太和太太能同意吗?” 宝玉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艰难地问:“照你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 袭人斩钉截铁:“定了。” 宝玉心里又酸又涩,暗自嘀咕:“没想到她这么薄情,说走就走!” 忍不住叹道:“早知道早晚都要走,当初就不该把你弄来,到头来只剩我一个孤鬼!” 说着赌气爬上床,蒙头就睡。 可宝玉哪里知道,袭人在家听见母兄要赎她,早就撂下狠话:“死也不回去!当初是你们没饭吃,我值几两银子才把我卖了,总不能看着爹娘饿死;如今我在贾府,吃穿和主子一样,从没受过打骂。虽说爹没了,可你们也把家撑起来了,日子早就好了。要是真还难,赎我回去再换点钱也就罢了,可现在日子红火了,赎我干什么?就当我死了,别再打这主意!” 说着哭了一场。 她母兄见她态度坚决,本就没指望能赎回去,毕竟签的是死契,贾府又是出了名的宽厚,求一求说不定连身价银都赏了; 何况贾府从不亏待下人,尤其贴身伺候的丫鬟,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受尊重。 母子俩本就没抱希望,后来又见宝玉亲自跑去找袭人,那亲近的样子,更是彻底放了心,再也不提赎人的事了。 其实袭人早就看出宝玉性格特殊,淘气顽劣比别的孩子更甚,还有些说不出口的怪毛病。 近来仗着贾母溺爱,父母也管不住,越发放纵任性,不肯走正途。 袭人早就想劝他,可知道直接说他肯定不听。 今天正好借着“赎身”的由头,先用话试探他的心意,杀杀他的傲气,再好好劝他。 见宝玉蒙头睡了,袭人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其实她根本不想吃栗子,刚才说要吃,不过是怕宝玉为酥酪被吃的事闹起来,重蹈茜雪被撵的覆辙,故意找个由头混过去。 她打发小丫鬟把栗子拿去分了,自己走到床边推宝玉。 宝玉一翻身,脸上全是泪痕。 袭人又心疼又好笑:“多大点事就哭?你要是真留我,我自然不会走。” 宝玉眼睛一亮,连忙坐起来:“我怎么不留你?我都快急死了,你说要我怎么做!” 袭人笑道:“咱们俩的情分不用说。但你要是真心留我,光说没用。我提三件事,你要是真能做到,就是真心想留我,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走。” 宝玉忙拍着胸脯保证:“别说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亲姐姐,只求你们陪着我。等我将来化成飞灰!不行,飞灰还有形迹,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到时候你们管不了我,我也顾不上你们,你们爱去哪就去哪。” 袭人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我的爷!我正想劝你别乱说话,你倒越说越离谱了!” 宝玉连忙讨饶:“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袭人道:“这就是第一件要改的事!不准说这种丧气话!” 宝玉连忙点头:“改!再要说你就拧我嘴!还有什么?” 第66章 暖香冷香 袭人道:“第二件,不管你是真喜欢读书,还是装样子,只要在老爷跟前,或者在别人面前,别乱批评读书人,好歹装出一副爱读书的模样。 这样既能让老爷少生点气,在外人面前也有话可说。 你想啊,老爷心里一直琢磨,咱们家代代都读书,哪想到出了你这么个不爱读书的,他本来就又气又恼,你还明里暗里地乱骂。 凡是读书求上进的,你就给人起外号叫‘禄蠹’;还说除了《大学》里的‘明明德’,其他书都是前人瞎编的。 你说这些话,老爷能不气吗?能不天天想着揍你吗?” 宝玉连忙赔笑:“再也不说了!那都是我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瞎胡说的,现在借我个胆子也不敢了。还有第三件呢?” 袭人道:“第三,不许再诋毁和尚道士。更重要的是,不许再摆弄那些花啊粉啊的,偷偷吃女孩子们嘴上擦的胭脂,把你那爱红的臭毛病彻底改掉!” 宝玉忙不迭点头:“改!全改!还有别的吗?快说!” 袭人道:“没别的了,就是凡事多注意点,别任性胡来就行。你要是真能都做到,就算用八抬大轿来抬我,我也不走!” 宝玉笑道:“你在这儿长长久久地待着,还怕将来没八抬大轿坐?” 袭人冷笑一声:“我可稀罕这个?有那个福气,也没那个道理,就算坐了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秋纹走进来:“都三更天了,该睡了。刚才老太太派嬷嬷来问,我回说已经睡了。” 宝玉忙拿表来看,指针果然指到了子初二刻,两人赶紧洗漱宽衣,安歇睡下,这里暂且不表。 第二天一早,袭人起来就觉得浑身发沉,头疼眼胀,四肢烫得吓人。 一开始还硬撑着,后来实在扛不住,倒在炕上就想睡,连衣服都没脱。 宝玉吓得赶紧去回禀贾母,请来大夫诊治。 大夫说:“就是偶感风寒,吃一两副药发发汗就好了。” 开好药方,下人抓药煎好,袭人刚服下,宝玉就让她盖好被子捂汗,自己则往黛玉房里走去。 此时黛玉正在床上歇午觉,丫鬟们都出去偷懒了,满屋子静悄悄的。 宝玉掀开绣线软帘走进里间,见黛玉躺着,连忙上前推她:“好妹妹,刚吃完饭就睡觉,小心积食!” 把黛玉唤醒了。 黛玉睁眼一看是宝玉,揉着眼睛说:“你先出去逛逛吧,我前几天熬了一夜,今天还没缓过来,浑身酸痛。” 宝玉道:“酸痛是小事,刚吃完饭就睡,容易睡出病来。我陪你聊聊天解解闷,熬过困劲就好了。” 黛玉闭着眼睛摆手:“我不困,就是稍微歇会儿,你先去别处玩会儿再来。” 宝玉不依,推着她道:“我哪儿也不想去,见了别人就觉得腻得慌。” 黛玉“嗤”地笑出了声:“你要是真想在这儿待着,就去那边乖乖坐着,咱们说说话。” 宝玉道:“我也想躺着。” 黛玉道:“躺就躺呗。” 宝玉眼睛一亮:“没枕头啊,咱们凑合用一个吧?” 黛玉脸一红,啐道:“放屁!外面不是有枕头吗?自己拿一个来!” 宝玉跑到外间看了看,回来皱着眉说:“那个我不要,指不定是哪个邋遢老婆子用过的。” 黛玉无奈地睁开眼,起身笑道:“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来,枕我的!” 说着把自己的枕头推给宝玉,又重新拿了一个枕上,两人对着脸躺下。 黛玉一瞥眼,看见宝玉左腮上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迹,连忙欠身凑过去,用手轻轻摸着细看:“这又是被谁的指甲划破了?” 宝玉慌忙往旁边躲,笑着掩饰:“不是划的,大概是刚才帮她们调胭脂膏子,溅上去的一点。” 说着就摸绢子要擦。 黛玉一把拉住他,用自己的绢子仔细给他擦干净,嗔怪道:“又干这些事!干就干了,还偏偏留下痕迹。就算舅舅没看见,被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当新鲜事去嚼舌根讨好舅舅,到时候大家又不得安生!” 宝玉压根没听进去这些话,满鼻子都是从黛玉袖子里飘出来的幽香,甜得让人魂都酥了。 他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香物。 黛玉笑道:“这时候谁还带香啊?” 宝玉道:“那这香味是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柜子里的香料熏染上的吧。” 宝玉摇头:“肯定不是,这香味很特别,不是香饼、香球、香袋那些俗香能比的。” 黛玉冷笑一声,带着点酸意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送奇香?就算有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些花啊朵啊、霜啊雪啊的给我炮制。我只有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说一句,你就扯出这么多话来。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是不知道我的厉害!从今儿起,可饶不了你!” 说着翻身起来,双手对着哈了两口热气,就往黛玉胳肢窝和腰上挠去。黛玉最怕痒,被他一挠,笑得喘不过气,连连告饶:“宝玉!别闹了,我要恼了!” 宝玉这才停手,笑着问:“还说那些酸话不说了?” 黛玉笑着摆手:“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边理着鬓发,一边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暖香’?” 黛玉点着他的额头笑叹:“蠢才!真是个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人家?” 宝玉这才听出她是在拿宝钗的“冷香丸”打趣,笑道:“刚才还求我饶你,现在倒敢说更狠的话了!” 说着又要伸手挠她。 黛玉连忙拉住他的手,求饶道:“好哥哥,我真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你也可以,把袖子给我闻闻就行。” 说着抓过黛玉的袖子,凑到脸上使劲闻。黛玉用力抽回手:“该走了,别在这儿胡闹了。” 宝玉笑道:“就不走!咱们安安静静躺着说话。” 说着又躺了下来,黛玉无奈,也只好躺下,拿绢子盖住了脸。 第67章 香玉趣谈 宝玉东拉西扯地说些没营养的闲话,黛玉根本懒得理他。 宝玉又问她几岁来的京城,路上见了什么风景,扬州有哪些古迹,当地风土人情怎么样,黛玉还是不搭话。 宝玉怕她刚吃完饭就睡真熬出病来,眼珠一转,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哄她:“哎哟!你们扬州衙门里出过一件大事,你知道不?” 黛玉见他说得郑重其事,脸色都绷得紧紧的,还以为是真有这么回事,便好奇地问:“什么事?” 宝玉强忍着笑,顺口胡诌道:“扬州有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噗嗤”一笑:“你就瞎扯吧,从来没听过这座山。” 宝玉一本正经地说:“天下的山水多了去了,你哪能都知道?等我说完你再挑错。” 黛玉摆手:“行,你说。” 宝玉清了清嗓子继续编:“林子洞里住着一群耗子精。有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坐在宝座上开会,说:‘明天就是腊八了,世上的人都要熬腊八粥,咱们洞里的果子米粮都不够了,得趁这时候去抢点回来才行。’说完拔了一支令箭,派了个机灵的小耗子去打探消息。” “小耗子回来报告:‘各处都查过了,就山下那座庙里的粮食果子最多。’老耗子问:‘米有几种?果子有几样?’小耗子答:‘米和豆子都堆成山了。果子就五种:红枣、栗子、落花生、菱角,还有香芋。’老耗子一听乐坏了,立刻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只耗子立刻领命。又问:‘谁去偷豆子?’另一只也接了令。就这么着,红枣、栗子这些都有人去偷了,最后就剩香芋没人管。” “老耗子又拔令箭:‘谁去偷香芋?’这时一只又小又弱的小耗子站出来说:‘我去!’老耗子和其他耗子都瞧不上它,说:‘你年纪小力气又弱,怕是不行,别去添乱了。’小耗子挺胸抬头说:‘我虽然小,但我法术高强,嘴还甜,脑子也灵光!我去偷,保准比他们都巧妙!’” “众耗子好奇地问:‘怎么个巧妙法?’小耗子说:‘我不学他们硬抢,我摇身一变,变成个香芋,混在香芋堆里,没人能发现。然后我再偷偷把香芋往洞里搬,慢慢就搬完了,这不比硬偷强多了?’众耗子都拍手:‘妙是妙,可你先变一个给我们瞧瞧啊!’” “小耗子一笑:‘这有何难!’说完喊了声‘变’,一下子就变成了个绝世美貌的小姐。众耗子都急了:‘错了错了!让你变果子,怎么变出个小姐来?’小耗子变回原形笑道:‘我看你们就是没见识!你们只知道这果子叫香芋,却不知道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宝玉是在打趣自己,翻身爬起来按住宝玉就拧:“我看你这嘴是烂透了!就知道你在编排我!” 宝玉疼得连连告饶:“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是闻着你身上的香味,才突然想起这个典故的!” 黛玉笑骂:“都骂人了,还敢说是典故!” 两人正闹着,就见宝钗笑着走进来:“谁在说典故呢?我也来听听。” 黛玉连忙让她坐,指着宝玉笑道:“还能有谁?就是他!骂了人还敢说是典故。” 宝钗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调侃:“哦,是宝兄弟啊,怪不得呢。他肚子里的典故确实多,可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该用典故的时候他偏忘,比如前几天夜里写芭蕉诗,那么现成的‘冷烛无烟绿蜡干’他就想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今儿编瞎话骂人的时候,记性倒好得很!”黛玉一听,拍着手笑道:“阿弥陀佛!还是好姐姐你厉害,总算治住他了。这真是一报还一报,半点都不差!” 话音刚落,就听见宝玉房里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第68章 凤姐解围 宝玉在黛玉房里编完“耗子精”的笑话,正被宝钗调侃元宵忘典,三人笑作一团。 宝玉本还担心黛玉饭后贪睡积食,见宝钗来了热闹起来,黛玉没了睡意,才算放了心。 突然,宝玉房里传来一阵吵闹声。黛玉侧耳听了听,笑道:“准是你妈在骂袭人呢。 袭人待他够尽心了,你妈还这般数落,真是老糊涂了。” 宝玉急着要去解围,宝钗一把拉住:“别跟你妈吵!她年纪大糊涂了,让着点才是。” 宝玉点头应着,快步赶了过去。 一进门,就见李嬷嬷拄着拐杖站在屋中,指着炕上的袭人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小娼妇!当初是我抬举你,如今我来了,你摆着架子躺炕上,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心就会装狐媚子哄宝玉,把他迷得只听你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丫头,倒敢在这屋里作威作福了!再这样,拉出去配个小子,看你还怎么妖精似的勾人!” 袭人原本还想辩解自己是生病出汗、蒙头没看见,可听到“哄宝玉”“配小子”的话,又羞又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宝玉赶紧上前帮腔:“她是真病了,刚吃了药发汗呢,您不信问别的丫头。” 李嬷嬷听了更气,哭喊道:“你就护着这些狐狸!眼里早没我这个奶妈了!” “我把你奶大,如今用不着我了就扔一边!我这就跟老太太、太太说理去,看这些丫头们敢骑到我头上!” 黛玉和宝钗也连忙进来劝。 李嬷嬷见了两人,更来了劲,把当初茜雪因茶被撵、昨日吃酥酪的事翻出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正巧凤姐在上房算完赌账,听见后屋吵闹,就知是输了钱的李嬷嬷迁怒于人。 她快步赶来,一把拉住李嬷嬷,笑着打圆场:“妈妈别气!大过节的,老太太刚高兴一天。” “您是长辈,该管着他们才对,怎么反倒在这嚷,惹老太太烦心呢?谁惹您了我替您教训!我屋炖着热乎野鸡,快跟我喝酒去!” 说着就硬拉着李嬷嬷走,还喊丰儿:“给李奶奶拿拐棍和擦泪的绢子!” 李嬷嬷脚不沾地地被拉走,还在喊:“我今儿就没规矩了!总比受那些娼妇的气强!” 宝钗黛玉看着这场景,拍手笑道:“亏得凤姐来这么一下,把这老婆子撮走了!” 宝玉叹气:“又是拿软柿子捏,指不定哪个姑娘得罪她,算在袭人头上了。” 晴雯在旁冷声道:“谁疯了得罪她?要得罪也有本事自己担着,别连累旁人!” 袭人拉着宝玉哭:“为我得罪了李奶奶,又要得罪这些姐妹,我受不住啊!” 宝玉见她病得滚烫,还添了这些烦心事,连忙忍气安慰,扶她躺下继续发汗。 他守在旁边,亲自端药喂她,哄她别想烦心事。 袭人抹着泪道:“这屋里天天闹,怎么长久过?你今儿为我得罪人,他们记在心里,以后有坎儿准得翻旧账。” 话虽如此,又怕宝玉烦,只好强忍着不哭。 等袭人睡下,宝玉才去贾母那吃饭。 饭毕贾母要斗牌,他惦记袭人,匆匆回房。 见袭人睡熟,其他丫鬟都找鸳鸯琥珀玩去了,只剩麝月在灯下抹骨牌。 “你怎么不去热闹?”宝玉问。 麝月道:“都走了谁看屋子?袭人病着,上下都是灯火,老婆子小丫头们累了一天,该歇歇了。” 宝玉笑了:“倒像另一个袭人。我在这守着,你去玩?” 麝月道:“有你在更不用去了,咱们说话多好。” “怪无聊的,”宝玉忽然想起,“早上你说头痒,我替你篦头吧。” 麝月笑着应了,搬来镜匣卸了钗,宝玉拿起篦子,细细替她梳了起来。 第69章 凤姐训环 宝玉刚给麝月梳了三五下,晴雯就急匆匆进来取钱。 一见两人这模样,立刻冷笑:“哟,交杯酒还没喝呢,倒先梳上对头发了!” 宝玉笑着招手:“过来,我也给你梳梳。” 晴雯白了他一眼:“我可没这福气。”说着抓了钱,“摔”地一声掀帘就走。 宝玉站在麝月身后,麝月对着镜子,两人在镜里相视一笑。“满屋子就她嘴碎。”宝玉嘀咕。 麝月忙对着镜子摆手示意。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撞开,晴雯叉着腰问:“我怎么嘴碎了?今儿得说清楚!” “快走吧,又来拌嘴。”麝月笑着推她。 晴雯哼道:“就护着他!你们那点心思我早看透了,等着我捞回本再说!”说罢扭头就走。 宝玉给麝月梳完头,让她轻手轻脚伺候自己睡下,特意没惊动袭人。一夜安稳无话。 第二天一早,袭人出了汗,精神好了些,只喝了点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饭后往薛姨妈院里闲逛。 正月里学堂放假,姑娘们也忌针线,都闲着。 贾环也来凑热闹,正好撞见宝钗、香菱、莺儿在下围棋赌钱,便吵着要加入。 宝钗待贾环和宝玉没差别,爽快地让他坐下,约定一注十个钱。头一盘贾环赢了,美得合不拢嘴。 可接下来连输几盘,贾环急了。 这一盘轮到他掷骰子,掷七点或六点能赢,三点就输。他攥着骰子狠狠一扔,一个定在二,另一个转个不停。 “幺!”莺儿拍着手喊。贾环瞪着眼乱吼:“六!七!八!”可骰子最终停在幺上。 贾环急眼了,伸手抓过骰子就抢钱:“明明是四点!”莺儿急了:“就是幺!” 宝钗见贾环要耍混,瞪了莺儿一眼:“越大越没规矩!爷们还能赖你钱?快把钱放下。” 莺儿一肚子委屈,不敢跟宝钗顶嘴,只能嘟囔:“做爷的赖这点钱,我都瞧不起!前儿跟宝二爷玩,他输多少都不着急,剩的钱被小丫头抢了,他就笑笑完事。” 宝钗连忙喝止。 贾环却哭了:“我哪能跟宝玉比?你们都怕他、哄他,就欺负我不是太太生的!” “好兄弟,别乱说,让人笑话。”宝钗赶紧劝。 这时宝玉走进来,见这架势忙问:“怎么了?”贾环立刻闭了嘴。 宝钗知道贾府规矩,兄弟间本该弟弟怕哥哥,可宝玉从不让人怕他。 他总觉得女子是灵秀之气所钟,男子都是浊物,对兄弟也只尽表面礼数,贾环其实不怎么怕他,只怕贾母怪罪。 宝钗怕宝玉教训贾环反而尴尬,连忙打圆场。 宝玉却没当回事:“大正月的哭什么?这儿不好玩就去别处。念书念糊涂了?这东西不好就换一样,哭能解决问题?本来是来玩的,倒惹一肚子气,快走快走。” 贾环灰溜溜地回去,赵姨娘见他哭丧着脸,便问:“又在哪受气了?” 贾环添油加醋:“跟宝姐姐下棋,莺儿欺负我赖钱,宝玉还赶我走!” 赵姨娘啐道:“谁让你凑那高枝儿?没脸的东西!哪儿不能玩,偏去讨骂!” “这话就不对了!”窗外传来凤姐的声音,“大正月的,孩子错了教他就是,怎么张口就啐?他是主子,有老爷太太管,轮得到你骂?环兄弟,出来跟我玩!” 贾环最怕凤姐,赶紧跑出来。 赵姨娘吓得不敢出声。凤姐指着他训:“没出息的东西!我早跟你说,要吃要喝要玩随便,爱跟谁玩跟谁玩,偏不听,学些歪心耍混!” “输了多少钱?”凤姐问。 贾环诺诺道:“一二百钱。”凤姐啐道:“亏你还是爷,输这点钱就哭鼻子!” 她回头喊:“丰儿,取一吊钱来!送环爷去后头跟姑娘们玩。再敢耍混,我先打你,再告诉学堂揭你皮!你哥早恨你不成器,不是我拦着,早踹你几脚了!” 贾环拿着钱,跟着丰儿去找迎春她们玩,这事才算过去。 第70章 云来拌嘴 宝玉正和宝钗闲聊,突然有人来报:“史大姑娘来了!”宝玉一听,拔腿就想走。 宝钗笑着拉住他:“别急,咱们一起去瞧瞧。” 说着下炕,和宝玉一同往贾母院里走。 一进门,就见史湘云正手舞足蹈地说笑,看见他俩,立刻站起来问好。 黛玉恰在旁边,抬眼问宝玉:“从哪儿来的?” “从宝姐姐那儿过来的。”宝玉老实回答。 黛玉立刻冷笑:“我就说呢!亏得被人绊住,不然早飞着跑来了。” “我就只能跟你玩、给你解闷?偶尔去宝姐姐那儿一趟,就被你说闲话。”宝玉有点委屈。 “谁管你去不去!”黛玉赌气道,“又没人求着你给我解闷,你大可以从此不理我啊!” 说完转身就回房了。 宝玉赶紧追上去:“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就算我说错话,你也坐会儿,跟大家说笑几句啊。” “要你管!”黛玉头也不回。 宝玉柔声劝:“我哪敢管你,就是怕你气坏了身子。” “我作践自己的身子,我死我活,跟你有什么关系?”黛玉的话里带着哭腔。 “大正月的,别说‘死’啊‘活’的多不吉利。”宝玉急了。黛玉偏要顶:“我就说!我现在就死!你怕死就长命百岁活着,行了吧?” “你要是总这么闹,我倒不怕死了,反倒觉得死了干净。”宝玉无奈道。 黛玉立刻接话:“对!就该这样,死了才干净!” “我是说我自己死了干净,你别听错了又赖我。”宝玉连忙解释。 这时宝钗走进来:“史大妹妹还等着呢,快走吧。”说着拉走了宝玉。 黛玉独自坐在窗前,越想越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没等多久,宝玉就又跑回来了。 见黛玉抽抽搭搭地哭,宝玉心都软了,赶紧搜肠刮肚想好听的话劝慰。 可他还没开口,黛玉先开了口:“又来干什么?我死活不用你管!反正现在有人陪你玩,又会念书又会作诗,还会哄你开心,哪用得着我?” 宝玉赶紧上前,小声说:“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懂‘亲不隔疏,后不僭先’的道理?我再糊涂也明白这个。” “咱们是姑舅兄妹,宝姐姐是两姨姐妹,论亲戚关系,你比她近多了。再者,你打小就跟我一起吃一起睡,从小长到大,她才来多久,我怎么会因为她疏远你?” 黛玉啐了他一口:“我什么时候让你疏远她了?我成什么人了!我在意的是我自己的心意!” “我懂你的心意,我也是为了我的心意啊。你只知道自己心里不好受,就不知道我心里全是你吗?”宝玉急得直跺脚。 黛玉低头沉默半天,语气软了下来:“你只怨我动不动就怪你,却不知道你多气人。就说今天,天这么冷,你怎么把青肷披风脱了?” 宝玉笑了:“我穿着呢!刚才见你生气,我一着急上火,就给脱了。” 黛玉叹气:“回头着凉感冒,又该闹着要吃的了。” 两人正说着,史湘云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黏在一起玩,我好不容易来了,都不理我!” 黛玉被她逗笑:“就你这咬舌子还爱说话,‘二哥哥’都叫不明白,偏叫‘爱哥哥’。回头下围棋,又该喊‘么爱三’了。” “你别学她,小心将来你也咬舌。”宝玉笑道。湘云不服气:“你就会挑我毛病!就算你比别人好,也不能见谁打趣谁啊。” “我就挑了,你敢怎么样?”黛玉挑眉。湘云哼道:“我说个人,你要是敢挑她的错,我就服你。” “谁啊?”黛玉问。湘云道:“宝姐姐!你敢说她一个不好吗?”黛玉冷笑:“原来是她,我可不敢挑。” 宝玉怕她们吵起来,赶紧打岔。 湘云却不依不饶,笑着跑开:“我这辈子比不上你,就盼着将来你嫁个咬舌子姐夫,天天听他叫你‘爱’呀‘爱’的!阿弥陀佛,到时候我才真服你!” 宝玉被她说得哈哈大笑,湘云趁机跑回了贾母院里。 第71章 胭脂闲愁 史湘云边笑边跑,生怕黛玉追上来算账。 宝玉在后面急着喊:“慢点儿,别绊倒了!她哪能追上你?” 黛玉追到门口,被宝玉叉着胳膊拦在门框上。 宝玉笑着求情:“好妹妹,饶她这一回吧。” 黛玉拉着宝玉的手嗔道:“我要是饶了云丫头,就不活了!” 湘云见宝玉挡着门,料定黛玉出不来,便站定回身求饶:“好姐姐,饶我这遭呗!” 恰逢宝钗走到湘云身后,也帮着劝:“看在宝兄弟的面子上,你们俩就别闹了。” “我不依!”黛玉哼道,“你们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逗我玩!” 宝玉连忙打圆场:“谁敢逗你啊?明明是你先打趣她,她才敢回嘴的。” 四人正拉扯着,有人来请吃饭,这场小闹剧才告一段落。 彼时已掌灯,王夫人、李纨、凤姐和迎探惜三姐妹都来贾母这边。闲聊几句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湘云照旧跟黛玉同睡。 宝玉送她俩到房时,已过了二更,袭人来催了好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第二天天刚亮,宝玉就披衣穿鞋,轻手轻脚往黛玉房里去。屋里没见紫鹃和翠缕,只有黛玉和湘云还裹着被子睡。 黛玉盖着杏子红绫被,裹得严严实实,睡得安稳。 湘云却不老实,一头青丝散在枕边,桃红绸被只盖到胸口,一截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腕上两只金镯子闪着光。 宝玉叹气:“睡觉总不老实,回头吹风着凉,又要喊肩膀疼了。”说着轻轻替她把胳膊盖进被里。 黛玉其实早醒了,察觉有人进来,一猜就是宝玉。 翻身睁眼一看,果然是他,便问:“这大清早的跑过来干嘛?” “还早呢,你起来瞧瞧就知道了。” 宝玉笑道。黛玉催他:“你先出去,我们好起床。” 宝玉退到外间,黛玉叫醒湘云,两人穿戴妥当。 他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这时紫鹃和翠缕才进来伺候梳洗。 湘云洗完脸,翠缕端着洗脸水要泼,宝玉连忙喊:“等等!我借势洗把脸就行,省得再跑一趟麻烦。” 说着弯腰就用盆里的残水洗了两把。 紫鹃递过香肥皂,他摆手:“不用,这水够干净的。”又洗了两把,伸手要毛巾。 翠缕撇着嘴笑:“还是这老毛病!”宝玉没理她,赶紧用青盐擦牙漱口。 等他收拾完,湘云已经梳好了头。宝玉凑过去讨好:“好妹妹,给我也梳梳呗。” 湘云摆手:“这可不行。”宝玉不依:“好妹妹,以前你都给我梳过的。” “那是以前,现在忘了,不会梳了。”湘云推托。宝玉软磨硬泡:“我又不出门,就编几根小辫就行,好妹妹~” 湘云架不住他央告,只得扶过他的头梳起来。 宝玉在家不戴帽子,向来是把四周短发编小辫,再汇总到头顶编一根大辫,用红绦系住,辫上还串着四颗珍珠,末端坠着金饰。 湘云编着编着皱眉:“怎么只剩三颗珍珠了?还有一颗不一样。我记得以前是一模一样的,丢了?” “嗯,丢了一颗。”宝玉随口答。 湘云惋惜:“准是在外头掉的,被人捡去占便宜了。” 黛玉在旁边冷笑:“谁知道是真丢了,还是给人镶首饰送出去了呢。”宝玉假装没听见。 他瞥见镜台边的胭脂盒,下意识拿起来想往嘴里送,又怕湘云说他,正犹豫着,湘云突然从身后伸手,“啪”地打掉胭脂盒:“没长进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话音刚落,袭人进来了。见屋里梳洗妥当,只得转身回去收拾自己。 刚巧宝钗走来,问:“宝兄弟呢?” 袭人冷笑:“我们宝兄弟哪有在家待着的工夫。”宝钗一听就懂了,知道他准是在姑娘们房里。 袭人又叹:“姐妹们和睦是好,但也得有分寸啊,哪有不分白天黑夜黏在一起的?怎么劝都不听。” 宝钗心里暗赞:这丫头倒有见识,没看错她。她在炕上坐下,闲聊着问起袭人的年纪家乡,观察下来更觉得她稳重可敬。 没多久宝玉回来,宝钗起身告辞。宝玉纳闷:“宝姐姐跟你聊得好好的,我一进来就走了?” 他连问两声,袭人都不搭理,最后才冷冰冰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们的事。” 宝玉见她脸色不对,笑着哄:“怎么又生气了?” 袭人合眼躺在炕上,冷声道:“我哪敢生气。你以后别进这屋了,有的是人伺候你,不用我瞎忙。 我还是回老太太跟前伺候去吧。” 宝玉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求情,袭人却始终闭着眼不睬。他没了主意,见麝月进来就问:“你姐姐这是怎么了?” 麝月耸肩:“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想。” 宝玉愣了半天,觉得没趣,叹道:“不理就不理,我去睡觉。”说着蔫蔫地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第72章 断簪和解 袭人听着宝玉半天没动静,还轻轻打着鼾,以为他睡熟了,就起身拿了件斗篷给他盖上。 谁知刚盖好,宝玉“呼”地一下就掀了,仍旧闭着眼装睡。 袭人早看穿他的心思,点头冷笑道:“你也别生气了,从今天起,我就当个哑巴,再也不念叨你一句,行不行?” 宝玉再也装不下去,腾地坐起来:“我又怎么了?你要劝我就明说啊!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压根没劝,上来就不理我,赌气睡大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哪儿错了。 这会儿倒说我生气了!我压根没听见你劝我什么啊!” “你心里清楚得很,还用我点破?”袭人没好气地说。 正闹着,贾母派人来叫吃饭。 宝玉没精打采去前院扒了一碗,就赶紧回了自己房。 一进门,见袭人睡在外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牌。他正跟袭人置气,连带着麝月也不理,掀帘就进了里间。 麝月只好跟着进来,宝玉却摆手赶她:“不用你伺候,别惊动我。”麝月笑着退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 宝玉拿了本书歪着看,看了半天要喝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站在地上。他指着那个年纪稍大、模样清秀的问:“你是不是叫什么‘香’?” 那丫头答道:“回二爷,叫蕙香。” “谁给你起的名?”宝玉又问。 “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给我改的。” 宝玉嗤笑:“叫‘晦气’还差不多,偏叫什么蕙香!你家里姐妹几个?” “四个。” “你排第四?那以后就叫四儿,别搞那些蕙香兰气的虚头巴脑的。 就咱们这样的,配得上这些好名字吗?别玷污了人家好名好姓!”宝玉说着,让她倒了杯茶。 外间的袭人和麝月听了半天,捂着嘴偷偷笑。 这一整天,宝玉都没出房门,闷在屋里要么看书要么写字,不叫别人伺候,只使唤四儿。这四儿倒是机灵,见宝玉重用自己,变着法儿讨好。 晚饭时宝玉喝了两杯酒,酒劲儿上来,看着屋里冷冷清清的,没了往日袭人她们陪着说笑的热闹,心里别提多没意思。想把她们叫进来,又怕显得自己服软;想摆主子架子镇唬人,又觉得太绝情。 他一横心:“就当她们都不在了,我自己也能过得好!”这么一想,反倒没了牵挂,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叫四儿剪了烛芯、泡了茶,自己翻出《南华经》来看,看到外篇《胠箧》那一段,越看越有兴致,借着酒劲儿提笔续道: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 续完扔了笔就上床睡了,一夜睡得昏昏沉沉,什么都没梦见。直到天光大亮才醒,一翻身,看见袭人穿着衣服躺在自己被子上。宝玉早把昨天的气抛到九霄云外,推了推她:“起来睡,小心冻着。” 其实袭人哪睡得着? 她故意用冷淡逼宝玉反省,原以为他撑不过半天就会服软,没想到宝玉硬气了一整晚,她自己倒慌了神,一夜没睡安稳。 如今见宝玉主动示好,又故意装冷淡不理他。 宝玉见她不动,伸手要帮她解衣服。刚解开一颗扣子,就被袭人推开,自己又扣上了。 宝玉没法子,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姐姐,到底怎么才肯原谅我?” 问了好几声,袭人才睁眼,冷冰冰道:“我没怎么。你醒了就赶紧去那边梳洗,再晚就赶不上了。” “我去哪边啊?”宝玉摸不着头脑。 袭人冷笑:“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爱去哪去哪。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省得天天鸡飞狗跳被人笑话。反正那边腻了有这边,这边还有四儿五儿伺候你,我们这些人,可不就是‘白玷污了好名好姓’的?” 宝玉一听,笑了:“好姐姐,你还记着我给四儿改名的事呢?” “我记一辈子!不像你,夜里说的话,早上就忘到脑后了。”袭人说着,脸上却带了点娇嗔。 宝玉见她语气软了,情难自禁,从枕边摸出一根玉簪,猛地一折两段:“我要是再不听你的话,就跟这簪子一样!” 袭人吓了一跳,连忙捡起来:“大清早的发什么狠?听不听在你,犯不着毁东西啊!” “你不知道我心里多着急,就怕你真不理我。”宝玉拉着她的手说。 袭人噗嗤一笑:“你也知道着急啊?那你可知道我这一夜有多熬人?快洗脸去,别磨蹭了。” 说着,两人终于和好了,一起起身梳洗。 第73章 痘疹风波 宝玉去了上房后,黛玉刚好走进他的房间。 见宝玉不在,她随手翻看着案头的书,恰巧翻到了昨天宝玉看的《庄子》,一眼就瞧见了他续写的那段文字。 黛玉又气又笑,提笔就在旁边题了一首绝句: 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 题完诗,黛玉也起身去上房拜见贾母,之后又去了王夫人那里。 刚到王夫人处,就撞见凤姐家乱作一团——她的女儿大姐儿病了,正忙着请大夫来诊脉。 大夫诊完后,笑着向众人道喜:“恭喜太太、奶奶们,姐儿发热是‘见喜’了,不是别的病症。” 王夫人和凤姐一听,连忙追问:“这情况好不好啊?”大夫回道:“症状看着凶险,但脉象顺,问题不大。关键是要提前备好桑虫、猪尾这两味药材。” 凤姐瞬间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一边让人打扫房间,供奉“痘疹娘娘”; 一边传令家里人不准吃煎炒的食物; 一边让平儿收拾铺盖衣物,安排贾琏搬到别的房间住,避免接触; 又让人拿大红布料给奶娘、丫头等亲近的人做新衣裳。 外面也收拾出干净的房间,把两位大夫留住,轮流给姐儿诊脉下药,十二天内不准他们回家。 贾琏没办法,只能搬到外书房去住。凤姐和平儿则每天跟着王夫人供奉“痘疹娘娘”,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贾琏刚离开凤姐,就按捺不住了。独自睡了两晚,实在熬不住,竟动了歪心思,想找个清秀的小厮排解寂寞。 荣国府里有个不成器的厨子叫多官,为人懦弱无能,大家都叫他“多浑虫”。 两年前他爹给娶了个媳妇,才二十岁,模样周正,偏偏生性轻浮,最爱招惹男人。多浑虫只要有酒有肉有钱,根本不管媳妇的事,所以宁荣两府不少人都和这媳妇有牵扯。 这媳妇言行放浪,众人都叫她“多姑娘儿”。 贾琏早就垂涎多姑娘儿的美色,只是以前怕凤姐和身边的人察觉,一直没敢下手。 多姑娘儿也早就对贾琏有意思,就盼着机会。如今听说贾琏搬到了外书房,她没事就往那边跑,把贾琏勾引得像饿极了的老鼠。 贾琏实在忍不住,找心腹小厮商量,许诺给他们钱财。这些小厮本来就和多姑娘儿相熟,一听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多浑虫喝得烂醉倒在炕上,二更天众人都睡熟后,贾琏就偷偷溜进了多姑娘儿的房间。 两人一见面,贾琏就失了魂,急切地凑到一起。多姑娘儿故意浪声说道:“姐儿正出痘供奉娘娘呢,你该忌口避嫌才对,为了我脏了身子,还是赶紧走吧。” 贾琏气喘吁吁地回道:“你就是我的‘娘娘’,什么娘娘都比不上你!”两人一番厮混,事后还海誓山盟,难舍难分,就此勾搭上了。 过了几天,大姐儿痘毒消退,疹子也收了。 十二天后送走“痘疹娘娘”,全家祭天祭祖、还愿焚香,庆贺完又赏赐了众人。贾琏也搬回了卧室。 久别重逢,两人当晚十分恩爱,自不必说。 第二天一早,凤姐去了上房,平儿收拾贾琏从外书房搬回来的衣物铺盖。 一抖枕套,竟掉出一绺女人的头发。平儿瞬间明白过来,赶紧藏到袖子里,走到贾琏跟前,笑着晃了晃手:“你看看这是什么?” 贾琏一看,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要抢。 平儿转身就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伸手去夺。 平儿笑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好心瞒着奶奶来问你,你倒来硬的?信不信我告诉奶奶去!” 贾琏立马换了副笑脸求饶:“好平儿,赏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凤姐的声音。 贾琏僵在原地,放也不是抢也不是,只能急着哀求:“好祖宗,千万别让她知道!” 平儿刚起身,凤姐就进来了,吩咐道:“平儿,快开匣子,给太太找个样式。” 平儿连忙应声去找。 凤姐转头问贾琏,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平儿:“前几天拿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吗?” “都收回来了。”平儿答道。“少了什么没有?” 凤姐追问。“我仔细查过了,一件都没少。”平儿回得干脆。 凤姐似笑非笑地说:“这十几天在外头住着,难保干净。说不定有相好的留下些戒指、汗巾之类的东西呢?” 贾琏脸瞬间黄了,在凤姐身后拼命给平儿使眼色,求她帮忙遮掩。 平儿假装没看见,笑着回道:“我跟奶奶想到一块儿去了,特意仔细搜过,一点破绽都没有。奶奶要是不信,亲自再查查?”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真有这些东西,还能让咱们搜到?”说着拿了样式就出去了。 凤姐一走,平儿指着贾琏的鼻子笑道:“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谢我?” 贾琏喜得眉开眼笑,跑过去搂着她撒娇:“我的心肝宝贝,全靠你了!” 平儿晃了晃手里的头发:“这可是一辈子的把柄,你乖乖听话便罢,不然我就抖出去!” 贾琏连忙央求:“好平儿,你好生收着,千万别让她知道。” 趁平儿不注意,他一把抢过头发:“你拿着不安全,我烧了才放心。” 说着就往靴子里塞。 平儿气道:“没良心的过河拆桥!以后别想我再帮你撒谎!” 贾琏见她娇嗔的模样,伸手要搂她。平儿挣脱跑出门外,贾琏急得弯腰跺脚:“死丫头,勾得我心痒,倒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我乐意,谁让你动心?真让奶奶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她防着我倒有理,我管着她就不行?” 贾琏不服气,“她天天和小叔子、侄儿说说笑笑都没事,我跟女人多说两句就疑神疑鬼!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她笼络人是为了方便使唤,你动心思就是不安分。” 平儿戳穿他,“连我都不放心你,更别说奶奶了。” 贾琏哼道:“就你们都对,我干什么都没安好心!总有一天让你们都服我!” 正说着,凤姐走进院子,见平儿在窗外,便问:“有话好好说,怎么隔着窗户闹?” 贾琏在屋里接话:“你问她啊,好像屋里有老虎要吃她似的。” 平儿道:“屋里又没人,我在他跟前干嘛?” 凤姐笑道:“没人不是更方便?” 平儿脸一沉:“奶奶这话是说我吗?”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那我可就说好听的了!”平儿赌气转身就走。 凤姐掀帘进屋,对贾琏说:“平儿这丫头越来越疯了,竟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收拾她!” 贾琏倒在炕上拍手笑:“我还真不知道平儿这么厉害,这下我服她了!” 凤姐瞪他:“还不是你惯的?我跟你算账!” 贾琏啐道:“你们俩闹矛盾,别拿我当出气筒!我躲远点还不行?” “你敢走?” 凤姐叫住他,“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第74章 宝钗生辰 贾琏刚要走,被凤姐叫住:“等会儿,有件事跟你商量。二十一是薛妹妹生日,你说怎么操办?” 贾琏挑眉:“这还用问我?你办过多少大生日了,还没主意?” “大生日有固定规矩,可她这生日不上不下的,才来问你。”凤姐解释。 贾琏琢磨半天:“你糊涂了?有现成例子啊!往年林妹妹怎么过的,照办不就完了?” 凤姐冷笑:“我能不知道?可昨儿老太太说了,薛妹妹今年十五,虽说不是整寿,但也快到成年的年纪了,老太太要亲自操办,肯定得比林妹妹那回规格高。” “那就在林妹妹的基础上加码呗。”贾琏随口道。 “我也这么想,这不先来跟你通个气?免得我私自加了,你又怪我不跟你说。”凤姐笑道。 贾琏摆手笑:“得了吧,我哪敢怪你?不查我岗就谢天谢地了。”说罢扬长而去。 湘云在贾府住了两天要走,贾母拦着:“等过了宝姐姐生日,看完戏再回去。”湘云只好留下,还派人回家取了自己做的两件针线活,当作给宝钗的生日礼物。 贾母自打宝钗来贾府,就喜欢她稳重懂事。这是宝钗在贾府过的第一个生日,贾母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叫凤姐来安排酒戏。 凤姐立刻凑趣:“老祖宗给孙辈过生日,还不是您说了算?哪用得着专门办酒席?要想热闹,您就从自己私库里掏点体己出来呗。这时候拿二十两陈年银子出来当东家,明摆着是让我们搭钱啊!” 她故意叹气道:“您箱子里金银珠宝堆得都快压塌了,偏偏委屈我们。老祖宗您看看,我们哪个不是您的儿女?难道将来就只有宝兄弟送您上五台山?好处都给他,也别把我们苦着啊!这二十两够办酒还是够请戏班?” 满屋子人都被逗笑了,贾母也笑骂:“你这嘴真厉害!我算会说的了,竟说不过你这猴儿!你婆婆都不敢跟我顶嘴,你倒敢跟我耍贫!” “我婆婆也疼宝玉啊,我冤着呐!”凤姐又补了一句,把贾母逗得更乐了。 晚上众人陪贾母闲聊,贾母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宝钗早摸准贾母年纪大,就爱热闹戏文、吃甜软的食物,全捡贾母喜欢的答。贾母听了更满意了。 第二天,大家先送了衣服玩物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人都备了礼,不用细表。 二十一日当天,贾母内院搭了个小巧的戏台,请了一班新出的小戏班,昆曲弋阳腔都有。上房摆了几桌家宴,没有外客,只有薛姨妈、湘云、宝钗是客人,其余都是自家人。 一早宝玉就去找黛玉,见她歪在炕上,笑着拉她:“起来吃饭了,戏要开演了,你爱听哪出?我给你点。” 黛玉冷笑一声:“要真有心,就专门请一班戏,唱我爱的给我听,这会儿借光问我算什么?” “这有何难?明儿就请!让他们也借借咱们的光。”宝玉笑着把她拉起来,手牵手往外走。 吃完饭点戏,贾母先让宝钗点。宝钗推让了一番,点了出《西游记》,贾母果然喜欢。薛姨妈见宝钗点了,就不肯再点。 贾母又让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二夫人在跟前,但不敢违逆贾母,知道贾母爱热闹更爱逗乐的戏,就点了出《刘二当衣》。贾母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黛玉,她又让王夫人先点。贾母摆手:“今儿就是我带你们玩,别管她们!我花钱唱戏摆酒,是为咱们自己高兴,她们白听白吃都占了便宜,还轮得到她们点戏?” 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之后宝玉、湘云、迎探惜三姐妹、李纨等人也各点了戏,戏班按顺序开演。 开席时,贾母又让宝钗点。宝钗这回点了出《山门》。宝玉撇撇嘴:“你就爱点这种戏。” “你听了这么多年戏,竟不懂这个。这出戏排场和唱词都绝了。”宝钗反驳。 “我就怕这种热闹戏。”宝玉嘟囔。 宝钗笑了:“要说热闹,你是真不懂戏。过来,我跟你说,这出戏里有段《北点绛唇》,节奏铿锵有力,音律就不用说了,里面有首《寄生草》更是妙绝,你肯定没听过。” 宝玉一听来了兴致,凑过去央求:“好姐姐,念给我听听。” 宝钗清了清嗓子,念道:“漫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得拍着膝盖叫好,一个劲夸宝钗学识渊博。黛玉在旁边撇嘴:“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呢,你倒先‘妆疯’了。” 湘云在一旁也笑出了声。 众人说说笑笑看着戏,直到晚上才散场。 第75章 情困偈语 贾母格外喜欢戏班里的小旦和小丑,让人把他俩带进来。凑近一看,俩孩子眉清目秀的,更显惹人疼。 问了年纪,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众人都忍不住叹息。 贾母吩咐人拿些肉果给俩孩子,又额外赏了钱。 凤姐凑趣笑道:“这小旦扮上妆,活像咱们府里一个人,你们没看出来?” 宝钗心里早有答案,却只点头不说话;宝玉也看出来了,可敢说半个字? 偏史湘云心直口快:“我知道!像林姐姐!” 宝玉吓得赶紧瞪了湘云一眼。众人再细打量小旦,都笑起来:“还真像!”一场热闹,没多久就散了。 到了晚上,湘云就催翠缕收拾行李。 翠缕不解:“急什么?要走的时候再包也不迟啊。” “我明早就走,在这儿看人脸子吗?”湘云气鼓鼓的。 宝玉连忙凑过来解释:“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心思细,别人都看出来了却不敢说,就是怕她生气。你没顾忌就说出来,她肯定不高兴啊!我给你使眼色,是怕你得罪人,你怎么反倒恼我了?换了别人,就算得罪人,我才不管呢!” 湘云甩开他的手:“别跟我说这些花言巧语!我本来就比不上你林妹妹,别人拿她取笑都没事,我一说就错了?我本来也不配跟她说话——她是金贵的主子姑娘,我就是个奴才丫头呗!” 宝玉急得赌咒:“我真是为你好才落得不是!我要是有坏心,立刻化成灰,让万人踩!” “大正月的,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浑话!” 湘云啐道,“要哄人去哄那些小性儿、爱生气、管着你的人去,别在我这儿现眼!” 说完气冲冲进贾母里屋,躺床上不理人了。 宝玉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转头去找黛玉。可刚进门,就被黛玉一把推出来,“砰”地关上了门。 宝玉摸不着头脑,在窗外低声喊“好妹妹”,黛玉压根不搭理。 宝玉垂着头闷闷不乐,紫鹃知道前因后果,也不敢劝,只看着他傻站着。 黛玉以为他走了,开门一看,宝玉还杵在那儿,只好让他进来。 “有话就说,好好的生气,到底为什么?”宝玉问。 黛玉冷笑:“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供你们取笑的靶子呗——拿我跟戏子比,让大家笑个够!” “我没拿你比,也没笑你啊,你怎么就恼我了?” 宝玉辩解。 “你没比没笑?比别人比了笑了还过分!” 黛玉更气了,“就算这个能忍,你为什么给云丫头使眼色?安的什么心?难道她跟我玩,就掉价了?她是公侯小姐,我是民间丫头,她跟我说话,我要是回嘴,就是她自讨没趣?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越说越激动:“你好心调停,可人家领你的情吗?云丫头不也恼了?你倒好,拿我当挡箭牌,说我‘小性儿、爱生气’!我恼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得罪我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宝玉这才知道,方才和湘云的对话,黛玉全听见了。他本想两边劝和,结果两头受数落,瞬间想起前日看的《南华经》:“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越想越觉得没意思:连身边这几个人都应酬不好,将来还能做什么?他也不辩解了,转身就回了自己房。 黛玉见他走得干脆,知道他是赌气,心里更添了气,对着他背影喊:“走了就别回来!一辈子别跟我说话!” 宝玉回到房里,往床上一躺,闷不吭声。 袭人知道前因后果,不敢直接提,只好换个话题:“今儿听了戏,估摸着宝姑娘要还席呢。” 宝玉冷笑:“她还不还席,跟我有什么关系?” 袭人见他语气不对,又劝:“大正月的,娘儿们姐儿们都开开心心的,你怎么又闹脾气?” “她们开心不开心,关我什么事?”宝玉语气更冷。 “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你也随和点啊。”袭人还想劝。 “什么大家彼此?她们有彼此,我不过是赤条条无牵挂罢了!”说到这句,宝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袭人见他这样,不敢再劝。 宝玉反复琢磨“赤条条无牵挂”,越想越心酸,竟嚎啕大哭起来。他翻身下床,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完自己觉得懂了,又怕别人看不懂,就又填了一首《寄生草》附在后面。念了一遍,只觉得心里没了牵挂,便上床睡了。 黛玉见宝玉走得决绝,放心不下,借口找袭人,过来打探动静。袭人说:“宝二爷已经睡了。” 黛玉正要走,袭人忽然说:“姑娘等等,二爷刚写了个字帖,您瞧瞧写的啥。”说着把宝玉写的偈语拿给她看。 黛玉一看就明白,这是宝玉一时赌气写的,又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叹。 她对袭人道:“就是个玩意儿,没什么要紧的。”说完拿了字帖,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76章 灯谜禅机 第二天,宝钗拿着宝玉写的词和偈语,和湘云一起细看。 宝钗念出那首词: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念完又看偈语,宝钗懊恼道:“都怪我!昨儿唱那支曲子,把他引到这上头了。这些道书禅语最容易移性,要是他真沉迷这些疯话,我不成罪魁祸首了?” 说着把纸撕得粉碎,叫丫头赶紧烧了。 黛玉笑着拦阻:“别急着撕,我去问他。你们跟我来,保准让他断了这痴心。” 三人来到宝玉房里,黛玉先开口打趣:“宝玉,我问你,都说最贵重的是宝,最坚硬的是玉。你说说,你有什么贵重?又有什么坚硬?” 宝玉被问得哑口无言。黛玉和宝钗笑起来:“这么迟钝,还学人家参禅?”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输定啦!” 黛玉又道:“你写的‘无可云证,是立足境’,看着有理,其实还没到火候。我给你续两句:‘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宝钗点头附和:“这才是真悟透了。当年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父时,在韶州听说五祖弘忍在黄梅,就去寺里当火头僧。五祖要选传人,让众僧各作一偈。上座神秀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惠能在厨房舂米,听见后说‘好是好,却没悟透’,自己也作一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当场就把衣钵传给了他。你这偈语和惠能的意思相通,但刚才那番机锋还没了结,就想丢开不管了?” 黛玉笑道:“他答不上来就是输了,现在再答也不算本事。以后不许再谈禅了——我们俩懂的你都不懂,还参什么禅?” 宝玉本以为自己悟透了,被黛玉一问就卡壳,又听宝钗讲出这么多典故,才发觉她们比自己通透多了。他暗自琢磨:“她们都没悟透呢,我瞎凑什么热闹,自寻烦恼。” 随即笑道:“谁真参禅了,就是一时瞎写着玩的。” 四人说笑间,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忽然有人来报:“娘娘派人送灯谜来了,让大家猜,猜完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四人连忙去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举着盏四角白纱灯——这是专门用来放灯谜的,灯上已经写好了一个。 小太监传谕:“各位小姐猜着了别声张,每人悄悄写下来,一起封好送进去,等娘娘验看。”宝钗凑上前一看,是首七言绝句,不算新奇,嘴上却称赞“难猜”,故意装着思索的样子,其实一眼就猜中了。 宝玉、黛玉、湘云、探春也都猜出来了,各自悄悄写好。贾母又把贾环、贾兰叫来,众人各怀心思猜完,再每人做一个灯谜,工工整整写好挂在灯上。小太监收了灯谜,便回宫复命。 到了晚上,小太监又来传旨:“前日娘娘的灯谜,各位都猜中了,只有二小姐和三爷没猜中。各位小姐做的灯谜,娘娘也猜了,不知对不对?”说着拿出娘娘的答案,有猜中的也有没猜中的。 小太监又把赏赐的东西拿出来,猜中的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唯独迎春和贾环没有。迎春觉得只是玩笑,毫不在意;贾环却满脸通红,格外没面子。 更糟的是,小太监又说:“三爷做的灯谜不通,娘娘没猜出来,让我问问三爷是什么。”众人好奇地围过来看贾环的灯谜:“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看完众人都笑翻了,贾环涨红了脸,只好跟太监说:“是枕头和兽头。”太监记下来,喝了杯茶就走了。 贾母见元春有兴致,自己更高兴了,立刻让人做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放在堂屋,让姑娘们把灯谜写好粘在屏上。又备了香茶、鲜果和各色玩物,奖励猜中的人。 贾政下朝后,见贾母高兴,又是过节,晚上也来凑趣承欢。席面安排得很妥当:贾母、贾政、宝玉一桌;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一桌;迎春、探春、惜春一桌,都在上面;李纨和凤姐在里间另一桌,底下站满了丫鬟媳妇。 贾政扫了一圈,问:“怎么不见兰哥儿?”底下丫鬟赶紧去里间问李纨。李纨笑着回道:“他说老爷没叫他,不肯来。”丫鬟回话后,众人都笑:“这孩子天生的牛脾气!” 贾政忙让贾环和一个丫鬟去把贾兰叫来,贾母拉着贾兰坐在身边,抓果子给他吃,众人说笑取乐。往常都是宝玉高谈阔论,今日有贾政在,他只敢唯唯诺诺; 湘云虽爱说话,见贾政在场也闭了嘴;黛玉本就娇懒不爱多言;宝钗素来稳重,此刻更是坦然自若。 这顿家宴虽说热闹,却难免透着几分拘束。 第77章 灯谜隐忧 贾母早看出众人拘谨是因为贾政在,酒过三巡后,就催着贾政去歇着。贾政也懂,老太太是想让小辈们放开玩,便故意卖乖:“我听说老太太设了春灯灯谜宴,特意备了礼和酒来凑热闹。您疼孙辈,就不能多分点疼给儿子?” 贾母笑骂:“你在这儿杵着,他们都不敢说笑,反倒让我闷得慌。要猜谜也行,我出一个你猜,猜不着得受罚。”贾政连忙应承:“罚就罚,要是猜中了,可得有赏!” “那是自然。”贾母念出谜面,“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贾政一眼就猜到是荔枝,却故意乱猜一通,被罚了不少东西,才装作恍然大悟猜中,领了贾母的赏。 轮到贾政出谜,他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念完悄悄给宝玉使眼色,宝玉秒懂,赶紧偷偷告诉贾母。 贾母琢磨片刻,笑道:“是砚台吧?”贾政连忙捧场:“还是老太太厉害,一猜就中!” 转头喊:“快把贺礼呈上来!” 底下丫鬟们立刻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上前,全是灯节新款的玩物用具,贾母看得心花怒放,吩咐:“给你老爷斟酒!”宝玉赶紧执壶,迎春送上酒杯。 “你去看看屏上的灯谜,都是姑娘们做的,猜来我听听。”贾母指着围屏说。 贾政应声起身,走到屏前细看。 第一个是元妃的:“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贾政道:“是爆竹?” 宝玉点头:“对!” 接着是迎春的:“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通。打一用物。” “是算盘吧?”贾政问。 迎春笑着点头:“是。” 再往下是探春的:“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玩物。”贾政沉吟:“像风筝?”探春脆声答:“没错!” 黛玉的灯谜在后面:“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贾政思索片刻:“莫非是更香?”宝玉代为回答:“是。” 下一个写着:“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用物。”贾政眼前一亮:“好谜!是镜子吧?妙极了!”宝玉笑着回:“正是。” “这谜没写名字,是谁做的?”贾政问。贾母道:“估摸着是宝玉吧?”贾政没吭声,继续往下看。 最后是宝钗的:“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贾政看完,心里“咯噔”一下。 这物件本没什么,但“分离别”“不到冬”的字眼,对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来说太不吉利了。他越想越闷,连带着看前面的灯谜,也觉得都透着股不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垂着头沉思。 贾母见他这模样,既心疼他劳累,又怕他扫了小辈们的兴,便道:“你别在这儿熬着了,去歇着吧。我们再坐会儿就散。”贾政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几个“是”,又强劝贾母喝了杯酒,才悄悄退出去。回房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些灯谜,心里堵得慌。 贾政一走,贾母立刻笑道:“这下可解放了,你们尽情玩!”话音刚落,宝玉就蹿到围屏前,手舞足蹈地点评:“这个句子不通!”“那个破题太牵强!”活像脱了缰的猴子。 黛玉皱眉:“好好坐着说笑多斯文,别疯疯癫癫的。”凤姐从里间出来打趣:“就该让老爷天天盯着你!刚才怎么不趁老爷在,撺掇你做灯谜?保管让你急出一身汗!” 宝玉急得扑上去扯着凤姐厮缠,惹得众人发笑。贾母又和李纨、姑娘们说笑了一阵,看看时辰已过四更,便吩咐撤去食物赏给下人,起身道:“咱们歇着吧,明天还是过节,得早起。晚上再接着玩。”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第78章 入园之喜 第二天,贾母依旧带着众人过节。 另一边,元妃从大观园回宫后,特意让人把当时大家题的诗都找出来,让探春抄录整齐,自己亲自排定优劣,还吩咐把这些诗刻在大观园的石头上,留作千古佳话。 贾政立马安排精工巧匠进园刻字,让贾珍带着贾蓉、贾蔷监工。可贾蔷还管着十二个女戏子和杂务,根本忙不过来,贾政又喊了贾菖、贾菱、贾萍来搭手。 一群人烫蜡描红忙得热火朝天,这些暂且不表。 之前在大观园里的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道士,如今都挪了出来,贾政正琢磨着分到各个庙里去。 这事刚好被后街贾芹的妈杨氏听见了——她正愁没机会给儿子谋个差事捞钱,当即坐车就去找凤姐。 凤姐素来喜欢杨氏这张甜嘴,一口就应了。 她转头就跟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可不能随便打发走,万一娘娘突然要用,散了再找就费事了。 不如都送到家庙铁槛寺,每月派个人拿几两银子买柴米就行,要用人的时候一叫就到,多方便。” 王夫人跟贾政一商量,贾政拍腿:“还是凤丫头想得周到!”当即就叫贾琏来。 贾琏正跟凤姐吃饭,一听爹叫,放下筷子就要走,被凤姐一把拉住。 “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和尚道士的事,你得听我的。”凤姐附耳教了他一套说辞。 贾琏摇头笑:“我才不管,有本事你自己去说。” 凤姐把脸一扬,筷子一放,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贾琏无奈:“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贾芸求了我好几回要差事,我都答应了,这刚有机会,你又要抢?” “放心。”凤姐拍胸脯,“园子里东北角,娘娘说了要多种松柏,楼下还要种花草,到时候我让贾芸管这工程。” 贾琏一听,立马松口:“这还差不多。”又凑过去坏笑,“昨儿晚上我想换个花样,你怎么扭扭捏捏的?” 凤姐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低头继续吃饭。 贾琏笑着转身去了前院。见到贾政,果然是说和尚道士的事,贾琏把凤姐教的话原封不动说一遍:“芹儿如今也出息了,这事交给他管正好,每月按规矩领钱就行。” 贾政本就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听贾琏这么说就应了。贾琏回房一说,凤姐立刻让人通知杨氏。 贾芹乐颠颠跑来谢恩,凤姐还特意给他先支了三个月的经费,贾芹写了领条,贾琏画了押,银库立马支了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贾芹随手摸了块银子赏给管账的,带着钱回家跟妈商量,雇了车去荣国府角门,把二十四名僧道接上,直奔城外铁槛寺而去。 再说元妃在宫里整理《大观园题咏》,看着诗就想起园里的景致——自从她去过之后,贾政肯定把园子封得严严实实,多浪费啊!家里还有几个会写诗的姊妹,不如让她们住进去,也免得美景配不上佳人。 她又想到宝玉,这孩子从小就在姊妹堆里长大,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不叫他进去,贾母和王夫人肯定不乐意。当即派太监夏忠去荣府传谕:“让宝钗她们住进大观园,别封园子了;宝玉也进去,在里头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接了谕旨,赶紧跟贾母说,派人进园收拾打扫,挂帘幔、铺床褥,忙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听了还没什么,宝玉简直乐疯了,拉着贾母就盘算要这要那,恨不得立马搬进去。 正说得热闹,丫鬟突然来报:“老爷叫宝玉呢!”宝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魂都吓飞了,拉着贾母的胳膊扭来扭去,死也不肯去。 贾母连忙哄:“我的宝贝,别怕,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你写的诗那么好,娘娘让你进园住,他肯定是嘱咐你几句,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又喊来两个老嬷嬷:“好好带宝玉过去,别让他爹吓着他。”宝玉没法子,一步挪不了三寸,磨磨蹭蹭往贾政书房去了。 第79章 怡红驻园 恰巧贾政在王夫人房里议事,金钏、彩云、彩凤、绣鸾、绣凤几个丫鬟都在廊檐下候着。 一见宝玉挪着步子过来,都抿着嘴偷笑他那副怂样。 金钏一把拽住宝玉,凑到他耳边坏笑:“我刚涂了甜丝丝的胭脂,要不要尝尝?” 彩云赶紧推开她:“人家正心慌呢,你还逗他!趁老爷这会儿心情还行,快进去吧。” 宝玉硬着头皮往里走,赵姨娘掀开门帘,他缩着身子溜进去。 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地下一排椅子上,迎春、探春、惜春、贾环正坐着。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贾环都赶紧站起来。 贾政抬眼瞅见宝玉,身姿俊朗,神采飞扬;再看旁边的贾环,模样猥琐,举止粗糙,忽然就想起了早逝的贾珠。 又念及王夫人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向来宝贝得不行,自己也已须发半白,对宝玉的那点嫌恶顿时消了八九分。 半天,贾政才开口:“娘娘有吩咐,说你天天在外瞎玩,功课都荒废了。现在让你和姊妹们住进园子里读书,可得用心!再敢胡闹,仔细你的皮!” 宝玉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王夫人赶紧拉宝玉坐在身边,迎春三人也重新坐下。 她摸着宝玉的脖子问:“前几天给你的丸药吃完了吗?” “还剩一丸。”宝玉回道。 “明天再取十丸来,让袭人每晚伺候你吃了再睡。”王夫人吩咐。 “太太放心,袭人每天都盯着我吃呢。” 贾政皱眉:“谁是袭人?” 王夫人连忙道:“就是个丫头。” “丫头取个普通名字就行,谁起的这么刁钻?”贾政语气不悦。 王夫人赶紧打圆场:“是老太太起的。”“老太太哪懂这种酸词?肯定是你!”贾政盯着宝玉。 宝玉瞒不过,只好起身回话:“我平时读诗,记得有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这丫头姓花,就随口给起了这名。” 王夫人忙说:“回头让他改了,老爷别为这点小事生气。” 贾政摆手:“改不改倒无妨,就是可见这小子不务正业,净在这些艳诗上瞎琢磨!” 接着喝了一声:“孽障!还不滚出去!” 王夫人也赶紧推他:“快去吧,老太太等着吃饭呢。” 宝玉如蒙大赦,退出去时冲金钏吐了吐舌头,跟着老嬷嬷一溜烟跑了。 刚到穿堂门,就见袭人倚着门盼着,见他平安回来,立刻笑开:“老爷叫你干啥了?” “没啥,就嘱咐我进园后别淘气,好好读书。”宝玉说着,就往贾母房里去复命。 黛玉正好也在,宝玉凑过去问:“你想住哪儿?”黛玉正琢磨这事,笑着说:“我觉得潇湘馆好,那几竿竹子围着曲栏,比别处清静多了。” 宝玉一拍手:“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住怡红院,咱们离得近,还都清静!” 正说着,贾政派人来报:“二月二十二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那天搬进去,这几天就派人收拾。” 最终分派妥当,宝钗住蘅芜院,黛玉住潇湘馆,迎春住缀锦楼,探春住秋掩书斋,惜春住蓼风轩,李纨住稻香村,宝玉住怡红院。 每处配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加上各自的奶娘和贴身丫鬟,还有专门打扫的人。 到了二十二日,众人一齐搬入园中。 顿时园内花团锦簇,绣带飘拂,柳枝轻摇带着香风,再也不是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 闲话少提,宝玉进园后简直心满意足,再也没别的贪求。 每天就和姊妹丫鬟们混在一处,要么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要么作画吟诗、描绣斗草,要么低吟浅唱、猜谜取乐,日子过得别提多快意。 他还写了几首四时即事诗,虽说不算顶尖佳作,却全是园中的真情真景。 《春夜即事》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鷞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第80章 葬花情痴 宝玉那些即事诗传开后,可把两类人忙坏了,一类是势利眼,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公子写的,抄来抄去到处吹捧; 另一类是轻薄子弟,迷上那些风流句子,写在扇子上、墙上,动不动就吟两句装格调。 一来二去,竟有人专门找上门求诗求字、请题画,宝玉越发得意,天天忙着应付这些外务。 可新鲜劲一过,他突然就浑身不得劲了——看啥都不顺眼,进进出出闷得发慌。 园里的丫鬟们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坐卧不分、嬉笑无忌,哪懂宝玉这莫名的烦闷? 宝玉提不起劲待在园里,总想去外头瞎晃,可又说不出到底缺了点啥。 茗烟看他这模样,急着帮他解闷。 琢磨来琢磨去,园里的玩法宝玉早玩腻了,唯独一样他肯定没接触过。 当即跑到书坊,把古今小说、赵飞燕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还有戏文剧本买了一大堆,献宝似的给了宝玉。 宝玉一看,眼睛都亮了,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 茗烟赶紧叮嘱,“可别带进园里!被人发现,我小命不保!” 宝玉哪忍得住?犹豫半天,挑了几套文辞雅些的藏在床顶,没人时偷偷看;太直白粗俗的,就藏在外面书房。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早饭后,宝玉揣着套《会真记》,跑到沁芳闸桥边的桃花树下,坐在石头上就看了起来。 正看到“落红成阵”,一阵风吹过,满树桃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满书、满地。 宝玉舍不得抖掉,更怕踩坏了,小心翼翼兜起花瓣走到池边,轻轻抖进水里。 花瓣浮在水面,飘悠悠流出了沁芳闸。回头一看,地上还有不少花瓣,正犯愁呢,背后突然有人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宝玉一回头,是黛玉来了,肩上扛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还拿着花帚。 “来得正好!” 宝玉笑道,“快把这些花瓣扫了丢水里,我刚丢了好些过去。” 黛玉皱眉:“丢水里不好!这水再干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还不是把花糟蹋了?那边角落里我挖了个花冢,扫起来装绢袋里埋了,日久随土化了,才干净呢。” 宝玉听得眼睛发亮:“我放好书,帮你一起收拾!” “什么书?”黛玉追问。 宝玉慌忙把书往身后藏:“没什么,就《中庸》《大学》罢了。” “少在我跟前装模作样!”黛玉挑眉, “赶紧给我看看,不然我可要不依了!”宝玉凑近了小声说:“好妹妹,看可以,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书写得太好了,保准你看了连饭都忘了吃!” 说着把书递了过去。 黛玉放下花具,接过书从头看起,越看越入迷,一顿饭的功夫就看了好几出。 只觉词句惊艳,余味绕口,一边看一边出神,还默默记诵。 “怎么样?好看吧?”宝玉凑过来问。 黛玉笑着点头。 宝玉一时兴起,脱口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瞬间满脸通红,眉头一竖,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怒气指着他:“你这该死的!胡说八道什么!把这种淫词艳曲弄来,还说这种混话欺负我!我要去告诉舅舅舅母!” 说到“欺负”二字,她眼圈都红了,转身就走。 宝玉慌了,一把拦住:“好妹妹,饶我这一回吧!我要是真心欺负你,明天就掉池子里被癞头鼋吃了,变个大王八!等你将来做了一品夫人,老了去世了,我就去你坟前驮一辈子碑!”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揉着眼睛嗔道:“吓成这副样子,还瞎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 宝玉立刻反击:“你敢说我?我也去告诉别人!” 黛玉笑道:“你说你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 宝玉笑着收好书:“正事要紧,快埋花吧,别扯这些了。” 两人一起收拾起落花。 刚把花埋好,袭人就找来了:“可算找到你了!大老爷身子不舒服,姑娘们都去请安了,老太太让你也去!快回去换衣裳!” 宝玉赶紧拿好书,跟黛玉道别,跟着袭人回房换衣服去了。 黛玉见宝玉走了,又听说其他姊妹也不在,心里闷闷的,正要回房,走到梨香院墙角时,忽然听见墙内笛声悠扬,歌声婉转——是那十二个女戏子在练戏。 她本没在意,可两句唱词偏偏飘进耳朵里,字字清晰:“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心头一震,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又一句传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黛玉轻轻点头,暗自感慨:“原来戏文里也有这么好的句子,可惜世人只知看戏热闹,未必懂其中滋味。” 刚想完又后悔,不该分心耽误听曲子。 再听时,唱词换成了:“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一句让黛玉瞬间心神摇曳。紧接着又听到“你在幽闺自怜”,她越发如醉如痴,站都站不稳,干脆蹲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反复琢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 忽然,先前看过的诗句全涌了上来!古人的“水流花谢两无情”,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还有刚看的《西厢记》里“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这些句子凑在一起,越想越心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正沉浸在愁绪里无法自拔,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黛玉猛地回头,却不知来人是谁。 第81章 贾芸攀亲 黛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满心都是剪不断的缠绵思绪,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一个声音响起:“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黛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香菱。 她拍着胸口嗔怪:“你这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吓我一大跳!这会子从哪儿来的?” 香菱笑嘻嘻地说:“我找我们姑娘呢,到处都没找着。对了,紫鹃也在找你,说琏二奶奶送了茶叶来。快跟我回去坐着吧!” 说着就拉着黛玉的手往潇湘馆走。 一回去,果然见凤姐送了两小瓶宫用新茶。 黛玉和香菱坐下来,聊了聊针线活计,又下了盘棋、看了会儿书,香菱才起身离开。 另一边,宝玉被袭人拉回房,就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 鸳鸯抬头见了他,连忙说:“你跑哪儿去了?老太太正等你呢,让你去给大老爷请安。快换衣裳走!” 袭人转身去拿衣服,宝玉坐在床沿脱鞋,等靴子的功夫,瞥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坎肩,下面露着玉色绸裤和大红绣鞋,正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还围着紫绸绢子。 宝玉凑到鸳鸯脖子跟前,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手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脖子——那皮肤细腻白皙,一点不比袭人差。 他干脆黏上去,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点呗!” 说着就像扭股糖似的缠在鸳鸯身上。 鸳鸯连忙喊:“袭人快出来看看!你跟他这么久,也不管管,还是这副德行!” 袭人抱着衣裳出来,无奈道:“左劝右劝都没用,你到底要怎样?再这样,这地方可容不下你了!” 一边说一边催宝玉穿好衣服,跟着鸳鸯往贾母那边去。 见过贾母后,外面车马都备好了。 宝玉刚要上马,就见贾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两人寒暄两句,旁边突然有人躬身道:“给宝叔请安。” 宝玉抬头一看,这人脸长身挑,十八九岁的年纪,斯文清秀,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贾琏笑道:“发什么呆?连他都不认识了?这是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啊。” “哦!是芸儿啊,我怎么忘了。” 宝玉笑道,又问,“你母亲还好吗?这是要干嘛去?” 贾芸指了指贾琏:“找二叔说点事。” 宝玉上下打量他一番,打趣道:“你可比以前出挑多了,瞧着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哈哈大笑:“真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能当你儿子?” 宝玉问贾芸:“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贾芸脑子转得飞快,听宝玉这话,立刻顺杆爬:“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子’,年纪大不算啥,‘山高遮不住太阳’!我爹去世后没人照管,宝叔要是不嫌弃我笨,肯认我当儿子,那真是我的福气!” 贾琏笑着打趣:“听见没?认了儿子,可有你忙的!” 说着就进去了。宝玉也乐了:“明儿你闲了就来找我,别跟他们偷偷摸摸的。我今儿没空,明天你到书房来,咱聊一天,我带你逛园子!” 说完扳鞍上马,跟着小厮往贾赦府去。 见到贾赦,才知他只是偶感风寒。 宝玉先转达了贾母的问候,又行了礼。贾赦起身回了贾母的话,就叫人带宝玉去邢夫人屋里坐。 宝玉来到上房,邢夫人连忙站起来先问了贾母的安,宝玉才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又问了其他人的情况,让人倒茶。 茶还没喝完,贾琮就跑进来问宝玉好。 邢夫人皱眉骂道:“你这活猴儿!奶妈是死绝了吗?也不帮你收拾收拾,脸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哪像个大家子弟的样子!” 正说着,贾环和贾兰也来请安了。 邢夫人让他俩坐在椅子上。 贾环见宝玉和邢夫人挤在一个褥子上,邢夫人还不停地摸宝玉的手、抚他的背,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 坐了没一会儿,就给贾兰使眼色要走,贾兰只好跟着起身告辞。 宝玉见他们走,也想跟着回去。邢夫人连忙拦着:“你再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只好坐下。邢夫人对贾环他俩说:“回去替我问你们母亲好。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儿,吵得我头疼,今儿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他们应着出去了。 宝玉好奇地问:“姐姐们都来了?怎么没见着?” 邢夫人道:“坐了会儿,不知道溜到后头哪个屋里去了。” 宝玉追问:“大娘说有话,到底啥话啊?” 邢夫人笑道:“哪有啥正经话,就是让你等着跟姐妹们一起吃饭,还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 娘儿俩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 丫鬟们请了姑娘们过来,摆好桌椅碗筷。 一家人吃完饭后,宝玉辞别了贾赦,跟着姐妹们回了荣国府。 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后,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82章 义侠倪二 贾芸快步走进荣国府,找到贾琏就赶紧打听:“二叔,最近府里有啥差事能交给我管管不?” 贾琏摆手道:“前儿倒有个差事,可惜你婶娘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不过她跟我说了,园子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等这工程下来,肯定给你留着。” 贾芸心里一沉,却还是赔笑道:“那我就安心等着。二叔也别先跟婶娘提我今儿来问过,等工程快定了再说不迟。” 贾琏不耐烦道:“提这干啥!我哪有闲工夫说闲话。明天我要去兴邑,当天就得赶回来,你先等着吧。后日起更以后再来问信,来早了我没空。” 说完就往后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一路走一路琢磨,很快想出个主意,转身就往舅舅卜世仁家去——他舅舅开着家香料铺,正好能帮上忙。 卜世仁刚从铺子里回来,见了贾芸就问:“你来干啥?” 贾芸堆着笑说:“舅舅,想求您帮个忙。我要些冰片和麝香,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一准送银子来。” 卜世仁立刻冷笑:“赊欠就别想了!前阵子铺里一个伙计帮亲戚赊了几两货,到现在都没还,我们几个股东凑钱填了窟窿,还立了规矩,谁再敢赊给亲友,罚二十两银子请客!” 他顿了顿,又损道:“再说现在这货本来就缺,你就是拿现钱来买,我这小铺子也凑不齐四两。何况你能有啥正经事?无非是赊去瞎糟蹋。我跟你说,你也该长长心,赚点钱顾着吃穿,别总想着占便宜!” 贾芸脸上挂不住,却还强笑道:“舅舅说得是。可我爹去世时我还小,全靠舅舅帮着料理后事,您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家里那点地和房子,哪样是我乱花掉的?‘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来求您啊!换了别人,早三天两头来缠您要粮了!” 卜世仁假惺惺道:“我要是有富余,能不帮你?我天天跟你舅母说,就愁你没算计。你要是机灵点,去荣国府跟管事的套套近乎,也能混个差事。前几天我出城,看见你们三房的老四,坐着体面车,带了几十号和尚道士去家庙,不是靠本事混来的?” 贾芸听他唠唠叨叨全是废话,起身就想走。 卜世仁假客气:“急啥?吃了饭再走啊!” 话没说完,他老婆就嚷嚷:“你糊涂了?家里就买了半斤面准备给你吃,哪有外甥的份?总不能让他饿着吧!” 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添上不就完了?” 他老婆却叫女儿:“银姐,去对门王奶奶家借几十个钱,明儿就还!” 贾芸听着这假模假样的对话,赶紧说“不用费事”,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都恶心。 贾芸憋着一肚子气往家走,低着头琢磨心事,没留神一头撞在一个醉汉身上。 那醉汉一把揪住他,骂道:“你瞎眼了?敢撞我!” 贾芸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是邻居倪二。 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高利贷,靠赌博混饭,平时爱喝酒打架,名声不咋地。这会儿他刚讨完债,喝得醉醺醺的,被撞了正要动手。 贾芸赶紧喊:“倪二哥,是我!我没看见你,冲撞了!” 倪二眯着醉眼一看是贾芸,立刻松开手,晃悠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啊!这是往哪儿去?” 贾芸叹气道:“别提了,刚讨了个没趣。” 倪二拍着胸脯道:“有啥委屈跟我说!这三街六巷谁敢欺负你,我倪二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就把求舅舅赊香料被拒的事说了。倪二听完勃然大怒:“要不是你舅舅,我早骂街了!真气人!没事儿,我这儿有银子,你先用着!咱们是街坊,一分利息都不要!” 说着就从腰里的搭包里掏出一包银子。 贾芸心里犯嘀咕,倪二虽是泼皮,却也有点义侠名声,对熟人挺仗义。 要是不接,反倒扫了他面子。 不如先拿着,等以后工程成了加倍还他。 他立刻笑道:“二哥果然是好汉!既然您这么够意思,我就不客气了。我回家就写个借据给您送来。” 倪二大笑:“就十五两三钱银子,还要啥借据?要写我就不借了!” 贾芸赶紧接了银子:“听您的!不写就不写。” 倪二摆摆手:“天晚了,不留你喝酒了,我还有事。你帮我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关门睡,我不回去了。有事就让我闺女明早去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说完晃悠着走了。 贾芸握着银子,心里又惊又喜。 他先去钱铺称了称,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两三钱,越发觉得倪二实在。他先绕到倪二家,把话捎给倪二媳妇,才回了自己家。 母亲正坐在炕上拈线,见他回来就问:“跑了一天,去哪儿了?” 贾芸怕母亲担心,没提舅舅的事,只说:“在西府等琏二叔,跟他说好了等园里栽花木的工程。” 又问,“娘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着饭呢。” 母亲喊小丫头把饭端来,贾芸一边吃,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第83章 芸哥献媚 那天掌灯时分,贾芸吃过饭歇下,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就出了南门大街,用倪二给的银子买了冰片和麝香,直奔荣国府。 打听得知贾琏出门了,他便绕到后院凤姐住处。 到了贾琏院门口,几个小厮正拿大扫帚扫院子。忽然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喊:“先别扫,奶奶要出来了!” 贾芸赶紧凑上去,堆着笑问:“二婶娘这是要去哪儿?” “老太太叫她,估计是要裁布料做衣裳。” 周瑞家的话音刚落,一群人就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爱听奉承、好讲排场,立刻双手抱拳,抢步上前恭恭敬敬请安。 凤姐起初连正眼都不瞧他,径直往前走,只随口问了句:“你母亲还好?怎么不来府里逛逛?” 贾芸立马接话:“她身子不大爽利,倒常惦记您,总说想来瞧瞧,可惜没力气。” 凤姐笑了:“你这小子就会撒谎!我不提起,她就不想我是吧?” 贾芸忙表忠心:“侄儿就算不怕雷劈,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撒谎啊!昨儿晚上我娘还说:‘你二婶娘身子单薄,府里事又多,亏得她精神好,打理得井井有条。换旁人早累垮了!’” 这话戳中了凤姐的心,她当即停下脚步,脸上笑开了花:“好端端的,你们娘俩背地里念叨我干啥?” 贾芸见有戏,赶紧递上编好的说辞:“我有个好朋友,家里有钱开香铺,最近捐了个通判,选到云南去上任,要带家眷走。香铺不开了,货物要么送人要么贱卖,这些贵重的冰麝就给了我。” 他话锋一转:“我跟我娘合计,贱卖可惜,送人又没人配用这么好的料。想起婶娘往年常花大价钱买这个,今年贵妃宫里和端阳节用度,肯定比往年多几倍,就拿来孝敬您了。” 说着递上一个锦匣。 凤姐正愁办节礼缺香料,立刻笑纳,吩咐丰儿:“接过芸哥儿的东西,送回我房里给平儿。” 又夸道:“看你这么懂规矩,怪不得你二叔常提你,说你说话明白、心里有谱。” 贾芸顺杆爬:“原来二叔常提起我啊?” 凤姐本想提栽花木的差事,又怕他觉得送点香料就换差事太轻易,便咽了回去,说几句闲话就往贾母屋去了。 贾芸知趣,没敢追问,转身离开。 想起昨儿宝玉让他去外书房等,贾芸吃过饭又折回荣府,到贾母仪门外的绮散斋书房。 刚进门就见茗烟在掏小雀儿,他故意跺脚:“茗烟小猴儿,又淘气!” 茗烟回头见是他,笑道:“二爷别吓我呀!对了,我不叫茗烟了,宝二爷嫌‘烟’字不好,给我改叫‘焙茗’了,您以后叫我焙茗就行。” 贾芸点头,坐下问:“宝二爷下来了吗?” “今儿还没下来呢。您有啥话,我去帮您问问。” 焙茗说着就出去了。 贾芸在书房里看字画古玩,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也没人来,其他小厮都出去玩了,正烦闷时,门外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哥哥呀”。 贾芸抬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长得十分周正,眼睛水灵灵的。那丫鬟见了他,转身就想躲,正好焙茗回来了,见状笑道:“可算找着人传信了!” 贾芸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 焙茗指了指丫鬟:“这是宝二爷屋里的姐姐。好姑娘,麻烦你传个话,就说廊上的贾二爷来了。” 丫鬟这才知道是本家爷们,不再躲闪,反倒上下打量了贾芸两眼。 贾芸忙纠正:“别叫‘廊上廊下’的,就说芸儿来了。” 丫鬟似笑非笑地说:“依我看,二爷还是先回去吧,明儿再来。今儿宝二爷没睡午觉,晚饭肯定吃得早,晚上也不会下来,总不能让您在这儿饿着等?就算有人传信,也多半是随口应着。” 贾芸听她说话干脆又俏丽,想问问名字,又觉得是宝玉屋里的丫鬟不便开口,只好说:“你说得对,我明儿再来。” 说着往外走。焙茗喊:“我去倒茶,二爷喝了再走啊!” 贾芸回头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 眼睛却忍不住瞟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丫鬟。 第84章 差事情萌 第二天一早,贾芸刚走到荣府大门,就撞见凤姐正要上车去请安。 凤姐隔着车窗喊住他,笑骂道:“芸儿,你倒有胆子在我跟前耍心眼!怪不得送东西来,原是有事求我,昨儿你二叔才跟我说了你的事。” 贾芸立马顺坡下驴,一脸懊悔:“婶娘别提求二叔那茬了,我正后悔呢!早知道直接求您,这事早成了,哪料二叔办不成事儿!” 凤姐挑眉:“哦?求他没成,昨儿又来找我打主意了?” 贾芸赶紧表忠心:“婶娘可别冤枉我!我真是一片孝心,要是存着求您的心思,昨儿早开口了。如今您既知道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求婶娘好歹疼我一回!” 凤姐冷笑一声,语气却松了:“你们就是爱绕远路!早跟我说一声,多大点事?园子里正缺人种树栽花,我正愁没人管呢,早说不就完了?” 贾芸眼睛一亮:“那婶娘明天就派我去?” 凤姐故意吊胃口:“这个我看悬,等明年正月烟火灯烛的大宗差事下来,派你那个不好?” “好婶娘!” 贾芸急着表功,“您先派我管这个,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派我别的差事,您也放心啊!” 凤姐被逗笑了:“你倒会放长线!罢了,看在你二叔的面子上,我就管了。我吃过饭就回来,你中午时分来领银子,后天就进园种树。” 说罢催着车夫驾车上路了。 贾芸美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去绮散斋找宝玉报喜,谁知宝玉一早就去北静王府了。 他也不恼,安安稳稳坐到中午,等凤姐回来,写了领条去领对牌。 彩明出来收了领条,进去批完手续,把对牌和批文一起递给贾芸。 贾芸一看,批了整整二百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银库领了钱。 回家跟母亲一说,母子俩欢喜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五更天,贾芸先摸黑找到倪二,连本带利还了银子,又揣着五十两银子出西门,直奔花匠方椿家买树苗,办事干脆利落。 再说宝玉,前儿跟贾芸说让他来聊天,转头就忘了。这晚从北静王府回来,见过长辈后回了怡红院。 换好衣服要洗澡,袭人被宝钗叫去打结子,秋纹、碧痕去催热水,檀云母亲生病回了家,麝月也在养病,连粗使丫头都溜出去玩了,屋里只剩他一个。 宝玉渴了想喝茶,喊了好几声,才进来几个老婆子。 他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不用了。” 老婆子们退出去后,宝玉只好自己下床拿碗倒茶。 “二爷小心烫手,我来倒吧!” 背后突然传来娇声,宝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陌生丫鬟,正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丫鬟一边倒茶一边笑:“我在后院呢,从里间后门进来的,二爷没听见脚步声?” 宝玉接过茶,仔细打量她: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亮发挽着辫子,脸长身挑,模样俏丽又干净。 “你是我屋里的丫鬟?” 宝玉好奇。 “是呀。”丫鬟点头。 “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宝玉更纳闷了。 丫鬟冷笑一声:“二爷不认得的多了,何止我一个?我从来没在您跟前递茶送水,眼跟前的活都轮不上我,您哪能认得?” “那你怎么不做跟前的活?” 宝玉追问。 丫鬟刚要开口,就听见秋纹、碧痕嬉笑着进来,俩人共提一桶水,一路泼泼洒洒,衣裳都湿了。 丫鬟赶紧迎上去接水。 秋纹、碧痕一看是她,都愣住了,这不是平时躲在后面的小红吗? 俩人把水放下,冲进屋里见只有宝玉,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俩人没敢发作,先伺候宝玉准备洗澡的东西,等宝玉脱了衣裳,才带上门出来找小红算账。 “方才在屋里干什么呢?” 秋纹率先开骂,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没脸没皮的东西!正经叫你催水,你说有事,倒抢着给二爷倒茶献殷勤!真当我们比不上你?拿镜子照照自己,配给二爷递茶吗?” 碧痕也帮腔:“明儿咱们就跟其他人说,以后端茶倒水的活,都让她干!” 秋纹更是刻薄:“照这么说,咱们干脆散了,让她独守怡红院得了!” 俩人正骂得凶,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明日有人带花匠进园种树,你们规矩点,衣裳别乱晒,土山拦了围幕别乱闯。” 秋纹随口问:“谁带匠人监工啊?” “后廊上的芸哥儿。” 老嬷嬷说完就走。秋纹、碧痕一头雾水,还在瞎问,小红却心头一震,这不就是昨天在绮散斋见过的那个贾芸吗? 这小红本叫林红玉,因“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才改叫小红。 她是府里世仆的女儿,父亲管着田房事务,十四岁进府就被派到怡红院。 她生得有几分姿色,总想在宝玉跟前表现表现,可宝玉身边的丫鬟个个牙尖嘴利,根本轮不上她。 今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宝玉面前露脸,又被秋纹俩人劈头盖脸骂一顿,小红心里凉了半截。 正憋着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见窗外有人低声喊:“红儿,你的绢子我捡着了!” 小红赶紧跑出去,月光下看清是贾芸,脸瞬间红了:“二爷在哪儿捡着的?” 贾芸笑着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 说着就伸手去拉她的衣裳,小红羞得转身就跑,没留神被门槛绊倒,跌在地上。 第85章 烛火之祸 小红从梦里惊醒时,心口还砰砰直跳! 梦里贾芸伸手拉她,她慌得转身就跑,却被门槛绊倒,那失重感真实得可怕。 这一吓,再无睡意,翻来覆去熬到天明。 天刚亮,就有丫鬟来叫她打扫屋子、打洗脸水。小红懒得梳妆,对着镜子胡乱挽了挽头发,洗了把脸就埋头干活。 她不知道,宝玉昨晚见过她后,心里早留了意。 宝玉想指名让她伺候,又怕袭人等人多心,更摸不准小红的性子,正坐在屋里犯愁。 他趿拉着鞋走出房门,假装看花东张西望,终于在西南角游廊的海棠花后,瞥见了那个出神的身影——正是小红。 他刚想上前,碧痕就来催他洗脸,只好不甘心地回去了。 小红正望着远处发愣,忽然听见袭人喊她:“咱们喷壶坏了,去林姑娘那儿借一个来。” 她提着空壶往潇湘馆走,刚到翠烟桥,就看见山坡上拦着帷幕,想起今儿贾芸带着匠人种树,远远一簇人里,贾芸正坐在假山石上监工。 她脚步顿了顿,想靠近又不敢,只好匆匆去潇湘馆取了喷壶,无精打采地回房躺着。 丫鬟们只当她身子不舒服,也没人多问。 转眼到了次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辰。 贾府这边,贾母没去,王夫人也托词留了下来,倒是薛姨妈带着凤姐、三位姑娘、宝钗和宝玉一同赴宴,直到晚上才回来。 王夫人在薛姨妈院里坐着,见贾环下学回来,便吩咐:“去抄一遍《金刚经咒》,回来要念的。” 贾环一屁股坐在王夫人炕上,装模作样地铺开纸,一会儿喊彩云倒茶,一会儿骂玉钏挡了灯,又嫌金钏碍事。 丫鬟们素来厌恶他,都懒得搭理,只有彩霞还肯迁就他,悄悄劝:“安分点吧,别招人嫌。” 贾环却翻了个白眼:“少装好人!你现在跟宝玉好上了,自然不稀得理我。” 彩霞又气又无奈,伸手戳了他额头一下:“没良心的东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俩人正拌嘴,凤姐跟着王夫人进来了。 王夫人拉着凤姐问寿宴的情形,没聊几句,宝玉也进来了。 他见了王夫人,规规矩矩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脱了抹额和袍服,一头扎进王夫人怀里撒娇。 王夫人摸着他滚热的脸,嗔道:“又喝多了吧?别瞎闹,小心吐了,赶紧躺会儿去。” 说着就叫人拿枕头。 宝玉顺势靠在王夫人身后,还喊彩霞过来替他捶背。 宝玉拉着彩霞的手说笑,可彩霞眼神一直飘向贾环,压根没理他。 宝玉正想再逗逗她,突然听见“哗啦”一声,贾环见俩人亲近,积压的恨意再也忍不住,假装失手,猛地一推桌上的蜡烛! 油汪汪的蜡烛直接泼向宝玉的脸,宝玉疼得“哎哟”一声惨叫。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王夫人又气又急,一边叫人拿冷水帕子擦,一边指着贾环破口大骂。 凤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边帮宝玉擦脸上的蜡油,一边火力全开:“这老三还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毛躁样!赵姨娘平时是怎么教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话正好点醒王夫人,她立刻喊来赵姨娘,指着鼻子骂:“养出这么个黑心肝的东西,也不知道管教!我之前忍了多少次,你们倒越来越放肆了!” 赵姨娘大气不敢出,只能凑上去帮着收拾。 众人一看,宝玉左脸上起了一溜燎泡,万幸没伤到眼睛。 王夫人又心疼又怕贾母问起没法交代,对着赵姨娘又是一顿骂,转头赶紧拿“败毒散”给宝玉敷上。 宝玉忍着疼说:“妈别担心,不算太疼。明天奶奶问起,就说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凤姐叹气:“就算说是自己烫的,也得挨顿骂,少不了一场气。” 王夫人赶紧让人送宝玉回房,袭人等人见了,吓得魂都没了。 黛玉早就惦记着宝玉,他出门一天,黛玉闷了一晚上,打发人问了三四回。 听说宝玉被烫了,她立马赶过来,刚进门就看见宝玉拿着镜子照脸,左脸敷满了药。 黛玉以为伤得极重,慌忙上前,宝玉却赶紧用手遮住脸,摇手让她出去,他知道黛玉素来爱干净,怕药味和伤处惹她不适。 黛玉没再强求,只轻声问:“疼得厉害吗?” 宝玉笑了笑:“不碍事,养一两天就好了。” 黛玉坐了会儿,见他精神还好,才悄悄回去了。 第86章 道婆毒计 第二天宝玉见了贾母,主动说是自己不小心烫的,可贾母还是没饶过伺候的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才罢休。 又过了一天,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来府里走动,一看见宝玉脸上的燎泡,立马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我的天!哥儿这是怎么了?” 得知是烫的,她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伸手在宝玉脸上胡乱画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咒诵半天,拍着胸脯保证:“包好!这就是场小灾祸,不算事儿!” 转头她就凑到贾母跟前卖惨:“老祖宗您是菩萨心肠,哪知道佛经里写的有多吓人!像您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子弟一出生,暗里就有不少害人的小鬼跟着,趁空就拧一把、掐一下,要么打翻饭碗、推人摔跤,所以好多大家子弟都养不大啊!” 贾母一听急了:“那有没有法子破解?” 马道婆眼睛一亮,赶紧说:“容易!多做善事积德就行。而且经上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门管驱邪避灾,要是诚心供奉,子孙就能平平安安,再也不受邪祟侵扰!” “怎么供奉?”贾母追问。 马道婆故作轻松:“花不了多少钱!除了香烛,每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个大海灯就行——那海灯就是菩萨的化身,得昼夜不熄。” “一天得多少油?我来供奉!”贾母拍板。 马道婆立马报起价来:“看施主心意!南安郡王府太妃每天供四十八斤油,海灯比缸还小点儿;锦乡侯家诰命供二十斤,还有供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都有。” 见贾母沉吟,马道婆又补了句:“为长辈多舍点没事,可您是为宝玉,舍太多怕他福气扛不住,反倒折了运。五斤七斤就正好!” 贾母立马定了:“就一天五斤,按月结账给你!” 马道婆连忙念佛,贾母又吩咐下人:“以后宝玉出门,给小子们带些钱,路上遇见僧道穷人就施舍。” 骗完贾母,马道婆就挨房闲逛,转眼到了赵姨娘屋里。 两人见过礼,赵姨娘让丫头倒茶,自己正粘鞋。 马道婆盯着炕上的零碎绸缎,嬉皮笑脸道:“我正缺鞋面子,姨奶奶赏我几块碎绸缎呗,什么颜色都行!” 赵姨娘叹气:“哪有什么好料子?有好东西也轮不到我这儿!不嫌弃就挑两块!” 马道婆挑了几块掖进袖子,赵姨娘又问:“前几天我让人事先送了五百钱,你帮我在药王面前上供了吗?” “早供了!” 马道婆应着,又煽风点火:“您别急,等环哥儿长大了当官,到时候想做多大功德都有!” 赵姨娘却炸了:“别提了!你看我们娘儿俩哪比得过这院里的人?宝玉是小孩子嘴甜,老太太疼他也就罢了,我最不服的就是那个主儿!” 说着伸了两个指头。 马道婆立马会意:“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吓得赶紧掀帘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回来压低声音:“我的天!这家里的家产,早晚被她搬回娘家去!” 马道婆故作高深:“这谁看不出来?也就你们忍得!没本事明着斗,暗里早就该算计了,还等到现在?” 赵姨娘眼睛一亮,凑上前:“怎么暗里算计?我早就有这心,就是没本事!你教我法子,我重重谢你!” 马道婆却装模作样摆手:“阿弥陀佛!这我可不敢说,造孽啊!” 赵姨娘急了:“你最是肯帮人了,难道眼睁睁看我们娘儿俩被害死?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见鱼上钩,才笑道:“我是不忍心你们受委屈。谢不谢的无所谓!” 赵姨娘赶紧说:“你精明人怎么犯糊涂?要是能把他俩除了,家产还不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马道婆低头琢磨半天,故意拿捏:“到时候事成了,没凭没据的,你不认账怎么办?” 赵姨娘拍胸脯:“这有啥!我攒了些体己钱和首饰,先拿给你!再写个欠契,以后照数还你!” 马道婆立马应了:“也罢,我就先帮你垫上这个本钱!” 第87章 魔祟作乱 赵姨娘哪敢多问,赶紧把旁边的小丫头支开。 转身翻箱倒柜,抓出好些首饰、一叠散碎银子,又提笔写了张五十两的欠契! 一股脑塞给马道婆:“这些先给你当供奉!” 马道婆瞥见亮闪闪的首饰和欠契,眼睛都直了,满口应承:“包在我身上!” 伸手先把银子揣进怀里,再小心收好欠契。 她向赵姨娘要了张纸,剪了两个纸人,问清宝玉和凤姐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 又拿张蓝纸剪了五个青面鬼,把纸人和鬼贴在一起。 掏出针狠狠钉牢:“回去我再作法,保管见效!” 刚弄完,王夫人的丫头就闯进来:“姨奶奶在吗?太太叫您呢!” 两人慌忙收摊,马道婆揣着东西溜了,赵姨娘整了整衣裳赶紧去见王夫人。 另一边,黛玉因为宝玉烫了脸没出门,这几天常来陪他说话。 这天饭后,她看了两篇书,和紫鹃做了会儿针线,总觉得心里闷得慌,就出门看院子里刚冒头的新竹笋。 走着走着出了潇湘馆,不知不觉逛进大观园,四下没人,只有花开鸟鸣,她信步就往怡红院去。 刚到门口,就见几个丫头蹲在游廊上,围着看画眉鸟洗澡。 屋里传来笑声,推开门一看,李纨、凤姐、宝钗都在。 三人见她进来,都笑道:“这不又凑齐一个?” 黛玉笑着反问:“今儿这么齐整,是谁下帖子请的呀?” 凤姐先开腔:“前几天我让人事先送了两瓶茶叶给你,喝着怎么样?” 黛玉一拍脑门:“哎哟,我正忘了说,多谢你想着呢!” 宝玉撇嘴:“我尝着不怎么样,不知道别人觉得好不好。” 宝钗打圆场:“口感还行。” 凤姐摆手:“那是暹罗国进贡的,我喝着还不如咱们平时的茶。” “我倒觉得挺好,可能是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吧。” 黛玉说。宝玉立马接话:“你觉得好,我那瓶也给你!” 凤姐笑道:“我那儿还有不少,不用抢。对了,我明天还有事求你,到时候一并让人把茶叶送过去。” 黛玉挑眉笑骂:“你们听听!才吃了她点茶叶,就开始使唤人了?” 凤姐立马打趣:“你都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当媳妇啊?”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笑翻了。 黛玉脸涨得通红,扭头不肯说话。 宝钗笑着打圆场:“二嫂子这玩笑开得真妙。” 黛玉嗔道:“什么妙!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嫌罢了!” 说着还啐了一口。 凤姐却不依不饶:“给我们家当媳妇,还委屈你了?” 她指着宝玉反问:“你瞧瞧这模样、这门第、这家底,哪点配不上你?还玷辱你了不成?” 黛玉羞得起身就走。 “颦儿别恼啊,快回来!走了多没意思。” 宝钗赶紧站起来拉住她。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赵姨娘和周姨娘来看宝玉。 宝玉和众人都起身让座,唯独凤姐别过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宝钗刚要开口打招呼,王夫人的丫头就跑进来:“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过去呢!” 李纨赶紧拉着凤姐往外走,赵姨娘和周姨娘也跟着退了出去。 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手,光笑不说话。 黛玉脸又红了,挣着要走。 突然宝玉捂着头喊:“哎哟!头疼死了!” 黛玉没好气:“该!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宝玉突然大叫一声,“噌”地跳起来,离地足有三四尺高,嘴里胡话连篇。 黛玉和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去报信。 贾母、王夫人正陪着王子腾夫人说话,一听赶紧往怡红院跑。 刚进门就看见宝玉拿着刀棍乱挥,哭着喊着要寻死。 贾母、王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宝玉哭天抢地。 更吓人的是,凤姐突然提着一把亮闪闪的刀冲进园里,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瞪着眼睛就要砍人! 众人彻底慌了,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凤姐夺下刀,连拖带抬弄回房里。 平儿、丰儿哭得撕心裂肺,贾政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一时间,贾赦、邢夫人、贾珍、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还有周瑞家的等上下人等全涌进园里,乱得像一锅粥。 有人说要送祟,有人说要跳神,还有人推荐玉皇阁的张道士来捉怪,折腾了大半天,又是祈祷又是求医,宝玉和凤姐的疯病半点没好转。 太阳落山时,王子腾夫人见场面混乱,只好起身告辞。 园子里的闹剧,还没见尽头。 第88章 玉醒灾消 第二天一早就热闹起来,王子胜带着厚礼来探病,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的兄弟,还有各路亲戚全涌来了。 有人送符水,有人荐高僧,还有人拖来名医,可宝玉和凤姐半点不见好。 两人彻底昏迷,浑身烫得像火炭,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到了夜里更是气若游丝。 婆子丫鬟们吓得不敢近身,只得把他俩挪到王夫人的上房,轮班守着。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寸步不离,围着床哭得肝肠寸断。 贾赦急得满嘴燎泡,四处疯找能驱邪的僧道; 贾政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女,反倒冷静些,劝道:“儿女命数天定,咱们百般医治无效,或许是天意,只能听天由命了。” 贾赦根本不听,照样疯忙。 转眼三天过去,宝玉和凤姐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快摸不着了。 全家都认了命,哭着开始备后事——寿衣、棺木样样齐整。 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哭得几次晕厥,只有赵姨娘站在人群外,脸上装着愁容,心里早乐开了花。 第四天清晨,宝玉突然睁开眼,眼神空洞地对贾母说:“从今往后,我不在你家待了,快打发我走。” 贾母像被摘了心,当场号啕大哭。 赵姨娘凑上来假惺惺劝:“老太太别太伤心,哥儿这模样怕是不行了,不如帮他穿好衣裳,让他早走早解脱。您总舍不得,他吊着口气更受罪——” 话没说完,贾母劈头盖脸啐了她一口:“烂舌头的混账东西!谁说他不行了?你巴不得他死是不是?有什么好处!别做梦了!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找你们偿命!” 贾母越骂越凶:“都是你们平时调唆着逼他念书,把他胆子吓破了,见了他爹跟老鼠见猫似的!不是你们这些小妇调唆,他能这样?现在逼死他,你们称心了?我饶不了一个!” 贾政在旁听得脸都白了,赶紧喝退赵姨娘,好言好语劝贾母。 刚劝住,就有人来报:“两口棺木都做好了!” 贾母一听,哭得更凶,跳着脚骂:“谁让做的棺材!把做棺材的人给我打死!” 整个上房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空中飘来木鱼声,伴着一声高喝:“南无解冤解结菩萨!谁家有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逢凶的,我等来医治!” 贾母和王夫人猛地停哭,忙让人去街上找。 不多时,人被领进来——一个癞头和尚,穿件破僧袍,趿着草鞋,头上还长着疮; 旁边是个跛道士,一瘸一拐,浑身泥水污染。 贾政虽觉怪异,还是忙请他俩坐下:“二位仙长在何山修道?” 癞僧笑道:“长官不必多问,知道府上有人中邪,特来医治。” 贾政忙问:“有两人中邪昏迷,不知仙长有何良方?” 跛道士笑答:“你家有件稀世珍宝,能治此病,何须药方!” 贾政心里一动:“小儿出生时带了块玉,刻着‘能除凶邪’,可没见灵验。” 癞僧道:“那玉本是灵物,只是被声色货利迷了,才不灵了。取来我诵念一番,自然恢复灵性。” 贾政赶紧从宝玉颈上解下通灵宝玉,递了过去。 癞僧托在掌心,长叹一声:“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念完,他摩挲宝玉半晌,说些疯话,递还给贾政:“此玉已复灵,不可亵渎,挂在卧室门槛上。除亲人外,别让阴人冲撞,三十三天后必好。” 贾政忙命人倒茶,转身的工夫,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众人依言照做,果然宝玉和凤姐一天比一天好,没过几天就醒了过来,还喊着要吃饭。 贾母、王夫人才彻底放下心,众姊妹都在屋外等消息。 黛玉第一个念了声“阿弥陀佛”,宝钗却在一旁偷笑。 惜春好奇:“宝姐姐笑什么?” 宝钗打趣:“我笑如来佛比谁都忙,既要度化众生,又要保人治病,还要管人家的姻缘,你说忙不忙?好不好笑?” 黛玉脸一红,啐了她一口:“你们都不是好人!不学点好的,倒学凤丫头贫嘴贱舌!” 说着掀帘跑了出去,引得众人一阵笑。 第89章 怡红相遇 话说宝玉在王夫人上房养了三十三天,不仅身体养得倍儿棒,脸上的燎泡疤痕也平得看不见了,直接溜溜达达回大观园继续当他的闲散公子去了。 这茬先按下不表,咱们聊聊另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想当初宝玉病重那阵子,贾芸带着家里的小厮们轮班守夜,天天在怡红院打转; 小红也跟着一众丫鬟没日没夜伺候宝玉。 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有天小红瞥见贾芸手里攥着块手帕,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自己前些日子弄丢的那块吗? 想问问他,又怕人家觉得自己唐突;不问吧,心里又跟猫抓似的痒痒。 没等她琢磨出个结果,那癞僧跛道就来了,说宝玉养病期间不能有男人逗留,贾芸只好卷铺盖回去种树了。 小红这心里的疙瘩,真是放下不是,问又不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正纠结着呢,窗外突然传来个清脆的声音:“红姐姐在屋里不?” 小红往窗缝里一瞅,是本院的小丫头佳蕙,连忙应道:“在呢,进来吧!” 佳蕙一蹦一跳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今儿也太幸运了!刚才在院子里洗衣服,宝玉哥让我给林姑娘送茶叶,花大姐姐把茶叶交给我就去忙了。 巧了,老太太那边正好给林姑娘送零花钱,还让分给丫鬟们,林姑娘见我来了,直接抓了两把给我,我都没数多少,你帮我收着呗!” 说着就把手帕子摊开,把铜钱哗啦啦倒出来, 小红帮她一五一十数清楚,妥妥帖帖收了起来。 佳蕙看着小红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心道:“你这阵子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听我的,干脆回家住两天,请个大夫看看,吃两副药就好了,总这么蔫蔫的可不行。” 小红摆摆手:“瞎说啥呢,我好好的回什么家!” 佳蕙又出主意:“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子弱,经常吃药,你跟她要点儿来吃,说不定也管用!” 小红哭笑不得:“你可别胡说了,药哪能随便吃啊,吃坏了怎么办!” 佳蕙撇撇嘴:“可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又不爱吃又不爱喝的,迟早得熬坏了!” 小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怕啥,我看啊,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佳蕙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小红摇摇头:“你哪儿懂我心里的苦啊!” 佳蕙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说起来也难怪你委屈,这怡红院确实不好待。就说昨儿吧,老太太见宝玉哥病好了,说跟着伺候的人都辛苦了,要按等级给赏赐。我们年纪小没份,我也不抱怨,可你怎么也没在赏赐名单里啊?我这心里就不服气!” 她越说越激动:“袭人姐姐得头赏,我没啥说的,她本来就该得,别说她平时伺候得尽心尽力,就算不勤快,就凭她在宝玉哥身边的地位,也没人敢跟她比。 可气就气在晴雯、绮霰那几个,仗着自己老子娘有点脸面,就被捧上天了,居然也能算上等赏赐,真是气死人!” 小红淡淡道:“犯不着跟她们置气。俗语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守着谁一辈子啊? 顶多三年五载,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到时候谁还认识谁,谁还管谁的闲事呢?” 这两句话直接说到了佳蕙心坎里,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又不好意思当众哭,只好强装笑脸:“你说得也对。可昨儿宝玉哥还说,等病好了要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新衣裳,那架势,倒像要在这儿住几百年似的。” 小红听了,冷笑两声正要说话,只见一个没梳辫子的小丫头跑进来,手里拿着几张花样子和两张纸,往小红面前一扔:“这是两个样子,绮大姐姐让你描出来!” 说完转身就跑,跟身后有狗追似的。 小红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谁让你送的啊?话都没说完就跑,难道是家里蒸了馒头怕凉了,等着你回去吃呢?” 那小丫头在窗外喊了一声:“是绮大姐姐的!” 说完就听见咕咚咕咚的脚步声,跑没影了。 小红气得把花样子往一边一扔,在抽屉里翻找毛笔,翻了半天全是秃笔。 嘟囔道:“前儿刚买的新笔放哪儿了?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 她一边想一边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哦对了!前儿晚上被莺儿借走了!” 转头对佳蕙说:“你帮我去拿回来呗。” 佳蕙摆摆手:“花大姐姐还等着我帮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去拿吧!” 小红打趣道:“人家等着呢,你还在这儿跟我闲聊?我要是不叫你去,她照样能等,你这小蹄子,坏透了!” 说着,小红自己起身走出怡红院,直奔宝钗的蘅芜苑而去。 刚走到沁芳亭畔,就看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拄着拐杖从那边走来。小红连忙站住,笑着打招呼:“李奶奶,您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从这儿过来了?” 李嬷嬷站住,一拍大腿道:“别提了!你说说我们家那个宝玉,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芸哥儿雨哥儿,非逼着我去叫他来。这事儿要是让上房的人听见了,又得说闲话,真是不让人省心!” 小红笑道:“您老人家还真听他的,去叫了?” 李嬷嬷无奈道:“那还能怎么样,他缠得我没办法!” 小红笑道:“那贾芸要是识趣,就该找个借口不进来才对。” 李嬷嬷道:“他又不傻,有机会进怡红院见宝玉,怎么会不进来?” 小红道:“既然要进来,您老人家就该跟他一块儿来啊,让他一个人瞎闯,万一冲撞了谁,多不好啊!” 李嬷嬷摆摆手:“我哪有那闲工夫陪他走?我不过是告诉他地址,回头打发个小丫头或者老婆子把他带进来就行了。” 说着,拄着拐杖哒哒哒地走了。 小红站在原地,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也忘了去宝钗那儿拿笔的事儿,就那么愣愣地站着。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红姐姐,你在这儿干嘛呢?” 小红抬头一看,是小丫头坠儿。 小红道:“我在这儿等个人,你要去哪儿啊?” 坠儿道:“宝玉哥让我去把芸二爷带进来!”说完一溜烟跑了。 小红刚走到蜂腰桥门口,就看见坠儿领着贾芸过来了。 贾芸一边走,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小红; 小红假装和坠儿说话,也偷偷瞄了贾芸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红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一扭身,快步往蘅芜苑走去,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这边贾芸跟着坠儿,曲曲折折来到怡红院。坠儿先进去通报,然后才领着贾芸进去。 贾芸一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摆着几块假山石,种着几棵芭蕉树,那边松树下有两只仙鹤正在梳理羽毛。 一溜回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鸟笼子,里面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子上面是五间小巧玲珑的抱厦,隔扇上雕刻着新鲜别致的花纹,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怡红快绿”。 贾芸心里嘀咕:“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额上是这四个字,真是名副其实!” 正想着,就听见屋里隔着纱窗传来宝玉的笑声:“快进来吧!我怎么就把你忘了两三个月!” 贾芸一听是宝玉的声音,连忙快步走进房内。 抬头一看,屋里金碧辉煌,摆设华丽,却没看见宝玉在哪儿。 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面大穿衣镜,从镜子后面走出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长得一模一样,笑着说:“请二爷到里头屋里坐。” 贾芸紧张得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连忙答应着,跟着走进一道碧纱厨。 只见里面摆着一张小小的填漆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 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子,倚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把书一扔,满脸堆笑地站起来。 贾芸连忙上前请安:“宝叔,侄儿给您请安了!” 宝玉笑着让座:“快坐快坐!”贾芸就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宝玉笑道:“自从上个月见了你,我就叫你到书房来聊天,谁知后来事儿一桩接一桩,把你给忘了,真是对不住!” 贾芸笑道:“都是侄儿没福气,偏偏赶上宝叔生病。宝叔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道:“早就好了!我倒听说,我生病这几天,你辛苦了好几天,真是谢谢你了!” 贾芸连忙道:“这都是侄儿该做的。宝叔大好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福气!” 第90章 帕语情生 正说着,就见一个丫鬟端着茶过来。贾芸嘴上跟宝玉聊着天,眼睛却偷偷瞟向那丫鬟——身段高挑,脸型周正,穿件银红袄子,套着青缎背心,下配白绫百褶裙。 不是别人,正是袭人。 自打宝玉生病那几天,贾芸在院里守了两夜,早把房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丫鬟认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这儿的分量不一般,见她亲自端茶,忙腾地站起来,堆着笑说:“姐姐怎么还亲自给我倒茶啊?我来叔叔这儿哪儿算客人啊,快让我自己来!” 宝玉摆摆手:“你坐着就行,在丫头们跟前不用这么拘谨。” 贾芸顺势坐下,嘴上仍客气:“话是这么说,但叔叔房里的姐姐们,我哪儿敢放肆呀。” 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接下来宝玉就开启了“闲扯模式”,跟贾芸聊些没要紧的:一会儿说哪家戏班的角儿唱得绝,哪家的花园景致顶呱呱; 一会儿夸谁家丫鬟长得标致,谁家宴席排场大; 又说哪家藏着稀世珍宝,哪家有新奇玩意儿。 贾芸只管顺着他的话头附和,聊了一阵见宝玉眼神发飘、透着股懒劲儿,就识趣地起身告辞。 宝玉也没强留,只说:“明儿没事就过来玩。” 依旧叫小丫头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下没人,故意放慢脚步。 跟坠儿东拉西扯套近乎:“你今年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你爹娘是做什么的?在宝叔房里待几年了?一个月工钱多少?宝叔房里总共多少个女孩子啊?” 坠儿也是个直肠子,问啥答啥,一五一十全说了。 贾芸见铺垫得差不多,赶紧问:“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是不是叫小红啊?” 坠儿眼睛一亮:“对呀,她就叫小红!你问她干啥?” 贾芸压着心里的小得意,故作随意地说:“哦,刚才她问你丢没丢手帕吧?我碰巧捡着一块。” 坠儿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她问了我好几回见没见她的帕子,我哪儿有那闲工夫管这闲事!今儿她还跟我说,要是我帮她找着了,还会谢我呢。 刚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你也听见了,我可没撒谎! 好二爷,你既然捡着了,快给我呗,我倒要看看她拿啥谢我!” 原来上个月贾芸进园种树时,就捡着块罗帕,知道是园里丫鬟丢的,但不确定是谁的,一直没敢乱传。 如今听坠儿这么说,立马断定是小红的,心里乐开了花。 见坠儿催着要,他早有了主意,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帕子(其实就是捡的那块),笑着说:“给你也行,但你要是拿到她的谢礼,可别瞒着我独吞啊!” 坠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 接了帕子送贾芸出了园,转头就去找小红了,这茬先按下不表。 再说宝玉打发走贾芸,浑身提不起劲儿,歪在床上昏昏欲睡。 袭人走过来坐在床沿,推了推他:“怎么又睡啊?闷得慌就出去逛逛呗!”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撒娇道:“我是想去,可就是舍不得你啊。” 袭人又好气又好笑:“快起来吧你!” 一边说一边把他拉起来。 宝玉揉着眼睛嘟囔:“去哪儿啊?干啥都觉得腻得慌。” 袭人道:“出去走走就好了,总这么窝着,越窝越烦。” 宝玉没法子,只得拖着步子出门。 在回廊上逗了会儿鸟,又到院外沁芳溪旁看了会儿金鱼。 忽然见山坡上两只小鹿“嗖”地一下跑过去,跟射箭似的,宝玉正纳闷呢,就看见贾兰举着张小弓追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立马站住。 笑着打招呼:“二叔叔,您没出门啊?我还以为您出去了呢。” 宝玉挑眉:“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小鹿干啥?” 贾兰认真道:“这会子没念书,闲着也是闲着,练练骑射呗。” 宝玉调侃:“小心摔个狗啃泥,把牙磕掉了,到时候就不演了!” 说着顺着脚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一个院门前,只见满院翠竹摇曳,风吹竹叶沙沙响,跟龙吟似的。 抬头一看匾额,写着“潇湘馆”三个大字。 宝玉抬脚就进,只见湘帘垂到地上,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他凑到窗前,一股清幽的香气从碧纱窗里飘出来。 正贴着纱窗往里瞅,忽听得屋里传来一声细细的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一听,心里痒丝丝的,掀着帘子就进去了,笑着打趣:“怎么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呀?” 黛玉这才发觉自己忘情叹气被听见了,脸“唰”地红了,赶紧用袖子捂住脸,翻身朝里装睡。 宝玉刚伸手要扳她的身子,就见黛玉的奶娘带着两个婆子走进来。 劝道:“姑娘正睡觉呢,等醒了再请二奶奶过来吧。” 话音刚落,黛玉就翻身坐起来,强装镇定地笑:“谁睡觉了呀。” 那几个婆子见她醒了,连忙笑道:“我们还当姑娘睡熟了呢。” 说着叫紫鹃:“姑娘醒了,快进来伺候!” 说完就都退出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边抬手理了理鬓发,一边嗔怪地对宝玉说:“人家睡觉呢,你进来干什么?” 宝玉见她睡眼惺忪,脸颊泛着红晕,早就魂不守舍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坏笑道:“你刚才说啥呢?” 黛玉嘴硬:“我没说啥啊。” 宝玉挑眉:“还嘴硬?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说着还真要弹她。 俩人正闹着,紫鹃进来了。宝玉连忙喊:“紫鹃,把你们家的好茶倒碗我喝!” 紫鹃打趣:“我们这儿哪有好茶呀?要喝好茶,得等袭人姐姐来才行。” 黛玉道:“别理他,先给我舀点水来。” 紫鹃笑道:“他是客人,得先倒茶再舀水呀。” 说着转身去倒茶了。 宝玉趁机凑上去,念了句戏文:“‘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黛玉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呢?” 宝玉慌忙摆手:“我没说啥啊。” 黛玉眼圈一红,哭道:“现在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外头听了些村野浑话,就来跟我说;看了些混账书,就拿我取笑!我成了你们爷们解闷的玩意儿了是吧?” 说着就下床要往外走。 宝玉这下慌了,赶紧追上去拉住她:“好妹妹,我一时糊涂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再敢胡说,嘴上就长疔,烂了舌头!” 正哄着,就见袭人急急忙忙跑进来:“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一听“老爷”俩字,吓得跟被雷劈了似的,也顾不上哄黛玉了,撒腿就往回跑,慌忙穿衣服。 出了大观园,就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急忙问:“你知道爹叫我干啥不?” 焙茗道:“爷快走吧,反正都得去,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一边说一边催着宝玉往贾政书房去了。 第91章 薛蟠庆生 宝玉跟着薛蟠转过大厅,心里还犯嘀咕:爹叫我到底啥事儿啊? 刚走到墙角,就听见一阵“哈哈”大笑,回头一看,薛蟠拍着手从暗处跳出来。 笑得一脸得意:“要不说是姨夫叫你,你能出来这么快?” 焙茗在旁边赶紧赔笑:“爷别怪我!” “扑通”一声跪下了。 宝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合着是薛蟠这小子骗我呢! 薛蟠连忙作揖打躬赔不是:“好兄弟,我也是急着请你,才忘了忌讳,千万别难为焙茗,都是我逼他这么说的!” 宝玉又气又笑,没法子只得问道:“你哄我就算了,怎么敢拿我爹开玩笑?我这就去告诉姨娘,让她评评理,你说该不该罚?” 薛蟠慌忙拉住他:“好兄弟别介!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快点出来嘛,一时糊涂忘了规矩。改日你也骗我,就说我爹叫我,咱们扯平!” 宝玉摆摆手:“嗳嗳嗳,越发没大没小了,这话也敢乱说!” 又冲焙茗道:“你这反叛小子,还跪着干啥?起来吧!” 焙茗连忙磕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薛蟠凑上来,一脸炫耀地说:“要不是有好东西,我也不敢这么惊动你!明儿五月初三是我生日,你猜怎么着?古董行的程日兴,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宝贝! ——又粗又长还脆生生的鲜藕,拳头大的甜西瓜,一整条新鲜的大鲟鱼,还有个暹罗国进贡的、用灵柏香熏过的大肥猪!” 他越说越兴奋:“你说说这四样礼,难得不难得?鱼和猪也就是贵点少见,这藕和瓜,真不知道他怎么种出来的! 我先孝敬了我妈,又赶紧给老太太、姨夫姨母送了些,剩下的想着自己吃太折福,左思右想,除了我,也就你配吃这好东西,所以特意请你来!” 他拉着宝玉就往书房走:“巧了,唱曲儿的小戏子也刚到,今儿咱哥俩好好乐一天!” 一进书房,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这帮人,还有唱曲儿的都在,见宝玉进来,纷纷起身请安问好,彼此见过后,丫鬟们奉上茶来。 薛蟠一挥手:“摆酒摆酒!” 小厮们七手八脚忙了半天,终于把酒菜摆好,众人依次落座。 宝玉看着桌上新奇的瓜藕,笑着说:“我的寿礼还没送来,倒先跑来蹭吃蹭喝了!” 薛蟠立马追问:“说起这个,明儿你送我啥礼物?” 宝玉挠挠头:“我能送啥呀?银钱吃喝穿戴都是家里的,不算我的心意。要不我给你写幅字、画张画,这才是我自己的东西!” 薛蟠一拍大腿:“说起画,我倒想起个事儿!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图,画得那叫一个绝!上面还有好些字,我没细看,就瞅见落款是‘庚黄’画的,真真厉害炸了!” 宝玉心里犯嘀咕:“古今字画我也见过不少,哪儿有叫‘庚黄’的?” 想了半天,突然笑出声来,叫人拿过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问薛蟠:“你看清楚了,真是‘庚黄’?” 薛蟠斩钉截铁:“那还有假!看得真真的!” 宝玉把手一摊:“你瞅瞅,是不是这俩字?其实跟‘庚黄’也差不远!” 众人凑过来一看,手心里写的是“唐寅”,都哈哈大笑:“肯定是这俩字,大爷准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薛蟠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笑道:“谁知道他是‘糖银’还是‘果银’呢,反正画得好就行!” 正说着,小厮跑进来禀报:“冯大爷来了!”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薛蟠等人连忙喊:“快请快请!” 话音刚落,冯紫英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众人赶紧起身让座。 冯紫英笑道:“可以啊你们,都不出门,在家里高乐呢!” 宝玉和薛蟠齐声笑道:“好久没见了,老世伯身体还好?” 冯紫英答道:“托大家的福,家父身体硬朗着呢。就是家母前几天偶感风寒,不舒服了两天。” 薛蟠瞥见他脸上有块青伤,打趣道:“你这脸又跟谁打架了?挂彩挂得这么明显!” 冯紫英笑道:“自从上回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我就发誓再不跟人怄气动手了,哪儿还会打架?这是前几天打围,在铁网山被兔鹘啄了一翅膀!” 宝玉好奇:“啥时候的事儿?” 冯紫英道:“三月二十八去的,前儿刚回来。” 宝玉道:“怪不得前几天初三初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席没见着你!我本来想问,后来一忙就忘了。是你自己去的,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冯紫英无奈道:“可不是家父非要去,我没法子才跟着去的。难道我闲疯了?跟你们哥几个吃酒听曲多乐呵,犯得着去遭那份罪?不过这次也算是大不幸中的大幸!” 薛蟠等人见他喝完茶要走,连忙挽留:“先入席,有话慢慢说!” 冯紫英站起身道:“按理说,我该陪你们喝几杯,但今儿有件天大的要紧事,回去还得跟家父回话,实在不敢多留。” 宝玉薛蟠哪儿肯放他走,死拉硬拽不让动。冯紫英笑道:“这可奇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哪回有这道理?实在没法子,要是非要我喝,就拿大杯来,我干两杯就走!”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薛蟠亲自执壶,宝玉端着杯子,给冯紫英斟了两大杯酒。 冯紫英站着一饮而尽,转身就要走。 宝玉急忙拉住他:“你把‘不幸中的大幸’说清楚再走啊!” 冯紫英回头笑道:“今儿说不尽兴,我专为这事儿,过两天要特意办一桌酒,请你们来细聊,另外还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 说着拱手告别,转身出门上马走了。 薛蟠急得直跺脚:“说得人心里痒痒的,到底啥事儿啊!啥时候请我们,倒是说个准信儿,别让人猜来猜去的!” 冯紫英在马上回头喊:“最多十天,最少八天,准给你们送信!” 众人只好回到席上,又喝了一会儿才散场。 宝玉醉醺醺地回到大观园,袭人正提心吊胆等着他! ——生怕他去见贾政挨骂,见他平安回来,连忙上前问缘由。 宝玉把薛蟠骗他、冯紫英来访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袭人道:“人家在家里牵肠挂肚等你消息,你倒在外头快活,好歹也打发人来报个平安啊!” 宝玉笑道:“我本来想来着,可冯世兄一到,一热闹就给忘了!” 正说着,宝钗笑着走进来:“你们倒好,偷偷吃了新鲜好东西,把我给忘了!” 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紧着我们吃,不算偏!” 宝钗摇摇头笑道:“昨儿我哥特意请我吃,我没吃,让他留着请人送礼。我知道自己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些稀罕玩意儿。” 说着丫鬟倒了茶,三人坐着闲聊起来,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听说贾政叫走了宝玉,一整天都没回来,心里替他捏着把汗。 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就想去找他问问情况。 她一步步往怡红院走,刚走到沁芳桥,就看见池子里各种水禽在洗澡,一个个羽毛色彩斑斓,好看得很,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等她走到怡红院门口,只见院门关着,便伸手敲门。 谁知晴雯刚跟碧痕拌了嘴,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刚才宝钗来串门,她就把气撒在宝钗身上,在院子里抱怨:“有事没事就跑来坐着,害得我们三更半夜都不得睡觉!” 忽听见又有人敲门,晴雯火气更大了,也不问是谁,就扯着嗓子喊:“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 林黛玉素来知道这些丫鬟的性子,平时彼此顽闹惯了,以为是丫鬟没听出自己的声音,把她当成别的丫鬟了! 于是又高声说道:“是我,快开门!” 可晴雯偏偏就是没听出来,赌着气喊道:“不管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林黛玉听了这话,瞬间愣在门外,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想高声质问,又怕真闹起来没趣,心里暗忖:“虽说舅母家跟自己家一样,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这里住着,要是真跟丫鬟们较真淘气,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一边想,眼泪一边忍不住掉了下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正没主意时,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 林黛玉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甚,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上的事:“肯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状,故意让丫鬟不开门! 可我压根没打算告他啊,你倒是打听打听清楚,怎么就恼我到这份上? 今儿不让我进去,难道明儿就一辈子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心,也不顾地上苍苔沾露、花径风寒,独自站在墙角的花阴下,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 这林黛玉本就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这般伤心哭泣,附近柳枝花朵上栖息的鸟儿,一听到她的呜咽声,都“忒楞楞”地飞起远远避开,不忍心再听。 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还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林黛玉正哭得伤心,忽听“吱呀”一声,怡红院的院门开了,不知道是谁走了出来。 第92章 滴翠亭计 话说林黛玉正哭得伤心,忽听怡红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一群人送她到门口。 黛玉本来想上前问问宝玉,可又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宝玉不好意思,只好往旁边一闪,让宝钗先走了。 等宝玉他们进去关了门,黛玉才从暗处走出来,望着紧闭的院门,又掉了几滴眼泪。 越想越觉得没趣,只好转身回潇湘馆,无精打采地卸了妆。 紫鹃和雪雁早就摸透了黛玉的性子,没事就爱闷坐着,不是皱着眉头,就是唉声叹气,好好的不知道为啥,眼泪就没断过。 刚开始还劝劝她,怕她是想父母、念家乡,受了委屈,想尽办法宽慰。 可后来日子久了,她天天这样,大家也看习惯了,也就懒得再劝了。 所以这次也没人理她,任由她自己闷坐着,紫鹃和雪雁自顾自睡觉去了。 黛玉靠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含着泪,跟个木雕泥塑似的,一直坐到后半夜才睡着。 这一夜倒也没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六日,正赶上未时交芒种节。 按老规矩,芒种这天得摆上各式各样的礼物,送别花神! ——因为芒种一过,夏天就来了,百花都会凋谢,花神要退位,得好好送送她。 这风俗在闺阁里尤其盛行,所以大观园里的人都早早起来了。 姑娘们和丫鬟们忙得不亦乐乎,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子、马匹,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旌旗、仪仗,都用彩线系着。 每棵树上、每枝花上,都挂满了这些玩意儿,满园子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再加上姑娘丫鬟们打扮得一个个花容月貌,连桃花都自愧不如,黄莺都嫉妒三分,那热闹劲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再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还有巧姐、大姐、香菱和一众丫鬟们,都在园子里玩耍,唯独没见着林黛玉。 迎春说道:“林妹妹哪儿去了?这懒丫头,这时候还在睡觉不成?” 宝钗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她揪出来!” 说着就丢下众人,径直往潇湘馆走去。 走着走着,正好碰见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也过来了,大家互相问好,说了几句闲话。 宝钗回头指了指众人玩耍的方向:“她们都在那儿呢,你们找她们玩去吧,我叫上林姑娘就来。” 说完继续慢悠悠往潇湘馆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宝玉已经进去了。 宝钗停下脚步,低头琢磨,宝玉和黛玉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俩之间没什么避讳,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的,喜怒无常。 况且黛玉向来爱猜忌、好耍小性子,我这时候跟着进去,一来宝玉不方便,二来黛玉肯定会多想。 得了,还是回去吧,免得自讨没趣。想完就转身往回走。 刚要去找别的姊妹,忽然看见前面飞过来一双玉色的蝴蝶,跟团扇那么大,一上一下迎着风翩翩起舞,别提多有趣了。 宝钗一时兴起,想扑来玩玩,就从袖子里掏出扇子,往草地上走去。 那一双蝴蝶忽高忽低、来来往往,穿过花丛、掠过柳枝,眼看着就要飞到河对岸去了。 这可把宝钗给勾住了,蹑手蹑脚地跟着,一直追到池子里的滴翠亭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香汗都浸湿了衣服,娇喘吁吁的。 宝钗实在没力气扑了,刚想转身回去,就听见滴翠亭里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原来这亭子四面都是游廊曲桥,盖在池水中间,四面的雕花木格子都糊着纸,隔音不太好。 宝钗在亭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往里细听,只听见一个人说:“你瞧瞧这块手帕,要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不是的话,我就还给芸二爷。” 另一个人连忙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嘛!快给我!” 又听第一个人说:“你拿什么谢我呀?难道让我白帮你找不成?” 另一个人答道:“我都答应谢你了,肯定不会骗你!” 第一个人又说:“我帮你找回来,你谢我是应该的,可捡手帕的人,你就不打算谢谢他?” 另一个人犹豫道:“你别瞎说!他是个爷们,捡了我的东西本来就该还,我拿什么谢他呀?” 第一个人不依不饶:“你不谢他,我怎么跟他回话? 况且他跟我再三强调,要是没有谢礼,不许我把手帕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人妥协道:“行吧,拿我这个给他,就算谢他了。 ——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得跟我发誓!”第一个人立马说:“我要是告诉别人,就长个毒疔,以后不得好死!” 又听那人说:“哎呀!咱们光顾着说话了,万一有人在外头悄悄听见了怎么办? 不如把这窗户都推开,就算有人看见咱们在这儿,也只当是在说玩话。 要是有人走过来,咱们也能看见,就赶紧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从古到今那些偷鸡摸狗、不干好事的人,心思都这么多! 这窗户一推开,看见我在这儿,她们不得臊死? 况且刚才说话的声音,听着特别像宝玉房里的小红。这丫头向来眼高手低、心比天高,是个一等一的刁钻古怪角色。” 宝钗心里盘算:“今儿我听了她的把柄,万一她急了眼,狗急跳墙,不仅会找我麻烦,我也没脸见人。 现在想躲肯定来不及了,得想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糊弄过去!” 还没等她想完,就听“咯吱”一声,亭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推窗户了。 宝钗赶紧故意加重脚步,笑着大喊:“颦儿!我看你往哪儿藏!” 一边喊一边假装往前赶。 亭子里的小红和坠儿刚推开一扇窗,就听见宝钗的声音,还以为被发现了,都吓呆了。 宝钗反而笑着问她们:“你们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坠儿连忙摆手:“没看见林姑娘啊!” 宝钗故作疑惑:“不可能啊!我刚才在河对岸明明看见林姑娘蹲在这儿玩水呢,本来想悄悄吓她一跳,结果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我了,往东边一绕就不见了,难道藏在这亭子里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走进亭子里假意找了一圈,然后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肯定又钻到假山洞里去了,万一遇见蛇,咬她一口才好呢!” 其实心里偷偷乐:“这事儿总算遮过去了,不知道那俩丫头这会儿慌成什么样了。” 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竟然信以为真,等宝钗走远了。 赶紧拉着坠儿说:“糟了糟了!林姑娘刚才蹲在这儿,肯定把咱们的话都听见了!” 坠儿一听,也半天说不出话来,吓得脸都白了。 小红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呀?” 坠儿定了定神,说道:“听见就听见呗,关咱们什么事,各人干各人的活儿就行了!” 小红摇摇头:“要是宝姑娘听见了,倒还好说。可林姑娘那张嘴,最爱尖酸刻薄人,心思又细得很,她要是听见了,万一把这事说出去,咱们可就惨了!” 俩人正着急上火地说着,忽然看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人往亭子这边来了。 小红和坠儿只好赶紧闭上嘴,假装没事人一样,跟她们一起说笑起来。 第93章 红玉逆袭 正热闹着,就见凤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喊人。 小红眼疾手快,立马丢下众人,一溜烟跑到凤姐跟前,堆着满脸笑问:“奶奶叫我,是有什么活儿要吩咐?” 凤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见这丫头长得干净利落、眉清目秀,说话又机灵懂事。 笑着说:“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过来,我突然想起件事要找人跑腿,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话说得明白不明白?” 小红拍着胸脯保证:“奶奶有话尽管吩咐!要是我说不明白、误了您的事,您随便怎么罚我都行!” 凤姐点点头:“你是哪个小姐房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回头你主子找你,我也好替你回话。” 小红答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笑道:“哎哟!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不得这么伶俐! 行,等他问起,我替你解释。 你去我屋里,跟你平姐姐说,外头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子底下,放着一卷银子,总共一百六十两,是给绣匠的工钱。 等张材家的来要,让她当面称清楚再给。 另外,里屋床头有个小荷包,给我拿来。” 小红应声“好嘞”,转身就往凤姐院子跑。 等她办完事儿回来,山坡上早没了凤姐的影子。 正好看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系裙子,连忙上前问:“姐姐,你见二奶奶往哪儿去了吗?” 司棋随口道:“没注意。” 小红只好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探春和宝钗在池边看鱼,又凑上去陪笑问:“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哪儿了吗?” 探春道:“估计去你大奶奶院里了,你去稻香村找找。” 小红刚往稻香村走,迎面就撞上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一群人。 晴雯一看见她,就劈头盖脸骂道:“你疯跑什么!院子里的花不浇、雀儿不喂、茶炉子不烧,整天在外头闲逛偷懒!” 小红也不怯场,立马反驳:“昨儿二爷说了,花儿不用天天浇,隔一天浇一次就行。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你还在睡觉呢!” 碧痕又问:“那茶炉子呢?” 小红道:“今儿轮不到我烧,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撇撇嘴:“听听这嘴多硬!算了算了,让她逛去吧,咱们懒得管。” 小红不服气:“你们别冤枉人!我是被二奶奶叫去传话拿东西了!” 说着举起手里的荷包给她们看,众人这才闭了嘴,各自散开了。 晴雯走的时候还冷笑道:“怪不得这么神气!原来是攀高枝去了,眼里没我们这些人了! 不知道跟二奶奶说上几句话,认没认清自己是谁,就兴成这样! 这一次半次的不算啥,往后有你受的!有本事这辈子都待在高枝上,别下来!” 说完扭着头走了。 小红心里憋着气,却没法跟她们争辩,只好忍着去找凤姐。 到了李纨的稻香村,果然看见凤姐正在跟李纨说话。 小红上前回话:“平姐姐说,奶奶刚走,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 后来张材家的来要,她当面称清楚给拿去了。” 说着把荷包递上去,又道:“平姐姐还让我回奶奶:刚才旺儿进来请示,问往哪家去办事。平姐姐按奶奶之前的主意,已经打发他去了。” 凤姐好奇:“她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的?你说说。” 小红复述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本来我们二爷不在家,事儿耽误了两天,但请奶奶放心。 等五奶奶好点了,我们奶奶还会约着五奶奶来看您。 五奶奶前儿派人来说,舅奶奶带信问奶奶好,还想跟这里的姑奶奶要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 要是有,奶奶打发人送来,我们奶奶明儿有人出门,顺路给舅奶奶带去。” 小红一口气说完,李纨听得直摇头:“哎哟哟!这一大堆‘奶奶’‘爷爷’的,我都听糊涂了!” 凤姐笑道:“怪不得你听不懂,这可是四五门子的人情往来呢!” 她转头对着小红夸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不像有些人,说话扭扭捏捏跟蚊子哼哼似的,急死人! 嫂子你不知道,除了我身边几个常用的丫头婆子,我最怕跟别的人说话。 她们一句话能拉成长短,咬文嚼字、拿腔作势,哼哼唧唧的,我听着就冒火! 以前平儿也这样,我就说她:难道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好几回才改过来。” 李纨笑道:“也就你这泼皮破落户的性子,受不了那些虚头巴脑的!” 凤姐又道:“这丫头是真不错!刚才两回说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干脆利落!” 说着又对小红笑道:“你明儿来伺候我吧!我认你作干女儿,好好调教调教,保准你有出息!” 小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凤姐挑眉:“你笑啥?觉得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不配当你妈?你可别做春梦了! 你打听打听,府里比你大的丫头,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今儿是抬举你!” 小红连忙解释:“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辈分了, ——我妈本来就是您的干女儿,您现在又认我作女儿,这不成祖孙俩了嘛!” 凤姐一愣:“谁是你妈?” 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识她?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大吃一惊:“哦!原来是那两口子的丫头!” 说着又笑:“林之孝夫妻俩都是闷葫芦,锥子扎都扎不出一句话来,我整天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聋一个哑,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伶俐的丫头!你今年十几了?” 小红道:“十七了。” 凤姐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跟宝二爷重了‘玉’字,现在只叫红儿了。” 凤姐皱起眉头,把头一扭:“真讨人嫌!都沾着‘玉’字的光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的!” 她又道:“说起来,我之前还跟林之孝说‘赖大家的现在事多,府里人也认不全,你帮我挑两个靠谱的丫头来使唤’,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不挑也罢,还把这么好的丫头送别处去了,难道跟着我还委屈她不成?” 李纨劝道:“你又多心了!她进宝玉房里在先,你说这话在后,怎么能怨她妈呢?” 凤姐道:“也是。那明儿我跟宝玉说,让他再找人,把这丫头调去我那儿。就是不知道你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做丫头的哪敢说? 不过能跟着奶奶,我们也能学些眉眼高低、人情世故,大小事儿也能见识见识,是我们的福气!” 正说着,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凤姐便辞别李纨走了。 小红也转身回怡红院去了,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昨晚没睡好,第二天起得迟了。 听说众姊妹都在园子里办饯花会,怕被人笑自己懒,赶紧梳洗打扮好出来。 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宝玉进门来,笑着凑上前:“好妹妹,你昨儿没告我状吧?可把我悬了一晚上的心!” 林黛玉理都没理他,回头对紫鹃说:“把屋子收拾一下,留一扇纱窗,等燕子回来就把帘子放下,用狮子镇住,烧完香把炉罩上。”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宝玉还以为她还在气昨天戏文的事,压根不知道昨晚滴翠亭外被拒的公案,还一个劲儿地作揖赔笑。 林黛玉正眼都不看他,径直出了院门,去找别的姊妹了。 宝玉心里纳闷极了,看这模样,不像是气昨天的事啊? 可我昨天回来晚了没见着她,也没别的地方冲撞她呀? 一边琢磨一边忍不住跟了上去。 第94章 葬花绝吟 宝玉跟着黛玉出来,远远就看见宝钗和探春正站在那边看仙鹤跳舞。 黛玉走过去,三人凑在一起聊起天来。 宝玉一凑上前,探春就笑着打招呼:“宝哥哥,身子好些了吗?我都整整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着回:“妹妹也安好?前儿我还在大嫂子跟前打听你的消息呢!” 探春拉了拉他的袖子:“宝哥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一听,就跟着她躲开宝钗和黛玉,走到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压低声音问:“这几天老爷有没有叫你?” 宝玉笑道:“没有啊。” 探春挑眉:“昨儿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老爷叫你出去了。” 宝玉摆手:“准是别人听错了,压根没叫我。” 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了十来吊钱,你先拿去用。明儿你出门闲逛的时候,要是碰到好字画、小巧好玩的东西,替我带些回来。” 宝玉挠挠头:“我这城里城外、大小寺庙逛遍了,也没见着什么新奇精致的玩意儿,不是些金玉铜瓷的古董没处放,就是绸缎吃食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探春急了:“谁要那些啊!就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编的小篮子、整根竹子抠的香盒、胶泥堆的小风炉,那些才好呢! 我喜欢得不得了,谁知他们见了都抢着要,当宝贝似的揣着。” 宝玉一拍大腿:“原来你要这个!这值不了几个钱,拿五百钱给小厮们,管保拉一车来!” 探春摇摇头:“小厮们懂什么审美?你得挑那些看着朴素不俗气、直白不笨拙的。 这些东西你多替我带些,我还像上回那样,给你做一双鞋,比上双更费心思,怎么样?” 宝玉笑道:“说起鞋,我倒想起个事儿。上回我穿着你做的鞋,恰巧碰见老爷,他立马就不乐意了,问是谁做的。我哪儿敢提‘三妹妹’三个字,赶紧说是我生日时舅母送的。 老爷听说舅母送的,才没说啥,可半天还念叨:‘何苦来哉!浪费人力物力,糟蹋绫罗绸缎,做这种玩意儿!’” 他接着说:“我回来跟袭人说了,袭人倒还好,赵姨娘知道了! 气得直抱怨:‘正经兄弟,鞋都拖拖拉拉没人管,倒给外人做这些东西!’” 探春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这话也太糊涂了!我难道是该给人做鞋的? 环儿难道没有份例?没有伺候的人? 一样的衣裳鞋袜,丫头婆子一屋子,凭什么抱怨这些!还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越说越气:“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个一双半双,爱给谁就给谁,谁敢管我!这纯粹是瞎生气!” 宝玉点点头:“你不知道,她心里肯定又有别的小九九了。” 探春更气了,把头一扭:“连你也糊涂!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无非是些阴暗鄙贱的想法!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认老爷太太,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谁跟我好我就跟谁好,什么偏房庶出的,我压根不在乎! 按理说我不该说她,可她也太昏聩了!” 探春又说:“还有更可笑的!上回我给你钱,让你替我带玩意儿。 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说没钱用,有多难,我没搭理她。 谁知后来丫头们都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啥给你用,不给环儿用。 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直接就去太太那儿了!” 正说着,宝钗在那边笑着喊:“聊完了没? 快来吧!明摆着是亲哥哥亲妹妹,丢下别人说悄悄话,我们听一句都不行啊?” 探春和宝玉相视一笑,赶紧走了过去。 宝玉四处看了看,没见着林黛玉,就知道她准是躲去别处了。 心里琢磨:“算了,先别找她了,等过两天她气消了再说。” 低头一看,地上落满了凤仙花、石榴花等各色落花,铺了厚厚的一层,跟铺了块花毯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这肯定是林妹妹心里有气,没心思收拾这些花了。我替她送走吧,明儿再好好问问她。” 这时宝钗约着大家往外走,宝玉说:“我马上就来!” 等他们走远了,宝玉就蹲下身子,把落花一捧一捧兜起来,然后登山渡水、过树穿花,径直往上次和林黛玉一起葬桃花的地方走去。 快到花冢了,还没转过山坡,就听见山坡那边传来呜咽的哭声,一边哭一边念叨,那伤心劲儿,听得人心里都揪得慌。 宝玉心想:“这不知道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 他停下脚步,静静听着,只听见那哭声里的念叨,竟是一首凄婉的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着这悲婉彻骨的诗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如痴如醉,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95章 葬花解怨 话说林黛玉昨晚被晴雯拒之门外,一口闷气全撒在了宝玉身上! ——她压根没想到是丫鬟闹脾气,只当是宝玉故意冷落她。 转天恰巧赶上饯花神的日子,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又被暮春的景色勾得愁绪翻涌,便拎着花锄去埋那些残花落瓣。 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身世,忍不住哭了几声,随口就念出了那几句葬花诗。 没成想宝玉就在山坡下听得一清二楚。刚开始他还只是跟着叹气,等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几句,直接悲从中来,“噗通”一声瘫坐在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林妹妹这般花容月貌,将来也会落到无人寻觅的地步,想想都要心碎肠断! 再往深了想,既然黛玉终有一天会消逝,那宝钗、香菱、袭人这些人,不也一样会有烟消云散的时候吗? 她们都不在了,我自己又能活到哪一天呢? 连自己的归宿都不知道,这园子、这花、这柳,将来又会归谁所有呢? 就这么一层叠一层地琢磨,宝玉只觉得自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虫,恨不得立刻跳出这红尘俗世,才能化解这份撕心裂肺的悲伤。 正应了那句: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林黛玉正哭到伤心处,忽然听见山坡上也传来哭声,心里犯嘀咕:“人人都说我痴傻,难不成这园子里还有个跟我一样的痴人?” 抬头一瞧,竟是宝玉。 她立马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短命鬼……” 刚说到“短命”俩字,又赶紧捂住嘴,长叹了一声,转身就走。 宝玉哭了好一会儿,抬头发现黛玉不见了,就知道是被她看见了,自己也觉得没趣,拍了拍身上的土,蔫头耷脑地往怡红院走。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赶紧追上去喊:“你等等!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咱俩就两清!” 黛玉本想不理他,但听见“两清”俩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里有门道. 只好站住回头:“有话就说。” 宝玉见状又得寸进尺:“其实是两句话,你听不听?” 黛玉扭头就走。宝玉在后面急得叹气:“既然今天要这样,当初又何必那样呢!” 这话戳中了黛玉的心思,她猛地站住回头:“当初怎么样?今天又怎么样?” 宝玉红着眼圈委屈道:“想当初你刚进府的时候,哪回不是我陪着你玩?我心爱的玩意儿,你要就直接拿走; 我爱吃的东西,一听说你也爱吃,立马干干净净收起来留着给你。 咱俩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丫鬟们考虑不到的,我怕你生气,都提前替她们想到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心里总想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是亲是热,能和和气气走到最后,才算是真感情。 可谁想到你长大以后,眼里就没我了,反倒把宝钗、凤姐她们放在心坎上,对我三天不理四天不见的。 我又没有亲兄妹,虽说有个哥哥弟弟,你也知道是同父异母的。 我跟你一样孤零零的,还以为咱俩是一条心呢,没想到我这心思全白费了,委屈都没地方说!”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黛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早消了大半,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低着头不说话。 宝玉见有转机,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我现在可能做得不好,但就算有错,我也绝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要是我真有什么错,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或者好好教我下次改,我都认! 可你总不理我,弄得我魂不守舍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就算是死,我也得做个明白鬼啊!” 这话让黛玉彻底忘了昨晚的事,脱口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昨天我去你那儿,你为啥不让丫鬟开门?” 宝玉一脸懵:“这话从哪儿来的?我要是故意不让你进来,我立马就死!” 黛玉啐道:“大清早的死啊活的,多不吉利!有没有你直说,犯不着发誓。”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没见你去啊!就宝钗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黛玉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八成是你家那些丫鬟偷懒耍脾气,说话阴阳怪气的。” 宝玉连忙点头:“肯定是她们!等我回去问清楚,看我怎么教训她们!” 黛玉忍不住逗他:“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你的那些姑娘们。 不过我按理说不该多嘴!今天得罪我事小,要是明儿得罪了宝钗,或者什么贝姑娘,那事儿可就大了。” 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又气又笑,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正说着,丫鬟来请吃饭,俩人就一起往前头去了。 王夫人看见黛玉,就问:“大姑娘,吃鲍太医的药有没有好点?” 黛玉答道:“也就那样吧,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赶紧插话:“太太您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体质弱,一点风寒都禁不住。 吃两剂煎药散了风寒就行,长远来看还是吃丸药好。” 王夫人点头:“前儿大夫说过一个丸药的名字,我忘了叫啥了。” 宝玉掰着手指头数:“人参养荣丸?不对?那八珍益母丸?左归丸?右归丸?再不济就是麦味地黄丸了吧!” 王夫人摇头:“都不是,我就记得名字里有‘金刚’俩字。” 宝玉一拍大腿,故意逗乐:“哎哟!从没听过什么‘金刚丸’,要是真有这药,那不得配套来个‘菩萨散’才对嘛!”满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宝钗抿着嘴笑道:“应该是天王补心丹吧。” 王夫人一拍脑门:“对!就是这个名儿,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宝玉调侃:“太太哪儿是记性差,分明是被‘金刚’‘菩萨’给绕糊涂了!” 王夫人笑骂:“小兔崽子,满嘴胡话!小心你爹捶你!” 宝玉嬉皮笑脸:“我爹才不会因为这个打我呢!” 王夫人又说:“既然知道名字了,明儿就派人去买。” 宝玉立马摆手:“那些都没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给林妹妹配一料丸药,保证吃不完就好!” 王夫人眼睛一瞪:“放屁!什么药这么贵?” 宝玉一本正经地说:“真没骗您!我这方子跟别人的不一样,药名也稀奇,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单说那配料,头胎紫河车、带叶的人形参,三百六十两都未必够。 还有大个儿的何首乌、千年松根的茯苓胆,这些都只能算配角。 那主药说出来吓您一跳!前儿薛大哥求了我一两年,我才把方子给他。 他拿着方子找了两三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配成。您不信问宝钗!” 宝钗赶紧摆手笑:“我不知道啊,也没听过这事儿。您别问我。” 王夫人笑着夸:“还是宝丫头老实,不撒谎。” 宝玉站在原地急得跳脚,一拍手:“我说的是真话!怎么就说我撒谎呢!” 转身一看,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还用手指头在脸上比划着羞他。 第96章 药引风波 凤姐正在里间盯着下人摆桌子,听见宝玉和王夫人的对话,立马凑过来笑道:“宝兄弟可没撒谎,这事儿还真有!前几天薛大哥亲自来找我要珍珠,我问他干啥用,他说配药。还抱怨说,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不配了。” “我问他啥药这么金贵,他说是宝兄弟给的方子,说了一大堆药材名,我忙着摆桌子没心思听。 他还说,要是能买到现成的珍珠也算了,偏得要人家头上戴过的,所以来跟我讨。” 凤姐一拍大腿:“他说‘妹妹要是没有散的,花儿上的也行,我先拆下来用,过后给你挑好的重新串’。我没法子,当场把两枝珠花拆了给他。他还拿了一块三尺长的上等大红纱,说要用乳钵研碎了做药的外皮呢!” 凤姐每说一句,宝玉就念一声佛,激动得直拍大腿:“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姐姐居然帮我作证!” 凤姐说完,宝玉又补刀:“太太您想,我这还只是凑活呢!按方子上的规矩,珍珠宝石得用古墓里的——就是古时候富贵人家下葬时戴的头面,那才管用。” “现在总不能为了配药去刨坟掘墓吧?所以只能用活人戴过的凑数,也能顶用。” 王夫人吓得连连摆手:“阿弥陀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算坟里有,人家都死了几百年了,翻尸盗骨的,做了药也不灵验,还得遭报应!” 宝玉转头冲林黛玉邀功:“你听见没?二姐姐都替我作证,难道她也跟着我撒谎?” 脸对着黛玉,眼睛却偷偷瞟着宝钗,一脸“你看我没骗你”的得意。 黛玉拉着王夫人的胳膊撒娇:“舅母您听听,宝姐姐不肯替他圆谎,他就拿话搪塞我!” 王夫人笑着打圆场:“宝玉就是爱欺负你妹妹。” 宝玉委屈道:“太太您可冤枉我了!宝姐姐以前在薛家住,薛大哥的事她可能不知道,现在在园子里住着,就更不清楚了。刚才林妹妹还在背后羞我,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贾母房里的丫头来请宝玉和黛玉去吃饭。 黛玉故意不叫宝玉,拉着丫头就走。 丫头连忙说:“等宝二爷一起走呀!”黛玉头也不回:“他不吃了,咱们先走,我可不等他。” 说着就迈出门去。 宝玉连忙说:“我今儿跟太太一起吃!” 王夫人摆手:“得了得了,我今儿吃斋,你该干啥干啥去,正经吃饭去。” 宝玉死皮赖脸:“那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打发丫头先走,自己一屁股坐在饭桌旁。 王夫人对宝钗等人笑道:“你们只管吃,别管他,让他瞎凑活。” 宝钗笑着劝:“你赶紧去吧!吃不吃的,先去陪陪林妹妹,她心里肯定还不痛快呢。” 宝玉嘴硬:“理她呢,过会儿自己就好了。” 一顿饭吃完,宝玉一来怕贾母惦记,二来心里也记挂着黛玉,急急忙忙要茶漱口。 探春和惜春打趣他:“二哥哥,你整天忙忙叨叨的,吃饭喝茶都跟赶趟儿似的。” 宝钗笑道:“你快吃了茶去看林妹妹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宝玉漱了口,立马起身往西院跑。 刚走到凤姐院门口,就看见凤姐蹬着门槛,拿耳挖子剔牙,指挥着十几个小厮挪花盆。 看见宝玉来了,凤姐眼睛一亮:“来得正好!进来进来,帮我写几个字。” 宝玉没法子,只好跟着进去。凤姐让人拿来笔墨纸砚,随口念:“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一脸懵:“这啥呀?既不是账本也不是礼物清单,怎么写?” 凤姐摆摆手:“你只管写下来就行,我自己明白啥意思。” 宝玉只好照写。凤姐收了纸,又笑道:“还有个事跟你说,你答不答应?你屋里有个叫红玉的丫头,我想叫过来伺候我,明儿我再给你挑几个靠谱的,行不行?” 宝玉大方道:“我屋里丫头多的是,姐姐喜欢谁只管带走,还用问我?” 凤姐笑道:“那我可就派人去带她了!” 宝玉点头:“尽管带!” 说着就要走。 凤姐喊住他:“回来!还有句话没说呢!” 宝玉急道:“老太太说不定在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宝玉一路跑到贾母这边,众人都已经吃完饭了。 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啥好东西?” 宝玉笑道:“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多吃了一碗饭。” 转头就问:“林妹妹在哪儿?” 贾母指了指里屋:“在里头呢。” 宝玉走进里屋,只见一个丫头在吹熨斗,两个丫头在打粉线,黛玉弯腰拿着剪子裁布料。 宝玉凑上去笑道:“哟,这是在忙啥呢?刚吃完饭就干活,空着肚子小心一会儿头疼。” 黛玉连理都不理,只顾着裁剪。 一个丫头说道:“这块绸子的角儿还没熨平整,再熨一下吧。” 黛玉把剪子一扔,赌气似的说:“理它呢,过会儿自己就平了。” 宝玉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还在气啥。 正纳闷呢,宝钗、探春等人也来了,跟贾母聊了会儿天。 宝钗走进来问:“林妹妹在忙啥呢?” 看见黛玉在裁剪,笑着夸:“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这不过是瞎糊弄人罢了。” 宝钗打趣道:“跟你说个笑话,刚才为了配药的事,我说不知道,宝兄弟心里可不高兴了。” 林黛玉撇撇嘴:“理他呢,过会儿就好了。” 宝玉赶紧打岔:“老太太要抹骨牌,正缺人呢,你快去陪老太太吧!” 宝钗笑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抹骨牌呀?” 说着转身走了。林黛玉冲宝玉挥挥手:“你也赶紧走,这儿有老虎,小心把你吃了!” 说着又拿起剪子裁剪。 宝玉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只好陪着笑说:“先出去逛逛再裁也不迟呀。” 黛玉依旧不搭理。 宝玉只好问丫头们:“这是谁让林妹妹裁的?” 黛玉听见他问丫头,立马怼道:“不管是谁让我裁的,都跟二爷没关系!” 宝玉刚想说话,就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外头有人请宝二爷!” 宝玉趁机撤身就走。 黛玉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阿弥陀佛!等你回来,我都凉透了!” 宝玉出来,只见焙茗迎上来:“冯大爷派人来请您!” 宝玉想起昨天的事,说道:“拿我的出门衣裳来!” 自己往书房走去。 焙茗在二门前等着,看见一个老婆子出来,连忙上前:“宝二爷在书房等出门的衣裳,麻烦您进去传个信儿。” 老婆子眼睛一瞪,骂道:“放你娘的屁!宝二爷现在住园子里,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跑这儿来传什么信!” 焙茗被骂得摸了摸后脑勺,笑着打哈哈:“骂得对,我这脑子糊涂了!” 说着一溜烟往东边二门跑去。 正好遇上门上的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把事儿一说,小厮跑进去半天,抱着一个包袱出来递给焙茗。 宝玉在书房换好衣裳,吩咐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就出发了。 一路到了冯紫英家门口,下人通报后,冯紫英赶紧出来迎接。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薛蟠早就等在那儿了,还有一群唱曲的小厮、唱小旦的蒋玉菡,以及锦香院的妓女云儿。 大家互相见过礼,坐下喝茶。 宝玉端着茶杯笑道:“前几天你说的那‘幸与不幸’的事,我这几天白天晚上都惦记着,今儿一听见召唤就立马来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你们表兄弟俩还真实在!前几天就是我随口一说,诚心请你们来喝酒,怕你们推辞,才编了那么个话。没想到一邀请,你们都当真了!”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随后下人摆上酒菜,大家依次坐定。 冯紫英先让唱曲的小厮过来劝酒,接着又让云儿也来给众人敬酒。 第97章 酒令笑谈 薛蟠三杯酒下肚,立马忘了自己是谁,拉着云儿的手。 舌头都有点打卷:“好妹妹,把你那藏着的新曲子唱一个听听,唱得好我干一坛子!” 云儿没法子,只好拿起琵琶,拨弦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 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 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完笑着推他:“行了,该喝一坛子了!” 薛蟠咂咂嘴:“这不够劲,再唱个更好的!” 宝玉笑着摆手:“这么猛灌多没意思,容易醉还尝不出酒味。我先干一大杯,咱们来行个新令!不遵令的,连罚十大杯,还得下去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立马附和:“好主意!就按你说的来!” 宝玉端起大酒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宣布规则:“现在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每个字都得跟女儿家有关,还得说清为啥。说完喝门杯,酒面要唱一首新鲜曲子,酒底得是席上的一样东西,或者古诗、旧对、《四书》《五经》里的成语!” 薛蟠没等他说完就跳起来:“我不干!这明摆着捉弄我呢!” 云儿赶紧把他按坐下,笑道:“怕啥?你天天喝酒,难道还不如我?说对了就过关,说错了大不了罚几杯,还能醉死?你要是敢乱令,就得喝十大杯还得下去斟酒,更丢人!” 众人都拍手叫好,薛蟠没法子,只好悻悻坐下。 宝玉先起令:“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都赞:“说得太贴切了!” 唯独薛蟠仰着脸摇头:“不好不好,该罚!” 众人纳闷:“为啥该罚?” 薛蟠梗着脖子:“他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不是瞎扯啥?” 云儿偷偷拧了他一把:“别瞎嚷嚷,赶紧悄悄琢磨自己的,回头说不出来才真该罚!” 说着拿起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众人齐声喝彩,只有薛蟠嘟囔:“没板没眼的!” 宝玉不在意,喝了门杯,拿起一片梨,念道:“雨打梨花深闭门。”顺利完令。 下一个轮到冯紫英,他朗声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完端起酒,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 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 令完,轮到云儿。 云儿轻声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立马接话:“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怕啥!” 众人赶紧拦:“别打岔!别耽误云儿行令!” 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又插嘴:“前儿我见你妈,还特意吩咐她别打你呢!” 众人急了:“再多嘴罚十杯!” 薛蟠赶紧自己扇了个嘴巴:“嘴贱!再也不说了!” 云儿继续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唱道: 【改了几次,都不过,可以留言给俺】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 令完,终于轮到薛蟠。 薛蟠清了清嗓子:“女儿悲——” 说了三个字就卡壳了,半天憋不出下句。 冯紫英打趣:“悲啥呀?快说!”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铜铃,憋了半天,脸红脖子粗地说:“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轰”地一声笑炸了,薛蟠还一本正经:“笑啥?我说的不对吗?女儿家嫁个男人当王八,能不伤心?”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对对你说得对!快说下一个!” 薛蟠又道:“女儿愁——” 说完又卡住了。 众人催:“愁啥?” 薛蟠挠挠头:“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笑得直拍桌子:“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 说着就要倒酒。宝玉笑着打圆场:“好歹押韵呢,算了算了。” 薛蟠立马神气:“令官都准了,你们瞎闹啥!” 众人只好作罢。 云儿笑道:“下两句我替你说吧?” 薛蟠急了:“胡说!我还能没好词?听着: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都惊讶:“哟,这句还挺押韵!” 薛蟠更得意了,大声道:“女儿乐,【省略号......】” 众人都扭过脸:“该死该死!快唱歌吧!” 薛蟠拿起酒杯,扯着嗓子唱:“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啥曲子?” 薛蟠接着唱:“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赶紧摆手:“罢了罢了!别唱了!” 薛蟠不乐意:“爱听不听!这是新鲜的‘哼哼韵’!你们不听,我连酒底都免了!” 众人连忙说:“免了免了,别耽误别人!” 接下来蒋玉菡行令:“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 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 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完饮了门杯,笑道:“我诗词底子一般,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正好记得,席上也有对应的东西。” 说完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花,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都没异议,刚完令,薛蟠突然跳起来大喊:“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了?” 蒋玉菡懵了:“哪儿来的宝贝?” 薛蟠指着他:“你还敢赖!再念一遍!” 蒋玉菡只好又念了一遍,薛蟠指着宝玉:“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问他!” 宝玉脸瞬间红到耳根,尴尬道:“薛大哥,你说该罚多少?” 薛蟠拿起酒一饮而尽:“该罚该罚!”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都一头雾水,云儿赶紧把袭人是宝玉丫鬟的事说了,蒋玉菡连忙起身赔罪。 众人都笑道:“不知者不罪,没事没事!” 第98章 汗巾奇缘 酒过三巡,宝玉起身去洗手间,蒋玉菡立马跟了出来。 俩人站在走廊下,蒋玉菡还在为刚才“袭人”的误会赔不是。 宝玉见他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温温柔柔,心里越看越喜欢,紧紧攥着他的手说:“兄弟闲了一定来大观园找我玩!对了,我问个事! ——你们戏班里是不是有个叫琪官的?现在名气大得很,我一直没机会见着。” 蒋玉菡笑了:“巧了!琪官就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的天!真是幸会幸会!果然名不虚传!今儿第一次见面,我得送你点东西当纪念!”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扇子,解下上面的玉扇坠递过去,“小东西不成敬意,略表咱俩今儿的缘分!” 蒋玉菡连忙接过:“无功不受禄,这多不好意思!” 想了想,掀起衣襟,解下系在neiku上的一条大红色汗巾子,“我这儿有件宝贝,今早才系上,还是新的,就送你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他把汗巾子递过去:“这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夏天系着身上香扑扑的,还不出汗。 昨天北静王送我的,今儿才上身。换别人我才不送呢!二爷把你系的解下来给我,咱们互换,多有意义!” 宝玉美得合不拢嘴,赶紧解下自己的松花绿汗巾子递过去,俩人互换系好。 刚收拾完,就听见一声大叫:“我可抓着你们了!” 薛蟠突然从柱子后跳出来,拽着俩人就喊,“放着好酒不喝,偷偷跑出来干啥?快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俩人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薛蟠哪肯罢休,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冯紫英出来打圆场,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众人回到席上接着喝,一直闹到晚上才散场。 宝玉回到大观园,脱了外套喝茶。 袭人一眼就看见扇子上的玉扇坠没了,问道:“扇坠儿呢?哪儿去了?” 宝玉随口道:“骑马的时候弄丢了。” 睡觉的时候,袭人瞥见他腰上系着条红得像血的汗巾子,立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没好气道:“你有了新腰带系裤子,把我那条还给我呗!” 宝玉这才想起,自己系的松花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随便送给别人,心里后悔得不行。 嘴上却只能笑道:“我赔你一条新的!” 袭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不靠谱的事!拿我的东西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心里就没个谱儿!” 还想再说两句,又怕惹醉了酒的宝玉生气,只好作罢,俩人各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宝玉醒了,笑着跟袭人说:“你昨晚睡得跟猪似的,被人偷了都不知道,瞧瞧你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腰上系着的正是昨天宝玉那条红汗巾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宝玉夜里偷偷换的,气得一把解下来扔给他:“我才不稀罕这玩意儿,赶紧拿走!” 宝玉见她真生气了,连忙好言好语哄了半天。 袭人没办法,只好暂时系在腰上。 后来宝玉出门,袭人偷偷把红汗巾子解下来,扔在一个空箱子里,又换了条自己的系着。 宝玉没计较汗巾子的事,问袭人:“昨天我不在家,家里有啥事儿吗?” 袭人回道:“二奶奶派人来叫红玉,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我觉得也不是啥大事,就做主让她去了。” 宝玉点头:“做得对,这种事不用等我。” 袭人又说:“昨天贵妃娘娘派夏太监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让珍大爷领着爷们去跪香拜佛。还有端午节的节礼也赏下来了。” 说着让小丫头把节礼拿出来。 宝玉一看,好家伙,上等宫扇两把、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两匹、芙蓉簟一领,喜得直拍手:“别人的也都是这些吗?” 袭人回道:“老太太多了个香如意和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多了个如意。你的跟宝姑娘的一模一样。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别的没有。大奶奶和二奶奶是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锭药。” 宝玉皱起眉头:“这啥情况?为啥林妹妹的跟我不一样,反倒宝姐姐的跟我一样?是不是传错了?” 袭人摆手:“昨天送来的时候都一份份写着名字呢,错不了!你的是从老太太屋里拿回来的,老太太说了,让你明儿五更天进去谢恩。” 宝玉道:“那肯定得去!” 说着叫紫绡:“把我的节礼拿点去给林妹妹,就说我昨儿得的,她爱要啥就留啥!” 紫绡拿着东西去了,没多久回来:“林姑娘说她也得了,让二爷自己留着用。” 宝玉只好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刚洗完脸准备去贾母那儿请安,就碰见林黛玉迎面走来。 宝玉赶紧跑上去:“我的东西让你挑,你咋不挑呀?” 林黛玉昨天生宝玉的气早忘了,这会儿又开始醋劲儿上来:“我可没那福气享用,不像宝姑娘,又是金又是玉的,我们就是些草木之人,配不上这些好东西!” 宝玉一听“金玉”俩字,立马急了,赌咒发誓:“除了别人瞎念叨什么金啊玉的,我心里要是有半点这想法,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林黛玉见他急了,连忙笑道:“真没意思,平白无故发什么誓?谁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儿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自然会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我心里第四个就是你!要是还有第五个人,我也发同样的誓!” 林黛玉撇撇嘴:“不用你发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可一见到姐姐,就把妹妹忘到九霄云外了!” 宝玉连忙辩解:“那是你多心,我绝对不会!” 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你为啥反过来问我?要是换了我,你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呢!”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走来,俩人只好停下不说了。 宝钗明明看见了他们,却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了过去。 她先去王夫人那儿坐了会儿,再去贾母这儿,正好碰见宝玉。 其实宝钗早就知道母亲跟王夫人提过“金锁是和尚给的,得找有玉的结亲”,所以一直刻意疏远宝玉。 昨天见贵妃赐的节礼,唯独自己跟宝玉一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幸好宝玉一门心思扑在林黛玉身上,压根没多想这事。 这会儿宝玉突然笑着问:“宝姐姐,你的红麝串子让我瞧瞧呗?” 刚好宝钗左胳膊上正戴着一串,只好褪下来给他。 宝钗皮肤细腻丰润,红麝串子紧紧贴在胳膊上,一时还褪不下来。宝玉在旁边看着她雪白的胳膊... 心里直痒痒:“这胳膊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说不定我还能摸一把,偏偏长在她这儿,真可惜!” 正想着“金玉良缘”的事,再看宝钗的模样,脸像银盆似的圆润,眼睛像水杏一样水灵,嘴唇不用涂口红就红扑扑的,眉毛不用画就青翠欲滴,比林黛玉多了一种温婉妩媚的气质。 宝玉看得直接愣了神,宝钗把红麝串子递到他面前,他都忘了接。 宝钗见他盯着自己发呆,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丢下串子,转身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嘴里咬着手帕子偷笑。 宝钗道:“你身子弱禁不住风,怎么站在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我本来在屋里,听见天上有声音,出来瞧瞧,原来是只呆雁!” 宝钗好奇:“呆雁在哪儿?我也瞧瞧!” 林黛玉道:“我刚出来,它‘嗖’地一声就飞了!” 说着把手帕一甩,正好打在宝玉眼睛上。 宝玉没防备,疼得“嗳哟”叫了一声。 第99章 清虚观醮 宝玉正盯着宝钗的胳膊发呆,冷不防被一块手帕砸中眼睛,吓得一哆嗦。 揉着眼睛问:“谁啊?暗算我!” 林黛玉摇着头偷笑:“不敢不敢,是我失手了!宝姐姐想看呆雁,我比划给她看,没留神扔偏了~” 宝玉捂着眼睛,想埋怨又舍不得,憋了半天啥也没说,只能认栽。 没过一会儿,凤姐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喊:“初一要去清虚观打平安醮,咱们一块儿去看戏啊!” 宝钗摆摆手:“算了算了,天儿这么热,啥戏没看过,我就不去遭罪了。” 凤姐挑眉:“那儿凉快着呢,两边还有观景楼!想去的话,我头几天就派人把道士们都清出去,楼打扫得干干净净,挂起帘子,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保证清净!我都跟太太报备过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这些日子憋坏了,家里唱戏总不得痛痛快快看一场!” 贾母一听眼睛亮了:“既然这么舒坦,我跟你去!” 凤姐笑得合不拢嘴:“老祖宗也去?那可太好了!就是我又没法自在耍了~” 贾母笑道:“明儿我坐正面楼,你坐旁边楼,不用过来给我立规矩,咋样?” 凤姐立马感恩:“这才是老祖宗疼我!” 贾母又转头劝宝钗:“你也去,带你娘一块儿!大白天的在家躺着多无聊。” 宝钗没法子,只好答应。 贾母又派人去请薛姨妈,顺路跟王夫人说要带姊妹们去。 王夫人一来身子不舒服,二来怕元春那边派人来,早就说不去了,听贾母这么兴致高。 笑道:“还是老祖宗有精神!” 随即让人去园里传话:“想逛的,初一跟着老太太去清虚观!” 这话一传开,丫头们可炸锅了! ——天天闷在园里没出门,谁不想出去透透气? 就算主子懒得动,丫头们也百般撺掇,李纨等人只好都答应去。 贾母更高兴了,早早吩咐人打扫安置,细节就不多说了。 转眼到了初一,荣国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底下办事的人听说贵妃祈福、贾母亲自拈香,又是初一又是端午,个个不敢怠慢,动用的东西样样齐全,比平时排场大得多。 没多久,贾母等人出门了:贾母坐八抬大轿,李纨、凤姐、薛姨妈各坐四人轿; 宝钗和黛玉共乘一辆翠盖珠缨的八宝马车,迎春、探春、惜春坐一辆朱轮华盖车。 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丫头队伍,贾母的鸳鸯、鹦鹉、琥珀、珍珠; 黛玉的紫鹃、雪雁、春纤; 宝钗的莺儿、文杏; 迎春的司棋、绣桔; 探春的待书、翠墨; 惜春的入画、彩屏; 薛姨妈的同喜、同贵,还有香菱和她的丫头臻儿; 李纨的素云、碧月; 凤姐的平儿、丰儿、小红,连王夫人的丫头金钏、彩云也跟着凤姐; 奶娘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坐一车,再加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和家人媳妇子,乌泱泱的车队占满了整条街。 贾母的轿子都走出去老远了,门口还没上完车。 丫头们挤得鸡飞狗跳:“我才不跟你坐一块儿!” “你压着我家奶奶的包袱了!” “你蹭掉我的花儿了!” “你碰折我的扇子了!” 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来回穿梭:“姑娘们别闹了,这是在街上,让人笑话!” 说了两遍,才算安静下来。 前头的仪仗队排开,没多久就到了清虚观。 宝玉骑着马走在贾母轿前,街上的人都挤在两边看热闹。 快到观门口时,钟鼓齐鸣,张法官身披法衣、手捧香火,带着一群道士在路旁迎接。 贾母的轿子刚进山门,她一眼看见守门大帅、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的泥像,连忙吩咐停轿。 贾珍带着众子弟上前迎接。 凤姐知道鸳鸯等人还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赶紧下轿想去扶。 没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手里拿着蜡剪,正想找地方躲出去,慌慌张张一头撞进凤姐怀里! 凤姐火大,扬手就给了小道士一个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骂道:“野小子不长眼!瞎跑什么!” 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蜡剪也扔了,爬起来还想往外跑。 这时宝钗等人正好下车,丫鬟媳妇们围得水泄不通,见一个小道士滚出来! 都起哄喊:“抓住他!打他!打他!” 贾母听见动静忙问:“怎么了?” 贾珍赶紧出来查看。 凤姐上前搀住贾母,回道:“一个剪灯花的小道士,没躲出去,在这儿瞎钻呢。” 贾母连忙说:“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别吓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儿见过这阵仗?要是唬出毛病来,他爹娘得多心疼!” 说着让贾珍去带孩子。 贾珍只好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小道士拉过来,那孩子还攥着蜡剪,跪在地上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贾母让贾珍把他扶起来,又吩咐:“珍哥儿,带他下去,给些钱买果子吃,别让人难为他。” 贾珍答应着,领小道士下去了。 这边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瞻仰神像、游览道观。 外面的小厮见贾母进了二层山门,又见贾珍领出个小道士,让人给了几百钱打发走了,不敢怠慢。 贾珍站在台阶上喊:“管家呢?” 底下的小厮们齐声应道:“叫管家!” 林之孝赶紧整理了一下帽子,一路小跑过来。 贾珍道:“虽说这儿地方大,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你把能用的人带到你那院,用不上的打发到别的院去。 多挑几个小厮在二层门和两边角门伺候,传话拿东西。 记住,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林之孝连忙点头:“晓得晓得!” 说了好几个“是”,才退下去。 贾珍又问:“蓉儿呢?” 话音刚落,贾蓉就从钟楼里跑了出来。 贾珍脸一沉:“你看看你!我都没说热,你倒跑去乘凉了!” 喝令小厮啐他。 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的脾气,不敢违抗,有个小厮上前对着贾蓉脸啐了一口。 贾珍又道:“问问他!” 那小厮便问贾蓉:“爷都不怕热,你怎么先跑去乘凉了?” 贾蓉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贾芸、贾萍、贾芹等人听见动静,吓得赶紧从墙根下偷偷溜出来; 贾璜、贾?、贾琼等人也慌了,一个个慢慢蹭上来。 贾珍瞪着贾蓉:“站着干什么?还不快骑马回家,告诉你娘和你媳妇!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让她们赶紧来伺候!” 贾蓉不敢耽搁,跑出来一叠声喊着要马,一边抱怨:“早不找我,这会儿倒来寻我晦气!” 一边骂小厮:“都捆着手呢?马都拉不过来!” 想打发小厮去,又怕回头露馅,只好亲自骑马往家跑。 ——这茬暂且不表。 第100章 仙师贺玉 贾珍刚想转身进观,就见张道士站在旁边赔着笑说:“按理说我跟别家道士不一样,该进去伺候您几位,但这天儿实在太热,姑娘们都出来了,我这当法官的不敢随便闯,得听您吩咐。要是老太太问起,或者想逛逛哪儿,我就在这儿候着就行。” 贾珍可不敢怠慢这张道士:他是当年荣国公的替身,先皇都亲口叫他“大幻仙人”,现在还掌管着“道录司”的大印,当今皇上封他“终了真人”,连王公贵族都喊他“神仙”。 而且他常往荣宁两府跑,太太小姐们都见过,关系铁得很。 贾珍笑着拍他肩膀:“咱们都是自家人,还说这客气话?再啰嗦,我把你这白胡子都薅了!快跟我进来!” 张道士哈哈大笑,乐呵呵跟着贾珍往里走。 贾珍走到贾母跟前,躬身笑道:“老祖宗,张爷爷来给您请安了。” 贾母一听,连忙说:“快搀他过来!” 贾珍赶紧上前扶起张道士,领到贾母面前。 张道士一见面就拱手大笑:“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也都纳福吉祥!好些日子没到府里给您请安,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红光满面的!”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也硬朗得很嘛!” 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的万福万寿,小道身子还结实着呢!别的都不惦记,就记挂着哥儿,一向身子还好?前儿四月二十六,我这儿办遮天大王的圣诞法会,人少清净,本想请哥儿来逛逛,谁知说他不在家?” 贾母点头:“还真不在家,凑巧出门了。” 说着回头喊宝玉。 正好宝玉解手回来,连忙上前问好:“张爷爷好!” 张道士一把抱住他,仔细打量着笑道:“哥儿越发富态了,瞧这精神头!” 贾母叹道:“他就是外头看着结实,内里虚得很。再加上他爹天天逼着他念书,硬生生把孩子逼出病来了!” 张道士连忙说:“前儿我在好几处见过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没话说!怎么老爷还抱怨哥儿不爱念书呢?依我看,这样就挺好了!” 说着又感慨道:“我看哥儿这模样身段、言谈举止,跟当年的国公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张道士两眼就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贾母也跟着眼圈发红,擦着泪说:“可不是嘛!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这玉儿,跟他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张道士又转向贾珍:“当年国公爷的模样,你们这一辈自然没赶上,就连大老爷、二老爷,怕是也记不太清了。” 说完又哈哈大笑,话锋一转:“前儿我在一户人家见着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模样长得周正,聪明伶俐,家底也配得上哥儿。 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我也不敢随便说,得听您示下才敢去回话。” 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过,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几岁再说吧。 你要是打听着好的,不管家底富贵与否,只要模样性格好就行,赶紧告诉我。 就算那家穷,大不了咱们多给几两银子。模样好、性子好的,可太难找了!” 话音刚落,凤姐就打趣道:“张爷爷,我们家丫头的寄名符,你怎么还不换去?前儿你还好意思打发人跟我要鹅黄缎子,我要是不给,又怕你这老神仙脸上挂不住!” 张道士哈哈大笑:“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没瞧见奶奶在这儿,还没谢你呢!符早就准备好了,前儿本想送去,谁知娘娘突然来作好事,一忙就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呢,我这就去取!” 说着跑到大殿,没多久端着个茶盘回来,上面搭着大红蟒缎的经袱子,托着寄名符。 大姐儿的奶娘连忙接了过来。 张道士刚想把大姐儿抱过来,凤姐又笑道:“直接拿手递过来就行,还特意用个盘子托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们化布施的呢!” 众人一听,都哄然大笑,连贾珍都忍不住笑了。 贾母回头骂道:“你这猴儿,再胡说八道,小心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笑道:“我们爷们儿不怕这个!他老说我该多积点阴德,不然就得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着打圆场:“我拿盘子是一举两得,不是化布施,是想把哥儿的通灵玉请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道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这稀世珍宝!” 贾母道:“既然这样,你这八十多岁的人,犯不着跑上跑下的,直接带宝玉去让他们瞧不就省事了?” 张道士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虽说八十多了,托您的福身子硬朗,但外面人多气味杂,又是暑热天,哥儿金贵身子受不惯。要是沾了脏气味,那可就不值当了!” 贾母一听有道理,便让宝玉摘下通灵玉,放在盘子里。 张道士小心翼翼地用蟒缎袱子垫着,捧着盘子恭敬地出去了。 这边贾母带着众人在观里逛了一圈,才上楼坐下。 刚坐定,贾珍就回话:“张爷爷把玉送回来了!”话 音刚落,张道士就捧着盘子走了进来,笑道:“托老太太和哥儿的福,众位道友见了通灵玉,都稀罕得不得了!他们没什么好东西敬贺,这些都是各自修行用的法器,非要让我带来送给哥儿——哥儿要是不希罕,留着在房里顽耍,或者赏人都行!” 贾母往盘子里一看,好家伙!金璜、玉坠、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全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的好东西,足足有三五十件。 贾母连忙说:“你这就胡闹了!出家人哪来这些东西,何必这么客气,这可不能收!” 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我也拦不住。 老太太要是不收,岂不是让他们觉得我这个当师傅的太微薄,不像名门正派出来的?” 贾母听他这么说,只好让人把东西收下。 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都这么说了,咱们推辞不得。 但这些东西我拿着也没用,不如让小子们捧着,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吧!” 贾母点头:“这话倒是在理。” 张道士连忙拦住:“哥儿想行善是好事,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算稀世珍宝,也是正经器皿。 给了乞丐,一来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二来反倒糟蹋了。 要是想舍给穷人,不如直接散钱给他们实在!” 宝玉觉得有道理,便吩咐人先把东西收下,等晚上再拿钱出去施舍。 张道士见事情办妥,才笑着退了出去。 第101章 麒麟情丝 贾母带着众人上了楼,在正面主楼上坐下歇着,凤姐等人占了东边的楼,丫头们都在西楼轮流伺候。 没过一会儿,贾珍跑上来回话:“神前已经点好了戏,头一本是《白蛇记》。” 贾母好奇:“《白蛇记》讲的啥?”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 贾母笑道:“这戏倒放在第二本?也罢,神佛要这么安排,咱就顺着呗。” 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淡了,没再说话。 贾珍退下去安排申表、焚钱粮、开戏的事,这里暂且不表。 宝玉坐在贾母旁边,让小丫头捧着那盘道士们送的贺礼,自己戴好通灵玉,伸手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一件一件挑给贾母看。 贾母拿起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笑道:“这东西看着眼熟,好像谁家的孩子也戴过这么一个。” 宝钗立马接话:“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点儿。” 贾母点头:“对,是云丫头戴的。” 宝玉挠挠头:“她常来咱们家住着,我咋没见过?” 探春笑道:“还是宝姐姐细心,啥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黛玉在旁边冷笑一声:“她别的事儿上倒还好,就是对别人戴的这些玩意儿,格外上心。” 宝钗听见了,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 宝玉一听史湘云也有麒麟,赶紧把盘子里的这个抓起来揣进怀里,心里还嘀咕:“可别让人看见,不然该说我见湘云有就抢着要了。” 他一边揣着麒麟,一边偷偷瞟众人,见大家都没太在意,只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好像在赞叹似的。 宝玉瞬间觉得不好意思,又把麒麟掏出来,递给黛玉笑道:“这玩意儿挺好玩,我替你留着,回家给你戴。” 林黛玉把头一扭:“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真不稀罕,那我可就自己拿着了。” 说着又揣回怀里。 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贾珍和贾蓉的媳妇秦氏婆媳俩来了,互相见过礼后. 贾母笑道:“你们来干啥?我就是没事出来逛逛。”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冯将军家派人送礼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说贾府在清虚观打醮,赶紧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这些东西送过来。 凤姐一听,连忙跑到正楼来,拍着手笑道:“我的天!真没想到这一出!我还以为咱们娘儿们出来闲逛逛,谁知人家以为咱们大摆斋坛,都来送礼了——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倒好,还得预备赏封儿回礼。” 话刚说完,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就上楼了。 冯家的人还没走,赵侍郎家也派人送了礼来。 接下来可热闹了,只要是远亲近友、世家之交,听说贾府女眷都在庙里,接二连三都来送礼。 贾母这才后悔:“又不是啥正经斋事,就是出来瞎逛,没想到惊动这么多人。” 所以虽然看了一天戏,下午就早早回府了,第二天贾母就懒得再去。 凤姐劝道:“打墙也是动土,都已经惊动人家了,今儿不如再去逛逛呗!” 可贾母有两桩心事:一是昨天张道士提了宝玉说亲的事,宝玉回家后就一肚子气,埋怨张道士多管闲事,口口声声说以后再也不见他了,别人也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大火; 二是林黛玉昨天回家后中暑了。因此贾母执意不去了,凤姐见劝不动,只好自己带人去了,这茬暂且不表。 宝玉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得吃,时不时就跑过去问情况。 林黛玉怕他也累着,劝道:“你只管去看戏呗,在我这儿守着干啥?” 宝玉本来就因为张道士提亲的事一肚子火,听黛玉这么说,心里立马炸了:“别人不懂我的心就算了,连你也这么奚落我!” 换作别人说这话,宝玉还不至于动怒,可这话从黛玉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格外伤人,立马沉下脸:“我真是白认识你了!罢了罢了!” 林黛玉冷笑两声:“我也知道你白认识我了,毕竟我可没什么能配得上你的东西。” 宝玉一听,直接冲到她面前质问:“你这话啥意思?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吗?” 林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啥发这么大火。 宝玉又道:“昨天我还为这事儿赌了好几回咒,今儿你倒好,又来戳我心窝子!我真天诛地灭了,对你有啥好处?” 林黛玉这才想起昨天的事,原来自己说错话了,又着急又羞愧。 结结巴巴地说:“我要是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哉!我知道,昨天张道士给你说亲,你怕耽误了你的好姻缘,心里生气,就来拿我撒气!” 要说宝玉这小子,打小就有点“恋爱脑”,从小跟黛玉一起长大,耳鬓厮磨,感情早就不一样了。 如今稍微懂点事,又看了些才子佳人的闲书,觉得不管是亲戚朋友家的姑娘,没一个能比得上林黛玉的,早就偷偷喜欢上了,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平时总爱变着法子试探黛玉的心思。 可林黛玉也是个傲娇性子,也爱用假意试探他。 俩人都把真心藏起来,只用假话试探对方,你猜我猜,时间长了难免拌嘴。 就像现在,宝玉心里想:“别人不懂我就算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我为你心烦意乱,你不但不心疼,还奚落我,可见你心里根本没我!” 这些话他嘴上说不出来,可脸色难看极了。 林黛玉心里也在琢磨:“你心里明明有我,虽说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可你也不该这么看重吧? 我要是常提‘金玉’,你能不当回事,才说明你真心待我。 可我一提起,你就着急,可见你心里总惦记着‘金玉’,怕我多心才故意装的!” 其实俩人本来是一条心,就因为各自的小傲娇,反而弄成了两条心。 宝玉心里还想:“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好,就算为你死我都愿意 !你懂不懂我没关系,只要我对你真心,就说明咱们亲近。” 林黛玉却想:“你只管顾着自己,你好我自然好,何必为我委屈自己? 你这么做,分明是不想让我靠近你,故意疏远我!” 你看,俩人都是想亲近对方,结果反倒越闹越远。 这些都是他们俩平时的小心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第102章 玉碎情狂 咱们先说说这俩人吵架的场面有多激烈! ——宝玉听见黛玉说“好姻缘”三个字,彻底戳中了他的逆鳞,心里堵得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伸手就从脖子上扯下通灵玉。 咬牙切齿地往地上一摔:“什么破玩意儿!我砸了你省事!” 谁知这通灵玉比砖头还结实,“啪”地摔地上,愣是没一点划痕,连个印子都没有。 宝玉见没砸碎,气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就四处找东西想接着砸。 林黛玉见他动真格的,早哭得梨花带雨:“你何苦来!跟这哑巴物件置气,要砸就砸我好了!” 俩人越闹越凶,紫鹃、雪雁赶紧上来劝架。见宝玉红着眼珠子非要砸玉,俩丫头扑上去抢,可宝玉劲儿大,根本抢不过。 这动静比往常吵架大多了,丫头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跑去叫袭人。 袭人火急火燎赶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玉从宝玉手里夺下来。 宝玉喘着粗气冷笑:“我砸我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啥关系!”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眉毛拧得像疙瘩,从来没见他气成这样,赶紧拉着他的手软声道:“你跟妹妹拌嘴归拌嘴,犯不着砸这玉啊!万一砸坏了,你心里能好受?妹妹脸上也挂不住呀!” 林黛玉一边哭,一边听袭人这话,心里更委屈了:“合着我还不如袭人懂你!” 越想越伤心,哭得更凶了,刚才喝的解暑香薷饮也扛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紫鹃忙用手帕接住,没一会儿就把一块手帕吐得湿透了。 雪雁赶紧上前给她捶背。 紫鹃心疼道:“就算生气,姑娘也得保重身子呀!刚吃了药好点,这会子跟宝二爷拌嘴,又把药吐了。要是犯了旧病,宝二爷心里能踏实吗?”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紫鹃都比黛玉懂我心疼我!” 再看黛玉脸红脖子粗,一边哭一边喘,眼泪混着汗往下淌,虚弱得站都快站不稳了。 宝玉这才后悔起来,刚才不该跟她较真,可现在黛玉这模样,他又替不了她难受,忍不住也掉起眼泪。 袭人见俩人都哭,自己心里也酸酸的,摸着宝玉的手冰凉,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劝宝玉吧,怕他心里的委屈没处说; 劝黛玉吧,又怕显得偏心。干脆也跟着哭起来,心里想着,哭一场说不定就好了。 紫鹃一边收拾吐出来的药,一边拿扇子给黛玉轻轻扇着,见屋里四个人都低着头哭,没一个说话的,也忍不住伤心,掏出手帕擦眼泪。 一时间,潇湘馆里鸦雀无声,就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袭人强挤出笑脸,指着宝玉手里的玉劝道:“你就算不看别的,也看看这玉上的穗子呀,可别再跟林姑娘拌嘴了。” 林黛玉一听,也顾不上生病,猛地冲过来把玉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就想剪穗子。 袭人、紫鹃赶紧去抢,可还是晚了一步,穗子已经被剪得稀碎。 林黛玉哭道:“我真是白费力气!他也不稀罕,自然有人替他再穿个更好的!” 袭人连忙接过玉,懊恼道:“都怪我多嘴,不该提穗子的!” 宝玉气道:“你只管剪!我反正也不带了,剪了正好!” 屋里闹得翻天覆地,外头的老婆子们可吓坏了! ——见黛玉又哭又吐,宝玉还摔玉,生怕闹出事来连累自己,赶紧一窝蜂跑到前头去报信,把贾母、王夫人都惊动了。 贾母和王夫人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急匆匆跟着老婆子们进园来。 袭人一见贾母、王夫人来了,急得抱怨紫鹃:“你怎么把老太太、太太惊动了!” 紫鹃也委屈,以为是袭人报的信,也抱怨她多事。 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和黛玉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问起原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火气撒在袭人、紫鹃身上:“你们是怎么伺候的?闹成这样都不管!” 对着俩人又骂又教训了一顿。 袭人、紫鹃有苦说不出,只好乖乖听着。 最后还是贾母把宝玉拉走了,这场闹剧才算平息下来。 过了一天,到了初三,是薛蟠的生日,薛家摆酒唱戏,请了贾府的人。 宝玉因为得罪了黛玉,俩人一直没见面,心里正后悔呢,无精打采的,哪儿还有心思去看戏,就说自己生病了,不去了。 林黛玉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前几天中了点暑气,听说宝玉不去,心里琢磨:“他平时最爱吃酒看戏,今儿不去,肯定是昨天被我气着了。 要么就是知道我不去,他也没心思去了。都怪我,昨天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穗子! 这下好了,他肯定再也不带那玉了,说不定还得我亲手给他重新穿好,他才肯带。” 想到这儿,心里也后悔得不行。 贾母见俩人还在赌气,本来想着让他们今儿去薛家看戏,见了面就能和好,没想到俩人都不去。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抱怨道:“我这老冤家,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偏偏遇上这么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让我操心的! 真是应了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哪天我闭了眼、断了气,任凭你们俩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可偏偏又咽不下这口气!” 一边说一边也哭了起来。 这话正好传到宝玉和黛玉耳朵里。俩人这辈子从没听过“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如今忽然听见,跟参透了禅机似的,都低着头细细琢磨这话的滋味,不知不觉都流下泪来。 虽然没见面,可一个在潇湘馆对着春风落泪,一个在怡红院望着月亮叹气,俩人虽然隔着两地,心却是一样的牵挂! 袭人见宝玉还是闷闷不乐,劝道:“这事说到底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跟他们姊妹拌嘴,或是小两口吵架,你听见了还骂小厮们蠢,不懂体贴女孩儿的心思。怎么今儿你自己也犯糊涂了?” 她接着说:“再过两天就是初五端午节了,大过节的,你们俩还跟仇人似的,老太太肯定更生气,到时候大家都不安生。 听我的劝,你正经跟妹妹道个歉,陪个不是,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多好呀!” 宝玉听了袭人的话,到底依不依,谁也不知道。 第103章 怼妃和解 话说林黛玉跟宝玉吵完架,心里也悔得不行,但放不下面子去主动找他,整天闷闷不乐,跟丢了魂似的。 紫鹃看透了她的心思,劝道:“要说前几天那事儿,其实是姑娘你太傲娇了点。别人不知道宝玉那驴脾气,咱们还不清楚?为了那块破玉,他俩闹过多少回了!” 黛玉脸一红,啐道:“你倒帮着外人说我!我怎么傲娇了?” 紫鹃笑道:“好好的,你剪人家玉上的穗子干啥?本来宝玉只有三分错,你倒占了七分!我看他平时对你多好啊,都怪你总爱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歪派他,才闹成这样。” 黛玉正想反驳,就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紫鹃听了听,笑着喊:“是宝玉的声音!肯定是来赔罪的!” 林黛玉脸一沉:“不许开门!” 紫鹃急了:“姑娘别任性了!这么毒的太阳,晒坏了他咋办?” 嘴里说着,已经跑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宝玉。 紫鹃一边让他进来,一边打趣:“我还以为宝二爷再也不上我们这门了,没想到这才多久就找上门了!” 宝玉嘿嘿笑道:“你们把芝麻大的事吹成西瓜!好好的我为啥不来?就算我死了,魂儿也得一天来一百趟!妹妹身子好点没?” 紫鹃道:“身子好多了,就是心里的气还没消。” 宝玉笑道:“我知道她气啥,不就是那点小事嘛!” 说着走进屋,只见林黛玉躺在床上抹眼泪,其实她本来没哭,听见宝玉来了,委屈劲儿一下子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宝玉笑着凑到床沿坐下:“妹妹身子真的好利索了?” 林黛玉只顾擦眼泪,理都不理他。 宝玉厚着脸皮挨得更近:“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了。我要是不来,别人看着还以为咱们又吵架了,等他们来劝,咱俩倒显得生分了!不如现在你要打要骂随便你,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一口一个“好妹妹”,喊得比蜜还甜,足足喊了八百遍。 林黛玉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可听见宝玉说“怕生分”这话,又觉得他心里确实在乎自己,忍不住哭道:“你别哄我了!从今往后,我不敢再亲近二爷,二爷就当我不在了吧!” 宝玉笑道:“你往哪儿去?” 黛玉道:“我回家!” 宝玉道:“我跟你去!” 黛玉气道:“我死了!” 宝玉想都没想就接:“你死了,我去做和尚!” 林黛玉一听,脸瞬间沉下来,瞪着他:“你是不是疯了?胡说八道啥!你家那么多亲姐姐亲妹妹,明儿都死了,你有几条命去做和尚?明儿我就把这话告诉别人,让大家评评理!” 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幸好屋里没别人,林黛玉直勾勾瞪了他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咬牙道:“你这——” 刚说两个字,又叹了口气,拿起手帕继续擦眼泪。 宝玉心里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话,又说错了话,见黛玉又气又委屈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想拿手帕擦,却发现忘了带,只好用袖子抹。 林黛玉眼角余光瞥见他穿着簇新的藕合纱衫,竟然用袖子擦泪,一边擦自己的泪,一边回身从枕边拿起一方绡帕,狠狠摔进宝玉怀里,一言不发,继续捂着脸哭。 宝玉接住帕子,赶紧擦了泪,又往黛玉身边凑了凑,拉住她的手笑道:“我的心肝五脏都碎了,你还只顾哭!走,咱们去老太太跟前认个错!” 林黛玉把手一甩:“谁跟你拉拉扯扯的!都多大了,还这么死皮赖脸,一点道理都不懂!”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好了!” 宝黛二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凤姐儿蹦蹦跳跳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儿怨天怨地,非让我来瞧瞧你们和好了没。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和好了!老太太还骂我懒,你看,我一来就应验了吧!” 她拉着林黛玉就走:“也没见你们俩有啥深仇大恨,三天好两天闹的,越大越像小孩儿!昨儿还跟乌眼鸡似的,今儿就拉着手哭,快跟我走,让老太太也放心!” 林黛玉回头想叫丫头,却发现一个都不在。 凤姐道:“叫她们干啥,有我伺候你呢!” 说着硬拉着黛玉往外走,宝玉乐呵呵跟在后面出了园门。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非让我去说合。我到那儿一看,哪儿用得着我呀,俩人早就凑一块儿赔不是了,又哭又笑的,跟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似的,死死扣着不放,哪儿还需要别人劝!” 说得满屋子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宝钗也在这儿坐着,林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 宝玉没话找话,凑到宝钗跟前笑道:“大哥哥生日,偏偏我又病了,没来得及送礼,连个头都没磕。大哥哥要是不知道我生病,倒以为我懒,故意不去呢!姐姐要是见着他,帮我解释解释呗。” 宝钗笑道:“这都是小事。你就算想去,这么大热天也不敢惊动你,何况你身子不好。弟兄们天天见面,要是这么见外,反倒生分了。” 宝玉笑道:“还是姐姐体谅我!” 又随口打趣:“姐姐怎么不去看戏了?”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就热得不行,想走又碍于客人没散,只好说身子不舒服先回来了。” 宝玉脑子一抽,笑道:“怪不得别人把姐姐比作杨妃,原来姐姐也体丰怯热呀!” 宝钗一听,脸瞬间拉下来,心里气得不行,却又不好发作。 琢磨了一会儿,脸红着冷笑两声:“我倒像杨妃,可我没个能当杨国忠的好哥哥好兄弟呀!” 正巧小丫头靛儿找不到扇子,跑到宝钗跟前笑道:“肯定是宝姑娘藏了我的扇子!好姑娘,还给我吧!” 宝钗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小心点!我啥时候跟你这么顽过?你该去问那些平时跟你嬉皮笑脸的姑娘们要去!” 说得靛儿红着脸跑了。 宝玉这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比刚才在黛玉跟前还尴尬,赶紧转身去跟别人搭话。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里偷偷乐开了花,正想跟着打趣两句,见宝钗怼走了靛儿,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看了两出啥戏呀?” 宝钗见林黛玉一脸得意,肯定是听了宝玉的调侃正开心,又问自己看戏的事,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给宋江赔不是。” 宝玉笑道:“姐姐你通今博古,怎么连这戏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似笑非笑地说:“原来这叫《负荆请罪》呀!你们俩才是通今博古,知道啥是《负荆请罪》,我可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宝玉和林黛玉心里都咯噔一下,俩人刚和好,这不就是暗指他们俩嘛!脸瞬间羞得通红。 凤姐虽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但看他们三个人的神色,也猜出了七八分,故意摸着腮帮子诧异道:“这么大热天,谁还吃生姜了?” 众人不解:“没人吃生姜呀!” 凤姐笑道:“那怎么空气里这么辣辣的?” 宝玉和黛玉听了,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钗见宝玉实在尴尬,神色都变了,也就不再说啥,笑了笑就收了话。 其他人压根没听懂他们四个在打什么哑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104章 蔷字痴缘 没过一会儿,宝钗和凤姐走了...... 林黛玉笑着打趣宝玉:“你也见识到比我厉害的人了吧? 可不是谁都像我这样嘴笨心软,任由别人拿捏着说!” 宝玉本来就因为宝钗多心怼了自己,心里正憋得慌,又被黛玉这么一问,越发没好气。 想回怼两句,又怕黛玉多想闹脾气,只好硬生生忍着,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往外走。 这会儿正是盛夏,早饭刚过,日头又毒又长,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大多都犯困打盹。 宝玉背着手瞎溜达,走哪儿都静悄悄的,连个人声都没有。 从贾母那儿出来,往西穿过穿堂,就到了凤姐的院子。 只见院门关着,宝玉知道凤姐的规矩! 天热的时候,中午总得歇一个时辰,这时候进去太扫兴,就绕进角门,往王夫人的上房走去。 一进屋,就看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王夫人在里间的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给她捶腿,眼皮也耷拉着,脑袋晃来晃去快睡着了。 宝玉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就把金钏儿耳上的坠子摘了下来。 金钏儿猛地睁开眼,一看是宝玉,抿着嘴笑了笑,摆手让他出去,又合上了眼。 宝玉见她这模样,越看越舍不得走,偷偷瞄了一眼王夫人,见她还闭着眼,就从自己荷包里掏出香雪润津丹,往金钏儿嘴里一送。 金钏儿没睁眼,顺势含了下去。 宝玉拉着她的手,小声嘀咕:“我明天就跟太太说,把你讨到我房里,咱们天天在一块儿!” 金钏儿没应声。宝玉又急道:“要不我现在就跟太太说,等她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这才睁开眼,推了他一把,笑道:“你急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话都不懂?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你往东小院子里去,看看环哥儿和彩云在干啥呢!” 宝玉笑道:“管他们干啥,我就守着你!” 话音刚落,王夫人“腾”地翻身坐起来,抬手就给了金钏儿一个大嘴巴子,指着她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被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醒了,吓得魂都飞了,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金钏儿半边脸打得火辣辣的,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丫头们听见王夫人的骂声,都赶紧跑进来伺候。 王夫人冲玉钏儿喊道:“把你妈叫来,把你姐姐领出去!” 金钏儿“扑通”跪下,哭着哀求:“太太我再也不敢了!您要打要骂随便您,别把我撵出去就行,这就是您的天恩了!我跟着您十几年了,这会子被撵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 王夫人平时虽说宽仁慈厚,从没打过丫头一下,但最恨这种不知廉耻的事,这会儿气头上,根本不听哀求,执意要撵。 最后还是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来,把她领走了。 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了府,这茬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从王夫人房里逃出来,心里又臊又闷,一头钻进了大观园。 只见太阳烤得人冒烟,树荫密得能遮严实,耳边全是知了的叫声,静得没个人影。 刚走到蔷薇花架下,就听见有抽抽搭搭的哽咽声。 宝玉心里纳闷,停下脚步仔细听,果然是花架那边传来的。 这会儿正是五月,蔷薇花叶长得又茂又盛,宝玉悄悄扒着篱笆缝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发的簪子在地上抠土,一边抠一边偷偷哭。 宝玉心里嘀咕:“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学林妹妹葬花?这要是真葬花,可不就是东施效颦嘛,不但不新鲜,还挺招人烦!” 想着就想喊她:“别学林姑娘了,换个新鲜的!” 话还没说出口,再仔细一看,这女孩面生得很,不是府里的侍儿,倒像是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但分不清是唱生旦净丑哪一个的。 宝玉赶紧伸了伸舌头,捂住嘴,心里庆幸:“幸好没瞎嚷嚷!前两次就是因为冒失,惹得林妹妹生气、宝姐姐多心,这回再得罪人,可就真没脸见人了!” 一边想,一边又好奇这女孩是谁。 再仔细打量,只见她眉头皱得像春山含黛,眼睛哭得像秋水带波,脸蛋儿单薄,腰肢纤细,袅袅婷婷的,竟有几分林黛玉的模样。 宝玉一下子就不忍心走了,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着。 只见她用金簪在地上划来划去,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在写字。 宝玉的眼睛跟着簪子的起落,一笔一画地看着,数了数,一共十八笔。 他自己在手心里照着笔画写了一遍,一猜,原来是蔷薇花的“蔷”字! 宝玉心想:“肯定是她想作诗填词,见了这蔷薇花有所感触,偶得两句,怕忘了,在地上画着推敲呢!再看看她接下来写啥。” 可谁知,那女孩画完一个“蔷”字,又接着画,画来画去,还是“蔷”字。 一遍又一遍,足足画了几千个,人早就痴了。 外面的宝玉也看痴了,两个眼珠跟着簪子转来转去。 心里疼得不行:“这女孩子心里肯定有说不出来的大事,才会变成这样。 表面上看着这么难受,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瞧她这单薄的身子,哪儿经得住这么折腾! 可恨我不能替她分担一点!” 第105章 雨急踢错人 伏天的天气跟小孩变脸似的,一片云飘过来就敢下大雨。 忽然一阵凉风刮过,“唰唰”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宝玉瞅着那画字的姑娘头发都往下滴水,纱衣裳瞬间湿透了,急得直跺脚:“别写了别写了!下这么大雨,你身子骨哪扛得住这冷雨浇啊!” 那姑娘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抬头一瞅! ——花架子挡得严实,就露半张脸,看宝玉长得俊秀,还以为是哪个丫头呢,笑着道谢:“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站着,有地方躲雨不?” 这话可把宝玉点醒了,“哎哟”一声才觉出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早淋成落汤鸡了。 他急吼吼喊了句“坏了”,撒腿就往怡红院跑,跑的时候还惦记着:“那姑娘没地方躲雨可咋整?” 原来第二天是端午节,文官那十二个学戏的姑娘放了假,进园子里各处疯玩。 正巧唱小生的宝官、唱正旦的玉官俩姑娘在怡红院跟袭人说笑,被这场大雨堵在了里头。 众人干脆把排水沟堵了,院里积了一汪水,把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全捉了来,有的缝了翅膀,有的追着跑,在院里闹得欢。 袭人、晴雯她们都挤在游廊上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跑到院门口,伸手“砰砰砰”拍门,里头吵得震天,压根没人听见。 他拍得手都疼了,扯着嗓子喊,里头才总算有了动静。袭人笑道:“这谁啊,这会儿来敲门?没人理他!” 宝玉急了:“是我!快开门!” 麝月凑到门缝上瞅了瞅,瞎猜:“听着像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翻个白眼:“胡说!宝姑娘这时候来干嘛?” 袭人摆手:“我去瞧瞧,能开就开,不能开就让他淋着去!” 她顺着游廊走到门口,往外一瞧,差点笑出声! ——宝玉头发贴在脑门上,衣裳往下滴水,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袭人赶紧开门,笑得直不起腰:“这么大雨跑回来干嘛?谁能想到你这时候回来啊!” 宝玉一肚子火没处撒,本来想踹开门骂那些不开门的小丫头,门一开也没看清是谁,抬腿就往对方肋下踢了一脚。 袭人“嗳哟”一声疼得蹲在地上,宝玉还骂:“你们这些没规矩的!平时惯着你们,现在连我都敢晾着了?” 低头一看,袭人捂着肋下,眼圈都红了,他才慌了神,连忙蹲下去扶:“哎哟!是你啊袭姐姐!踢着哪儿了?疼不疼?” 袭人平时从没挨过骂更别说打,这会儿又疼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没、没踢着,你快换衣裳去,别着凉了。” 宝玉一边脱湿衣裳一边愧疚:“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人发火动手,偏偏踢错了你!” 袭人忍着疼换衣裳,还反过来劝:“我是院里领头的,啥事儿都该从我这儿起头,不管好的坏的。就是你今儿踢错了我还好,别以后顺手踢了别人。”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袭人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平时开门关门都是小丫头们的事,她们皮实惯了,早没人怕了,你要是踢她们,唬唬她们倒也好。今儿是我淘气,故意说不让开门的。” 说着话,雨也停了,宝官、玉官也告辞走了。 袭人只觉得肋下一阵阵疼,搅得心里发慌,晚饭都没吃几口。 到了晚上洗澡,脱了衣裳一瞧,肋下青了碗口大一块,吓得她心里一紧,又不敢声张! ——怕宝玉更愧疚。 躺下后,梦里疼得忍不住“嗳哟”出声。 宝玉本来就因为袭人没精神而睡不踏实,听见动静立马爬起来,悄悄点了灯走过去。 刚到床边,就见袭人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痰来,还“嗳哟”了一声。 袭人睁眼看见宝玉举着灯,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宝玉急道:“你梦里喊疼,肯定是我踢重了!我瞧瞧伤哪儿了!” 袭人道:“我头晕得慌,嗓子里又腥又甜,你还是照照地上吧。” 宝玉赶紧把灯往地上一照,赫然一口鲜血在地上凝着! 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袭人顺着灯光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伤怕是轻不了。 第106章 端午风波 袭人瞅着地上那口鲜血,心瞬间凉透了! ——往日总听人说“少年吐血,活不长久,就算熬过去,也成了废人”,这话跟针似的扎进心里,平日里盼着跟着宝玉争荣夸耀的念头,一下子全灰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宝玉见她哭了,自己也跟着心酸,忙问:“你心里到底咋样?是不是疼得厉害?” 袭人强撑着挤出笑:“好好的,能有啥事!” 宝玉急得要喊人烫黄酒、取山羊血黎洞丸,却被袭人一把拉住。 袭人低声劝:“你这一折腾,准得惊动满院子人,到时候大家都来问,反倒要抱怨我轻狂。本来没人知道,一闹全露馅,你我脸上都不好看。不如明儿你打发小厮问问王太医,抓点药悄悄吃了,神不知鬼不觉多好?” 宝玉觉得有理,只好作罢,倒了杯茶给袭人漱了口。 袭人知道宝玉心里不安,要是不让他伺候,他准不依,还容易惊动别人,干脆躺在榻上由着他忙活。 天刚交五更,宝玉顾不上梳洗,麻溜穿衣出去把王济仁叫来,仔仔细细问了药方。 王济仁说是伤损,开了内服外敷的丸药,宝玉记牢了回园照方调治,这茬暂且不表。 转眼到了端阳佳节,院里门上插了蒲艾,人人胳膊上系着虎符,一派过节的模样。午间王夫人摆了酒席,请薛家母女来赏午,可这席面却冷得够呛。 宝玉见宝钗一直淡淡的,不跟自己搭话,知道是昨天调侃她像杨妃的事儿还没翻篇; 王夫人瞅着宝玉没精打采,只当是金钏被撵的事让他心虚,干脆不理他; 黛玉见宝玉蔫蔫的,以为他是得罪了宝钗心里别扭,自己也跟着没精神; 凤姐昨儿就听王夫人说了金钏的事,知道主子不痛快,哪敢说笑,全程跟着王夫人的脸色行事,气氛越发冷清; 迎春姊妹见大伙都没兴致,也跟着蔫了。这酒席没坐多久,就散了。 其实林黛玉天生就喜散不喜聚,她还有套自己的道理:“人只要聚,就总有散的时候,聚时多快活,散时就多冷清,一冷清就难免伤感,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聚。就像花儿,开的时候招人爱,谢的时候徒增惆怅,还不如压根不开。” 所以别人觉得开心的热闹,她反倒觉得是悲兆。 可宝玉偏偏相反,就盼着天天聚在一起,生怕散了添伤心,花儿也盼着常开不败,怕谢了没趣。 可真到了筵散花谢,纵有万般难过,也只能认栽。 所以今儿这席散得这么没趣,黛玉倒没觉得啥,反倒是宝玉回房后长吁短叹,一肚子闷气。 偏巧晴雯进来给他换衣裳,手一滑,扇子“啪”摔地上,扇股子当场断了。 宝玉本来就心烦,见状叹气:“蠢才!真是蠢才!以后你自己当家过日子,也这么毛手毛脚的?” 晴雯本就看宝玉近日火气大不顺眼,当即冷笑:“二爷近来脾气可真大,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子。 前儿连袭人都挨了窝心脚,今儿又来挑我们的错。 要打要踢随便你!不就是摔把扇子吗,多大点事儿! 以前比这金贵的玻璃缸、玛瑙碗,弄坏了不知多少,也没见你皱下眉,怎么今儿一把扇子就急眼了? 要是嫌我们碍眼,直接打发走,再挑好的来,好聚好散多痛快!” 宝玉被怼得浑身发抖,怒道:“你别得意,将来总有散伙的那天!” 袭人在那边早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好好的,又咋了?真是我说的,我一不在就出事儿!” 晴雯嘴更利了,冷笑:“姐姐既然会说,咋不早点来,省得爷生气?从古到今,就你一个人伺候爷,我们都没伺候过!就因为你伺候得好,昨儿才挨了脚,我们这些不会伺候的,指不定明儿落啥下场呢!” 袭人又恼又愧,想反驳两句,见宝玉脸都气黄了,只好压下性子推晴雯:“好妹妹,你出去逛逛,是我们的错还不行吗?” 晴雯一听“我们”俩字,知道指的是她和宝玉,酸意上头,冷笑:“我倒想知道你们是谁,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你们那些鬼鬼祟祟的事儿,别以为能瞒过我!还敢称‘我们’?明面上连个姑娘的名分都没挣到,不过跟我一样是个丫头,哪儿来的脸说‘我们’!” 袭人羞得脸紫胀,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话说错了。 宝玉气鼓鼓道:“你们要是不服气,我明儿偏抬举她!” 袭人忙拉住他:“她就是个糊涂人,你跟她较啥劲?况且你平时最有担待,比这大的事儿都忍了,今儿咋这么较真?” 晴雯冷哼:“我就是糊涂人,不配跟你们说话!” 袭人耐着性子说:“妹妹要是恼我,就冲我来,犯不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我就是进来劝和,大家保重,你反倒冲我撒气,夹枪带棒的,到底想干啥?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说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宝玉冲晴雯道:“你也别气了,我猜透你心思了——你是想出去!我这就回太太,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咋样?” 晴雯一听,眼泪唰就下来了:“凭啥让我出去?要嫌我,就是变着法儿撵,我也不走!” 宝玉道:“我啥时候经受过这种吵闹?肯定是你想走了!不如我回太太,赶紧打发你!” 说着就起身要走。袭人忙拦住:“你去哪儿?”宝玉道:“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真没意思!你真去回,就不害臊?就算她真想走,也得等这气消了,找个闲工夫说,哪能这会儿火急火燎当正经事去回,不怕太太起疑?” 宝玉道:“太太才不会疑,我就说她闹着要走!” 晴雯哭道:“我啥时候闹着要走了?就算惹你生气,也不能拿这话压我!要回你就回,我一头碰死也不出这门!” 宝玉道:“真是奇了!你又不走,又在这儿吵,我经不起这折腾,不如去回了干净!” 说着非要走。 袭人拦不住,干脆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丫鬟在外头早听半天了,见袭人跪下求情,全进来跪下。 宝玉忙扶起袭人,叹了口气坐到床上,让众人起来,对着袭人委屈道:“我到底要咋样才好!这心就是掏出来也没人懂!”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袭人见他哭,自己也跟着哭了。 晴雯正哭着想说话,忽见林黛玉进来,赶紧抹了泪出去了。 黛玉笑着打趣:“大过节的,咋好好哭起来了?难不成是抢粽子吃闹别扭了?” 宝玉和袭人“嗤”地笑出声。 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 说着拍了拍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说吧!准是你俩拌嘴了,告诉妹妹,我来给你们和稀泥!” 袭人推她:“林姑娘别胡闹!我就是个丫头,你可别乱讲!”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可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忙道:“你别给她招骂名!就算这样,还有人说闲话,哪经得住你这么说!” 袭人叹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我一口气没了,倒也干净!” 黛玉笑道:“你要是死了,别人咋样我不知道,我先哭死!” 宝玉接话:“你死了,我就去当和尚!” 袭人笑道:“你老实点吧,还说这话!” 黛玉伸出两根指头,抿嘴笑:“都要当两次和尚了!我以后可得记着你当和尚的次数!” 宝玉听出她是调侃前几天的话,自己一笑,这事也就翻篇了。 第107章 撕扇哄娇嗔 湘云闯贾府 黛玉刚走,就有人来传话“薛大爷请”,宝玉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原来是薛蟠摆了酒局,宝玉推不掉,只好陪着喝到席散,回来时已经带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进了自己院子。 院里早摆好了乘凉的躺椅,榻上还躺着个人。 宝玉以为是袭人,一屁股坐到榻沿上,伸手推了推对方:“你那伤好点没?还疼不疼?” 谁知那人一翻身,没好气地说:“何苦来,又来招惹我!” 宝玉定睛一看,嘿,哪是袭人,竟是晴雯! 他一把拉过晴雯,让她挨着自己坐下,笑着打趣:“你这性子是越来越娇惯了!早上不过摔了把扇子,我说了你两句,你就怼出那么多话。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心来劝,你还连她一起呛,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事做得该不该?” 晴雯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天这么热,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我这身子,也不配坐这儿。” 宝玉坏笑:“你既知道不配,为啥还躺这儿?” 晴雯被噎得没话说,“嗤”地笑出声:“你不来就罢了,你来了我就不配了!起开,我要去洗澡,袭人麝月都洗完了,我去叫她们来伺候你。” 宝玉凑上去:“我刚又喝了不少酒,也得洗洗。你既然没洗,去端盆水来,咱哥俩一块儿洗!” 晴雯赶紧摆手:“罢罢罢,我可不敢招惹爷!还记得碧痕上次伺候你洗澡,足足耗了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干啥,我们都不敢进去。后来进去收拾,好家伙,地下的水淹到床腿,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道是咋洗的,这事我们笑了好几天!我可没那功夫伺候你,也不用跟我一块儿洗。今儿凉快,我早前洗过了,不用再洗。我去给你舀盆水,你洗洗脸梳梳头,鸳鸯刚送了好些果子来,都冰在水晶缸里,我让小丫头给你端来。” 宝玉笑道:“既然这样,你也别去洗澡了,就洗洗手,过来陪我吃果子。” 晴雯撇嘴:“我今儿够慌张的了,连扇子都摔折了,哪儿还配伺候你吃果子?万一再把盘子摔了,那罪过可就更大了!” 宝玉却一本正经道:“你爱摔就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你有你的喜好,我有我的脾气,各人性格不一样。 就说那扇子,原本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是想撕着玩也没啥不行,就是别在气头上拿它撒气。 再比如杯盘,本是盛东西的,你要是喜欢听碎掉的声响,故意摔了也成,就是不能趁生气的时候糟蹋东西,这才叫真的爱惜物件。” 晴雯眼睛一亮,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把扇子拿来我撕,我就爱听这撕扇子的响儿!” 宝玉听了,立马笑着递过一把扇子。 晴雯接过来,“嗤”的一声就撕成两半,紧接着又“嗤嗤”撕了好几下,把扇子撕得稀碎。 宝玉在旁边拍手叫好:“这声儿真脆!再撕响点!” 正闹得欢,麝月走了过来,无奈道:“爷俩少作点孽吧!” 宝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麝月手里的扇子,也递给晴雯。 晴雯毫不客气,接过来又撕成几半,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麝月哭笑不得:“这叫啥事儿,拿我的东西寻开心?” 宝玉大手一挥:“去把扇子匣子搬出来,里面的随便你挑,啥好东西没有!” 麝月撇嘴:“要搬你自己搬,我可不干这缺德事,她又没断手,让她自己去搬!”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我也累了,明儿再撕吧!” 宝玉笑道:“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个钱!” 说着就喊袭人,袭人刚换好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赶紧过来收拾地上的破扇子,众人在院里乘凉闲聊,这茬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等姊妹都在贾母房里坐着。 忽然有人来报:“史大姑娘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见史湘云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走进院子。 宝钗、黛玉等人忙迎到台阶下相见,年轻姊妹们好几个月没见,那份亲热劲儿就不用多说了。 众人进了屋,湘云挨个请安问好,贾母笑着说:“天热,把外头的厚衣裳脱了吧!” 湘云赶紧起身宽衣。王夫人打趣:“也没见你穿这么多干啥,不嫌热吗?” 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让我穿的,我才不乐意穿这么厚呢!” 宝钗在一旁笑着补充:“姨娘有所不知,她穿衣裳就爱穿别人的。 还记得去年三四月份,她在这儿住着,偷偷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蹬上,还勒上额子,猛一看跟宝兄弟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两个耳坠子。 她站在椅子后头,哄得老太太一个劲喊‘宝玉,你过来,小心上头的灯掉下来砸着你!’ 她就光笑不过去,后来大伙儿忍不住笑出声,老太太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倒还是扮成男人好看’!” 林黛玉也接话:“这算啥!前年正月接她来,住了没两天就下雪了。那天老太太和舅母刚拜完祖宗画像回来,老太太那件崭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儿,一转眼的功夫,就被她披身上了。 斗篷又大又长,她就找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跟丫头们在后院扑雪人,结果一跤栽到水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别提多狼狈了!” 说着,众人想起往日的趣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宝钗转头问湘云的奶妈周妈:“周妈,你们姑娘现在还这么淘气吗?” 周妈也跟着笑了。迎春慢悠悠道:“淘气也就罢了,我就嫌她话多,没见她躺着的时候安生过,不是笑一阵就是说一阵,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话!” 王夫人道:“说不定现在好了呢!前几天还有人家来相看,眼看就要有婆家了,要是还这么咋咋呼呼的可不行。” 贾母问:“今儿是住下,还是吃完就回家?” 周妈笑道:“老太太没看见她把衣裳都带来了吗,肯定得住两天!” 湘云左右看了看,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打趣:“她心里谁都不想,就惦记着宝兄弟,俩人跟个小傻子似的,看来这淘气的性子是一点没改!” 贾母笑着叮嘱:“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别再喊小名儿了,得叫大名才规矩。” 话音刚落,宝玉就走了进来,笑着说:“云妹妹来了!前几天我打发人去接你,你咋不来?” 王夫人嗔怪:“这儿老太太刚说完不许提小名,你就又指名道姓喊起来了!” 林黛玉趁机打趣:“你哥哥得了好东西,正等着你呢!” 湘云好奇:“啥好东西?” 宝玉笑道:“你别信她的!才几天不见,她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 湘云笑着问:“袭人姐姐还好吗?” 宝玉道:“多谢你惦记,她挺好的。” 湘云一拍手:“我给她带好东西来了!” 说着掏出帕子,帕子里还挽着个疙瘩。 宝玉道:“啥好东西?你还不如把前儿送来的绛纹石戒指带两个给她,她肯定喜欢。” 第108章 麒麟阴阳话 园里遇旧物 湘云笑着晃了晃帕子:“你猜这是啥?” 说着就把帕子解开,众人一瞧,嘿,果然是上次那批绛纹戒指,整整一包四个。 林黛玉打趣道:“你们瞅瞅她这脑子!前儿都派人给我们送过同款了,直接把给丫鬟们的让那人一块儿捎来多省事,今儿还巴巴自己带过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儿,闹了半天还是这东西,真真个糊涂人!” 湘云立马反驳:“你才糊涂呢!我把道理说出来,大伙儿评评谁才是糊涂蛋! 给你们姑娘们送东西,来人不用多废话,拿进来你们一看就知道是给谁的; 可要是带丫鬟们的,我得先跟来人掰扯清楚,这个是给哪个丫头的,那个又是给哪个丫头的。 来人要是机灵还好,万一遇上个糊涂的,连丫头名字都记不住,胡乱传话,反倒把你们的东西都搅和乱了。” 她接着说:“要是打发个常来的老妈子还罢了,偏生前儿派的是小子,我咋跟他说清丫头们的名字?横竖我亲自来送,既省心又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往桌上一放,“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可是四个丫头的份例,难道那小子能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众人听了都拍手笑道:“果然是个明白人!” 宝玉也笑道:“还是这么会说,半点亏都不吃!” 林黛玉听了,话里带刺地冷笑:“她是不会说话,可她的金麒麟会说话呀!” 说着起身就走了。 幸好其他人都没接话,只有薛宝钗抿着嘴笑了笑。 宝玉听见黛玉这话,才后悔自己刚才多嘴,又见宝钗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宝钗见宝玉笑了,赶紧起身走开,去找林黛玉说话了。 贾母对湘云道:“先喝杯茶歇会儿,再去瞧瞧你嫂子们。园子里凉快,跟你姐姐们去逛逛。” 湘云答应着,把三个戒指重新包好,歇了片刻就起身要去看凤姐她们。 一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儿说笑了一阵,出来就往大观园去,先见了李纨,坐了一小会儿,就直奔怡红院找袭人。 她回头对跟着的人说:“你们不用跟着我了,只管去寻亲访友,留翠缕伺候我就行。” 众人听了,都各自找亲戚串门去了,只剩湘云跟翠缕俩。 翠缕瞅着池子里的荷花问:“这荷花咋还不开呀?” 湘云道:“还没到时候呢。” 翠缕又问:“这荷花跟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不?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他们这池子的,还比不上咱们家的呢!” 翠缕指着不远处的树:“那边有棵石榴树,一口气长了四五枝楼子,枝上又起楼,这长势可真难得!” 湘云道:“花草跟人一样,气脉足了,才能长得好。” 翠缕把脸一扭,一脸不信:“我才不信这话!要说跟人一样,咋没见谁头上再长个脑袋出来?” 湘云被逗得一笑:“我说你少说话,你偏要开口,这叫人咋接话?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二气生出来的,不管是正的邪的、奇的怪的,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的道理。有些东西生得少见就觉得奇,归根到底道理都一样。” 翠缕眼睛一亮:“这么说,从古到今开天辟地,全是阴阳在作怪?” 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没谱!啥叫‘都是些阴阳’,难不成还能有两个阴阳?‘阴’和‘阳’其实就一个字,阳到头了就成阴,阴到头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冒个阳出来,阳尽了又生个阴出来。” 翠缕挠挠头:“这可把我绕糊涂了!阴阳到底啥模样?没影没形的,姑娘你给我说说,阴阳长啥样?” 湘云道:“阴阳哪有固定模样,就是一股气,附在器物上才有了形状。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太阳是阳,月亮就是阴。” 翠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今儿可算明白了!怪不得人都管日头叫‘太阳’,算命的管月亮叫‘太阴星’,原来就是这个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可算开窍了!” 翠缕又追问:“这些大家伙有阴阳也就罢了,难不成蚊子、跳蚤、小蠓虫,还有花儿草儿、瓦片砖头,也有阴阳?” 湘云道:“天底下哪有没阴阳的东西?就拿一片树叶来说,朝阳的那面就是阳,背阴朝下的那面就是阴。” 翠缕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那咱们手里这扇子,咋分阴阳?” 湘云道:“正面是阳,反面就是阴。” 翠缕又笑了,还想再拿东西问,可一时想不出啥,低头瞥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立马揪起来问:“姑娘,这玩意儿也有阴阳不?” 湘云道:“飞禽走兽,雄的是阳、雌的是阴,牝为阴、牡为阳,咋会没有!” 翠缕追着问:“那这个是公的还是母的?” 湘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翠缕还不死心:“不知道也没事!可为啥啥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反倒没有?” 湘云照着她脸啐了一口:“下流东西!好好走路!越问越没正经!” 翠缕嬉皮笑脸:“这有啥不能说的?我都猜出来了,不用你为难!” 湘云笑道:“你猜出啥了?” 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湘云拿手帕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翠缕道:“我说对了吧,看你笑成这样!” 湘云笑道:“对,太对了!” 翠缕得意道:“按规矩,主子是阳,奴才是阴,我连这大道理都懂!” 湘云笑道:“你可真懂!” 俩人边说边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指着地上:“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儿发亮!” 翠缕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攥手里,笑道:“这下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掏出湘云的麒麟比对。 湘云让她把捡的拿出来看,翠缕死活不撒手,笑道:“这可是宝贝,姑娘先别瞧!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真稀奇!我在这儿待这么久,从没见谁有这个!” 湘云道:“快拿来我瞧瞧!” 翠缕这才松开手:“您请过目!” 湘云接过来举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金麒麟,比自己佩的那个更大、纹饰更精致。 她攥着麒麟,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正出神呢,忽然见宝玉从那边走过来,笑着问:“你俩大太阳底下杵着干啥?咋不去找袭人?” 湘云赶紧把麒麟藏起来,笑道:“正打算去呢,咱们一块儿走!” 说着三人就往怡红院走去。 袭人正靠在台阶栏杆上追着风玩,瞧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拉着手问长问短,说好久不见的话。 进了屋落座后,宝玉笑着说:“你咋不早点来,我得了个好东西,专门留着等你呢!” 说着就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哎哟”一声,问袭人:“那玩意儿你收起来没?” 袭人纳闷:“啥玩意儿?” 宝玉道:“前儿得的那个麒麟!” 袭人道:“那玩意儿你天天揣身上,咋还问我?” 宝玉一拍大腿:“坏了!准是丢了,这去哪儿找啊!” 说着就要起身自己去找。湘云一听,才知道是他弄丢的,笑着问:“你啥时候又得了个麒麟?” 宝玉道:“前儿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也不知啥时候丢了,我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湘云笑道:“幸好是个玩意儿,要是正经东西,你还不得急疯了!” 说着把手一摊,“你瞧瞧,是这个不?” 宝玉一见,瞬间喜出望外,刚要说话,却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第109章 麒麟定情 宝玉一见那金麒麟,眼睛都亮了,伸手就去接,笑得合不拢嘴:“亏得你捡着了!在哪儿捡的?” 史湘云打趣他:“幸好只是个麒麟,明儿你要是把官印丢了,难道也这么不当回事?” 宝玉拍着胸脯:“丢了印倒平常,要是丢了这个,我干脆死了算了!” 袭人端了杯茶给湘云,笑着凑趣:“大姑娘,前儿听说你有大喜了?” 湘云脸瞬间红透,低头喝茶不吭声。 袭人又逗她:“这会儿倒害臊了!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晚上你跟我说的悄悄话?那时候咋不害臊?” 湘云噘嘴:“你还好意思说!那会儿咱俩多好,后来我妈没了,我回家住了阵子,回来你就被派去伺候二哥哥,对我也没以前亲了!” 袭人笑道:“是你长大了端小姐架子!以前天天姐姐长姐姐短哄我给你梳头洗脸,现在摆起谱,我哪儿敢亲近?” 湘云急了:“阿弥陀佛!我要是那样,立马死了!这么热的天,我来府里先跑来看你,你问缕儿,我在家哪次不念你几声?” 宝玉和袭人赶紧劝:“玩笑话你又较真,还是这急脾气!” 湘云气道:“明明是你话噎人,还说我性急!” 说着打开手帕,把戒指递给袭人。 袭人连忙道谢:“前儿你送姐姐们的我已经得了,今儿又亲自送,可见没忘我!戒指不值钱,这份心意最真!” 湘云好奇:“谁给你的?”袭人道:“宝姑娘给的。” 湘云立马夸:“我就说!姐姐们里没人比宝姐姐好!可惜不是亲姐姐,我要有这亲姐姐,没了爹娘也不怕!”说着眼圈就红了。 宝玉赶紧打岔:“罢了罢了,别提这话!” 湘云撇嘴:“提咋了?我知道你心病,怕林妹妹听见我夸宝姐姐,又怪我!是不是?” 袭人嗤笑:“云姑娘长大了,心直口快的!” 宝玉苦笑:“我说你们难说话,果然没说错!” 湘云戳他:“好哥哥,别恶心人!就会在我们跟前装,见了你林妹妹,指不定啥模样!” 袭人话锋一转:“别闹了,正有件事求你!” 湘云问啥事儿,袭人说:“有双鞋要抠垫心子,我这两天身子不好,你有空帮我做不?” 湘云纳闷:“你家巧人那么多,针线活有的是人做,咋找我?谁的活计敢推辞?” 袭人笑道:“你忘了?我们屋里的针线,从不叫外头人做。” 湘云秒懂是宝玉的鞋,点头:“那我就帮你,不过只做你的,别人的免谈!” 袭人忙说:“哪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我领情就行!” 湘云冷下脸:“你我交情,我帮你做过多少活?今儿不做,你心里有数!” 袭人装傻:“我还真不知道。” 湘云哼道:“前儿我做的扇套,你拿出去跟人比,还赌气铰了!别瞒我,现在又找我做,我成你们奴才了?” 宝玉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帮腔:“是我哄他,说外头有个巧姑娘扎的花好看,拿扇套试试,他才拿去给人看。谁知惹恼了林姑娘,铰成两段,回来还让重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坏了!” 湘云撇嘴:“更奇了!林姑娘犯啥气?她会铰就让她做呗!” 袭人说:“谁敢让她做!老太太怕她累着,大夫还让静养,去年做个香袋费了一年,今年半年没碰针线!” 正说着,有人来报:“兴隆街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见!” 宝玉一听是贾雨村,脸立马垮了。 袭人赶紧拿衣服,宝玉一边蹬靴子一边抱怨:“有老爷陪他就行,为啥每次都要见我!” 湘云摇着扇子笑:“肯定是你会接客,老爷才叫你!” 宝玉道:“是他自己非要见我!” 湘云劝他:“主雅客来勤,你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 宝玉摆手:“我就是个俗人,才不愿跟这些官儿打交道!” 湘云认真道:“都长大了,就算不考功名,也该多跟当官的聊聊仕途经济,将来好应酬世务,攒人脉!总跟我们姑娘堆混算啥?” 宝玉直接下逐客令:“姑娘去别的姊妹屋坐吧,别在这儿污了你的经济学问!” 袭人忙打圆场:“云姑娘别这么说!上回宝姑娘也劝过,他当场甩脸就走,宝姑娘脸都红了,幸亏她有涵养,过后啥事儿没有。换了林姑娘,早哭着闹起来了!” 宝玉梗着脖子:“林妹妹从没说过这种混账话!她要是说过,我早跟她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点头:“这话确实混账!” 另一边,林黛玉早猜到湘云在这儿,宝玉准会提麒麟,悄悄躲在外面偷听。 她想起宝玉看的野史,才子佳人都靠小物件结缘,怕他俩也因麒麟生情。 谁知刚凑过去,就听见宝玉说“林妹妹不说混账话”,黛玉心里五味杂陈: 喜的是自己没看错人,宝玉真是知己;惊的是他当众护着自己,不避嫌疑; 叹的是既为知己,何必有金玉之说,有也该是他俩,为啥又来个宝钗; 悲的是父母早逝,没人替自己做主,自己身子又越来越弱,怕是等不到跟宝玉相守的那天。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脸进去,擦着泪就走了。 宝玉穿好衣裳出来,正好看见黛玉抹泪往前走,赶紧追上去:“妹妹去哪儿?咋又哭了?谁惹你了?” 黛玉强装笑脸:“好好的,我没哭。” 宝玉指着她眼睛:“泪珠还没干,还撒谎!”说着就伸手替她擦泪。 黛玉后退几步:“你又要死了!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形,顾不上死活了!” 黛玉故意提麒麟:“你死了倒不值啥,丢下你的金、你的麒麟,可咋办?” 宝玉急得青筋暴起:“你这话是咒我还是气我?” 黛玉才想起前日的事,悔自己说错话,忙哄他:“别急,我错了!看你急得一脸汗!”说着伸手替他擦汗。 宝玉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你放心。” 黛玉怔了半天:“我有啥不放心的?这话啥意思?你说说!” 宝玉叹口气:“你真不明白?难道我平日对你的心思,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 第110章 诉衷肠 宝玉又道:“要是连你的心思都体贴不到,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黛玉咬着唇:“我是真不明白啥叫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气点头:“好妹妹,别哄我了。你要是真不懂,我平日的心意全白费了,连你对我的好也都辜负了。你就是总不放心,才熬出一身病,但凡放宽心些,病也不会一天比一天重。” 这话像惊雷劈在黛玉心上,她细细琢磨,竟比自己心里的话还恳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怔怔望着宝玉。 宝玉也有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同样呆呆看着黛玉。两人对视半天,黛玉只轻咳一声,眼泪就滚了下来,转身要走。 宝玉忙拉住她:“好妹妹,站会儿,我再说一句!” 黛玉擦着泪推开他的手:“有啥好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玉杵在原地,彻底发起呆来。他出门太急没带扇子,袭人怕他热,赶紧拿了扇子追过来,正好撞见他和黛玉站着。 黛玉走后,宝玉还一动不动,袭人上前递扇子:“你咋不带扇子,亏我看见送过来。” 宝玉正出神,没看清来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吐露心声:“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没敢说,今儿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熬出一身病,不敢告诉人,只能瞒着。等你病好了,我的病才能好,梦里都忘不了你!” 袭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使劲推他:“这啥疯话!你中邪了?快醒醒!” 宝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袭人,脸瞬间紫涨,抢过扇子就慌慌张张跑了。 袭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怕:这话肯定是冲黛玉说的,将来怕是要出丑事,得赶紧想办法规避。 正犯愁,宝钗走了过来,笑着问:“大太阳底下,你发啥呆呢?” 袭人忙掩饰:“看俩雀儿打架好玩,就看入神了。” 宝钗又问:“宝兄弟慌慌张张去哪儿了?我刚看见想叫住他,他说话没分寸,就没喊。” 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见客。” 宝钗皱眉:“这么热的天叫他干啥?别是惹老爷生气要挨训。” 袭人笑道:“不是,是有客要见。” 宝钗撇嘴:“这客也没意思,热天不在家乘凉,瞎跑啥!” 袭人转移话题:“还是你来说说,云丫头在这儿干啥呢?” 袭人道:“刚聊了会儿闲话,我前儿粘的鞋,明儿让她帮我做。” 宝钗左右看没人,压低声音:“你咋这么不懂体谅人!我看云丫头神情,再听些闲话,知道她在家一点主做不了。家里嫌费钱不用针线婆子,啥活都得娘儿们自己干。” 她接着说:“她来这儿跟我聊天,没人时就说家里累,我一问家常她就眼圈红,话也吞吞吐吐,没爹娘的孩子太苦了!” 袭人一拍大腿:“怪不得上月求她打蝴蝶结,过了好久才送来,还说打得粗凑合用!早知这样,我就不麻烦她了!” 宝钗道:“她跟我说过,在家做活到三更,帮别人做一点,家里长辈还不高兴。” 袭人叹道:“偏我们那小爷牛脾气,啥针线都不让外头人做,我又忙不过来。” 宝钗笑道:“你别管他,叫人做了说是你做的就行。”袭人道:“他认得出来,只能慢慢熬。” 宝钗主动帮忙:“我帮你做些吧。”袭人喜出望外:“那可太好,晚上我亲自送料子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跑来:“出大事了!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吓一跳:“哪个金钏儿?” 老婆子道:“还能有哪个!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被撵出去,在家哭天喊地没人管,谁知找不着了,刚打水时捞出来,人早没气了!” 宝钗惊道:“这也太离奇了!”袭人想起往日情分,忍不住掉泪。 宝钗赶紧去王夫人屋里安慰,进门见王夫人正坐着垂泪,屋里鸦雀无声。 王夫人问:“你从哪儿来?”宝钗道:“从园里来,刚见着宝兄弟出去了。” 王夫人哭着说:“你知道吗?金钏儿投井死了!前儿她弄坏我东西,我气极打了她几下撵出去,本想气两天再叫回来,谁知她气性这么大,这都是我的罪过!” 宝钗忙圆场:“姨娘是善人才这么想!她肯定不是赌气,多半是在井边顽耍失脚掉下去的。她在府里拘束惯了,出去想逛逛,哪有这么大气性!就算有,也是糊涂人,不值当可惜。” 王夫人叹道:“话虽如此,我心里总不安。” 宝钗劝道:“姨娘别总挂心,多赏些银子发送她,也算尽了主仆情分。” 王夫人道:“我赏了她娘五十两,本想拿你妹妹们的新衣服妆裹,凤丫头说只有林妹妹生日的两套,林妹妹身子弱忌讳,只好叫裁缝赶制。金钏儿在我跟前,跟亲女儿差不多。”说着又掉泪。 宝钗连忙说:“不用赶制,我前儿做了两套,身量也合,拿来给她正好,我从不忌讳这些。”说完起身就去取衣服。 王夫人赶紧叫人跟着宝钗去拿。 宝钗拿衣服回来,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垂泪,王夫人刚在训他,见宝钗来了就住了口。 宝钗察言观色猜出八九分,把衣服交割清楚,王夫人叫金钏儿母亲来取走了。 第111章 琪官风波 王夫人唤来金钏儿的母亲,当面赏了几件簪环首饰,又吩咐请僧人来念经超度,金钏儿母亲磕头谢恩后才离去。 宝玉见过贾雨村回来,得知金钏儿含羞投井的噩耗,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疼。进了屋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默默听着。 等宝钗进来,他才趁机溜出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往哪儿去,背着手低着头,一边叹气一边慢悠悠晃,不知不觉走到了厅上。 刚转过屏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只听那人厉声喝了句“站住!”,宝玉吓一跳,抬头一看——竟是他爹贾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垂手站到一旁。 贾政皱眉呵斥:“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蔫蔫的干啥?方才雨村来见你,叫了半天才出来,出来了又没半点大方谈吐,还是那副窝囊样子!我看你脸上满是愁闷,你日子过得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副模样,到底为啥?” 宝玉此刻满心都是金钏儿的事,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贾政的话一句没听进去,只是傻愣愣站着。 贾政见他慌慌张张、应答失常,原本没火,这下反倒生了三分气。正要开口训话,忽然有下人来报:“忠顺亲王府派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心里犯嘀咕:“素日跟忠顺府没啥来往,今儿咋突然派人来?”一边想一边吩咐“快请”,急忙迎出去,见来的是忠顺府长史官,忙请进厅上坐了奉茶。 还没来得及寒暄,长史官先开口:“下官登门,不是擅自打扰,是奉了王爷的命令来求件事。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烦请老大人做主,这事成了,不光王爷记情,下官们也感激不尽!” 贾政一头雾水,忙赔笑起身问:“大人既奉王命而来,有何吩咐尽管说,学生一定照办!” 长史官冷笑一声:“也不用大人多费心,只需一句话就行。我们府里有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的,这几天却不见人影,到处找都没头绪。满城的人都说,他近来跟府上衔玉的令郎走得极近!” 他接着说:“下官知道尊府规矩严,不敢擅自进来要人,就禀明了王爷。王爷说,别的戏子丢一百个也无妨,唯独这琪官机灵懂事,合他老人家的心意,万万少不得!所以求老大人转谕令郎,把琪官交回来,也好让王爷安心,我们也省了奔波之苦。”说完忙拱手行礼。 贾政又惊又气,立刻叫人喊宝玉过来。宝玉不知啥事,慌忙跑来,贾政上来就骂:“该死的奴才!在家不读书就算了,还敢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琪官是忠顺王爷跟前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无故把他引逗出来,如今祸事都惹到我头上了!” 宝玉吓一大跳,忙哭着辩解:“我真不知道这事!连‘琪官’是谁都不清楚,更别说‘引逗’了!” 贾政还没开口,长史官就冷笑:“公子也不用遮掩,不管是藏在家里还是知道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也少受累,还能记你的好!” 宝玉一个劲说不知道,还猜是谣言。长史官又冷笑:“都有证据了还狡辩?当着老大人的面说出来,公子才不吃亏!既然说不认识琪官,那他的红汗巾子咋跑到你腰上了?” 这话像惊雷劈得宝玉魂飞魄散,目瞪口呆。他心里暗道:“这机密事他都知道,别的怕是也瞒不住,不如赶紧说出来,免得再抖出别的事!” 于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咋连他置买房舍的大事都不清楚?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买了几亩地几间房,说不定就在那儿!” 长史官笑道:“这么说肯定在那儿!我先去找找,找到了就罢,找不到再来请教!”说完急匆匆走了。 贾政气得脸歪眼斜,一边送长史官,一边回头喝令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把人送走才回身,却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疯跑过来。 贾政怒喝:“快打!看你们这群人咋管的,由着他野马似的乱跑!”贾环见他爹发火,吓得腿软,赶紧低头站住。 贾政骂道:“你跑啥?跟着你的人都不管你!”又喊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父亲盛怒,趁机告状:“我没跑!刚从井边过,那井里淹死个丫头,泡得人头大身子粗,太吓人了,才赶紧跑过来!” 贾政惊疑道:“好端端谁会跳井?我家自祖宗以来都宽厚待下人,定是我近年疏于家务,底下人擅权,才闹出这种事!传出去祖宗颜面何在!”说着就要叫贾琏、赖大等人来问话。 小厮刚要去叫,贾环忙拉住贾政的袍子,跪下小声说:“父亲别气,这事只有太太房里的人知道,我听我母亲说……”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贾政会意,挥手让小厮们退下。 贾环凑近低声诬告:“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金钏儿丫头想强奸,没成还打了人家一顿,金钏儿这才赌气投井死了!” 这话把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吼“快拿宝玉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发狠:“今儿谁再劝我,我就把冠带家私全给他,我自个儿剃发当和尚去,免得辱没先人、养出逆子!” 门客仆从们见这阵仗,就知道又是宝玉闯祸,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赶紧退出去。贾政喘着粗气直挺挺坐椅子上,满脸泪痕,连声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绳子捆上!关各门!谁敢往里传信,立刻打死!”小厮们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慌忙去找宝玉。 宝玉早因贾政那句“不许动”预感不妙,万万没想到贾环还添了这么多黑料,在厅上急得团团转,想找人往里头捎信,却连焙茗都找不着。 正盼着,忽见一个老婆子出来,宝玉像抓着救命稻草,赶紧拉住她:“快进去报信!老爷要打我了!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偏偏老婆子是个聋子,把“要紧”听成了“跳井”,还笑道:“跳井就让她跳去,二爷怕啥?” 宝玉见她听不见,急道:“你去把我的小厮叫来!”老婆子还叨叨:“啥大事啊?早完了!太太又赏衣服又赏银子,咋还没了结?” 第112章 棒打逆子 贾母护孙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没辙时,贾政的小厮过来,直接把他架了出去。 贾政一见宝玉,眼睛都红得快滴血了,压根懒得问他结交戏子、私赠物件、荒废学业、欺辱母婢这些烂事,只吼了句“堵上嘴,往死里打!” 小厮们不敢违抗,把宝玉按在凳子上,抡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嫌打得轻,一脚踹开掌板的,自己抢过板子,咬着牙狠狠抡了三四十下。 门客们见打得太狠,忙上前阻拦,贾政根本不听,怒吼:“你们问问他干的事能饶吗!都是你们惯的,才让他成了这德性!再不管,将来他弑君杀父你们才甘心?” 众人听这话太冲,知道贾政气疯了,只能退出去,赶紧找人往里头报信。 王夫人不敢先惊动贾母,慌忙穿好衣服就往书房冲,也顾不上避人,吓得门客小厮们四散躲开。 王夫人一进门,贾政更是火上浇油,板子抡得又快又狠。按宝玉的小厮赶紧松手,宝玉已经瘫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贾政还想打,被王夫人死死抱住板子。贾政吼:“罢了!今天非要气死我才罢休!” 王夫人哭着求:“宝玉该打,老爷也得保重身子!这么热的天,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好,打死宝玉事小,要是老太太有个好歹,可咋收场!” 贾政冷笑:“别提老太太!我养出这孽障就是不孝,教训他还总有人护着,不如今天直接勒死,绝了后患!”说着就要找绳子。 王夫人死死抱住他哭:“老爷管教儿子没错,但也看在夫妻情分上!我快五十了,就这一个儿子,你非要置他于死地,是要绝我后路啊!要勒死他先勒死我,我们娘俩到阴曹地府也有个依靠!”说完扑到宝玉身上大哭。 贾政听了这话,长叹一声坐回椅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王夫人抱着宝玉,见他面白气弱,绿纱小衣上全是血渍,解开汗巾一看,从屁股到小腿,非青即紫、破破烂烂,没一块好地方,当场失声痛哭:“苦命的儿啊!” 哭着哭着想起贾珠,又喊着贾珠的名字哭:“要是你还活着,就算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 里头的人听见王夫人出来,李纨、凤姐和迎春姊妹早赶来了。王夫人喊贾珠的名字,别人还能忍,唯独李纨忍不住放声大哭。 贾政听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正乱成一团,丫鬟来报:“老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就听见窗外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 贾政又急又慌,连忙迎出去,见贾母扶着丫头,喘着粗气走来。 贾政躬身陪笑:“大热天的,母亲咋亲自来了?有话叫儿子进去吩咐就行。” 贾母站住喘了口气,厉声说:“你还知道和我说话!我这辈子没养出好儿子,这话该跟谁说去!” 贾政听出不对,赶紧跪下含泪道:“儿子教训他,是为了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可担不起!” 贾母啐了他一口:“我说一句你就担不起,你那往死里打的板子,宝玉就担得起?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爹是咋教训你的!”说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贾政忙赔罪:“母亲别伤心,是儿子一时冲动,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别跟我使性子!你的儿子,我本不该管。我看你是厌烦我们娘俩了,不如我们趁早回南京,给你腾地方!”说着就叫人备轿备马。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别哭了!宝玉现在小你疼他,将来他当官发财,未必记得你是他娘。不如现在别疼,将来还少生点气!” 贾政吓得磕头哭道:“母亲这么说,儿子都没立足之地了!” 贾母冷笑:“是你让我没立足之地,反倒怪起我来!我们走了,你心里干净,看谁还能拦着你打人!”一边说一边催着收拾行李,贾政只能苦苦哀求认罪。 贾母嘴上骂着,心里却惦记宝玉,忙进屋查看。见宝玉这次打得比以往重得多,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抱着他哭个不停。 王夫人和凤姐劝了半天,才勉强止住哭声。 丫鬟媳妇要搀宝玉,凤姐骂道:“糊涂蛋!打成这样还想搀着走?赶紧把藤屉春凳抬出来!” 众人慌忙抬来春凳,把宝玉放上去,跟着贾母王夫人送到贾母房里。 贾政见贾母气没消,不敢走,也跟了进去。看着宝玉的伤势,又听王夫人哭着念叨“要是珠儿在,你死了我也不管”,贾政也后悔下手太狠,先去劝贾母。 贾母含泪赶他:“你还在这干啥?难道非要看着他死才走?”贾政这才退出去。 这时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湘云都来了。袭人一肚子委屈,却不好发作,见众人围着宝玉灌水打扇,自己插不上手,就走到二门前叫小厮找焙茗问话。 袭人急问:“好端端的咋就打起来了?你咋不早报信!” 焙茗急道:“我刚好不在跟前,打到一半才听见!打听了才知道,是为琪官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追问:“老爷咋知道的?” 焙茗道:“琪官那事,八成是薛大爷吃醋,在外头挑唆人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金钏的事是三爷告的状,我听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着两件事都对得上,心里信了八九分,转身回屋。 众人把宝玉的伤势料理妥当,贾母吩咐“抬回他房里好生静养”。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回怡红院床上,又乱了半天,渐渐散去,只剩袭人上前细心伺候,问他具体情况。 第113章 榻前探病暖 香露寄温情 贾母王夫人等人走后,袭人挨着宝玉床边坐下,红着眼圈问:“咋就打到这份上了?” 宝玉叹口气:“还不是那些破事,问这干啥!就是下半截疼得厉害,你帮我瞧瞧打坏哪儿了。” 袭人应着,轻轻伸手想褪他的中衣。宝玉稍一动就咬着牙喊“哎哟”,袭人忙停手,折腾了三四次才把裤子褪下来。 这一看可把袭人吓着了:腿上半段青一块紫一块,四指宽的硬块肿得老高。她咬着牙心疼道:“我的娘!咋下这么狠的手!你但凡听我一句劝,也落不到这地步!幸好没伤着筋骨,要是打出残疾,可咋活啊!” 正说着,丫鬟来报“宝姑娘来了”。袭人慌了,来不及给宝玉穿中衣,赶紧扯过一床袷纱被给他盖上。 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递给袭人:“晚上把这药用酒化开,给他敷上,能散淤血热毒,很快就好。” 又凑近问宝玉:“这会儿好点没?”宝玉忙道谢,说好多了,又让她坐。 宝钗见他能睁眼说话,比之前精神些,心里松了口气,叹道:“早听人一句劝,也不至于这样。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才觉出说得太急,脸唰地红了,低下头捻着衣带。 宝玉听这话又亲切又暖心,见她这娇羞模样,瞬间把疼忘了,心里美滋滋盘算:“不过挨几下打,他们就这副怜惜模样,要是我真横死了,还不知得多伤心!能得他们这份情,就算一生事业全泡汤,也值了!” 正想着,就听宝钗问袭人:“好端端咋就动气打起来了?”袭人把焙茗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宝玉这才知道贾环的诬告,又听扯到薛蟠,怕宝钗多心,忙打断袭人:“薛大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别乱猜!” 宝钗哪能不明白,心里暗忖:“都疼成这样了,还操心怕得罪人,对我们也算用心了。可这心思咋不用在正途上,讨老爷欢心也不至于挨这打啊!我哥啥德行我还不知道,当年为秦钟都闹翻天,现在只会更离谱!” 嘴上却笑道:“也别怨这个怨那个,说到底还是宝兄弟素日爱跟那些人来往,老爷才动气。我哥那性子就是口无遮拦,不是故意挑唆,他向来不管这些防嫌的小事。” 袭人见宝玉拦话,早知道自己说错了,听宝钗这么圆场,更觉羞愧。宝玉也松了口气,觉得宝钗既大方又贴心。 宝钗起身告辞:“明儿再来看你,好生养着,药让袭人晚上敷上就行。” 袭人送出院外,说改日让宝玉道谢。宝钗回头叮嘱:“不用谢,劝他别胡思乱想,别惊动老太太太太,免得老爷再找他麻烦。”说完便走了。 袭人回来,心里直感激宝钗。见宝玉似睡非睡,就先出去梳洗了。 宝玉躺在床上,屁股疼得像针扎刀挖,还热得发烫,稍一动就喊哎哟。眼看天快黑了,他让伺候的丫鬟都去梳洗,屋里只剩自己。 昏昏沉沉间,他梦见蒋玉菡哭诉忠顺府拿他的事,又见金钏儿哭着说投井的缘由,半梦半醒间也没太在意。 忽然有人推他,还听见呜咽声,宝玉猛地睁眼——竟是林黛玉!他怕是梦,撑着身子凑近瞧,黛玉两眼肿得像桃,满脸泪痕,不是她是谁? 刚想细看,下半截疼得撑不住,哎哟一声又躺下,忙哄她:“你咋又来了!太阳刚落,地上余热没散,走两趟又要中暑。我这伤是装出来哄人的,让老爷知道我知错了,其实一点不疼,你别当真!” 黛玉没嚎啕大哭,可这无声的哽咽更让人心疼,半天才抽噎着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长叹:“你放心,就算为这些人死,我也情愿!” 话音刚落,院外喊“二奶奶来了”。黛玉慌了,忙起身要躲:“我从后院走,回头再来看你。” 宝玉拉着她问为啥怕凤姐,黛玉急得跺脚:“你看我这眼睛,让她瞧见又要取笑!”宝玉赶紧松手,黛玉三步两步绕到床后,从后院溜走了。 凤姐进来问宝玉好些没,又问想吃啥,紧接着薛姨妈也来了,贾母也打发人来探望。掌灯时,宝玉只喝了两口汤就昏沉沉睡了。 周瑞媳妇等几个老熟人也来探望,袭人说宝玉刚睡着,她们坐了会儿就走了,让袭人醒了转告。 袭人刚要回房,王夫人的婆子来叫人。她安顿好晴雯麝月,跟着婆子去了上房。 王夫人摇着芭蕉扇问:“你咋来了,谁伺候他?”袭人陪笑:“二爷刚睡稳,丫头们也会伺候了,我怕她们听不懂太太的话,就自己来了。” 王夫人问伤势,袭人说敷了宝钗的药好多了,已经睡沉了。又说宝玉想喝酸梅汤,她怕收敛热毒没敢给,只让喝了糖腌玫瑰卤子,宝玉还嫌絮烦不香甜。 王夫人一拍腿:“咋不早说!前儿有人送了香露,我怕他糟蹋没给,正好给他拿去!” 喊彩云拿了两瓶来,袭人一看是三寸来大的玻璃小瓶,银盖封口,鹅黄笺写着“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忍不住道:“这也太金贵了,小小一瓶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这是进贡的,你好生收着,别让他糟蹋了!” 第114章 旧帕传情 袭人献策 袭人刚要走,王夫人又喊住她:“站住,我想起件事问你!”袭人忙折回来。 王夫人见房里没人,低声问:“我隐约听说宝玉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啥话,你听见没?听见就悄悄告诉我,我绝不说是你说的。” 袭人道:“我倒没听说这话,只知道是二爷霸占戏子,人家找上门来要人才挨的打。” 王夫人摇头:“不光是这个,还有别的缘故。” 袭人犹豫了下,笑道:“太太别生气,我今儿斗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又咽回去。 王夫人催她:“只管说,我不生气。” 袭人这才开口:“论理二爷确实该让老爷教训两顿,要是老爷再不管,将来指不定闯出啥大祸!” 王夫人一听,立马合掌念“阿弥陀佛”,拉着袭人喊“我的儿”:“亏你也明白,这话跟我心思一模一样!我咋不想管儿子?先时珠大爷在,我管得多严!如今就剩他一个,身子又弱,老太太还把他当宝贝,管紧了怕他有好歹,又怕老太太气坏了,只能由着他,可到头来还是吃了大亏!我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他转头就忘,真打坏了,我将来靠谁啊!”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袭人见王夫人伤心,也跟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的心头肉,您哪能不心疼!我们做下人的,只求伺候着大家平安,可现在连平安都难了。我天天劝二爷,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偏又有人爱凑他跟前,也怨不得他这样。” 她话锋一转:“今儿太太提起这事,我倒有件事惦记好久了,想跟太太讨个主意,又怕您疑心,不但话白说,连活路都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大家都夸你,我还以为你只是对宝玉用心、待人和气,没想到你竟有这等大见识,跟我想的一样!有话尽管说,别让旁人知道就行。” 袭人这才说:“我也没啥别的,就想讨太太个示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二爷以后搬出园子住?” 王夫人吓一大跳,攥着袭人手腕问:“难道宝玉跟谁作怪了?” 袭人忙摆手:“太太别多心!这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大了,园里姑娘们也大了,林姑娘宝姑娘又是表姊妹,虽说亲如姊妹,到底有男女之别,日夜待在一块儿不方便,外人看着也不像样子。俗语说‘没事常思有事’,万一有个无心之举,被有心人传歪了,可就说不清了。” 她接着说:“二爷性子您知道,就爱跟我们丫头堆混,要是有半点差错,不管真假,小人的嘴啥话都敢说!二爷名声品行要是毁了,太太也没法跟老爷交代,‘君子防不然’,不如早点防着好!我为这事日夜揪心,又没法跟别人说。” 王夫人听得如雷轰顶,立马想到金钏儿的事,越发看重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想得这么周全!我也不是没琢磨过,只是这阵子事多就忘了。你这番话提醒了我,多亏你保全我们娘儿俩的体面,我竟不知你这么好!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以后宝玉就托付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他,我必不亏待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退出去,回到怡红院,正好宝玉睡醒,便把王夫人给香露的事说了。 宝玉喜出望外,赶紧让人调了来尝,果然香气独特、滋味绝妙。可他心里惦记着黛玉,想派人去探望,又怕袭人阻拦,便想了个法子,先让袭人去宝钗那儿借书。 袭人一走,宝玉就喊来晴雯:“你去潇湘馆看看林姑娘在干啥,她要是问我,就说我好多了。” 晴雯犯难:“平白无故去干啥?总得有个由头,不然多尴尬!” 宝玉道:“没啥可说的。”晴雯又道:“要不送点东西或取点东西,不然我去了咋搭话?” 宝玉想了想,从枕边摸出两条旧手帕递给晴雯:“那就说我让你送这个给她。” 晴雯撇嘴:“这半新不旧的手帕子送她?她准得恼,说你打趣她!” 宝玉却笑道:“你放心,她肯定懂。” 晴雯没法子,只好拿着手帕去了潇湘馆。刚进门就见春纤在栏杆上晾手帕,春纤忙摆手:“姑娘睡下了!” 晴雯走进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黛玉躺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回道:“是我,二爷让我送手帕子给姑娘。” 黛玉心里纳闷:“好好的送手帕子干啥?”便问:“这帕子是谁给他的?定是好东西,让他留着送别人吧,我这会儿不用。”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二爷家常用的旧帕子。” 黛玉越发疑惑,仔细琢磨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忙说:“放下吧,你回去吧。” 晴雯放下手帕,一头雾水地往回走,一路都没想明白这旧帕子有啥深意。 这边黛玉揣着那两条旧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宝玉这番苦心,竟能领会我的心意,这让我又喜又悲;平白送两条旧帕,单看物件确实可笑,可私相传递又让我有些惶恐;我总爱掉泪,想来也没滋味,又有些惭愧。 她越想越心绪难平,也顾不上避讳,让丫鬟掌了灯,研墨蘸笔,在旧帕上提笔写下三首诗: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黛玉还想往下写,忽然浑身燥热、脸颊发烫,走到镜前一照,腮边通红,自己都觉得比桃花还艳,却不知病根已悄然埋下。 她上床躺下,手里还攥着那两条手帕反复思索,这茬暂且不表。 第115章 薛蟠喊冤 袭人去园里找宝钗借书,谁知宝钗早回了母亲那边,袭人只能空手回怡红院,一直等到二更,宝钗才慢悠悠回来。 其实宝钗早摸清了薛蟠的性子,之前就怀疑宝玉挨打是薛蟠在背后挑唆,如今听袭人一说,更是笃定了这事。 可她不知道,袭人是听焙茗说的,焙茗也只是瞎猜,压根没实据,就认准是薛蟠干的;而薛蟠纯粹是名声太臭,这次真没掺和,却被硬生生扣了锅,有口难辩。 这天薛蟠在外头喝了酒回来,见过母亲,见宝钗也在,闲聊几句就问:“听说宝兄弟挨了打,是为啥啊?” 薛姨妈正为这事窝火,见他还敢问,咬牙骂道:“还不是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当场懵了,忙喊冤:“我啥时候闹了?我压根没掺和啊!” 薛姨妈气道:“你还装傻!人人都说是你传的话,还想赖?” 薛蟠急了:“那要是人人说我杀了人,你们也信?” 薛姨妈补刀:“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干的,难道她还会冤枉你?” 宝钗赶紧打圆场:“妈和哥哥别吵,慢慢说总能分清青红皂白!” 又转头劝薛蟠:“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也罢,事儿都过了,别揪着不放把小事闹大。我就劝你往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闲事,你这性子没个防备,万一出事,就算不是你干的,人人也会怀疑你!” 薛蟠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暴脾气,最见不得这种藏头露尾的冤枉事,又听宝钗不让他出去逛,母亲还说他搬弄是非,急得当场跳脚,赌咒发誓地辩解。 他还骂骂咧咧:“谁这么脏心烂肺栽赃我?我非把那家伙的牙敲掉不可!分明是宝玉挨打,他们没处献殷勤,拿我当幌子!” 又嚷嚷:“宝玉难道是天王老子?他爹打他一顿,一家子闹翻天!上次姨爹就打了他两下,老太太知道了还说是珍大哥哥干的,把人骂了一顿,今儿倒把我拉下水了!” 越说越气,抓起一根门闩就要往里冲:“既然赖我,我干脆进去把宝玉打死,替他偿命,大家都干净!” 薛姨妈吓得一把拽住他,骂道:“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先打我来!” 薛蟠急得眼瞪得像铜铃:“何苦来!又不让我去,又平白赖我!宝玉活一天我就得担一天的闲话,不如大家都死了清净!” 宝钗也上前劝:“你忍忍吧!妈都急成这样了,你不劝妈反倒添乱,旁人劝你也是为你好,怎么越劝你脾气越大!” 薛蟠气道:“这会儿又说这话!还不都是你挑的头!” 宝钗道:“你只怨我,咋不怨你自己顾前不顾后的莽撞样!” 薛蟠梗着脖子反驳:“你就会说我!咋不怨宝玉在外头招蜂引蝶!就拿琪官那事说,我见了他十来次,都没说过一句亲热话,宝玉倒好,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就把汗巾子送给他了!这难道也是我挑唆的?” 薛姨妈和宝钗急得异口同声:“还提这事!宝玉就是为这挨的打,可见就是你说的!” 薛蟠快气炸了:“真是气死人!赖我我不恼,我就为一个宝玉闹得鸡犬不宁憋屈!” 宝钗道:“谁闹了?是你先拿刀动杖的撒泼,反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句句在理,比母亲的话还难反驳,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话的轻重,张口就戳宝钗的痛处:“好妹妹,你别跟我闹,我早知道你心思了!从前妈就跟我说,你这金锁得配有玉的才是正配,你早就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玉,如今自然处处护着他!” 这话一出,宝钗瞬间被气怔了,拉着薛姨妈的手哭道:“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才知道自己话说冒失了,赌着气扭头回自己房里睡觉,再也不吭声。 这边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拍着宝钗的背劝:“你素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分寸,明儿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和气愤,可又怕母亲不安,只能含着泪辞别母亲,回自己房里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宝钗也没心思梳洗,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去瞧母亲,刚出门就撞见林黛玉独自站在花阴下。 黛玉问她去哪儿,宝钗只淡淡说“回家”,脚下不停径直往前走。 黛玉见她无精打采,眼尾还有哭过的痕迹,跟往日判若两人,便在她身后凉凉地调侃:“姐姐也自保重些吧!就算哭出两缸眼泪,也医不好人家的棒疮啊!” 不知宝钗会如何应答。 第116章 黛玉毒舌戳心 宝钗听得明明白白,黛玉这是在故意戳她痛处呢! 但她心里正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和哥哥,没心思跟黛玉掰扯,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这边黛玉还独自站在花荫下,眼神飘向怡红院的方向张望。 她看着李纨、迎春、探春、惜春还有一群丫鬟媳妇,一波波地进了怡红院,又一个个散去,唯独没见王熙凤的影子。 黛玉心里犯起嘀咕:“这凤辣子咋没来?就算再忙,她也得过来露个脸,讨老太太和太太的欢心啊!今儿都这时候了还不来,肯定有猫腻。” 正猜疑着,抬头又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往怡红院去。定睛一瞧,贾母正挽着王熙凤的手走在最前头,邢夫人、王夫人跟在后头,还有周姨娘和一众丫鬟媳妇。 黛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点点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有父母疼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想到自己孤苦无依,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薛姨妈和宝钗也走进了怡红院。忽然紫鹃从背后过来,劝道:“姑娘,该回去吃药了,刚烧的开水又凉了。” 黛玉正心烦,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啊?一个劲催!我吃不吃药,跟你有啥关系?” 紫鹃笑着哄她:“咳嗽才刚好点,又不听话了。虽说现在是五月天热,但也不能大意。大清早的在这潮湿地方站了半天,快回去歇着吧。” 这话倒是点醒了黛玉,她才觉得腿有点发酸。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紫鹃的手,往潇湘馆走去。 一进潇湘馆院门,满院子的竹子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地上的青苔深浅不一。黛玉忽然想起《西厢记》里的两句:“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心里暗暗叹气:“崔莺莺啊崔莺莺,你确实命苦。可你再苦,好歹还有寡母和弱弟。我林黛玉的命,比你还苦——连寡母弱弟都没有!” 她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没留意廊下的鹦哥见她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吓了她一跳。黛玉嗔怪道:“作死啊!又扇了我一头灰!” 那鹦哥扑棱着翅膀飞回架子上,竟开口喊:“雪雁,快掀帘子,姑娘回来了!” 黛玉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鸟架:“给你添吃食和水了吗?” 谁知那鹦哥先长叹一声,那语气竟和黛玉平时叹气的腔调一模一样。紧接着,它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和紫鹃都被逗笑了。紫鹃笑道:“这都是姑娘平时念的,没想到它居然都记下来了!” 黛玉让丫鬟把鸟架摘下来,挂在月洞窗外的钩子上,然后进了屋,在月洞窗下坐下。喝完药,只见窗外的竹影透过纱窗映进来,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翠绿,连竹席和小几都透着凉意。 黛玉心里烦闷,就隔着纱窗逗鹦哥玩,还把自己平时喜欢的诗词教给它念。这事儿暂且先说到这。 再说说薛宝钗,她回到家里,见母亲正在梳头。薛姨妈一看见她就问:“大清早的跑回来干啥?” 宝钗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委屈地说:“我来看看妈身体好不好。昨天我走了之后,哥哥他没又来闹吧?”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薛姨妈见女儿哭了,自己也撑不住,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薛姨妈一边擦泪一边劝:“我的儿,别委屈了!等我好好教训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指望谁啊!” 这话刚好被外头的薛蟠听见,他赶紧跑进来,对着宝钗左一个作揖右一个作揖,赔笑道:“好妹妹,你就饶我这一回吧!昨天我喝多了酒,回来得晚,路上像是撞了邪似的,到家还没醒酒,不知胡说了些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难怪你生气,是我不对!” 宝钗本来正捂着脸哭,听他这一番辩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少来这套装模作样的!我知道你心里嫌弃我们娘俩,就是想变着法儿赶我们走,你才清净!” 薛蟠急得摆手:“妹妹这话从哪儿说起啊!这不是冤枉我嘛,我哪儿敢嫌弃你们,我这都快没立足之地了!妹妹你平时不是这样多心说胡话的人啊!” 薛姨妈也帮腔:“你就只会挑你妹妹的理!难道你昨儿晚上说的那些浑话就该了?真是发昏了!” 薛蟠赶紧表决心:“妈您别生气,妹妹也别烦恼!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跟那些人一起喝酒闲逛了,行不行?” 宝钗笑着说:“这才像句明白话!” 薛姨妈撇撇嘴:“你要是真有这骨气,那龙都能下蛋了!” 薛蟠急了,赌咒发誓道:“我要是再跟他们一起逛,妹妹听见了尽管啐我,骂我畜生、不是人都行!何苦呢,为了我一个人,娘俩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能原谅,要是让妹妹也为我操心,我就真不是人了!” 他说着,眼睛也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薛姨妈刚止住哭,被他这话一勾,又伤心起来。宝钗赶紧劝道:“你闹够了没有?这刚止住,又把妈惹哭了!” 薛蟠连忙擦了眼泪,笑道:“我哪儿是故意惹妈哭啊!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香菱,快倒杯茶给妹妹喝!” 宝钗说:“我不喝茶了,等妈洗了手,我们就去怡红院看宝玉。” 薛蟠又凑过来关心:“妹妹,我看看你的项圈,是不是该拿去翻新一下了?” 宝钗说:“黄澄澄的挺好,翻什么新!” 薛蟠又说:“那妹妹也该添几件新衣裳了,想要什么颜色花样,跟我说,我让人去做!” 宝钗笑道:“以前的衣服都没穿遍呢,做新的干啥!”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换好衣服,拉着宝钗往大观园去。薛蟠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母女俩来到怡红院,刚进门就看见抱厦里外的回廊上站了不少丫鬟媳妇——不用问,贾母他们肯定都在里头。 母女俩进去给众人行了礼,就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连忙问:“宝哥儿,好些了没?” 宝玉想挣扎着坐起来,嘴里连忙应着:“好多了,劳烦姨妈和姐姐来看我,我实在受不起!” 薛姨妈赶紧按住他:“快躺着别动!想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宝玉笑着说:“要是想什么,我肯定跟姨妈说。” 王夫人也问:“想不想吃点什么?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宝玉想了想,笑道:“也没特别想吃的,就是上次吃的那个小荷叶儿、小莲蓬儿形状的汤,味道还不错。” 一旁的王熙凤打趣道:“听听,这口味倒不算金贵,就是做起来太费功夫了!还特地惦记着这个呢。” 贾母一听,立刻吩咐下人:“快,赶紧去做!” 王熙凤连忙拦道:“老祖宗别急,我先想想,那汤的模子放哪儿了。”说着回头吩咐一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模子在哪儿。” 那婆子跑了一趟,回来禀报:“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早就交上来了。” 王熙凤皱着眉想了想:“我记得交给谁了呀,说不定在茶房里。”又派人去问管茶房的,结果也说没收到。 最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下人把模子送了过来。 第117章 荷叶汤引全家乐 薛姨妈先伸手接过那物件,定睛一瞧——原来是个精致小匣子,里头装着四副银模子,每副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 模子上凿着三四十种花样,豆子大小的纹路,有菊花、有梅花、有莲蓬、有菱角,打得别提多精巧了。 她笑着冲贾母和王夫人打趣:“你们府上真是想绝了!喝碗汤都要整这么多花样,要不是你们说,我见了这玩意儿都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凤姐不等旁人接话,抢先笑道:“姑妈哪儿懂这个!这是去年备膳时,厨子们琢磨的新法子。用面把模子印出花样,再借新荷叶的清香,全靠好汤提味,其实没啥稀罕的,谁家能天天吃这个?也就那年呈样做过一回,谁知道宝兄弟今儿竟想起它来了!” 说着就接过模子,递给旁边一个婆子,吩咐厨房立刻杀几只鸡,多添好料,做出十来碗来。 王夫人纳闷:“做这么多干啥?” 凤姐笑着解释:“这东西平时不常做,今儿宝兄弟提了,要是只给他一个人做,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显得多小气!不如借这机会大家都尝尝,我也跟着沾光上个俊儿!” 贾母听了乐了,点着凤姐笑骂:“你这猴儿,可真够乖的!拿着公家的钱给自己做人情!”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凤姐赶紧接话:“这可不相干!这点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转头就吩咐婆子,“跟厨房说,只管用心做,钱记我账上!”婆子应声去了。 一旁宝钗见缝插针,笑着拍马:“我来府上这么多年,仔细瞧着,凤丫头就算再机灵,也机灵不过老太太您!” 贾母听了,摆摆手笑道:“我如今老了,哪儿还有啥机灵劲儿!想当年我跟凤哥儿一般大时,比她还能干呢!她现在虽说比不上我年轻时候,也算是拔尖的了,比你姨娘强多了!你姨娘可怜见的,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在公婆跟前都显不出好来。凤儿嘴甜会来事,难怪人人疼她!” 宝玉听了这话,故意逗贾母:“照您这么说,不爱说话的就不招人疼了?” 贾母道:“不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可爱之处,嘴甜的也有招人烦的地方,有时候反倒不如闷葫芦实在!” 宝玉立马接话:“这就对了!我说大嫂子平时也不爱说话,老太太还不是跟疼凤姐姐一样疼她!要是只疼会说话的,咱们这些姊妹里,就只剩凤姐姐和林妹妹能得您疼了!” 贾母却话锋一转:“提起姊妹们,我当着姨太太的面说句实在话,千真万确,我们家四个女孩儿加起来,都比不上宝丫头!” 薛姨妈赶紧谦虚:“老太太这话可说偏了!” 王夫人也帮腔:“老太太时常背地里跟我说宝丫头好,这可不是假话!” 宝玉本来是想勾着贾母夸黛玉,没想到反倒让贾母夸了宝钗,心里虽有点意外,却也没表露出来,只笑着瞥了宝钗一眼。 宝钗早察觉他的心思,扭头就去跟袭人搭话,压根不接他的茬。 这时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才站起身,叮嘱宝玉好生养伤,又反复交代丫鬟们细心伺候,这才扶着凤姐,让着薛姨妈,一行人出了怡红院。 路上贾母还问荷叶汤做好了没,又跟薛姨妈等人说:“想吃啥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让凤丫头给咱们弄来!”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拿她寻开心!她时常弄些好东西孝敬,到头来咱们也吃不了多少!” 凤姐立马接梗,嘴皮子溜得很:“姑妈可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要是不嫌,早把我拆巴拆巴吃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逗得贾母和众人哈哈大笑,连屋里的宝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袭人在一旁笑道:“真真的,二奶奶这张嘴能把人笑死!” 宝玉伸手拉住袭人,心疼道:“你站了这半天,不累吗?”说着就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袭人一拍脑门,提醒道:“可别提了,我差点忘了!趁宝姑娘还在院子里,你跟她说一声,烦她让莺儿来给你打几根络子!” 宝玉笑道:“亏得你提醒我!”说着就仰头冲窗外喊,“宝姐姐!吃过饭让莺儿过来一趟,烦她给我打几根络子,她得空吗?” 宝钗听见了,回头应道:“怎么不得空!一会儿就让她过去!” 贾母等人没听清,都停下脚步问宝钗啥情况,宝钗解释了一遍,大家才明白。 贾母又叮嘱:“好孩子,让她来给你兄弟多打几根!要是没人使唤,我那儿闲着的丫头多的是,你喜欢哪个只管叫来用!” 薛姨妈和宝钗都笑道:“只管让她来做就是了,哪儿用得着使唤旁人!她天天闲着也是淘气!” 一行人说着往前走,忽然瞧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人在山石边掐凤仙花,见他们过来,都笑着迎了上来。 没一会儿走到园外,王夫人怕贾母累着,就提议去上房里坐,贾母也觉出腿酸,点头答应了。 王夫人赶紧让丫鬟去铺座位,这时赵姨娘推病没来,只有周姨娘和一众婆子丫鬟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 贾母扶着凤姐进了屋,和薛姨妈分主宾坐下,宝钗、湘云坐在下手,王夫人亲手给贾母奉茶,李纨则给薛姨妈递茶。 贾母冲王夫人道:“让小辈媳妇们伺候就好,你也坐下,咱们好说话!”王夫人这才在一张小凳子上落座,又吩咐凤姐,“老太太的饭就在这儿摆,多添些好东西!” 凤姐应声出去,让人去贾母那边传话,那边的婆子忙往外通报,丫鬟们都赶紧赶了过来。王夫人又让人去请姑娘们吃饭。 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来了,迎春说身子不舒服不吃饭,林黛玉就更不用说了,平时十顿饭也就吃五顿,众人也没太在意。 没过一会儿饭菜摆上桌,凤姐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上,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客气,听我安排就行!” 贾母笑着跟薛姨妈说:“我们家吃饭就这样,别见外!”薛姨妈笑着应了。 于是凤姐摆了四双筷子,上面两双给贾母和薛姨妈,两边是宝钗和湘云的,王夫人、李纨等人都站在地上看着布菜,凤姐则先忙着拿干净家伙,要给宝玉拣菜。 很快荷叶汤端了上来,贾母先过目瞧了瞧。王夫人回头看见玉钏儿在那边,就吩咐玉钏把汤给宝玉送去。 凤姐道:“她一个人拿不动这么多东西!”正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经吃过饭,就对莺儿说,“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俩一块儿过去吧!” 莺儿应声,跟着玉钏儿往外走,路上还嘀咕:“这么远的路,天又热,咋把汤端过去啊?” 玉钏儿笑道:“你放心,我有办法!”说着就叫了个婆子,把汤饭都放进一个捧盒里让她端着,俩人则空着手往前走。 一直走到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才接过捧盒,和莺儿一起进了宝玉的屋子。 这会儿袭人、麝月、秋纹正和宝玉说笑,见她们俩进来,都赶紧起身,笑着打趣:“你们俩可真巧,竟一块儿来了!”说着就接过了捧盒。 玉钏儿大大方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莺儿却拘谨得不敢坐,袭人忙搬来一个脚踏,莺儿还是不敢落座。 宝玉见莺儿来了,本来挺开心,可一瞧见玉钏儿,瞬间就想起她姐姐金钏儿,心里又伤心又惭愧,直接把莺儿晾在一边,转头去跟玉钏儿说话。 袭人见宝玉不理莺儿,怕她难堪,又见莺儿不肯坐,就拉着莺儿去隔壁房间喝茶说话去了。 第118章 宝玉哄玉钏惹吐槽 这边麝月等人早备好碗筷伺候宝玉吃饭,可宝玉压根没心思吃,先凑到玉钏儿跟前,小心翼翼问:“你母亲身子还好吗?” 玉钏儿满脸怒气,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宝玉瞬间觉得没趣,又憋了半天,硬挤出笑容再问:“是谁让你给我送汤来的?” 玉钏儿没好气地回:“还能是谁,不过是奶奶太太们罢了!” 宝玉见她还是这副哭丧脸,心里门儿清——准是为了金钏儿的事记恨自己。本想放低姿态好好哄她,可屋里人多,实在拉不下脸,只好变着法子把伺候的人都支了出去,这才又凑上去陪笑,没话找话地嘘寒问暖。 玉钏儿起初满肚子火气,可架不住宝玉全程没半点脾气,任凭她冷言冷语,依旧温温柔柔的,反倒让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总算透出三分缓和。 宝玉见有转机,赶紧笑着央求:“好姐姐,把那碗汤端来让我尝尝呗!” 玉钏儿嘴硬道:“我从没伺候过别人吃饭,等他们回来再喂你!” 宝玉连忙解释:“我不是要你喂,是我这身子走不动道,你递过来我自己吃,也好让你早点回去交差吃饭。我要是一直耽误你,你不得饿坏了?你要是懒得动,我就算忍着疼也下床去拿!” 说着就挣扎着想下床,刚一动就疼得“哎哟”直叫。 玉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起身嗔道:“躺下吧!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现世报!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这副样子!” 嘴上骂着,嘴角却“哧”地笑了出来,转身端起汤碗递了过去。 宝玉赶紧趁热打铁叮嘱:“好姐姐,你要生气就在这儿生,见了老太太和太太可得放和气点,要是还这副模样,指不定又要挨骂!” 玉钏儿翻了个白眼:“快吃吧快吃吧!别跟我甜言蜜语的,我可不信这套!”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 宝玉故意皱着眉说:“这汤不好喝,我不吃了!” 玉钏儿一脸无语:“阿弥陀佛!这汤还不好喝,那你说啥好喝?” 宝玉一本正经道:“一点味儿都没有,你不信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玉钏儿也是实在,真就赌气端起碗尝了一口。 宝玉立马咧嘴笑:“这下知道了吧,其实挺好喝的!” 玉钏儿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宝玉故意哄她喝的,没好气地说:“你刚还说不好吃,这会儿又说好吃,偏不给你吃了!” 宝玉只好一个劲陪笑央求,玉钏儿嘴上不依,却也没真把汤端走,还让人进来伺候宝玉吃饭。 刚有丫头进门,就有人来通报:“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想见见二爷!”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通判傅试家的人,他平时最烦这些没见识的婆子,今儿却破天荒让人赶紧请进来——只因他早听说傅试有个妹妹叫傅秋芳,是个才貌双全的姑娘,虽说没亲眼见过,却早就心生仰慕,怕怠慢了傅秋芳才特意破例。 这傅试本是贾政的门生,这些年全靠贾家的名头才混得风生水起,贾政也格外关照他,所以他家和贾家来往比别家更密切。傅试一直仗着妹妹的姿色和才情,想攀豪门贵族的亲事,不肯轻易许人,愣是把傅秋芳拖到二十三岁还没嫁人。可那些豪门又嫌他家底子薄、是暴发户,压根不肯提亲,傅试和贾家走得近,也是打着联姻的小算盘。 今儿来的两个婆子偏是没啥见识的,进来刚问了好,没说两句话,玉钏儿见有生人来,也不跟宝玉拌嘴了,端着汤碗在一旁乖乖听着。 宝玉一边和婆子搭话,一边低头吃饭,随手就去够汤碗。两人都光顾着看人,没留意手的力道,“哐当”一声,碗直接翻了,热汤全泼在宝玉手上。 玉钏儿倒没被烫着,却吓了一跳,又好气又好笑:“这叫什么事儿!” 丫头们慌慌张张冲上来抢碗,宝玉自己烫得通红,却半点没察觉,反倒攥着玉钏儿的手急问:“烫着你哪儿了?疼不疼?” 这话逗得玉钏儿和一屋子人都笑了,玉钏儿嗔道:“你自己都烫着了,还顾着问我!” 宝玉这才低头瞧见自己的手,这才觉出疼来。众人赶紧上前收拾残局,宝玉也没心思吃饭了,洗了手喝了口茶,又应付了婆子两句。 等两个婆子告辞,晴雯等人把她们送到桥边才回来。 俩婆子一离开怡红院,立马凑到一块儿议论起来。 一个婆子笑道:“怪不得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果然有点呆气!自己烫了手,反倒先问别人疼不疼,这不是呆子是啥?”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附和:“我前回来的时候,就听他家不少人抱怨,说他这呆气千真万确!有回大雨把他淋成落汤鸡,他反倒提醒别人‘下雨了快避雨’,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接着吐槽:“没人的时候,他还自己跟自己哭哭笑笑,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瞧见河里的鱼就跟鱼唠嗑,对着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嘀嘀咕咕。而且半点硬气都没有,连那些小丫头的气都能受。” “还有更怪的,爱惜东西的时候,一个线头都当宝贝,可糟蹋起来,哪怕是价值千万的玩意儿,他都半点不在乎!” 俩人一边说一边走出园子,跟门口的人告辞后就回去了,这事儿暂且不表。 第119章 莺儿巧手打络子 这边袭人见婆子和丫鬟都走了,就领着莺儿进了宝玉的屋子,问宝玉想打什么样的络子。 宝玉笑着冲莺儿摆手:“刚才光顾着跟婆子说话,差点把你忘了!麻烦你来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眨着眼睛问:“是装啥东西的络子呀?” 宝玉被问得一笑:“不管装啥的,你每种样式都给我打几个就行!” 莺儿当场拍手笑出声:“这可了不得!要都打齐了,十年都打不完!” 宝玉赶紧软声央求:“好姐姐,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都帮我打了呗!” 一旁袭人帮腔:“哪能一下子都打完,先挑要紧的打两个就行!” 莺儿掰着指头数:“要紧的也无非是装扇子、香坠儿、汗巾子的呗!” 宝玉一拍大腿:“那就先打汗巾子的!” 莺儿又问:“汗巾子是啥颜色的?得配个搭调的络子!” 宝玉道:“大红的!” 莺儿立马给出专业建议:“大红的得配黑络子才好看,要么石青色的,才能压得住这鲜亮的颜色!” 宝玉又好奇:“那松花色的汗巾子配啥颜色好?” 莺儿脱口而出:“松花配桃红,绝了!” 宝玉眼睛一亮:“这配色才叫娇艳!我还想弄个雅淡里带点娇艳的,有没有推荐?” 莺儿笑道:“葱绿配柳黄是我最爱的,又清新又有灵气!” 宝玉点头:“行!那就打一条桃红的,再打一条葱绿的!” 莺儿又追问:“那要啥花样的?” 宝玉反问:“你这儿都有啥花样可选?” 莺儿麻利报菜名似的数起来:“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多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一事:“前儿你给三姑娘打的那个花样叫啥?我觉得特好看!” 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最精致的一款!” 宝玉拍板:“就这个!就按攒心梅花的样式来!” 说着就喊袭人拿丝线,刚要动手,窗外婆子就喊:“姑娘们的饭都备好了!” 宝玉冲袭人她们摆手:“你们先去吃饭,吃完赶紧回来!” 袭人有点犹豫:“这儿还有客人呢,我们咋好意思走!” 莺儿一边理线一边笑:“这哪儿的话,正经快去快回吧,我在这儿盯着!” 袭人这才放心,和其他丫鬟去吃饭了,只留两个小丫头在屋外听候使唤。 宝玉一边瞅着莺儿捻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莺儿手上不停,随口答:“十六了!” 宝玉又问:“你本来姓啥呀?” 莺儿道:“姓黄!” 宝玉打趣道:“这名字可太对了,果然是只小黄莺儿!” 莺儿被逗笑了,解释道:“我本名是两个字,叫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我莺儿,这名字就传开了!” 宝玉感慨道:“宝姐姐也算真疼你了!将来宝姐姐出阁,肯定得带你一起去!” 莺儿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宝玉又笑道:“我常跟袭人说,将来不知道哪个有福的,能消受你们主子奴才这对妙人!” 莺儿娇憨地回了句:“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比不了的好处呢,模样儿都还是次要的!” 宝玉见莺儿说话娇滴滴的,笑起来憨态可掬,本就有点心动,再听她提起宝钗,更是来了兴致,忙追问:“啥好处?好姐姐,快细细跟我说说!” 莺儿凑近了点,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转头又跟别人说!” 宝玉拍胸脯保证:“这你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声音:“咋这么静悄悄的,都干啥呢?” 二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起身让座。 宝钗坐下后,瞅了瞅莺儿手里的活计,问:“打啥呢?”说着就凑过去看,才刚打了半截。 宝钗笑着提点:“打这些小玩意儿有啥趣,不如打个络子把你的玉给络上,才叫实用又好看!” 这话瞬间点醒了宝玉,他拍手叫好:“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我咋就没想到这个!就是配啥颜色的线才合适呢?” 宝钗琢磨道:“杂色肯定不行,大红又跟玉的颜色犯冲,黄色太不起眼,黑色又太暗沉。我给你想个法子:把金线拿出来,混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拈在一块儿打络子,保准又精致又亮眼!”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连声喊袭人拿金线。 正好袭人端着两碗菜进来,跟宝玉说:“今儿可真怪,刚才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 宝玉随口道:“肯定是今儿菜做多了,给你们大伙分着吃的!” 袭人摇头:“不是!指名道姓给我送的,还不让我过去磕头谢恩,这事儿可太稀奇了!” 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有啥好猜疑的!” 袭人有点不好意思:“从来没这待遇,倒叫我怪难为情的!” 宝钗抿嘴一笑,话里有话道:“这就不好意思了?往后比这更让你不好意思的事儿还多着呢!” 袭人听出话里有门道,又知道宝钗不是爱奚落人的性子,忽然想起前阵子王夫人找她说话的意思,就没再往下问,把菜端给宝玉看了看,说:“我先去洗手,回来给你拿金线!”说完就径直出去了。 等袭人吃完饭、洗好手回来,就把金线递给莺儿,让她接着打络子。这时候宝钗早被薛蟠派人叫出去了。 宝玉正盯着莺儿打络子出神,忽然邢夫人那边派了两个丫鬟过来,送了两样果子给宝玉吃,还问:“哥儿能走动了吗?要是能走,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可着实记挂你呢!” 宝玉忙回道:“要是能走动,肯定去给太太请安!现在疼得比之前好多了,让太太放心!” 说着就让两个丫鬟坐下,又喊来秋纹,吩咐道:“把刚送来的果子分一半给林姑娘送去!” 秋纹应声刚要走,就听见黛玉在院子里说话,宝玉赶紧喊:“快请林姑娘进来!” 第120章 月例暗调整 贾母从王夫人屋里回来,见宝玉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怕贾政再随便叫宝玉出去应酬,特意把贾政身边的小厮头儿喊来,吩咐道:“往后你老爷要是叫宝玉去会客见人,你别上来传话,就回他是我说的:一是宝玉这次打得太重,得好好养几个月才能走动;二是他星宿不利,刚祭了星不能见外人,得过了八月才能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赶紧领命走了,贾母又让李嬷嬷、袭人把这话转告宝玉,让他放宽心。 宝玉本就懒得跟那些当官的男人打交道,最烦穿正装去参加贺吊宴席,如今得了这话,简直如获至宝。 他不仅把亲戚朋友全拒了,连家里早晚给长辈请安的规矩也随自己心意来,天天就泡在大观园里闲逛躺卧,也就每天一早去贾母、王夫人屋里转一圈就回来。 他还总心甘情愿给丫鬟们打下手,日子过得别提多清闲自在了。 有时候宝钗等人见机劝他去立身扬名,他反倒生一肚子气,吐槽道:“好好一个清净干净的姑娘,也学着钓名沽誉,混进了国贼禄鬼的队伍!这都是前人没事找事,写些酸文假语,本来是想教导那些臭男人的,没想到我这么倒霉,连闺阁里的姑娘也染上这风气,真是辜负了天地孕育的灵气!” 气得他把除了四书之外的书都烧了,众人见他这疯癫模样,也没人再跟他说这些正经话。 唯独林黛玉从小就没劝过他去求功名,所以宝玉打心底里敬重黛玉。 闲话少叙,再说王熙凤这边。自从金钏死后,她发现好几家仆人总来给她送东西,还时不时来请安奉承,心里直犯嘀咕,搞不懂这些人啥意思。 这天又有人来送东西,晚上没人时,她笑着问平儿:“这几家平时都不怎么跟我打交道,咋忽然跟我这么亲近?” 平儿冷笑一声:“奶奶连这都想不起来?我猜他们的女儿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太太房里有四个大丫头,每月一两银子月钱,剩下的都是几百钱的。如今金钏死了,他们肯定是想抢这一两银子的差事!” 凤姐一听,立马明白过来,笑道:“可不是嘛,还是你提醒了我!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赚够了,苦活又轮不到他们,弄个丫头在跟前应个景就罢了,还想贪这好处。” 她又盘算道:“也罢,他们的钱也不是轻易能送到我跟前的,这是他们自找的,送啥我就收啥,我自有主意。” 凤姐打定主意,就故意拖着不办,等那些人把东西送够了,才找机会跟王夫人提这事。 这天中午,薛姨妈母女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屋里吃点心,凤姐趁机回话:“自从金钏姐姐去世,太太跟前就少了个人。太太要是看中哪个丫头,就吩咐一声,下月好按时发月钱。” 王夫人想了想,说:“依我看,啥规矩不规矩的,够用就行,这一两银子的差事,干脆就免了吧。” 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得也对,但这是老规矩,别的屋里都还有两个一两银子的丫头,太太反倒不按规矩来,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没多少。” 王夫人又琢磨了会儿,说:“那行,这一两银子的月钱照常领,但不用补人,直接把这钱给金钏的妹妹玉钏吧!她姐姐伺候我一场,落得那样下场,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吃双份月钱也不算过分。” 凤姐赶紧答应,转头就找玉钏,笑着道喜:“大喜大喜!”玉钏连忙过来磕头谢恩。 王夫人又问:“我正想问你,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凤姐回道:“这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还有环哥儿的二两,总共四两,另外还有四串钱。” 王夫人追问:“都是按数给的吗?” 凤姐见问得蹊跷,忙说:“那肯定是按数给的!” 王夫人道:“前儿我好像听见有人抱怨,说少了一吊钱,这是咋回事?” 凤姐赶紧笑着解释:“姨娘们的丫头,原本每月每人一吊钱。从去年外头管事的商议,姨娘们每个丫头的月例减半,每人五百钱,每位姨娘两个丫头,所以就少了一吊钱。这可怨不着我,我倒乐意给她们足额,可外头扣着,我总不能自己添钱吧?我就是个经手的,怎么来怎么去,做不了主。我都提了三四回要添回去,他们说就这预算,我也没法子。如今我手里每月都按时给,从没耽误过,以前在外头领的时候,哪个月不闹饥荒,哪有这么顺当!” 王夫人听了,也就没再追问,过了半天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一两银子的丫头?” 凤姐道:“原本八个,现在七个,还有一个是袭人,算在老太太的分例里。” 王夫人点头:“这就对了,你宝兄弟屋里也没有一两银子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袭人本来就是老太太的人,只是拨给宝兄弟使唤,她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里领。要是因为袭人归了宝兄弟就裁掉这一两银子,肯定不行。要是再添个丫头给老太太,还能把袭人的裁了,不然的话,得给环哥儿屋里也添一个才公道。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每人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每人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定的规矩,别人也没法有意见。” 薛姨妈笑着打圆场:“就听凤丫头这嘴,跟倒了核桃车似的,账目算得清,道理也说得公道!” 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 薛姨妈笑道:“说得没错,就是你慢点说,省点力气!” 凤姐刚想笑,又赶紧忍住,等着王夫人吩咐。 王夫人想了半天,对凤姐说:“明天挑个好丫头送去给老太太使唤,补上袭人的缺,把袭人的那一份裁了。从我每月二十两的月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以后凡是赵姨娘、周姨娘有的待遇,袭人也都有,不过袭人的这份都从我月例里出,不用动公家的钱。” 凤姐一一答应,笑着推了推薛姨妈:“姑妈听见没?我平时说的话咋样?今儿可应验了!” 薛姨妈道:“早就该这样!袭人模样就不用说了,她行事大方,说话和气还带着刚硬要强,这性子实在难得!” 王夫人红着眼圈说:“你们哪儿知道袭人的好?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要是有造化,能让她一辈子伺候,我就知足了!” 凤姐提议:“既然这样,不如直接给袭人开脸,明着让她进宝玉屋里当姨娘,多好?” 王夫人摇头:“那可不行!一是他们都还年轻,二是老爷也不答应,三是宝玉见袭人是丫头,就算有啥任性的事,还能听她劝,要是成了屋里人,袭人该劝的也不敢使劲劝了。先就这么着,等过个两三年再说。” 第121章 梦呓断金玉 王夫人屋里半天没新话,凤姐便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廊檐下,就见几个管事媳妇正等着回话,见她出来都笑着打趣:“奶奶今儿回啥大事,耗了这么久?可别热着了!” 凤姐挽了挽袖子,倚着角门门槛笑道:“这儿过堂风凉快,吹会儿再走!”又跟众人吐槽,“你们说我回半天话,太太把二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问,我能不一一回话吗?” 她话锋一转,冷笑一声:“我从今儿起,倒要干点狠事了!有本事就去太太跟前抱怨,我也不怕!那些被糊涂油蒙了心、烂舌头的下作东西,别做白日梦!往后有他们连锅端的日子!现在裁了丫头的月钱就敢抱怨咱们,也不瞧瞧自己是啥奴才,也配使唤两三个丫头!” 一边骂着,一边抬脚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的话,这事暂且不表。 再说王夫人这边,众人吃完西瓜又聊了会儿闲话,就各自散了。 宝钗约黛玉去藕香榭逛逛,黛玉说要马上洗澡,俩人便分头走了。 宝钗独自顺路进了怡红院,想找宝玉聊几句解解午间困倦。 谁知一进院就静悄悄的,连芭蕉下的两只仙鹤都缩着脖子睡着了。 宝钗顺着游廊走到屋里,只见外间床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睡觉的丫头。 转过十锦隔子进了宝玉卧房,见宝玉在床上睡得正香,袭人坐在旁边做针线,手边还放着一柄白犀角蝇帚。 宝钗轻手轻脚走近,笑着打趣:“你也太小心了!这屋里哪儿还有苍蝇蚊子,还用蝇帚赶?” 袭人没防备,猛一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也小声笑道:“姑娘来了,我都没察觉,吓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说没苍蝇蚊子,可有种小虫子能从纱眼里钻进来,人眼瞅不见,睡着了就咬一口,跟被蚂蚁夹似的!” 宝钗点头:“怪不得!这屋子后头近水又全是香花,屋里也熏得香,这种虫子都长在花心里,闻着香味就扑过来了!” 说着就瞟向袭人手里的活计,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配着五色鸳鸯,别提多鲜亮了。 宝钗惊叹:“哎哟,这活计也太精致了!是谁的,值得费这么大工夫?” 袭人朝床上努了努嘴,宝钗一看就笑了:“都这么大了,还带这玩意儿?” 袭人笑道:“他原本不爱带,所以特意做得精致些,让他见了忍不住就肯带了。天热睡觉不老实,哄他带上,夜里就算盖不严被子也不怕着凉。你说这个费工夫,还没见他身上正带着的那个呢!” 宝钗笑道:“也亏你有这耐心!” 袭人揉着脖子:“今儿做太久,脖子都酸了。”又笑着说,“好姑娘你坐会儿,我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说完就走了。 宝钗只顾盯着兜肚看,没留意就一屁股坐到袭人刚才的位置上,又见这活计实在招人喜欢,忍不住拿起针,替袭人绣了起来。 另一边,林黛玉被史湘云约着来给袭人道喜,俩人进了怡红院,见院里静悄悄的,湘云先去厢房找袭人,黛玉则走到窗下,隔着纱窗往里一瞧。 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歪在床上睡着,宝钗坐在旁边做针线,手边还放着蝇帚,黛玉一看这场景,赶紧缩起身子,捂着嘴憋住笑,朝湘云招手。 湘云以为有啥新鲜事,忙凑过来一看,刚想笑,忽然想起宝钗平时待自己挺厚道,忙捂住嘴。 她知道黛玉嘴不饶人,怕她取笑,赶紧拉着黛玉走:“咱们走吧!我想起袭人说午间要去池边洗衣裳,肯定去那儿了,咱们去那边找她!” 黛玉心里门儿清,冷笑两声,只好跟着她走了。 这边宝钗刚绣了两三个花瓣,就听见宝玉在梦里喊骂:“和尚道士的话能信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了。 没多久袭人回来了,笑着说:“还没醒呢?”宝钗摇摇头没说话。 袭人又问:“我刚碰见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她们进来过吗?” 宝钗道:“没见她们进来。”又笑着问,“她们没跟你说啥?” 袭人笑道:“无非是些玩笑话,哪有啥正经的!” 宝钗道:“她们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正想跟你说,你倒急匆匆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凤姐派人来叫袭人。 宝钗笑道:“准是为那事儿!” 袭人只好叫醒两个丫鬟,和宝钗一起出了怡红院,往凤姐屋里去。 果然是王夫人要给袭人升待遇,还让她去给王夫人磕头,暂时不用去见贾母,这可把袭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见过王夫人,袭人急忙赶回怡红院,宝玉已经醒了,问起缘由,袭人先含糊应付,等夜里没人了才跟他细说。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又笑着打趣:“我看你以后还回不回家!上次回趟家,回来就说你哥要赎你,还说在这儿没着落不算长久,说那些无情无义的话唬我!从今往后,我看谁敢叫你走!” 袭人冷笑一声:“你可别这么说!从今儿起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都不用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能走!” 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就走,别人听见说我亏待你,你走了也没脸面!” 袭人笑道:“有啥没脸面的?难不成你做强盗我也跟着?大不了一死!人活百岁终究得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就啥都完了!” 宝玉赶紧捂住她的嘴:“罢了罢了,别说这些晦气话!” 袭人深知宝玉性子古怪,听奉承话嫌虚,听实在话又容易伤感,后悔自己说冒失了,忙笑着岔开话题,专挑宝玉爱听的问。 先聊春风秋月,再谈胭脂水粉,又说到姑娘们多好,说着说着就扯到“女儿死”,袭人赶紧住嘴。 宝玉正聊得兴起,见她不说了,便笑道:“谁都得死,关键是死得值!那些臭男人,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说这是大丈夫死名死节,还不如不死!” 他接着说:“非得有昏君才去进谏,只顾着博名声就拼一死,把君王扔在哪儿?非得有战乱才去打仗,只顾着挣军功就送命,把国家扔在哪儿?所以这些都不算正经死法!” 袭人插嘴:“忠臣良将都是不得已才死的!” 宝玉反驳:“武将不过是凭血气之勇,没谋略没本事,自己无能送了命,也算不得已?文官更不如武将,念两句书就装清高,朝廷有点小毛病就乱劝,只顾博忠烈名声,脑子一热就去死,这也算不得已?” 他又说:“朝廷是受命于天的,君王要是不圣明不仁厚,天地绝不会把重任交给他!可见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不懂真正的大义!” 宝玉越说越投入:“我要是有造化,该这会儿死,趁你们都在我就死了,你们哭我的眼泪能汇成大河,把我尸首漂到没人的僻静地方,随风化了,从此不再托生为人,那我就算死得值了!” 袭人见他又说疯话,忙说困了不理他,宝玉这才合眼睡着,到第二天也就把这话抛到脑后了。 第122章 情悟各分定 这天宝玉在园子里逛得腻歪了,忽然想起《牡丹亭》的曲子,自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不过瘾。 他记得梨香院那十二个戏班子里,小旦龄官唱功最顶,就特意出角门去找她,刚进院就见宝官、玉官在里头,俩姑娘见他来,都笑嘻嘻地让座。 宝玉忙问:“龄官独个儿在哪儿呢?”众人都指:“在她自个儿屋里!” 宝玉兴冲冲跑到龄官房门口,推门一看,龄官正独自歪在枕头上,瞧见他进来,愣是纹丝不动。 宝玉平时跟别的姑娘打闹惯了,以为龄官也会跟旁人一样热络,就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还赔着笑央求:“好姐姐,起来给我唱段‘袅晴丝’呗!” 谁料龄官见他坐下,立马起身躲开,板着脸回:“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宫,我都没唱呢!” 宝玉见她坐得端端正正,仔细一瞧才认出来——这就是前些日子在蔷薇花下反复划“蔷”字的姑娘! 长这么大,他从没被姑娘这么嫌弃过,瞬间尴尬得脸都红了,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 宝官等人瞅着他的模样,纳闷追问咋回事,宝玉简单说了两句就往外走,宝官赶紧喊住他:“你稍等会儿!等蔷二爷来了,让他叫龄官唱,她指定给面子!” 宝玉听了一头雾水,又问:“蔷哥儿去哪儿了?”宝官道:“刚出去了,指定是龄官想要啥,他去想法子弄了!” 宝玉觉得这事挺稀奇,就站在院门口等,没一会儿果然见贾蔷拎着个雀儿笼子进来,笼子上还扎了个迷你小戏台,里头装着只雀儿,他一脸兴冲冲的样儿,直奔龄官的屋子。 贾蔷瞧见宝玉,只好先站住打招呼,宝玉好奇问:“这啥雀儿啊,还能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道:“玉顶金豆,稀罕着呢!”宝玉又问:“多少钱买的?”贾蔷回:“一两八钱银子!” 说着就请宝玉坐,自己转身进了龄官的屋子,宝玉这下连听曲的心都没了,一门心思要瞧他俩到底啥关系。 就见贾蔷进了屋,笑着喊:“你起来,瞧瞧我给你带啥好玩意儿了!” 龄官慢吞吞起身问是啥,贾蔷献宝似的说:“给你买了只雀儿解闷,省得你天天憋得慌!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说完就抓了把谷子逗雀儿,那雀儿果然在小戏台上蹦跶着衔鬼脸旗帜,院里其他姑娘都拍手喊“有趣”,唯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又躺回床上了。 贾蔷还在那儿陪笑问:“咋样,好玩不?” 龄官直接怼:“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唱戏还不够,这会儿又弄只雀儿来干这勾当!你分明是拿它取笑我们,还好意思问我好不好!” 贾蔷一听这话,瞬间慌了神,赶紧赌咒发誓解释,又拍着脑门自责:“今儿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花一两多银子买它来是想给你解闷,压根没往这上头想!罢了罢了,我把它放了,也算给你消灾!” 说着真就打开笼子放了雀儿,还把鸟笼一顿拆得稀碎。 可龄官还没消气,又带着哭腔说:“那雀儿虽不是人,好歹也有老雀在窝里等着!你把它抓来干这玩意儿,忍心吗?今儿我都咳了两口血,太太叫大夫来瞧,也没见你好好问问,倒先弄这东西来取笑我!偏我就是没人管没人理的,还偏生又病了!” 贾蔷一听急了:“昨儿晚上我就问过大夫了,他说没啥大事,吃两剂药后天再复诊,谁知道今儿又吐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说着就要往外跑。 龄官又喊住他:“站住!这大毒太阳底下,你赌气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没辙,只好又乖乖站住。 宝玉在外面瞧完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了,这才彻底明白前些日子龄官划“蔷”字的深意。他站不住脚,也悄悄抽身走了,贾蔷一门心思在龄官身上,压根没顾上送,还是别的姑娘把他送了出来。 宝玉一路痴痴呆呆回了怡红院,正好撞见黛玉和袭人在屋里闲聊,他一进门就对着袭人长叹:“我昨儿晚上说的话全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 他又说:“昨儿我说你们的眼泪都只葬我,这就不对了!我压根没法全得所有人的眼泪,往后啊,就是各人各得各人的眼泪咯!” 袭人早把昨儿的玩笑话忘干净了,见他又提起来,只好笑道:“你可真是有点魔怔了!” 宝玉也不辩解,就默默坐着,心里彻底悟透了——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又暗暗伤感:“不知道将来是谁会为我洒泪送葬呢?”这些都是宝玉的心里话,旁人也没法猜透。 黛玉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就知道他又在哪儿钻了牛角尖,也没多问,只跟他说:“我刚在舅母那儿听说,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特意来问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打发人前头说一声。” 宝玉摆手:“上回大老爷生日我都没去,这会儿去了万一碰见不熟的人多麻烦!我一概不去!这天这么热,还要穿正装,我不去姨妈也不会恼。” 袭人赶紧劝:“这哪能一样!薛姨妈跟大老爷不一样,住得近又是至亲,你不去岂不让她多心?你怕热,就大清早过去磕个头、喝杯茶就回来,多体面!” 宝玉还没吭声,黛玉先笑着打趣:“看在人家帮你赶蚊子的份上,你也该去走一趟!” 宝玉一头雾水:“啥赶蚊子?”袭人就把昨儿他睡着没人陪,宝钗过来坐了会儿帮着赶虫子的事说了。 宝玉一听,忙不迭道:“该死!我咋睡着了,都亵渎了人家!”又赶紧改口,“明儿我肯定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打扮得整整齐齐进来,说是家里打发人来接她,要告辞了。 宝玉和黛玉赶紧起身让座,可湘云压根没坐,俩人只好送她到前面。 湘云眼眶红红的,可家里来人在跟前,又不敢把委屈全露出来。没多久宝钗也赶来了,几人更觉难分难舍。 还是宝钗心思通透,知道她家人要是回去跟婶娘学舌,湘云回去准得受气,反倒催着她赶紧走。 众人送湘云到二门前,宝玉还想往外送,被湘云拦住了。 湘云忽然又把宝玉叫到跟前,悄悄嘱咐:“就算老太太想不起我,你也得常提着,打发人接我来玩!” 宝玉连连答应,眼看着湘云上车走了,众人才慢慢回了院里。 第123章 诗社初定立 这年贾政又被点了学差,选在八月二十日动身。 当天他先拜过宗祠,又去跟贾母辞行,宝玉和府里的子弟们一路送到洒泪亭,才算作罢。 贾政出门后,外头的杂事就不多提了,单说宝玉,没了老爹管束,天天在园子里随心所欲地闲逛,简直是虚度光阴、空耗岁月。 这天他正闲得发慌,就见翠墨捧着一张花笺进来递给他。宝玉一拍脑门:“哟,我都忘了,刚还说要去瞧瞧三妹妹,她好些没?你就赶来了。” 翠墨回道:“姑娘好多了,今儿都不吃药了,就是前些天稍微着凉了点。” 宝玉听了,赶紧展开花笺细看,上面写着: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啻惠爱之深哉! 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 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完,乐得拍手笑道:“还是三妹妹高雅!我这就过去跟她商议!”说着抬脚就走,翠墨赶紧跟在后面。 刚走到沁芳亭,就见园子里后门值日的婆子拿着个字帖迎上来,说道:“芸哥儿来请安,就在后门候着呢,让我把这个送来。” 宝玉打开字帖,上面写的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 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 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就他一个人来的?还有别人吗?”婆子道:“还带了两盆花儿来。” 宝玉摆摆手:“你出去跟他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有心想着。把花儿直接送到我屋里就行。”说完就和翠墨往秋爽斋赶,一进门就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这儿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着打趣:“正好,又来一个!” 探春笑道:“我还不算俗气吧?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试试水,没想到一喊全来了!” 宝玉笑道:“可惜起晚了,早该弄个诗社玩玩!” 黛玉摆摆手:“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敢凑这热闹。” 迎春笑着怼她:“你都不敢,那还有谁敢?” 宝玉忙打圆场:“这可是正经大事,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别你推我让的!有啥主意只管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宝姐姐也出个点子,林妹妹也说句话!” 宝钗慢悠悠道:“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 话音刚落,李纨就推门进来了,笑着说:“可真够雅的!要起诗社啊?我自荐当掌坛的!开春我就有这想法了,后来一想自己又不会作诗,瞎掺和啥,就给忘了,也没提。既然三妹妹有这兴致,我肯定帮你张罗起来!” 黛玉提议:“既然要正经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得先把姐妹叔嫂这些称呼改了,才显得不俗!” 李纨立马附和:“这话极是!不如大家各起个别号,互相称呼着才雅致。我先定了‘稻香老农’,这名号没人能跟我抢!” 探春笑道:“那我就叫‘秋爽居士’吧!” 宝玉摇摇头:“居士、主人的,听着又别扭又累赘!这儿梧桐芭蕉都有,不如就指着梧桐芭蕉起个名号,多贴切!” 探春眼睛一亮:“有了!我最喜欢芭蕉,就叫‘蕉下客’!” 众人都拍手说这名号别致有趣,黛玉却突然笑道:“快把她拉出去,炖成鹿脯下酒!” 众人都懵了,黛玉笑着解释:“古人说‘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那不就是一只鹿吗?赶紧做成鹿脯来尝尝!” 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探春也笑着回怼:“你别忙着变着法儿骂人!我都替你想好一个极贴切的美号了!” 又转向众人说:“当年娥皇女英把眼泪洒在竹子上,竹子就长出了斑纹,所以斑竹又叫湘妃竹。如今她住潇湘馆,又爱掉眼泪,将来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指定也得变成斑竹!以后就叫她‘潇湘妃子’!” 大家一听,都拍手叫好,林黛玉红着脸低下头,再也不吭声了。 李纨笑道:“我早给薛大妹妹也想好了一个名号,就三个字!” 迎春、惜春赶紧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封她‘蘅芜君’,你们觉得咋样?” 探春立马夸:“这封号简直绝了!” 宝玉见大家都有了名号,忙问:“那我呢?你们也给我想一个!” 宝钗笑着调侃:“你的名号早有了,‘无事忙’三个字再恰当不过!” 李纨道:“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挺好!” 宝玉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小时候干的傻事,还提它干啥!” 探春道:“你的名号多着呢,还起啥新的!我们爱叫你啥,你答应着就行!” 宝钗又道:“还是我送你个名号吧!有个最俗的,却最配你!天下最难的是富贵,又最难的是闲散,这两样压根没法兼得,偏偏你全占了,就叫‘富贵闲人’!” 宝玉忙摆手:“当不起当不起!你们随便叫吧!” 李纨又问:“二姑娘、四姑娘也起个啥名号?” 迎春摆摆手:“我们又不咋会作诗,起名号干啥!” 探春道:“话虽这么说,也得起一个才像样!” 宝钗提议:“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叫‘藕榭’就挺合适!” 李纨道:“就这么定了!不过论年纪我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主意,保准说出来大家都满意!咱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太会作诗,就先退出来,我们仨各管一件事!” 探春笑道:“都有了名号,还这么称呼多别扭!不如立个罚约,以后谁叫错了就得受罚!” 李纨道:“先把诗社立起来,再定罚约!我那儿地方大,就去我那儿办社!我虽不会作诗,但也不嫌你们这些诗人,我当个东道主人,也沾沾你们的清雅气!要是推我当社长,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一个出题限韵,一个誊录监场!” 她又补充:“也不是说我们仨就不能作,要是碰到简单的题目和韵脚,我们也随便凑一首!你们四个可得按时交稿!要是同意咱们就立社,不同意我可就不掺和了!” 迎春、惜春本就懒得作诗,又有宝钗、黛玉在前头顶着,听这话正合心意,俩人忙说:“太合适了!” 探春等人也懂她俩的心思,见她俩乐意,也不好勉强,只好答应了,还笑着吐槽:“真是好笑,好好的我起的主意,反倒让你们仨管起我来了!” 宝玉急着道:“既然这样,咱们现在就往稻香村去!” 李纨拉住他:“瞧你急的!今儿就先商议好,等我正式发请帖再聚!” 宝钗道:“还得定好几天聚一次才规矩!” 探春道:“要是聚得太勤,反倒没趣了!一个月聚个两三次就正好!” 宝钗点头:“一个月两次就够了!” 众人还约定,不管刮风下雨都按时聚,除了这两天,要是有人兴致高,想加场,或者去他家聚,或者来这儿凑,都可以,这样才灵活有趣! 大家都拍手称赞:“这个主意更妙!” 第124章 蟹宴菊诗会 宝钗和湘云头天晚上商量妥当,一夜无话。 第二天湘云就去请贾母等人来赏桂花,贾母等人都笑道:“既然这孩子有兴致,咱们得去凑凑她的雅兴!” 到了中午,贾母果然带着王夫人、凤姐,还请了薛姨妈等人进了大观园。 贾母先问:“哪个地方赏桂最好?” 王夫人道:“老太太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凤姐赶紧接话:“藕香榭都布置好了!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旺,河里的水又清又碧,坐在河中央的亭子里多敞亮,看着清水眼都亮堂!” 贾母听了直点头:“这话太对了!” 说着就领着众人往藕香榭走去。 这藕香榭本就盖在池子里,四面都有窗,左右有曲廊能通到岸上,后面还藏着曲折竹桥。 众人刚上竹桥,凤姐就赶紧搀住贾母,笑着说:“老祖宗只管大步走,没事!这竹桥走起来本来就是咯吱咯吱响的!” 进了榭中,只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一张摆着杯箸酒具,一张搁着茶筅茶盂等茶具。 那边三五个丫头煽着风炉煮茶,这边几个丫头也在煽炉烫酒。 贾母见了大喜,忙问:“这茶想得真周到,地方和物件也都干净!” 湘云笑道:“这都是宝姐姐帮我预备的!” 贾母点头赞道:“我就说这孩子心细,凡事都想得妥帖!” 说着又瞧见柱子上挂的黑漆嵌蚌对子,让人念来听听。 湘云朗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额,转头跟薛姨妈唠起旧事:“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个亭子,叫‘枕霞阁’!那会儿我也跟他们一般大,天天跟姊妹们去那儿玩。谁知有天失足掉下去,差点淹死,好不容易救上来,脑袋还被木钉磕破了!现在鬓角上那指甲盖大的坑,就是那会儿留的疤!当时众人都怕我落水受凉活不成,谁知道竟好了!” 凤姐不等别人接话,先笑着打趣:“那会儿要是活不成,如今这大福谁来享!可见老祖宗从小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磕出个窝儿,就是用来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本来也有个窝,就是因为万福万寿装太满,才反倒凸出来了!” 话没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瘫了。 贾母笑着骂:“这猴儿越发惯得没样了,敢拿我取笑,恨得我撕了你这油嘴!” 凤姐忙赔笑:“待会儿吃螃蟹怕积了冷,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 贾母笑道:“明儿就让你日夜跟着我,我天天笑笑也开心,不许你回家!”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就是因为疼她才惯成这样,还这么说,明儿她越发没规矩了!” 贾母道:“我就喜欢她这样!况且她也不是没分寸的孩子,家里没外人,娘儿们本该这样,只要礼数不差就行,没必要跟个泥神像似的端着!” 说着众人进了亭子,献过茶,凤姐就忙着搭桌子摆杯箸。 上头一桌是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 东边一桌是湘云、王夫人和迎、探、惜三春; 西边靠门一桌是李纨和凤姐的,俩人都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桌前伺候。 凤姐吩咐:“螃蟹别多拿,先放蒸笼里温着,一次拿十个,吃完再取!” 又让人端水洗手,自己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让薛姨妈。 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更香,不用让!” 凤姐就把蟹肉奉给贾母,第二块给了宝玉,又喊:“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 还让小丫头取来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预备给大家洗手。 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让人,又跑到外头,让人端两盘螃蟹给赵姨娘、周姨娘送去。 刚回来就撞见凤姐,凤姐道:“你不惯张罗,只管去吃!我先替你忙活,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让人在廊上摆了两桌,请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 鸳鸯笑着跟凤姐说:“二奶奶在这儿伺候,我们可去吃了!” 凤姐摆手:“你们只管去,这儿都交给我!”湘云这才回席,凤姐和李纨也随便吃了两口应景,凤姐很快又下去张罗。 出了亭子到廊上,鸳鸯等人正吃得开心,见凤姐来了,都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干啥?让我们也享会儿福!” 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还不领情,反倒抱怨我!还不快斟杯酒给我喝!” 鸳鸯笑着斟了杯酒送到凤姐嘴边,凤姐一仰脖喝了;琥珀、彩霞也各斟一杯,凤姐也都吃了; 平儿早剔了块蟹黄递过来,凤姐道:“多倒点姜醋!” 一边吃一边说:“你们坐着吃,我先去忙活了!” 鸳鸯笑道:“好没脸,还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打趣:“你少跟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看上你了,要跟老太太讨了你当小老婆呢!” 鸳鸯啐道:“这话也是奶奶能说的!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不算完!”说着就追过来要抹。 凤姐赶紧求饶:“好姐姐,饶我这一回!” 琥珀打趣:“鸳丫头饶了她,平丫头还能饶?你们瞧瞧她,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也算会揽酸了!” 平儿正掰着个满黄螃蟹,听这话直接拿着螃蟹往琥珀脸上抹,笑骂:“我撕了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 琥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劲往前一撞,蟹黄正好抹在凤姐腮上。 凤姐正跟鸳鸯说笑,冷不防吓了一跳,“哎哟”叫出声。 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凤姐也笑骂:“死娼妇!吃昏了头,敢抹你娘!” 平儿忙过来给她擦脸,还亲自去端水。 鸳鸯道:“阿弥陀佛!这就是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笑声,连声问:“啥事儿这么乐?说给我们也笑笑!” 鸳鸯等人高声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把她主子一脸蟹黄!主子奴才正打架呢!”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瞧她可怜见的,给她点蟹腿蟹脐吃就完了!” 鸳鸯等人笑着应了,又高声喊:“这满桌子蟹腿,二奶奶只管吃!” 凤姐洗了脸回来,又伺候贾母等人吃了一回。 黛玉本就不敢多吃,只啃了点蟹钳肉就下桌了。 贾母不吃了,众人这才散了,都洗了手,有的看花有的弄水看鱼,玩了一阵子。 王夫人跟贾母说:“这儿风大,又刚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歇歇吧!要是高兴,明日再来逛!” 贾母笑道:“正有此意!我怕扫了你们的兴才没说!既然这样,咱们就都回!” 又回头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 湘云连连答应,贾母又嘱咐她和宝钗:“你俩也别多吃!这东西虽好吃,可不是啥好物件,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众人出园,回来才让人收拾残席另摆。 宝玉道:“不用另摆了,咱们先作诗!把大团圆桌放中间,酒菜都摆着,也不用拘座位,爱吃的自己去拿,散坐多自在!” 宝钗道:“这话太对了!” 湘云道:“话虽如此,还有旁人呢!” 又让人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人一起坐; 还在山坡桂树下铺了两条花毡,让婆子和小丫头们也坐着吃喝,等使唤再过来。 湘云把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道:“新奇是真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由说了一遍,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烦限韵!” 黛玉没怎么喝酒也没吃螃蟹,让人搬了个绣墩倚着栏杆钓鱼; 宝钗拿枝桂花玩了会儿,俯在窗槛上掐桂蕊扔水里,引得游鱼浮上来啄食; 湘云出了会儿神,又让了袭人等人一回,还招呼山坡下的人只管放量吃; 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里看鸥鹭; 迎春独自在花阴下拿花针穿茉莉花; 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凑到宝钗跟前说笑,一会儿又看袭人等人吃螃蟹,还陪她们喝两口,袭人又剥了块蟹肉喂他。 黛玉放下钓竿走到座间,拿起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了个小海棠冻石蕉叶杯。 丫鬟要过来斟酒,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我自己斟才有趣!” 斟了半盏才发现是黄酒,便道:“我吃了点螃蟹,心口有点疼,得喝口热烧酒才行!” 宝玉忙道:“有烧酒!” 赶紧让人烫了壶合欢花浸的酒来,黛玉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宝钗也走过来拿了个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蘸笔在墙上勾了第一个《忆菊》,底下赘了个“蘅”字。 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都有四句了,你让我作!” 宝钗笑道:“我好不容易有首中意的,你倒急成这样!” 黛玉没说话,接过笔勾了第八个《问菊》和第十一个《菊梦》,也赘了个“潇”字; 宝玉也勾了第二个《访菊》,赘上“绛”字。 探春走过来看道:“竟没人作《簪菊》,我来作这个!” 又指着宝玉笑道:“刚说过不许带出闺阁字样,你可得留神!” 正说着湘云走来,把第四、第五的《对菊》《供菊》一连勾了,赘了个“湘”字。 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道:“我们家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借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家也有个水亭叫‘枕霞阁’,你好歹是旧主人,虽没了亭子,号却能用!” 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等湘云动手,就把“湘”字抹了改成“霞”字。 约莫一顿饭工夫,十二道题都被勾完,众人各自誊写好交给迎春,又拿了张雪浪笺一并誊录,底下注明各人的号。李纨等人从头看起: 《忆菊》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互相称扬不停。 李纨笑道:“我来秉公评判!通篇看下来,各有各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 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不得不推潇湘妃子为魁! 剩下《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了喜得拍手:“太对了!太公道了!” 黛玉道:“我那首也不算好,终究有点纤巧!” 李纨道:“巧得刚好,不露堆砌生硬的痕迹!” 黛玉道:“依我看,头一句妙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是背面傅粉的写法!‘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绝了,把供菊的情致写完,没话可说了才翻回来想未供之前,意思深透!” 李纨笑道:“话虽如此,你的‘口齿噙香’也能敌得过!” 探春又道:“还是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烘染得淋漓尽致!”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把簪菊形容得没一点缝隙了!” 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 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一时也没法超越,菊花有灵,也得腻烦你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笑道:“我又落第了!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算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种?只恨比不过‘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 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它十二首!” 李纨道:“你的诗也不错,就是没这几句新巧!” 众人又评了一阵,又要了热螃蟹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 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不能无诗!我已经作好了,谁还敢再作?” 说着洗手提笔就写了出来,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能作出来!” 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尽了,作不出来还贬我!” 黛玉不答也不思索,提笔一挥而就,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正喝彩,黛玉一把撕了让人烧了,笑道:“我的不如你的,烧了也罢!你这首很好,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强,留着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作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博大家一笑!” 说着也写了出来,众人看道: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儿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再看下文: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完都说这是食螃蟹的绝唱,小题目能寓大意才算大才,就是讽刺世人太狠了些。 正说着,只见平儿又进园来了。 第125章 姥姥进贾府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笑着打趣:“你们奶奶咋不来了?忙着干啥呢?” 平儿笑道:“她哪儿抽得出空!说昨儿没好好吃螃蟹,又没法亲自来,特意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要几个拿回家解馋!” 湘云大手一挥:“有!多的是!” 忙让人挑了十个顶大的,平儿还特意叮嘱:“多拿几个团脐的,肉更满!” 众人拉平儿坐下吃,平儿不肯,李纨直接拽住她:“偏要你坐!”把她按在身边,端起酒杯就往她嘴边送,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溜。 李纨故意板着脸:“今儿偏不许你走!明摆着只听凤丫头的,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又吩咐婆子,“先把螃蟹盒子送过去,就说我把平儿留下了!” 那婆子很快回来,回话道:“二奶奶说,让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她嘴馋!这盒子里是舅太太刚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尝尝!” 又凑到平儿跟前小声说,“二奶奶还说,叫你来你就贪着玩不回了,劝你少喝两杯!” 平儿梗着脖子笑道:“多喝两杯又能把我咋样?” 说着又端起酒杯抿了口,还顺手掰了块螃蟹肉。 李纨揽着她打趣:“可惜这好模样好身段,命却普通,只落得在屋里当使唤丫头!不知情的,谁不把你当奶奶太太敬着!” 平儿一边和宝钗、湘云吃喝,一边笑着躲李纨的手:“奶奶别摸了,怪痒的!” 李纨忽然摸到个硬东西,好奇问:“这硬邦邦的是啥?”平儿道:“钥匙!” 李纨恍然大悟:“啥钥匙?难不成把私房宝贝怕人偷,都揣身上?我成天跟人说笑,有唐僧取经就有白龙马驮,有刘智远打天下就有瓜精送盔甲,有凤丫头就有你!你就是你奶奶的总钥匙,还要这小钥匙干啥!” 平儿笑道:“奶奶喝了两杯就拿我打趣!” 宝钗帮腔:“这可是大实话!我们没事聊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各有各的好!” 李纨点头:“凡事都有天理!就说老太太屋里,没鸳鸯能行?从太太起,谁敢驳老太太的话?也就她敢!老太太的穿戴首饰,别人记不住的她都门清,没她经管,早让人诓走多少!这孩子心还公道,虽得脸却不仗势欺人,还总替人说好话!”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夸呢,说她比我们这些正经姑娘还强!” 平儿谦虚道:“那是鸳鸯姐姐本事大,我们哪儿比得上!” 宝玉忽然插话:“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接话:“可不是!表面老实心里门儿清!太太是佛爷性子,凡事不上心,全靠她盯着!连老爷在家在外的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就背地里悄悄提醒!” 李纨摆摆手:“这都不算啥!” 指着宝玉道,“这小爷屋里没袭人,你们琢磨琢磨得乱成啥样!凤丫头就算是楚霸王,也得靠两只膀子才能举千斤鼎,没袭人这丫头,她哪能把宝玉这边照顾得这么周到!” 平儿叹道:“想当初陪嫁四个丫头,死的死走的走,就剩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道:“你这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有造化!想当年你珠大爷在时,身边也有两个贴心人,你们看我是容不下人的?可天天见他俩别别扭扭的,珠大爷一走,我趁他们年轻都打发了!要是有一个能守得住,我也能多个膀臂!” 说着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众人忙劝:“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去给老太太太太问安!” 说着都洗手起身,往贾母王夫人屋里去了。 这边婆子丫头收拾亭子杯盘,袭人和平儿同路,邀她去屋里喝杯茶,平儿道:“不喝了,改日再来!”说着就要走。 袭人忙叫住她,小声问:“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的都没放,咋回事?” 平儿见四周没人,凑到袭人耳边低语:“你可别问,横竖过几天就放了!” 袭人笑道:“瞧把你吓的,到底为啥?” 平儿更压低声音:“这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支出来放高利贷了!等别处利钱收齐了才会发!就因为是你,我才透底,可千万别跟旁人说!” 袭人咋舌:“她还缺这点钱?就没个满足的时候,何苦操这心!” 平儿撇嘴:“可不是!这几年靠这银子,都翻出几百两来了!她的公费月例根本花不着,攒个十两八两就放出去,光这私房利钱,一年就能攒上千两!” 袭人笑道:“合着拿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还哄得我们傻乎乎等着!” 平儿佯怒:“你这没良心的!你还缺银子花?” 袭人笑道:“我是不缺,可我得留着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要是急用,我那儿还有几两,先拿去使,明儿我从你月钱里扣!” 袭人摆手:“这会儿用不着,真要急了我打发人去取就行!” 平儿应着出了园门,回了凤姐屋里,没见凤姐人影,反倒瞅见上次来打秋风的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正坐在那边屋里,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还有两三个丫头在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野菜。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忙起身,刘姥姥认得平儿的身份! 赶紧下地问好:“姑娘好!家里人都问好!早想来请安,庄里忙没腾开空!今年好歹多打了两石粮,瓜果菜蔬也旺,这是头茬摘的,没舍得卖,留着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鲜!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吃腻了,这野意儿也算我们的穷心意!” 平儿忙道谢,又让座,自己也坐下,还招呼张婶子、周大娘坐,让小丫头倒茶。 周瑞、张材两家的打趣:“姑娘今儿脸泛春色,眼圈都红了,怕是喝多了?” 平儿笑道:“可不是!我本不喝,大奶奶和姑娘们死拉着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我还想喝呢,没人请!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得带上我!” 逗得众人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见那螃蟹,一斤也就秤两三个,三大篓怕不得七八十斤!” 另一个周瑞家的接话:“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只怕还不够分!” 平儿道:“那哪儿够!也就有头有脸的能吃两个,底下那些打杂的,有摸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咋舌:“这样的螃蟹,今年才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三五一十五,再加上酒菜,这一顿就得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够我们庄户人家过一年了!” 平儿问:“想来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让我们等着呢!” 说着往窗外看天色,“这天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别赶不出城才麻烦!” 周瑞家的道:“这话在理,我去帮你问问!” 去了半天回来,满脸笑意,“你老的福气来了,竟投了两位主子的缘!” 平儿等人忙问咋回事,周瑞家的道:“二奶奶正在老太太跟前,我悄悄说刘姥姥要走怕赶不上城门,二奶奶说‘大老远扛着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早再走’! 这还不算,老太太听见了问是谁,二奶奶说明白后,老太太说‘我正想找个老古董唠唠,快请进来我见见’!这可是天上掉的缘分!” 说着就催刘姥姥快去,刘姥姥慌了:“我这模样咋能见老太太!好嫂子,你就说我走了吧!” 平儿忙劝:“快去!没事!我们老太太最惜老怜贫,不是那势利眼!你要是怯场,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就和周瑞家的引着刘姥姥往贾母屋里去。 二门口当班的小厮见平儿出来都忙起身,有两个小厮跑上前讨好:“姑娘好!” 平儿问:“又有啥事?” 那小厮陪笑:“这会子天也不早了,我妈病了,想请半天假去请大夫,好姑娘行个方便!” 平儿无奈道:“你们倒会排班!一天一个告假,还不回奶奶,只来缠我!前儿住儿走了,二爷偏叫他,叫不着我替他应了,还说我徇私情!今儿又轮到你!” 周瑞家的帮腔:“真他妈病了,姑娘就应了吧,放他去!” 平儿道:“明儿一早必须来!我还有事使唤你,别睡到日头晒屁股才露面!你去的时候带个信给旺儿,就说奶奶问他那剩的利钱,明儿再不交,奶奶就不要了,全送他!”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着跑了。 平儿等人进了贾母房,大观园的姊妹们都在跟前伺候,刘姥姥一进门,瞅见满屋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只瞧见一张榻上歪着个老婆婆,身后有个纱罗裹身的美人丫鬟捶腿。 凤姐站在一旁说笑,便知是贾母,忙上前陪笑行礼:“请老寿星安!” 贾母欠身问好,让周瑞家的搬椅子给她坐,板儿还是怕生,不敢上前搭话。 贾母问:“老亲家,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忙起身回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对众人道:“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硬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到这岁数,怕是动都动不了了!” 刘姥姥笑道:“我们是生来受苦的命,老太太是享福的命!要是我们也享这福,庄里的活谁干!” 贾母又问:“眼睛牙齿还利索不?”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今年左边槽牙有点活动!” 贾母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这些老亲戚我都认不全了,亲戚来了我都怕人笑我糊涂,也就嚼得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就跟孙子孙女们逗逗乐!” 刘姥姥笑道:“这就是老太太的福气,我们想享还享不着!” 贾母自嘲:“啥福气,就是个老废物罢了!”逗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笑道:“我刚听凤哥儿说你带了不少瓜菜来,让她赶紧收拾了,我正想吃地里现摘的,外头买的哪有你们田地里的新鲜!” 刘姥姥笑道:“就是吃个野意儿新鲜!我们想鱼肉都吃不起!” 贾母热情挽留:“今儿既认了亲,别空着手就走!不嫌弃就住一两天,我们也有园子有果子,你明儿尝尝,带些回家,也算没白走一趟亲戚!” 凤姐见贾母高兴,也忙留:“我们这儿虽没你们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村的新鲜事说给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取笑她!她是乡屯里的老实人,经不起你打趣!”又让人抓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不敢接,贾母又给钱让小幺儿带他出去玩。 刘姥姥喝了茶,就把乡村见闻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津津有味。正说着,凤姐派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还拣了几样自己的菜,让人送过去给刘姥姥。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心意,刘姥姥吃完就又把她送过来,鸳鸯忙让婆子带刘姥姥去洗澡,还挑了两件家常衣服让她换上。 刘姥姥从没这待遇,换好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肠刮肚找话说,宝玉姊妹们从没听过这些乡野趣闻,觉得比瞽目先生说书还好听。 刘姥姥虽是村野人,却有点见识,又年纪大经历多,见贾母和哥儿姐儿都爱听,没话也编出话来讲:“我们庄户人种地种菜,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有坐着的空! 地头子就是歇马凉亭,啥奇事没见过!就说去年冬天,连下几天雪,地都冻了三四尺深,我起早还没出房门,就听外头柴草响,以为是有人偷柴,趴窗户一瞅,竟不是我们村的!” 贾母道:“定是过路客人冷了,抽点柴烤火,也是常有的!” 刘姥姥笑道:“不是客人!说出来稀奇!老寿星猜是谁? 竟是个十七八岁的俊姑娘,梳着油光锃亮的头,穿着大红袄白绫裙……”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吵嚷起来,还有人喊:“不相干!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人忙问咋回事,丫鬟回:“南院马棚走水了,没事,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胆小,忙起身扶人到廊下看,只见东南边火光还亮着,吓得直念佛,忙让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人也来请安,回说火已灭,贾母盯着火光彻底熄了才回屋。 宝玉早忘了火情,忙追问刘姥姥:“那姑娘大雪天抽柴干啥?冻出病咋办?” 贾母道:“刚说抽柴就惹出火,还问!别说这个了,讲别的!” 宝玉虽不乐意,也只好作罢,刘姥姥又编了一段:“我们庄子东边,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天天吃斋念佛,感动了观音菩萨托梦,说她本该绝后,玉皇大帝特赐个孙子!这老奶奶就一个儿子,儿子就一个孙子,养到十七八岁没了,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果然又得个孙子,今年十三四岁,雪团儿似的,聪明伶俐!可见神佛是真有的!” 这话正合贾母和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都听得入了神。 宝玉心里还惦记着抽柴姑娘,闷闷不乐地琢磨,探春忽然问他:“昨儿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量着邀一社,还席请老太太赏菊花咋样?” 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让咱们作陪,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越往后天越冷,老太太未必有兴致!” 宝玉道:“老太太就喜欢下雨下雪!不如等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咱们雪下吟诗,多有趣!” 黛玉笑着打趣:“雪下吟诗?依我看,不如弄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宝钗等人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没吭声。 散了之后,宝玉拽着刘姥姥追问抽柴姑娘的底细,刘姥姥没法,只好编道:“那是我们庄北地埂子上小祠堂供的,不是神佛,是个老爷的闺女!”说着还假装想名姓。 宝玉道:“名字不重要,你说缘由就行!” 刘姥姥接着编:“这老爷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叫茗玉,知书达理,爹妈疼成宝,可惜十七岁就病死了!老爷太太思念成疾,就盖了祠堂塑了像,派人烧香,日久年深,人没了庙烂了,那像就成精了!” 宝玉忙纠正:“不是成精!这样的人是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要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是妖精!她常变人出来逛村串店,我才说抽柴的是她!我们庄里人还商量着要砸像平庙呢!” 宝玉急道:“千万别!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幸亏哥儿提醒,我明儿回去就告诉他们!” 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最爱修庙塑神!我明儿写个疏头,帮你化些布施,你当香头攒钱修庙装塑,每月再给你香火钱,咋样?” 刘姥姥笑道:“那我可托茗玉小姐的福,能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追问地名庄名、远近坐落,刘姥姥顺口胡诌了一通。 宝玉竟信以为真,回房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给了茗烟几百钱,按刘姥姥说的地址,让他先去探路,回来再做打算。 茗烟走后,宝玉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日落才见茗烟兴冲冲回来,忙问:“找到庙没?” 茗烟笑道:“爷说的地址不对,找了一天,才在东北田埂子上找着个破庙!” 宝玉喜得眉开眼笑:“刘姥姥年纪大记错也正常,你快说看到啥了!” 茗烟道:“庙门倒是朝南,破得很!我正没好气,一见庙门就说‘可算找着了’,忙进去,瞅见泥胎差点吓出来,跟真的似的!” 宝玉更喜:“能变人自然有生气!” 茗烟拍手道:“哪儿有啥姑娘!竟是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啐了一口,骂道:“没用的杀才!这点事都办不好!” 茗烟急了:“二爷不知听了啥混话信以为真,派我来碰钉子,咋还说我没用!” 宝玉见他急了,忙安抚:“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要是她哄我们就罢了,要是真有,你也算积阴德,我必重赏你!” 正说着,二门上小厮来报:“老太太房里的姑娘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第126章 宴园逗姥姥 宝玉听了小厮的话,忙跑进上房,只见琥珀站在屏风前催:“快过去!老太太立等你说话呢!” 一进屋,就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量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凑上前出主意:“我有个点子!既然没外客,吃的不用定死样数,谁爱吃啥就做啥,也不用摆整桌席,每人跟前放张高几,摆一两样爱吃的,再加个什锦攒心盒和自斟壶,多别致!” 贾母听了直夸:“这主意好!”忙传厨房,“明日就拣咱们爱吃的做,按人数装盒,早饭也摆园子里吃!”众人商议时天已掌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李纨大清早起身,盯着婆子丫头扫落叶、擦桌椅、备茶酒器皿,刚忙活一阵,就见丰儿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来,打趣道:“大奶奶可真忙!” 李纨笑道:“昨儿就说你走不成,果然还是留下了!”刘姥姥憨笑:“老太太留我,让我也凑个热闹!” 丰儿递过几把钥匙:“我们奶奶说,外头高几怕不够用,让开楼把收着的搬下来用一天!奶奶本想亲自来,正和太太说话,就请大奶奶开楼带人搬!” 李纨让素云接过钥匙,又喊二门上小厮来帮忙,自己站在大观楼下指挥,让人开了缀锦阁往下抬高几,小厮婆子丫头齐动手,抬下二十多张。 李纨不忘叮嘱:“慢点搬!别跟被鬼撵似的,小心磕坏了边角!”又回头冲刘姥姥笑,“姥姥也上去瞧瞧?” 刘姥姥巴不得,拉着板儿就登梯上楼,一进门就瞅见满屋子乌压压的围屏、桌椅、花灯,虽认不全,却见五彩斑斓各有妙处,忙念了几声佛就下来了,锁好门才跟着众人下楼。 李纨又吩咐:“怕老太太高兴,干脆把船上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众人应声又去搬,还让小厮传驾娘们撑出两只船。 正乱着安排,贾母就带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老太太咋这早就来了?我还以为您没梳头,刚摘了菊花要送去呢!” 话音刚落,碧月就捧过一个大荷叶翡翠盘,里面全是各色折枝菊花,贾母随手拣了朵大红的簪在鬓角,回头瞧见刘姥姥,忙招手,“过来也带朵花!” 话没说完,凤姐就拉过刘姥姥,坏笑道:“我来给你打扮!”说着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插了她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刘姥姥也不恼,反倒笑道:“我这头也算修了福,今儿竟这么体面!”众人打趣,“你咋不拔下来摔她脸上,都把你扮成老妖精了!”刘姥姥哈哈笑,“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花,今儿就老风流一回!” 说笑间已到沁芳亭,丫鬟抱来大锦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让刘姥姥坐旁边,问:“这园子咋样?” 刘姥姥念佛道:“我们乡下人过年就进城买画贴,闲了总说啥时候能去画里逛逛,还以为画是假的,哪有真地方!谁知今儿进园一看,比画还强十倍!要是有人照着画一张,我带回家让乡亲们见见,死了也值了!” 贾母指着惜春笑:“你瞧我这小孙女,就会画画,明儿让她给你画一张!”刘姥姥喜得跑过去拉着惜春,“我的姑娘!这么大年纪,模样好还能干,怕不是神仙托生的!” 贾母歇了会儿,就领着刘姥姥逛园子,先到潇湘馆,一进门见两边翠竹夹路,地上满是苍苔,中间一条石子羊肠路。 刘姥姥忙让出路给贾母众人,自己往苍苔上走,琥珀拉她,“姥姥走石子路,小心苍苔滑!”刘姥姥摆手,“没事!我们走惯了,姑娘们别弄脏了绣鞋!” 谁知她只顾说话,脚下一滑“咕咚”摔了个屁股墩,众人拍手大笑,贾母笑骂,“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光站着笑!” 刘姥姥自己爬起来也笑,“刚还说嘴就打嘴!”贾母忙问,“扭着腰没?让丫头给你捶捶!”刘姥姥道,“我没那么娇贵!一天不摔两下才怪,要是摔了就捶,还了得!”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人进屋坐下,黛玉亲自捧了盖碗茶给贾母,王夫人忙说,“我们不喝,姑娘别倒了!”黛玉便让丫头把自己窗下的椅子挪给王夫人坐。 刘姥姥见窗下案上有笔砚,书架堆满书,纳闷道,“这准是哪位哥儿的书房吧?”贾母笑着指黛玉,“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打量黛玉一番,咋舌道,“这哪像小姐绣房,比上等书房还像样!”贾母忽然问,“宝玉咋没来?”丫鬟回,“在池子里船上呢!” 贾母又问,“谁预备的船?”李纨忙回,“刚开楼搬几,怕您高兴就先预备下了!”贾母刚要说话,就有人回,“姨太太来了!” 众人刚起身,薛姨妈就进来了,落座笑道,“今儿老太太兴致高,这早就逛园子了!”贾母打趣,“我刚还说迟到的要罚,就赶上姨太太来迟了!” 说笑一阵,贾母见窗纱颜色旧了,跟王夫人说,“这纱新糊好看,久了就不翠了,院里又没桃杏树,全是绿竹子,再糊绿纱就不配了!我记得有四五样糊窗纱,明儿给她换了!” 凤姐忙接话,“昨儿开库房见大板箱里有好些银红蝉翼纱,还有折枝、流云、百蝶花样,颜色鲜料子软,我都没见过,还拿两匹做了棉纱被!” 贾母笑道,“呸!人人说你见多识广,连这纱都不认,还敢说嘴!”薛姨妈等人帮腔,“再见过世面也比不过老太太,您就教教她,我们也听听!”凤姐也凑趣,“好祖宗,您教教我!” 贾母跟众人解释,“这纱比你们年纪都大!难怪你认成蝉翼纱,确实像,正经名叫‘软烟罗’!”凤姐好奇,“这名儿好听,我见了几百样纱罗,从没听过!” 贾母道,“你才活多大!软烟罗就四色:雨过天晴、秋香色、松绿、银红,糊窗做帐子,远看像烟雾,才叫这名!银红的又叫‘霞影纱’,如今上用府纱都没这软厚轻密!” 薛姨妈咋舌,“别说凤丫头没见过,我都没听过!”说话间纱已取来,贾母点头,“就是这个!原先只糊窗,后来做被做帐也挺好,明儿找几匹银红的给黛玉糊窗!” 刘姥姥凑着眼看个不停,念佛道,“我们想做件衣裳都没这料子,竟拿来糊窗,太可惜了!”贾母道,“做衣裳反倒不好看!” 凤姐忙拽出自己大红绵纱袄的衣襟,“您看我的袄,这是上用内造的,都比不上这软烟罗!”贾母也点头,“如今的料子远不如从前!” 贾母又吩咐,“再找找有没有青色的,送刘亲家两匹做帐子,我也挂一挂,剩下的做夹背心给丫头们穿,别放着霉坏了!”凤姐忙应声让人送去,贾母起身,“这屋窄,去别处逛!” 刘姥姥念佛,“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您正房,大箱大柜大床,真威武!柜子比我们屋还大,怪不得后院有梯子,准是开顶柜用的!今儿见这小屋子,比大的还齐整,东西都好看,我越看越舍不得走!”凤姐笑道,“还有更好的,我带您去瞧!”说着就离了潇湘馆。 远远见池子里一群人撑船,贾母道,“既预备了船,咱们就坐船去!”说着往紫菱洲蓼溆一带走,还没到池边,就见几个婆子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过来。 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摆哪儿,王夫人道,“老太太在哪儿就摆哪儿!”贾母回头,“你三妹妹那儿就好,你带人去摆,我们坐船过去!” 凤姐应声,和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端饭的抄近路去秋爽斋,在晓翠堂摆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说外头老爷吃饭有篾片相公取笑,咱们今儿也有个女篾片了!” 李纨厚道没听懂,凤姐却知说的是刘姥姥,也笑,“今儿就拿她取个乐!”二人低声商议,李纨劝,“你们都不小了,别淘气,小心老太太说!”鸳鸯摆手,“不关你事,有我呢!” 正说着贾母等人到了,各自随便落座,丫鬟先端上两盘茶,众人喝完,凤姐拿西洋布手巾裹着乌木三镶银箸,按席位摆好。 贾母吩咐,“把小楠木桌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坐!”众人忙照办,凤姐给鸳鸯递了个眼色,鸳鸯就拉着刘姥姥出去,悄悄嘱咐了一番,还说,“这是咱家规矩,错了我们可要笑话!”安顿好才归坐。 薛姨妈吃过饭了,只坐着喝茶,贾母带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迎春三姊妹一桌,刘姥姥挨着贾母一桌。 贾母吃饭向来有小丫鬟捧漱盂、麈尾、巾帕,今儿鸳鸯偏接过麈尾拂着,丫鬟们知道她要捉弄刘姥姥,都躲开让她,鸳鸯一边侍立一边悄提醒,“别忘了!”刘姥姥点头,“姑娘放心!” 刘姥姥入座拿起筷子,只觉沉甸甸的不趁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量好,专拿了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筷子给她。刘姥姥咋舌,“这叉爬子比俺们那儿铁锨还沉,哪犟得过!”逗得众人都笑了。 只见一个媳妇端着盒子站在当地,丫鬟揭去盒盖,里面两碗菜,李纨端一碗放贾母桌,凤姐却偏拣了碗鸽子蛋放刘姥姥桌。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就腾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喊完鼓着腮帮子不吭声。 众人先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上上下下笑作一团: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喷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哎哟叫;宝玉早滚进贾母怀里,贾母搂着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指凤姐,半天说不出话;薛姨妈也没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饭碗扣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拉着奶母喊揉肠子;地下的人要么弯腰屈背,要么躲出去蹲着笑,要么忍着笑上来给姊妹换衣裳,唯独凤姐和鸳鸯绷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吃。 刘姥姥拿起筷子,只觉不听使唤,又嘟囔,“这儿的鸡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我先尝一个!”众人刚住笑,听这话又笑开了,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琥珀在身后给她捶背,贾母笑道,“准是凤丫头这促狭鬼闹的,别信她的话!” 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夹,凤姐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快尝尝,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伸筷子去夹,哪夹得住,满碗里扒拉半天,好不容易撮起一个,刚伸脖子要吃,蛋却滑下去滚到地下,她忙放下筷子要捡,早有下人捡出去了。 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连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众人早没心思吃饭,都盯着她笑,贾母见她有趣吃得香,把自己碗里的也端给她,又让老嬷嬷给板儿夹菜。 吃完饭后,贾母等人往探春卧室说闲话,这边收拾完残桌又摆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和凤姐对坐吃饭,叹道,“别的不说,就佩服你们家这规矩,真是‘礼出大家’!” 凤姐忙笑道,“您别多心,刚就是大家取笑儿!”话音未落,鸳鸯也进来赔笑,“姥姥别恼,我给您赔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啥话!哄老太太开心,哪有恼的道理,你提前嘱咐我就懂了,不过是取个乐!” 鸳鸯忙骂丫鬟,“咋不给姥姥倒茶!”刘姥姥忙拦,“刚有嫂子倒过了,姑娘也快吃饭吧!”凤姐拉鸳鸯,“坐下一起吃,省得回头又闹!”鸳鸯这才坐下,婆子添上碗筷,三人吃完。 刘姥姥咋舌,“我看你们就吃这么一点儿,咋不饿?怪不得风都能吹倒!”鸳鸯问婆子,“今儿剩的菜不少,都去哪了?”婆子回,“大伙还没散,等着一起分着吃!” 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道,“她早吃过了,不用送!”鸳鸯笑,“她不吃就喂你们家猫!”婆子忙拣两样装盒送去。 鸳鸯又问,“素云去哪了?”李纨道,“都在这儿吃饭,找她干啥?”鸳鸯道,“那算了!”凤姐又说,“袭人不在这儿,你让人送两样给她!”鸳鸯应声照办,又催婆子,“催着点,把吃酒的攒盒赶紧装上!”婆子忙答应。 凤姐等人到了探春房中,只见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来爱阔朗,三间屋子没隔断,当地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色名人法帖、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里的笔密得像树林;另一边摆着斗大的汝窑花囊,插满了水晶球似的白菊;西墙正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是颜鲁公墨迹的对联,联文写道: 锦阁行酒令 (接上文)**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还摆着个大鼎,左边紫檀架放着大观窑大盘,盘里盛着几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右边洋漆架悬着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板儿混熟了些,就伸手要摘锤子敲磬,丫鬟们忙拦住;他又盯着佛手想吃,探春拣了一个递他,笑道:“拿着玩,可不能吃!” 东边摆着卧榻,拔步床上挂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去指认:“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一巴掌拍过去,骂道:“下作黄子,没规没矩乱闹!让你进来开开眼,反倒上脸了!”打得板儿哇哇哭,众人忙劝才算罢休。 贾母隔着纱窗往后院瞅了瞅,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成材了,就是细了点!”正说着,一阵风过,隐隐传来鼓乐声,贾母纳闷:“谁家娶亲?这临街的倒近!” 王夫人等人笑道:“街上的哪能听见,是咱们那十几个戏班子姑娘在演习吹打!”贾母来了兴致:“既是演习,咋不叫进来?让他们也逛逛,咱们也凑个乐!” 凤姐忙派人去叫,又吩咐摆条桌铺红毡,贾母补充:“就铺在藕香榭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头咱们去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敞听得又近!”众人都称好。 贾母又冲薛姨妈笑道:“咱们走吧!这些姑娘们不爱人坐她们屋,怕弄脏了,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船喝酒去!”探春忙道:“哪的话,求着您来还来不及!”贾母笑:“就我这三丫头懂事,那两个玉儿最可恶,回头吃醉了,偏去他们屋里闹!” 众人笑着起身出门,没走多远就到了荇叶渚,姑苏驾娘早撑来两只棠木舫。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先上了一只,李纨也跟着上去,凤姐竟也跳上船,立在船头要撑篙。 贾母在舱内急喊:“这可不是玩的!虽不是大河,也深得很,快进来!”凤姐笑道:“怕啥!老祖宗放心!”说着一篙点开船,到了池中央,船小人多直晃悠,凤姐忙把篙子扔给驾娘,才蹲下身稳住。 迎春姊妹和宝玉随后上了另一只船,其余嬷嬷丫鬟都沿河跟着。宝玉瞅着河里残荷皱眉:“这些破荷叶真碍眼,咋不叫人拔了!” 宝钗笑道:“这几日天天逛园子,哪有工夫收拾!”黛玉接话:“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就爱他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要拔了!”宝玉立马改口:“果然是好句,以后再也不叫人拔了!” 说着船已到花溆萝港,只觉阴森透骨,滩上衰草残菱更添秋意。贾母见岸上清厦开阔,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吧?”众人应声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进了蘅芜苑,刚进门就闻见异香扑鼻。 院里奇草仙藤越冷越苍翠,都结了珊瑚豆子似的小果实,垂着怪可爱。可进了屋却像雪洞一般,啥玩器都没有,案上只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菊花,外加两部书、一套茶奁茶杯,床上也只挂着青纱帐幔,被褥都极朴素。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没陈设咋不跟你姨娘要?我也没顾上想,还以为你没把家里东西带来!”说着让鸳鸯去取古董,又嗔凤姐:“也不送些玩器给你妹妹,忒小器!” 王夫人和凤姐忙回:“是她自己不要,我们送了都被退回来了!”薛姨妈也帮腔:“她在家也不爱弄这些!”贾母摇头:“这可不行!虽图省事,可来个亲戚看着不像样;再者年轻姑娘房里太素净也忌讳,我们老婆子都该住马圈了!” 她又道:“书上戏里小姐绣房多精致!咱们姊妹虽比不得,也别太出格!现成东西咋不摆?爱素净少摆几样也罢!我最会收拾屋子,老了没这闲心了,你们姊妹收拾得倒不俗,我替你拾掇,保准大方又素净!我有两件私房宝贝,从没让宝玉见,经了他眼就没了!” 说着叫过鸳鸯,嘱咐:“把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案上就行,再把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换了!”鸳鸯笑道:“这些都搁东楼箱子里,得慢慢找,明儿再送来吧!”贾母道:“明日后日都行,别忘就行!”坐了会儿便出来,直奔缀锦阁。 文官等戏子上来请过安,贾母让她们拣生的曲子演习,这边凤姐已带人摆设妥当:上面左右两张榻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有海棠、梅花、荷叶、葵花等各式模样,一个放炉瓶攒盒,一个空着备放爱吃的食物。 上首二榻四几归贾母、薛姨妈,下首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其余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往下是王夫人;西边是史湘云,接着是宝钗、黛玉,再往下迎春、探春、惜春依次排开,宝玉在最末;李纨和凤姐的几案设在三层槛内、二层纱厨外。 攒盒样式也随几案来,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众人刚坐定,贾母先笑道:“先喝两杯,今儿也行个酒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人笑道:“老太太定有好令,我们哪会,这是存心灌醉我们!我们多喝两杯就是了!”贾母打趣:“姨太太今儿也学会谦虚了,是嫌我老了?”薛姨妈道:“不是谦虚,怕行不上来闹笑话!” 王夫人忙圆场:“说不上来就多喝杯酒,醉了睡觉,谁还笑话!”薛姨妈点头:“依令!老太太先喝杯令酒!”贾母笑着饮了一杯。 凤姐忙走到中间:“要行令,还得请鸳鸯姐姐来才好!”众人都懂贾母的令得鸳鸯搭腔,纷纷附和,凤姐便拉过鸳鸯。王夫人道:“既在行令,哪有站着的理!”让小丫头搬椅子给鸳鸯,鸳鸯半推半就谢了座,也喝了杯酒,正色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我是主事的,违了规矩要罚!” 王夫人等人笑道:“一定照办,快说令!”鸳鸯还没开口,刘姥姥就溜下席摆手:“别捉弄我了,我回家了!”众人忙拦:“这可不行!”鸳鸯喝令小丫头:“拉回席上!”小丫头笑着把她拽回去,刘姥姥只喊“饶了我”,鸳鸯道:“再多说罚一壶!”刘姥姥这才住嘴。 鸳鸯宣布规则:“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次说到刘姥姥。我拆三张牌,先头张再二张后三张,说完凑成牌名,还要按韵接一句诗词歌赋或俗话,错了罚酒!”众人都说这令好,鸳鸯便起头:“有了一副!左边是张‘天’!” 贾母接:“头上有青天。”众人叫好,鸳鸯又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续:“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接:“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笑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众人赞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接:“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笑答:“世人不及神仙乐。”众人称赏,薛姨妈饮了酒。 鸳鸯再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接:“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饮完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接:“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叹道:“处处风波处处愁。”饮毕酒。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脱口:“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回头看她,黛玉只顾怕罚没理会。鸳鸯续:“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憋了半天:“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既不押韵也不贴题!”迎春笑着饮了一杯——原是凤姐和鸳鸯故意让她出错,就为等刘姥姥的笑话。轮到王夫人时,鸳鸯替她说了,下一个便到刘姥姥。 刘姥姥憨笑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玩这个,就是没你们说得好听,我且试试!”众人鼓励:“只管说,不打紧!”鸳鸯道:“左边‘四四’是个人。” 刘姥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大笑,贾母帮腔:“说得好!就这本色!”刘姥姥也笑:“我们庄家人就这现成话,别笑话!” 鸳鸯续:“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脱口:“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倒是本色话!”鸳鸯又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接:“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作一团。 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扯着嗓子喊:“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满座人笑得前仰后合,正热闹时,只听外面一阵乱嚷—— 第127章 醉笑品珍馐 刘姥姥两只手比划着喊出“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满座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杯都碰倒。 喝过门杯,刘姥姥搓着手笑道:“实不相瞒,我手脚粗笨,又喝了点酒,万一失手打了这瓷杯多可惜!有没有木头杯子?就算掉地上也不怕摔!”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眼珠一转,坏笑道:“真要木头的?我这就去取!不过先说好了,这木头杯是成套的,得挨个儿吃遍一整套才管用!” 刘姥姥心里嘀咕:“我就是随口打趣,没想到真有木头杯!我在乡下乡绅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见得多了,从没听过木头杯的说法,想来是小娃娃用的木碗,无非是诓我多喝几杯!这酒跟蜜水似的,多喝点也无妨!” 便点头道:“拿来瞧瞧再商量!” 凤姐立刻喊丰儿:“去前面里间屋,书架上拿十个竹根套杯来!” 丰儿刚要动,鸳鸯笑道:“你那十个太小,再说你刚说木头的,这会儿拿竹根的多扫兴!不如把咱们那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她十下子才够劲!” 凤姐拍掌:“这个更好!” 鸳鸯立马让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 惊的是十个杯子挨次大小递减,最大的足有小盆子那么大,最小的也比手里的瓷杯大两倍; 喜的是杯子雕镂得精妙绝伦,上面全是山水树木人物,还有草字图印,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忙摆手:“拿个小的就行,怎么这么多?” 凤姐笑道:“这杯子可没有只喝一个的道理!我们家没人有这海量,所以一直没人敢用。姥姥既然要,好不容易找出来,总得挨个儿吃一遍才不算辜负!” 刘姥姥吓得连连摆手:“可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吧!”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她年纪大禁不起,忙打圆场:“说笑而已,别多喝,只吃这头一杯就好!” 刘姥姥念佛:“阿弥陀佛!我还是用小杯吧,这大杯我带回去慢慢喝!” 说得众人又笑作一团。 鸳鸯没法,只得让人给大杯满斟了酒,刘姥姥双手捧着慢慢喝,贾母、薛姨妈不住叮嘱:“慢些喝,别呛着!” 薛姨妈又让凤姐给刘姥姥布菜。 凤姐笑道:“姥姥想吃什么,说名字我给你夹!” 刘姥姥道:“我哪知道啥名字,看着样样都好吃!” 贾母笑道:“把茄鲞给她夹点尝尝!” 凤姐依言夹了些茄鲞送进刘姥姥嘴里,打趣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这茄子做得地道不地道!” 刘姥姥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别哄我了!茄子哪能吃出这味儿?要是真能,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全种茄子得了!” 众人笑道:“真是茄子,绝不骗你!” 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天!姑奶奶再给我点,我细嚼嚼!” 凤姐又夹了些给她,刘姥姥嚼了半晌... 笑道:“虽有点茄子香,可压根不像茄子!快说说咋做的,我回家也试试!” 凤姐慢条斯理地传授秘诀:“这也不难!把刚摘的茄子削皮,只留净肉切成碎丁,用鸡油炸透;再把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也切成丁,用鸡汤煨干,收上香油,拌上糟油,装在瓷罐里封严;吃的时候拿出来,再用炒鸡瓜子一拌就行!” 刘姥姥听得摇头吐舌:“我的佛祖!得十来只鸡配一个茄子,怪不得这么香!” 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喝完了酒,还捧着黄杨木杯爱不释手地摩挲。 凤姐笑道:“还没尽兴呢,再喝一杯?” 刘姥姥忙摆手:“可不敢了!再喝就醉死了!我就是喜欢这杯子,真不知咋做出来的!” 鸳鸯笑道:“酒也喝了,说说这杯子是啥木头的?” 刘姥姥笑道:“怪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金门绣户里住着,哪懂木头!我们天天跟树林子打交道,困了枕着木头睡,乏了靠着木头坐,荒年饿了还吃树皮,木头的好歹真假我一摸就知!” 她捧着杯子端详半天,笃定道:“你们这样的人家,肯定不会用便宜木头!这杯子掂着沉,绝不是杨木,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正热闹时,一个婆子走来请示贾母:“姑娘们都到藕香榭了,请示是现在开演,还是再等会儿?” 贾母一拍脑门:“倒把她们忘了!现在就演!”婆子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箫管悠扬、笙笛齐鸣,乐声穿林渡水而来,趁着风清气爽的时节,听得人心旷神怡。 宝玉先忍不住,拿起酒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又要再斟,见王夫人也要喝酒,忙把自己的杯子捧过去,王夫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暖酒送来后,宝玉归座,王夫人提着暖壶要下席,众人都起身让座,薛姨妈也站起来... 贾母忙让李纨、凤姐接过暖壶:“让你姨妈坐着,大家才方便!”王夫人这才把壶递给凤姐,重新坐下。 贾母笑道:“大家再喝两杯,今儿着实热闹有趣!” 说着举杯让薛姨妈,又对湘云、宝钗道:“你们姐妹俩也喝一杯,你妹妹虽不胜酒力,也别饶了她!” 说着自己先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跟着饮尽。 刘姥姥听着音乐,又喝了酒,越发高兴得手舞足蹈,宝玉走到黛玉身边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 黛玉抿嘴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不过是一牛耳!”众姐妹听了都笑起来。 须臾乐止,薛姨妈起身笑道:“大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出去散散再坐吧!” 贾母正有此意,便带着众人起身游玩,特意拉着刘姥姥在山前树下闲逛,跟她介绍这是什么树、什么石、什么花。 刘姥姥一一记着,忽然指着廊下的鸟笼笑道:“谁知城里不光人尊贵,连雀儿都尊贵!到了你们这儿,雀儿也变俊了,还会说话!” 众人纳闷:“什么雀儿变俊了?” 刘姥姥道:“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鹦哥儿我认得,可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咋长出凤头来了,还会说话呢?” 众人一看,原来是只八哥,听她这么说,又笑开了。 没多久,丫鬟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喝了两杯酒也不饿,就拿这儿来,大家随便吃点!” 丫鬟抬来两张几案,端来两个小捧盒,揭开一看,一盒是藕粉桂糖糕和松穰鹅油卷,另一盒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和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 贾母问小饺儿是什么馅儿,婆子回是螃蟹的,贾母皱眉:“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又瞧了瞧小面果,也没兴趣,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块糕,贾母拣了个卷儿尝了一口,剩下的就递给丫鬟了。 刘姥姥见那些小面果玲珑剔透,像剪纸花儿似的,拣了个牡丹花样的,爱不释手:“我们那儿最巧的姑娘,也铰不出这么精致的纸花!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回去给她们做花样子多好!” 众人笑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 别人不过拣一两样尝尝,刘姥姥从没吃过这些精致点心,每样都尝了些,竟吃去了半盘子。 剩下的,凤姐让人攒了两盘加一个攒盒,给文官等戏子送去。 正吃着点心,忽见奶娘抱着大姐儿进来,众人立马围上去逗她玩。 大姐儿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柚子,玩得正欢,一眼瞥见板儿手里攥着个佛手,顿时挪不开眼,伸着小手就要抢。 丫鬟们忙哄着去取,可大姐儿性子急,等不及就咧开嘴哭了。 众人见状,赶紧把板儿的佛手换给大姐儿,又把大柚子塞给板儿,这才止住了哭声。 板儿玩佛手玩了半天,手里还抓着些果子嚼,这会儿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比佛手好玩多了,索性把佛手扔在一边,抱着柚子当球踢,跑得不亦乐乎。 贾母等人歇够了,喝了杯茶润口,便提议去栊翠庵逛逛。 刘姥姥从没见过出家人住的地方,好奇得不行,跟着贾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栊翠庵去。 刚到门口,妙玉就笑着迎了出来。进了院子,只见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郁郁葱葱,比别处更显清雅。 贾母点头赞道:“到底是修行的人,闲了就打理这些,怪不得比别处好看!” 说着便往东禅堂走,妙玉忙笑着往里让,贾母摆手道:“我们刚吃了酒肉,你这里供着菩萨,可别冲了罪过!我们就在这儿坐坐,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喝一杯就走,不叨扰你。” 妙玉应声而去,宝玉好奇得不行,悄悄跟着打量,想看看这位出尘的姑娘是怎么烹茶的。 不多时,妙玉亲自捧着个海棠花式的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走来,盘子里放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恭敬地递到贾母面前。 贾母接过茶,随口问:“这是什么茶?” 妙玉笑道:“知道老太太不爱喝六安茶,这是老君眉。” 贾母又问:“用什么水泡的?” 妙玉笑答:“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抿了半盏,觉得清香甘醇,便笑着递给刘姥姥:“你也尝尝这好茶!” 刘姥姥接过来,也不管什么品茶的规矩,咕咚一口喝了个精光,砸吧砸吧嘴道:“好是好,就是淡了点,再熬得浓些就更对味儿了!” 一句话说得贾母众人都笑起来,妙玉站在一旁,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随后,妙玉又给众人奉茶,每人面前都是一个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碗薄如纸,莹白如雪,看着就雅致得很。 妙玉见贾母众人吃罢茶,悄悄拉了拉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二人会意,跟着她往后头走! 宝玉好奇心起,也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到了耳房,宝钗在榻上坐下,黛玉便挨着妙玉的蒲团坐了,妙玉亲自走到风炉边,扇火煮水,要泡一壶私藏的梯己茶。 宝玉掀帘进来,笑道:“好啊,你们偷偷吃好茶,竟不叫我!” 宝钗黛玉笑道:“你倒会赶巧,这里可没你的份!” 妙玉刚要去取茶杯,只见道婆收了贾母众人的茶盏进来,妙玉忙吩咐:“那只成窑的杯子别收了,搁在外头去!” 宝玉一看就懂——准是刘姥姥喝过,她嫌脏不想要了。 随后妙玉取出两只奇珍杯子,一只带耳,镌着“***”三个隶字,后面还有“晋王恺珍玩”“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的小字,妙玉斟了茶递与宝钗; 另一只形似小钵,刻着“点犀省比个垂珠篆字,给黛玉斟了一杯。 最后,妙玉拿过自己常用来吃茶的绿玉斗,给宝玉斟了茶。 宝玉打趣道:“常说‘世法平等’,她俩用的是古玩奇珍,我却用个俗器?” 妙玉挑眉:“这叫俗器?我可不是说狂话,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样的‘俗器’!” 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儿,金玉珠宝可不都成了俗物!” 妙玉听了这话,倒十分欢喜,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的蟠虬整雕竹根大ニ,笑道:“就剩这一个了,你吃得下这一海?” 宝玉喜得直点头:“吃得下!” 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下,也不能糟踏好茶!没听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你喝这一海算什么?” 说得三人都笑了,妙玉只往竹根ニ里斟了一杯。 宝玉细细品了,只觉茶香轻浮甘冽,连连称赞。 妙玉正色道:“你这杯茶是托她俩的福,独你来了,我可不给你喝!” 宝玉笑道:“我早知道,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二位便是!”妙玉这才点头:“这话还明白。” 黛玉随口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一声:“你竟是大俗人,连水都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雪,装了一鬼脸青花瓮,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我只吃过一回。隔年雨水哪有这般轻浮,如何配吃?” 黛玉知道她天性怪僻,不好多言,吃过茶便拉着宝钗起身告辞。 宝玉陪着笑对妙玉说:“那成窑杯子虽脏了,白扔了可惜,不如给那贫婆子,她卖了也能度日,你看可行?” 妙玉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幸而那杯子我没喝过,不然砸了也不给她!你要给就拿去吧,别让我沾着。” 宝玉笑道:“自然不会让你动手,交给我便是!等我们走了,我叫小幺儿打几桶水来洗地,免得污了你的地方。” 妙玉笑道:“甚好,让他们把水搁在山门外墙根,别进门来。” 宝玉应下,袖着杯子交给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吩咐明日给刘姥姥带去,随后便跟着贾母一行人离开,妙玉送出门就闭了山门。 贾母走了一路觉得乏,让王夫人、迎春姊妹陪着薛姨妈吃酒,自己往稻香村歇息,凤姐命人抬来小竹椅,众人簇拥着去了。 薛姨妈也随后告辞,王夫人打发了文官等人,自己歪在榻上睡着了,吩咐小丫头老太太有信就叫醒她。 这边宝玉、湘云等人看着丫鬟把攒盒搁在山石上,众人或坐山石、或坐草地、或靠树傍水,热闹得很。 鸳鸯又带着刘姥姥四处逛,到了“省亲别墅”牌坊下,刘姥姥指着牌坊喊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 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纳闷:“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儿这样的庙最多,这字就是庙名!” 众人打趣:“你认得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抬头指着字:“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 众人笑得拍手跺脚,正要再取笑,只见刘姥姥捂着肚子喊疼,拉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往解手处跑,众人又笑又忙叮嘱“这里使不得”,命一个婆子带她往东北方向去了。 刘姥姥喝了酒,又吃了不少油腻,多喝了几碗茶,蹲了半天才出来。 酒被风一吹,加上年迈蹲得久了,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清路径。 看着满眼树木山石楼台,竟不知往哪儿走,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挪。 走到一处房舍前,找不着门,又绕了半天,忽见一带竹篱,心里想:“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顺着花障走,过了个月洞门,迎面有个七八尺宽的水池,石头砌岸,上面横架着一块白石,刘姥姥踩着石头过去,转了两个弯,见有个房门就走了进去。 一进门,见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出来,刘姥姥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了,害得我碰头碰脸找到这儿!” 说着就去拉她的手,“咕咚”一声撞在板壁上,头碰得生疼。 仔细一看,原来是幅画,刘姥姥惊叹:“这画竟凸出来这么活!”伸手一摸却是平的,忍不住叹了两声。 转身找到一个小门,掀着葱绿撒花软帘进去,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都嵌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上的砖都是碧绿凿花的,看得越发眼花,找不着出门的路。 左是书架,右是屏风,从屏风后转过去,竟见“亲家母”从外面迎进来。 刘姥姥诧异:“你怎么找来了?哪个姑娘带你来的?” “亲家母”只笑不说话,刘姥姥又笑道:“你也没见过世面,见花好就戴了一头!” 见对方还是不答,忽然想起:“常听富贵人家有穿衣镜,莫不是我在镜子里头?” 伸手一摸,果然是四面雕空的紫檀板壁嵌着镜子。 她正琢磨怎么出去,乱摸之间竟撞开了西洋机括,镜子移开露出一扇门。 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一张精致无比的床帐,此时她已有七八分醉,走得乏了,一屁股坐在床上想歇歇,谁知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眯着眼一歪身就睡熟了。 众人等了半天不见刘姥姥,板儿见不到姥姥,急得哭了。 众人笑道:“别是掉茅厕里了?” 命两个婆子去找,回说没有。 袭人琢磨:“定是醉了迷路,顺着路往我们后院子去了,要么进花障到后房,要么往西南绕,我去瞧瞧!” 袭人进了怡红院,叫了几声没人应,原来小丫头们都偷空玩去了。 她转过集锦子,就听见鼾声如雷,进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仰卧在床上,满屋子酒屁臭气,袭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推醒。 刘姥姥惊醒,见是袭人,慌忙爬起来:“姑娘,我失错了!没弄脏床帐吧?” 一边说一边用手掸。 袭人怕惊动旁人,被宝玉知道,忙摇手让她别说话,赶紧拿百合香在鼎里烧上,又悄悄收拾了一番,幸好没呕吐。 袭人拉着刘姥姥到小丫头房里,嘱咐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别多说!” 刘姥姥连连答应,喝了两碗茶才醒酒,好奇问:“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精致得跟天宫似的!” 袭人微笑道:“这是宝二爷的卧室。” 刘姥姥吓得顿时不敢作声。 袭人带着她从前面出去,跟众人说她在草地下睡着了,众人没多想,也就罢了。 不多时贾母醒了,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懒懒的没胃口,坐竹椅小敞轿回房歇息。 命凤姐等人自去吃饭,众姊妹这才重新进园来。 第128章 画园评戏逗春闲 话说众姊妹重新进了园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散去,并无别的话头。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到凤姐屋里来辞行,说道:“明儿一早我就定要家去了。虽说只住了两三天,日子不算多,可那些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新鲜事儿,我都经了个遍。难得老太太、姑奶奶,还有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般怜贫惜老地照看我。我这一回去,也没别的能报答,只能天天请些高香,为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凤姐儿听了,笑道:“你先别忙着高兴。都是因为你,老太太昨儿逛园子被风吹着,如今病倒了,躺在床上直说不舒服;我们家大姐儿也受了凉,正发热呢。” 刘姥姥听了,忙不迭地叹气:“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劳乏!” 凤姐儿道:“往常逛园子,也不过是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从来没像昨儿那样高兴,竟把大半个园子都走了个遍。大姐儿是因为找我,太太递了一块糕给她,谁知她在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是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孩子家本就不该乱跑。哪比得上我们乡下的孩子,会走路了,什么坟圈子里没跑过!这发热,一则是被风扑着了,二则怕是她身子干净、眼睛又净,撞见了什么神佛也未可知。依我说,不如给她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是撞客着了。” 这话一出,倒提醒了凤姐儿,忙叫平儿拿出《玉匣记》,让彩明来念。 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可不就遍地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这个。” 一面说,一面命人取来两分纸钱,派了两个人,一个去给贾母送祟,一个去给大姐儿送祟。 送祟之后,大姐儿果然安稳地睡熟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还是你们上了年纪的人,经历的事儿多。我这大姐儿,平日里就爱生病,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刘姥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大多太过娇嫩,自然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再者,她一个小孩子家,身份过于尊贵了,福气太盛,反倒有些禁不起。往后姑奶奶不妨少疼她些,兴许就好了。” 凤姐儿道:“这话倒也有理。我忽然想起来,她还没个正经名字呢,不如就烦你给她起一个。一则借借你的福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是贫苦些,用贫苦人起的名字,只怕能压得住她的病气。” 刘姥姥听说,便低头想了一想,笑道:“不知她是几时生的?” 凤姐儿道:“说起来,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巧得很,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忙拍手笑道:“这个日子正好!就叫她‘巧哥儿’吧。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个名字,保管她长命百岁。日后长大了,各人成家立业,纵使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儿,也必然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福气,全从这个‘巧’字上来呢!” 凤姐儿听了,自是满心欢喜,连忙道谢,又笑道:“只盼着她能应了你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便叫平儿过来吩咐道:“明儿咱们家里怕有不少事,恐怕不得闲。你趁这会儿有空,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出来,也好让她明儿一早走得便宜些。” 刘姥姥忙摆手道:“可不敢再多破费了!已经打扰了你们几日,如今还要拿着东西走,越发叫我心里不安了。” 凤姐儿笑道:“也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些家常东西。好也罢,歹也罢,你带了去,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算没白来这城里一趟。” 正说着,平儿走了进来,笑道:“姥姥,过这边屋里瞧瞧吧。” 刘姥姥忙跟着平儿到了那边屋里,只见炕上堆着半炕的东西。 平儿一样样拿给她看,说道:“这是昨日你说想要的青纱一匹,我们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子月白纱,正好作里子。这是两匹茧绸,做件袄儿、裙子都合适。这包袱里包着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外头买的要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喝最是难得;那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摘的鲜果,还有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的心意。这两包,每包里是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你的,让你拿去或者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往后就不用再求亲靠友的了。” 说着,平儿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怎么穿,你要是嫌弃,我就不敢拿出来了。” 平儿每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声佛,这会儿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 又见平儿也送了这么多东西,还说得这般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这样的好东西,我就算有银子也没处买去呢!只是我心里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平儿笑道:“快别说外话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的。你放心收了吧!我还跟你要东西呢,到了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就行,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别的一概不要,可别枉费了心思。”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平儿又道:“你只管去睡你的,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地辞别了凤姐儿,到贾母这边的屋里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梳洗完毕,就来告辞。因贾母身体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还打发人出去传请大夫。 不多时,婆子来回说大夫来了。 老妈妈们忙请贾母进幔子里去坐。 贾母道:“我也老了,什么样的病没生过,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吧。”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就命人请大夫进来。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走进来。 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顺着旁阶走,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 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又有两个婆子在前头导引,宝玉也迎了出来。 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 又有五六个老嬷嬷,像雁翅似的排在两旁; 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女眷。 王太医连头都不敢抬,忙上来请安。 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也含笑问道:“供奉好?” 又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姓王。” 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脉息看得最好。” 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道:“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竟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伸出手来,放在小枕上。 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子,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了些。 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了出去。 贾母笑道:“劳动你了。珍儿,领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应了几个“是”,又领着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 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的病症,只是偶感了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饮食略清淡些,身上暖着一点儿,也就好了。如今我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说着,吃过茶,便写了方子。 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着大姐儿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给我们姐儿瞧瞧吧。” 王太医听说,忙起身走到奶子跟前,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又摸了摸她的头,又叫她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该骂我了,其实不用吃药,只要清清净净地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些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行。” 说罢,便作辞而去。 贾珍等人拿了药方进来,回明了贾母诊病的缘故,将药方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不在话下。 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了,才从橱后走出来。 王夫人略坐了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没什么事了,才上来和贾母告辞。 贾母说:“闲了只管再来。” 又命鸳鸯过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就不能送你了。” 刘姥姥道了谢,又和众人作辞,才跟着鸳鸯出来。 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衣裳,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人穿,可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那些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都用一张方子包着,总在这一个包里了。这是两个荷包,你带着顽吧。” 说着便抽开荷包的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她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锞子就留下给我吧。” 刘姥姥早已喜出望外,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这么说,忙道:“姑娘只管留下吧。” 鸳鸯见她信以为真,便又把锞子装了回去,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说道:“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道:“这是哪里说起!我那一世修来的福气,今儿竟能得着这些东西!” 说着,便连忙接了过来。鸳鸯又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有几件,也送你吧。” 刘姥姥又忙不迭地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衣裳来,与她包好。 刘姥姥又要到园子里,去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人。 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就是了。闲了只管再来。” 又吩咐一个老婆子:“去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把东西拿出去。” 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出去,一直送刘姥姥上了车,这才罢了。 宝钗等吃过早饭,先往贾母处问安,回园到分路时,宝钗叫住黛玉:“颦儿跟我来,有句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她进了蘅芜苑。 刚进屋,宝钗就坐下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一头雾水,笑着打趣:“宝丫头这是疯了?要审我什么?” 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姑娘!满嘴说的都是啥?老实交代就罢了。” 黛玉越发不解,只管笑,心里却犯了嘀咕:“ 我何曾说过什么?你不过是想挑我的错儿。 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还装憨呢?昨儿行酒令你说的话,我竟从没听过,从哪儿学来的?” 黛玉这才想起,昨儿失了分寸,把《牡丹亭》《西厢记》里的句子说了两句,顿时红了脸,上前搂住宝钗的胳膊,软声央告:“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教我,我再也不说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新奇,才问你。” 黛玉忙道:“好姐姐,千万别跟别人说,我以后绝不再提了。” 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语气又恳切,便不再追问,拉她坐下吃茶。 缓缓说道:“你当我是谁?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我们家也算读书人家,祖父爱藏书,从前人多,姊妹弟兄凑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兄弟们有爱吃诗的、爱读词的,像《西厢记》《琵琶记》还有元人杂剧,家里无所不有。他们偷着看,我们也跟着偷着看,后来被大人发现,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烧也烧了,才把这些书丢开。”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咱们女孩儿家,不识字倒也罢了。男人们读书若不明理,反倒不如不读,何况你我。作诗写字本就不是咱们的分内事,就连男人,也该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为重,可如今偏有那些读了书反倒更坏的人,竟是把书都糟踏了。倒不如耕种买卖的,反倒没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偏又认了字,既认了字,就拣正经书看,最忌看那些杂书,移了性情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席话听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自折服,只连声应“是”。 忽听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儿等着呢。” 宝钗问:“又是什么事?” 黛玉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便往稻香村来,果然见众人都在。 李纨见了她们,笑道:“诗社还没起,就有人要脱滑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让她画园子图,把她乐得失了魂,倒要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别怨老太太,说到底还是刘姥姥一句话惹的。” 黛玉忙接话:“可不是!都怪她!她算哪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才对!”说罢众人都笑起来。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就够逗的了,幸而她不通文墨,都是些市俗取笑的话。偏颦儿这张促狭嘴,用‘春秋笔法’把粗话提炼润色,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的光景全活画出来了,亏她想得这么快!” 众人都笑道:“你这一注解,比她俩还妙!” 李纨道:“我请你们来,就是商议给她多少假。我给一个月她嫌少,你们说该给多少?” 黛玉笑道:“论理给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了才一年,要画下来,总得两年工夫。又要研墨、蘸笔、铺纸、着色,又要……” 说到这儿,故意停下,众人知道她在取笑惜春,都笑着追问:“又要怎样?” 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又要照着这样慢慢画,可不就得两年!” 众人拍手笑个不停。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样慢慢画’,最后这句最妙!昨儿那些笑话虽逗,回想却没滋味,颦儿这几句话淡是淡,回味却无穷,把我笑坏了!” 惜春气道:“都是宝姐姐夸的,让她越发逞强,这会儿倒拿我取笑!” 黛玉忙拉着她笑道:“我问你,是单画园子,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上?” 惜春道:“原说只画园子,昨儿老太太说,单画园子像房样子,要连人画上,跟‘行乐图’似的才好。 我又不会画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难呢。” 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不会画草虫。” 李纨道:“你又说胡话了,画园子用得着草虫?顶多画些翎毛点缀。” 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也罢,昨儿那‘母蝗虫’不画上,岂不是少了典故!” 众人又笑作一团,黛玉笑得两手捧心:“你快画吧,我连题跋都想好了,就叫《携蝗大嚼图》!”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忽听“咕咚”一声,原来是湘云伏在椅背上大笑,椅子本就没放稳,她又没提防,身子一歪,连人带椅都倒了,幸好有板壁挡住才没落地。 众人笑得更凶了,宝玉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止住。 宝玉给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走进里间揭开镜袱照了照,见两鬓松了些,便打开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对着镜子抿了抿,收拾好才出来,指着李纨道:“原是叫你带我们做针线、讲道理,你倒招我们来疯玩大笑!” 李纨笑道:“你这刁丫头,明明是你领头闹,引着大家笑,倒赖我!我只盼明儿你嫁个厉害婆婆,再遇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还这么刁不刁!” 黛玉顿时红了脸,拉着宝钗道:“咱们就放她一年假吧!” 宝钗道:“我说句公道话。藕丫头虽会画,却只是几笔写意。 如今画这园子,得肚子里有丘壑才行。 这园子本身就像画,山石树木、楼阁房屋疏密得当,照原样画必不好看,得看纸的大小分主分宾,该添该减、该藏该露都要斟酌,先立好稿子才行。” 她又道:“再者,楼台房舍得用界划,一点不留神,栏杆歪了、柱子塌了、门窗倒了,就成笑柄了。 还有人物,疏密高低要讲究,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关键,一笔不细就会画残。 依我看,一年假太多,一个月太少,给半年假,再让宝兄弟帮着她。 不是让宝兄弟教她画,是让他遇到不懂的,找会画的相公问问,更省事。” 宝玉一听就喜了:“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我这就去问他们!” 宝钗冷笑道:“你就是无事忙,说了一声就急着去?等商议定了再去不迟。如今用什么画?” 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道:“我说你不中用!雪浪纸适合写字、画写意画,画这个既不托色又难晕染,可惜了纸。盖园子时原有细致图样,你去跟太太要过来,再跟凤丫头要块重绢,让相公矾了,照着图样删补立稿,添上人物就行。配青绿、泥金泥银也得他们来,你们还得备上风炉子、胶、笔、粉油大案这些东西。” 惜春道:“我哪有这些画器?就随手用写字的笔画画,颜色也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四样,再加两支着色笔罢了。” 宝钗道:“我替你开个单子,你照着跟老太太要,宝兄弟记下来。” 宝玉连忙备好笔砚,宝钗便念:“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中染、小染各四支,大南蟹爪、小蟹爪各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小着色各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南赭、石黄、石青、石绿、管黄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青金各二百帖,广匀胶、净矾各四两;顶细绢箩、粗绢箩各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插嘴:“再加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问:“要这些做什么?” 黛玉笑道:“你要生姜、酱,我替你要铁锅,好炒颜色吃啊!” 众人都笑了。 宝钗道:“你不懂,粗碟子上火烤,不先用姜汁、酱抹底子,会炸的。”众人这才明白。 黛玉看了单子,拉着探春悄悄说:“你瞧瞧,画个画要这么多东西,怕是把她的嫁妆单子都写上了!” 探春笑个不住,对宝钗道:“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听听她编排你呢!” 宝钗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着上前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拧她的脸。 黛玉笑着央告:“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姐姐教我,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见状都劝:“说得可怜,饶了她吧!” 宝钗本是跟她顽闹,一听她提“教我”,想起前番说杂书的事,便放了她。 黛玉笑道:“还是姐姐疼我,换了我可不会饶人。” 宝钗笑着替她拢了拢头发:“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疼你了。” 宝玉收好单子,众人又说会儿闲话,晚饭后再往贾母处请安。 贾母本就没大病,只是劳乏加着凉,歇了一日,吃了一剂疏散的药,到晚就好了。 第129章 凑分庆寿乐融融 话说王夫人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点风寒,并非大病,请大夫吃了两剂药便痊愈了,这才放了心,随即叫凤姐来,吩咐她预备给贾政带送的东西。 二人正商议着,忽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带着凤姐赶了过去。 王夫人又关切地问:“老太太这会子,可又大安些了?” 贾母笑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尝,倒怪有味儿的,还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 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她孝心虔诚,不枉老太太素日疼她。” 贾母点头笑道:“难为她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两块,咸浸浸的,配粥吃最有味儿,那汤虽好,就是不配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立刻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边贾母又笑着对王夫人说:“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原早想替她做寿,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混沌沌就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也没别的事,咱们大家好好乐一日。” 王夫人笑道:“我也正想着这事呢,既是老太太高兴,咱们就商议定了便是。” 贾母笑道:“我想着,往年不管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又俗气,又显得生分。今儿我出个新法子,既不生分,又能取乐。”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怎么好,咱们就怎么行。” 贾母笑道:“我想,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 王夫人笑道:“这个法子极好,只是不知怎么凑法?” 贾母听了,越发高兴,连忙派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人,又叫上姑娘们和宝玉,连宁府珍儿媳妇,还有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也都一并请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这般高兴,也都跟着欢喜,忙忙分头去请人、传话,没一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 薛姨妈陪着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人坐在炕上,宝玉挨着贾母坐在怀里,地下满满站了一地人。 贾母忙命人拿几个小杌子来,让赖大母亲等几个年长有体面的妈妈坐下! ——贾府的规矩,年高且伺候过长辈的家人,比年轻主子还要体面,所以尤氏、凤姐等人只管在地下站着。 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了声罪,便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凑分子做寿的主意说与众人听,谁还能不凑这个趣儿? 有和凤姐交好的,有情愿捧场的,也有畏惧凤姐权势、巴不得奉承的,况且众人都拿得出银子,因此一听这话,便都欣然应诺。 贾母先开口:“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道:“我跟着老太太,也出二十两。” 邢夫人、王夫人忙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 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再矮一等,每人十二两。” 贾母忙拉着李纨说:“你寡妇失业的,哪里还能让你出这份钱,我替你出了。” 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先别高兴,且算算账再揽事。您身上已经出了两份了,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这会儿说得痛快,回头保不齐又心疼。过后再念叨‘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指不定又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份来暗里补上,我还蒙在鼓里呢。”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凤姐笑道:“生日还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得慌了。我一个钱都不出,惊动这么多人已经够不安的了,不如大嫂子这一份我替她出了。我到那天多吃两口东西,就算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人听了,都连声说“很是”,贾母这才应允。 凤姐又笑道:“我还有句话要说。老祖宗自己出二十两,还得算上林妹妹、宝兄弟的两份;姨妈出二十两,也带着宝妹妹的一份,这倒公道。可二位太太每人只出十六两,自己出得少,又不替晚辈出,这就有些不公道了,老祖宗您这是吃了亏啊!” 贾母听了,忙笑道:“还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话太对了。要不是你,我又得被他们哄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只需把林妹妹、宝妹妹交给二位太太,一人领一个,不管多少,每位替出一份就是了。” 贾母忙说:“这法子公道,就这么办!”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论理,你们这边是儿子媳妇,那边是内侄女儿,怎么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反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都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女儿了!” 这话逗得贾母和众人都大笑起来。 赖大母亲又问:“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该再矮一等吧?” 贾母道:“这可使不得。你们辈分虽低,但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财主,家底比她们还厚实,就和少奶奶们出一样的,才说得过去。” 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 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是应个景儿,每人照着一个月的月例出就好。” 又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量着出一份。” 鸳鸯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几个丫鬟过来,有出二两的,也有出一两的。 贾母问平儿:“你难道不私下替你主子做生日?怎么还跟着官中凑分子?” 平儿笑道:“我私下里另外备了礼,这是官中的份子,该出一份才是。” 贾母笑道:“这才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凤姐又笑道:“上上下下的份子都齐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也得问问她们出不出。礼数得到,不然她们该觉得咱们小看人了。” 贾母忙说:“可不是,倒把她俩忘了!只怕她们没空,叫个丫头问问去。” 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晌回来回话:“二位姨奶奶每人也出二两。” 贾母喜道:“快拿笔砚来,算算总共凑了多少。” 尤氏趁机悄骂凤姐:“我把你这贪得无厌的小蹄子!这么多婆婆婶子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满足,还拉上两个苦命人做什么?” 凤姐也悄声笑道:“你少胡说,等会儿离了这儿,我再和你算账。她们两个哪里苦了?有了钱也是白填给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一起乐呵乐呵。” 说着,银子数目已经算清了,总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 贾母道:“一天的戏酒,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尤氏道:“咱们又不请客,酒席也不用太多,这些银子够两三日的用度了。头等好的是,戏班子不用花钱,省了一大笔。” 贾母道:“凤丫头说哪班好,就传哪班来。” 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听腻了,倒不如花几个钱叫个外头的班子来听听,新鲜些。” 贾母道:“这事就交给珍哥媳妇你办了,索性让凤丫头一点心都不操,好好受用一天才算。”尤氏连忙答应。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见贾母面露倦色,这才渐渐散去。 尤氏等人送邢夫人、王夫人走后,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寿宴该怎么办。 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只管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行。” 尤氏笑道:“你这小蹄子,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叫我们去,原来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出了银子不算,还得让我来操心,你打算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你别臊我了,又不是我叫你来的,谢什么!你要是怕操心,这会儿就回老太太去,让她再派一个人就是了。” 尤氏笑道:“你瞧你得意的样子!我劝你收敛些好,凡事太满了,是要泼出来的。” 二人又说笑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次日,有人把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刚起床梳洗,便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回说:“是林大娘。” 尤氏便命人把她叫进来。 丫鬟走到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让她坐在脚踏上,一边忙着梳洗,一边问:“这一包银子总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道:“这是底下人的份子,先送过来了。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送来呢。” 正说着,丫鬟回禀:“荣国府的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份子来了。” 尤氏笑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专记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是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学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倒当真了。还不快接进来,好生招待,再打发他们回去。” 丫鬟答应着,忙把银子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份子都在内。 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和底下丫鬟们的。” 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那份呢?” 林之孝家的道:“奶奶放心,等您过去,这些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早就预备齐全了。” 说着,尤氏已经梳洗完毕,命人备车,一时就到了荣国府。 她先去见凤姐,只见凤姐已经把银子封好,正要派人送去。 尤氏问:“都齐了?” 凤姐儿笑道:“都齐了,快拿去吧,丢了我可不管。” 尤氏笑道:“我有些不信,得当面点一点才行。” 说着便当真数了起来,果然少了李纨的一份。 尤氏笑道:“我说你这丫头鬼点子多,怎么偏偏少了你大嫂子的那份?” 凤姐儿笑道:“这么多银子还不够使?少一份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补。” 尤氏道:“昨儿你在人前装大方,今儿就来跟我耍赖,这事我可不依你,我只管去跟老太太要。” 凤姐儿笑道:“算你厉害!明儿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你可别抱怨。” 尤氏笑道:“你也知道怕啊!要不是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不依你呢。” 说着,便把平儿的那份银子拿了出来,道:“平儿,来!把你的收回去,等银子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忙说:“奶奶先拿去用,要是有剩下的,赏我一样东西就好。” 尤氏笑道:“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卖个人情?” 平儿只得把银子收了。 尤氏又道:“我瞧着你主子这么精打细算,弄这么多钱,哪里用得完?用不完,明儿带棺材里去使吗?” 一面说着,一面就往贾母屋里来。 先给贾母请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走到鸳鸯房里,和她商议寿宴的安排,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务必讨得贾母欢心。 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把鸳鸯的二两银子也还了她,道:“这些银子还使不完呢,你这份就收回去吧。” 说着,尤氏便径直出来,又到王夫人屋里说了会儿话。 见王夫人进佛堂礼佛,便把彩云的份子也还了。 又瞅着凤姐不在跟前,把周姨娘、赵姨娘的份子也一并还了。 二人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俩可怜见的,哪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要是知道了,有我担着呢。” 二人听了,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随后,尤氏便坐车回宁国府去了,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园子里的人都听说尤氏把凤姐的寿宴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唱戏的,连耍百戏的、说书的男女先生都请了来,个个都打点着要去凑趣取乐。 李纨却对着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的社日,可别忘啦。宝玉也没来,想必是只顾着前头的热闹,把咱们这清雅的诗社抛到脑后了。” 说着,便命丫鬟去瞧瞧宝玉在做什么,赶紧请他过来。 丫鬟去了半晌,回来回话:“花大姐姐说,宝二爷今儿一早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断没有这个道理!这丫头怕是糊涂了,不会说话。” 又命翠墨再去打探。不多时翠墨回来,说:“是真的出门了,说有个朋友过世,出去探丧了。” 探春道:“断然没这事!不管是什么缘由,再没有今儿出门的道理。你去把袭人叫来,我问她。” 话音刚落,袭人就走了进来。 李纨等人便说道:“今儿不管他有什么事,都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般高兴,两府上下的人都来凑热闹,他倒跑了;第二件,又是咱们诗社头一个正经社日,他也不告假,竟私自出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有要紧事要去北静王府,说定了赶回来的。劝他别去,他执意不听。今儿一早起来,还特意要素色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有要紧的姬妾没了。” 李纨等人道:“若果真如此,去走走也该,只是也该回来了。” 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定要罚他。” 正说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众人便都往前头寿宴上去了。 袭人把宝玉出门的事回明贾母,贾母顿时不乐,立刻命人去接宝玉回来。 原来宝玉心里藏着一桩私事,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我要出门,你备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许叫别人跟着。跟李贵说一声,就说我往北府去了。倘或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留我,横竖就回来的。” 茗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照办。 今儿一早,后门果然备好了两匹马。 天刚亮,宝玉就一身纯素衣裳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道疾驰而去。 茗烟也赶紧上马加鞭追上,在后面忙问:“二爷往哪里去?” 宝玉反问道:“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 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荒郊野岭,冷清清的没什么可玩的。” 宝玉听了点头道:“正要去冷清清的地方才好。” 说着,索性加了一鞭,那马转眼就转了两个弯,出了城门。 茗烟越发没了主意,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一口气跑出去七八里路,路上的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 回头问茗烟:“这里可有卖香的?” 茗烟道:“香倒是有,只是不知二爷要哪一种?” 宝玉想了想道:“别的香不好,必得是檀香、芸香、降香这三样。” 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找。”宝玉犯起难来。 茗烟见他为难,便问道:“二爷要香做什么用?我见二爷的小荷包里常放着散香,何不找找看?”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连忙伸手从衣襟里拉出一个荷包,摸了摸,竟有两星沉速香,心下欢喜。 又暗道:“只是用这个,未免有些不恭敬。” 转念一想,这是自己贴身带着的,反倒比买的更有心意。 于是又问茗烟有没有炉炭。 茗烟一拍大腿道:“这可难办了!荒郊野外哪里找炉炭去?早知道要用这些,何不提前带来,也省得这会子折腾。” 宝玉道:“糊涂东西!若能带了来,我又何必这样没命地跑出来?” 茗烟琢磨了半天,忽然笑道:“我有个主意,不知二爷觉得如何?我想着二爷怕不只是要用香和炭,说不定还有别的需用。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咱们再往前赶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那更好了,咱们这就去。” 说着加鞭催马前行,一面回头对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常往咱们家去,咱们去那里借个香炉用用,她自然肯的。” 茗烟道:“别说她是咱们家的香火庙姑子,就算是素不相识的庙里,跟她借,她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烦这水仙庵,今儿怎么反倒这样喜欢了?” 宝玉道:“我素日恨的是那些俗人不懂缘由,胡乱供神盖庙。这些都是往日里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愚笨的富婆,听见有神就盖庙供奉,连那神是谁都不知道,听了些野史小说就信以为真。比如这水仙庵,因供着洛神才得名,殊不知古来根本没有洛神,那本是曹子建编造的谎话,谁知这群愚人竟真塑了像供着。今儿这事,倒合了我的心事,所以才借它一用。” 说着,二人早已到了水仙庵门前。 庵里的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只觉事出意外,竟像是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忙不迭地迎上来问好,又命小道童出来接马。 宝玉进了庵门,却不去拜洛神的塑像,只对着塑像细细赏鉴。 那塑像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姿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的风姿。 宝玉看着看着,不觉滴下泪来。 老姑子献上茶,宝玉便跟她借香炉。 那姑子去了半晌,竟连香供、纸马都预备好了送过来。 宝玉道:“这些一概不用。” 只命茗烟捧着香炉,一同走到后院,想拣一块干净地方,却四处看都不满意。 茗烟道:“那井台儿上怎么样?”宝玉点头,二人便一齐走到井台边,把香炉放了下来。 茗烟站到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点燃,含着泪施了半礼,回身便命收了香炉回去。 茗烟答应着,却不忙着收,反倒“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头,嘴里祝祷道:“我茗烟跟着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场祭祀,二爷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说不知姓名,想来必定是人间独一无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二爷有心事说不出口,就让我替二爷祝祷: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说阴阳两隔,既是知己,时常来望候二爷,也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别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说毕,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这话,没等说完就忍不住笑了,抬脚踢了他一下道:“休要胡说,当心被人听见笑话。” 茗烟起来收好香炉,跟着宝玉往禅堂走,边走边道:“我已经跟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早饭,叫她随便收拾些东西,二爷好歹吃点儿。我知道今儿咱们府里大排筵宴,热闹得很,二爷就是为了躲这个才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算尽了心意。要是一点儿东西都不吃,可万万使不得。” 宝玉道:“寿宴的戏酒我既然不吃,这里随便吃些素的倒也无妨。” 茗烟道:“这才对了。还有一说,咱们出来这么久,府里必定有人不放心。要是没人惦记,晚点进城也没什么;若有人挂心,二爷就得赶紧进城回家才是。一来老太太、太太能放心,二来礼数也尽到了,不过如此。就算回家去看戏吃酒,也不是二爷有意要去,原不过是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要是只为了躲清净,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怕也不能安生。二爷觉得我这话在理不?” 宝玉笑道:“你的心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就你一个跟我出来,回去怕担不是,所以才拿这些大道理来劝我。我今儿来,不过是为了尽一份心意,尽完了就去吃酒看戏,并没说要在外头待一天。如今心愿已了,这就赶着进城,让大家都放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茗烟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二人上马,顺着原路往回走。 茗烟在后面一个劲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平日里没怎么骑过,二爷手里提紧缰绳。” 一路说着,早已进了城,仍旧从后门进了大观园,匆匆往怡红院赶去。 袭人等人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守着屋子,见宝玉回来了,都喜得眉开眼笑, 说道:“阿弥陀佛,可把二爷盼回来了!把花姑娘急得快疯了!上头正开席呢,二爷快去罢!” 宝玉听说,忙把素色衣裳脱了,自己找了件华丽的衣服换上,又问寿宴在什么地方摆着,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了,径直往花厅走去,离得老远,耳内就隐隐传来歌管吹奏的热闹声响。 刚走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自一人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拭去眼泪说道:“凤凰可算回来了,快进去罢!再晚一步,大家都要反了。” 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玉钏儿却不答话,只管低头擦泪。 宝玉赶紧走进花厅,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众人看他的样子,竟像是得了只凤凰一般。 宝玉忙走上前给凤姐行礼祝寿。 贾母、王夫人连声数落他不知好歹:“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敢这样,等你爹回来,定要告诉他打你!” 说着,又骂跟宝玉的小厮们,说他们偏听宝玉的话,说去哪就去哪,也不回禀一声。 一面又追问宝玉到底去了哪里,吃没吃东西,有没有受惊吓。 宝玉只回道:“北静王的一位爱妾昨日没了,我去给他道恼。他哭得那样伤心,我不好撇下他就回来,所以多耽搁了一会儿。” 贾母道:“以后再敢私自出门不告诉我们,定叫你老子打你!” 宝玉连连答应。贾母又要打跟着的小子们,众人忙上前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多虑了,二爷既已回来,大家该安心乐一回了。” 贾母起先因宝玉私自出门不放心,自然动了肝火,如今见他平安回来,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也就不再提这事了,反倒怕他在外头没受用,或是路上受了惊吓,百般哄着他。袭人早过来贴身伺候。 众人重新落座,仍旧看戏。 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人看得心酸落泪,席间有叹气的,也有怒骂戏中人物的。 第130章 寿宴风波 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姊妹们坐在一起。 林黛玉看到《男祭》这一出,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太不通情理,不管在什么地方祭一祭也就罢了,非要跑到江边来做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是一源,不管哪里舀一碗水看着哭,也能尽到心意了。” 宝钗没有答话。宝玉回头让人热了酒,要去敬凤姐。 这边贾母说今日不比往常,定要让凤姐痛痛快快乐一日。 她自己懒得坐席,只在里间屋的榻上歪着,和薛姨妈一起看戏,把随心爱吃的几样东西放在小几上,一边吃一边聊天,还把自己的两桌席面赏给了没席面的大小丫头和应差听差的妇人,让她们在窗外廊檐下坐着随意吃喝,不用拘礼。 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的高桌坐着,外面几桌是姊妹们的席位。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人:“让凤丫头坐在首席,你们好好替我招待,难为她一年到头辛苦。” 尤氏笑着回道:“她坐不惯首席,坐在上面怎么都不自在,酒也不肯喝。” 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她。” 凤姐忙走进来笑道:“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轮流敬她。她再不肯喝,我真的要亲自去了。” 尤氏笑着拉凤姐出去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说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笑道:“你要是真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跟你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一场,过了这一天,指不定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日子,趁着尽兴多喝两杯罢。” 凤姐推不过,只得喝了两杯。接着众姊妹来敬酒,凤姐也只得每人的酒喝一口。 赖大妈妈见贾母这般高兴,也过来凑趣,领着嬷嬷们来敬酒,凤姐不好推脱,又喝了两口。 鸳鸯等人也来敬,凤姐实在喝不下了,忙央告:“好姐姐们,饶了我吧,我明儿再喝。” 鸳鸯笑道:“真当我们没脸了?就是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脸呢。往常还体面,今儿当着这么多人,倒摆起主子的架子了,我本来就不该来,你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要回去,凤姐忙赶上拉住,笑着拿过酒满满斟了一杯喝干,鸳鸯这才笑着散去,凤姐重新入席。 凤姐只觉酒意上涌,心里突突的,想回家歇一歇,这时耍百戏的上来了,便和尤氏说:“预备好赏钱,我去洗洗脸。” 尤氏点头。凤姐瞅着没人留意,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平儿留心,忙跟了上来,凤姐扶着她才走到穿廊下,就看见自己房里的小丫头站在那里,见了她们转身就跑。 凤姐起了疑心,忙叫那丫头,那丫头先装听不见,后面平儿也叫,才只得回来。 凤姐疑心更重,和平儿进了穿堂,关了隔扇,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跪下! 喝命平儿:“叫二门上的两个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眼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 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哭着磕头求饶。 凤姐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规规矩矩站住,反倒往前跑?” 小丫头哭道:“我没看见奶奶来,又记挂着房里没人,所以才跑。” 凤姐道:“房里没人,谁叫你来的?就算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面叫了你十来声,离得不远,你是聋了?还敢跟我嘴硬!” 说着扬手一掌打在她脸上,又打了另一边,登时小丫头两腮紫胀。 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说:“你接着打,问她跑什么,再不说就把她的嘴撕烂!” 小丫头起先还嘴硬,听见凤姐说要用红烙铁烙嘴,才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看着奶奶,要是见奶奶散了席,就让我先送信回去,没想到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听出话里有文章,追问道:“叫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回家?肯定有别的缘故,快告诉我,我以后疼你,你要是不说,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 说着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丫头嘴上乱戳,丫头一边躲一边哭:“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 平儿一边劝一边催,丫头才说道:“二爷刚回房,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瞧奶奶,说才开席,还要好一会才回来,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送给鲍二的老婆,让她进来,那女人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看着奶奶,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气得浑身发软,忙站起来往家走,刚到院门,又有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见了凤姐缩头就跑,凤姐叫住她,那丫头索性跑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巧奶奶就来了。” 凤姐问她什么事,小丫头把贾琏的事说了一遍,凤姐啐道:“早干嘛去了,这会子看见我了就来推干净!” 说着扬手打了那丫头一下,丫头一个趔趄,凤姐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里听,只听见里面说笑。 那妇人笑道:“什么时候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能怎么样?” 妇人道:“她死了你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道:“如今连平儿都不让我碰,平儿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犯了夜叉星。” 凤姐气得浑身乱战,又听两人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背地里也有怨言,酒意越发涌上来,回身先打了平儿两下,一脚踢开门冲进去,抓着鲍二家的撕打,又堵着门骂:“好淫妇!偷主子的汉子,还要害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王八一条心,都嫌着我,还哄我!” 说着又打平儿,平儿有冤无处诉,气得干哭:“你们做不要脸的事,干嘛拉上我!”也上去撕打鲍二家的。 贾琏喝多了酒,本来就没瞒住,一见凤姐来了就没了主意,又见平儿闹起来,酒意上涌,凤姐打鲍二家的,他又气又愧没法说,见平儿也动手,就上来踢骂:“好娼妇!你也敢打人!” 平儿害怕贾琏,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更生气了,上来打平儿,逼着她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跑出去找刀子要寻死,外面的婆子丫头忙拦住劝。 凤姐见平儿要寻死,一头撞在贾琏怀里:“你们一起害我,被我听见了反倒唬我,你也勒死我!” 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起杀了,我偿命大家干净。” 正闹得不可开交,尤氏一群人来了,问道:“好好的怎么闹起来了?” 贾琏见有人来,越发倚酒三分醉,故意要杀凤姐,凤姐见人来了,不再撒泼,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这时戏已经散了,凤姐跑到贾母怀里哭道:“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忙问缘由,凤姐哭着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贾母等人信以为真,怒道:“这还了得!把那下流种子拿来!” 话没说完,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跟着不少人,贾琏仗着贾母疼他,连母亲婶母都不怕,逞着威风过来。 邢夫人、王夫人拦住骂:“下流种子,你反了,老太太在这里!” 贾琏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敢连我都骂。” 邢夫人夺下剑喝他出去,贾琏撒娇撒痴还乱说,贾母气得说:“我知道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叫他老子来!” 贾琏听见这话,才趔趄着脚出去,赌气不回家,去了外书房。 这边邢夫人、王夫人还在数落凤姐,贾母笑道:“多大点事!小孩子们年轻,就像馋嘴猫儿,哪能保得住不这样,世人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我的不是,让她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对凤姐说:“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给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 又骂:“平儿那蹄子,往日我看她挺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人笑道:“平儿没过错,是凤丫头拿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平儿撒性子,平儿委屈得很,老太太还骂她。” 贾母才明白:“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孩子不像是狐媚的人,可怜见的,平白受了气。” 叫琥珀去告诉平儿,说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儿让凤姐赔不是,今儿是主子的好日子,不许胡闹。 平儿早被李纨拉进大观园,哭得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明白人,素日凤丫头待你不错,今儿不过是多喝了酒,她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别人还要笑话她喝醉了,你这会儿委屈,往日的好处不都白搭了?” 正说着琥珀来了,把贾母的话说了,平儿面上有了光彩,才慢慢好了,也不往前头去,宝钗等人歇了一会,才去看贾母和凤姐。 宝玉让平儿到怡红院来,袭人笑着接她:“我原本要让你,只是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了,我就不好再让。” 平儿谢了,又说:“好好的不知从哪说起,平白受了一场气。” 袭人说:“二奶奶是一时气急了,素日待你很好的。”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什么,只是那淫妇捉弄我,他还拿我凑趣,还有我们那糊涂爷也打我。”说着又委屈落泪。 宝玉忙劝:“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俩赔不是。” 平儿笑:“跟你有什么相干?” 宝玉说:“咱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人,我赔不是应该的。” 又说:“可惜新衣裳脏了,这里有花妹妹的衣裳,你换下来,拿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梳一梳,洗洗脸。” 说着吩咐小丫头打水烧熨斗。 平儿往日只听人说宝玉会跟女孩儿相处,宝玉因平儿是贾琏的妾、凤姐的亲信,不肯跟她亲近,没能尽心,常觉得遗憾。 今日见宝玉这般周到,暗暗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又见袭人特意拿了两件不常穿的衣裳给她,赶紧换了衣服洗脸,宝玉又劝她擦脂粉,说不然像跟凤姐赌气,又是凤姐的好日子,还有贾母安慰。 平儿找粉没找到,宝玉拿了宣窑瓷盒里的玉簪花棒,说这是紫茉莉花种做的粉,不是铅粉,平儿见它轻白红香,涂在脸上匀净还润肤; 宝玉又拿了白玉盒子里的胭脂,说这是上好胭脂做的,挑一点抹在手心化开,既能涂唇也能打腮红,平儿妆扮后,果然鲜艳甜香,宝玉又摘了并蒂秋蕙给她簪在鬓上,这时李纨的丫头来叫,平儿才忙忙去了。 宝玉从来没在平儿前尽过心,平儿又是聪明俊雅的女孩儿,不是那些俗蠢的人,宝玉一直遗憾。 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他本来一天都不乐,没想到闹出这事,竟能在平儿面前稍尽心意,也是意外的高兴。 他歪在床上怡然自得,又想到贾琏只知淫乐,不知疼惜女子,平儿没父母兄弟,独自一人伺候贾琏夫妇,贾琏粗俗、凤姐威风,她却能周全妥帖,今日还遭折磨,比黛玉还薄命,想着又伤感落泪,见袭人不在,落了几滴泪,又把平儿的衣裳熨好,洗了她落下的手帕,又喜又悲闷了一阵,才去稻香村说闲话,掌灯才散。 平儿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跟着贾母,贾琏回房冷清清的,不好叫人,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后悔不已。 邢夫人记挂他,一早叫他去贾母这边,贾琏忍愧跪下,贾母啐道:“下流东西,喝了酒不好好睡觉,反倒打起老婆!凤丫头平日霸王似的,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她命,这会子怎么办?” 贾琏不敢分辩,只认不是。 贾母又道:“凤丫头和平儿都是美人胎子,你还不知足,成天偷鸡摸狗,把脏的臭的往屋里拉,为淫妇打老婆打屋里人,亏你是大家公子,太丢人了。你眼里有我,就起来给你媳妇赔不是,拉她回家,我就高兴,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不受你的跪。” 贾琏看凤姐站在那边,没施脂粉,眼睛肿着,黄黄的脸更觉可怜,想着赔了不是彼此好,还讨贾母喜欢,就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着她了。” 贾母笑:“胡说,我知道她最有礼,不会冲撞人,日后她得罪你,我帮你降伏她。” 贾琏爬起来给凤姐作揖:“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了我。” 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说:“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 又叫平儿来,让贾琏和凤姐安慰她,贾琏赶上去说:“姑娘昨日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你也是因我,我赔不是,也替奶奶赔。” 说着作揖,贾母和凤姐都笑了,凤姐拉平儿,又是惭愧又是心酸,落下泪来,平儿也哭了,贾母命人送他们回去,说再提这事就打。 三人给贾母、邢王夫人磕了头,嬷嬷送他们回房,凤姐没人时哭道:“我怎么就像阎王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我熬得连淫妇都不如,还有脸过日子?” 贾琏说:“你还不知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我当着人跪了赔不是,你也争光了,还叨叨,难道要我再跪下?太要强也不好。” 凤姐无言以对,平儿笑了,贾琏也笑:“又好了,我真没法了。” 这时媳妇来回:“鲍二媳妇吊死了。” 贾琏凤姐吃了一惊,凤姐喝道:“死了罢了,大惊小怪什么!” 林之孝家的进来悄说:“她娘家要告。” 凤姐笑:“好啊,我正想打官司。” 林之孝家的说劝了半天,许了钱才依,凤姐说不给钱,让他们告,告不成反告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为难,贾琏给她使眼色,贾琏出去和她商议,许了二百两,又找王子腾叫了番役仵作,鲍二家的亲戚不敢闹,贾琏又给鲍二银两,说再给他挑媳妇,鲍二答应了。 凤姐心里不安,面上装没事,拉平儿笑:“昨儿喝多了酒,你别怨,打哪了我瞧瞧。” 平儿说没打重,这时听见有人说奶奶姑娘们都进来了。 第131章 诗社启意府中欢 凤姐正安抚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座,平儿斟了茶。 凤姐笑:“今儿来得这么齐,倒像下帖子请的。”探春笑:“我们来有两件事,一件我的,一件四妹妹的,还带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问:“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道:“我们起了诗社,头一社就不齐整,众人脸软,乱了规矩,我想非得你去做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行。还有四妹妹要画园子,用的东西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楼底下兴许有当年剩下的,找找看,没有就叫人买。” 凤姐笑:“我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是叫我去吃东西?” 探春说:“不用你作诗,你只管监察,有偷安怠惰的,该罚就罚。” 凤姐笑:“别哄我,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分明是叫我作进钱的铜商,你们起诗社要轮流作东道,月钱不够,拗着我要钱是不是?” 众人都笑了,李纨说:“真真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凤姐道:“亏你是大嫂子,姑娘们交给你带,念书学规矩,她们不好你该劝,这会子起诗社花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月钱,比我们多两倍,还说你寡妇失业可怜,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还有园子地收租,年终年例又是上上分,你们娘儿们加起来没十个人,吃穿都是官中的,一年有四五百两,拿出一二百两陪她们玩,能有几年?她们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你怕花钱调唆她们闹我,我乐得吃个河枯海干。” 李纨笑:“你听听,我说一句,她就说两车市俗算计的话,亏你生在诗书门第做小姐,要是生在贫寒人家做小子,还不知怎么贫嘴恶舌,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昨儿还打平儿,亏你伸得出手,黄汤灌到狗肚子里了?我气着要给平儿报仇,想着是你好日子,怕老太太不高兴才没来,气还没消,你今儿又招我,给平儿拾鞋都不配,你们俩该换个过子。” 众人笑,凤姐忙笑:“不是为诗画,是为平儿报仇来了,早知道平儿有你撑腰,有鬼拉着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赔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 李纨问平儿:“如何?说要给你争气的。” 平儿笑:“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李纨说:“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楼房找东西。” 凤姐笑:“好嫂子,你先带她们回园子,我正要算米帐,大太太又打发人叫我,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添补的衣裳没打点。” 李纨说:“我不管这些,把我的事办完我好歇着。” 凤姐忙说:“好嫂子赏我点空,你最疼我,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了?往常还劝我保养身子,今儿反倒逼我,误了别人衣裳没事,误了姑娘们的,是你的责任,老太太怪你不管闲事,我宁可自己落不是,不敢连累你。” 李纨笑:“会说话!我问你,诗社你管不管?” 凤姐说:“我不入社花点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还想在这吃饭?明儿一早就到任,先放下五十两银子作东道,我不会作诗,监察不监察都行,有了钱你们还能撵我?” 众人笑,凤姐又说:“过会子我开楼房,东西搬出来你们看,能用就留,少什么照单子买,画绢我裁出来,图样在珍大爷那,我打发人取了叫相公们矾好。” 李纨点头:“难为你,这样就罢了,咱们先回去,等你不送再来闹。” 说着带姊妹要走。 凤姐说:“这些事都是宝玉引出来的。” 李纨回身:“正为宝玉,头一社他误了,你说该怎么罚?” 凤姐想了想:“罚他把你们各人屋子的地扫一遍。” 众人都笑:“这话不差。” 正要走,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凤姐李纨忙站起来让座道喜。 赖嬷嬷坐在炕沿:“我这喜都是主子恩典,昨儿奶奶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磕头了。” 李纨问:“多早上任?” 赖嬷嬷叹道:“我不管他们,前儿他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你别说做官就横行霸道,你活了三十岁,是奴才出身,主子恩典放你出来,读书认字,丫头老婆捧着长大,不知道‘奴才’怎么写,只知道享福,你爷爷老子熬了两三辈子才挣出你来,花的银子能打个银人儿,二十岁又蒙恩典捐前程,正根正苗忍饥挨饿的多少,你个奴才秧子仔细折福,如今选了州县官,是一方父母,不安分守己,天也不容。” 李纨凤姐笑:“你多虑了,我们看他挺好,前儿见他穿新官服,威武又胖了,他得了官该乐,反倒愁,他不好还有他父亲,你只管受用,闲了坐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牌说话,家去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是老封君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 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 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 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 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 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 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 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 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 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 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 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 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 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 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 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 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 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 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 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 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 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 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 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 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 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 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些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 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 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 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 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 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 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 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 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 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 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 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 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 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 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 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 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 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 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 黛玉道:“回去说‘费心’。” 命他外头坐了吃茶。 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 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 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 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 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 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第132章 邢夫人谋娶鸳鸯 凤姐机变避嫌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差人来叫,不知何事,忙换了一身妥当穿戴,坐车往邢夫人处来。 邢夫人将房内侍奉的人尽数遣出,悄声向凤姐儿说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桩为难的事,老爷托我办,我拿不定主意,先来和你商议。 老爷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的鸳鸯,要纳她在房里,叫我去和老太太讨要。我想这也是大户人家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肯给,你可有什么法子?” 凤姐儿听了,忙劝道:“依我说,太太竟别去碰这个钉子。 老太太离了鸳鸯,连饭都吃不香甜,哪里舍得放她去? 况且平日老太太说起闲话来,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不该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放在屋里,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也不保养身子,不好生做官,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 太太听老太太说这些话,难道还看不出老太太的心思? 这会子躲还来不及,反倒拿草棍去戳老虎的鼻子,可不是自讨没趣! 太太别恼我,我是万万不敢去的。 明摆着这事成不了,反倒招出好些没意思的话来。 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该妥当些,太太该劝劝才是,不比年轻时候,做这些事没妨碍。 如今家里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闹这样的事,叫外人知道了,怎么见人?” 邢夫人冷笑道:“大户人家三房四妾的多了,偏咱们家就使不得? 我劝过老爷,他未必肯听。再说鸳鸯只是老太太的丫头,老爷是老太太胡子都白了的大儿子,又做着官,要个房里人,老太太也未必好驳回。 我叫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倒先给我派了一堆不是。 自然不是叫你去要,我自己去说就是了。 你倒说我不劝,你哪里知道老爷的性子,劝不成,反倒先恼了我。”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拗,只知道一味承顺贾赦好自保,其次便是贪敛财货,家里一应大小事都由贾赦做主; 但凡经她手的银钱,都刻薄吝啬得很,还总拿贾赦浪费当由头,说“须得我在中间俭省,才能补得上”,对儿女奴仆,一概不信不听。 如今见邢夫人这般固执,知道劝也无用,连忙陪笑改口:“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年纪轻,哪里知道轻重? 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不给老爷还给谁? 背地里的话哪里作得数?我竟是个呆子。 就说琏二爷,往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得要立刻打死,及至见了面,也还是疼他,照样把心爱的东西赏他。 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这样的心意。 依我说,今儿老太太高兴,要讨便今儿去讨。 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说笑,等太太过去了,我就搭讪着走开,把屋里的人也都带开,好让太太和老太太说话。 给了最好,不给也没什么,旁人也不知道。” 邢夫人听凤姐这般说,方才转怒为喜,又说道:“我的主意,是先不跟老太太要。 老太太要是说不给,这事就没指望了。 我想先悄悄和鸳鸯说,她纵然害臊,我慢慢跟她讲明白,她只要不言语,这事就算妥了。 到那时候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纵然不依,也架不住鸳鸯自己愿意,常言说‘人去不中留’,自然就成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法子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换了旁人,哪个不想巴高望上、出人头地? 放着半个主子的名分不做,反倒愿意当一辈子丫头,将来配个小厮就完事,哪里有这样的人?” 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有体面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你先过去,半点风声也别露,我吃过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心里暗想:“鸳鸯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就算这么说,也难保她愿意。 我先过去,太太后到,要是鸳鸯答应了倒还好,倘若不答应,太太多疑,只怕会疑心我走了风声,让鸳鸯拿腔作势。 到时候太太见这事应了我之前的话,羞恼成怒,拿我出气,反倒没意思。 不如和太太一起过去,她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都疑心不到我身上。” 想罢,便笑着说道:“方才来的时候,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厨房炸了,原本要赶着太太晚饭的时候送过来。 刚进大门,见小子们抬着太太的车,说车拔了缝,拿去收拾了。 不如这会子坐我的车一起过去才好。” 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换衣服,凤姐忙着服侍了一回,母女两个一同坐车往贾母这边来。 凤姐儿又说道:“太太去老太太那里,我要是跟着一起进去,老太太问起来我去做什么,反倒不好。不如太太先过去,我回去换了家常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 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 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 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 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 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 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 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 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魇鬼吊猴的。 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 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 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 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 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 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 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 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 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 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 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 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 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 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 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 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 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 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 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料定她必是往凤姐儿房里商议此事,过后必定有人来问自己,不如先躲一躲。 遂找了琥珀,吩咐道:“若是老太太问起我,你就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 琥珀点头答应。鸳鸯安排妥当,也往园子里来,随意各处游玩,不想正撞见往这边来的平儿。 平儿见四下无人,便凑上前来,促狭笑道:“新姨娘来了!” 鸳鸯听了,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气又急,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这就去找你主子闹去!” 平儿见她动了真容,自知失言,忙上前拉住她,往旁边枫树底下走,二人坐在一块青石上。 平儿索性把方才凤姐去邢夫人处、回来后告知自己此事的前因后果,包括邢夫人的打算、凤姐的心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鸳鸯。 鸳鸯听毕,脸色依旧绯红,对着平儿冷笑道:“要不是咱们素来交好,我断不会信你。你想想,咱们这起人,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着史姑娘去的翠缕,还有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再加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什么心里话不说,什么事不一起做? 如今虽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营生,但我心里仍把你们当亲姊妹,有难处才实打实地告诉你们,盼着你们能帮我排解。 这话你先放在心里,别忙着告诉二奶奶: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此刻太太死了,他三媒六聘娶我去做正头大老婆,我也绝不会去!” 平儿正想笑着应答,忽听得山石背后传来“哈哈”的笑声,有人说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说得出口,也不怕牙碜!” 二人吓了一跳,忙起身往山石后找寻,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袭人,她大笑着走上前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要紧事?也告诉我听听。” 说着,三人一同在青石上坐下。 平儿又把方才跟鸳鸯说的话,简略跟袭人说了一遍,末了叹道:“这话论理不该咱们奴才置喙,但这个大老爷也太好色了,只要是个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肯放手。” 袭人听了,也附和着摇头。平儿转头对鸳鸯道:“你既真心不愿意,我倒有个法子,不用费什么事就能了断。” 鸳鸯忙问:“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听。” 平儿笑道:“你就去跟老太太说,你已经许给琏二爷了,大老爷素来顾及脸面,自然就不好再要了。” 鸳鸯听了,啐了一口,说道:“什么浑话!你还好意思说?前儿你主子不就这么混说过吗?谁知今儿竟真应了这种糟心事!” 袭人笑着接话:“既然琏二爷那边不行,我再想一个。我去跟老太太说,就说老太太已经把你许给宝玉了,大老爷见是老太太的意思,保管死了心。” 鸳鸯被她们两个说得又气又臊,又急又恼,忍不住骂道:“你们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正有难处,把你们当正经人,盼着你们帮我出出主意,你们倒反倒替换着取笑我! 你们以为自己都有了归宿,将来都能做姨娘是不是?依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敛着些,别乐过了头!” 平儿和袭人见她真的急了,忙收住笑,陪着小心央告道:“好姐姐,你别多心。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姊妹没两样,不过是没人的时候偶尔取个笑罢了。你到底有什么主意,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替你放心。” 鸳鸯气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他还能强抢不成?” 平儿摇头道:“你不肯去,未必就能干休。 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向来霸道。 虽说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他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但你难道能跟着老太太一辈子不成? 将来总有出去的时候,到那时落到他手里,反倒更糟。”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便一日不离老太太身边; 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期,没听说过娘刚死就忙着纳小老婆的道理! 等过了三年,谁知又是什么光景,到那时再说。 纵然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再不济,还有一死! 一辈子不嫁男人,又能怎么样?反倒乐得干净自在!” 平儿和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道:“真真是个没脸的蹄子,越说越没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鸳鸯道:“事到如今,臊一会儿又能怎么样!你们不信,就慢慢看着好了。方才太太说了,要去找我的老子娘来劝我。我倒要看看,她能到南京哪里找去!” 平儿叹道:“你的父母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但终究能寻得到。 况且你还有哥哥嫂子在这儿呢。可惜你是府里的家生女儿,不像我和袭人,只是单在这里当差,没那么多牵绊。” 鸳鸯道:“家生女儿又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吗?我不愿意,难道他还能杀了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 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 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 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 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 平儿、袭人都忙让坐。 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 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 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 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 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 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 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 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 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 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 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 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 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 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 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 看你低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 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 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 平儿笑道:“咱们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 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 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 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 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鸳鸯坐了片刻,心中终是难平,想着此事终究要向老太太说个明白,方能绝了邢夫人与大老爷的念想。遂起身向平儿、袭人告辞,转身便往贾母院中而来。 刚至院门,恰好撞见寻来的嫂子,鸳鸯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嫂子的手,径直往贾母房内走去。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 鸳鸯一见贾母,喜之不尽,拉着他嫂子,到贾母跟前双双跪下,一行哭,一行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邢夫人前日如何来劝我,要我给大老爷做小老婆; 园子里我嫂子又如何帮着撺掇,说什么是天大的喜事; 今儿我哥哥又来逼我,我执意不依,方才大老爷竟越性污蔑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就是等着往外聘。 他还说,我便是到了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 鸳鸯哭着,语气愈发坚定:“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说到此处,鸳鸯又赌咒道:“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原来她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 众婆娘丫鬟见状,忙一拥而上拉住,可已然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她的头发极多,铰得不透,连忙替她挽上。 贾母听了鸳鸯这番哭诉,又瞧见她竟真的剪了头发,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颤巍巍地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因见王夫人在旁,便转头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 王夫人闻言,忙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还一言。 薛姨妈见贾母连王夫人都怪上了,反倒不好劝解。 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牵扯甚广,早悄悄带着姊妹们退了出去。 探春是个有心的人,在窗外听了片刻,心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却如何敢与贾母分辩; 薛姨妈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解; 宝钗不便为姨母出头,李纨、凤姐儿、宝玉一概不敢多言。 这正是女孩儿们出面劝解的时机,迎春老实懦弱,惜春年纪尚小,便只有自己上前。 于是探春走进来,陪笑着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得知?便是知道了,也只得推作不知道呀。” 探春话音犹未说完,贾母恍然大悟,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素来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在我跟前不过是应景儿罢了。倒是委屈了她。” 薛姨妈忙答应着“是”,又顺势说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却摇头道:“我不偏心!” 贾母又转向宝玉,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眼睁睁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笑道:“我若偏着娘说大爷、大娘的不是,老太太您能依吗?通共就这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想认是我的不是,只怕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被宝玉说得笑了,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说句‘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 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要跪下,王夫人忙笑着拉住他,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 宝玉听说,忙站起身来。 贾母又看向凤姐儿,笑道:“凤姐儿方才也不提醒我,倒让我错怪了人。” 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怎么老太太反倒寻上我了?” 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起来,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我有什么不是。” 凤姐儿笑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把鸳鸯调理得水葱儿似的,又能干又贴心,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就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点头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贾母笑道:“这样说来,我也不要这个丫头了,你带了去罢!” 凤姐儿忙摆手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个男人,我再要罢。” 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 凤姐儿笑道:“琏儿可不配,他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陪着他混罢了。”说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笑间,丫鬟进来回禀:“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闻言,忙起身迎了出去。 第133章 呆霸王遭打 话说王夫人一听见邢夫人来了,赶紧出门去接。 可邢夫人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贾母已经全摸清了鸳鸯那档子事,本来是来打听进展的。 结果刚进院子,就有几个婆子偷偷跟她报了信,她这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想掉头溜吧,里头已经知道她来了,再加上王夫人都出来接了,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她先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脸板得像块铁板,邢夫人自己也觉得又愧又悔,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凤姐儿多机灵啊,早找了个由头溜了; 鸳鸯还在气头上,也回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 薛姨妈、王夫人她们怕当着面让邢夫人下不来台,也都慢慢退了出去。 就剩邢夫人一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儿了。 等屋里没人了,贾母这才开腔,语气里全是火气:“我听说你替你老公来保媒了?你这‘三从四德’也太超标了吧!现在家里孙子、儿子都一大堆了,你还这么怕他?劝两句都不敢?就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 邢夫人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辩解:“我劝过好几次了,可他不听啊!老太太您最清楚他的性子,我也是没办法才来的。” 贾母一听更气了,怼道:“他要是逼你杀人,你也照办?你好好想想,你弟媳妇(王夫人)本来就老实,还老生病,家里上上下下哪样不是她操心?你作为大媳妇,虽说也搭把手,但也就是瞎忙活。现在我都尽量自己少操心了,他们娘俩要是有哪儿考虑不周的,有鸳鸯在啊!那丫头心细,我的事儿她都记着,该要的东西她会主动去要,该添的她也会及时说。要是没鸳鸯,他们娘俩里里外外那么多事,保准漏这漏那,难道还让我自己重新操心,天天跟你们要这要那不成?” 贾母接着说:“我这屋里,靠谱的就剩鸳鸯一个了。她年纪也稍大些,我的脾气秉性她都摸得透透的。再说了,她也不贪,不跟我要衣裳,也不跟其他奶奶要银子。所以这几年,她说的话,从你弟媳妇、你儿媳妇(凤姐)开始,家里上上下下没人不信。不光我能靠得住她,你弟媳妇、儿媳妇也省了不少心。有她在,就算她们有想不到的地方,我也不会缺这少那,也不用生气。” “现在你们要是把她弄走了,找个什么人来伺候我?就算你们找个长得跟珍珠似的,要是不会来事儿、不懂我心思,有个屁用!我正打算派人跟你老公说呢,他要是想要人,我这儿有钱,让他随便花一万八千两去买,就这个鸳鸯,绝不可能给!让她再伺候我几年,比他天天在我跟前尽孝还强。你来得正好,这事儿就你去说,更合适。” 说完,贾母就吩咐下人:“去把姨太太和姑娘们都请来聊天,刚高兴没多久,怎么都散了!” 丫鬟们赶紧答应着去了。大家一听贾母叫,又急匆匆赶了回来。只有薛姨妈跟丫鬟撒娇:“ 我刚回来,又要去啊?你就说我睡了。” 那丫鬟可不敢怠慢,拉着薛姨妈的袖子哀求:“我的好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还在气头上呢,您要是不去,这事儿没完啊!就当心疼心疼我们吧。您要是觉得累,我背您去!” 薛姨妈笑着点了点丫鬟的头:“你这小丫头片子,怕什么?顶多被骂两句就完事儿了。”说着,还是跟着小丫鬟去了。 贾母见薛姨妈来了,赶紧让她坐,又笑着说:“咱们来打牌吧!姨太太你牌技生疏,跟我坐一块儿,别让凤姐那丫头来捣乱。”薛姨妈笑着应道:“可不是嘛!老太太您多帮我看着点。咱们娘四个打,还是再添个人热闹点?”王夫人笑道:“可不就咱们四个。”凤姐儿插话:“再添一个人更有意思!” 贾母道:“叫鸳鸯来,让她坐在我下手。姨太太眼花,咱们俩的牌都让她帮着看看。”凤姐儿叹了口气,跟探春吐槽:“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咋不学着算算命呢!”探春纳闷道:“这就奇怪了,这时候你不想着赢老太太点钱,反倒想算命?” 凤姐儿苦着脸说:“我这是想算算今儿得输多少,还赢呢!你瞅瞅,牌局还没摆开,老太太就把鸳鸯拉过来当‘外挂’了,左右都是输,这局我稳了!”这话逗得贾母、薛姨妈都哈哈大笑起来。 没一会儿,鸳鸯就来了,乖乖坐在贾母下手,她旁边正好是凤姐儿。丫鬟铺好红毡子,几人洗完牌喊完开局口令,五个人就开始抓牌了。斗了一会儿,鸳鸯眼尖,瞅见贾母的牌型都凑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张二饼就能胡牌,立马给凤姐儿递了个眼色。 这会儿正好轮到凤姐儿发牌,她故意磨磨蹭蹭了好半天,笑着说:“我感觉这张关键牌肯定在姨妈你手里攥着呢!我要是不把这张发出去,后面的牌根本顶不上来。”薛姨妈一脸茫然:“我手里可没你要的牌。”凤姐儿假装较真:“等下我可得查一查。”薛姨妈也不怵:“你尽管查!先把牌发过来,我瞧瞧是啥宝贝牌。” 凤姐儿就把牌递到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瞅,原来是张二饼,笑着说:“我倒不稀罕这张牌,就怕老太太要胡牌了。”凤姐儿一听,立马装出慌张的样子:“哎呀,我发错了!”贾母早就笑出了声,把手里的牌一扔:“你敢拿回去?自己发错的牌,还想收回去不成?” 凤姐儿苦着脸吐槽:“您看,我就说要算一卦吧!这牌是我自己发错的,跟您的‘埋伏’可没关系!”贾母笑得直拍桌子:“可不是嘛!该打你自己的嘴,问问你自己为啥这么笨。”又转头跟薛姨妈解释:“我可不是小气爱赢钱,就是图个彩头热闹热闹。” 薛姨妈赶紧附和:“那可不!哪有那么糊涂的人,会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低头数输的钱,一听这话,立马把钱串起来,跟大伙儿笑道:“够了够了,我可不敢再要了!本来就不是为了赢钱,就是冲着重头彩来的。我还是太小气,一输钱就忍不住数,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按规矩,平时都是鸳鸯帮贾母洗牌,可这会儿贾母光顾着跟薛姨妈说笑,没瞧见鸳鸯动手,就问:“你这是闹脾气了?连牌都不帮我洗了?”鸳鸯拿起牌,笑着“告状”:“二奶奶输了钱不给,我没动力洗牌。”贾母乐了:“她不给钱是她走好运了。”转头吩咐小丫头:“去把她那吊钱全拿过来。”小丫头立马照做,把钱搁在贾母旁边。 凤姐儿赶紧凑上去讨巧:“赏我吧赏我吧,我回头照数还您!”薛姨妈笑着打趣:“果然是凤丫头小气,这不过是玩闹罢了。”凤姐儿一听,立马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平时放零钱的小木匣子说:“姨妈您瞅瞅,那匣子里的钱,不知坑了我多少呢!这一吊钱顶多玩半个时辰,里头的钱就该招手喊它进去了。等把这吊钱也输进去,牌也不用打了,老祖宗的气也消了,到时候肯定又有正经事派我去办了。” 话还没说完,就把贾母等人逗得直不起腰。这边平儿担心凤姐儿钱不够输,又送了一吊钱过来。凤姐儿摆摆手:“不用放我这儿,也搁在老太太那儿吧!一起输进去多省事,省得分两次,麻烦匣子里的钱出来‘接客’。”贾母笑得手里的牌都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快,去撕这小蹄子的嘴!” 平儿笑着把钱放下,也跟着笑了一阵,才转身往回走。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贾琏,贾琏问她:“太太在哪儿呢?老爷叫我来请她过去。”平儿赶紧拉住他,小声劝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好半天都没动。你可别去碰钉子!老太太气了大半天,多亏二奶奶逗了半天乐,才稍微好点。” 贾琏却不乐意:“我过去就说请示老太太,十四号去不去赖大家,好提前预备轿子。顺便请太太,再凑个趣儿,多好?”平儿翻了个白眼:“听我的,你还是别去了!全家上下,连太太和宝玉都挨了训,这会儿你去,不是凑上去挨骂吗?” 贾琏辩解:“事儿都过去了,难道还能再翻出来说?再说这事儿跟我又没关系。而且是老爷亲自吩咐我来请太太的,我要是打发人去说不去,万一老爷知道了,本来就没好气,指不定就拿我撒气了。”说着就要往里走。平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贾琏到了堂屋,立马蹑手蹑脚的,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往贾母那屋探头探脑。里头邢夫人正站着挨训呢,凤姐儿眼尖,先瞅见他了,赶紧递眼色让他别进来,又给邢夫人使了个眼神示意。邢夫人没法立马走,只能硬着头皮倒了碗茶,端到贾母跟前。 贾母一转身,贾琏没防备,没藏好,被抓了个正着。贾母问道:“外头是谁?瞅着像个小子伸头缩脑的。”凤姐儿忙站起来打圆场:“我也恍惚瞥见个人影,我去瞧瞧。”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贾琏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陪着笑说:“我来问问老太太,十四号要不要出门?好提前预备轿子。” 贾母挑眉:“既然是这事儿,怎么不大大方方进来?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贾琏陪着笑脸解释:“见老太太正玩牌呢,不敢惊动,就想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翻了个白眼:“急成这样?等你媳妇回家,你想问多少遍不行?哪回见你这么小心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当小报告精,还是来当探子的,偷偷摸摸的,吓我一跳!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你媳妇正陪我玩牌呢,还有大半天功夫,你先回家,跟那什么赵二家的商量怎么对付你媳妇去吧!”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喷了。 鸳鸯笑着纠正:“老祖宗,是鲍二家的,您又说成赵二家的了。”贾母也笑了:“可不是嘛,我哪记得清这些张三李四的!一提起这些破事,我就来气!我进这贾府当重孙子媳妇开始,到现在都有重孙子媳妇了,前前后后五十四年,大风大浪、稀奇古怪的事儿见多了,就没见过这种糟心事!还不赶紧离我这儿远点!” 贾琏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灰溜溜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憋着笑小声说:“我早跟你说了别来,你偏不听,这下撞枪口上了吧!”正说着,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委屈道:“都是老爷闹的,现在倒把锅都甩我和太太身上了。” 邢夫人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没孝心、该遭雷劈的下贱东西!人家还有为老子去死的呢,不过说你两句,你就抱怨上了?你最好老实点,你爹这几日正生气呢,小心他抽你!”贾琏赶紧求饶:“太太您快过去吧,老爷叫我来请您好半天了。”说着,送他娘去贾赦那边了。 邢夫人把贾母的话简略跟贾赦说了几句,贾赦没辙,又觉得丢人,干脆装病躲着,连贾母都不敢见,只天天打发邢夫人和贾琏去请安。之后又四处派人打听买人,最后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七岁的姑娘,名叫嫣红,收在房里。这事儿暂且先按下不表。 这边贾母众人又玩了大半天牌,吃了晚饭才散。接下来一两天倒也没什么新鲜事。 转眼就到了十四号,天刚蒙蒙亮,赖大的媳妇就来请了。贾母心情好,就带着王夫人、薛姨妈,还有宝玉、姑娘们一众,去赖大的花园里玩了大半天。这花园虽然比不上大观园,但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宽宽敞敞的,泉水山石、花草树木、楼阁亭子,好几处都让人眼前一亮。 外头大厅里,薛蟠、贾珍、贾琏、贾蓉,还有几个近支的族人(远房的都没来)陪着客。贾赦还在装病,也没来。赖大还请了几个现任官员和世家子弟作陪,其中就有柳湘莲。薛蟠上次见过柳湘莲一次,就一直惦记着。又听说柳湘莲最爱唱戏,唱的还都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戏文,立马想歪了,误以为他是那种风流浪子,早就想跟他套近乎,就缺个介绍的机会。 今儿正好遇上了,薛蟠美得不行,仗着喝了点酒壮胆,就求柳湘莲唱了两出戏。戏唱完,薛蟠赶紧挪到柳湘莲旁边坐着,查户口似的问长问短,东拉西扯说个没完。 要说这柳湘莲,原本也是世家子弟,可惜读书没读出个名堂,父母又死得早。他性子豪爽仗义,不拘小节,最爱耍枪舞剑,还爱赌钱喝酒,偶尔也逛个风月场所,吹笛弹筝更是样样精通,典型的全能型“江湖人”。偏偏他年纪轻、长得又俊,不了解他底细的人,都把他当成戏子一类的人了。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跟他是老熟人,关系不错,所以今儿特意请他来作陪。可谁能想到,酒桌上别人都还好,就薛蟠又犯了老毛病——见着俊的就走不动道。柳湘莲心里早就不爽了,趁空就想溜之大吉,无奈赖尚荣死皮赖脸地拦着不让走。 赖尚荣还劝他:“刚才宝二爷特意嘱咐我,他一进门就看见你了,就是人多不好说话,让我告诉你散场的时候别先溜,他还有话跟你说。你要是实在非要走,等我把他叫出来,你们俩见了面再走,到时候就跟我没关系了。”说着,就吩咐小厮进去找个老婆子,悄悄传话“把宝二爷请出来”。 那小厮去了没一会儿,宝玉还真出来了。赖尚荣赶紧凑上去跟宝玉笑说:“好叔叔,我把他交给你了,我去招呼其他人了。”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宝玉拉着柳湘莲到大厅侧边的小书房里坐下,开门见山地问:“这几天你去过秦钟的坟上吗?”柳湘莲点头:“怎么没去?前几天我们几个去放鹰,离他坟还有二里地的时候,我就惦记上了。今年夏天雨多,我怕他的坟被冲坏了,就瞒着其他人,特意绕过去看了看,果然有点塌了。我回家就凑了几百钱,第三天一早就雇了两个人把坟修好了。” 宝玉叹道:“难怪呢!上个月我们大观园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送到坟上去供奉。他回来我还问过坟有没有被冲坏,他说不但没冲坏,反而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新了。我还以为是其他朋友帮忙修的呢。我最恨自己天天被圈在家里,一点主都做不了,稍微动一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光说不练。就算手里有钱,也由不得我随便花。” 柳湘莲道:“这事儿你不用操心,外头有我呢,你心里记着秦钟就行。眼看十月初一快到了,上坟的花销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也知道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家里没什么积蓄,就算有俩钱也花得快,不如提前把这钱留出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宝玉道:“我正想打发茗烟找你说这事儿呢,可你又不常在家,天天四处游荡,没个固定地方。”柳湘莲道:“这事儿不用特意找我,咱们各自尽心意就好。而且我马上也要出门闯荡了,打算在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一听,赶紧追问:“这是为啥呀?”柳湘莲冷笑一声:“你不懂我的心思,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得走了。”宝玉道:“好不容易见着面,不如等到晚上一起散场多好?”柳湘莲道:“你那个姨表兄(薛蟠)还是那副德行,我再坐下去难免出事,不如我先回避了好。” 宝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还是回避他为好。但你要是真要远走,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偷偷摸摸地走了。”说着,眼圈一红,眼泪都掉下来了。柳湘莲道:“放心,我肯定会跟你辞行的。你别跟其他人说就行。”说完就站起来要走,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进去吧,不用送我。”一边说一边走出了书房。 刚走到大门前,就听见薛蟠在那儿咋咋呼呼地喊:“谁把小柳儿放走了!”柳湘莲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恨不得当场把这蠢货揍一顿,但又想到自己是酒后动手,还得给赖尚荣留点面子,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又压。 薛蟠一看见柳湘莲走出来,跟见着宝贝似的,醉醺醺地趔趄着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好兄弟,你往哪儿走啊?”柳湘莲耐着性子道:“我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走就没劲儿了,好歹再坐会儿,就当心疼心疼我。不管你有什么要紧事,都交给哥,你别着急。有你哥我在,你想做官发财都容易!”柳湘莲见他这副丑态,又恨又觉得丢人,脑子里立马冒出一个主意,拉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似笑非笑地问:“你是真心跟我好,还是假意跟我好啊?” 薛蟠一听这话,喜得心痒难耐,眯着一双醉眼,连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这话?我要是假意对你,立马就死在你跟前!”柳湘莲道:“既然是真心,那这儿人多眼杂的,不方便说话。等会儿我先先走,你随后跟出来,到我住处去,咱们单独喝一夜酒。我那儿还有两个特别好的小跟班,从没出过门。你别带任何人,到了那儿,伺候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一听,高兴得酒都醒了一半,连忙问:“真的假的?”柳湘莲道:“我还能骗你?我真心待你,你反倒不相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相信!不过我不认识你住处,你先跑了,我去哪儿找你啊?” 柳湘莲道:“我住北门外头,你舍得离家,到城外住一夜吗?”薛蟠笑道:“有你在,我还回什么家!”柳湘莲道:“行,那我在北门外的桥上等你。咱们先回席上喝酒,等我走了之后你再出来,这样其他人就不会留意了。”薛蟠连连答应。 于是两人又回到酒桌上,再喝了一会儿。薛蟠实在按捺不住,眼睛一直盯着柳湘莲,越想越开心,左一壶右一壶地喝酒,根本不用别人劝,自己灌自己,没一会儿就喝得八九分醉了。 柳湘莲瞅准机会,趁众人不注意,悄悄起身溜了出来。到了门外,他吩咐随身小厮杏奴:“你先回家吧,我到城外办点事就回来。”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直奔北门,在桥上等着薛蟠。 没过多久,就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醉醺醺地远远赶了过来。他张着大嘴,瞪着模糊的醉眼,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乱晃,一个劲儿地找柳湘莲。等他从柳湘莲的马前经过时,光顾着往远处瞅,压根没留意近处的人,竟直接骑了过去。柳湘莲看他这憨傻样,又好气又好笑,立马拍马跟了上去。 薛蟠往前跑了一段,见周围越来越冷清,才发觉不对,赶紧勒住马往回找。一回头看见柳湘莲,跟捡着稀世珍宝似的,连忙嬉皮笑脸地说:“我就说你是最讲信用的,果然没骗我!”柳湘莲皮笑肉不笑地说:“赶紧往前走,别让人看见跟过来,免得不方便。”说着,先拍马往前去了,薛蟠连忙紧紧跟在后面。 柳湘莲见前面越来越偏僻,还有一片芦苇塘,便勒住马跳了下来,把马拴在树上,转头对薛蟠笑道:“你也下来,咱们先立个誓,往后要是变心,把今儿的事说出去,就让天打雷劈!”薛蟠醉醺醺地笑道:“这话在理!”赶紧跳下马,也把马拴好,“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发誓:“我要是日后变心,把这事说出去,就让我天诛地灭!”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薛蟠颈后就像被铁锤砸中似的,眼前一黑,满眼金星乱冒,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地。柳湘莲走过去看了看,知道这蠢货从没挨过打,不禁打,只用了三分力气,照着他的脸“啪啪啪”扇了几下。瞬间,薛蟠的脸就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跟开了家五颜六色的果子铺似的。 薛蟠起初还想挣扎着爬起来,柳湘莲上去用脚尖轻轻一点,他就又摔了回去。薛蟠躺在地上嚷嚷:“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好好说不行吗?为啥把我哄到这儿来打我?”一边喊,一边还胡骂乱骂。 柳湘莲冷哼一声:“你这瞎了眼的东西!睁大眼看看柳大爷是谁!都这时候了不哀求,还敢骂我?打死你都脏了我的手,今儿就给你点厉害尝尝!”说着,从马背上取下马鞭,照着薛蟠的后背到小腿,“噼噼啪啪”抽了三四十下。 这一顿鞭子下来,薛蟠的酒醒了大半,疼得他直咧嘴,忍不住“哎哟哎哟”叫了起来。柳湘莲冷笑道:“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你多不怕打呢!”说着,又一把拽起薛蟠的左腿,把他拖到芦苇塘的烂泥地里,来回拉了几步,把他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水,又问:“现在认不认得我是谁了?” 薛蟠疼得说不出话,只趴在泥里哼哼。柳湘莲把马鞭一扔,攥紧拳头又往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这下彻底扛不住了,在泥里滚来滚去,嗷嗷乱叫:“我的肋条骨要断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是我听了别人的瞎话,误会你了!” 柳湘莲道:“别扯别人,就说你自己的错!”薛蟠连忙说:“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是正经人,我不该瞎想!”柳湘莲不依不饶:“说得再软点,我就饶了你。”薛蟠疼得哼哼唧唧地喊:“好兄弟,饶了我吧!”柳湘莲上去又是一拳。薛蟠疼得一哆嗦,赶紧改口:“好哥哥!好哥哥饶命!” 柳湘莲又连着给了他两拳,薛蟠彻底吓破了胆,连声“哎哟”着求饶:“好爷爷!我错了!饶了我这瞎了眼的蠢货吧!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了,我敬你怕你!”柳湘莲指了指旁边的泥水:“把那水喝两口。”薛蟠皱着眉头,一脸嫌弃:“那水多脏啊,根本没法喝!” 柳湘莲举起拳头就要打,薛蟠吓得赶紧喊:“我喝!我喝!”说着,只好趴在地上,凑到芦苇根下的泥水里喝了一口。刚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酒肉全吐了出来。柳湘莲嫌恶地说:“真脏!把这些都吃干净,我就饶你。” 薛蟠吓得连连磕头:“好爷爷,积点阴德饶了我吧!这东西打死我也吃不下去啊!”柳湘莲捂着鼻子:“你这一身酒气加泥水味,都快把我熏吐了。”说着,再也懒得搭理他,转身解开马绳,翻身上马走了。 薛蟠见柳湘莲真走了,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后悔不该认错人、惹错了主。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浑身疼得钻心,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烂泥里哼哼。 谁知席上刚喝得热闹,贾珍他们忽然发现薛蟠和柳湘莲俩都不见了,四处找人,翻遍了赖家也没见着踪影。有个仆人含糊着说:“好像看见他俩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平时就怕他,之前薛蟠特意吩咐过不许跟着,这会儿谁也不敢主动去找。 还是贾珍不放心,怕出什么岔子,吩咐贾蓉带着几个小厮顺着踪迹找。一行人直奔北门,下了桥又走了二里多路,忽然看见芦苇塘边拴着薛蟠的马。众人都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有马就肯定有人在附近!” 一群人赶紧围到马跟前,就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大家扒开芦苇走过去一瞧,好家伙!薛蟠衣衫破烂,脸上又青又肿,满头满脸全是泥,浑身上下滚得跟个泥猪似的,正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蓉一看这模样,心里立马猜着八九分了,强忍着笑跳下马,吩咐人把薛蟠搀出来,故意打趣道:“薛大叔,您天天到处调情撩骚,今儿这是把情调到芦苇塘里了?准是龙王爷也看上您这风流模样,要招您当驸马爷,结果您一头撞龙犄角上了吧?” 薛蟠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抬头?更别说爬上马了。贾蓉没法子,只能让人赶紧跑到附近的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把薛蟠塞进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贾蓉本来还想把他抬回赖家接着赴席,薛蟠急得连连哀求,又千叮万嘱让他别把这丢人事告诉别人,贾蓉才答应下来,让他先自己回家养伤,自己则赶回赖家给贾珍回话,把刚才看见的惨状一五一十说了。 贾珍一听就知道是柳湘莲打的,不但没生气,反而笑道:“这小子就该吃点亏,好好磨磨他的性子!”等到晚上宴席散了,贾珍还特意去薛家探望薛蟠,可薛蟠躲在卧室里养伤,死活推说病重不见人。 另一边,贾母他们游玩回来各自回家,薛姨妈和宝钗一进门,就看见香菱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了。问清是薛蟠出事了,娘俩赶紧跑到薛蟠房里瞧他。还好,虽然脸上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吓人,但并没伤筋动骨。 薛姨妈又心疼又气,一边哭着骂薛蟠不学好、到处惹事,一边又恨柳湘莲下手太狠,当场就想去找王夫人,让人去把柳湘莲抓回来算账。宝钗赶紧拉住她劝道:“妈,这不算什么大事,无非是他们喝酒喝多了翻脸,酒后失手打起来很常见。谁喝醉了没挨过几下打呀?” 宝钗又接着说:“再说咱们家的情况,谁不知道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您也就是心疼哥哥才这样。真想出气也容易,等过个三五天,哥哥养好了能出门了,珍大爷、琏二爷他们肯定不会不管,自然会摆一桌酒,把柳湘莲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哥哥赔罪认错。” “您要是现在就把这当成天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显得您偏心溺爱,纵容哥哥惹是生非。他今儿不过是偶然吃了次亏,您就这么兴师动众,靠着咱们和贾府的亲戚关系欺压普通人,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薛姨妈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刚才真是气糊涂了!”宝钗笑着说:“这就对了。哥哥本来就不怕您,也听不进劝,一天比一天放肆,让他多吃两三次亏,反倒能收敛收敛性子。” 这边薛蟠躺在炕上,还在那儿有气无力地痛骂柳湘莲,又吩咐小厮们去拆柳湘莲的房子、打死他,还要跟他打官司。薛姨妈赶紧拦住小厮们,又哄薛蟠说:“柳湘莲那是酒后一时糊涂才敢动手,现在他酒醒了,肯定后悔得不行,又怕咱们追究他的罪,已经连夜逃走了。”薛蟠听了这话, 第134章 香菱苦学诗 且说薛蟠听他妈说柳湘莲已经吓得逃走了,这股子火气才慢慢消下去。 过了三五天,身上的疼倒是好了,脸上的伤还没消,干脆继续装病躲在家里,没脸见亲戚朋友。 眨眼就到了十月,薛家各个铺面的伙计里,有几个要回家算年账的,薛家免不了要摆酒送行。 其中有个叫张德辉的,年过六十,从小就在薛家的当铺里当总管,家里也有二三千两银子的家底,今年也要回家,明年春天再来。 酒桌上,张德辉说起:“今年的纸札香料都缺货,明年肯定要涨价。明年我先把我大儿子打发过来管当铺,赶在端阳节前,我顺路进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和花销,少说也能赚好几倍的利钱。” 薛蟠一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我这刚挨了打,正没脸见人呢,想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地方去。 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儿,再说我长这么大,文的不会,武的不行,虽说家里是做买卖的,戥子算盘从来没碰过,各地的风俗路数也一概不知。 不如凑点本钱,跟着张德辉出去逛一年,赚钱不赚钱无所谓,先躲躲羞再说,顺便还能逛逛山水,也挺好。 主意打定,酒席散了之后,薛蟠就去找张德辉说了这事,让他等个一两天,跟他一起走。 晚上薛蟠把这事跟他妈说了,薛姨妈听了倒是有点高兴,但又怕他在外头惹事,花点钱倒是小事,主要是怕他闯祸,所以不同意他去; 说:“你老老实实守着我,我还能放心点。咱们家也不差这几百银子的利钱,你在家安分待着,比赚这几百银子强多了。” 薛蟠主意都定了,哪肯答应,赌气说:“天天说我不懂事,这个不会那个不学,现在我下定决心把那些没用的毛病都改了,想学着做点买卖成人立事,你又不让我去了,那我怎么办? 我又不是姑娘家,总不能把我关在家里一辈子吧? 再说张德辉是个有德行的老人,咱们家跟他家世交,我跟他去,能出什么错? 就算我有个不对的地方,他也会劝我。行情贵贱他都懂,我什么都问他,多顺当啊,偏不让我去。 再过两天我不告诉家里,自己收拾东西走,等明年赚了钱回来,你们就知道我能耐了!” 说完,气呼呼地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拿不定主意,就跟宝钗商量。 宝钗笑着说:“哥哥真想学着干点正事,那是好事。就是他在家的时候说得好听,到了外头说不定又犯老毛病,到时候更管不住。但也没办法,他要是真能改,那是他一辈子的福气;要是改不了,妈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这么大的人了,总怕他不懂事不敢让他出门,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老样子。他说得这么名正言顺,妈就算当丢了八百一千两银子,让他试试也无妨。横竖有伙计帮着,张德辉也不好意思骗他。再说他出去之后,没人帮他撑腰,也没人陪着他胡闹,到了外头没人惯着他,饿几顿他就知道收敛了,说不定比在家还省心。” 薛姨妈想了半天,说:“还是你想得周到,花点钱让他学乖点,也值了。” 母子俩就这么定了,当晚没再提这事。 第二天,薛姨妈让人把张德辉请来,在书房里让薛蟠陪着吃酒,自己在廊下隔着窗户,千叮咛万嘱咐张德辉照顾薛蟠。 张德辉满口答应,吃完酒就告辞了,又回来说:“十四是出门的好日子,大公子赶紧收拾行李,雇好骡子,十四一早就出发。” 薛蟠高兴坏了,赶紧把这话告诉薛姨妈。 之后薛姨妈、宝钗、香菱还有两个老嬷嬷,连着几天收拾行李,又派了薛蟠的乳父老苍头、两个懂事的老仆人,加上薛蟠随身的两个小厮,一共六个人。 雇了三辆大车拉行李,又雇了四匹赶路的骡子,薛蟠自己骑家里养的铁青大骡子,还备了一匹备用的马。 一切都准备好,薛姨妈和宝钗连夜劝了薛蟠好多话,就不多说了。到了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舅舅,又过来辞贾府的人,贾珍他们还要摆酒送行,也不用细说。 到了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和宝钗送薛蟠出了仪门,娘俩含着泪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了家。 要知道,薛姨妈当初上京的时候,带的家人也就四五户,加上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 如今跟着薛蟠走了六个男人,家里能干活的男人一下少了大半。 薛姨妈心里不踏实,当天就去了书房,把里头的陈设、玩器还有帘幔这些东西全搬到内院收起来,又让那两个跟着薛蟠走的男人的老婆,都搬到内院来住,晚上一起作伴。 她又吩咐香菱:“把你那屋子收拾严实了,锁好门,晚上跟我一起睡。” 宝钗笑着说:“妈既然有这么多人作伴,不如让菱姐姐跟我住吧。我们大观园里屋子空着,夜又长,我每天晚上做针线活,多个人作伴多好。” 薛姨妈一拍脑袋,笑道:“可不是我忘了!就该让她跟你去。前几天我还跟你哥哥说,文杏年纪小,做事毛手毛脚的,莺儿一个人伺候你都忙不过来,还得再买个丫头给你用。” 宝钗道:“买丫头不靠谱,万一挑错了,花点钱是小事,就怕招来麻烦。不如慢慢打听,找个知根知底的再买。” 说着,宝钗就让香菱收拾被褥和梳妆用品,派了一个老嬷嬷和臻儿,把她送到蘅芜苑。 安排妥当后,宝钗才带着香菱一起回了大观园。 香菱高兴坏了,跟宝钗说:“我本来就想跟奶奶说,大爷走了,我去跟姑娘作伴。又怕奶奶多心,说我是贪着园子里好玩,没想到姑娘你先提了!” 宝钗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惦记这大观园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你每天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玩不痛快。趁着这个机会,你就在这儿住一年,我多个伴,你也遂了心愿,多好。” 香菱赶紧趁热打铁:“好姑娘,那你趁这个功夫,教我作诗吧!” 宝钗笑着打趣:“你这真是得陇望蜀啊!刚如愿住进园子里,就想着学作诗了。这样,你今天第一天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那儿开始,挨个儿去问候一声,不用特意说搬进来的事。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让你来作伴的就行。回来再到各个姑娘房里走一走,认认门。” 香菱答应着正要走,就见平儿急匆匆地跑来了。 香菱忙上前问好,平儿也笑着回了礼。 宝钗见状,跟平儿笑道:“我今天带香菱来作伴,正想让人去回你奶奶一声呢。” 平儿连忙说:“姑娘说的哪儿话!这点小事,哪用特意回?” 宝钗道:“这话说的不对。就算是店房也有掌柜,庙里也有住持,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该说一声还是要说。园子里守夜的人知道添了我们俩,关门巡查也能多留意着点。你回去帮我捎句话就行,我就不特意派人去了。” 平儿答应着,又跟香菱笑道:“你既然来了,不先去拜会拜会街坊邻居?” 宝钗接过话:“我正让她去呢。” 平儿连忙叮嘱:“你可别先去我们家,二爷生病了,在家躺着呢。” 香菱点头应下,转身去了贾母处,这里暂且不表。 平儿见香菱走了,赶紧拉着宝钗,压低声音说:“姑娘听说我们家的新鲜事了吗?” 宝钗道:“没听说啊。这几天忙着打发我哥哥出门,你们这儿的事我一概不知,连姊妹们这两天也没见着。” 平儿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那个贾雨村,什么玩意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跟我们家认亲还不到十年,惹出多少破事来!” 平儿接着说:“今年春天,老爷不知道在哪儿看见几把旧扇子,回来就觉得家里收藏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看了,立马让人到处搜罗。没想到还真有个不怕死的冤家,外号叫石呆子,穷得都快没饭吃了,偏偏家里藏着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卖。二爷费了好大的劲,托了好多人情,才见到这个石呆子,好说歹说,把二爷请到他家里,让他把扇子拿出来瞧瞧。” “据二爷说,那些扇子都是稀世珍宝,全是湘妃竹、棕竹、麋鹿竹、玉竹做的,上面还有古人的真迹字画。二爷赶紧把这事告诉了老爷,老爷就让买下来,不管多少钱都给。可那石呆子轴得很,说:‘我就算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老爷没辙,天天骂二爷没本事。后来二爷都跟他谈好了,给五百两银子,先付钱再拿扇子,他还是不卖,说‘要扇子就先拿我的命’!” “姑娘你想想,这能有什么办法?谁知那没天理的贾雨村听说了,就设了个阴招,诬陷石呆子欠了官银,把他抓进衙门,说让他变卖家产还债,直接把那些扇子抄了来,当作官价送给了老爷。现在那石呆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怎么就能把扇子弄来?’二爷就说了一句:‘为这么点小事,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这也不算什么能耐!’老爷一听就火了,说二爷故意拿话堵他。这是第一件大事,这几天还有好几件小事,我也记不清了,老爷就把这些事凑到一块儿,把二爷狠狠打了一顿。也没用车轮战,就让二爷站着,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乱打的,脸上都打破了两处。” “我听说姨太太这里有治棒疮的丸药,姑娘快找一丸给我!” 宝钗听了,赶紧让莺儿去拿了一丸药递给平儿。 宝钗道:“既然这样,你替我给你奶奶问个好,我就不去了。” 平儿接过药,答应着走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香菱从贾母处回来,挨个儿见过众人,吃过晚饭后,宝钗她们都去贾母那儿了,她自己就直奔潇湘馆。 这时候黛玉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见香菱也搬进园子里住,别提多高兴了。 香菱一进门就笑着说:“我这一搬进园子里,可算有空了!好姑娘,你好歹教我作诗,要是能成,真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着说:“想学作诗啊?那你就拜我为师。我虽说不算精通,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香菱一听,立马笑开了花:“真的吗?那我可就拜你为师了!你可不许嫌我烦啊!” 黛玉摆摆手:“多大点事儿,值得这么郑重?作诗无非就是起承转合那套,中间的承和转得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也能对虚的。要是真能写出奇句来,就算平仄、虚实不对也没关系。” 香菱恍然大悟:“难怪我以前偷着看旧诗,有的对得特别工整,有的就不对,还听人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有的顺顺当当,有的二四六的平仄就错了,我天天都纳闷。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原来这些规矩都是次要的,只要词句新奇就行!” 黛玉点头:“就是这个理!词句说到底也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立意。要是立意真真切切,就算词句不用刻意修饰,自然也是好诗,这就叫‘不以词害意’。” 香菱眼睛一亮:“我特别喜欢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这话写得真有意思!” 黛玉却摇摇头:“这种诗可千万别学。你们不懂诗,才觉得这种浅近的句子好听,一旦入了这个套路,就再也学不出高水平的诗了。” 黛玉接着说:“你要是真心想学,我这儿有《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五言律诗读一百首,仔细揣摩透了。然后再读一两百首杜甫的七言律诗,接着再读一两百首李白的七言绝句。肚子里先把这三个人的诗吃透打基础,之后再看看陶渊明、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这些人的诗。你这么聪明伶俐,用不了一年,保准能成个小诗翁!” 香菱听得心花怒放:“太好了好姑娘!你现在就把书给我吧,我带回去晚上也能多念几首。” 黛玉吩咐紫鹃把王维的五言律诗拿来,递给香菱,又说:“书里画红圈的都是我选出来的,你一首一首慢慢读。有不明白的,要么问你宝钗姑娘,要么碰到我,我再讲给你听。” 香菱捧着书,高高兴兴回了蘅芜苑。回去之后,什么事都不管了,直奔灯下,一首一首地读了起来。 宝钗催了她好几次睡觉,她都舍不得放下。 宝钗见她这么用功,也不忍心再催,只能随她去了。 过了几天,黛玉刚梳洗完毕,就见香菱笑眯眯地拿着书来了,还想换杜甫的律诗。 黛玉笑着问:“王维的五言律,你一共记了多少首?” 香菱笑道:“画红圈的那些,我全读完了!” 黛玉问:“读出点滋味来了吗?” 香菱点点头,笑着说:“读出点感觉了,就是不知道对不对,想跟你说说。” 黛玉高兴地说:“正要这样讨论交流,才能进步。你说说看,我听听。” 香菱想了想,说:“在我看来,好诗的妙处就在于,有些意思嘴上说不出来,但心里想起来却特别真切。还有些句子看着好像没道理,细想之下却又有理有情。” 黛玉笑道:“这话有点门道了!你具体从哪首诗里看出来的?” 香菱说:“我看他的《塞上》诗,里面有一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一开始想,烟怎么会是直的呢?太阳本来就是圆的,这‘直’字看着没道理,‘圆’字又好像太普通。可合上书一想,倒像是真的亲眼见到了那景象似的。要是想找两个字替换这两个字,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来。” 香菱又说:“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和‘青’两个字,看着也挺奇怪的。可仔细一想,也就这两个字能把那种景象形容得淋漓尽致,念在嘴里,就像含了一颗有几千斤重的橄榄,越品越有味道。”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们那年上京的时候,有天傍晚停船靠岸,岸上没人,就几棵树,远处有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炊烟是碧青色的,一直飘到云里。昨天晚上我读这两句诗,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一样!”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一进门就坐下听香菱讲诗。 宝玉笑着说:“既然能读出这滋味,也不用再死磕诗集了。真正懂诗的,不在读得多,听你说这两句,就知道你已经悟到作诗的精髓了!” 黛玉笑道:“你觉得‘上孤烟’写得好,还不知道这一句是借鉴前人的呢。我给你看一句,比这个更清淡自然,还不刻意。” 说着,就翻出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递给香菱。香菱接过一看,连连点头赞叹:“原来‘上’字是从‘依依’这两个字化用过来的,难怪这么有味道!” 宝玉大笑道:“你这算是真学会了!不用再讲了,再讲反而学杂了。现在就动手作一首,肯定差不了!” 探春也笑着说:“明天我补个帖子,请你加入诗社!” 香菱不好意思地笑:“姑娘就别打趣我了,我就是心里羡慕,学着玩罢了。” 黛玉和探春异口同声地说:“谁不是学着玩?难道我们是正经当诗人作诗吗?要是说我们的诗能拿出园子去,还不把外人的牙都笑掉!” 宝玉不服气:“你们这是自暴自弃!前几天我在外头跟那些相公们商量画画,他们听说咱们建了诗社,还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看看。我挑了几首给他们,谁不真心佩服?都抄过去准备刻出来了。” 探春和黛玉急忙追问:“这是真的?” 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子上的鹦哥!”两人都责怪道:“你真是胡闹!且不说咱们的诗算不上佳作,就算是好诗,闺阁里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宝玉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怕的?古时候闺阁女子的诗文要是都藏着不往外传,现在也没人知道她们的才华了。” 正说着,惜春派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这才起身走了。 香菱赶紧抓住机会,逼着黛玉换出杜甫的律诗,又央求黛玉和探春:“你们出个题目,让我试着诌一首,诌完了你们帮我改改。” 黛玉想了想:“昨晚的月亮特别好,我本来想写一首,还没动笔,你就以月亮为题作一首吧。用十四寒的韵,你爱用哪个字就用哪个字。” 香菱听了,高兴地捧着诗集回去了。 回去后,一边苦思冥想凑诗句,一边又舍不得放下杜诗,忍不住再读两首。 就这么茶不思饭不想,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宝钗见了,无奈地说:“你这是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把你引上道的,我去跟她算帐!你本来就有点呆头呆脑的,再加上这股子痴劲,越发要成呆子了!” 香菱笑着哀求:“好姑娘,别打扰我!” 香菱熬了半天,总算作好了一首,先拿给宝钗看。 宝钗看完笑道:“这不行,不是这么作诗的。你别害羞,只管拿给颦儿看,听听她怎么说。” 香菱听了,就捧着诗去找黛玉。黛玉接过一看,只见写的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有那么点意思,但用词太俗套了。都是因为你读的诗太少,被固定的套路绑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大胆一点,别被拘束住。” 香菱听了,默默回去,干脆连屋子都不进了,就在池边树下打转,要么坐在山石上发呆,要么蹲在地上抠土,路过的人都觉得奇怪。 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人听说了,都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她。只见她皱一会儿眉,又自己偷偷笑一会儿。 宝钗无奈地笑:“这个人怕是要疯了!昨天晚上嘟嘟哝哝折腾到五更天才睡,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我一早就听见她起来了,匆匆梳了头就去找颦儿。 回来后就傻了一天,作了一首被说不好,这会子肯定在琢磨新的呢。” 宝玉赞叹道:“这就是‘地灵人杰’啊!老天生人从来不会白白赋予才情。我们整天感叹,可惜她这么好的人被俗事耽误了,没想到她终究有这么一天。可见天地是最公平的。” 宝钗打趣道:“你要是能有她这股子苦心,学什么不成?” 宝玉没接话。 没过多久,就见香菱兴致勃勃地又往黛玉那边去了。 探春笑道:“咱们跟过去看看,这次她作得怎么样了。” 说着,一行人就往潇湘馆走来。 只见黛玉正拿着香菱的新诗和她讲解。 众人围上来问黛玉诗写得如何,黛玉说:“能写成这样已经难为她了,但还是不行。这一首太牵强附会了,得再作一首。” 众人要过诗来一看,只见写的是: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看了笑道:“这不像吟月亮了,倒像吟月色。在‘月’字底下加个‘色’字还差不多,你看每句写的都是月色。不过也没关系,本来作诗就讲究大胆尝试,再练几天就好了。” 香菱本来觉得这首写得绝妙,听宝钗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但又不肯放弃,又开始低头思索。 她见黛玉等人在说笑,就自己走到台阶前的竹子下散步,挖心搜胆地琢磨诗句,耳朵听不见别的声音,眼睛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这时探春隔着窗户笑道:“菱姑娘,你歇会儿吧!” 香菱愣愣地回了一句:“‘闲’字是十五删的韵,你用错韵了!” 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宝钗笑道:“真是个诗魔了!都是颦儿引出来的!” 黛玉反驳道:“圣人都说‘诲人不倦’,她来问我,我难道能不教她吗?” 李纨提议道:“咱们拉着她去四姑娘房里,让她看看画,醒醒神吧!” 说罢,李纨真的走过去拉上香菱,穿过藕香榭,来到暖香坞。 此时惜春正觉得乏累,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画用的绢纸立在墙壁上,盖着纱罩防尘。 众人轻轻唤醒惜春,揭开纱罩一看,那幅画才完成了三成。 香菱看见画上画着几个美人,指着其中两个笑道:“这个是我们宝钗姑娘,那个是林姑娘!” 探春打趣道:“凡是会作诗的都画在这上面了,你可得好好学,将来也把你画上去!”说着,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 之后大家各自散去,可香菱满脑子还是琢磨作诗的事。 到了晚上,她对着灯发了好一阵呆,直到三更天才上床躺下,两眼睁着睡不着,熬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一亮,宝钗先醒了,侧耳听了听,见香菱睡得安稳,心里想:“她折腾了一整夜,不知道诗作成了没有?这会子肯定累坏了,暂且别叫醒她。” 正想着,就听见香菱在梦里笑着喊:“有了!有了!这一首难道还不好吗?” 宝钗听了,既觉得可叹又觉得可笑,连忙伸手把她叫醒,问道:“你得了什么?这股子诚心都快通仙了!学不成诗倒也罢了,别再弄出一身病来。” 一边说,一边起身梳洗,随后和姐妹们一起去贾母处问安。 原来香菱一心苦学作诗,真是精血诚聚、日思夜想,白天想不出好句子,竟然在梦里作成了八句诗。 她梳洗完毕,赶紧把梦中想到的诗句记录下来,自己也分不清好坏,拿着诗稿就又去找黛玉。 刚走到沁芳亭,就看见李纨和众姐妹刚从王夫人那里回来,宝钗正跟她们讲香菱夜里做梦作诗、说梦话的事。 众人正笑得热闹,抬头看见香菱来了,都争先恐后地围上来,要看看她梦中作成的诗。 第135章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攥着诗稿的手都捏出了汗,赶紧迎上去,紧张得笑都放不开:“你们看看这一首!要是还能入眼,我就接着学;要是还是不行,我就彻底死了作诗的心思!” 说着,把诗稿递到黛玉和众人面前。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写的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完,当场就笑开了,连连夸赞:“这首不光好,还新颖又有灵气!果然应了那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诗社里铁定要请你入伙!” 香菱听了,压根不敢信,觉得大伙是哄她,揪着黛玉、宝钗一个劲追问,就怕他们骗自己。 正闹着,就见几个小丫头和老婆子慌慌张张跑过来,笑着喊:“来了好多姑娘奶奶!我们都认不出来,奶奶姑娘们快过去认亲啊!” 李纨一头雾水:“这是啥话?你倒是说清楚是谁家的亲戚?” 那婆子丫头笑哈哈地说:“大太太的两位妹子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就去请姨太太,奶奶姑娘们先过去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宝钗愣了愣,笑道:“难道是我们家薛蝌和他妹妹宝琴来了?” 李纨也纳闷:“我婶子也上京来了?他们怎么凑到一块了,这也太巧了吧!” 大伙一头雾水,跟着往王夫人的上房走,刚进门就吓了一跳——一屋子乌压压全是人。 原来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邢岫烟进京投奔邢夫人,刚好遇上凤姐的哥哥王仁也进京,两亲家就搭伴走了。 半路上停船的时候,又碰到李纨的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的叫李纹,小的叫李绮——也上京。 几人一聊还是亲戚,干脆三家一起走。 后面还有薛蟠的堂弟薛蝌,当年他爹在京城的时候,已经把妹妹薛宝琴许配给京城梅翰林的儿子,这会正要进京嫁女儿,听说王仁进京,就带着妹妹跟着赶来了。 所以今天刚好凑一块,来投奔各自的亲戚。 大伙见过礼,贾母和王夫人乐得不行。 贾母笑着说:“难怪昨天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在今天这喜事上!” 一边拉着大伙唠家常,一边收礼物,还吩咐人留他们吃酒吃饭。 凤姐就更忙了,脚不沾地地张罗。 李纨、宝钗自然拉着婶子、妹妹说离别后的事。 黛玉一开始也跟着高兴,可看着别人都有亲戚陪着,唯独自己孤孤单单,连个贴心的亲人都没有,忍不住又掉眼泪。 宝玉最懂她的心思,赶紧哄了好半天,才把她哄得不哭了。 这边宝玉哄完黛玉,脚不沾地跑到怡红院,拽着袭人、麝月、晴雯就喊:“你们快出去看人!谁能想到宝姐姐那个亲哥哥是那副德行,她这个叔伯兄弟,模样举止跟宝姐姐一模一样,倒像是亲兄妹!更绝的是,你们天天说宝姐姐是绝色美人,现在瞧瞧她妹妹,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我都不知道咋形容了!” 宝玉拍着大腿自叹自夸:“老天爷啊老天爷,你到底攒了多少灵气,才能生出这么多拔尖的人!我以前真是井底之蛙,天天说咱们园子里这几个人是独一份的,没想到不用找远的,家门口就一个赛一个的俊!我这又长见识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更俊的?” 一边说一边自己笑自己叹气。 袭人见他又犯了花痴的毛病,死活不肯去看。 晴雯早拉着人跑去瞧了一圈,回来笑得直拍桌子,跟袭人说:“你快去看看!大太太的侄女儿,宝姑娘的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就跟四根水灵灵的水葱似的,嫩得能掐出水!” 晴雯的话刚说完,就见探春笑着走进来找宝玉,一进门就说:“咱们这诗社可算要兴旺起来了!” 宝玉一听,立马笑了:“可不是嘛!准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把这些人都给招来了。不过有件事我好奇,你说这些新来的,会不会作诗啊?” 探春道:“我刚都问过了,他们虽说自己谦虚,说不大会,但看那模样,肯定都懂点。就算真不会也不怕,你看香菱,不就从啥也不会学成现在这样了?”袭人笑着插了句:“外头都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比她还俊,三姑娘你看着咋样?” 探春点头:“这话真没掺假!依我看,连他姐姐带咱们园子里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 袭人又惊又笑:“这可太稀奇了!咱们这儿已经够多美人了,还能有比这更拔尖的?我倒要去瞧瞧!” 探春笑道:“老太太一见她就喜欢得没边了,逼着太太认了她做干女儿,还说要自己养活,刚都定下来了。” 宝玉高兴得直跺脚:“这是真的?” 探春白了他一眼:“我啥时候骗过你!” 又打趣道:“老太太有了这么个好孙女儿,怕是要把你这孙子给忘了。” 宝玉满不在乎:“忘了也无妨,本来就该多疼女儿些才对。明天是十六,咱们该把诗社重新开起来了吧?” 探春叹了口气:“林丫头刚好点,二姐姐又病了,家里总这么七上八下的。” 宝玉道:“二姐姐本来就不怎么作诗,少她一个也没啥妨碍。” 探春道:“不如再等几天。等新来的这几位混熟了,咱们把她们也邀进来,多热闹。现在大嫂子和宝姐姐心里肯定没心思作诗,况且湘云也还没来,林丫头刚好,人人都不合时宜。倒不如等云丫头来了,新来的也熟了,林丫头彻底好透,大嫂子和宝姐姐也闲下来,香菱的诗再长进点,到时候邀一满社的人,多好!” 探春又说:“咱们俩现在先去老太太那儿听听消息。除了宝姐姐的妹妹,肯定是要在咱们家住定的。要是另外三位不肯在这儿住,咱们就求老太太把她们留下住园子里,多添几个人,岂不是更有趣?” 宝玉听得眉开眼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就是个糊涂虫,光瞎高兴,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说着,兄妹俩就一起往贾母那儿去了。 一去果然见王夫人已经认了宝琴做干女儿,贾母高兴得不得了,连园子都不让她住了,让她晚上跟着自己睡。 薛蝌则被安排在薛蟠原来的书房住。 贾母又跟邢夫人说:“你那侄女儿也别回家了,在园子里住几天,好好逛逛再走。” 邢夫人的兄嫂家里本来就穷,这次上京全靠邢夫人帮着置房子、凑路费,一听这话,哪有不乐意的? 邢夫人立马把岫烟交给了凤姐。 凤姐心里盘算着,园子里姊妹多,性格又不一样,另外设一处住处也不方便,不如把岫烟送到迎春那儿去。 日后岫烟要是有啥不顺心的,就算邢夫人知道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凤姐还定了规矩:要是岫烟在园子里住满一个月,就按迎春的分例给她送一份月钱。 凤姐冷眼观察,发现岫烟的性情为人,跟邢夫人还有她父母完全不一样,反倒温厚善良,让人疼惜。所以凤姐又可怜她家境贫寒、命苦,比疼别的姊妹多疼她几分,邢夫人倒也没怎么计较。 贾母和王夫人一向喜欢李纨贤惠,又佩服她年轻守寡、恪守妇道,现在见她寡婶来了,就不肯让她们在外头住。 李婶子虽说百般不肯,可架不住贾母执意挽留,只好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了下来。 刚把这些人都安置好,就传来消息:保龄侯史鼐又被调任外省大员,没多久就要带着家眷去上任。 贾母舍不得湘云,就把她留下了,接到自己家里住。 原本想让凤姐再给她单独安排一处住处,可史湘云死活不肯,非要跟宝钗住一块儿,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这下大观园可比以前热闹多了!以李纨为首,加上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算上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个人。 大家聊起年纪,除了李纨年纪最大,另外十二个人都不过十五六七岁。 有的三个同年,有的五个同岁,还有的两个同月同日生,甚至有两个同刻同时的,差别大多只是时辰月份而已。 连她们自己都分不太清楚,干脆不管辈分,随便叫“兄”“弟”“姊”“妹”。 这会儿香菱满心满眼就想着作诗,又不敢总缠着宝钗。 巧的是史湘云来了,她本就爱说爱笑,哪经得住香菱拉着她请教诗? 顿时来了兴致,跟香菱没日没夜地高谈阔论起来。 宝钗实在听不下去了,笑道:“我真是被你们吵得受不了了!一个姑娘家,天天把作诗当正经事挂在嘴边,让有学问的人听见了,反倒会笑话咱们不守本分。一个香菱还没闹明白诗呢,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嘴里念叨的全是些啥?什么杜工部的沉郁,韦苏州的淡雅,还有温八叉的绮靡,李义山的隐晦。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请教,提那些死人干嘛!” 湘云一听,赶紧笑着追问:“哪两个现成的诗家?好姐姐,你快告诉我!” 宝钗笑道:“就是那‘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啊!” 湘云跟香菱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就见宝琴来了,身上披着一件斗篷,金翠辉煌的,看着就不一般。 宝钗忙问:“这斗篷是哪儿来的?” 宝琴笑道:“外面下霰子了,老太太找了这件给我穿的。” 香菱凑过去细看,惊叹道:“难怪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湘云摆摆手:“哪是孔雀毛啊,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你看老太太多疼你,这么疼宝玉,都没给他穿这个。” 宝钗道:“真应了俗语说的‘各人有缘法’。谁也没想到她这时候会来,来了还能得老太太这么疼。” 湘云又叮嘱宝琴:“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只管在园子里玩,这两处随便说笑吃喝。到了王夫人屋里,要是太太在,你就跟她说说笑笑,多坐会儿没事;要是太太不在,你可别进去。那屋里的人多心坏,都等着害咱们呢!” 这话把宝钗、宝琴、香菱、莺儿她们都逗笑了。 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吧,你又偏偏有心;虽说有心,嘴也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倒跟你有点像。你天天说要认我做亲姐姐,我今儿就做主,让你认她做亲妹妹吧!” 湘云又盯着宝琴看了半天,笑道:“也就这件衣裳配她穿,换了别人穿,实在糟蹋了。” 正说着,琥珀笑着走来:“老太太说了,让宝姑娘别管太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要什么只管去要,别多心。” 宝钗赶紧起身答应,又推了推宝琴笑道:“你这福气真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快去吧,别在这儿受我们委屈了。我就不信,我哪点比不上你!” 说话间,宝玉和黛玉也进来了,宝钗还在那儿打趣宝琴。 湘云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笑,可还真有人真心这么想呢!” 琥珀笑道:“真心恼的还能有谁?就是他呗!” 一边说,一边指着宝玉。 宝钗和湘云都笑道:“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 说着又指向黛玉。湘云见状,立马不说话了。 宝钗赶紧打圆场:“更不是她了!我的妹妹跟她的妹妹还不是一样?她疼琴儿说不定比我还厉害呢,怎么会恼?你这是随口乱讲,没凭没据的。” 宝玉向来知道黛玉性子敏感,又不清楚最近黛玉和宝钗已经和解,正担心贾母这么疼宝琴,黛玉会心里不舒服。 现在听湘云这么说,宝钗又这么辩解,再仔细看黛玉的神色,确实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生气,跟宝钗说的一样。 宝玉反倒闷闷不乐起来,心想:“她们俩以前也没这么好啊,现在看着比跟别人都亲十倍。” 这时黛玉主动上前,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宝琴,不提名道姓,跟亲姐妹似的。 宝琴年轻热情,本来就聪明,从小读书识字,在贾府住了两天,也摸清了各人的脾气。 见姐妹们都不是轻薄之人,又跟姐姐宝钗相处融洽,也不敢怠慢。尤其是觉得林黛玉才华出众、与众不同,就跟黛玉格外亲近。 宝玉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纳闷。 没过多久,宝钗带着宝琴去了薛姨妈屋里,湘云往贾母那儿去了,林黛玉回房休息。 宝玉赶紧跟到黛玉房里,笑着说:“我以前看《西厢记》,虽说也看懂了几句,拿来说笑逗你,还被你恼过。现在想来,有一句我没弄明白,念给你听听,你给我讲讲?” 黛玉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有话,笑着说:“你念出来我听听。” 宝玉笑道:“那《闹简》里有句写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太妙了!‘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就是现成的典故,难得他用‘是几时’这三个虚字问得这么有意思。到底是几时接的案啊?你给我说说。” 黛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说:“这问题问得确实好。戏里的人问得好,你问得也妙。” 宝玉委屈道:“以前你总怀疑我、提防我,现在你和宝钗好了,倒显得我是外人了,落了个孤单。” 黛玉叹道:“谁知道她竟是个好人呢!我以前总觉得她心里藏奸耍滑。” 说着,就从自己上次酒令说错了开始,把宝钗如何提醒她、后来又送燕窝给她补身体、病中两人谈心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宝玉。 宝玉这才明白缘由,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那次就开始和好了。” 黛玉又说起宝琴,想到自己孤苦伶仃,连个亲人都没有,忍不住又哭了。 宝玉赶紧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看看你,今年比去年还瘦,就不知道好好保养自己。每天好好的,非要找些烦心事哭一场,才算把一天过完了。” 黛玉擦了擦眼泪:“最近我总觉得心酸,眼泪却好像比以前少了。心里明明疼得厉害,眼泪却掉不下来多少。” 宝玉道:“这是你哭习惯了产生的错觉,哪有眼泪会变少的道理!” 正说着,黛玉屋里的小丫头送了件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刚派人来说,外面下雪了,要商议明天请大家作诗的事呢。” 话音刚落,李纨的丫头就来请黛玉了。 宝玉便拉着黛玉一起往稻香村去。 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子,罩了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鹤氅,系了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戴了顶雪帽。 两人一起踏雪前行,远远就看见姐妹们都在稻香村门口等着,穿的都是清一色的大红猩猩毡或羽毛缎斗篷。 唯独李纨穿了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了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邢岫烟还是穿的家常旧衣服,没有专门的避雪衣裳。 没过多久,史湘云也来了,穿的是贾母给她的那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的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戴了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子上还围着条大貂鼠风领。 黛玉先笑起来:“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她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一副小骚达子的模样。” 湘云笑道:“你们看看我里头穿的!” 一边说,一边脱下了外面的大褂子。 众人定睛一看,她里头穿了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是件短短的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了双麂皮小靴,更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英气又俏丽。 众人都笑道:“偏她就爱打扮成小子的模样,反倒比穿女儿装更俏丽几分!” 湘云道:“别光顾着说我,快商议作诗的事!我听听谁是东家?” 李纨道:“是我的主意。想着昨天的正日子已经过了,再等下一个正日子又太远,刚好赶上下雪,不如大家凑个诗社,既给新来的几位接风,又能借着雪景作诗。你们觉得怎么样?” 宝玉先开口:“这话太对了!只是今天已经晚了,要是等明天,雪停天晴了就没这意境了。” 众人抬头看了看天:“这雪未必会停,就算停了,这一夜下的雪也够咱们赏玩的了。” 李纨道:“我这里虽然好,却不如芦雪庵雅致。 我已经派人去芦雪庵笼地炕了,咱们到时候围着炉子作诗。 老太太想来未必喜欢凑这种热闹,况且这只是咱们小打小闹的玩乐,派人跟凤丫头说一声就行。 你们每个人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儿来。” 说着,李纨指了指香菱、宝琴、李纹、李绮、邢岫烟:“这五位是新来的,就不用出钱了。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个出银子就行。我统筹安排,五六两银子应该足够了。”宝钗等人一齐答应下来。 众人又商量着拟题目、限韵脚,李纨笑道:“题目和韵脚我心里已经定好了,等明天到了芦雪庵,你们自然就知道了。”说完,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就一起往贾母那儿去了。当天再没别的事。 到了第二天一早,宝玉因为心里惦记着作诗的事,一夜没睡安稳,天刚亮就爬起来了。掀开帐子一看,门窗还关着,但窗纸被外面的光映得亮堂堂的,心里顿时犯起嘀咕,埋怨道:“肯定是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一边说,一边急忙起身揭开窗屉,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原来不是太阳光,竟是下了一夜的大雪,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天上还在像搓棉扯絮似的往下落雪。 宝玉高兴得跳了起来,赶紧叫人伺候自己梳洗。洗漱完毕,他只穿了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罩了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件玉针蓑,戴上金藤笠,蹬上沙棠屐,急匆匆地往芦雪庵赶去。 出了怡红院院门,宝玉四下一望,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没有半点其他颜色,远处的青松翠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自己仿佛被装在玻璃盒子里一样。他走到山坡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就闻到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回头一看,正是妙玉住的栊翠庵,庵里有十几株红梅,开得像胭脂一样鲜艳,映着皑皑白雪,格外有精神,好看极了! 宝玉连忙停下脚步,细细赏玩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刚走到蜂腰扳桥上,就看见一个人打着伞走来,原来是李纨派去请凤姐的人。 宝玉加快脚步赶到芦雪庵,就见一群丫鬟婆子正忙着扫雪开道。这芦雪庵建在依山傍水的河滩上,就几间屋子,茅草屋顶、泥土墙壁,围着槿树篱笆,装着竹子窗户,推开窗户就能钓鱼。四周全被芦苇遮得严严实实,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穿过芦苇丛,直通藕香榭的竹桥。 丫鬟婆子们见宝玉披蓑戴笠地走来,都笑着打趣:“我们刚还说,就缺个渔翁呢,这下人全了!姑娘们得吃完饭才来,你也太急了点!”宝玉听了,没办法,只好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沁芳亭,就看见探春从秋爽斋过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的手,后面跟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道她是要去贾母那儿,就站在亭边等她。等探春走近了,两人就一起出园子去了。另一边,宝琴正在里屋梳洗换衣服。 没过多久,姐妹们都到齐了。宝玉一肚子饿,一个劲地催着开饭。好不容易等饭菜摆上来,第一道菜就是牛乳蒸羊羔。贾母说道:“这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的补品,是没见过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天另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齐声答应。 可宝玉实在等不及了,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匆匆几口就咽完了。贾母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今天有事儿,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说着就吩咐下人“把鹿肉留着给宝玉晚上吃”,凤姐赶紧说“还有不少呢”,贾母这才作罢。 史湘云悄悄拉着宝玉嘀咕:“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拿到园子里自己弄来吃,又好玩又过瘾!”宝玉一听,巴不得有这等好事,立马就去跟凤姐要了一块,吩咐婆子送到园子里去。 一会儿功夫,大家散了席,都进园子往芦雪庵去,等着李纨出题限韵,可唯独不见宝玉和湘云的踪影。黛玉笑道:“这俩人凑不到一块儿便罢,一凑到一块儿,准得闹出些事儿来。这会儿指定是琢磨着那块鹿肉呢!” 正说着,李婶也过来凑热闹,问李纨:“怎么那个带玉的小哥儿,和那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也不缺吃的,怎么就在那儿商量着要吃生肉啊?说得有模有样的,我实在不信肉还能生吃!”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不得了,快把这俩人叫来!”黛玉笑道:“你看,准是云丫头挑的头,我猜得没错吧!”李纨等人赶紧出来找,终于找到了他俩,说道:“你们俩要吃生肉?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儿吃去!哪怕你们吃一整只生鹿,撑出病来也跟我没关系。这么大的雪,天又冷,净给我惹事!” 宝玉笑着解释:“没有的事!我们是要烧熟了吃的。”李纨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说着,就见婆子们拿来了铁炉、铁叉、铁丝罩。李纨又叮嘱道:“小心点,别割到手了,割到了可不许哭!”说完,就和探春一起进去了。 没过多久,平儿就来了,说是凤姐没法来,正忙着给下人发年例银子,走不开,特意派她来回话。湘云一见平儿,哪肯放她走?平儿本就爱玩,平时跟着凤姐什么热闹都凑,见这儿这么有意思,乐得陪着顽,当场就褪下手上的镯子,三个人围着火炉,就要先烤三块尝尝鲜。 那边宝钗、黛玉早就看惯了宝玉、湘云的胡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宝琴、李婶她们是第一次见这阵仗,都觉得新鲜又稀奇。这时探春和李纨已经把作诗的题目、韵脚定好了,探春笑着说:“你们闻闻,这烤肉的香味都飘到这儿来了!我也去凑凑热闹,吃两块!”说着,就拉着李纨找他们去了。 李纨走过去笑道:“客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作诗呢,你们倒好,吃起来没个完了!”湘云一边往嘴里塞烤肉,一边含糊地说:“我就得吃这个才想喝酒,喝了酒才有作诗的灵感!要是没有这鹿肉,我今儿指定作不出诗来!” 正说着,就见宝琴披着那件凫靥裘,站在一旁笑。湘云喊道:“傻妹妹,过来尝尝!可香了!”宝琴笑着摆手:“看着怪脏的。”宝钗劝道:“你尝尝就知道了,好吃着呢!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爱吃。”宝琴听了,就走过去尝了一块,果然鲜香可口,也跟着吃了起来。 没一会儿,凤姐派了个小丫头来叫平儿回去。平儿摆摆手:“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走。”小丫头应声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就见凤姐自己披了件斗篷走来,一进门就笑:“你们吃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叫我!”说着,也凑过去一起吃了起来。 黛玉笑着打趣:“哪儿找这么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儿芦雪庵算是遭了劫,生生被云丫头糟蹋了!我得为芦雪庵哭一场!”湘云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这都是假清高,最让人讨厌了!我们这会儿大口吃着腥膻的鹿肉,回头照样能写出锦绣文章来!” 宝钗笑着接话:“你回头要是作不出好诗,就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再拿些被雪压过的芦苇叶子塞上,就算补过芦雪庵这场劫难了!” 说笑间,众人把鹿肉吃完了,洗漱了一番。平儿准备戴回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只,急得前后左右到处找,可哪儿都找不到。众人都觉得奇怪。凤姐却笑着说:“我知道这镯子在哪儿。你们只管作诗去,不用找了,咱们先往前走,不出三天,保准能找着!” 说着,凤姐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过年越来越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大伙儿一起顽笑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不是嘛,倒把这事儿忘了!现在赶紧作几个好的,预备着正月里玩。” 说着,一行人一起走进了地炕屋里。 只见屋里已经摆好了杯盘果菜,墙上也贴好了诗题、韵脚和格式。 宝玉、湘云赶紧凑过去看,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还没定好联句的次序。李纨道:“我不太会作诗,就起三句吧,之后谁先想出句子谁先联。”宝钗道:“还是分个次序好,免得乱了章法。” 第136章 作诗猜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还是得排个联句的次序,我来写下来。” 说着就让大家抓阄定顺序,抓出来头一个是李纨,接着依次把所有人的顺序都列了出来。 凤姐在一旁听了,笑着说:“既是要联诗,我也说一句凑在开头!” 众人都笑着起哄:“那可太好了!”宝钗就在“稻香老农”的前面添了个“凤”字,李纨又把联诗的题目和要求跟凤姐说了一遍。 凤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笑着摆手:“你们可别笑话我!我就想得出来一句粗话,剩下的我可就不会了。” 众人都笑:“越是粗话越有意思!你只管说,说完该忙啥忙啥去。” 凤姐眼睛一亮,笑道:“我琢磨着下雪肯定得刮北风,昨天晚上我听了一整夜的北风,就想出一句‘一夜北风紧’,你们看能用不?” 众人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这句看着粗,可没往下听的话,这才是会作诗的起头法子!不光好,还给后面的人留足了发挥的余地。就用这句当开头,稻香老农快写下来接着联!” 凤姐又和李婶、平儿喝了两杯酒,就自顾自走了。 这边李纨提笔写下: 一夜北风紧, 自己接着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紧跟着接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不假思索,开口就来: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也稳稳地接了一句: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顺着话头联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邢岫烟轻声慢语地联: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性子急,抢着就接: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也不甘落后,笑着联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带着点笑意,慢悠悠地联: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这会儿正盯着宝钗、宝琴和黛玉跟湘云对诗的样子看,觉得有趣得很,压根没想着联诗的事,直到黛玉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随口联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紧跟着接了一句: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着站起身:“我去给你们温酒,剩下的你们接着联!”宝钗就让宝琴接着联,这边湘云“腾”地站了起来,抢着说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跟着站起来,朗声联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肯让人,别人也没她反应快,只见她抬着下巴挺着腰,飞快地联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叫好,也赶紧接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也忙不迭地接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说着推了推还在看热闹的宝玉,催他联诗。宝玉这才收回注意力,联了一句: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着摆手:“你快下去吧,你太不中用了,耽搁我联诗!”这边宝琴已经接着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赶紧接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和众人都忙着夸好,探春也趁机联了一句: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端着茶杯猛喝了一口,就被邢岫烟抢了先: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赶紧把茶杯一丢,忙不迭地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紧跟着接: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笑着抢着联: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笑着接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急忙接: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让她占先,紧跟着就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肯相让,连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觉得这样抢着联特别有意思,一边笑一边忙联: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憋了半天喊出一句,众人忙问:“到底说的啥?”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赶紧笑联: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接: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称赞,也忙联: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接: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接: 无风仍脉脉, 宝琴也笑着联: 不雨亦潇潇。 刚联完,湘云就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那里软成一团。众人看她和黛玉、宝琴三个抢着联诗的样子,也都顾不上作诗了,围着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黛玉还不肯放过她,推着她往下联,打趣道:“怎么?你也有才尽的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词儿可嚼!”湘云只趴在宝钗怀里,笑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 宝钗笑着推她起来:“有本事你就把‘二萧’韵的字全用完,我才服你。”湘云好不容易撑着身子站起来,笑道:“我这那儿是作诗啊,简直是抢命呢!”众人都笑:“别管抢命还是作诗,快接着说!”探春早就料到轮不到自己联了,已经把众人联的诗句都写了下来,这时说道:“诗还没收尾呢。” 李纨听见了,走过来接过诗稿,接着联了一句: 欲志今朝乐, 李绮跟着收了尾: 凭诗祝舜尧。 李纨放下笔道:“够了够了!虽说没把韵字全用完,但要是硬把生僻的字凑进去,反倒不自然了。”说着,大家围过来细细评论,发现湘云联的句子最多,都笑道:“这全是那块鹿肉的功劳啊!” 李纨笑道:“一句一句评下来,整体还算连贯,就是宝玉又落了第。”宝玉笑着求饶:“我本来就不会联句,各位姐姐妹妹就担待我这一回吧。”李纨笑道:“哪能次次都担待你!之前要么说韵太险,要么说耽误了,要么就说不会联,今天必须罚你。我刚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开得正好,想折一枝插瓶。可我实在不喜欢妙玉的性子,懒得理她。如今就罚你去取一枝来。” 众人都拍手叫好:“这罚得又雅致又有趣!”宝玉也乐意去,一口答应着就要起身。湘云、黛玉一齐拦住:“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先喝杯热酒再去!”湘云说着就拿起酒壶,黛玉递过一个大杯子,给宝玉满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喝了我们的酒,要是取不回红梅来,可要加倍罚你!”宝玉忙一口喝干,顶着雪就往外走。 李纨吩咐下人:“好好跟着伺候。”黛玉连忙拦住:“不用不用,有人跟着反倒不方便。”李纨点点头:“说得是。”一边让丫鬟拿过一个美女耸肩瓶,装了水准备插梅,一边笑道:“等宝玉回来,咱们就咏红梅。”湘云立马抢着说:“我先作一首!” 宝钗忙拦住:“今天可不能再让你作了!你把风头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多没意思。回头还是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让他单独作一首。”黛玉笑道:“这话在理。我还有个主意,刚才联句大家有的联得多有的联得少,不如就让联得少的人作红梅诗。” 宝钗笑道:“这个主意好!刚才邢岫烟、李纹、李绮三位都委屈了,而且她们还是客人。宝琴、颦儿和云儿三个抢着联了不少,我们都别作了,就让她们三位作才对。”李纨道:“绮儿也不太会作诗,还是让宝琴妹妹作吧。”宝钗只好答应,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韵,李纹妹妹作‘梅’字韵,宝琴作‘花’字韵。” 李纨道:“就这样饶过宝玉,我可不依。”湘云忙说:“我有个好题目给他!”众人问是什么题目,湘云笑道:“就命他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是有趣得很?”众人听了,都拍手说:“这个题目好!” 话音刚落,就见宝玉笑嘻嘻地捧着一枝红梅进来了。丫鬟们连忙接过来,插进早已备好的花瓶里。众人都笑着向他道谢。宝玉笑道:“你们快赏玩吧,为了这枝梅,我可费了不少劲呢!”说着,探春已经递过一杯热酒。丫鬟们上前接过宝玉的蓑笠,掸掉上面的积雪。 这时,各个房里的丫鬟都送来衣服,袭人也派人送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子。李纨让人把蒸好的大芋头装了一盘,又装了两盘朱橘、黄橙、橄榄,让人送去给袭人。湘云拉着宝玉,把刚才定好的诗题告诉他,又催着他赶紧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吧,别限定韵脚了。”众人都笑道:“随你便,你想怎么作就怎么作。” 一边说着,众人就围到花瓶前赏起梅花来。这枝梅花也就二尺来高,旁边有一根横枝斜伸出来,足有五六尺长。横枝上又分出许多小枝,有的像盘曲的蛟龙,有的像僵硬的蚯蚓,有的孤零零又尖又细像毛笔,有的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像小树林。花瓣红得像胭脂,香气比兰花、蕙草还要浓郁,众人看了都连声称赞。 谁知这边赏梅的工夫,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个人已经把红梅诗作好了,各自写了出来。众人就按照“红、梅、花”的顺序依次来看,只见邢岫烟的《咏红梅花得“红”字》写道: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接着是李纹的《咏红梅花得“梅”字》: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最后是薛宝琴的《咏红梅花得“花”字》: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完,都笑着夸赞了一番,又指着宝琴那首说这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作诗却又快又好,心里十分惊奇。黛玉和湘云倒了两杯小酒,一起向宝琴道贺。宝钗笑道:“三首诗各有各的妙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如今又来捉弄她了。” 李纨又问宝玉:“你的诗作好没有?”宝玉连忙道:“我倒是想出来了,可刚才一看见这三首诗,又给吓忘了,让我再想想。”湘云听了,拿起一支铜火箸敲着手炉,笑道:“我要击鼓催诗了!要是鼓停了诗还没作好,又要罚你!”宝玉笑道:“我有了!”黛玉拿起笔,说道:“你念,我来写。”湘云敲了一下手炉,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 众人听宝玉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下来,摇摇头笑道:“起句平平无奇。”湘云催促道:“快点!”宝玉又念:“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和湘云都点点头,笑道:“这两句有点意思了。”宝玉接着念:“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好,又摇头道:“不过是凑巧罢了。” 湘云连忙催着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完,众人正要细细评论,就见几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太太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迎出去,又笑着说道:“老太太怎么这么高兴,亲自过来了!” 说着,就远远看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在小竹轿里,旁边跟着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打着伞,簇拥着轿子走来。李纨等人忙上前迎接,贾母吩咐道:“不用过来接,就在那里等着就行。” 轿子到了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过来的。这么大的雪,坐这个小轿子不碍事,别叫她们过来踩雪了。”众人连忙上前接过贾母的斗篷,搀扶着她,一边应着话。贾母走进屋里,先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倒会找乐子,我来对了。” 说着,李纨早就让人拿了一张大狼皮褥子铺在屋子中间。贾母坐下后,笑道:“你们只管说笑吃喝。我因为天冷昼短,不敢睡午觉,打了一会儿牌就想起你们来了,也来凑个热闹。”李纨连忙捧过手炉,探春拿了一副新的杯箸,亲自斟了杯热酒,递给贾母。 贾母喝了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连忙捧过去,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个好,撕一两块腿肉来给我尝尝。”李纨连忙答应,洗手后亲自撕了鹌鹑腿。贾母又道:“你们都坐下,继续说笑,就当我没来一样才好,不然我就走了。” 众人听了,才依次坐下,李纨特意挪到最边上的位置。贾母问众人在做什么,众人回说是在作诗。贾母道:“作诗不如作些灯谜,正月里大家好一起玩。”众人连忙答应。说笑了一会儿,贾母又道:“这里潮气重,你们别久坐,小心受了湿气。” 接着又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去她那里瞧瞧她的画,赶在过年之前能画好吗?”众人笑道:“哪能那么快!过年肯定画不好,只怕要到明年端阳节才能画完。”贾母道:“这可不得了!她画这画,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 说着,贾母仍旧坐上竹轿,众人簇拥着跟在旁边。过了藕香榭,钻进一条夹道,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着石头匾额。这会儿进的是西门,朝外的匾额刻着“穿云”两个字,朝里的刻着“度月”两个字。走到夹道中间,进了朝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经迎了出来。 顺着里面的游廊走过去,就是惜春的卧房,门楣上挂着“暖香坞”三个字的匾额。早有人打起猩红毡帘,一进门就觉得暖香扑面而来。众人走进房里,贾母没坐下,直接就问画在哪里。惜春笑着回:“天太冷了,颜料胶水都冻得凝固了,画出来也不好看,所以我收起来了。” 贾母笑道:“我过年就要要的,你别偷懒,快拿出来赶紧画!”话音刚落,就见凤姐披着紫羯褂,笑嘻嘻地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老祖宗今天也不跟人说一声,偷偷就跑来了,可把我好找!”贾母见她来了,心里高兴,说:“我怕你们冻着,所以不让人告诉你们。你这孩子真是个鬼精灵,还是把我找着了。要说孝敬,也不在这上面。” 凤姐笑道:“我哪是凭着孝敬心找来的呀!我到您屋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问小丫头们,她们又不肯说,我就猜到您来园子里了。我正纳闷呢,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才明白过来。我想着姑子肯定是来送年疏,要么就是要年例、香例银子的。您年下事儿多,指定是躲债来了!我赶紧问了姑子,果然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把年例银子给她们了,现在回来跟您说,债主走了,不用躲啦!我还预备了鲜嫩的野鸡,请您去吃晚饭,再晚一会儿就老了,不好吃了。”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凤姐也不等贾母说话,就吩咐人把轿子抬过来。贾母笑着挽住凤姐的手,重新上了轿,带着众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夹道的东门。一出门,只见四下里一片粉妆银砌,雪下得正厚。忽然看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等着,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怀里抱着一瓶红梅。 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原来她在这儿等着呢,也去弄梅花了!”贾母高兴得直笑:“你们瞧瞧,这山坡配上她的人品,又穿这件衣裳,后头还跟着一瓶红梅,像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摇头笑道:“那画里哪有这件衣裳?人也没这么好看!” 话音刚落,就见宝琴身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猩毡的人来。贾母问:“那又是哪个姑娘?”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儿呢,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这眼睛越来越花了。”说话间,轿子到了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嘛。宝玉笑着对宝钗、黛玉等人说:“我刚才又去了趟栊翠庵,妙玉送了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众人都笑着道谢:“多谢你费心了。” 说着话,众人已经出了园子,来到贾母房里。吃完晚饭,又说笑了一会儿,忽然薛姨妈也来了,说:“下这么大的雪,我一整天都没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今天老太太怎么不高兴?这么好的雪,正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道:“我哪儿不高兴呀!我找姑娘们玩了一会儿。”薛姨妈笑道:“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着今天向你太太借园子用用,摆两桌薄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后来见您休息得早。我听女儿说,您心里不太痛快,所以今天也没敢惊动。早知道您这么高兴,我就该请的。” 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的头一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以后再破费也不迟。”薛姨妈笑道:“要是这样,就算我一片孝心到了。”凤姐笑道:“姨妈您可别忘了!现在先拿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好酒席,您不用操心,也不会忘了。” 贾母笑道:“既然这么说,姨太太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她每人分二十五两,等下雪的时候,我就装着心里不高兴,躲过去不赴席,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一拍手,笑道:“妙极了!这跟我的主意一模一样!”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贾母笑着啐了一口:“没脸的东西!就顺着竿子往上爬!你本该说姨太太是客人,在咱们家受委屈了,该是我们请姨太太才对,哪有让姨太太破费的道理!不这么说也就罢了,还好意思先开口要五十两银子,真是不害臊!” 凤姐笑道:“还是我们老祖宗眼尖!我这是试一试,要是姨妈松口拿出五十两,我就和老祖宗分了。这会儿看这情形,八成是行不通了,就反过来拿我开刀,说这些大方话!如今我也不跟姨妈要银子了,干脆我替姨妈出银子办酒席,请老祖宗吃,另外我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就当罚我多管闲事,这总行了吧?”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笑倒在炕上了。 贾母又说起宝琴在雪地里折梅花的样子,比画儿上还要好看,接着又细细问起宝琴的年纪、生辰八字和家里的情况。薛姨妈一看贾母这意思,八成是想把宝琴许配给宝玉。薛姨妈心里本来也乐意,可宝琴早就许给梅家了,既然贾母没明说,她也不好直接挑明,就半遮半掩地告诉贾母:“可惜这孩子没福气,前年她父亲就去世了。她从小见的世面倒多,跟着父母走遍了三山五岳。她父亲性子爱玩,又到处有买卖,就带着家眷,在这一省住一年,明年又去那一省住半年,天下的地方,倒走了五六成。” 薛姨妈接着说:“那年在这儿,把她许给了梅翰林的儿子,偏偏第二年她父亲就没了,她母亲又有痰症,身体不好。”凤姐还没等她说完,就急得拍手跺脚:“真是不巧!我正想给她作个媒呢,没想到已经许了人家!”贾母问道:“你想给谁作媒?”凤姐笑道:“老祖宗您就别管了,我心里早就看准他们俩是一对。如今她已经许了人,说也没用,不如不说了。”贾母也明白凤姐的意思,听说宝琴已有婆家,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这一夜倒也平静,没什么事。 第二天雪停天晴了。饭后,贾母又亲自叮嘱惜春:“不管天冷天热,你只管安心画画,能赶在过年之前画完最好,实在赶不及也没办法。最要紧的是,把昨天宝琴和丫鬟抱梅花的样子,照原样一笔不差地添上去,快点画!”惜春虽然觉得为难,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一会儿工夫,众人都来看看惜春怎么画,惜春却只是坐着发愣。李纨笑着对众人说:“让她自己慢慢想吧,咱们先说话。昨天老太太只让作灯谜,我回去后和绮儿、纹儿都睡不着,就编了两个‘四书’里的灯谜,她们俩也各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是该作的!快说出来,我们猜猜!” 李纨笑道:“第一个是‘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里的一句。”湘云立马接话:“是‘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先琢磨琢磨‘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也说:“再想想。”黛玉笑道:“哦,我知道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对,就是这句!” 李纨又说:“第二个是‘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肯定是‘蒲芦也’!不然还能是什么?”李纨笑道:“算你猜对了,真难为你。”接着又说:“纹儿的灯谜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个古人名。”探春笑着问:“是不是山涛?”李纹笑道:“正是!” 李纨又道:“绮儿的灯谜是一个‘萤’字,打另一个字。”众人猜了半天都没猜出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有点深,是不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猜对了!”众人疑惑道:“‘萤’和‘花’有什么关系?”黛玉笑道:“妙得很!萤火虫不就是草变成的吗?”众人一下子明白了,都笑着说:“好!这个谜编得好!” 宝钗道:“这些灯谜虽然好,但不合老太太的心意,不如作些浅显易懂的东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点头:“是该作些浅显的俗物灯谜。”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说的就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就念了起来:“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听了都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有的猜是和尚,有的猜是道士,还有的猜是木偶戏里的人。宝玉笑了半天,说道:“都不是,我猜着了!肯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就是这个!”众人又问:“前面几句都好理解,最后一句‘后事终难继’怎么解释?”湘云笑道:“你们见过哪个耍猴的,不是把猴子的尾巴剁了的?没了尾巴,自然‘终难继’了!”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她编个灯谜都这么刁钻古怪的!” 李纨道:“昨天姨妈说,宝琴见的世面多,走的地方也广,正该编些灯谜,正好能用上这些见闻。况且你的诗又好,何不多编几个让我们猜猜?”宝琴听了,点头笑了笑,就自己去琢磨了。 这边宝钗也想好了一个,念道:“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打一物。众人正猜着,宝玉也想好了一个,念道:“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堤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探春也想好了一个,刚要念出来,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走过的地方,见过的古迹可不少。如今我挑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然粗浅,但既怀想着往事,又暗暗藏着十件俗物,姐姐们猜猜看?”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新奇巧妙!何不写出来,大家一起看看?” 第137章 诗咏古迹 晴雯染恙 众人听说宝琴把自己平时走过的各省古迹当作题目,写了十首怀古绝句,每首诗里还暗藏着一件东西,都觉得这主意新奇又巧妙,一个个争着要来看。 宝琴把诗递过来,众人围拢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完,都连声夸赞诗写得奇妙。 宝钗先开口说道:“前面八首诗里的古迹,史书上都有记载可查,可最后两首的古迹却没处考证,我们也不太懂意思,不如另外再作两首替换掉吧。” 黛玉连忙拦住:“宝姐姐你也太死板、太刻意了!这两首诗里的古迹虽说史书上没记载,咱们就算没看过那些外传,不清楚底细,难道还没看过两本戏吗?这可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典故,何况咱们?” 探春也附和道:“这话太对了!” 李纨也说道:“况且宝琴本来就去过这些地方。这两件事虽说没考证,可古往今来,很多事都是以讹传讹,那些好事的人故意造出这些古迹来糊弄人。 就比如那年我上京的时候,单是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 关夫子一生的事迹,都是有依据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呢? 肯定是后来人敬重他生前的为人,从这份敬重里牵强附会造出来的,这种情况也有可能。” 李纨接着说:“等到看了《广舆记》才知道,不光关夫子的坟多,自古以来有些名气的人,坟都不少,没处考证的古迹就更多了。如今这两首诗里的古迹虽说没考证,但说书唱戏里都有,甚至于求的签上也有注解,不管老人小孩,平常说话都能提到,人人都知道、都在说。况且又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沾染了邪书的坏影响。这根本没什么妨碍,就留着吧。” 宝钗听李纨这么说,才不再坚持。 大家围着诗猜了半天暗藏的物件,可谁也没猜出来。 冬日里白天短,不知不觉就到了之前吃晚饭的时间,众人便一起去贾母房里吃饭。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了,说他母亲病重,想再见见女儿,特来求太太开恩,让袭人回家去看看。”王夫人听了,说道:“母女一场,哪有不让她回去的道理?”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把凤姐叫来,把这事告诉了她,让她斟酌着安排妥当。 凤姐答应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就吩咐周瑞家的去给袭人传话,说明缘由。又叮嘱周瑞家的:“再去传一个跟着出门办事的媳妇来,你俩再带两个小丫头,跟着袭人一起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懂规矩的跟车的,准备一辆大车,你们几个跟着坐;再准备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周瑞家的一一答应,这才转身去传话了。 过了半天,果然见袭人穿戴整齐来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炉和衣包。凤姐打量着袭人,见她头上插着几枝金钗珠钏,倒显得十分华丽;再看身上,穿的是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配着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套了件青缎灰鼠褂。 凤姐笑着说:“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你的,倒是不错,只是这褂子太素净了些,如今穿也嫌冷,你该穿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只给了这件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等年底再给大毛的,这会儿还没做出来呢。” 凤姐笑道:“我这儿倒有件大毛的,我嫌凤毛的样式旧了,正打算改改。也罢,先给你穿去,等年底太太给你做了新的,我再改我的,就当你借我的穿,回头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就爱说这话!平日里你大手大脚地帮太太背地里垫了多少东西,压根算不清,也从没跟太太提过,这会儿倒说这种小气话打趣人。” 凤姐笑道:“太太哪能想到这些细节?说到底这也是关乎体面的事,我再不照管着,让人笑话我当家把人都弄得像花子似的。说不得我自己吃亏,把大家打扮得体面些,好歹落个好名声。要是一个个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人家先笑话我。”众人都叹道:“谁像奶奶这么明事理!上体贴太太,下疼顾下人。” 说着,凤姐就让平儿把昨天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递给袭人。又看了看袭人的包袱,只见是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子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和一件皮褂。凤姐又让平儿拿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再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转身去取了出来,一件是半旧的大红猩猩毡雪褂,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已经受不起了,哪能再要两件?”平儿笑道:“你拿这件猩猩毡的就行。把这件羽纱的也顺便拿出来,让人送给邢大姑娘。昨天那么大的雪,人人都有避雪的衣裳,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几件大红衣裳映着雪,别提多齐整了。就邢大姑娘穿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怪可怜的。如今把这件送她正好。”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你倒私自做主送人了!我自己花都不够,再加上你帮着散,更不够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平日里孝敬太太、疼爱下人的缘故。要是奶奶平日里小气,只看重东西不顾下人,平姑娘哪敢这么做?”凤姐笑道:“说到底,也就平儿还能懂我三分心思。” 说着,凤姐又嘱咐袭人:“你妈要是好了就罢了,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只管在那儿住着,打发人来告诉我,我再另外派人给你送铺盖。可别用别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你们自然知道府里的规矩,我就不多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道:“都知道。我们到了那儿,总会让他们家的人回避。要是住下,肯定要另外找一两间内房的。” 说着,周瑞家的就跟着袭人出去了,又让人预备好灯笼,一行人坐车往花自芳家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又把怡红院的两个嬷嬷叫来,吩咐道:“袭人恐怕一时回不来,你们平日里知道那些大丫头的性子,挑两个知好歹的,派去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好照管着,别任由宝玉胡闹。”两个嬷嬷领命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回话:“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上夜,我们四个人原本就是轮流照看的。” 凤姐点头道:“晚上催着他早点睡,早上早点叫他起来。”老嬷嬷们答应了,就回大观园去了。没过多久,周瑞家的就带信回凤姐:“袭人的母亲已经病危停床了,袭人暂时回不来。”凤姐赶紧把这事回禀了王夫人,一边让人去大观园取袭人的铺盖和妆奁,送过去给她用。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把送袭人的铺盖妆奁打点妥当,看着下人送出去后,二人便卸了残妆,换了日常的裙袄。晴雯懒得动,就坐在熏笼上取暖。麝月笑着打趣:“你今儿可别装小姐偷懒了,我劝你也活动活动。” 晴雯撇撇嘴:“等你们都忙完了我再动也不迟,有你们伺候一天,我就先享一天福。”麝月无奈笑道:“好姐姐,我去给宝玉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再把上面的划子划好,你比我高,顺手些。”说着,就转身去给宝玉铺床了。 晴雯应了一声,笑道:“我刚坐暖和,你就来支使我。”此时宝玉正坐在一旁发呆,琢磨着袭人的母亲不知是生是死,心里纳闷得很。听见晴雯和麝月说话,就自己起身走过去,把镜套放下,划好机关,回来笑道:“你们安心暖和吧,都弄好了。” 晴雯笑道:“暖和也安稳不了,我又想起汤婆子还没拿过来呢。”麝月一边铺床一边说:“亏你还想着这个!他平时从不肯用汤婆子,咱们这熏笼多暖和,不像别的屋子炕冷,今儿不用拿。” 宝玉笑道:“你们俩都在熏笼上睡,我在外边孤零零的,怪害怕的,一夜都睡不安稳。”晴雯道:“我在这儿陪着你,让麝月去外边睡就是了。”说话的工夫,天已经二更了,麝月早已放下帘幔,挑亮灯芯、点好香,伺候宝玉躺下后,二人才各自歇息。 晴雯在熏笼上睡,麝月就睡在暖阁外边。到了三更天以后,宝玉在睡梦中忽然喊起袭人来,叫了两声没人答应,自己醒了过来,才想起袭人回娘家去了,不由得笑了笑自己。这时晴雯也醒了,笑着喊麝月:“连我都被吵醒了,你守在旁边反倒没听见,真是个睡死过去的!” 麝月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笑道:“他叫袭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问宝玉要干什么。宝玉说想喝茶,麝月连忙爬起来,只穿了件红绸小棉袄。宝玉忙说:“披上我的袄子再去,小心冻着。”麝月听了,随手拿起宝玉夜里起夜时披的那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床到盆边洗了手,先倒了杯温水,拿了个大漱盂,让宝玉漱了口,然后才从茶格上拿了茶碗,先用温水烫了烫,从暖壶里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宝玉喝完,麝月自己也漱了口,喝了半碗。 晴雯在一旁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喝呗。”麝月笑道:“你倒会得寸进尺!”晴雯撒娇道:“好妹妹,明儿晚上我不动,伺候你一夜,行不行?”麝月没法,只得也伺候晴雯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她喝。 麝月笑道:“你们俩别睡了,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就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鬼魂等着抓你呢!”宝玉道:“外头月色肯定好,我们在这儿说话,你只管去。”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麝月推开后门,掀起毡帘一看,果然月色明亮如水。晴雯等麝月出去,就想趁机吓她一下。她仗着自己平时身子骨结实,不怕冷,也不披衣服,只穿着小棉袄,蹑手蹑脚地从熏笼上下来,跟着出了房门。宝玉在屋里笑着劝道:“小心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晴雯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只见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似的,忽然刮来一阵微风,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服,晴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毛骨悚然。心里暗忖:“难怪人说热身子不能被风吹,这一冷可真够厉害的!”正准备躲起来吓麝月,就听见宝玉在屋里高声喊:“晴雯出去了!” 晴雯只好转身回来,笑道:“哪就能把她吓死?偏偏你这么胆小,像个老婆子似的!”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吓着她,一来是怕你冻着,二来她没防备,被吓着了难免大喊大叫,要是把别人吵醒了,不说咱们是闹着玩,反倒会说袭人刚走一夜,你们就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把我这边的被子掖一掖。” 晴雯听了,就走过去给宝玉掖好被子,伸手进被子里想暖和暖和,宝玉笑道:“你的手好冷!我说过要冻着吧。”又看见晴雯的两腮红得像胭脂一样,伸手一摸,也是冰凉的,便说:“快钻进被子里暖和暖和。” 话音刚落,就听见“咯噔”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跑了进来,说道:“可把我吓了一大跳!黑灯瞎火的,山子石后头蹲着一个东西,我刚要喊,它就飞了起来,飞到亮处我才看清,原来是那只大锦鸡。要是我冒冒失失喊出声,倒要惊动别人了。” 说着,麝月去洗了手,又笑道:“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看见?肯定是想躲起来吓我!”宝玉笑道:“她在这儿呢,正钻在被子里暖和呢!幸亏我喊得快,不然你准得被她吓一跳。”晴雯笑道:“不用我吓,你这小蹄子自己就吓自己了。”说着,仍旧回到自己的熏笼上睡了。 麝月笑道:“你就这么穿着单薄的小袄,像‘跑解马’似的利利索索就出去了?”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去的。”麝月嗔道:“你真是挑错日子作死!在外边站一会儿,不把你的皮冻破才怪!”说着,把火盆上的铜罩揭开,用灰锹把烧熟的炭重新埋了埋,放了两块素香,又把铜罩盖上,到屏风后面把灯芯剔亮了,这才躺下睡了。 晴雯刚躺好,就因为刚才受了冷,这会儿又突然暖和过来,不由得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你看,还是着凉了吧!”麝月笑道:“她早上就嚷嚷着不舒服,一整天也没好好吃饭。这会子还不老实保养,偏要捉弄人,明儿真病了,也是自作自受!” 宝玉关切地问:“头上热不热?”晴雯咳嗽了两声,嘴硬道:“没事没事,哪有这么娇弱!”正说着,就听见外间屋里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两声,守夜的老嬷嬷咳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快睡吧,有话明儿再说。”宝玉连忙小声说:“咱们别说话了,免得又惹她们念叨。”说完,众人便安安静静地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晴雯果然觉得鼻子堵塞、声音发沉,浑身没力气,懒得动弹。宝玉忙说:“这事可千万别声张!要是被太太知道了,又要让你搬回家养病。家里虽说好,可到底冷,不如在这里方便。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瞧瞧就行。” 晴雯道:“话是这么说,可你总得告诉大奶奶一声。不然大夫来了,有人问起,怎么解释呢?”宝玉觉得有理,就叫了一个老嬷嬷来吩咐:“你去回大奶奶,就说晴雯昨晚不小心受了点凉,不是什么大病。现在袭人又不在家,她要是回家养病,这里就更没人伺候了。请个大夫从后门悄悄进来看看,别让太太知道。” 老嬷嬷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回话:“大奶奶知道了,说让吃两剂药,能好就好;要是不好,还是搬出去养着稳妥。如今时令不好,怕把病过给别人是小事,姑娘们的身子要紧。”晴雯躺在暖阁里,本来就一个劲儿地咳嗽,听见这话,气得大喊:“我难道是得了瘟疫不成,还怕过给别人!我走了,看你们这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就真要挣扎着起来。 宝玉连忙按住她,笑道:“别生气别生气!这本来就是大奶奶的责任,她怕太太知道了怪罪她,才随口说这么一句。你平时就爱生气,这会儿肝火肯定更旺了。”正说着,就有人来回:“大夫来了。”宝玉赶紧起身,躲到了书架后面。 只见两三个后门的老嬷嬷领着一个大夫走进来,屋里的丫鬟们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帐里伸出一只手来。大夫看见这只手上留着两根三寸多长的指甲,还涂着金凤花染的通红痕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一个老嬷嬷赶紧拿了块手帕,把晴雯的手盖住了。 大夫这才诊了一会儿脉,起身走到外间,对老嬷嬷们说:“这位姑娘是外感加内滞,近日时令不好,算是轻微的伤寒。幸亏她平时吃得不多,受的风寒也不算重,就是本身气血偏弱,偶然沾了点寒气,吃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说完,就跟着老嬷嬷们出去了。 这时候,李纨早就派人通知过后门的人和各处丫鬟回避,大夫只看到了园子里的景致,压根没见到一个女子。一出园子,大夫就坐在守园门小厮们的班房里开药方。老嬷嬷说:“大夫您先别急着走,我们小爷心思细,说不定还有话要问。” 大夫忙问:“刚才屋里的不是小姐吗?难道是位公子?那屋子布置得跟绣房一样,还挂了幔帐,怎么会是公子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大夫哟,难怪小厮们说今儿请了位新大夫,您是真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宝玉)的,屋里的人是他的丫鬟,是个大丫头,哪是什么小姐?要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您哪能这么容易就进去呢?”说着,拿了药方就进去了。 老嬷嬷把药方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还跟着枳实、麻黄。宝玉一看就急了,嚷道:“该死该死!他把女孩儿家当成我们爷们一样治,这怎么行!不管她有什么内滞,枳实、麻黄这两样药多烈啊,女孩儿家哪禁得住!是谁请的这个大夫?快把他打发走,再去请个熟悉咱们家情况的来!” 老嬷嬷道:“这药好不好,我们也不懂医理。现在再让小厮去请王太医倒不难,只是这个大夫不是通过总管房请来的,得给他轿马钱。”宝玉问:“给他多少?”老嬷嬷说:“给少了不好看,咱们这样的人家,至少得给一两银子才像样。”宝玉又问:“王太医来了给多少?” 老嬷嬷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平时来,从来不用给现钱,不过是每年春夏秋冬四个节气,给他们送些厚礼,这是固定的年例。这个大夫是第一次来,必须给一两银子。”宝玉听了,就吩咐麝月去拿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的银子,还不知道放在哪儿呢?” 宝玉道:“我常看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跟你一起找去。”说着,两人来到宝玉堆放杂物的屋子,打开螺甸柜子,上层放的都是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之类的东西,下层有几串铜钱。打开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里放着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 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着戥子问宝玉:“哪颗星是一两的?”宝玉笑道:“你问我?真有意思,倒像是你刚进府似的。”麝月也笑了,正打算去问别人,宝玉道:“拣块大的给他就行,又不是做买卖,算这么精干什么!” 麝月听了,放下戥子,拣了一块银子掂了掂,笑道:“这块大概有一两了。宁可多给点,别少了让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会用戥子,反倒说咱们故意小气。”站在外头台阶上的老嬷嬷笑道:“这是五两的锭子掰了一半,这块至少还有二两!这会儿又没有夹剪,姑娘把这块收起来,再拣块小些的吧。” 麝月赶紧关上柜子走出来,笑道:“哪还来得及再找!多出来的就给你了。”宝玉道:“你赶紧让茗烟再去请王太医来。”老嬷嬷接过银子,自去安排打发原大夫、请王太医的事了。 没过多久,茗烟果然把王太医请来了。王太医诊完脉,说的病症和之前那个大夫差不多,但开的药方里果然没有枳实、麻黄,反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温和的药,药量也比之前减了些。宝玉高兴道:“这才是给女孩儿家开的药!虽说要疏散寒气,也不能用太烈的。去年我生病,也是伤寒加饮食停滞,王太医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这些猛药呢。” 宝玉又说:“我跟你们比,就像野坟圈子里长了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像秋天芸儿送给我的那盆刚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怎么能受得住?”麝月等人笑道:“野坟里难道只有杨树?就没有松柏吗?我最讨厌杨树,那么粗大笨重的树,叶子就那么一点点,就算没风,也瞎摇晃着响。你偏要拿自己比杨树,也太没格调了。” 宝玉笑道:“松柏我可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见这两样东西多高雅,只有不知羞耻的人才敢随便拿它们来类比。”说着,老嬷嬷已经把药取来了。宝玉让人找出煎药用的银吊子,吩咐就在火盆上煎药。 晴雯道:“正经把药送到茶房去煎多好,在这屋里煎,弄得满屋子药味,多难闻。”宝玉道:“药香比所有的花香、果子香都清雅。神仙都要采药烧药,再说那些高人逸士也爱采药制药,这是最妙的东西。我正想让这屋里各种香气都齐了,就差药香,如今正好凑全了。”一边说,一边让人把药煨上了。 宝玉又嘱咐麝月收拾些东西,派老嬷嬷去看看袭人,劝她少哭几声。一一安排妥当后,才去前头贾母、王夫人那里请安吃饭。 刚到那里,就听见凤姐正和贾母、王夫人商议:“现在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跑也不迟。”王夫人笑道:“这主意好!刮风下雪的,来回跑也不方便;吃的东西受了冷气不好,空着肚子走来,一肚子冷风,再吃东西也不舒服。不如就用后园门里头那五间大房子,反正有女眷在那里上夜,挑两个厨娘在那儿专门给姑娘们做饭。” 王夫人又说:“新鲜菜蔬有固定的分例,去总管房支取就行,要么领钱要么领东西;那些野鸡、獐子、狍子之类的野味,分些给她们就够了。”贾母道:“我也正这么想,就是怕再添一个厨房,多些麻烦事。” 凤姐道:“不麻烦!分例都是固定的,这里添了,那边就减些。就算多费点事也值得,小姑娘们冒着冷风来回跑,别人倒还罢了,头一个林妹妹可禁不起!就连宝兄弟也受不住,何况其他姑娘们。”贾母道:“可不是这个理!上次我就想说这话,见你们手头大事多,如今又添了这些琐事……” 第138章 病榻探晴雯!偷镯案爆雷,平儿暗周全 贾母一拍扶手,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上次我就想说这话,可瞧你们一堆大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添了这些糟心事,你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嘀咕我只顾着疼这些小孙子孙女,不体谅你们当家人的难处。 你今儿既然主动提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时候薛姨妈、李婶都在旁边坐着,邢夫人和尤氏婆媳也刚过来请安,还没走。 贾母转头对着王夫人等人说道:“今儿我就把这话撂这,平常我不说,一来是怕惯坏了凤丫头,让她尾巴翘上天,二来怕其他人不服气。今儿你们都在这儿,都是当过妯娌姑嫂的,你们说说,还有人像凤丫头这么贴心的吗?” 薛姨妈、李婶、尤氏等人赶紧笑着附和:“那可真是少有!旁人不过是面上装装样子,凤丫头那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连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实打实的孝顺!” 贾母点点头,叹了口气:“我虽疼她,可又怕她太伶俐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啥好事。” 王熙凤赶紧凑过来,笑着打岔:“老祖宗这话可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旁人信也就算了,老祖宗您可不能这么说这么信!您老人家可比我伶俐十倍都不止,这不照样福寿双全?说不定我还能比您更长寿呢!我活他个一千岁,等老祖宗归了西,我再死!” 贾母笑得不行:“合着众人都死了,就剩咱们俩老妖精在这儿杵着,有啥意思!” 这话一出口,一屋子人都笑翻了。 宝玉心里一直记挂着晴雯和袭人的事儿,没心思在这儿凑热闹,先一步回了大观园。 刚进屋子,一股子药味就冲了过来,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见晴雯独自躺在炕上,脸蛋烧得通红,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宝玉赶紧把手凑到炉子上烘暖,轻轻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身上,也是滚烫滚烫的。 宝玉皱着眉问道:“其他人走了也就算了,麝月和秋纹咋也这么没良心,都跑哪儿去了?” 晴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秋纹是我撵她去吃饭的,麝月是刚才平儿来找她,俩人鬼鬼祟祟出去了,指不定在背后说我坏话呢,说我装病不出去。” 宝玉赶紧安抚她:“平儿不是那样的人,她也不知道你生病特意来看你,估计是找麝月说事儿,碰巧看见你病了,随口说特意来看你,这也是人情世故,不得罪人。就算你不出去,有啥错也跟她没关系啊,你们平常关系那么好,她肯定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你闹别扭。” 晴雯还是有点别扭:“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纳闷,她为啥要瞒着我?” 宝玉眼睛一转,笑着说:“要不我从后门出去,到窗根底下听听她们说啥,回来告诉你?” 说着,真的从后门溜了出去,蹲在窗底下偷听。 就听见麝月压低声音问:“这镯子你咋找着的?” 平儿叹了口气:“那天洗手的时候镯子就不见了,二奶奶特意吩咐不许声张,出了园子就赶紧让园里的妈妈们悄悄查访。 我们一开始怀疑是邢姑娘的丫头,她们家本来就穷,小孩子家没见过啥好东西,拿了也有可能。 谁能想到居然是你们这儿的人! 幸亏二奶奶当时不在屋里,你们这儿的宋妈过来了,拿着那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的,被她撞见了,过来回二奶奶。 我赶紧接过镯子,琢磨了一下,宝玉平时最疼你们这些人,好胜心又强,前几年良儿偷玉的事儿,这才过了一两年,还有人时不时拿出来说事儿,这又冒出来个偷金子的,还偷到街坊家去了,这不摆明了打宝玉的脸吗? 所以我赶紧叮嘱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就当没这事儿,跟谁都别提。 二来,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肯定生气,三来,袭人和你们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我回二奶奶的时候就说:‘我往大奶奶那儿去,谁知道镯子松了口,掉在草根底下了,那时候雪深没看见,今儿雪化了,太阳一照,黄澄澄的就看见了,我就捡起来了。’ 二奶奶也信了,所以我过来告诉你们,以后防着坠儿点,别让她乱跑,等袭人回来了,你们商量着找个法子把她打发走算了。” 麝月骂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了,咋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说:“其实这镯子也没多重,二奶奶说这叫‘虾须镯’,倒是上面的珠子还值点钱。晴雯那丫头就是个爆炭,要是告诉她,她肯定忍不住,当场就得炸,又打又骂的,嚷嚷出来就不好了,所以特意告诉你留心点。” 说完,平儿就走了。 宝玉在外面听了,又是高兴又是生气又是叹气。 高兴的是平儿居然这么体贴自己,生气的是坠儿居然敢偷东西,叹气的是坠儿看着挺伶俐的,咋干出这种丢人的事儿。 宝玉赶紧回屋,把平儿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晴雯,还说:“平儿说你是个要强的人,现在生病呢,听了这话肯定更生气,怕你添病,特意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一听,当场就炸了,眉毛倒竖,眼睛瞪得溜圆,立马就要喊坠儿过来。 宝玉赶紧按住她:“你这一喊,不就辜负了平儿的一片心意了吗?不如领了她这个情,过后再打发坠儿走就行了。” 晴雯气呼呼的:“话是这么说,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宝玉赶紧哄她:“有啥好气的,你先好好养病行不行?” 晴雯吃了药,晚上又吃了第二剂,夜里出了点汗,可还是没见好,依旧发烧头疼,鼻子堵得慌,说话都囔囔的。 第二天,王太医又来瞧病,换了个方子。 烧倒是退了点,可头还是疼。 宝玉就让麝月:“把鼻烟拿来,让她闻点,打几个喷嚏,鼻子就通了。” 麝月赶紧去拿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扁盒子过来,递给宝玉。 宝玉打开盒子,里面有个西洋珐琅做的黄发赤身的女子,两肋还有肉翅,里面装着真正的汪恰洋烟。 晴雯只顾着看那画儿,宝玉催她:“赶紧闻点,跑了气就不好使了。” 晴雯听了,用指甲挑了点塞进鼻子里,没啥感觉,又挑了一大块塞进去。 忽然鼻子里一股子酸辣味,直冲脑门,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晴雯赶紧把盒子收起来,笑着骂:“我的妈呀,这也太辣了,快拿纸来!” 早就有小丫头递过来一叠细纸,晴雯一张一张地擦鼻子。 宝玉笑着问:“咋样?通了没?” 晴雯笑着说:“倒是觉得鼻子通了点,就是太阳穴还疼。” 宝玉说:“不如索性用西洋药治一治,说不定就好了。” 说着就让麝月:“去跟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的,姐姐那儿常有那种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叫‘依弗哪’,找点过来。” 麝月答应着去了,过了半天,拿了半节回来。 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片,把药膏烤化了,用簪子摊开。 晴雯拿着小镜子,自己贴在两边太阳穴上。 麝月笑着说:“你现在病得头发都乱蓬蓬的,贴了这个倒还挺俏皮的,二奶奶天天贴,倒没这么显眼。” 麝月又跟宝玉说:“二奶奶说了,明天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让你过去呢,明天穿啥衣裳?今儿晚上就准备好,省得明儿早上忙乱。” 宝玉无所谓地说:“啥顺手穿啥呗,一年到头过生日都过烦了。” 说着,就起身出了屋子,往惜春那儿看画去了。 刚走到惜春院门口,就看见宝琴的小丫鬟小螺从那边过来,宝玉赶紧上前问:“你去哪儿啊?” 小螺笑着说:“我们两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也过去。” 宝玉一听,立马转身跟着小螺往潇湘馆走。进去一看,不光宝钗宝琴在,连邢岫烟也在,四个人围坐在熏笼旁边聊天。 紫鹃坐在暖阁里,靠着窗户做针线。 一看见宝玉进来,都笑着说:“又来一个!这下没你的座位了。” 宝玉笑着说:“这简直就是一幅‘冬闺集艳图’啊!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不过这屋子比别的屋子暖和,站着也不冷。” 说着,就坐在黛玉常坐的那张铺着灰鼠椅搭的椅子上。 宝玉看见暖阁里有个玉石条盆,里面栽着一盆单瓣水仙,还点着宣石,赶紧夸:“这花真好!屋子越暖,这花香越浓,咋昨天没看见?” 黛玉说:“这是你们家大总管赖大婶子送给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她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探春一盆腊梅。我本来不想要的,又怕辜负了她的心意。你要是想要,我送给你?” 宝玉赶紧摆手:“我屋里有两盆,可都不如这个好。这是琴妹妹送给你的,我咋能要?不行不行!” 黛玉说:“我天天药罐子不离火,整个人都泡在药里了,哪还受得了花香熏着?身子只会更弱。况且这屋子里一股子药味,把花香都搅坏了,不如你抬走,这花也能清净点,没杂味搅和。” 宝玉笑着说:“巧了,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咋知道的?” 黛玉笑着说:“这话奇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咋知道你屋里的事儿?你要是早来一会儿,还能听我们说古记呢,这会儿来了,倒自己吓自己。” 宝玉笑着说:“咱们明儿诗社又有题目了,就咏水仙和腊梅!” 黛玉赶紧摆手:“罢了罢了!我再也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怪丢人的。” 说着,用手捂住脸。 宝玉笑着说:“至于吗?又奚落我干啥?我都不怕臊,你倒捂起脸来了。” 宝钗笑着说:“下次我来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第一个诗题是《咏 < 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完,一个都不许剩。” 宝琴笑着说:“姐姐这分明是故意难为人嘛!要真说起来,也能硬凑出来,不过就是颠来倒去用《易经》上的话填进去,有啥意思! 我八岁的时候,跟着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买洋货,遇见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长得就跟西洋画上的美人似的,黄头发,梳着联垂,头上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 身上穿的是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还带着镶金嵌宝的倭刀,比画上的还好看。 有人说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还能作诗填词,我父亲特意央了个通事官,请她写了一张字,就是她自己作的诗。” 众人都觉得稀奇,宝玉赶紧说:“好妹妹,你拿出来给我瞧瞧!” 宝琴笑着说:“在南京收着呢,这会儿哪儿能拿来?” 宝玉大失所望:“唉,没福见这世面!” 黛玉拉着宝琴说:“你别哄我们了,我知道你这次来,肯定把这些东西都带来了,这会儿又撒谎说没带来。他们信,我可不信。” 宝琴红了脸,低头笑而不语。 宝钗笑着说:“颦儿就爱说这些白话,显得你伶俐。” 黛玉说:“要是带来了,就给我们瞧瞧呗!” 宝钗说:“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呢,谁知道在哪个里头!等过几天收拾好了,找出来大家再看。” 又对宝琴说:“你要是记得,不如念给我们听听?” 宝琴说:“记得是一首五言律,一个外国女子能写成这样,也不容易了。” 宝钗说:“你先别念,把云儿叫过来,也让她听听。” 说着,叫小螺过来:“你到我那儿去,就说我们这儿有个外国美人作的好诗,请我们的‘诗疯子’来瞧瞧,再把‘诗呆子’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 过了半天,就听见湘云笑着问:“哪个外国美人来了?” 一边说,一边和香菱进来了。 众人笑着说:“人还没见着,先听见声音了。” 宝琴赶紧让座,把刚才的事儿又说了一遍。湘云赶紧说:“快念来听听!” 宝琴就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都夸:“难为她了!居然比我们中国人作得还好。” 正说着,麝月进来了:“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去舅舅那儿,说太太身子不舒服,不能亲自去。” 宝玉赶紧站起来答应:“是。” 又问宝钗宝琴去不去。 宝钗说:“我们不去,昨天已经送过礼了。”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宝玉让姐妹们先走,自己落在后面。 黛玉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啥时候回来?” 宝玉说:“自然等送完殡才回来。” 黛玉还有话想说,可又没说出口,愣了一会儿,说:“你去吧。” 宝玉心里也有好多话,可嘴里不知道咋说,想了想,说:“明儿再说吧。” 刚下台阶,又赶紧回身问:“现在夜越来越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 黛玉说:“昨天夜里好多了,只咳嗽了两遍,可只睡了四更天一个更次,就再也睡不着了。” 宝玉又说:“对了,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儿才想起来。” 一边说,一边凑过去,悄悄说:“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赵姨娘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咋样?” 黛玉知道她是从探春那儿过来,顺路过来走走,赶紧笑着让座:“难得姨娘想着,这么冷的天,还亲自过来。” 又赶紧让人倒茶,一边给宝玉使眼色。 宝玉会意,赶紧走了。 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宝玉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咐他明天早点去。 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 这天晚上,宝玉不让晴雯挪到暖阁外面,自己就睡在晴雯外面,又让人把熏笼抬到暖阁前,麝月就睡在熏笼上。 一夜都没啥事儿。 第139章 赴寿获赐雀金裘,病晴雯挣命补锦袍 天还没亮,晴雯就叫醒麝月:“你也该醒醒了,就知道睡!你出去叫人给二爷预备茶水,我来叫醒他。” 麝月赶紧披衣起来:“咱们还是一起叫他起来,穿好衣裳,把火箱抬过去,再叫她们进来。老嬷嬷们都说过了,不让二爷在这屋里待着,怕过了病气。这会儿她们见咱们挤在一块儿,又该唠叨了。” 晴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俩人刚要叫,宝玉已经醒了,赶紧披衣起来。 麝月先叫小丫头进来收拾妥当,才让秋纹、檀云进来,一起伺候宝玉梳洗。 麝月说:“天阴沉沉的,只怕要下雪,穿那套毡的吧。” 宝玉点点头,立马换了衣裳。 小丫头用小茶盘端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过来,宝玉喝了两口。 麝月又端过一小碟法制紫姜,宝玉噙了一块。 宝玉又嘱咐了晴雯几句,就往贾母那儿去了。 贾母还没起来,知道宝玉要出门,就开了房门,让宝玉进来。宝玉看见贾母身后宝琴面朝里还睡着没醒。 贾母看见宝玉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问道:“下雪了吗?” 宝玉说:“天阴着,还没下呢。” 贾母就让鸳鸯:“把昨天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 鸳鸯答应了,去拿了一件过来。宝玉一看,金翠辉煌,碧彩闪灼,跟宝琴披的凫靥裘不一样。 贾母笑着说:“这叫‘雀金呢’,是俄罗斯国用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 宝玉磕了个头,披在身上。 贾母笑着说:“你先给你娘瞧瞧再去。” 宝玉答应了,出来看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 自从那天鸳鸯发誓之后,就再也没跟宝玉说过话。 宝玉正日夜不安,这会儿见她要回避,赶紧上前笑着说:“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看?” 鸳鸯一摔手,就进贾母屋里去了。 宝玉只好去了王夫人屋里,让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大观园,让晴雯和麝月看了,再回贾母屋里说:“太太看了,说可惜了,让我仔细穿,别糟蹋了。” 贾母说:“就剩下这一件了,你糟蹋了就再也没了。这会儿特意给你做这个也做不出来了。” 又嘱咐他:“别多喝酒,早点回来。” 宝玉应了几个 “是”。 老嬷嬷跟着宝玉到了厅上,看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牵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已经等了好久了。 老嬷嬷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六个人赶紧答应了,忙捧鞭坠镫。 宝玉慢慢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牵着嚼环,钱启、周瑞在前面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着宝玉身后。 宝玉在马上笑着说:“周哥、钱哥,咱们从这角门走吧,省得到了老爷书房门口又要下来。” 周瑞侧身笑着说:“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爷不用下来了。” 宝玉笑着说:“虽然锁着,也得下来。” 钱启、李贵等人都笑着说:“爷说得对。就算偷懒不下来,万一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然不好说爷,也会劝两句。到时候啥错都算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没教爷礼数。” 周瑞、钱启就一直出了角门。 正说着,迎面碰见赖大进来。宝玉赶紧勒住马,要下来。 赖大忙上前抱住宝玉的腿,宝玉在镫上站起来,笑着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 接着又看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着墙垂手站着,只有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安。 宝玉不认识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马过去了,那人才带着人走了。 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和几个马夫,早就预备下十来匹马等着。 一出角门,李贵等人都上了马,前呼后拥地走了。 这边晴雯吃了药,还是不见好,急得乱骂大夫:“只会骗钱,一剂好药都不给人吃!” 麝月笑着劝她:“你太性急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有这么灵的药!你只管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坏事。” 晴雯又骂小丫头:“都死哪儿去了!瞅我病了,都胆肥了,一个个跑没影了。等我好了,看我不揭你们的皮!” 小丫头篆儿赶紧进来问:“姑娘咋了?” 晴雯说:“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你了?” 说着,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说:“你瞧瞧这小蹄子,不叫她还不来!这又放月钱又散果子了,你倒是跑在头里了。你往前点,我是老虎,吃了你?” 坠儿只好往前凑了凑。 晴雯冷不防欠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枕边拿了一丈青,往她手上乱戳,骂道:“要这爪子干啥?拈不得针,拿不得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丢人现眼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哭爹喊娘。麝月赶紧拉开坠儿,按住晴雯躺下,笑着说:“刚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儿闹啥!” 晴雯就让人叫宋嬷嬷进来,说:“宝二爷刚才告诉我,让我告诉你们,坠儿太懒,宝二爷当面使唤她,她都不动,连袭人使唤她,她背后还骂袭人。今儿务必把她打发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 宋嬷嬷一听,就知道镯子的事儿露馅了,笑着说:“虽然这么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她吧。” 晴雯说:“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有道理。你就按我说的,赶紧叫她家人来领她出去!” 麝月说:“也罢了,早走晚走都是走,早点打发她出去,也清静一天。” 宋嬷嬷只好出去,叫了坠儿的母亲来,收拾了她的东西,又进来见晴雯等人,说:“姑娘们这是咋了?我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她就是了,咋要撵她出去?也给我们留点脸面啊。” 晴雯说:“这话你等宝玉来问他,跟我们没关系。” 那媳妇冷笑着说:“我哪敢问他!他啥事儿不是听姑娘们的?他就算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没用。比如刚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姑娘们叫得,我们叫了就成野人了。” 晴雯一听,更急了,脸红脖子粗地说:“我就是叫他名字了,你去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把我也撵出去!” 麝月赶紧说:“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以后再说。 这个地方哪有你在这儿叫喊讲理的?你见谁跟我们讲过理? 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让我们三分。 再说叫名字,从小儿到现在,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怕二爷难养活,特意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让万人叫,就是为了好养活。 连挑水挑粪的花子都能叫,何况我们! 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呢,这是一件。 二来,我们常回老太太的话,不叫名字难道叫‘爷’? 哪一天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你挑这个理! 过一天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面叫他就知道了。 嫂子本来也没在老太太跟前当什么体面差事,成年家就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 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过一会儿,就有人来问你了。 有啥要说的,先带了她去,你回了林大娘,让她来找二爷说。 家里上千号人,你也来,我也来,我们认人都认不清呢!” 说着,就让小丫头:“拿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言以对,也不敢久留,赌气带着坠儿走了。 宋嬷嬷赶紧说:“怪道你这嫂子不懂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待了一场,临走也给姑娘们磕个头。 没啥谢礼,就算有她们也不稀罕,不过磕个头尽尽心,咋说走就走?” 坠儿听了,只好转身进来,给晴雯和麝月磕了两个头,又去找秋纹等人,她们都不理她。那媳妇唉声叹气,不敢说话,带着坠儿走了。 晴雯刚才又着了风,生了气,病反而更重了,翻腾到掌灯时分,才安静了点。 宝玉回来,进门就唉声跺脚。 麝月赶紧问咋了,宝玉说:“今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我这件褂子,谁知道不小心,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亏天晚了,老太太太太没看见。” 一边说,一边脱下来。 麝月一看,果然有个指顶大的烧眼,说:“肯定是手炉里的火星蹦上去了。这也没啥,赶紧让人悄悄拿出去,找个能干的织补匠人补上就行了。” 说着,用包袱包了,交给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得弄好,千万别让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半天,又拿回来了,说:“别说能干的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做女工的都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都不敢揽这活儿。” 麝月说:“这咋办呢!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说:“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让我穿这个去呢。偏头一天就烧了,多扫兴!” 晴雯听了半天,忍不住翻身说:“拿来我瞧瞧!没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儿着急有啥用。” 宝玉笑着说:“你说得对。” 说着,把褂子递给晴雯,又移过灯来,让她细看。 晴雯说:“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像界线似的织密了,说不定还能混过去。” 麝月笑着说:“孔雀线倒是现成的,可这儿除了你,谁会界线啊?” 晴雯说:“说不得我拼了命也得补上。” 宝玉赶紧说:“这哪行!你刚好点,咋能干活儿。” 晴雯说:“不用你瞎操心,我心里有数。” 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挽了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得头重脚轻,满眼金星乱冒,实在撑不住。可又怕宝玉着急,只好咬牙硬撑着,让麝月帮着拈线。 晴雯先拿了一根线比了比,笑着说:“这虽然不是很像,补上也不会太显眼。” 宝玉说:“这就挺好,哪儿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把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竹弓钉在背面,再把破口四边用金刀刮得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线,分出经纬,像界线的法子,先界出地子,再照着衣服的纹路来回织补。 织补两针,就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 无奈头晕眼黑,气喘吁吁,补不上三五针,就趴在枕上歇一会儿。 宝玉在旁边,一会儿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一会儿说:“歇会儿吧。” 一会儿拿一件灰鼠斗篷给她披上,一会儿又拿个拐枕让她靠着。 急得晴雯央求道:“小祖宗!你只管睡吧。再熬半夜,明儿眼睛都熬坏了,咋办!” 宝玉见她着急,只好胡乱躺下,可还是睡不着。 一直到自鸣钟敲了四下,晴雯才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剔出绒毛来。 麝月说:“这就挺好,不留心看都看不出来。” 宝玉赶紧拿过来瞧,笑着说:“跟真的一样!” 晴雯已经咳嗽了好几阵,好不容易补完,说:“补是补上了,到底还是不像,我实在撑不住了!” 说完,“嗳哟” 一声,就身不由主倒了下去。 第140章 年关将至宁府忙,庄头交租惹贾珍不满 晴雯补完雀金裘累得倒头就睡,没一会儿天就大亮了,宝玉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快传大夫!” 王太医很快赶来,把完脉皱起眉头:“昨天明明见好,今天脉象怎么反倒虚浮微缩了?是不是吃多了东西或是劳神过度?外感倒是清了,这汗后没调养好可不是小事!” 说着转身出去开药方。 宝玉凑过去一看,那些疏散驱邪的药全撤了,换成了茯苓、地黄、当归这些补气血的药材。 一边忙不迭让人煎药,一边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要是晴雯有个好歹,全是我的罪孽!” 晴雯躺在枕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他:“我的好太爷!你该干嘛干嘛去,哪就这么容易得痨病了!” 宝玉没法子,只好先离开。 到了下午,他借口身上不舒服,早早溜回大观园。 晴雯这病虽重,好在她平时是个出力不操心的性子,又一向吃得清淡,没饥一顿饱一顿的。 贾府里有个老规矩,不管是谁只要有点伤风咳嗽,先饿个两三天清清肠胃,再吃药调养。 前几天晴雯饿了两三天,又仔细吃药调理,虽说累了一场,又养了几天,居然慢慢好转了。 最近园子里姊妹们都在自己屋里吃饭,做饭方便得很,宝玉还变着法子给晴雯弄汤弄羹,这些琐事就不多啰嗦了。 袭人送完母亲的殡也回来了,麝月把平儿说的坠儿偷镯子的事,还有晴雯撵走坠儿、这事也告诉过宝玉的内情,一五一全给袭人说了。 袭人没别的话,只叹一句晴雯性子太急了些。 这时候李纨得了感冒卧床不起,邢夫人又害了火眼,迎春和岫烟都过去日夜伺候汤药。 李婶的弟弟把李婶和李纹、李绮接回家住几天,宝玉又见袭人老是想着母亲暗自垂泪,晴雯也还没完全好,诗社这事就没人张罗,空了好几期没办。 眼瞅着就到腊月,离过年越来越近,王夫人和凤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置办年货。 这边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还能协理军机参赞朝政,这些官场闲事就不多提了。 再看宁国府这边,贾珍让人打开宗祠,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把供器擦得锃亮,请出神主牌位,又把上房收拾妥当,准备悬挂祖宗的遗像。 这时候荣宁两府上上下下全忙成了陀螺,连喘气的空都没有。 这天尤氏刚起来,正跟贾蓉的媳妇一起收拾要送给贾母的针线礼物,就见丫鬟捧着个茶盘进来,茶盘里全是押岁锞子,回禀道:“兴儿回奶奶,前儿那包碎金子一共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成色不一样,总共熔成了二百二十个锞子!” 说着递了上去。 尤氏扫了一眼,锞子样式不少,有梅花式的、海棠式的,还有 “笔锭如意”“八宝联春” 的。 尤氏吩咐:“把这个收起来,让他赶紧把银锞子交进来!” 丫鬟答应着转身就走。 没一会儿贾珍进来吃饭,贾蓉的媳妇赶紧回避。 贾珍随口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领了没?” 尤氏说:“今天我让蓉儿去领了。” 贾珍点头:“咱们家也不缺这几两银子,但这是皇上的天恩,早点领回来让那边老太太过目,置办祖宗的供品,也好上承皇恩下托祖宗福气。 咱们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供祖宗,也不如这个体面,还能沾恩得福。除了咱们这样的一两户,那些世袭穷官儿家不靠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是皇恩浩大,想得周到!” 尤氏连连点头:“可不是这话嘛!” 俩人正说着,外面人回:“哥儿来了!” 贾珍说:“让他进来。” 就见贾蓉捧着个小黄布口袋快步进来。 贾珍挑眉:“怎么去了这么久?” 贾蓉赔着笑:“今天不在礼部领,分到光禄寺库上了,我又绕去光禄寺才拿到。光禄寺的官儿们都问父亲好,说好久没见着实想念。” 贾珍嗤笑一声:“他们哪是想我,这快过年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 说着凑过去看那黄布口袋,上面印着 “皇恩永锡” 四个大字,另一边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还有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还有朱笔花押。 贾珍吃完饭洗漱完毕,换了靴子帽子,让贾蓉捧着银子跟着,先去贾母和王夫人那儿回话,又去贾赦和邢夫人那儿报备,才回了家。 他让人把黄布口袋拿到宗祠大香炉里烧了,又吩咐贾蓉:“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定了没?要是定了让书房开个单子来,咱们请人别跟他们重了!去年没留心跟好几家撞了日子,不说咱们没留心,倒像是两府商量好送虚情怕麻烦似的!” 贾蓉赶紧答应着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拿着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回来,贾珍扫了一眼,让交给赖升,叮嘱他请人时避开单子上的日子。 贾珍自己坐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和金银供器,闲得发慌。 忽然小厮捧着禀帖和账目跑进来:“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撇撇嘴:“这个老砍头的,今天才来!” 贾蓉赶紧接过禀帖和账目展开捧着,贾珍背着手凑过去看。 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笑着摇头:“这庄家人还挺会来事儿。” 贾蓉也笑:“别管文法,图个吉利就行。” 说着展开单子,上面列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 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 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 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 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 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 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两。 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脸一沉:“把他带进来!” 没一会儿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子里磕头请安。 贾珍让人把他拉起来,似笑非笑:“你还挺硬朗。” 乌进孝陪着笑:“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 贾珍说:“你儿子也大了,该让他出来跑跑了。” 乌进孝赶紧摆手:“不瞒爷说,我们这些人走惯了,不来心里还闷得慌。他们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能放心让他们来了。” 贾珍问:“你走了几天?” 乌进孝叹了口气:“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几天忽然一暖化了雪,路上难走得很,耽搁了几天。虽然走了一个月零两天,怕爷心焦,赶紧就赶来了。” 贾珍冷笑:“我说呢,怎么今天才来!我算着你至少也该带五千两银子来,这点够干什么的?现在你们一共只剩八九个庄子,今年还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跟我打擂台,这是不想让我们过年了啊!” 乌进孝赶紧上前两步,苦着脸:“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断断续续直到八月,没一连晴过五天。九月里下了一场碗大的雹子,周围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子带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不敢说谎!” 贾珍皱着眉:“我算定了你至少有五千两银子来,这点够做什么的?现在你们一共只剩八九个庄子,今年还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跟我打擂台,这是不想让我们过年了啊!” 乌进孝急了:“爷这边还算好的!我兄弟离我那儿只有一百多里,没想到差得远了。他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好几倍,今年也只有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有饥荒呢!” 贾珍叹了口气:“是啊,我这边还好,没什么额外的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过得舒服点就多花点,省着点就少花点。再说年例送人请人,我脸皮厚点,能省就省了。不像那府里,这几年添了好多花钱的事,又不能不花,还没添什么银子产业。这一二年赔了不少,不跟你们要,跟谁要?” 乌进孝赔着笑:“那府里现在虽然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能不赏吗?” 贾珍听了,转头对着贾蓉等人笑:“你们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蓉等人赶紧附和:“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哪里懂这个道理!娘娘难道能把皇上的库给我们吗! 她心里就算有这个心,也做不了主。 哪有不赏的道理,逢年过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 就算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也就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花的吗? 这二年,哪一年不多赔几千两银子! 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花了多少,就知道了。 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穷得精光了!” 贾珍笑着摇头:“所以说这些庄户老实人,只看表面不知道内里的难处。黄柏木做磬槌子 —— 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蓉又凑过来小声说:“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量,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嗤笑:“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主意,哪里就穷到这份上了。她肯定是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赔得太狠了,想省点钱,先弄出这个法子来,让人知道穷成这样了。我心里有数,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说着就让人把乌进孝带出去好好招待,这里就不多提了。 第141章 宗祠祭祖显荣贵,元宵家宴赏慧纹 贾珍吩咐把刚才这些东西,留出供祖宗的份额,各样拿了些,让贾蓉送到荣国府去。 然后自己留了家里用的,剩下的按规矩分成一份一份的,堆在月台下,让人把族里的子侄叫来,挨个分给他们。 没过一会儿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宗的东西和给贾珍的私礼。 贾珍看着收拾好供器,趿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让人在厅柱下的石矶上太阳里铺了个大狼皮褥子,晒着太阳闲看族里的子弟来领年物。 看见贾芹也混在人群里领东西,贾珍把他叫过来,脸色一沉:“你怎么也来了?谁让你来的?” 贾芹垂着手,缩着脖子:“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叫就来了。” 贾珍冷笑:“我的这些东西,是给那些闲着没事、没有进项的小叔叔兄弟们的。 前几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 你现在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一月有你的分例,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领这个,也太贪了! 你自己看看,你穿得像个手里有钱办事的人吗? 之前说你没进项,现在又怎么了?比以前还不如了!” 贾芹赶紧辩解:“我家里人多,花销大!” 贾珍脸一黑:“你还跟我狡辩!你在家庙里干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到了那里,自然是大爷,没人敢不听你的。 你手里有了钱,离我们又远,就称王称霸起来,天天晚上招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养女人小子。 现在穷成这副样子,还敢来领东西? 领不到东西,领一顿打才好! 等过了年,我一定跟你琏二叔说,把你换回来!” 贾芹红了脸,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候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 贾珍赶紧让贾蓉出去招待:“就说我不在家!” 贾蓉出去后,贾珍把贾芹撵走,看着族里子弟领完东西,回房跟尤氏吃了晚饭,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比平时更忙,这里就不多说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一切都准备齐全了,两府都换了门神、对联、挂牌,新刷了桃符,焕然一新。 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一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的朱红大高照灯,点得像两条金龙一样耀眼。 第二天,有诰封的贾母等人,都按品级穿上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了宴回来,就到宁国府暖阁下轿。 那些没跟着进宫的子弟,都在宁国府门前排班等候,然后跟着进了宗祠。 薛宝琴是第一次进贾祠,睁着眼睛仔细打量。 原来宁国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里有五间大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 “贾氏宗祠” 四个字,旁边写着 “衍圣公孔继宗书”。 两边有一副长联,写着: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也是衍圣公的手笔。 进了院子,是白石甬路,两边都是苍松翠柏,显得格外肃穆。 月台上摆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挂着一块九龙金匾,写着 “星辉辅弼”,是先皇的御笔。 两边的对联写着: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都是御笔亲题。 五间正殿前挂着一块闹龙填青匾,写着 “慎终追远”,旁边的对联写着: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同样是御笔。 里面香烛辉煌,锦帐绣幕,虽然摆着神主牌位,却看不太真切。 只见贾府的人按昭穆排好队站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 青衣奏乐,三献爵,拜完之后,焚帛奠酒,礼毕乐止,大家才退了出来。 众人簇拥着贾母,到了正堂上。画像前锦幔高挂,彩屏围护,香烛辉煌。 上面正中间挂着宁荣二祖的遗像,都是披着蟒袍腰里系着玉带,两边还有几轴列祖的遗像。 贾荇、贾芷等人从内仪门依次站着,一直到正堂廊下。 槛外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女眷们。 众家人小厮都在仪门外面。 每一道菜送进来,传到仪门,贾荇、贾芷等人接过来,按次序传到阶上贾敬手里。 贾蓉是长房长孙,只有他跟着女眷在槛内。 每次贾敬捧着菜过来,传给贾蓉,贾蓉再传给他妻子,再传给凤姐、尤氏等人,一直传到供桌前,再传给王夫人。 王夫人传给贾母,贾母才捧到桌上。 邢夫人在供桌西边,面朝东站着,跟贾母一起摆放供品。 一直把菜饭汤点酒茶都传完,贾蓉才退出去,下阶站到贾芹那一排的最前面。 当时凡是名字里带 “文” 字旁的,贾敬为首; 接下来名字里带 “玉” 字旁的,贾珍为首; 再接下来名字里带草字头的,贾蓉为首; 左昭右穆,男的站东边女的站西边,等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才一起跪下。 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的两个丹墀里,挤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鸦雀无声,只听见铿锵叮当的金铃玉佩轻轻摇晃的声音,还有起跪时靴子鞋子的声音。 礼毕之后,贾敬、贾赦等人赶紧退出去,到荣国府等着给贾母行礼。 尤氏的上房早就铺好了红毡,地上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着新的猩红毡,摆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和引枕,另外还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的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 两边也铺了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 这边横头排插后面的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人坐了。 地下两面相对的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的灰鼠椅搭小褥,每张椅子下面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 尤氏亲自用茶盘捧着茶给贾母,贾蓉的媳妇捧着茶给各位老祖母; 然后尤氏又捧着茶给邢夫人等人,贾蓉的媳妇又捧着茶给各位姊妹。 凤姐、李纨等人只在地下伺候。 喝完茶,邢夫人等人先起身伺候贾母。 贾母喝着茶,跟老妯娌们说了两三句话,就让人备轿。 凤姐赶紧上去挽着贾母。 尤氏笑着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了。每年都不肯赏脸在这儿吃,难道我们还不如凤丫头吗?” 凤姐搀着贾母笑着说:“老祖宗赶紧走吧,咱们回家吃,别理她。” 贾母笑着说:“你这里供着祖宗,忙成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在这儿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会送过去的。不如还是送过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天再吃,不是能多吃点吗?” 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吩咐尤氏:“好生派妥当的人夜里看着香火,不能大意。” 尤氏答应了。 贾母一边走出来,到暖阁前上了轿。 尤氏等人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着轿夫,抬着轿出了大门。 尤氏也跟着邢夫人等人一起到了荣国府。 轿子出了大门,这条街上,东边一边面对面摆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 西边一边面对面摆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的行人都退开,不从这里过。 很快到了荣国府,也是大门正厅一直开到底。 现在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转弯向西,到贾母这边的正厅上下轿。 众人簇拥着贾母到了贾母的正室里,也是铺着锦褥挂着绣屏,焕然一新。 地上的火盆里焚着松柏香、百合草。 贾母刚坐下,老嬷嬷回说:“老太太们来行礼了。” 贾母赶紧起身要迎,就见两三个老妯娌已经进来了。 大家挽着手笑了一阵,谦让了一阵。 吃完茶她们走了之后,贾母只送到内仪门就回来了,回到正座上。 贾敬、贾赦等人领着各位子弟进来。 贾母笑着说:“一年来难为你们了,不用行礼了。” 一边说着,一边男的一队,女的一队,一队一队都行了礼。 左右两边摆上交椅,然后又按长幼依次坐下受礼。 两府的男女、小厮、丫鬟,也按差役的上、中、下行礼完毕,散了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 男的坐东边女的坐西边,献上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贾母起身进内屋换衣服,众人才各自散了。 那天晚上,各处佛堂和灶王前都焚香上供,王夫人的正房院子里摆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的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排高照灯,各处都有路灯。 上上下下的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欢声笑语,爆竹烟火,接连不断。 到了第二天五更,贾母等人又按品级穿好礼服,摆上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同时祝贺元春的生日。 领了宴回来,又到宁国府祭祀了列祖,才回来。 受礼完毕,就换了衣服休息。 所有来贺节的亲友一概不见,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解闷,或者跟宝玉、宝琴、宝钗、黛玉等姊妹一起下围棋、抹牌玩。 王夫人和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的厅上院子里都是唱戏摆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天,才完事。 很快又到了元宵节,宁荣两府都张灯结彩。 十一是贾赦请贾母等人,第二天贾珍又请,贾母都去随便坐了半天。 王夫人和凤姐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多得记不过来。 到了十五晚上,贾母在大花厅上让人摆了几桌酒,定了一班小戏,挂满了各色好看的灯,带着荣、宁两府的各位子侄、孙男、孙媳等人在家宴。 贾敬一向不喝酒,也没去请他,十七日祭祀祖宗的事完了之后,他就出城修养去了; 就算这几天在家里,也是在净室里静修,什么都不管,这里就不多说了。 贾赦稍微领了贾母的赏赐,就告辞走了。 贾母知道他在这里彼此不方便,也就随他去了。 贾赦回到家里,跟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入耳,满眼锦绣,他那边的快乐,跟这里不一样。 这边贾母的花厅上,一共摆了十来桌。 每一桌旁边设一个几案,几案上摆着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的百合宫香。 还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长满青苔的小盆景,都是新鲜的花卉。 又有小洋漆茶盘,里面放着旧窑茶杯和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的名茶。 所有的陈设都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和草字诗词的璎珞。 原来绣这个璎珞的是一个姑苏女子,名叫慧娘。 因为她也是书香宦门之家,本来精通书画,不过偶尔绣一两件针线玩意儿,不是用来卖的。 这个屏上绣的花卉,都是模仿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所以格式配色都很雅致,不是那种一味浓艳的工匠手艺可比的。 每一枝花旁边,都用古人题这个花的旧句子,有的是诗有的是歌,不一而足,都是用黑绒绣出草字来,而且字迹的勾踢、转折、轻重、连断,都跟用笔写的草书一样,不像市面上卖的绣品上的字迹,刻板僵硬让人讨厌。 她不靠这个手艺赚钱,所以天下人虽然知道,但是能得到的人很少,一般的官宦富贵人家,没有这个东西的很多,现在都称为 “慧绣”。 有那些世俗贪财的人,最近模仿她的针法,骗不懂行的人赚钱。 可惜慧娘命短,十八岁就死了,现在再也得不到一件她的绣品了。 凡是有她绣品的人家,就算有一两件,都珍藏着不用。 有那些翰林文魔先生们,因为很可惜 “慧绣” 的精美,说这个 “绣” 字不能完全体现它的妙处,这样的笔迹用一个 “绣” 字,反而有点唐突了,就大家商量着,把 “绣” 字隐去,换成了 “纹” 字,所以现在都称为 “慧纹”。 如果有一件真的 “慧纹” 的东西,价值无限。 贾府这样的人家,也只有两三件,上年把那两件进贡了,现在只剩下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像宝贝一样爱惜,不放在请客的各种陈设里面,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的时候拿出来赏玩。 又有各色旧窑小瓶里都点缀着 “岁寒三友”“玉堂富贵” 等鲜花草。 上面两桌是李婶、薛姨妈两位。 贾母在东边设了一个透雕夔龙护屏的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都齐全。 榻的一头又设了一个极轻巧的洋漆描金小几案,几案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眼镜匣子。 贾母歪在榻上,跟众人说笑了一阵,又自己拿过眼镜往戏台上照了一阵,又笑着对薛姨妈、李婶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一点,容我歪着陪你们吧。” 又让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给她捶腿。榻下不摆席面,只有一个高几案,上面摆着璎珞、花瓶、香炉等东西。 另外设了一个精致的小高桌,摆着酒杯匙箸,把自己的这一桌设在榻旁边,让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个人坐着。 每一道菜每一个果盘上来,先捧给贾母看,贾母喜欢就留在小桌上,尝一口,然后还是撤下来放在他们四个人的桌上,只当他们四个人是跟着贾母坐的。 所以下面才是邢夫人、王夫人的位子,再下面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的妻子;西边一路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人。 两边的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的玻璃芙蓉彩穗灯。 每一桌前面竖着一柄漆干倒垂的荷叶,荷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 这个荷叶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现在都把荷叶扭转向外,把灯影挡住,光都照向外面,看戏格外清楚。 窗格、门户都摘下来了,挂满了彩穗各种宫灯。 廊檐内外和两边的游廊罩棚,挂满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有的绣、有的画、有的堆、有的抠、有的绢、有的纸的各种灯。 廊上的几桌,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人。 贾母也派人去请族里的男女,可惜他们有的年纪大了,懒得凑热闹; 有的家里没人,不方便来; 有的生病了,想来也来不了; 有的嫉妒别人富贵自己惭愧贫穷,不肯来; 甚至有的因为讨厌凤姐的为人赌气不来; 有的害羞,不习惯见人,不敢来; 所以族里的人虽然多,来的女客只有贾菌的母亲娄氏,带着贾菌来了; 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在凤姐手下办事的来了。 现在人虽然不全,但是在家庭小宴里,算起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这时候,林之孝的妻子带着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张桌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好的一样大的新铸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两个人抬一张,一共三张。 林之孝家的回说:“把那两张摆到薛姨妈、李婶的席下,把一张送到贾母的榻前。” 贾母说:“放在地上吧。” 这些媳妇都知道规矩,放下桌子,把钱都打开,抽出彩绳,散堆在桌上。 这时候,正唱《西楼?楼会》这出戏快结束了,于叔夜赌气走了。 那个文豹就插科打诨说:“你赌气走了,正好今天正月十五,荣国府里老祖宗家宴,我骑上这匹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这才是要紧的。” 说完,引得贾母等人都笑了。 薛姨妈等人都说:“这孩子真机灵,怪可怜见的!” 凤姐说:“这孩子才九岁呢。” 贾母笑着说:“难为他说得这么巧。” 就说了一个 “赏” 字。 早就有三个媳妇手里预备好了簸箩,听见 “赏” 字,走上去,从桌上的散钱堆里,每人撮了一簸箩,走出来。 对着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 说着往戏台上一撒,只听 “豁啷啷” 满台的钱响。 贾珍、贾琏早就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地预备在那里。 第142章 元宵家宴赏名戏,宝玉潜园遇密谈 贾珍和贾琏早就让小厮们备好了满满两大簸箩铜钱,听见贾母吐出 “赏” 字,立刻吆喝着让小厮往戏台上撒钱。 只听满台哗啦啦铜钱乱响,贾母看得眉开眼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俩人起身,小厮忙不迭递过一把崭新的暖银壶,跟着贾珍往席面里走。 贾珍先快步走到李婶的席前,弯腰取下酒杯,转身的空档贾琏已经斟满了酒,紧接着又到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一杯。 俩人赶紧起身笑着摆手:“二位爷坐着就行,何必这么多礼!” 除了邢夫人和王夫人没动,满席的人都离了席,垂手站在旁边伺候着。 贾珍和贾琏走到贾母的榻前,因为榻矮,俩人直接屈膝跪下,贾珍捧着酒杯在前,贾琏捧着酒壶在后。 虽说只有他俩奉酒,可贾环兄弟几个也排着队跟着进来,见他俩跪下,也齐刷刷跟着跪下,宝玉也赶紧跟着跪了。 史湘云悄悄推了推宝玉,憋着笑说:“你这会儿跟着凑啥热闹?有这功夫,你自己去斟一巡酒多好。” 宝玉笑着小声回:“等会儿再去,先看看。” 说着,等贾珍俩人斟完酒起身,他才跟着站起来。 之后俩人又给邢夫人、王夫人斟了酒,贾珍笑着问:“妹妹们那边咋安排?” 贾母等人摆摆手:“你们去吧,她们那边省事着呢。” 说完,贾珍俩人才退了出去。 这时候还没到二鼓,台上正演着《八义》里的《观灯》八出,吹拉弹唱热闹得不行。 宝玉突然起身要往外走,贾母赶紧喊住他:“你去哪儿?外头爆竹响得震天响,小心天上掉火纸烧着你!” 宝玉回头摆摆手:“不远,出去马上就回来。” 贾母不放心,让婆子们好生跟着。 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和几个小丫头跟着。 贾母突然皱起眉:“袭人咋没见着?她现在也拿大了,只派小丫头出来当差。” 王夫人赶紧起身笑着解释:“她妈前几天没了,她还在热孝里,不方便到前头来。” 贾母点点头,又笑着说:“跟着主子,哪能讲这些孝不孝的。要是她还跟着我,这会子不也在这儿?都是我们太宽纵了,有人使唤就不管这些,都成惯例了。” 凤姐赶紧凑过来打圆场,笑着说:“今儿就算她没孝,园子里也得她看着,灯烛花炮最容易出事。 这儿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想偷偷过来瞧瞧热闹。 她细心,能各处盯着。 况且散了之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啥都得齐全。 要是她过来了,其他人不上心,散了回去铺盖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啥都不方便,所以我让她不用来,只管看屋子。 散了之后啥都齐全,我们这儿也省心,还能成全她的孝心,这不是三方都好嘛。 老祖宗要是想叫她,我这就派人去。” 贾母听了赶紧说:“你说得对,比我想得周到,别叫她了。不过她妈啥时候没的?我咋不知道?” 凤姐笑着说:“前儿袭人亲自回老太太的,您咋忘了?” 贾母想了想笑着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 众人都笑着打圆场:“老太太哪能记得这些小事。” 贾母又叹口气说:“我想着,她从小儿服侍我,又服侍过云儿,最后给了宝玉这个魔王,亏她熬了这么几年。她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啥大恩典。她妈没了,我想着给她几两银子发送,结果也忘了。” 凤姐说:“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银子,也就够了。” 贾母点头说:“这还差不多。正好鸳鸯她妈前儿也死了,我想着她爹妈都在南边,也没让她回家守孝,现在让她俩作伴儿吧。” 又让婆子拿些果子、菜馔、点心给她俩吃。 琥珀笑着说:“哪用等这会儿,她早就过去了。” 说着,大家又接着吃酒看戏。 这边宝玉一路回到园子里,婆子们见他回房,就没跟着进去,只坐在园门内的茶房里烤火,跟管茶的女人偷偷喝酒斗牌。 宝玉到了院里,虽然灯光亮堂堂的,却没啥人声。 麝月说:“他们都睡了?咱们悄悄进去吓他们一跳。” 于是大家轻手轻脚走到镜壁那儿往里看,只见袭人和一个人面对面歪在地炕上,那头有两三个老嬷嬷在打盹。 宝玉以为她俩睡着了,刚要进去,就听见鸳鸯叹了口气说:“这天下事真是难说。按理说你单身在这儿,父母在外头东奔西跑没个准儿,你肯定没法给他们送终,谁知道今年她就死在这儿,你还能出去送终。” 袭人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能给父母送终。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也算没白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再想啥了。” 宝玉听了,赶紧转身悄悄跟麝月等人说:“没想到鸳鸯也来了。我这一进去,她肯定又赌气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让她俩好好说说话。袭人正闷着呢,幸亏鸳鸯来了。” 说着,又悄悄退了出来。 宝玉走到山石后面站着要解手,麝月、秋纹赶紧转过身去,笑着说:“蹲下再解,小心风吹着肚子。” 后面两个小丫头知道他要解手,赶紧先去茶房里准备水。 宝玉刚转过来,就看见两个媳妇迎面走来,问:“是谁?” 秋纹说:“宝玉在这儿,你俩大呼小叫的,小心吓着他。” 那俩媳妇赶紧笑着赔罪:“我们不知道,大节下差点惹祸了。姑娘们这几天可辛苦了!” 说着走到跟前。麝月她们问:“手里拿的啥?” 媳妇们说:“是老太太赏给金、花二位姑娘吃的。” 秋纹笑着打趣:“外头演的是《八义》,又没演《混元盒》,哪儿跑出来‘金花娘娘’了。” 宝玉笑着说:“揭开我看看。” 秋纹、麝月赶紧上去揭开两个盒子,那俩媳妇赶紧蹲下身子。 宝玉看了看,盒子里都是席上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点头就往前走。 麝月俩人赶紧胡乱盖上盒子跟上去。 宝玉笑着说:“这俩媳妇倒和气,会说话,她们自己天天累得不行,还说你们辛苦了,不是那种邀功的人。” 麝月说:“好的是真好,不懂礼的是真不懂礼。” 宝玉笑着说:“你们是明白人,体谅体谅她们这些粗笨可怜的人就行。” 说着走到园门那儿。 那几个婆子虽然在喝酒斗牌,却时不时出来看看,见宝玉来了,赶紧跟上。 走到花厅后廊上,就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还拿着沤子小壶,在那儿等了好久。 秋纹先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皱着眉说:“你越大越粗心,哪儿弄的冷水!” 小丫头笑着说:“姑娘你看看这天,我怕水冷,特意倒的滚水,这还冷了?” 正说着,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 小丫头赶紧凑上去:“好奶奶,给我倒点。” 那婆子摆架子:“小祖宗,这是老太太泡茶的水,你去别的地方舀吧,又不远。” 秋纹立马炸了:“不管是谁的,你不给我?大不了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 那婆子回头一看是秋纹,赶紧提着壶就倒。 秋纹说:“够了。你这么大年纪咋没见识,谁不知道这是老太太的水!不是能要的人,谁敢要?” 婆子陪着笑说:“我眼花了,没认出是姑娘。” 宝玉洗完手,小丫头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里,宝玉搓了搓。 秋纹、麝月也趁着热水洗了手,搓了沤子,跟着宝玉进去。 第143章 贾母掰谎批俗套,元宵夜宴闹烟火 宝玉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开始斟酒,俩人赶紧让他坐。 贾母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都把这杯干了。” 说着自己先干了,邢夫人、王夫人也赶紧干了,让薛姨妈、李婶也干了。 俩人只好也干了。 贾母又吩咐宝玉:“连你姐姐妹妹都斟上,不许乱斟,都得让她们干了。” 宝玉答应着,挨个斟酒。 到黛玉那儿,她不喝,拿起杯子凑到宝玉嘴边,宝玉一口气喝干了。 黛玉笑着说:“多谢。” 宝玉又给她斟了一杯。 凤姐笑着说:“宝玉,别喝冷酒,小心手颤,明儿写不了字拉不了弓。” 宝玉赶紧说:“没喝冷酒。” 凤姐笑着说:“我知道,就是嘱咐你一声。” 宝玉把里面的人都斟完,只有贾蓉的妻子是丫头们斟的。 然后又出去给贾珍等人斟酒,坐了一会儿才进来回到原位。 这时候上了汤,又献了元宵。 贾母说:“先把戏停了,孩子们怪冷的,让他们吃点热汤热菜再唱。” 又让人拿些果子、元宵给戏子们吃。 戏停了之后,有婆子带了两个常来的女先生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那边,把弦子、琵琶递过去。 贾母问李婶、薛姨妈:“听啥书好?” 俩人说:“啥都行。” 贾母又问:“最近有啥新书没?” 女先生说:“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叫啥名,女先生说:“叫《凤求鸾》。” 贾母说:“这名字倒好,为啥叫这名?你先大概说说,要是好再接着说。” 女先生说:“这书说的是残唐的时候,有个乡绅是金陵人,叫王忠,当过两朝宰辅,现在告老回家了,只有一个儿子叫王熙凤。” 众人听了都笑喷了,贾母笑着说:“这不是跟我们凤丫头重名了?” 旁边的媳妇赶紧推了推女先生说:“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别乱说了!” 贾母笑着说:“你接着说。” 女先生赶紧站起来赔笑:“我们该死,不知道是奶奶的讳。” 凤姐笑着摆手:“没事,重名重姓的多着呢,你接着说。” 女先生接着说:“这年王老爷让儿子上京赶考,那天遇上大雨,到一个庄上避雨。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跟王老爷是世交,就留公子住在书房里。李乡绅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雏鸾,琴棋书画啥都会。” 贾母赶紧打断:“怪不得叫《凤求鸾》,不用说我都猜着了,肯定是这个王熙凤要求雏鸾小姐当媳妇。” 女先生笑着说:“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书。” 众人都说:“老太太啥没听过!就算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突然板起脸,开始掰谎:“这些书都是一个套路,左不过是佳人才子,最没意思。 把人家女儿说得那么坏还叫‘佳人’,编得一点影儿都没有。 开口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个女儿就爱如珍宝,这女儿肯定通文知礼,是绝代佳人。 结果一看见个清秀的男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就想着终身大事,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这算啥佳人? 就算满腹文章,干出这种事,也算不上佳人。 就像男人满腹文章去当贼,难道王法就因为他是才子就不抓他了? 这编书的真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再说,既然是世宦书香大家的小姐,肯定知书达理,家里人也多,奶母丫鬟一大堆,咋这些书里一有事就只有小姐和一个丫鬟? 你们想想,那些人是干啥吃的?这不是前言不搭后语吗?”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这一说,把谎话都揭穿了。” 贾母笑着说:“这有原因的:编这种书的人,要么是嫉妒人家富贵,要么是有求于人没办成,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 还有一种是自己看这种书看入迷了,也想找个佳人,编出来取乐。 他们哪儿知道世宦读书人家的规矩! 别说书里的那些大家,就说咱们这种中等人家,也没这种事,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大家了。 这都是胡说八道的话。所以我们从来不让人说这些书,连丫头们都不让听。 这几年我老了,她们姊妹住得远,我偶尔闷了说几句,她们一来就赶紧让停了。” 李婶、薛姨妈都笑着说:“这就是大家的规矩,我们家也不让孩子们听这些杂话。” 凤姐走上来斟酒笑着打圆场:“得了得了,酒都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嘴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先不说,先说说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先让这两位亲戚喝杯酒,看两出戏,再从昨天的事儿掰起咋样?” 她一边斟酒一边说,还没说完,众人都笑倒了。 两个女先生也笑得不行,说:“奶奶真是会说,您要是说书,我们都没饭吃了。” 薛姨妈笑着说:“你别太得意了,外头有人呢,跟往常不一样。” 凤姐笑着说:“外头就珍大爷一个人,我们从小儿一起淘气长大的,这几年成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了。就算不是从小的兄妹,按伯叔论,《二十四孝》里还有‘斑衣戏彩’呢,他们不能逗老祖宗开心,我好不容易逗老祖宗笑了,老祖宗多吃了点东西,大家都该谢我,咋还笑话我呢?” 贾母笑着说:“这两天我都没痛痛快快笑一场,多亏她,我这心里才痛快了些,我再喝一杯。” 说着又让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笑着说:“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 说着拿过贾母的杯子,把半杯剩酒喝了,让丫鬟换了个温水浸过的杯子上来。 然后各席的杯子都撤了,换成温水浸着的新杯子,斟上新酒,大家又坐下。 女先生说:“老祖宗不听这书,要不我们弹一套曲子吧。” 贾母说:“你们俩对一套《将军令》。” 俩人赶紧和弦弹起来。 贾母问:“现在几更了?” 婆子们说:“三更了。” 贾母说:“怪不得觉得冷了。” 丫鬟赶紧拿了添换的衣裳过来。 王夫人起身笑着说:“老太太不如挪到暖阁的炕上吧,这两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行。” 贾母笑着说:“既然这样,大家都挪进去,多暖和。” 王夫人说:“里面怕坐不下。” 贾母笑着说:“我有办法,不用这些桌子,把两三张桌子并起来,大家挤着坐,又亲热又暖和。” 众人都说:“这才有意思。” 于是大家起身,媳妇们赶紧撤了残席,把三张桌子并起来,又添换了果馔摆好。 贾母说:“都别拘礼,听我安排座位。” 说着让薛姨妈、李婶坐在正面,自己坐在西边,让宝琴、黛玉、湘云紧挨着自己坐下,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 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她们姊妹坐在西边,接着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最下面横头是贾蓉的妻子。 贾母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走吧,我也该睡了。” 贾珍赶紧答应,又进来。 贾母说:“快走吧,别进来了,刚坐好又起来。你赶紧歇着,明天还有大事呢。” 贾珍答应着,又笑着说:“留下蓉儿斟酒吧。” 贾母笑着说:“差点忘了他。” 贾珍答应了就转身带着贾琏等人出去了。 俩人很高兴,让人把贾琮、贾璜送回家,然后一起去寻欢作乐,这里就不多说了。 贾母笑着说:“我刚才想着,虽然大家都在这儿取乐,可没一对团圆的,差点忘了蓉儿。这下好了,蓉儿和你媳妇坐一起,也团圆了。” 这时候有人回说要开戏,贾母笑着说:“我们娘儿们正说得高兴,又要吵起来了。况且孩子们熬夜怪冷的,算了,让他们先歇着,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过来,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看看。” 媳妇们答应着出去,一边让人去大观园传人,一边让门口的小厮们伺候。 小厮们赶紧到戏房,把大人都带出去,只留下小孩子们。 没一会儿,梨香院的教习带着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进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为来不及抬箱子,只把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来了。 婆子们带着文官进去见贾母,她们都垂手站着。 贾母笑着说:“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让你们出来逛逛?你们唱啥?刚才八出《八义》吵得我头疼,咱们唱点清淡的。 你瞧瞧,薛姨太太、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听过多少好戏,这些姑娘也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 这些小戏子是有名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可比大班还强。 咱们可不能让人笑话了,唱个新样儿的。让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管箫合,笙、笛都不用。” 文官笑着说:“是啊,我们的戏肯定入不了姨太太、亲家太太和姑娘们的眼,你们就听听我们的口齿和嗓子吧。” 贾母笑着说:“就是这话。” 李婶、薛姨妈笑着说:“这孩子真机灵,还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 贾母笑着说:“我们这就是随便玩玩,又不是出去做买卖,所以不太合时宜。” 又说:“让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不用抹脸。就唱这两出,让他们听听不一样的。要是偷懒,我可不依。” 文官她们答应着出去,赶紧扮好上台,先唱《寻梦》,再唱《下书》。 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薛姨妈笑着说:“我看过几百班戏,从没见过用箫管的。” 贾母说:“有是有,就像刚才《西楼?楚江情》那支,有小生吹箫合的。这种合大套的很少,就看主人讲究不讲究了。这算啥稀奇的?” 指着湘云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有一班小戏,有个弹琴的凑过来,像《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都跟真的一样,比这个还好呢。” 众人都说:“这可太难得了。” 贾母又让媳妇吩咐文官她们吹一套《灯月圆》。 这时候贾蓉夫妻二人捧酒斟了一巡,凤姐见贾母很高兴,笑着说:“趁着女先生在这儿,不如让她们击鼓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咋样?” 贾母笑着说:“这令好,正合时节。” 赶紧让人拿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让女先生敲着,拿了一枝红梅。 贾母说:“传到谁手里鼓停了,谁喝一杯酒,还要说点啥才行。” 凤姐笑着说:“依我说,老祖宗啥都有,我们不会说的多没意思。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吧。” 众人都知道她平时爱说笑话,肚子里有好多新鲜事儿,听她这么说,席上的人都高兴,连底下伺候的人也都高兴。 小丫头们赶紧出去找同伴,说:“快来听,二奶奶又要讲笑话了。” 一会儿就挤了一屋子人。 戏演完了,音乐也停了,贾母让人给文官她们拿汤点果菜吃,然后让开始击鼓。 女先生们都是老手,鼓声时快时慢,有时候像残漏滴水,有时候像豆子乱蹦,有时候像惊马乱跑,有时候像闪电一亮又暗了; 鼓声慢的时候传梅也慢,鼓声快的时候传梅也快。 刚传到贾母手里,鼓声突然停了。 大家都笑了,贾蓉赶紧上来斟了一杯酒。 众人说:“自然是老太太先有喜,我们才能沾喜。” 贾母笑着说:“酒我喝了,这笑话可难说。” 众人说:“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讲一个让我们笑笑。” 贾母笑着说:“没啥新鲜的,我就厚着脸皮讲一个吧。” 贾母说:“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只有第十个媳妇机灵嘴甜,公婆最疼她,天天说那九个媳妇不孝顺。 那九个媳妇觉得委屈,就商量说:‘我们九个心里孝顺,就是不如那小蹄子嘴甜,所以公婆老说她好,这委屈跟谁说去?’ 大媳妇有主意,说:‘咱们明天去阎王庙烧香,跟阎王爷说说,问问他,为啥只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嘴笨舌的?’大家都觉得这主意好。 第二天她们就去阎王庙烧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等着阎王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正着急呢,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就要拿金箍棒打,九个魂赶紧跪下央求。 孙行者问咋回事,她们就细细说了。 孙行者听了,跺了跺脚叹了口气说:‘这事幸亏遇见我,阎王来了也不知道。’ 九个人赶紧求他:‘大圣发发慈悲,救救我们。’ 孙行者笑着说:‘这不难,当初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我正好到阎王那儿去,撒了泡尿在地上,你那小婶子就吃了。你们现在想要嘴甜,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行。’” 说完大家都笑了,凤姐笑着说:“还好我们都是笨嘴笨舌的,不然也吃了猴儿尿了。” 尤氏、娄氏笑着对李纨说:“咱们这儿谁吃过猴儿尿,别装没事人。” 薛姨妈笑着说:“笑话好不好不重要,只要合景儿就好笑。” 说着又开始击鼓。小丫头们想听凤姐的笑话,悄悄跟女先生说好了,咳嗽一声就停鼓。 传了两遍,刚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故意咳嗽,女先生就停了鼓。 众人都笑着说:“这下抓住她了,快喝酒,讲个好笑的,别逗得我们肠子疼。” 凤姐想了想笑着说:“一家子也过正月半,全家赏灯吃酒,热闹得不行,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侄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 哎哟哟,真是热闹!” 众人听了都笑了,说:“听你这贫嘴,又要编排谁呢?” 尤氏笑着说:“你敢编排我,我撕你的嘴!” 凤姐起身拍手笑着说:“我费力说,你们还捣乱,我不说了。” 贾母笑着说:“你说你说,后来咋样了?” 凤姐想了想笑着说:“后来大家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她一本正经说完,没别的话,都愣了等着听下文,觉得没意思。 史湘云看了她半天,凤姐又笑着说:“再讲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引了上万人跟着看。有个急性子的人等不及,偷偷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大家都笑了散了。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没绑结实,还没放就散了。” 湘云说:“难道他自己没听见响?” 凤姐说:“这个人本来就是聋子。” 众人听了一想,都大笑起来。 又想起之前那个没说完的笑话,问她:“之前那个咋样了,说完啊。” 凤姐一拍桌子说:“真啰嗦!到了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大家忙着收东西都忙不清,哪儿还知道后来的事。” 众人又笑起来。凤姐笑着说:“外头已经四更了,依我说,老祖宗也累了,咱们就‘聋子放炮仗 —— 散了’吧。” 尤氏她们用手帕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说:“你这个家伙真是贫嘴。” 贾母笑着说:“这凤丫头真是越来越贫了。” 一边说一边吩咐:“既然说到炮仗,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赶紧出去,带着小厮们在院里安下屏架,把烟火都摆好。 这些烟火都是各处进贡的,虽然不大,却很精巧,各色故事都有,还夹着各色花炮。 林黛玉身体弱,受不了 “毕驳” 的响声,贾母就把她搂在怀里。 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着说:“我不怕。” 宝钗她们笑着说:“你就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 王夫人把宝玉搂在怀里。 凤姐笑着说:“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尤氏笑着说:“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会儿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就兴奋,今天又轻狂起来了。” 凤姐笑着说:“等散了,咱们去园子里放,我比小厮们放得还好呢。” 说话的时候,外面一色一色地放烟火,又放了好多 “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 之类的小爆竹才完。 然后又让小戏子打了一回 “莲花落”,撒了满台的钱,让孩子们抢钱取乐。 上汤的时候,贾母说:“夜长,有点饿了。” 凤姐赶紧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 贾母说:“我吃点清淡的。” 凤姐又说:“还有枣儿熬的粳米粥,是给太太们吃斋预备的。” 贾母笑着说:“不是油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又说:“还有杏仁茶,可能也甜。” 贾母说:“这个还行。” 说着让人撤了残席,外面摆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吃了点,用了漱口茶才散。 十七日一早,大家又去宁国府行礼,把宗祠关了,收了祖宗的影像才回来。 这天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是赖大家,十九日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是吴新登家。 这些家贾母有的去了有的没去,有的高兴了等到散了才回来,有的没兴趣半天就回来了。 凡是亲友来请或者让去赴席的,贾母都怕拘束不去,都是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个人料理。 宝玉除了去王子腾家,其他的也都不去,只说贾母留他解闷。 所以只有家下人来请,贾母觉得自在的,才高兴去逛逛,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144章 凤姐小月失膀臂,探春理家遇亲闹 元宵刚过,因为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宫里有位太妃病得厉害,各位嫔妃都减膳谢妆,别说省亲这种大事,连宴乐活动都全免了,荣府今年元宵连灯谜会都没办成,冷冷清清的。 刚把年事忙完,凤姐就小产了,在家歇了一个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上门开药调理。 凤姐仗着自己平时身体好,虽然不出门,家里的大事小情还在盘算,想起啥就叫平儿去回王夫人,别人劝她安心养病别操心家事,她根本不听。 王夫人一下子没了这个得力膀臂,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精力应付家里的事? 大事只能自己拿主意,琐碎的家务事就暂时让李纨帮忙打理。 李纨是个只讲德行不重才干的老好人,难免对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了不少人。 王夫人没办法,又让探春和李纨一起料理家事,说等凤姐养好病就把家事交还给她。 谁知道凤姐本来气血就不足,又年轻不懂保养,平时争强好胜费了太多心力,这次小产后身体亏虚得厉害,一个月后又添了下红的毛病。 她虽然嘴上不说,大家看她脸色蜡黄人也瘦了一圈,都知道她没调养好。 王夫人只让她专心吃药调养,不让她再操心家事。 凤姐也怕落下病根让人笑话,想偷偷调养赶紧好起来,没想到一直吃药调养到八九月,才慢慢好转,下红也渐渐止住了,这都是后话。 现在王夫人见凤姐这样,探春和李纨一时不能卸任,园子里人多怕照应不到,又特意请宝钗过来。 拉着她的手托付:“那些老婆子们太不中用,有空就凑一起喝酒斗牌,白天偷懒睡觉夜里接着打牌,这些我都知道。 凤丫头在的时候她们还怕着点,现在肯定又要偷懒耍滑了。 好孩子你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还小,我也没工夫天天盯着,你替我辛苦两天多留心照看照看。 有想不到的事你就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来我没法回话。 那些人要是不像话,你只管说,她们不听你就来告诉我,千万别闹出大事来。” 宝钗不好推辞,只好答应了。 到了孟春时节,黛玉又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湘云也感染了时气,在蘅芜苑躺着天天吃药。 探春和李纨住得远,现在一起共事来往回话不方便,两人商量好每天早上都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里一起办事,吃完早饭到中午才回房。 这三间厅本来是省亲时太监们休息的地方,省亲后就闲置了,只有婆子们夜里在这里值班。 现在天气暖和,不用怎么收拾,稍微布置一下就能用。 厅上有块匾写着 “辅仁谕德”,家里人都嫌绕口,直接叫它 “议事厅”。 现在她们每天卯正就到这里,中午才散,来回话的媳妇们络绎不绝。 一开始大家听说李纨独自管家,都暗里高兴,觉得李纨平时厚道心软,比凤姐好糊弄多了。 后来知道添了探春,也觉得她不过是个没出阁的年轻小姐,平时性格温和好说话,都没放在心上,比凤姐在的时候懈怠多了。 结果三四天后,几件事过手,大家才发现探春精细起来不比凤姐差,只是说话温和性格和顺,不像凤姐那样泼辣罢了。 正好这几天有十几家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家里有事,不是升迁降职就是婚丧嫁娶,都是荣宁两府的亲友世交,王夫人忙着贺吊迎送应酬不过来,前面根本没人照应。 探春和李纨天天在议事厅办公,宝钗每天在上房监察,等王夫人回来才散。 宝钗晚上有空的时候,睡前会坐小轿带着园里值班的人各处巡查一遍。 她们三个人这么一打理,比凤姐当权时还谨慎。 家里的下人都暗地里抱怨:“刚走了个‘巡海夜叉’,又来三个‘镇山太岁’,连夜里偷偷喝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天王夫人去锦乡侯府赴宴,李纨和探春梳洗好送她出门后,回到议事厅坐下。 刚喝茶的时候,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话:“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死了,昨天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让回姑娘和奶奶。” 说完就垂手站在旁边不说话,等着看她俩的反应。 现在来回话的人不少,都想看看她俩办事怎么样,要是办得妥当大家就会敬畏,要是有一点不妥当,不但不佩服,出门还要编笑话取笑。 吴新登的媳妇心里早有主意,要是在凤姐面前,她早就献殷勤出主意查旧例了,现在她觉得李纨老实探春年轻,只说这么一句话试试她俩有没有主见。 探春转头问李纨怎么办,李纨想了想说:“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银子,这次也赏她四十两吧。” 吴新登家的赶紧答应着接了对牌就要走。 探春突然喊她:“你先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好站住,转身回来。 探春说:“你先别支银子,我问你,以前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赏银有区别吗?家里的死了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你说两个例子听听。” 这么一问,吴新登家的就懵了,赶紧赔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敢争啊?” 探春笑着说:“这话就不对了,依我说赏一百两也行,要是不按规矩来,别说你们笑话,明天我也没法见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查旧账,现在记不清了。” 探春笑着说:“你办了这么多年事还记不清,来难我们?你平时回二奶奶的时候也要现查吗?要是这样凤姐姐就算宽厚的了!还不快找过来给我看,再晚一天,不说你们粗心,倒像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满脸通红,赶紧转身出去,其他媳妇们都伸舌头,心里都打了个寒颤。 接着又回了别的事。 没多久吴新登家的拿了旧账来,探春看了看,家里的姨奶奶死了兄弟赏二十两,外头的赏四十两,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了一百两一个赏了六十两。 底下都写着原因:一个是隔省迁父母的灵柩额外赏六十两,一个是买葬地额外赏二十两。 探春把账给李纨看了,说:“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账留下我们再仔细看看。” 吴新登家的不敢多说,赶紧走了。 忽然赵姨娘进来,李纨和探春赶紧让座。 赵姨娘一开口就哭起来:“这屋里的人都骑在我头上了,姑娘你也该替我出出气啊!” 一边说一边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探春赶紧说:“姨娘这话是说谁?我怎么听不懂,谁踩姨娘的头了?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说:“姑娘你现在就踩着我,我能告诉谁去?” 探春赶紧站起来说:“我不敢啊。” 李纨也赶紧站起来劝她。 赵姨娘说:“你们坐下听我说,我在这屋里熬了这么多年,又有你和你兄弟,现在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你也没脸,别说我了!” 探春笑着说:“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可没敢犯法违理。” 说着坐下把账本翻给赵姨娘看,念给她听:“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大家都照着办,难道我要改了?不光是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人,也是这个规矩。 这不是什么争大小的事,谈不上有脸没脸。 她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旧规矩办。 办得好是领祖宗和太太的恩典,要是觉得办得不公平,那是她糊涂不知福,只能让她抱怨去。 太太连房子都赏给人,我有什么脸; 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的。 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你安静养神吧,何苦操心? 太太本来很疼我,因为姨娘你老是生事,好几次都寒心了。 我要是个男人,早就出去闯一番事业了,自有我的道理。 偏偏我是女孩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太太心里都明白,现在看重我才让我管家,我还没做好一件事,姨娘就先来糟蹋我。 要是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让我管了,那才是真没脸,连姨娘你也没脸!” 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赵姨娘没话说了,就撒泼说:“太太疼你,你该拉扯拉扯我们啊,你只顾讨太太欢心,把我们忘了。” 探春说:“我怎么忘了?让我怎么拉扯?哪个主子不疼能干的人?哪个好人需要别人拉扯?” 李纨在旁边劝:“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她心里想拉扯,嘴上不好说。” 探春赶紧说:“大嫂子你也糊涂了,我拉扯谁?哪家姑娘拉扯奴才?她们好不好你们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姨娘气得跳起来说:“谁让你拉扯别人了?你现在当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会不依你? 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的恩情没处使。 姑娘你放心,又不用你的银子,等你出嫁了,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 现在还没长本事,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飞了!” 探春没听完就气得脸白气噎,一边哭一边问:“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底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冒出来一个舅舅? 我平时按规矩尊敬人,反倒敬出这些亲戚来了。 既然这么说,环儿出去的时候赵国基为什么站起来跟着他上学? 为什么不摆舅舅的架子? 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 非要过两三个月找个由头闹一场,生怕别人不知道,故意表白。 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要是糊涂点的早就急了!” 李纨赶紧劝,赵姨娘还在唠叨个没完。 忽然听见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 赵姨娘这才住嘴,赶紧擦了擦眼泪。 平儿走进来,赵姨娘赶紧赔笑让座,又假惺惺地问:“你奶奶好些了吗?我正想去看她,就是没空。” 李纨问平儿来干什么,平儿笑着说:“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怕奶奶和姑娘不知道旧例,按常例该赏二十两,现在请姑娘裁夺,要是想多添点也行。” 探春已经擦干眼泪,冷着脸说:“好好的添什么?谁不是十月怀胎生的? 难道是从外面逃回来的?你主子倒是会做人情,拿太太的钱做好人。 你告诉她,我不敢乱改规矩,她要添恩赏等她好了自己添去。” 平儿进来的时候就明白了大半,现在听探春这么说更懂了,见探春有怒气,不敢像平时那样说笑,只垂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第145章 探春立威裁公费,凤姐暗助镇家奴 这时候宝钗也从上房过来了,探春和李纨赶紧让座。 还没说话,又有个媳妇进来回话。 因为探春刚哭过,三四个小丫鬟捧着沐盆、巾帕、镜子进来。 探春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沐盆的丫鬟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把沐盆举得高高的,另外两个丫鬟也屈膝捧着巾帕和脂粉。 平儿见待书不在,赶紧上来帮探春挽袖子摘镯子,又拿过一条大手巾把探春的衣襟遮住,探春才伸手洗脸。 那个媳妇回话说:“回奶奶姑娘,家学里要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 平儿先开口,语气严肃:“你急什么!没看见姑娘在洗脸吗?你不出去等着先说话,在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姑娘虽然脾气好,我回去告诉二奶奶,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吃了亏可别怨我!” 那个媳妇赶紧赔笑:“我粗心了,我这就出去等着。” 说着赶紧退出去。 探春一边洗脸一边笑着对平儿说:“你晚来一步还有可笑的呢,连吴新登家的这个老人都不查清楚就来糊弄我们,幸亏我问她,她居然好意思说忘了。 我说她回你主子的时候也要现查吗?我看凤姐姐还不算厉害,算宽厚的了!” 平儿笑着说:“她有这一次,下次肯定不敢了。姑娘别信她们,她们是觉得大奶奶脾气好,姑娘是腼腆小姐,故意偷懒来糊弄你们。” 说着又对着门外说:“你们别太放肆了,等奶奶好了咱们再说!” 门外的媳妇们笑着说:“姑娘你是明白人,俗话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不敢欺负小姐,要是惹恼了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平儿冷笑着说:“你们明白就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又笑着对探春说:“姑娘知道二奶奶平时事多,难免有疏忽的地方,俗话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旁观,要是有该添该减的地方,二奶奶没做到的,姑娘尽管调整,一来对太太的事有好处,二来也不辜负姑娘和我们奶奶的情义。” 话还没说完,宝钗和李纨都笑着说:“好丫头,怪不得凤丫头疼你!本来没什么可调整的,听你这么一说,倒要找两件事斟酌斟酌,不辜负你的话。” 探春笑着说:“我一肚子气没处撒,正想找她奶奶出气呢,偏偏她来了说这些话,我都没主意了。” 说着叫刚才那个媳妇进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干什么用的?” 媳妇回说:“一年里学里吃点心买纸笔,每个人有八两银子的费用。” 探春皱着眉说:“爷们的月钱都是各屋里领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 怎么学里每个人又多八两? 原来上学是为了这八两银子! 从今天起把这一项免了。 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一定要把这一项免了。” 平儿笑着说:“早就该免了,去年奶奶就说要免,年底忙忘了。” 那个媳妇只好答应着去了。 这时候大观园的媳妇们捧着饭盒来了,侍书、素云早就抬过一张小饭桌,平儿也忙着上菜。 探春笑着说:“你说完话就去忙你的吧,在这里忙什么?” 平儿笑着说:“我本来没事,二奶奶打发我来一是传话,二是怕这里人不方便,让我帮着伺候奶奶和姑娘。” 探春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起吃?” 丫鬟们听了赶紧出去让媳妇把宝钗的饭送过来,探春高声说:“你别乱支使人!那些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你让她们去要饭要茶,一点规矩都没有!平儿你去叫吧。” 平儿赶紧答应着出来,那些媳妇们赶紧拉住她笑着说:“哪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经让人去叫了。” 说着用手帕铺在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累了,在这里歇会儿吧。” 平儿就坐下了。 茶房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凉,这个干净,姑娘将就坐会儿。” 平儿赶紧道谢,一个婆子又捧了一碗精致的新茶出来,悄悄说:“这不是我们平时喝的茶,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润润嗓子。” 平儿赶紧欠身接过,悄悄对媳妇们说:“你们太不像话了,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脾气是她尊重你们,你们就欺负她。要是惹她生气了,最多说她几句粗话,你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她撒个娇太太都让她几分,二奶奶都不敢怎么样,你们这么大胆小看她,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大家赶紧说:“我们哪敢大胆啊,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悄悄说:“行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赵姨奶奶本来就糊涂,有事就赖她。 你们平时眼里没人,心术厉害,我这几年还不知道?二奶奶要是差点,早就被你们治住了。 就算这样,你们有空还刁难她,好几次都让你们说闲话。 大家都怕她厉害,只有我知道她心里也怕你们。 前儿我们还说,这么下去肯定要生气。 三姑娘虽然是个姑娘,你们可别小看她,二奶奶在这些姑子里头就怕她五分,你们现在居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正说着秋纹走来,媳妇们赶紧问好,说:“姑娘歇会儿吧,里面摆饭呢,等撤了桌子再回话。” 秋纹笑着说:“我可等不及。” 说着就要上厅,平儿赶紧叫她:“快回来!” 秋纹回头看见平儿,笑着说:“你又在这里当护卫呢?” 说着坐在平儿的褥子上,平儿悄悄问:“回来什么事?” 秋纹说:“问问宝玉和我们的月钱什么时候发。” 平儿说:“这算什么大事!你赶紧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我的话,今天什么事都别回,回一件驳一件,回一百件驳一百件。” 秋纹赶紧问:“这是为什么?” 平儿和媳妇们赶紧告诉她原因,说:“现在正要找几件厉害的事拿有体面的人开刀立规矩,你们何苦来碰钉子! 要是拿你们当例子,碍着老太太和太太不好办; 不拿你们当例子,别人又说偏袒有势力的,只欺负软的。 你听听,二奶奶的事她都要驳两件,才能压得住大家的嘴。” 秋纹伸舌头笑着说:“幸亏平姐姐在这里,不然我要臊一鼻子灰了,我赶紧去告诉她们。” 说着就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送来了,平儿赶紧进去伺候。这时候赵姨娘已经走了,三个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坐南边,探春坐西边,李纨坐东边。 媳妇们都在廊下等着,只有她们的贴身丫鬟在里面伺候,别人都不敢进去。 媳妇们悄悄议论:“大家都省点心吧,别没良心了,连吴大娘都讨了没趣,我们算什么有脸的!” 她们一边说一边等着,里面安静得连碗箸的声音都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掀开帘子,两个丫鬟抬出桌子,茶房的三个丫头捧着三盆水进去,一会儿又捧出沐盆和漱盂,然后侍书、素云、莺儿每人捧着三盖碗茶进去。 等她们出来,侍书吩咐小丫头:“好好伺候着,我们吃完饭来换你们,别又偷懒坐着。” 媳妇们这才一个个安分地进来回话,不敢像之前那样轻慢了。 探春气慢慢消了,对平儿说:“我有件大事早想和你奶奶商量,现在正好想起来,你吃完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我们四个人商量商量,再问问你奶奶行不行。” 平儿答应着回去了。 凤姐问平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平儿笑着把刚才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凤姐笑着说:“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平儿笑着说:“奶奶你说糊涂话了,她就算不是太太生的,谁敢小看她,不跟别人一样看待?” 凤姐叹口气说:“你不知道,虽然都是庶出,女儿和男人不一样,将来找婆家的时候,有那些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还是庶出,很多因为是庶出就不要的。 别说庶出,咱们家的丫头都比别人家的小姐强。 将来不知道哪个没福气的,因为庶出耽误了事;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不嫌弃庶出娶到她。” 说着又笑着对平儿说:“你知道我这几年想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背地里都恨我。 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虽然想开了,但是一时也难放手。 再说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什么事都按老祖宗时候的规矩办,但是一年的收入不如以前了。 省俭点外人笑话,老太太太太受委屈,下人抱怨刻薄; 不省俭的话,再过几年就赔光了。” 平儿说:“可不是嘛,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出嫁,两三个小爷娶亲,还有老太太的后事,这些都是大事。” 凤姐笑着说:“我也想到了,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一娶一嫁不用官里的钱,老太太自己有私房钱。 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不算。 剩下的三四个,最多每人花一万银子。 环哥娶亲花三千两就行,从哪里省一点就够了。 老太太的后事都准备好了,就是零星杂项最多花三五千两。 现在再省俭点,慢慢就够了。 就怕凭空再出两件事,那就麻烦了。 咱们先别想以后,你吃完饭快去听听她们商量什么。 这正好是个机会,我正愁没帮手呢。 宝玉不是这块料,就算收服了他也没用。 大奶奶是个菩萨,也不中用。 二姑娘更没用,还不是这屋里的人。 四姑娘还小,兰小子更小。 环儿更是个没出息的小冻猫子,就等着钻热炕。 真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人差别这么大,我想想就不服。 林丫头和宝姑娘倒是好,可她们是亲戚,不好管家里的事。 林丫头是个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宝姑娘是‘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不好多问她。 现在就剩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厉害,又是咱们家的正经人,太太也疼她,虽然面上淡淡的,都是因为赵姨娘那个老东西闹的,心里其实和宝玉一样。 环儿实在让人疼不起来,按我的性子早就把他撵出去了。 现在她有这个心思,正好和她一起干,我也不孤单了。 按道理说,有她帮忙我们省心,对太太的事也有好处。 按私心说,我也太狠了,该抽退步回头看看了,再这么苛刻,人恨极了暗地里害我们,我们只有两个人,一时不防就坏了。 趁着现在她出头料理,大家对我们的怨恨也能消点。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明白,怕你转不过弯来,嘱咐你:她虽然是姑娘家,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说话谨慎。 她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她现在要立规矩,肯定先拿我开刀。 要是她驳我的事,你别辩解,越恭敬越好,说驳得对。 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她争,那样就不好了。” 平儿没等她说完就笑着说:“你把我看得太糊涂了,我已经这么做了,你还嘱咐我。” 凤姐笑着说:“我怕你心里只有我,不管别人,才嘱咐你。你已经做了,比我还明白。你又急了,张口闭口‘你’‘我’的。” 平儿说:“就说‘你’!你不依我就打你,难道你脸上没尝过巴掌吗?” 凤姐笑着说:“你这小蹄子,要闹到什么时候?看我病成这样还气我!过来坐下,反正没人来,咱们一起吃饭。”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鬟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和两碟精致小菜,每天的份例菜都减了。 丰儿把平儿的四样份例菜端上来,给平儿盛了饭。 平儿屈着一条腿坐在炕沿上,半个身子在炕下陪着凤姐吃饭,吃完饭后伺候她漱口洗脸。 漱完口凤姐嘱咐了丰儿几句话,平儿才往探春那里去,只见院子里很安静,人都散了。 第146章 探春兴利除弊改革园,甄府来京送贺礼 平儿陪着凤姐吃完饭,伺候她洗漱完毕,才往探春那儿赶去。 刚到院子里,就见安安静静的,只有丫鬟、婆子这些近身的人在窗外等着听吩咐。 平儿走进厅里,探春、李纨、宝钗三个人正聊家务,说的是年前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里的那点事儿。 看见平儿来了,探春赶紧让她坐在脚踏上,开口就说:“我琢磨的事儿不是别的,咱们每个月有二两月银,丫头们还有自己的月钱。 前儿有人回,咱们每个月用的头油脂粉,还要再领二两银子。 这跟之前学里那八两银子一样,重复花钱,事儿虽小,钱也不多,但看着就不对劲,你奶奶咋就没想着这事儿?” 平儿笑着解释:“这有缘故的:姑娘们用的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有份例。 每月买办买了,让女人们各房交给我们收着,就是预备姑娘们用的,哪有我们天天自己拿钱买头油脂粉的道理? 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钱,按月让女人按房交给我们。 姑娘们的这二两银子,本来不是用来买这些的,是怕当家的奶奶、太太不在或者没空,姑娘们偶尔要几个钱用,省得找人要。 这是怕姑娘们受委屈,可不是为了买这些东西才给的。 我冷眼瞧着,各房的姊妹们,有一半都是自己拿钱买这些东西。 我就纳闷,要么是买办没按时买,要么是买的不是正经货,拿些不能用的东西来搪塞。” 探春和李纨都笑着点头:“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没敢不买,就是会晚些,催急了,不知道从哪儿弄些东西来,就是个名头,根本不能用,还是得自己买。 用这二两银子,让奶妈子或者兄弟哥哥的儿子买才行,要是让官中的人买,还是一样的。 不知道他们咋弄的,都是铺子里不要的坏东西,专门给我们。” 平儿笑着说:“买办买的就是那样的,他要是买好的,买办能跟他善罢甘休?还说他使坏心,要抢买办的活儿。所以他们只能这样,宁可得罪里头的人,也不敢得罪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用奶妈子买,他们就不敢说啥了。” 探春皱着眉说:“我就是心里不舒服,花两份钱,东西还浪费一半,算下来反而花了双倍的钱,不如把买办的这一份免了。这是一件事。 第二件,年前去赖大家,你也去了,你看他家的小园子,跟咱们这个比咋样?” 平儿笑着说:“还没咱们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说:“我跟他家女儿聊天才知道,那么小的园子,除了他们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能剩二百两银子。从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着打趣:“真是富贵人家的话。你是千金小姐不知道这些也就算了,你们都念过书识过字,没看过朱夫子的《不自弃》文吗?” 探春笑着说:“看过,那不过是鼓励人自己努力的虚话,哪儿真有这些事儿?” 宝钗说:“朱子的话是虚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儿,就满脑子钱,把朱子的话都看虚了。你再出去见识见识那些大事儿,还不得把孔子的话也看虚了!” 探春笑着说:“你这么有学问的人,没看过《姬子》书吗?姬子说过:‘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 宝钗笑着追问:“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着说:“现在只说这一句,说全了我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宝钗说:“天下没有没用的东西,有用就值钱。你是聪明人,这些正经事儿都没经历过,真是可惜了。” 李纨笑着打圆场:“叫你来是说正事的,你们倒聊起学问来了!” 宝钗说:“学问里就有正事。现在用学问把小事提一提,小事也能变得更像样。不用学问提,就变得俗气了。” 三个人说笑了一阵,又接着说正事。 探春说:“咱们这园子比他们的大一半,算下来一年能有四百银子的利息。 现在把园子弄来赚钱,显得小气,不是咱们这样人家该做的。 但这么多值钱的东西,随便让人糟蹋,也太浪费了。 不如从园子里的老妈妈里,挑几个本分老实、懂园圃事儿的,让她们收拾打理,不用她们交租纳税,只问她们一年能孝敬些啥。 一来园子有专人修理花木,一年比一年好,不用临时忙乱; 二来也不会糟蹋东西; 三来老妈妈们也能补贴补贴,不枉她们在园子里辛苦这么多年; 四来也能省了花匠、山子匠和打扫的人的工钱。 用多余的钱补不足的地方,挺好的。” 宝钗正在地下看墙上的字画,听探春说一条就点一下头,听完笑着说:“好啊,这样三年之内就不愁没饭吃了!” 李纨笑着说:“好主意,这么做太太肯定喜欢。省钱是小事,第一有人专门打扫,又让她们赚钱,用权力调动她们的利益,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平儿说:“这件事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然有这个心思,也不好说出口。 现在姑娘们住在园子里,不多弄些玩意儿就算了,还要让人监管修理省钱,这话不好说。” 宝钗赶紧走过来,摸着平儿的脸笑着说:“你这嘴是啥做的?从早上到现在,你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既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奶奶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句你就有一句回应。 三姑娘想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就是有不能办的原因。 现在是因为姑娘们住在园子里,不好因为省钱让人监管。 你们想想,要是真把园子交人赚钱,那人肯定不许别人掐花摘果子,姑娘们还好说,小丫头们肯定要吵架。 你想得这么周全,你奶奶就算跟咱们不好,听你这番话,也会自愧不如,跟咱们和好的。” 探春笑着说:“我早上一肚子气,看见你就想起你主子来,平时她当家的时候那么厉害,我更生气了。谁知道你来了,像个怕猫的老鼠似的站了半天,怪可怜的。 然后又说那些话,不说你主子对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 就这一句话,我气消了,还觉得惭愧,又伤心起来。 我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都没人疼没人顾,哪儿还有好处待人。”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纨等人听她这么说,又想到她平时因为赵姨娘受了不少委屈,在王夫人那儿也被赵姨娘连累,也都流下眼泪来。 赶紧劝她:“趁今天清净,咱们商量两件兴利除弊的事儿,不辜负太太托付咱们。别提这些没用的事儿了。” 平儿赶紧说:“我明白了,姑娘说让谁管就派谁,就这么定了。” 探春说:“虽然这么说,也得跟你奶奶说一声。我们这么搜剔小地方,已经不合适了。因为你奶奶是明白人,我才这么做,要是遇到糊涂爱嫉妒的,我才不这么做,倒显得我故意抓她错似的。怎么能不商量就做呢!” 平儿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告诉一声。” 说着就走了,半天才回来,笑着说:“我就说白跑一趟,这么好的事儿,奶奶怎么会不答应。” 探春听了,就和李纨让人把园子里所有婆子的名单拿来,大家一起商量,大概定了几个人。 又把她们都叫来,李纨大概跟她们说了一下。 众人听了,都愿意,有的说:“那一片竹子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能交些钱粮。” 有的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用动官里的钱粮,我还能交钱粮。” 探春刚要说话,有人回:“大夫来了,进园里瞧姑娘。” 婆子们只好去领大夫。 平儿赶紧说:“就你们几个,一百个也不成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带着大夫进来?” 回话的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 平儿听了,才放心。 第147章 宝玉疑甄生幻境,梦遇同名惊觉梦 婆子们走了之后,探春问宝钗怎么样。 宝钗笑着说:“一开始做得好的人最后会懈怠,说得好听的人都是为了利益。” 探春听了,点头称赞,就在名单上指出几个人来给她们三个人看。 平儿赶紧去拿笔砚。 她们三个人说:“这个老祝妈很妥当,她老头子和她儿子,代代都管打扫竹子,现在把所有的竹子都交给她。这个老田妈本来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的菜蔬稻稗之类,虽然是玩的,不用认真耕种,也得她去照看,按时打理一下,肯定更好。” 探春又笑着说:“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个大地方,没有能赚钱的东西!” 李纨赶紧笑着说:“蘅芜苑更厉害!现在香料铺和大庙里卖的香料香草,不都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赚得更多。怡红院别说别的,单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能收多少花?还有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这些没用的花草晒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也值几个钱。” 探春笑着说:“原来这样。只是弄香草的,没有懂行的人。” 平儿赶紧笑着说:“跟宝姑娘的莺儿,她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次她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姑娘你忘了?” 宝钗笑着说:“我刚夸你,你就来捉弄我。” 三个人都很奇怪,问:“这是为啥?” 宝钗说:“绝对不行!你们这里有这么多能用的人,一个个闲着没事,我再弄个人来,会让人觉得我小看你们了。我倒替你们想了一个人,怡红院有个老叶妈,她是茗烟的娘。 她是个诚实的老人家,又和莺儿的娘关系好,不如把这事交给叶妈。她有不懂的,不用咱们说,她就会找莺儿的娘商量。 哪怕叶妈不管,全交给莺儿的娘,那是她们私下的事儿,有人说闲话,也怨不到咱们身上。这么做,你们做得公正,事儿也办得妥当。” 李纨和平儿都说:“说得对。” 探春笑着说:“虽然这样,只怕她们见利忘义。” 平儿笑着说:“没关系,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她吃饭喝酒,两家关系好得很呢。” 探春听了,才放心。又一起商量出几个人来,都是她们四个人平时看好的,用笔圈出来。 这时候,婆子们回:“大夫已经走了。” 把药方送上来,三个人看了,一边让人去取药,安排人煎药; 一边探春和李纨明确告诉大家:“谁管哪儿,除了家里按定例用的,剩下的你们随便拿去赚钱,年终算帐。” 探春笑着说:“我又想起一件事,年终算帐交钱的时候,肯定要交到帐房,又多了一层管的人,还是在他们手里,又要被剥一层皮。 现在咱们弄出这个事儿,派你们管,已经越过他们了,他们心里有气,只是说不出来。 你们年终去交帐,他们不捉弄你们才怪。再说,这一年里,不管管什么的,主子拿一份,他们就得拿半份。 这是家里的老规矩,大家都知道,别的私下拿的不算。现在这园子是我新弄的,别让他们管,年终算帐,直接交到咱们这儿来才好。” 宝钗笑着说:“依我看,咱们这儿也不用算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反而麻烦。 不如问谁领了哪一份,就让她管一宗事儿。不过是园子里人用的东西,我替你们算出来了,就几样:头油、胭粉、香、纸,每个姑娘几个丫头,都有定例。 还有各处的笤帚、撮簸、掸子,还有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就这几样,让她们包了去,不用去帐房领钱。你算算,能省下多少?” 平儿笑着说:“这几样虽然小,一年算下来,也能省下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着说:“你看,一年四百,两年八百,能买几间收租的房子,添几亩薄地了。 虽然还有剩的,但她们辛苦一年,也得让她们剩些钱补贴自己。虽然是为了兴利节用,但也不能太抠门。 就算再省二三百银子,失了体面,也不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这么做,外头帐房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会觉得太拮据,她们也能补贴补贴。 这些没事做的妈妈们,也能宽裕些;园子里的花木,也能一年比一年茂盛;你们也能得到能用的东西。 这样才不失体面。要是一门心思省钱,哪儿找不到几个钱。 凡是有剩的钱,都交到官里,那时候里外都抱怨,岂不失了咱们这样人家的体面? 现在园子里几十个老妈妈,只让她们管这些,也太宽裕了。一年除了这个,不管她们剩多少,都让她们拿出一些钱来,凑在一起,分给园子里的这些妈妈们。 她们虽然不管这些,但也日夜在园子里当差,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的时候,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这些粗活都是她们干的。 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园子里有收益,她们也该沾点光。 还有一句小事,索性说透了,你们只管自己宽裕,不分给她们些,她们虽然不敢明着抱怨,心里肯定不服气,只会假公济私,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你们有冤都没地方说。 她们也沾了点好处,你们有照顾不到的,她们就替你们照顾了。” 婆子们听了这个主意,不用受帐房管,也不用跟凤姐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几个钱来,都特别高兴。 齐声说:“愿意。比出去被她们揉搓,还得拿钱强多了。” 那些没分到管地的,听说年终还能分到钱,也高兴起来:“她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补贴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呢?” 宝钗笑着说:“妈妈们别推辞了,这本来就是你们该得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偷懒,别让人吃酒赌钱就行。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儿。 你们也听见了,姨娘亲口托了我好几次,说大奶奶现在没空,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要是不答应,分明是让姨娘操心。 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本来就是个闲人,就算是街坊邻居,也该帮着点,何况是亲姨娘托我。 我只能顾全大局,不怕大家嫌我。要是我只顾着自己的名声,不管这些,到时候有人吃酒赌博出了事,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候后悔也晚了,连你们平时的脸面都丢了。 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大一个花园,都靠你们照看,就是因为看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守规矩,本来就该大家一起顾着体面。 你们反而纵容别人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你们一顿还好,要是被那些管家娘子听见了,她们不用回姨娘,直接就教训你们了。 你们这么大年纪,被年轻人教训,虽然她们是管家,管得着你们,但不如自己要点体面,她们怎么能欺负你们?所以我现在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好处,也是为了大家一起把园子照看妥当,让那些有权管事的人看着这么谨慎,不用她们操心,她们心里肯定佩服。 也不用替你们想赚钱的法子,既能夺了她们的权,让你们赚钱,又能让她们不用操心,分担她们的事儿。你们好好想想这话。” 婆子们听了,都高兴得不行,说:“姑娘说得太对了。以后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么疼我们,我们要是再不识好歹,天地都不容我们!” 刚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的家眷昨天到京,今天进宫朝贺。现在先派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把礼单递上来。 探春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了,说:“用上等的赏封赏来人。” 又让人回了贾母。贾母让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人都过来,把礼物看了。 李纨收在一边,吩咐内库的人:“等太太回来看过了再收。” 贾母说:“这甄家跟别家不一样,上等赏封赏男人。说不定一会儿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些布料。” 话还没说完,果然有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听了,赶紧让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穿的衣服,跟主子差不多。 她们请安问好之后,贾母让人拿了四个脚踏来,她们道谢坐下,等宝钗等人坐下,她们才坐下。 贾母问:“什么时候进京的?” 四个人赶紧站起来回:“昨天进的京,今天太太带了三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所以让我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 贾母笑着问:“这么多年没进京,怎么今年来了?” 四个人笑着说:“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问:“家眷都来了?” 四个人回:“老太太、哥儿、两位小姐和别的太太都没来,就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 贾母问:“有婆家了吗?” 四个人回:“还没有。” 贾母笑着说:“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都跟我们家关系很好。” 四个人笑着说:“是啊,每年姑娘们写信回去,都说多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着说:“什么照看,本来就是世交老亲,应该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骄傲自大,所以我们才走得这么近。” 四个人笑着说:“老太太太谦虚了。” 贾母又问:“你们家的哥儿也跟着老太太?” 四个人回:“是啊。” 贾母问:“几岁了?上学了吗?” 四个人笑着说:“今年十三岁。长得很齐整,老太太很疼他,从小就淘气,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好太严管。” 贾母笑着说:“跟我们家的宝玉一样!你们家的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个人说:“因为老太太把他当宝贝,他又长得白,老太太就叫他宝玉。” 贾母笑着对李纨等人说:“居然也叫宝玉。” 李纨等人赶紧站起来笑着说:“从古到今,同名的人很多,这没什么稀罕的。” 四个人也笑着说:“起了这个小名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好像以前哪个亲友家也有一个。只是这十几年没进京,记不清了。” 贾母笑着说:“就是我的孙子。来人!” 媳妇丫头们答应着走过来。 贾母笑着说:“去园子里把我们的宝玉叫来,让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跟她们家的宝玉比咋样。” 媳妇们听了,赶紧去了,不一会儿,就围着宝玉进来了。 四个人一见,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吓了我们一跳。要是我们没进府来,在别处遇见,还以为我们家的宝玉也进京了呢。” 一边说,一边都上来拉宝玉的手,问长问短。 宝玉也赶紧笑着问好。 贾母笑着说:“跟你们家的比,长得咋样?” 李纨等人笑着说:“四位妈妈一说,就知道长得差不多了。” 贾母笑着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大户人家的孩子,只要脸上没残疾,不是特别黑丑的,看起来都差不多。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四个人笑着说:“现在看,模样是一样。听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这位哥儿,性情比我们家的好些。” 贾母赶紧问:“怎么看出来的?” 四个人笑着说:“刚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就知道。我们家的那个,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碰一下都不行。使唤的都是女孩子。” 四个人还没说完,李纨等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贾母也笑着说:“我们家的这个,要是别人拉他的手,他也会勉强忍耐一会儿。你想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不管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肯定要守正经礼数。要是他不守礼数,也不会纵容他这么淘气。 就是因为他长得讨人喜欢,见人礼数比大人还好,让人见了又喜欢又心疼,背地里才纵容他一点。要是他没规没矩,不给大人争光,不管他长得咋样,也该打死。” 四个人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说得对。我们家的宝玉虽然淘气古怪,但见了客人,规矩礼数比大人还好。所以没人见了不喜欢,都说‘为什么还打他’。谁知道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要说,大人想不到的事他偏要做,老爷太太都没办法。 淘气是小孩子的常情,乱花钱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这些都能管过来。就是他天生的那股刁钻古怪的脾气,真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有人回:“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问了安。 四个人请了安,说了几句话,贾母就让她们去歇歇。 王夫人亲自端过茶来,她们才退出去。四个人跟贾母告辞,就去王夫人那儿。 说了一会儿家务,打发她们回去,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边贾母高兴得逢人就说,也有一个宝玉,跟我们家的一样。 大家都觉得天下这么大,当官的人家这么多,同名的人很多,祖母溺爱孙子的也很多,都是很平常的事儿,没什么稀罕的,都没在意。 只有宝玉是个迂腐呆子的性子,以为那四个人是为了讨好贾母才那么说的。 后来他去蘅芜苑看湘云的病,史湘云跟他说:“你放心闹吧,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现在有了个一样的,闹急了,被打狠了,你就逃到南京找那个宝玉去。” 宝玉说:“哪儿来的谎话,你也信了,怎么会又有个宝玉?” 湘云说:“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着说:“这也就算了,他们只是同名,模样又不一样,我怎么会跟他又同名又同模样?” 湘云说:“怎么匡人看见孔子,以为是阳虎呢?” 宝玉笑着说:“孔子和阳虎虽然长得一样,但不同姓,蔺相如和司马相如虽然同名,但模样不一样,我怎么会跟他又同名又同模样?” 湘云没话说了,笑着说:“你只会胡搅蛮缠,我不跟你争。有也罢,没有也罢,跟我没关系。” 说着就躺下了。 宝玉心里又疑惑起来:“要说没有吧,好像又有;要说有吧,又没亲眼见过。” 心里闷闷不乐,回到房里躺在床上默默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竟然到了一座花园里。 宝玉奇怪地说:“除了我们大观园,怎么还有这么一个园子?” 正疑惑的时候,那边来了几个女孩子,都是丫鬟。 宝玉又奇怪地说:“除了鸳鸯、袭人、平儿,怎么还有这么一群人?” 只见那些丫鬟笑着说:“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玉以为是说他,赶紧笑着说:“我偶然走到这儿,不知道是谁家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 丫鬟们都笑着说:“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长得倒还干净,嘴也挺甜的。” 宝玉赶紧说:“姐姐们,这里也有个宝玉?” 丫鬟们赶紧说:“‘宝玉’这两个字,是我们奉老太太、太太的命,为了保佑他消灾延寿的。我们叫他,他听了高兴。你是哪儿来的臭小子,也敢乱叫!小心打烂你的臭肉!” 又一个丫鬟笑着说:“咱们快走,别让宝玉看见。” 又说:“跟这个臭小子说话,都把我们熏臭了!” 说着,就走了。 宝玉纳闷地说:“从来没人这么对我,她们怎么这样?真的有跟我一样的人吗?” 一边想,一边顺着路走到一个院子里。 宝玉又奇怪地说:“除了怡红院,怎么还有这么一个院子?” 走上台阶,进了屋子,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那边有几个女孩子做针线,有的在说笑玩闹。 只见床上的少年叹了一口气。 一个丫鬟笑着问:“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气?是不是因为你妹妹病了,你又瞎发愁?” 宝玉听了,心里很吃惊。 只见床上的少年说:“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跟我性情一样,我才不信呢。我刚才做了个梦,竟然梦到都中一个花园里,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房里,偏偏他在睡觉,只有个空身子,不知道他的魂儿哪儿去了。” 宝玉听了,赶紧说:“我因为找宝玉才到这儿来,原来你就是宝玉!” 床上的少年赶紧下来拉住他:“原来你就是宝玉!这不是做梦吧?” 宝玉说:“怎么是梦,真的不能再真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说:“老爷叫宝玉。” 两个人都慌了。 一个宝玉赶紧走,另一个宝玉赶紧喊:“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边,听见他在梦里自己叫自己,赶紧推醒他,笑着问:“宝玉在哪儿?” 这时候宝玉虽然醒了,但还迷迷糊糊的,指着门外说:“刚出去了。” 袭人笑着说:“你是做梦了。你揉揉眼睛仔细看看,是镜子里照的你自己。” 宝玉走到镜子前一看,原来是大镜子照着自己,自己也笑了。 有人赶紧端过漱盂和茶水来,宝玉漱了口。 麝月说:“怪不得老太太常说,小孩子屋里不能多放镜子。小孩子魂不全,照多了镜子,睡觉会做噩梦。现在把床放在大镜子对面,有时候放下镜套还好; 天气热的时候困了,哪儿想着放镜套,刚才就是忘了。 肯定是你躺下照着自己玩,一闭眼就做噩梦了。 不然怎么会看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 不如明天把床挪开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王夫人让人来叫宝玉,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148章 紫鹃戏言惊呆宝玉,阖家慌乱救痴儿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喊他,麻溜地跑到前头,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会甄夫人。 宝玉一听那叫一个高兴,赶紧换了身像样的衣服,跟着王夫人就去了。 到了甄府一看,那家里的排场跟荣宁两府没啥差别,甚至还有几处更气派的地方。 仔细一问,还真有个跟自己同名的宝玉。 甄夫人留他们吃了饭,直到傍晚才回去,宝玉这才信了真有这么个甄宝玉。 后来王夫人还特意备了上等席面,请了甄夫人母女来做客,没两天甄家母女就告辞回任上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天宝玉见湘云病好了,就想着去看看黛玉。 正好黛玉刚睡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她,看见紫鹃在回廊上做针线,就凑过去问:“昨儿夜里黛玉咳嗽好些没?” 紫鹃说:“好多了。” 宝玉笑着念叨:“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紫鹃笑着打趣:“你也念起佛来了,真是新鲜事儿!” 宝玉笑着说:“这就是‘病笃乱投医’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紫鹃的衣服,说道:“你穿这么单薄,还在风口坐着!春天风邪,现在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可更难办了。” 紫鹃赶紧站起来,说道:“往后咱们只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让人看着不尊重。那些混账下人背地里都嚼你舌根,你也不留心。姑娘还常常吩咐我们,不让跟你说笑呢,你看她现在都远远躲着你了。” 说完,拿着针线就进了别的屋子。 宝玉跟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盯着竹子发了半天呆。 正好祝妈来挖笋修竹子,宝玉就愣愣地走出来,魂都快没了,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这么呆了有五六顿饭的工夫,心里翻来覆去想,就是不知道该咋办。 正好雪雁从王夫人房里拿了人参回来,路过这里,扭头看见桃花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个人,托着腮帮子出神,不是宝玉是谁。 雪雁纳闷:“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儿干啥?春天有旧疾的人都容易犯病,难道他犯呆病了?” 一边想一边走过去,蹲下笑着问:“你在这儿干啥呢?” 宝玉看见雪雁,说道:“你又来找我干啥?你难道不是女儿家?她都防着嫌,不让你们理我,你还来寻我,要是被人看见,又要嚼舌根了。你赶紧回去吧。” 雪雁以为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好回了潇湘馆。 黛玉还没醒,雪雁把人参交给紫鹃。 紫鹃问:“太太在干啥呢?” 雪雁说:“也在歇午觉,所以等了这么久。 姐姐你听个笑话:我等太太的时候,和玉钏儿姐姐在下房说话,赵姨奶奶招手叫我。 我以为有啥事儿,原来她跟太太告了假,出去给她兄弟伴宿坐夜,明天送殡去,她的小丫头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 我想她们也有两件衣裳,往脏地方去舍不得穿,就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倒没啥,就是她平时也没对咱们好过!所以我说:‘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让紫鹃姐姐收着的。 现在得先告诉她,还得回姑娘呢。 姑娘身上还病着,别耽误了你出门,你再转借别人吧。’” 紫鹃笑着说:“你这小东西倒机灵,不借给她还把事儿推到我和姑娘身上,让人怨不着你。她这就去了还是明天一早去?” 雪雁说:“这就去了,说不定现在都走了。” 紫鹃点点头。雪雁又说:“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宝玉气受了?他坐在那儿哭呢。” 紫鹃忙问:“在哪儿?” 雪雁说:“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一听,赶紧放下针线,嘱咐雪雁:“好好听着叫。要是问我,就说我马上回来。” 说着就出了潇湘馆,一路找到宝玉跟前,笑着说:“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也是为了大家好,你就赌气跑到这风口里哭,冻出病来吓我。” 宝玉赶紧笑着说:“谁赌气了!我是觉得你说得有理,想着你们都这么说,别人肯定也这么想,以后都不理我了,所以自己伤心。” 紫鹃挨着他坐下。宝玉笑着说:“刚才对面说话你都走开了,这咋又挨着我坐了?” 紫鹃说:“你都忘了?前几天你和姑娘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进来了 —— 我刚听见她不在家,所以来问你。就是前日你和姑娘才说了一句‘燕窝’就停住了,一直没提,我正想问你呢。” 宝玉说:“也没啥要紧的。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居,吃燕窝不能断,总跟她要也不好。虽然不好跟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露了点风声,说不定老太太跟凤姐姐说了。我正要告诉她,还没说完呢。现在我听说每天给你们一两燕窝,这就行了。” 紫鹃说:“原来是你说了,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纳闷呢,老太太咋忽然想起每天送一两燕窝来。” 宝玉笑着说:“这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 紫鹃说:“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回去,哪儿有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吓了一跳,忙问:“谁?回哪个家去?” 紫鹃说:“你妹妹回苏州家去。” 宝玉笑着说:“你又说瞎话。苏州虽是原籍,姑父姑母都没了,没人照看才来的。明年回去找谁?明显是扯谎。” 紫鹃冷笑着说:“你太小看人了。你们贾家是大族人口多,除了你家,别人就只有父母,房族里就没人了? 我们姑娘来的时候,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然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所以接来住几年。 大了该出阁的时候,肯定要送回林家的。 总不能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待一辈子吧? 林家就算穷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香官宦人家,肯定不肯把女儿丢在亲戚家让人笑话。 所以早则明年春天,晚则秋天。这里不送去,林家也会有人来接的。 前儿夜里姑娘跟我说了,让我告诉你:把从前小时玩的东西,她送你的都打点出来还她。 她也把你送她的收拾好了。” 宝玉听了,跟头顶响了个炸雷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紫鹃正看他咋反应呢,忽然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找了你半天。” 紫鹃笑着说:“他在这儿问姑娘的病症,我跟他说了半天他不信。你拉他回去吧。” 说着自己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脸涨得紫紫的,赶紧拉着他的手回到怡红院。 袭人见他这样,慌了神,以为是时气感染,热汗被风吹着了。 没想到宝玉发热还是小事,更糟的是两个眼珠直勾勾的,嘴角流口水都不知道。 给他枕头他就睡下,扶他起来他就坐着,倒了茶他就喝。 众人见他这样,乱作一团,又不敢随便回贾母,先派人去请李嬷嬷。 李嬷嬷来了,看了半天,问他话也不回答,摸了摸他的脉门,又使劲掐了他的人中,掐得指印老深,他都没觉得疼。 李嬷嬷喊了一声 “可了不得了”,搂着宝玉放声大哭。 袭人急得拉着她说:“你老人家看看可怕不可怕,赶紧告诉我们,好回老太太、太太去。你咋先哭起来了?” 李嬷嬷捶床捣枕地说:“这孩子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辈子心!” 袭人她们以为李嬷嬷年纪大懂的多,才请她来,听她这么说都信了,也跟着哭起来。 晴雯把刚才的事儿告诉袭人,袭人一听,赶紧跑到潇湘馆,见紫鹃正服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别的。 上来就问紫鹃:“你刚才跟我们宝玉说了啥?你去瞧瞧他,你回老太太去吧,我不管了!” 说着坐在椅子上。黛玉见袭人满脸急怒还有泪痕,举止都变了,也慌了。 忙问:“咋了?” 袭人定了定神,哭着说:“不知道紫鹃姑奶奶说了啥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他都不疼,都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在那儿放声大哭。说不定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一听,李嬷嬷是经过事儿的老人,说不中用了肯定是不行了,“哇” 的一声把刚吃的药都呛出来了,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好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眼睛肿了,喘得抬不起头来。 紫鹃赶紧上来捶背,黛玉趴在枕上喘了半天,推紫鹃说:“你不用捶,拿绳子来勒死我算了!” 紫鹃哭着说:“我没说啥,就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当真了。” 袭人说:“你不知道他那傻子!常常把玩话当真。” 黛玉说:“你说了啥话?赶紧去解释,说不定他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了,赶紧下床,跟袭人去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她们都已经在那儿了。 贾母一见紫鹃,眼睛都冒火了,骂道:“你这小蹄子!跟他说了啥?” 紫鹃忙说:“没说啥,就是说了几句玩话。” 这时候宝玉看见紫鹃,“嗳呀” 一声哭出来了。 众人一见,才放下心来。 贾母拉着紫鹃,以为她得罪了宝玉,要打她。 没想到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都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都不明白,细问了才知道是紫鹃说 “要回苏州去” 的玩话引出来的。 贾母流着泪说:“我当是啥要紧大事,原来是句玩话。” 又对紫鹃说:“你这孩子,平时最伶俐聪明的,你也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无故哄他干啥?” 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就实心,林姑娘又是从小来的,他俩一起长大,比别的姊妹都亲。 这会子冷不丁说要走,别说他是实心的傻孩子,就是冷心肠的大人也会伤心。 这不是啥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放心,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有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来瞧哥儿来了。” 贾母说:“难为她们想着,让她们来瞧瞧。” 宝玉听见 “林” 字,满床闹起来:“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来接她们了,快打出去!” 贾母也忙说:“打出去!” 又安慰他:“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你放心吧!” 宝玉哭着说:“不管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 贾母说:“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又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孩子们,听我的话!” 众人赶紧答应,又不敢笑。 这时候宝玉一眼看见十锦格子上的金西洋自行船,指着乱叫:“那不是接她们的船来了?停在那儿呢!” 贾母赶紧让人拿下来。袭人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给他,宝玉把船掖在被子里,笑着说:“这可去不成了!” 一边说一边死拉着紫鹃不放。 很快有人回:“大夫来了。” 贾母忙说:“快请进来。”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她们躲到里间。 贾母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这么多人,赶紧给贾母请安,然后给宝玉诊脉。 紫鹃低着头,王太医也不知道咋回事,诊完脉起身说:“世兄这症是急痛迷心。古人说‘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的,有怒恼中痰裹而迷的,有急痛壅塞的。这也是痰迷之症,是急痛导致的,只是一时壅蔽,比别的痰迷症轻。” 贾母说:“你就说怕不怕,谁跟你背药书呢!” 王太医赶紧躬身笑着说:“不妨,不妨。” 贾母说:“真的不妨?” 王太医说:“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贾母说:“既然这样,你去外面开药方。要是吃好了,我预备好谢礼,让他亲自送去磕头;要是耽误了,打发人拆了太医院的大堂。” 王太医只躬身说:“不敢,不敢。” 他只听见贾母说谢礼让宝玉磕头,没听见后面的戏话,还说 “不敢”,贾母和众人都笑了。 按方煎了药给宝玉服下,他果然安静了些。 无奈宝玉就是不肯放紫鹃,说她去了就是回苏州。 贾母、王夫人没办法,只好让紫鹃守着他,让琥珀去服侍黛玉。 黛玉不时让雪雁来打听消息,这边的事儿都知道了,自己心里暗叹。 幸好众人都知道宝玉本来就有点呆气,他和黛玉从小亲密,紫鹃的玩话也是常情,宝玉的病也不是稀罕事,没往别的地方想。 晚间宝玉稍微安稳点,贾母、王夫人才回房。 一夜还派人来问好几次。 李奶母带着宋嬷嬷几个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日夜相伴。 有时宝玉睡去,还会从梦中惊醒,不是哭着说黛玉走了,就是说有人来接。 每次惊醒都要紫鹃安慰才行。 贾母还让人把祛邪守灵丹和开窍通神散这些秘制的药按方给宝玉服用。 第二天又服了王太医的药,宝玉渐渐好起来。 宝玉心里明白,怕紫鹃回去,有时候还装疯卖傻。 紫鹃也后悔了,日夜辛苦照顾宝玉,没有怨言。 袭人她们也安心了,跟紫鹃笑着说:“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 也没见过我们这呆子,听风就是雨,往后可咋好!” 第149章 薛姨妈巧牵鸳鸯线,宝钗暗助邢岫烟 这时候湘云的病好了,天天来看宝玉,见宝玉明白了,就把他病中的狂态说给他听,引得宝玉伏枕而笑。 原来他起先那样,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听人说还不信。 没人的时候,紫鹃在旁边,宝玉拉着她的手问:“你为啥唬我?” 紫鹃说:“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就当真了。” 宝玉说:“你说的有情有理的,咋是玩话?” 紫鹃笑着说:“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在没什么人了,就算有也是远房族亲,也不在苏州住,在各省流寓不定。就算有人来接,老太太也不会放她走的。” 宝玉说:“就算老太太放她走,我也不依。” 紫鹃笑着说:“真的不依?只怕是嘴上说说。你现在也大了,亲都定了,过二三年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 宝玉听了又惊又问:“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着说:“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为啥那么疼她?” 宝玉笑着说:“人人都说我傻,你比我更傻。那不过是玩话,她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真定下她,我还会这样?之前我发誓砸玉的时候,你都没劝我,还说我疯。这几天才好,你又来怄我。” 说着咬牙切齿的,又说:“我真想现在就死了,把心迸出来让你们瞧瞧,然后连皮带骨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成一股烟,烟还能凝聚,人还能看见,得一阵大乱风吹得四面八方都散了才好!” 一边说一边又滚下泪来。 紫鹃赶紧捂他的嘴,给他擦眼泪,笑着解释:“你别着急,我是心里着急才试你的。” 宝玉听了更诧异,问:“你着急啥?” 紫鹃笑着说:“你知道我不是林家的人,我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偏把我给林姑娘使唤。她和我极好,比她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我们俩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我现在愁的是,她要是走了,我肯定得跟着去。我全家都在这儿,不去辜负了我们的情分,去了又弃了本家。所以我才编了谎话问你,没想到你就傻闹起来。” 宝玉笑着说:“原来是你愁这个,你才是傻子。以后别愁了,我告诉你一句:活着咱们一处活,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咋样?” 紫鹃听了,心里暗暗盘算。 忽然有人回:“环爷、兰哥儿来问候。” 宝玉说:“说难为他们,我刚睡下,不用进来。” 婆子答应着去了。 紫鹃笑着说:“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姑娘了。” 宝玉说:“正是这话。我昨天就想让你去,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去吧。” 紫鹃听了,收拾铺盖妆奁。 宝玉笑着说:“我看见你文具里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吧。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出门带着也轻巧。” 紫鹃只好给他留下,先让人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别了众人,回潇湘馆去了。 黛玉最近听说宝玉的样子,又添了些病症,多哭了几场。 现在见紫鹃回来,问了情况,知道宝玉大好了,就让琥珀回去服侍贾母。 夜间人定后,紫鹃宽衣躺下,悄悄跟黛玉笑着说:“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要走,就那样闹起来。” 黛玉不说话。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说:“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起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 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累,这会儿不歇着,还嚼啥蛆。” 紫鹃笑着说:“我不是白嚼蛆,我是真心为姑娘。 我愁了好几年了,你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 趁老太太还明白硬朗,赶紧把大事定下来才好。 俗话说‘老健春寒秋后热’,万一老太太有个好歹,那时虽然也能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能趁心如意。 公子王孙虽多,哪个不是三房五妾,朝三暮四的? 就是天仙,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脑后了,甚至为了妾丫头反目成仇。 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像姑娘这样的,有老太太在还好,没了老太太,只能任人欺负。 所以说早拿主意要紧。姑娘是明白人,没听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吗?” 黛玉听了说:“你这丫头今儿疯了?去了几天咋变了个人?我明天回老太太,把你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着说:“我说的是好话,就是让你心里留神,没让你去为非作歹,为啥要回老太太,让我吃亏?” 说着就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伤感,等紫鹃睡了,哭了一夜,到天明才打了个盹儿。 第二天勉强洗漱,吃了点燕窝粥,贾母等人来看她,又嘱咐了好多话。 现在是薛姨妈的生日,从贾母起,众人都有贺礼。 黛玉也早准备了两色针线送去。 这天薛姨妈家还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人,只有宝玉和黛玉没去。 晚上散场的时候,贾母等人顺路又去看了他俩,才回房。 第二天,薛姨妈家让薛蝌陪伙计们吃了一天酒,忙了三四天才完事。 薛姨妈看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家道贫寒,是个朴素的好姑娘,本来想给薛蟠做媳妇,又怕薛蟠浮奢糟蹋了人家姑娘。 正踌躇的时候,想起薛蝌还没娶亲,看他俩倒是天生一对,就跟凤姐商量。 凤姐叹道:“姑妈知道我们太太有点固执,这事我慢慢谋划。” 后来贾母来看凤姐,凤姐跟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不好启齿。” 贾母忙问啥事,凤姐就把求亲的事说了。 贾母笑着说:“这有啥不好启齿的?这是好事。我跟你婆婆说,她肯定依。” 贾母回房后,马上让人请邢夫人过来,要做保山。 邢夫人想了想,薛家根基好,现在又富有,薛蝌长得也不错,又是贾母做保山,就答应了。 贾母很高兴,让人请了薛姨妈来。 两人见面说了好多客气话。邢夫人让人告诉邢忠夫妇,他们本来就是投靠邢夫人的,当然答应,还说 “妙极”。 贾母笑着说:“我最爱管闲事,今儿又管成一件事,不知道能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着说:“这是自然的,就是抬十万银子来,只怕你也不稀罕。只是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 贾母笑着说:“别的没有,我们家还有两个能办事的。” 说着让人叫尤氏婆媳来。贾母告诉她们缘由,她们都道喜。 贾母吩咐:“咱们家的规矩你知道,从来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你替我在中间料理,别太省也别太费,把两家的事周全了告诉我。” 尤氏答应了。 薛姨妈很高兴,回家写了请帖送给宁府。 尤氏知道邢夫人的性子,本来不想管,无奈贾母嘱咐,只好应了,只能顺着邢夫人的意思行事。 薛姨妈是个随和的人,倒还好说。 现在薛姨妈定了邢岫烟做儿媳,全家都知道了。 邢夫人本来想接岫烟出去住,贾母说:“这有啥,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姨太太和她大姑小姑在一起,正好亲近。” 邢夫人就没再接。 薛蝌和邢岫烟之前在途中见过一面,两人心里都满意。 只是邢岫烟比以前拘谨了些,不好跟宝钗姊妹随便说话,又加上湘云爱开玩笑,她更不好意思。 幸好她知书达礼,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 宝钗见她家贫,她父母又不成器,邢夫人也只是面子情分,不是真心疼她,迎春又软弱,照顾不了她。 邢岫烟缺了啥东西也不好意思跟人说,宝钗就暗中接济她,也不敢让邢夫人知道,怕她多心说闲话。 现在两人定了亲,岫烟心里先看重宝钗,然后才看重薛蝌。 有时候岫烟还跟宝钗闲话,宝钗也还跟她以姊妹相称。 这天宝钗来看黛玉,正好岫烟也来,两人在半路遇上。 宝钗笑着把她叫到跟前,一起走到一块石壁后,宝钗笑着问:“这天还这么冷,你咋都换了夹衣了?” 岫烟低头不说话。宝钗知道肯定有缘故,又笑着问:“是不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拿到?凤丫头咋也这么没心没计了。” 岫烟说:“她倒是按时给的,姑妈打发人跟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让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啥东西,横竖有二姐姐的,凑合用就行。姐姐想,二姐姐也是老实人,也不大留心。 我用她的东西,她虽不说啥,她那些妈妈丫头,哪个省事,哪个嘴不尖?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多用她们的东西,过三天五天还得拿些钱给她们打酒买点心。 所以一月二两银子都不够用,现在又省了一两。前儿我悄悄把绵衣服当了几吊钱盘缠。” 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全家在任上,后年才回来。 要是在这里,琴儿嫁过去,还能商量你的事。 离了这里就难办了。现在不先把他妹妹的事办完,也不敢先娶亲。 这真是难事。再迟两年,怕你熬出病来。等我跟妈再商量,有人欺负你,你就忍着点,千万别熬出病来。 不如把那一两银子也给他们,都省心。 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她们尖刻就让她们尖刻,听不过去就躲开。 要是缺了啥,别不好意思,只管找我。 不是因为定亲才这样,你一来咱们就好。 怕人说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跟我说就行。” 岫烟低头答应了。 宝钗又指着她裙上的碧玉佩问:“这是谁给你的?” 岫烟说:“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笑着说:“她见人人都有,就你没有,怕人笑话,所以送你一个。 这是她聪明细致的地方。 不过还有句话你要知道:这些妆饰都是大官富贵人家小姐的,你看我从头至脚,有这些富丽的装饰吗? 七八年前我也这样,现在不比从前了,所以能省就省了。 将来你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现在不比她们,要以实守分为主,不用跟她们比。” 岫烟笑着说:“姐姐这么说,我回去摘了就是。” 宝钗忙笑着说:“你也太听话了。这是她好意送你的,你不佩着,她会疑心的。我不过偶然提一下,你知道就行。” 岫烟赶紧答应,又问:“姐姐现在去哪儿?” 宝钗说:“我去潇湘馆。你回去把当票叫丫头送来,我悄悄去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给你送去,早晚好穿,别冻着。你当在哪儿了?” 岫烟说:“在‘恒舒典’,鼓楼西大街的。” 宝钗笑着说:“这可巧了,是我们家的当铺。伙计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人还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岫烟听了红了脸,笑了笑,两人分开了。 宝钗往潇湘馆去,正好她母亲也来看黛玉,正说着闲话。 宝钗笑着说:“妈啥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薛姨妈说:“这几天忙,总没来看宝玉和她。今儿来看他俩,都好了。” 黛玉让宝钗坐下,对宝钗说:“天下的事真是想不到,咋姨妈和大舅母又成了亲家?” 薛姨妈说:“我的儿,你们女孩家不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 管姻缘的有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用一根红丝把两个人的脚绊住,不管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最后也能成夫妇。 这都是出人意料的,就算父母本人都愿意,或是天天在一起以为定了亲事,要是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也成不了。 比如你姐妹俩的婚姻,现在也不知道在眼前还是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说:“妈一说就扯上我们。” 说着趴在薛姨妈怀里笑着说:“咱们走吧。” 黛玉笑着说:“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你就老道,见了姨妈就撒娇。” 薛姨妈摸着宝钗,叹着气对黛玉说:“你这姐姐就跟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正经事跟她商量,没事她还能逗我开心。我见她这样,啥愁都散了。” 黛玉听了流泪叹道:“她偏在这儿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故意刺我。” 宝钗笑着说:“妈说你,为啥打我?” 紫鹃赶紧跑来说:“姨太太既然有这主意,为啥不跟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着说:“你这孩子急啥?是不是催着你姑娘出阁,你也想早点找个小女婿了。” 紫鹃红了脸笑着说:“姨太太真倚老卖老。” 说着转身走了。 黛玉先骂:“跟你这蹄子有啥相干?” 后来见她这样也笑了,说:“阿弥陀佛!该,该,该!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和屋里的婆子丫鬟都笑了。 婆子们笑着说:“姨太太虽是玩话,倒也不差。闲了跟老太太商议,姨太太做媒,保成这门亲事,肯定妥帖。” 薛姨妈说:“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肯定喜欢。” 正说着,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笑着说:“这是啥账篇子?” 黛玉看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笑着说:“这可是奇货,这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赶紧接过来,一看就是岫烟说的当票,忙折起来。 薛姨妈说:“肯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子丢了,回来急着找。你哪儿捡的?” 湘云说:“啥是当票子?” 众人笑着说:“真是呆子,连当票子都不知道。” 薛姨妈叹道:“怪不得她,她是侯门千金,又小,哪儿见过这个?家里下人有这个她也见不着。别笑她是呆子,给你们家姑娘们看,她们也成呆子。” 婆子们说:“林姑娘刚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就是宝玉,他常出去,只怕也没见过。” 薛姨妈把当票的事儿跟她们讲明,湘云、黛玉才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 众人笑着说:“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能不一样吗?” 薛姨妈问:“你哪儿捡的?” 湘云刚要说,宝钗忙说:“是一张没用的,不知道哪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她们玩的。” 薛姨妈信了,就不问了。 这时候有人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 薛姨妈起身去了。屋里没人的时候,宝钗问湘云在哪儿捡的。 湘云笑着说:“我见你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递给莺儿,莺儿随手夹在书里,以为我没看见。 等她们出去了我偷着看,不认得。 知道你们在这儿,就拿来大家认认。” 黛玉忙问:“咋她也当衣裳了?当了咋又到你手里了?” 宝钗不好隐瞒,就把刚才的事儿都告诉了她们。 黛玉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 湘云动了气,说:“等我问二姐姐去!我骂那些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 说着就要走。宝钗赶紧拉住她笑着说:“你又发疯了,给我坐着!” 黛玉笑着说:“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抱不平还行。你充啥荆轲、聂政,真好笑。” 湘云说:“不让我问她,明儿把她接到咱们苑里一起住,不好吗?” 宝钗笑着说:“明天再商量。” 正说着,有人回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她们三个赶紧住口不提这事。 第150章 老太妃薨逝两府忙,薛姨妈入园护黛玉 话说探春她们刚进来,黛玉、宝钗和湘云就赶紧把刚才的话咽了回去,笑着招呼她们坐下。 一群人说笑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谁知道上回提到的那位老太妃突然薨逝了,朝廷下了命令,所有有诰命身份的夫人都得入朝守制。 皇上下谕:有爵位的人家,一年内不能办筵宴、听音乐,普通百姓三个月内不许婚嫁。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这些婆媳祖孙,每天都得入朝跟着祭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回来。 老太妃的灵柩先在大内偏宫停了二十一天,然后要送到孝慈县的先陵。 这陵离京城来回得十来天,灵柩到了还要停放几天才能入地宫,前前后后得一个多月。 宁国府的贾珍夫妻也得跟着去送灵,两府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就对外说尤氏生孩子了,把她腾出来帮忙打理荣宁两府的事。 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子里照看姑娘们和丫鬟们,薛姨妈只好搬进了大观园。 宝钗那里有湘云、香菱陪着; 李纨那边虽然李婶母女走了,但她们有时候也会来住个三五天,贾母还把宝琴交给她照顾;迎春那里有邢岫烟; 探春因为家务事太多,还时不时有赵姨娘和贾环过来闹,住得不太方便; 惜春的屋子又太小。 贾母千叮咛万嘱咐,让薛姨妈多照看林黛玉,薛姨妈本来就疼黛玉,正好趁这个机会,就搬到潇湘馆和黛玉住一间房,黛玉的药和饮食,她都亲自操心。 黛玉心里感激得不行,后来就跟宝钗一样,直接叫薛姨妈 “妈”,叫宝钗 “姐姐”,叫宝琴 “妹妹”,跟亲姐妹似的,比别人更亲近。 贾母见了,心里特别高兴,也放了心。 薛姨妈只是照管姑娘们,约束约束丫鬟,家里的大小事她都不多嘴。 尤氏虽然天天过来,也只是来报个到,不敢随便发号施令,再说她自己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料理,每天还要操心贾母和王夫人在外头的住处,准备吃的用的,也累得够呛。 这时候荣宁两府的主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跟着入朝的入朝,在外头照看住处的照看住处,还有先去踩点安排的,个个都忙得团团转。 府里的下人没了管束,都开始偷懒,还有的趁机拉帮结派,跟着临时管事的人作威作福。 荣府只留下赖大和几个管事的照看外面的事,赖大手下常用的几个人都跟着去了,虽然换了新人,但都是生手,办事一点都不顺手。 这些新人没经验,要么贪钱骗东西,要么乱告状,要么随便推荐人,坏事做了一箩筐,说都说不完。 又看到其他官宦人家,养的戏子都要遣散,尤氏她们就商量着等王夫人回来,也把那十二个戏子打发走。 有人说:“这些人本来就是买来的,现在虽然不学唱戏了,留下来使唤也行,就让她们的教习自己走算了。” 王夫人却不同意,说:“这些戏子跟普通丫鬟不一样,她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没办法才被卖来唱戏,装疯卖傻这么多年,现在有机会,不如给她们几两银子做路费,让她们各自回家。 以前祖宗在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例子,咱们要是不这么做,既损阴德,又显得小气。 现在还有几个老戏子没走,那是她们有自己的难处,不愿意回去,所以才留下来使唤,年纪大了就配给府里的小厮。” 尤氏说:“那我们去问问这十二个戏子,愿意回去的,就让她们带信叫父母亲自来领,再给她们几两银子路费,这样才妥当。 要是不叫她们父母来,怕有混账人冒领了再把她们卖了,那就辜负了这份恩典。 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来。” 王夫人笑着说:“这话想得周到。” 尤氏她们又派人告诉了凤姐,同时跟总理房说,每个教习给八两银子,让她们自己安排。 把梨香院的东西都查清楚登记好,派人守夜。然后把十二个戏子叫过来当面问,没想到一多半都不愿意回家。 有的说父母只把她们当摇钱树,回去还是会被卖掉; 有的父母已经死了,被叔伯兄弟卖来的; 有的说没地方可去;还有的舍不得府里的恩情。 愿意回去的只有四五个人。 王夫人听了,只好把愿意回去的那几个人交给她们的干娘带回家,等着她们亲父母来领; 不愿意回去的就分散在园子里使唤。贾母留下文官自己用,把正旦芳官分给宝玉,小旦蕊官送给宝钗,小生藕官分给黛玉,大花面葵官送给湘云,小花面豆官送给宝琴,老外艾官送给探春,尤氏讨了老旦茄官。 这下每个人都有了去处,就像笼子里的鸟飞出来一样,每天在园子里玩。 大家都知道她们不会做针线活,也不惯使唤,都不怎么责备她们。 其中有一两个懂事的,怕以后没本事,就把唱戏的本事丢了,学起了针线和纺织这些女工活。 这天正好是朝廷大祭的日子,贾母她们五更天就出发了,先到住处吃了点点心,然后入朝。 早膳吃完后,回到住处歇了一会儿,又入朝去了。等中午和晚上的祭祀都结束了,才回到住处休息,吃完晚饭才回家。 巧的是她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大官的家庙,是尼姑修行的地方,房子又多又干净。 东西两个院子,荣府租了东院,北静王府租了西院。 太妃和少妃每天休息,看到贾母她们在东院,就一起进出,互相有个照应。外面的小事就不多说了。 再说大观园里,因为贾母和王夫人天天不在家,还要送灵一个多月才回来,丫鬟和婆子们都有空了,大多在园子里游玩。 梨香院的婆子们也都被撤了回来,散在园子里听使唤,园子里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人。 文官这些戏子,有的心气高,有的欺负人,有的挑衣服挑吃的,有的爱吵架,大多都不安分守己。 婆子们心里都有怨气,但嘴上不敢跟她们争论 。现在戏班散了,有的婆子就放下了,有的心眼小,还记着以前的仇,现在大家都分到各房名下,婆子们也不敢随便招惹她们了。 这天正好是清明节,贾琏准备了祭祀的东西,带着贾环、贾琮、贾兰去铁槛寺烧纸。宁国府的贾蓉也和族里几个人各自准备了祭祀的东西去了。 因为宝玉病还没好透,就没去。吃完饭,宝玉觉得有点累,袭人说:“天气这么好,你出去走走,别放下碗就睡,憋出病来。” 宝玉听了,只好拄着拐杖,趿着鞋,走出院子。 最近园子里分给婆子们料理,大家各司其职,都在忙着。 有的修竹子,有的砍树,有的栽花,有种豆子的,池子里还有驾船的婆子在夹泥种藕。 香菱、湘云、宝琴和几个丫鬟坐在山石上,看着她们干活取乐。 宝玉慢慢走过去,湘云见了,笑着喊:“快把船开出去,她们是来接林妹妹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着说:“人家还病着,你还拿人家开玩笑。” 湘云笑着说:“你这病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本来就好笑,还说我。” 说着,宝玉也坐下来,看着大家忙了一会儿。 湘云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冷,咱们去别的地方坐吧。” 宝玉本来就想去看黛玉,就拄着拐杖站起来,跟她们告别,沿着沁芳桥的堤岸走过去。 只见柳树垂下金色的枝条,桃花开得像彩霞一样,山石后面有一棵大杏树,花已经落光了,叶子长得又密又绿,上面结了好多豆子大小的小杏。 宝玉心里想:“我才病了几天,就错过杏花了,现在都‘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他仰着头看着杏子,舍不得离开。 又想起邢岫烟已经定亲了,虽然这是大事,但以后园子里就少了个好姑娘。 再过两年,她也会结婚生子,再过几年,也会变老,想着想着,就对着杏子流下眼泪,叹了口气。 正难过的时候,忽然有一只鸟飞到树枝上乱叫。 宝玉又发起呆来,心里想:“这鸟肯定是杏花盛开的时候来过,现在看到没花只有叶子,所以才乱叫,这声音肯定是在哭。 可惜公冶长不在这儿,不然就能问问它了。 不知道明年杏花再开的时候,这鸟还记不记得飞到这儿来和杏花见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到山石那边冒出一股火光,把鸟都惊飞了。 宝玉吓了一跳,又听到有人喊:“藕官,你不要命了!怎么把纸钱拿到园子里烧?我回去告诉奶奶们,仔细你的皮!” 宝玉听了,更纳闷了,赶紧转过山石一看,只见藕官满脸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纸钱灰伤心。 宝玉赶紧问:“你给谁烧纸钱?别在这里烧了,要是给父母兄弟烧,你告诉我名字,我让小厮们打包袱写上名字到外面烧。” 藕官见了宝玉,一句话也不说。 宝玉问了好几遍,她都不答,忽然一个婆子恶狠狠地走过来拉藕官,说:“我已经告诉奶奶们了,奶奶们都气死了。” 藕官本来就害怕,见婆子拉她,更不敢去了。 婆子说:“我说你们别太得意了,现在还能像以前在外头那样随便闹吗?这地方可是有规矩的。” 又指着宝玉说:“连我们爷都守规矩,你算什么东西,敢来胡闹!怕也没用,跟我快走!” 宝玉赶紧说:“她没烧纸钱,是林妹妹让她来烧写坏的字纸,你看错了,还冤枉她。” 第151章 清明园里遇痴婢,宝玉护芳惩恶婆 藕官本来没主意,见宝玉帮她,心里又惊又喜,就硬着嘴说:“你看清楚是纸钱了吗?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的字纸!” 婆子听了,更生气了,弯腰从纸灰里拣了点没烧完的纸,拿在手里说:“你还嘴硬!证据都在这儿,咱们到厅上说去!” 说着,拉着藕官的袖子就要走。 宝玉赶紧拉住藕官,用拐杖敲开婆子的手,说:“你拿着这个回去吧,实话告诉你,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杏花神跟我要一挂白纸钱,不能让本房的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我的病才能好得快。 所以我请了这些纸钱,求林姑娘让她帮我烧了祈福。 本来不让别人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能起来,偏偏被你看见了,现在我又不舒服了,都是你冲的! 你还要告她?藕官,你只管去,见了她们就这么说。 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她故意冲撞神灵,咒我早点死。” 藕官听了,更有主意了,反而拉着婆子要走。 婆子听了这话,赶紧丢下纸钱赔笑,央求宝玉说:“我不知道是这样,二爷要是告诉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就完了!我现在回去跟奶奶们说,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说:“你别回去了,我就不说。” 婆子说:“我已经告诉她们了,让我来带她,我怎么能不回去呢?好吧,就说我已经把她叫到了,又被林姑娘叫走了。” 宝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婆子才赶紧走了。 这里宝玉仔细问藕官:“到底给谁烧纸?我想,要是给父母兄弟烧,你们都让人在外头烧过了,在这里烧这几张,肯定有别的原因。” 藕官因为宝玉刚才帮她,心里感激,知道他是懂自己的人,就含着泪说:“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没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被你撞见,你又这么帮我,只好告诉你了,千万别跟别人说。” 又哭着说:“我不方便跟你当面说,你回去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完,就假装没事走了。 宝玉听了,心里纳闷,只好慢慢走到潇湘馆,见黛玉瘦得更厉害了,问了问,说比以前好多了。 黛玉见宝玉也瘦了,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流下眼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让宝玉回去休息调养。 宝玉只好回来。 因为记着要问芳官这件事,偏偏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宝玉不好叫芳官,怕别人盘问,只好忍着。 一会儿芳官跟着干娘去洗头,干娘先叫自己女儿洗了,才叫芳官洗。 芳官见了,就说她偏心:“把你女儿洗剩的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在你手里,占我的便宜就算了,还拿剩东西给我用。” 干娘又羞又气,骂她:“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难缠,不管什么好人,入了这行都变坏了。你这小丫头,还挑三拣四,说些闲话,跟咬群的骡子一样!” 娘俩吵了起来。 袭人赶紧让人去说:“别乱嚷了,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都安静不下来。” 晴雯说:“都是芳官不懂事,狂得没边了,不就是会两出戏吗,跟杀了贼王、擒了反叛一样!” 袭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平,小的也太可恶。” 宝玉说:“不能怪芳官,俗话说‘物不平则鸣’,她没爹没娘,没人照看,你赚她的钱还欺负她,她能不闹吗?” 又对袭人说:“她一个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看她,多省事。” 袭人说:“我照看她还用得着她的钱吗?别讨骂了!” 说着,起身拿了一瓶花露油,还有鸡蛋、香皂、头绳之类的东西,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让她另外打水自己洗,别吵架了。 芳官的干娘更羞愧了,就说芳官 “没良心,还说我克扣你的钱”,说着就往芳官身上拍了几下,芳官哭了起来。 宝玉就走出去,袭人赶紧劝:“干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先过来,指着婆子说:“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我们给她东西,你不害臊,还敢打她!她要是还在学里学艺,你敢打她吗?” 婆子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跟我摆架子,我就打得!” 袭人叫麝月:“我不会跟人吵架,晴雯性子太急,你过去说她两句。” 麝月听了,走过来说:“你先别嚷,我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 就算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主子能打能骂,大些的姑娘姐姐也能打能骂,什么时候轮得着你们当父母的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还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看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学她? 你们别得意,这几天老太太不在家,你们就无法无天,眼里没了我们,再过两天是不是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还怕没人管她吗?” 宝玉气得用拐杖敲着门槛说:“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肠,真是奇怪。不能照看也就算了,还欺负人,天长日久,可怎么办!” 晴雯说:“还能怎么办,把她们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 婆子羞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芳官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下面是绿绸撒花夹裤,敞着裤脚,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像个泪人。 麝月笑着说:“把个莺莺小姐,弄成了被拷打的红娘!现在也不打扮了,还是这么懒洋洋的。” 宝玉说:“她本来的样子就很好,别弄太整齐了。” 晴雯过去拉着她,帮她洗净头发,用手巾拧干,松松挽了个慵妆髻,让她穿好衣服,带到这边来。 接着,管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做好了,要不要送过来?”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 袭人笑着说:“刚才吵了一阵,没注意听钟敲几下了。” 晴雯说:“那破表又不知道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拿过表看了看,说:“再等半杯茶的时间就好了。” 小丫头就去了。 麝月笑着说:“说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天她摆弄那坠子半天,就弄坏了。” 说话间,餐具都摆好了。 一会儿小丫头捧着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一看,还是那四样小菜。 晴雯笑着说:“病都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的菜吃!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边摆菜,一边看盒子里,有一碗火腿鲜笋汤,赶紧端到宝玉跟前。 宝玉喝了一口,说:“好烫!” 袭人笑着说:“菩萨!才几天没吃荤,就馋成这样!” 说着赶紧端起来,轻轻用嘴吹。 看到芳官在旁边,就递给芳官,笑着说:“你也学着点服侍人,别只知道睡觉。吹的时候轻着点,别吹上唾沫星子。” 芳官照着做,吹了几口,做得还挺好。 芳官的干娘也端着饭在门外伺候。 以前芳官她们刚到的时候,是在外头认的干娘,一起住到梨香院。 这个婆子本来是荣府的三等下人,只是给她们洗衣服,从来没进内屋伺候过,所以不懂内宅的规矩。 现在靠着芳官她们才进了园子,跟着芳官住。 婆子刚才被麝月说了一顿,才知道了一点规矩,生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娘,自己会吃亏,所以一心想讨好她们。 现在见芳官吹汤,就赶紧跑进来笑着说:“她不懂事,小心把碗打了,让我吹吧。”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 晴雯赶紧喊:“快出去!她就算把碗砸了,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时候能跑到这里来?还不出去!” 又骂小丫头:“你们瞎了眼吗?她不知道规矩,你们也不告诉她!” 小丫头们说:“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她又不信。现在连累我们受气,你信了吧?我们能去的地方,你能去一半就不错了,何况这里是我们都不能随便来的地方,她还伸手伸脚的。” 一边说一边把婆子推出去。 阶下几个等着拿空盒子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着说:“嫂子也不照照镜子,就敢进去了。” 婆子又羞又气,只好忍着走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着说:“好了,小心吹得喘不过气。你尝一口,看看烫不烫了?” 芳官以为是玩笑话,只是笑着看袭人她们。 袭人说:“你尝一口没关系。” 晴雯笑着说:“你看我尝。” 说着喝了一口。 芳官见了,也尝了一口,说:“好了。” 递给宝玉。 宝玉喝了半碗汤,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不吃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进来,宝玉洗漱完,袭人她们出去吃饭了。 宝玉给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本来就机灵,又学了几年戏,什么都懂,就假装头疼,说不吃饭了。 袭人说:“你不吃饭就在屋里陪着,我给你留着粥,饿了再吃。” 说着就都走了。 屋里只剩宝玉和芳官两个人,宝玉就把刚才看到火光,遇到藕官,帮她解围,还有藕官让他问芳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问她藕官到底祭的是谁。 芳官听了,又笑又叹,说:“这事说起来又可笑又可叹。” 宝玉赶紧问怎么回事,芳官笑着说:“你猜她祭的是谁?她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说:“原来是朋友,那也应该。” 芳官笑着说:“哪里是朋友!她简直是疯了,说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经常在戏里演夫妻,虽然是假的,但每天的戏文和排场,都是温存体贴的事,所以两个人就当真了,不唱戏的时候,吃饭睡觉都像真夫妻一样。 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到现在都忘不了,所以每个节气都烧纸。 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她对蕊官也一样温柔体贴,就问她是不是喜新厌旧,她说:‘这里面有个大道理,就像男人死了妻子,该续弦的还是要续弦,只要不把死的人忘了,就是情深意重。 要是因为死了妻子就不续弦,耽误了大事,也不合理,死者也不安心。’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傻?说起来真好笑。” 宝玉听了这番话,觉得正合自己的性子,又高兴又感叹,还觉得稀奇,说:“老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还要我这须眉浊物干什么,真是玷污了世界。” 又赶紧拉着芳官嘱咐:“既然这样,我有句话要你转告她,我不好当面跟她说,你帮我告诉她。 以后别烧纸钱了,这纸钱是后人搞的歪门邪道,不是孔子传下来的规矩。 以后逢年过节,只备一个香炉,到时候诚心烧香就行,只要心诚,就能感动神灵。 愚人不知道,不管是神佛还是死人,都要分等级,搞各种仪式,其实只要‘诚心’两个字就行。 就算是在逃难的时候,连香都没有,随便找块干净的土、草,也能祭祀,不光死者能享受到,神鬼也会来享用。你看我桌上,只放一个香炉,不管什么时候,都经常烧香。 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自有原因。有新茶就供一杯茶,有新水就供一杯水,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菜,只要心诚意洁,佛都会来享用,所以说关键在恭敬,不在虚名。 以后赶紧让她别烧纸钱了。” 芳官听了,答应下来。 刚吃完饭,就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152章 送灵两府严守备,春困寻硝闹潇湘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她们要回来,赶紧多添了一件衣服,拄着拐杖就往前边跑,见了礼。 贾母她们这些天每天都累得够呛,都想早点休息,这一夜没什么事。 第二天五更天,又上朝去了。 离送灵的日子越来越近,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个人,都忙着收拾贾母要带的东西。 玉钏、彩云、彩霞这些人,都在收拾王夫人的东西,当面跟跟着去的管事媳妇们查点清楚。 跟着去的一共有六个大小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男人不算。 连着几天都在收拾驮轿和各种器械。 鸳鸯和玉钏儿都不跟着去,只留下来看屋子。 提前几天就把帐幔铺陈这些东西先发出去,先有四五个媳妇和几个男人领了,坐了几辆车绕路先到下处,铺陈安插好等着。 到了送灵那天,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面也坐一乘驮轿。 贾珍骑着马,带着众家丁一路护卫。 还有几辆大车,是婆子、丫鬟们坐的,还放着换洗衣包这些东西。 这天,薛姨妈、尤氏带着众人送到大门外才回去。 贾琏怕路上不方便,一边打发他父母先走,一边赶上贾母、王夫人的驮轿,自己也带着家丁在后面押着跟上来。 荣府里面,赖大添派人丁上夜,把两处厅院都关了,所有出入的人都走西边小角门。 太阳一落山,就把仪门关了,不放人出入。 园子前后东西的角门也都锁了,只留下王夫人大房后面平时她姊妹出入的门,还有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 这两门因为在内院,不用锁。 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把上房关了,自己带着丫鬟、婆子到下房去休息。 每天林之孝的妻子进来,带着十来个婆子上夜。 穿堂内又添了好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安排得十分妥当。 一天清晨,宝钗春困醒了,掀开帷幔下了床,稍微觉得有点冷。 打开门一看,见园子里土润苔青,原来五更天的时候下了几点小雨。 于是赶紧把湘云她们喊起来,一边梳洗。 湘云说两腮有点痒,怕又犯了杏瘢癣,就问宝钗要蔷薇硝擦。 宝钗说:“前儿剩的都给我妹子了。” 又说:“颦儿配了好多,我正要跟她要点,今年没发痒,就忘了。” 于是让莺儿去拿点来。 莺儿答应了,刚要走,蕊官就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看看藕官。” 说着,就和莺儿一起出了蘅芜苑。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杏叶渚,顺着柳堤往前走。 见柳叶才吐出浅碧,柳丝像垂下的金线。 莺儿笑着说:“你会不会拿柳条子编东西?” 蕊官笑着说:“编什么东西?” 莺儿说:“什么不能编?玩的用的都能编。等我摘些下来,带着叶子编个花篮,采些各色花放进去,可好玩了。” 说着,先不去拿硝,伸手就去采嫩条,让蕊官拿着。 她一边走一边编花篮,路上见花就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 枝上本来就有翠叶满布,把花放上去,别致又有趣。 蕊官高兴得直笑:“好姐姐,给我吧!” 莺儿说:“这个咱们送给林姑娘,回来咱们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 说着,就到了潇湘馆。 黛玉也正在晨妆,见了篮子,笑着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 莺儿笑着说:“我编了送给姑娘玩的。” 黛玉接过来笑着说:“怪不得人说你手巧,这玩意儿真别致。” 一边看,一边让紫鹃挂起来。 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才跟黛玉要硝。 黛玉赶紧让紫鹃包了一包,递给莺儿。 黛玉又说:“我好了,今天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跟姐姐说,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她来看我。梳了头,我跟妈都往你那儿去,饭也端到那儿吃,大家热闹热闹。” 莺儿答应着出来,就到紫鹃房里找蕊官。 只见蕊官和藕官正说得高兴,舍不得分开。 莺儿笑着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跟我们去等着,不好吗?” 紫鹃听了,也说:“这话倒是,她在这里淘气也够讨厌的。” 一边说,一边把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给藕官说:“你先带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地和她们两个出来,顺着柳堤往前走。 莺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让蕊官先送了硝再来。 她们两个只顾看她编,舍不得走。 莺儿催着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 藕官说:“我跟你去了,马上就回来。” 两个人才走了。 这里莺儿正编着,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来,笑着问:“姐姐织什么呢?” 正说着,蕊官和藕官也回来了。 春燕对藕官说:“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她一大些不是,气得她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什么仇恨,现在还不解开?” 藕官冷笑着说:“有什么仇恨?她们不知足,反而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全家吃不了,还有每天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头。逢我们让她们干点活,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 春燕笑着说:“她是我姨妈,我也不好向着外人说她。 怪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没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 出了嫁,不知道怎么就变出好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了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她们老姊妹两个现在越老越把钱看得重了。 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差使,没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 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 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照看她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现在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贪得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 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她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 我想了一想:我自己有钱,就算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跟她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 所以我不洗。她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不笑死了人? 第153章 编篮惹祸遭婆骂,宝玉护婢平风波 我见她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 她只不信,只要强作知道,讨个没趣儿。 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记得清楚谁是谁的亲故。 若有人记得,只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 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她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厉害,每天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天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蹋,又怕误了我的差使。 现在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 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她的嫩树,她们即刻就来,小心她们抱怨。” 莺儿说:“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 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天都有份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玩意儿。 谁管什么,每天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外还有插瓶的。 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她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话刚说完,她姑妈果然拄着拐走来。 莺儿、春燕等忙让坐。 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里就不舒服,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就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 春燕说:“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莺儿笑着说:“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她摘下来的,烦我给她编,我撵她,她不去。” 春燕笑着说:“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儿,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来就是愚顽的人,加上年纪大了有点糊涂,只认钱,一点情面都不讲,正心疼得不行,没办法,听莺儿这么说,就以老卖老,拿起柱杖就往春燕身上打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得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 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哭着说:“莺儿姐姐玩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来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着说:“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她,我岂不愧?” 那婆子说:“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 莺儿听见这么蠢的话,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着说:“你老人家要管,哪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她了。我看你老管去!” 说着就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她,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 那婆子就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 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她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 她姑娘哪里容人说话,就把石上的花柳给她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玩的!她先领着人糟蹋我,我怎么说人?” 她娘也正为芳官的气没消,又恨春燕不顺着她的心,就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了几年台盘?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 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她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啥!” 莺儿忙说:“那是我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那婆子本来就嫉妒袭人、晴雯这些人,知道凡是房里大些的丫鬟都比她们有体统有权势,见了这些人,心里又怕又让,又气又恨,还迁怒于众人。 又看见了藕官,又是她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怨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 她娘又怕问她为什么哭,怕她说出自己打她,又要受晴雯等人的气,不免着急起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 春燕哪里肯回来,急得她娘跑了去要拉她。 春燕回头看见,就往前飞跑。 她娘只顾赶她,没注意脚下被青苔滑倒,引得莺儿三个人都笑了。 莺儿赌气把花柳都扔到河里,自己回房去了。 这里把个婆子心疼得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 自己掐了花给各房送去,就不提了。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 春燕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 袭人见她娘来了,不免生气,就说:“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 这婆子虽来了几天,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就说:“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 说着,又赶着打。 袭人气得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这么喊闹,就说:“姐姐别管,看她怎样。” 一面使眼色给春燕,春燕会意,就直奔宝玉去了。 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儿都闹出来了。” 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 那婆子见她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 春燕又哭又说,把刚才莺儿等的事都说出来。 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她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 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 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 那婆子说:“凭你哪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个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 众人笑着说:“你当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有情呢,说你两句,她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那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她,她说:‘既这样,且撵她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听这么说,舍不得出去,就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服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 袭人见她这么说,又心软了,就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话,又乱打人,哪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 晴雯等说:“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 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哪不是行好积德。” 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 宝玉见她这么可怜,只得留下,吩咐她不可再闹。 那婆子走来,一一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是什么事。 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 平儿笑着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哪一处的是。” 袭人笑着说:“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 平儿笑着说:“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呢。” 第154章 蔷薇硝惹风波,赵姨娘怒闯怡红院 话说袭人拉住平儿问她为啥这么忙。 平儿笑着说:“这事儿说出来能笑死人,等过几天有空了再跟你说。” 正说着,李纨的丫鬟跑过来喊:“平姐姐在这儿呢?奶奶等你半天了,你咋还不去?” 平儿赶紧转身往外走,笑着应道:“来了来了。” 袭人她们笑着说:“她奶奶一病,她可成香饽饽了,谁都抢着要。” 平儿走了,这边宝玉叫住春燕:“你跟你妈去一趟蘅芜苑,给莺儿赔个不是,别平白得罪了她。” 春燕答应了,跟着她娘往外走。 宝玉又隔着窗户喊:“别当着宝姑娘的面说,小心反倒让莺儿挨骂。” 娘俩应着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唠嗑。 春燕跟她娘说:“我平时劝你你不听,这下闹得没趣了才消停。” 她娘笑着说:“小蹄子,你走你的!俗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现在知道了。你又来教训我。” 春燕笑着说:“妈,你要是安分守己在这屋里待着,时间长了好处多着呢。我告诉你,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外头的,都要回了太太放出去,让她们跟自己父母一起过。你说这事儿好不好?” 她娘一听,高兴坏了,忙问:“这话是真的?” 春燕说:“我骗你干啥?” 婆子听了,一个劲儿念佛。 娘俩走到蘅芜苑,正好宝钗、黛玉、薛姨妈她们在吃饭。 莺儿自己去泡茶,春燕和她娘走到莺儿跟前,陪着笑说:“刚才说话冒撞了,姑娘别生气,我们是来赔罪的。” 莺儿赶紧笑着让座,又倒茶。 娘俩说还有事,就告辞出来。 忽然蕊官追出来喊:“妈妈,姐姐,等一下。” 一边走过来递了个纸包给她们,说:“这是蔷薇硝,带给芳官擦脸。” 春燕笑着说:“你们也太小气了,难道她那儿没有这个,还巴巴的送一包过去。” 蕊官说:“她的是她的,这是我送的。好姐姐,一定要带回去。” 春燕只好接了。 娘俩回来,正好贾环、贾琮来问候宝玉,刚进去。 春燕跟她娘说:“我进去就行了,你别去了。” 她娘听了,从此对春燕百依百顺,不敢再倔强了。 春燕进去,宝玉知道她是来回复的,就先点了点头。 春燕懂了,一句话也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出来,给芳官使了个眼色。 芳官出来,春燕悄悄跟她说了蕊官送硝的事,把硝给了她。 宝玉跟贾环、贾琮没什么好说的,就笑着问芳官:“手里拿的是什么?” 芳官赶紧递给宝玉看,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 宝玉笑着说:“亏她想得周到。” 贾环听了,伸着头看了看,闻到一股清香,就弯着腰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托着,笑着说:“好哥哥,给我一半。” 宝玉只好要给他。 芳官心里想着这是蕊官送的,不肯给别人,连忙拦住,笑着说:“别动这个,我另外拿些给你。” 宝玉会意,赶紧笑着包起来,说:“快去拿。” 芳官接过硝收起来,就去自己的奁盒里找平时用的。 打开奁盒一看,里面空了,心里疑惑:“早上还剩了些,怎么没了?” 问别人,都说不知道。 麝月说:“这会儿别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用了。你随便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哪里看得出来?赶紧打发他们走,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就包了一包茉莉粉拿来。 贾环见了,高兴地伸手来接。 芳官忙把粉往炕上一扔。 贾环只好从炕上拾起来,揣在怀里,告辞走了。 原来贾政不在家,王夫人她们也不在家,贾环连日装病逃学。 如今得了硝,兴高采烈地去找彩云。 正好彩云和赵姨娘在闲聊,贾环嘻嘻笑着跟彩云说:“我也得了一包好东西,送给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好。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嗤” 的一声笑了,说:“你跟谁要来的?” 贾环把刚才的事说了。 彩云笑着说:“这是他们哄你呢!这不是硝,是茉莉粉。” 贾环看了看,果然比刚才的带些红色,闻着也香,就笑着说:“这也是好的,硝和粉差不多,留着擦吧,比外头买的好就行。” 彩云只好收了。 赵姨娘说:“有好的能给你?谁让你自己要去的!怨不得他们耍你!依我看,拿着这个照她脸上摔过去,趁着这会儿他们都忙着,吵一场,大家都别清净,也算是报仇。难道两个月之后,还能找出这个碴儿问你不成?就算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你不敢冲撞他,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你也不敢去问问?” 贾环听了,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着手说:“你这么会说,你怎么不去?支使我去闹,他们要是往学里告,我挨了打,你不心疼?每次支使我去闹,出事了我挨打骂,你也低头。这会儿又支使我跟毛丫头们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 这话戳中了赵姨娘的肺管子,她喊着说:“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怕什么?这屋里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边说,一边拿了那包粉,飞快地往园子里去。 彩云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躲到别的房间。 贾环也躲出仪门,自己玩去了。 赵姨娘一头火冲进园子,正好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 夏婆子见赵姨娘气冲冲的,就问:“姨奶奶去哪儿?” 赵姨娘说:“你瞧瞧!这屋里连那些刚进来没几天的唱戏小丫头,都看人下菜碟了。要是别人我还不生气,被这些小娼妇捉弄,像什么话!” 夏婆子听了,正合她心意,忙问怎么回事。 赵姨娘把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轻侮贾环的事说了。 夏婆子说:“我的奶奶,你现在才知道,这算什么事。昨天她们还在园子里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着。人家拿进来别的东西,就说使不得,忌讳不干净的东西,烧纸钱倒不忌讳?你想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比你大?你自己撑不起腰,但凡你能撑起来,谁还不怕你?如今我想,趁着这些小丫头都不是正经主子,得罪了她们也没什么。你就拿着这两件事做文章,我在旁边帮你作证。你抖抖威风,以后也好争别的理。就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这些小丫头说你的不是。” 赵姨娘听了,觉得更有道理了,说:“烧纸钱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跟我说说。” 夏婆子把前事一五一十说了,又说:“你只管去说,要是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 赵姨娘听了,更得意了,壮着胆子往怡红院去。 可巧宝玉去黛玉那儿了。 芳官正和袭人她们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笑着让座:“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 赵姨娘不答话,走上来就把粉往芳官脸上撒,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花钱买来学戏的,不过是娼妇、粉头之类的,我家里下三等奴才都比你高贵些,你还看人下菜碟! 宝玉要给东西,你拦着,是不是要了你的好处?拿这个哄他,你以为他不认得! 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哪里有你小看他的道理!” 芳官哪里受得了这话,一边哭一边说:“硝没了,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要是说没了,又怕他不信,难道这个不好吗? 我学戏也没往外头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 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你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呢!” 袭人忙拉着她说:“别胡说!” 赵姨娘气得上来打了她两个耳刮子。 袭人她们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她。” 芳官挨了两下打,哪里肯依,就撞头打滚,哭哭闹闹起来,嘴里说:“你打得起我吗?你照照自己的样子再动手!我叫你打了我,我还活着!” 说着就往赵姨娘怀里撞,让她打。 众人一边劝,一边拉她。 晴雯悄悄拉着袭人说:“别管她们,让她们闹去,看怎么收场!现在都乱了,什么人都来打人,这样下去还得了!”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人听见了,都心里高兴,念佛说:“也有今天!” 还有一些怀怨的老婆子,见芳官被打,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她们正在一起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听说了这事,慌忙找着她们说:“芳官被人欺负了,咱们也没面子,咱们一起大闹一场,出出气。” 四个人都是小孩子心性,只顾着情义上的义愤,不管别的,一齐跑进怡红院。 豆官一头差点把赵姨娘撞了个趔趄。 那三个也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赵姨娘裹住。 晴雯她们一边笑,一边假意去拉。 急得袭人拉起这个,那个又跑了,嘴里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好好说,这没道理的事怎么能做!” 赵姨娘没了主意,只好乱骂。 蕊官、藕官一边一个,抱住她的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她。 四个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了!” 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晕过去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没想到晴雯早就派春燕回了探春。 当下尤氏、李纨、探春带着平儿和众媳妇走来,把四个人喝住。 问起原因,赵姨娘气得瞪着眼,脖子上的筋都粗了,一五一十说个不停。 尤氏、李纨不说话,只喝住她们四个。 第155章 探春镇场平风波,茯苓霜引新事端 探春叹了口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容易生气了!我正有句话要跟姨娘商量,怪不得丫头说不知道你在哪儿,原来在这儿生气呢,快跟我来。” 尤氏、李纨笑着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没办法,只好跟着她们三个出来,嘴里还在说长道短。 探春说:“那些小丫头本来就是些玩意儿,喜欢呢,跟她们说说笑笑,不喜欢就不理她们。 就算她们不好了,也跟猫儿狗儿抓咬一下似的,能原谅就原谅,不能原谅,也该叫管家媳妇们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吵大闹,失了体统! 你看周姨娘,怎么不见人欺负她,她也不找别人麻烦。 我劝姨娘先回房消消气,别听那些混账人的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傻乎乎的,白给人当枪使。 心里再生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会料理。”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好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得跟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做出来的事总让人看不起。这有什么好吵的,一点体统都没有!耳朵软,心里又没主意。这又是那些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捉弄个老实人替她们出气。” 越想越气,就命人查是谁调唆的。 媳妇们只好答应着,出来互相看了看笑了,都说:“大海里捞针,哪儿找去?” 只好把赵姨娘的人和园子里的人叫来盘问,都说不知道。 众人没办法,只好回探春:“一时查不出来,慢慢访查;凡是有口舌不干净的,一起回来责罚。” 探春的气渐渐平了才算了。 可巧艾官悄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平时跟我们不对,经常造谣生事。前儿藕官烧纸钱,幸亏宝玉说是他让烧的,自己应了,她才没话说。今儿我给姑娘送手帕,看见她和姨奶奶在一起说了半天悄悄话,见了我才走开。” 探春听了,虽然知道其中有猫腻,也料定她们是一伙的,平时都淘气得很,就只答应了,也不肯凭这个就当证据。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蝉姐儿,是探春那儿当差的,经常跟房里的丫鬟们买东西、叫人,众女孩儿都对她挺好。 这天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 翠墨在家看屋子,就叫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 蝉姐儿说:“我刚扫了个大院子,腰腿都疼了,你叫别人去吧。” 翠墨笑着说:“我叫谁去?你赶紧去,我告诉你个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小心点。” 说着,就把艾官告她老娘的话告诉了她。 蝉姐儿听了,忙接过钱说:“这个小蹄子也想捉弄人,等我告诉她去。” 说着就起身出来。 到了后门边,只见厨房里这会儿没事,都坐在台阶上闲聊,她老娘也在里面。 蝉姐儿就叫一个婆子出去买糕。 她一边骂一边说,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夏婆子。 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想去问艾官,又想去探春那儿诉冤。 蝉姐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了怎么说?这话怎么知道的,说出来反而不好。告诉你小心点就是了,何必这么急着去。”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着跟厨房的柳家媳妇说:“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别搁香油弄腻了。” 柳家的笑着说:“知道了。今儿怎么让你来了,就为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 芳官才进来,忽然有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过来。 芳官开玩笑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 蝉姐儿一手接了,说:“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 柳家的见了,忙笑着说:“芳姑娘,你爱吃这个?我这儿刚买了给你姐姐吃的,她还没吃,收在那儿呢,干干净净没动。” 说着,就拿了一碟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给你泡杯好茶。” 一边进去,现生火泡茶。 芳官拿着糕,举到蝉姐儿脸上,说:“稀罕吃你的糕!这个不是糕吗?我不过说着玩,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 说着,就把糕一块一块掰了,扔着打雀儿玩,笑着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 小蝉气得怔怔的,冷笑着说:“雷公老爷有眼,怎么不打这作孽的!她还气我呢。我怎么能跟你们比,有人进贡,有人当奴才巴结你们,帮着你们说话。” 众媳妇都说:“姑娘们,别吵了!天天见面就拌嘴。” 有几个机灵的,见她们对上了,怕又生事,都起身走开了。 当下蝉姐儿也不敢多说,一边嘟囔着走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跟芳官说:“前儿那事儿说了没有?” 芳官说:“说了。等一两天再提这事。偏那赵姨娘又跟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没有?她好点了吗?” 柳家的道:“都吃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又不好问你再要。” 芳官说:“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她。”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虽是厨役的女儿,却生得跟平儿、袭人、紫鹃、鸳鸯她们一样标致。 因为她排行第五,就叫她五儿。 她平时有弱疾,所以没当差。 近来柳家的见宝玉房里的丫鬟差事轻人又多,又听说宝玉将来要把她们都放出去,让她们跟父母自己过,所以想把五儿送到宝玉房里当差。 正没门路,巧的是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她平时最殷勤,服侍芳官她们比别的干娘还好。 芳官她们也对她们极好,如今就跟芳官说了,求芳官跟宝玉说。 宝玉虽然答应了,只是最近生病,事情又多,还没来得及说。 前言少叙,且说当下芳官回到怡红院,回复了宝玉。 宝玉刚听见赵姨娘吵闹,心里很不高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走了她,才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大家才安稳下来。 现在见芳官回来,又说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 宝玉忙说:“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她吧。” 说着,命袭人拿出来,见瓶里也不多了,就连瓶子一起给了她。 芳官自己带着瓶子去了。 正好柳家的带着她女儿来散心,在那边犄角旮旯逛了一回,回到厨房歇脚喝茶。 见芳官拿了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着亮看,里面小半瓶像胭脂一样的汁子,还以为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 母女俩忙说:“快拿旋子烫热水,你先坐下。” 芳官笑着说:“就剩这些了,连瓶子都给你们。” 五儿听了,才知道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 芳官又问她:“好点了吗?” 五儿说:“今儿精神好些了,进来逛逛。这后边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看的景致也没看见。” 芳官说:“你为什么不往前去?” 柳家的道:“我没让她往前去。姑娘们都不认得她,要是有看她不顺眼的人看见了,又要惹口舌。明天托你带着她,有了差事,还怕没人带着她逛,只怕以后逛腻了呢。” 芳官听了,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忙说:“哎哟哟,我的姑娘!我们脸皮薄,可跟你们比不了。” 说着,又倒了茶来。 芳官没喝这茶,只漱了口就走了。 柳家的说:“我这儿忙着呢,五丫头送送。” 五儿送出来,见没人,就拉着芳官说:“我的事儿到底说了没有?” 芳官笑着说:“我哄你干什么?我听见屋里正经还缺两个人的位子,还没补上。 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了,还没给人; 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 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 只是平儿常跟袭人说,凡是动人事、动钱的事,能挨一天是一天。 现在三姑娘正拿人立规矩呢,连她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现在正找我们屋里的事没找着,何苦往枪口上撞! 倘或说的话被驳了,那时再想回转就难了。 不如等一等,等老太太、太太有空了,不管多大的事,先跟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 五儿说:“话虽这么说,我却等不及了。趁现在能挑上来,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我添了月钱,家里也宽裕些;三则我心情好了,这病说不定就好了。就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 芳官说:“我都知道了,你放心。” 两人告别,芳官自去了。 单说五儿回来,跟她娘好好谢了芳官的情。 她娘说:“没想到能得到这么珍贵的东西,虽然好,但是吃多了容易上火。倒不如倒些送个人情。” 五儿问:“送给谁?” 她娘说:“送给你舅舅的儿子,昨天热病,也想吃这些东西。现在我倒半盏给他。” 五儿听了,半天没说话,由着她妈倒了半盏去,把剩下的连瓶子放在厨房的家伙里。 五儿冷笑着说:“依我说,不如不给他。要是有人盘问起来,又是一场麻烦。” 她娘说:“怕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赚点东西,也是应该的。难道是偷的抢的?” 说着,不听五儿的,径自去了。 到了外边她哥哥家,她侄子正躺着,一见这个,她哥嫂侄子都高兴坏了。 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着吃了一碗,心里舒服多了,头目也清凉了。 剩下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有几个家里的小厮,跟她侄子平时关系好,来问候他的病。 其中有个小厮叫钱槐,是赵姨娘的内侄。 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自己派给贾环上学。 因为他有点钱势,还没娶亲,平时看上了柳家的五儿长得标致,跟父母说了,想娶她为妻。 也请了媒人好几次求亲。 柳家父母倒是愿意,无奈五儿执意不从,虽然没明说,行动上已经表现出来了,父母也不敢答应。 近来五儿想往园子里去,更是把这事抛在脑后,只等三五年后放出去,自己在外头找女婿。 钱家见她这样,也就算了。 怎奈钱槐得不到五儿,心里又气又愧,发誓一定要娶到她才罢休。 今天也跟着人来瞧柳侄,没想到柳家的在里面。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里面有钱槐,就推说没空,起身走了。 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难为姑妈记挂。” 柳家的笑着说:“怕里面传饭,有空了再来看侄子。” 她嫂子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纸包出来,走到墙角递给柳家的,笑着说:“这是你哥哥昨天在门上值班,这五天一班,竟没什么外财。只有昨天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茯苓霜。 剩下的给了门上人一篓当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 这地方千年松柏多,所以单取茯苓的精液做的,不知道怎么弄出这么好看的白霜来。说最好用人乳和着,每天早上吃一钟,最补人,其次用牛奶,实在不行,滚白水也行。 我们想着,正适合外甥女儿吃。本来早上打发小丫头送家里去了,说锁着门,外甥女儿也进去了。 本来我想去看看她,给她带过去,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都严,我又没什么差事,乱跑什么? 况且这两天听说里面乱哄哄的,要是沾染上什么就不值当了。姑娘来得正好,亲自带过去吧。” 柳家的谢了她,告辞回来。 刚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着说:“你老人家去哪儿了?里面三四次叫人找你,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去了,还没回来。你老人家从哪儿来的?这条路也不是回家的路,我都疑心了。” 柳家的笑着骂道:“好猴儿崽子!......” 第156章 司棋怒砸厨房 柳五儿无辜被冤 柳家的笑着骂那小门子: “好猴儿崽子! 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 有什么疑的! 别讨我把你头上马子盖似的几根黄毛挦下来! 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 这小厮偏不开门,拉着她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赏我吃。 我就在这儿老等。 你若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 柳氏啐道:“发了昏的! 今年还不比往年? 这些果子都分给了众奶奶了。 一个个的都像抓破了脸似的! 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能动她的果子! 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个蜜蜂往脸上一过,我一抬手。 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 她离得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 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 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她一顿。 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 怎不和她们要,倒和我来要? 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 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 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要呼唤我们的日子多着呢。 只要我们多答应她些就有了。” 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 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 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 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 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得了我们!” 正说着,门内有老婆子往外喊: “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再不来可就误了!” 柳家的顾不得再和小厮说笑,忙推门进去,笑说: “不必忙,我来了。” 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她们都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 一面问众人:“五丫头哪去了?” 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她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先按着房头分派菜馔。 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 “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得嫩嫩的。” 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尊贵。 不知怎么,今年鸡蛋短得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 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十个来。 我哪里找去? 你说给她,改日再吃罢。” 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 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 什么好东西! 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别叫我翻出来!” 一面说,一面真走过来,揭起菜箱一看,里面果然有十来个鸡蛋。 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厉害! 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份例,你为什么心疼? 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娘才下蛋呢! 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 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应急的。 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 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东西。 哪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 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 我劝她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 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花样来了。 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 只是我又不是专门伺候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 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红着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一车子话! 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 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 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 小燕说‘因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 你忙得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自捧了去。 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都是眼见的。 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 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 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 算起账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 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 连本项两顿饭都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 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 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份例。 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 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 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 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 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得起。’ 赶着我送回钱去,姑娘们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 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 一盐一酱,哪不是钱买的? 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 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东西的亏空’。 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她念佛。 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 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 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着,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她: “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 莲花儿赌气回去,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告诉了司棋。 司棋听了,心头火起。 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 许多人正吃饭,见她来势汹汹,都忙起身陪笑让坐。 司棋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 慌得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 “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 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 说鸡蛋难买是真。 我们才也说她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 她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 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气才渐渐平了。 小丫头们也没摔完东西,便被拉开了。 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才被众人劝去。 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会,蒸了一碗鸡蛋,让人送去。 司棋全泼在了地下。 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的事说了。 五儿听罢,便想分些送给芳官。 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自己花遮柳隐地来找芳官。 喜得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望着。 等了一盏茶功夫,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 小燕不知是谁,走近方才看清,因问:“做什么?” 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她做什么。 方才使了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一等。 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转告她。 恐怕你等不得,关了园门就糟了。” 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 “我得了些送她的,转烦你递与她就是了。” 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 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 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 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 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 既是你妈使了你去,她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 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去取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才想起来。 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见她言辞迟钝、神色慌张。 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没个主儿。 心下便起了疑心。 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 “林奶奶倒要审审她。 这两日她往这里头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 小蝉又道:“正是。 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 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 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头绪,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 一听此言,忙问:“在哪里?” 莲花儿便说:“在她们厨房里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 五儿急得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 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路,取出露瓶。 怕还有偷的别的东西,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 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 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 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 “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平儿。 平儿进去回了凤姐。 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 “将她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 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 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 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 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动。 这不该偷了去。” 五儿见问,忙又将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 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 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 如今且将她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己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 又兼众媳妇,有劝她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的。 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 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 于是又有素日和柳家母女不和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她。 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 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无茶无水,无衾无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第157章 平儿巧断冤案 宝玉担责息事 那些和柳家母女不和的人,巴不得一早把她们撵出去,唯恐次日有变。 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来买通平儿。 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奉承她办事果断。 一面又讲述柳家的素日许多不好。 平儿一一都应着,打发她们去了,却悄悄来访袭人,问她可果真芳官给了五儿玫瑰露。 袭人便说:“露却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 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吓了一跳,忙应是自己送她的。 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 “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她自然也实供。 若听见是她舅舅门上得的,她舅舅又有了不是。 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 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 好姐姐,你只叫她说也是芳官给她的就完了。” 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她昨晚已经同人说是她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 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正是无主儿。 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 谁还肯认? 众人也未必心服。” 晴雯走来笑道: “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 你们可别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缘故! 但今玉钏儿急得哭,悄悄问着她,她若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 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 可恨彩云不但不应,她还挤玉钏儿,说她偷了去了。 两个人窝里斗,先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 少不得要查的。 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她?” 宝玉道:“也罢! 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她们玩的,悄悄偷了太太的来了。 两件事都完了。” 袭人道:“也倒是件积阴德的事,保全人的贼名儿。 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 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 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 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 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 我可怜的是她,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 袭人等听说,便知她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 “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叫了来,问准了她方好。 不然,她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本事,问不出来。 烦出这里来完事,她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她两个来,说道: “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先问:“贼在哪里?” 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呢,问她什么应什么。 我心里明知不是她偷的,可怜她害怕,都承认了。 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她认一半。 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 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 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 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 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 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 “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 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真。 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 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 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 姐姐竟带了我回二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她竟这样有肝胆。 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 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偷的唬你们玩。 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 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 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 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牵扯出赵姨奶奶来。 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 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 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干净。 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 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 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当,平儿带了她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 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教她说系芳官所赠。 五儿感谢不尽。 平儿带她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了多时。 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 “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 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 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 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 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 高高的颧骨,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 玉钏儿道:“是了。 姐姐,你怎么忘了? 她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 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她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 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 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 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 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丫头要什么的。 偏这两个丫头怄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 宝玉便瞅她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东西出来。 这两个丫头不知道,就吓慌了。 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 那茯苓霜也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 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 袭人也曾给过芳官这类人。 她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 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 怎么就混赖起人来。 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 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高帽子戴,什么事他不应承。 咱们若信了,将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 还要细细追求才是。 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 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 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 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 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她。 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 朝廷家原有冤枉的,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 ‘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 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究咱们是回那边屋里去的。 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 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 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 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 一席话,说得凤姐儿倒笑了,说道: “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 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这才是正经话?” 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 柳家母女冤屈得雪,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第158章 平儿断事显干练 寿辰巧合添欢喜 平儿走出房门,对着林之孝家的沉声吩咐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兴旺人家该有的样子。 要是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就闹得沸沸扬扬、鸡飞狗跳,反倒不成体统。 现在把柳家母女带回去,照旧让她们在厨房当差。 秦显家的也打发回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往后你们只管小心巡察,别再出乱子就好。” 说罢,平儿转身就走,身姿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柳家的母女见状,连忙跪地磕头谢恩,林之孝家的不敢耽搁,带着二人回了园中,把平儿的吩咐一五一十回禀了李纨和探春。 二人听后都点头赞许:“知道了,宁可无事,这样处置再好不过。” 另一边,司棋等人原本满心期待,盼着秦显家的能坐稳厨房的位置,自己也能沾点光,如今希望落空,空欢喜一场,个个都没了精神。 那秦显家的好不容易钻了个空子,刚在厨房得意了半天。 她正忙前忙后地接收厨房的家伙、米粮、煤炭,没曾想竟查出了不少亏空。 有人禀报:“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多支了一个月的,煤炭也欠着定额。” 秦显家的心里一慌,一边忙着遮掩亏空,一边赶紧打点送礼。 她悄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派子侄送到林之孝家,又准备了礼物送账房,还备了几样菜蔬,打算请厨房的同事们吃一顿,好拉拢关系。 她堆着笑脸说道:“我来了,往后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好歹大家多担待些。” 正忙得热火朝天,忽有人来传话说:“看过这早饭就出去吧,柳嫂儿原就无事,如今厨房还是交还给她管。” 秦显家的一听,瞬间如遭雷击,魂都吓飞了,整个人垂头丧气,登时就没了之前的气焰,只能灰溜溜地卷包而出。 之前送出去的礼物全打了水漂,自己还得掏腰包填补查出的亏空。 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自认倒霉,悻悻作罢。 与此同时,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闹了出来,生怕事情查究到自己头上,每日都捏着一把汗,四处打听消息。 忽见彩云匆匆来报:“姨娘放心,都是宝玉替咱们应下了,从此再无风波。” 赵姨娘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谁知贾环听说这事,却起了疑心,他把彩云私下赠给自己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就摔了过去,怒声骂道:“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 我才不稀罕这些破烂! 你不和宝玉交好,他凭什么替你出头应下这事? 你既然有胆子把东西给我,原就该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知道。 如今你告诉了宝玉,我再要这些东西,也没什么趣儿了!” 彩云见贾环如此冤枉自己,急得赌身发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百般解释,可贾环却执意不信,冷着脸说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把这事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毕,甩甩手就气冲冲地出去了。 赵姨娘气得指着贾环的背影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不识好歹!” 彩云则哭得肝肠寸断,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赵姨娘见状,又百般安慰她:“好孩子,是他辜负了你的心意,姨娘都看在眼里。 你把东西交给我收着,过两日他气消了,自然就回转过来了。” 说着,就伸手要收那些东西。 彩云赌气把东西一股脑包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园中,全都撇进了河里,任凭它们顺水沉的沉、漂的漂。 到了夜里,她躺在被子里,还在暗暗流泪,满心都是委屈和不甘。 没过几日,就到了宝玉的生日,巧的是,宝琴也是这一天生日,二人正好凑到了一起。 因王夫人不在家,今年的生日也不像往年那样热闹隆重,显得低调了许多。 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还有换的寄名符;另外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寿星、纸马、疏头,还有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 家中常来往的男女先儿,也都来上门拜寿。 王子腾那边,依旧送了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个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 薛姨妈那边的礼物,比王子腾家减了一等。 其余家里人,尤氏送了一双鞋袜;凤姐儿送了一个宫制四面扣合荷包,里面装着一个金寿星,还有一件波斯国所制的玩器。 各庙中也都遣人去放了堂舍钱。 至于宝琴的寿礼,种类繁多,就不一一细说了。 姐妹们送的礼物都很随意,有的送了一把扇子,有的写了一个字,有的画了一幅画,有的题了一首诗,不过是应应景罢了。 这一天,宝玉清晨就起来了,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冠带出门。 到了前厅院中,李贵等四五个人已经设好了天地香烛,宝玉上前炷了香。 行完礼,奠了茶、焚了纸,便前往宁府的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 出了祠堂,到了月台上,又朝着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的方向遥拜。 随后一路到了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会儿,才回了荣府。 先去了薛姨妈那里,薛姨妈再三拉着他说话,后来又遇见了薛蝌,互相谦让了一番,才进了大观园。 晴雯、麝月二人随身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纨的住处开始,一一挨着各位姐妹的房中去问候。 复出二门,又去了李、赵、张、王四个奶妈的家里,客气了一回,才重新进园。 虽说众人都要给他行礼,他却都一一推辞了,没有接受。 回至自己房中,袭人等人也只是过来道了声贺,就各自忙去了。 只因王夫人有言在先,不令年轻人受礼,怕折了福寿,所以大家都没有磕头。 歇了一时,贾环、贾兰等人也来了,袭人连忙拉住他们,坐了一坐,二人便起身告辞了。 宝玉笑着揉了揉腿:“走乏了!”说着就歪倒在了床上。 刚喝了半盏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一群丫头簇拥着走了进来。 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还有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奶子抱着巧姐儿,加上彩鸾、绣鸾,一共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说道:“拜寿的都挤破了门啦,快拿面来我们吃!” 她们刚进来,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跟着来了。 宝玉连忙起身迎出去,笑着说道:“不敢起动各位姐姐妹妹,快进来坐,我这就吩咐人备茶!” 众人走进房中,免不了互相推让一番,才各自归座。 袭人等丫鬟捧过茶来,大家刚喝了一口,平儿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 宝玉连忙迎上去,笑着说道:“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没能见到姐姐,我又打发人进去请姐姐过来的。” 平儿笑着回礼:“我正打发你凤姐姐梳头,没法出来回你。 后来听见你又派人来请,我哪里禁当得起,所以特意赶过来给你磕头拜寿。” 宝玉连忙摆手:“我也禁当不起姐姐的礼。” 袭人早已在外间安好了座位,请平儿坐下。 平儿便福了一福,宝玉连忙作揖回礼,忙个不停。 平儿又跪下去磕头,宝玉也连忙跪下回拜,袭人赶紧上前把二人都搀了起来。 平儿又福了一福,宝玉再次作揖回礼。 袭人笑着推了推宝玉:“你再作个揖。” 宝玉一脸疑惑:“已经完了,怎么又要作揖?” 袭人笑道:“她是来给你拜寿的,可今儿也是她的生日啊,你也该给她拜寿才是。” 宝玉一听,喜出望外,连忙作揖说道:“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祝姐姐生日快乐,福寿安康!” 平儿连忙万福回礼,连说“不敢当”。 湘云拉着宝琴、岫烟打趣道:“你们四个人互相拜寿,怕是要拜一整天才能完呢!” 探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生日? 我怎么就忘了!” 说着,连忙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一份礼,和给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丫头答应着,飞快地跑了。 岫烟见湘云直白地说了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客套一番,便起身告退。 探春笑道:“倒真是巧,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有好几个生日。 人多了,就有这样的巧合,有的三个人一日,有的两个人一日。 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被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生日都比别人占先,还是太祖太爷的冥寿。 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她们娘儿两个凑得才巧。 三月初一日是太太的生日,初九日是琏二哥哥的。 二月倒是没人过生日。” 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的生日,怎么没人? 就只不是咱们家的人罢了。” 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竟把这事忘了!” 宝玉笑着指着袭人道:“她和林妹妹是一天生日,所以她记得最清楚。” 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生日,每年连个头都不给我们磕,也太不够意思了。 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听说。” 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气,又没受礼的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就悄悄的过去? 今儿偏被你们吵了出来,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过来行礼吧。” 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姐姐,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 宝玉、湘云等人也一齐附和:“很是很是,必须得好好热闹一场!” 探春当即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凑了份子,要给平儿过个热闹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过了半日,回来禀报:“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她脸。 不知过生日给她备些什么吃的,只别忘了二奶奶,她就不来絮聒大家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凤姐儿的心思,大家都懂。 探春又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 咱们就凑点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园里头收拾,倒也清净自在。” 众人都齐声说好,一致赞同这个主意。 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愿不愿意一起,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她在内厨房中快些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道缘由,一脸疑惑地说道:“外厨房都已经预备好了呀。” 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 外头预备的是给上头人的,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份子,专门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她吃顿便饭。 你只管拣新鲜精巧的菜蔬预备,账目到我那里去领钱就是。” 柳家的一听,连忙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好日子,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着,就对着平儿磕下头去,慌得平儿连忙上前把她拉了起来。 柳家的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内厨房预备酒席了。 这边探春又邀了宝玉,一起到厅上去吃面,等着李纨、宝钗过来。 等到二人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 因近日天气和暖,黛玉的病也渐渐好了许多,所以也应邀来了。 一时间,厅上花团锦簇,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给宝玉,宝玉连忙上前道谢,陪着他一起吃面。 两家都备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客气着收下了。 到了午间,宝玉又陪着薛蝌喝了两杯酒。 宝钗带着宝琴走过来,给薛蝌行了礼、敬了酒。 敬完酒,宝钗嘱咐薛蝌:“家里的酒就不用送到这边来了,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尽可收了。 你只管请伙计们吃就好,我们和宝兄弟还要回去待人,就不能陪你了。” 薛蝌连忙说道:“姐姐、兄弟只管去忙,伙计们也该快到了。” 宝玉连忙告了罪,才和宝钗、宝琴一起回了园子里。 一进角门,宝钗就命婆子把门锁上,还把钥匙要了过来,自己亲自保管。 宝玉连忙说道:“这一道门何必锁呢,也没多少人走。 况且姨妈、姐姐、妹妹们都在里头,倘或要回家取点什么东西,岂不是很费事?” 宝钗笑道:“小心无大错,多防着点总没错。 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闹得七事八事、鸡犬不宁,却没有我们这边的人掺和,就知道这门关得有功效了。 若是开着,保不齐那些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我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不如锁了,连我和姨妈也约束着点,大家都别随便走动。 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赖不着我们这边的人。” 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 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事,还是因为牵扯到人才知道的。 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事都不知道呢。 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更大的事呢。 若是以后查不出来,那是大家的福气;若是查出来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 你也不是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这些。 平儿是个明白人,前几日我也告诉她了,只因她奶奶不在外头主事,所以我才让她心里有个数。 若是查不出来,大家就乐得丢开手,清净自在;若是查出来,她心里早有打算,自有头绪,也不会冤枉好人。 你只听我的,以后小心谨慎些就是了,这话可不能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二人就来到了沁芳亭边。 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围着池塘看鱼、打闹玩耍。 见他们来了,都笑着喊道:“芍药栏里都预备好了,快过去入席吧!” 宝钗等人便带着她们,一同来到了芍药栏中的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 尤氏也已经被请过来了,众人都在那里等着,就差平儿一个人。 原来平儿出去后,赖家、林家等各家都送了寿礼来,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络绎不绝,接连不断。 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边还要把送来的礼物一一回明凤姐儿。 送来的礼物,有的留下,有的不收,有的收下后,平儿立刻就赏给了身边的丫鬟婆子。 忙了好一阵子,又一直等到凤姐儿吃完面,平儿才换了一身漂亮衣裳,往园子里来。 刚进园子,就有几个丫鬟过来找她,一起把她领到了红香圃中。 只见厅内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布置得十分精致。 众人都笑着喊道:“寿星终于到齐啦!” 上面的四个座位,众人非要让宝琴、岫烟、平儿、宝玉四个人坐,四人都连连推辞,不肯就座。 薛姨妈笑着说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老天拔地的,又不合你们年轻人的群,在这里坐着反倒觉得拘束得慌。 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我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也不怎么喝酒,这里让你们年轻人热闹,倒更便宜自在。” 尤氏等人执意不肯让她走,劝她留下一起热闹。 宝钗劝道:“姨妈说得也有道理,倒是让姨妈在厅上歪着更自在些。 我们有爱吃的,就送些过去,也省得姨妈在这里拘束。 况且前头没人照看,姨妈在那里,也能帮着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众人一起把薛姨妈送到了议事厅上,眼看着丫头们铺好锦褥、靠背和引枕,又再三叮嘱:“好生给姨太太捶腿,姨太太要茶要水,不许推三阻四、偷懒耍滑。 等会儿送了吃食来,姨太太吃了,剩下的就赏给你们吃,不许离开这里出去乱跑。” 小丫头们都连忙答应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探春等人这才回到红香圃。 终究还是让宝琴、岫烟二人坐在上首,平儿面朝西坐,宝玉面朝东坐。 探春又把鸳鸯请了过来,和自己并肩对面相陪。 西边的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按顺序坐下,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 第三桌,尤氏、李纨拉了袭人、彩云陪坐。 第四桌,就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在一起。 当下探春等人还要给平儿把盏敬酒,宝琴等四人连忙说道:“再这么闹下去,一整天都坐不安稳了,还是别敬酒了。” 探春等人这才作罢,不再坚持。 两个女先儿想弹词上寿,众人都摆手说道:“我们没人爱听那些野话,你们到厅上去,给姨太太解闷儿吧。” 一面又拣了些各色吃食,派人送到薛姨妈那里去,让她也能尝尝。 宝玉笑着说道:“光坐着喝酒太无趣了,咱们行令吧,这样才热闹!”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有的说行这个令好,有的说行那个令好,争论不休。 黛玉说道:“依我看,咱们拿笔砚,把各种令都写下来,搓成阄儿,抓着哪个就行哪个,这样最公平,也省得争来争去。” 众人都拍手叫好,立刻让人拿来了笔砚和花笺。 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练习写字,见了笔砚就手痒,连忙起身说道:“我来写!我来写!” 大家想了一会儿,一共想了十来种令,一边念,香菱一边一一写下来,搓成阄儿,扔进一个瓶子里。 探春吩咐平儿先拣一个,平儿把手伸进瓶子里搅了搅,用筷子夹出一个阄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射覆”两个字。 宝钗笑道:“好家伙,把酒令的祖宗给拈出来了! ‘射覆’这玩意儿从古就有,只是如今失传了,现在咱们玩的,都是后人编的,比别的令都难。 这里面有一半人都不会玩,不如把这个阄儿毁了,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道:“既然拈出来了,哪有毁了的道理。 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就让她们去行,咱们几个行这个‘射覆’。” 说着,又让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也就是划拳。 史湘云笑着拍手说道:“这个好!简断爽利,正合我的脾气。 我可不行那个‘射覆’,憋得人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我只划拳自在!” 探春笑道:“就你最会乱令,没个规矩,宝姐姐快罚她一杯!” 宝钗不容分说,拿起酒杯就给湘云灌了一杯酒,湘云也不推辞,一饮而尽。 探春说道:“我喝一杯,我来当令官,也不用多宣规矩,只听我分派就行。” 说着,让人拿了令骰和令盆来,“从琴妹妹开始掷骰子,挨着往下掷,掷到相同点数的两个人,就来射覆。” 宝琴拿起骰子一掷,是个“三”。 岫烟、宝玉等人依次掷下去,都没有掷到“三”,直到香菱,才掷了一个“三”,正好和宝琴对上。 宝琴笑道:“只能在这屋里找线索,若是说到外头去,可就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探春说道:“自然是在屋里找,三次猜不中的,罚一杯酒。 你先来覆,她来射。” 宝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老”字。 香菱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令,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满屋子、满席上,都没找到和“老”字相连的成语。 湘云先听了,也跟着到处乱看,忽然瞥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立刻就明白了,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 见香菱半天射不中,众人击鼓催促,湘云就悄悄拉了拉香菱的衣角,低声教她说“药”字。 偏偏被黛玉看见了,笑着说道:“快罚她!又在那里私相传递消息、作弊呢!” 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连忙又罚了湘云一杯酒。 湘云气得拿筷子去敲黛玉的手,嗔怪她多管闲事,香菱也因为没猜中,被罚了一杯。 接下来,宝钗和探春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她们二人射覆。 探春覆了一个“人”字。 宝钗笑道:“这个‘人’字太宽泛了,不好猜,范围太大了。” 探春笑道:“我再添一个字,两覆一射,就不宽泛了。” 说着,又说了一个“窗”字。 宝钗一想,见席上有鸡肉,就知道探春用了“鸡窗”“鸡人”两个典故,于是射了一个“埘”字。 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鸡栖于埘”的典故,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边湘云早就等不及了,拉着宝玉就“三”“五”乱叫,划起拳来,嗓门最大。 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位,也“七”“八”乱叫,凑着热闹划拳。 平儿和袭人也成对划拳,叮叮当当的,只听见她们腕上的镯子碰撞作响,十分热闹。 一时之间,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 三个人要行酒底酒面,湘云兴致勃勃地说道:“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凑成一句话。 酒底要一个和人事相关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唠叨的令,不过倒也有意思,新鲜得很。” 说着,就催宝玉快说。 宝玉笑道:“谁玩过这个啊,容我想一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黛玉说道:“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说。” 宝玉真的喝了一杯酒,听黛玉缓缓念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一串子凑得还真有意思,连得恰到好处!”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念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黛玉行完令,鸳鸯、袭人等人行的令,都是一句俗话,里面都带一个“寿”字,图个吉利,就不一一细说了。 大家又轮流乱划了一阵拳,热闹非凡。 这边湘云又和宝琴对上了,李纨和岫烟也掷到了相同的点数。 李纨覆了一个“瓢”字,岫烟射了一个“绿”字,二人心领神会,各自喝了一口酒。 湘云这一轮拳输了,该她行酒面、酒底。 宝琴笑道:“请君入瓮!”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典故用得太恰当了,正好应景!” 湘云清了清嗓子,念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说道:“你这真是诌断了肠子,怪不得你出这个令,就是故意惹人笑呢!” 又催着她念酒底。 湘云喝了一杯酒,拣了一块鸭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见碗里有半个鸭头,就拣了出来,吃里面的脑子。 众人催她:“别只顾着吃,快说酒底!别耽误了热闹!” 湘云用筷子举着鸭头,笑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晴雯、小螺、莺儿等人都跑过来说:“云姑娘真会寻开心,拿我们取笑呢! 快罚一杯酒! 凭什么说我们就该擦桂花油? 倒得每人给我们一瓶桂花油擦擦才是!” 黛玉笑道:“她倒有心给你们一瓶油,又怕牵扯出盗窃的官司来,不敢给呢。” 众人没太在意黛玉的话,只当是玩笑,宝玉却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连忙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彩云心里有鬼,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红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宝钗连忙暗暗瞪了黛玉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免得惹出是非。 黛玉这才后悔失言,她本来是打趣宝玉的,忘了彩云也在场,无意间戳中了彩云的心事,心里十分懊恼。 连忙提议继续行令划拳,把这个尴尬的话题岔了过去。 接下来,宝玉正好和宝钗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二人射覆。 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会儿,就知道宝钗是在打趣他,指的是他身上佩戴的通灵宝玉。 宝玉笑着说道:“姐姐拿我开玩笑呢,我却猜中了。 说出来姐姐别生气,我射的就是姐姐的讳‘钗’字!” 众人疑惑道:“这怎么解啊?没听明白。” 宝玉解释道:“她覆的是‘宝’字,底下自然是‘玉’字。 我射‘钗’字,旧诗里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这不就猜中了吗?” 湘云说道:“这用的是时事,可不行,你们两个人都该罚酒!” 香菱连忙说道:“这不只是时事,也是有出处的!” 湘云说道:“‘宝玉’这两个字,根本没有出处,顶多春联上会用到,诗书里可没有记载,算不得!” 香菱说道:“前几日我读岑嘉州的五言律诗,里面就有一句‘此乡多宝玉’,你怎么忘了? 后来我又读李义山的七言绝句,还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里呢!”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这可把你问住了,快罚一杯酒!” 湘云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喝了一杯酒,嘴上却还不服气。 大家又继续对点、划拳,热闹得停不下来。 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有了长辈的管束,众人都放开了性子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毫无顾忌。 满厅里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丫鬟小姐们欢声笑语,真是热闹到了极点。 玩了一会儿,大家起身散了散,活动活动身子,喘口气。 忽然发现湘云不见了,众人都以为她去外头方便了,一会儿就回来,谁知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她的影子。 派人四处去找,园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湘云的踪迹。 第159章 湘云醉卧芍药丛 探春秉公撵刁奴 紧接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老婆子走了过来。 她们一来是怕府里有正事要吩咐,二来是担心丫鬟们年轻。 趁着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人管束,放开了喝酒,失了大家体统。 所以特意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 探春一见她们过来,就知道是来查岗的,忙笑着说:“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了。 我们没多喝酒,不过是大家凑在一起玩笑,把酒当个引子罢了,妈妈们别担心。” 李纨、尤氏也都笑着说:“你们回去歇着吧,我们也不敢让她们多喝。”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回:“我们都知道,就连老太太叫姑娘们喝酒,姑娘们都不肯多喝。 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只是玩一玩。 我们就是怕有事,过来打听一下。 再者天也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儿,也该吃点小点心垫垫。 你们平日又不常吃杂东西,如今喝了一两杯酒,不多吃点东西,怕伤了身子。” 探春笑着说:“妈妈们说得是,我们也正准备吃点心呢。” 说着回头吩咐丫鬟取点心。 两旁丫鬟连忙答应,赶紧去传点心。 探春又笑着让她们:“你们回去歇着吧,或是去姨妈那里说说话。 我们马上派人送酒给你们喝。”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推辞:“不敢领姑娘的好意。” 又站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 平儿摸着脸笑着说:“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她们。 依我说,咱们干脆收了席吧,别惹她们再来查,反倒没意思。” 探春笑着说:“没关系,横竖咱们不真喝酒就是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跑过来: “姑娘们快去找云姑娘! 她喝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的青石板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快别吵嚷,别吵醒她。” 说着,大家都轻手轻脚走过去看。 果然看见湘云躺在山石偏僻处的石凳上,睡得正香。 四面的芍药花飞了她一身,满头满脸、衣襟上,都是散落的红香花瓣。 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住了。 一群蜂蝶闹哄哄地围着她,她还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当枕头。 众人看了,又是喜爱又是好笑,忙上前轻轻推唤搀扶。 湘云嘴里还说着梦话,叽里咕噜念着酒令: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着推她:“快醒醒,回去吃饭了,在这潮凳子上睡,会睡出病的。” 湘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才知道自己喝醉了。 她本来是来纳凉清静一会儿的,没想到多罚了两杯酒,身子娇弱受不住,就睡着了。 心里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连忙挣扎着起身,跟着众人回到红香圃。 洗了手,又喝了两盏浓茶。 探春忙让人拿醒酒石来,让她衔在嘴里。 又让人给她喝了些酸汤,湘云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随后,大家挑了几样果菜给凤姐送去,凤姐也回送了几样吃食。 宝钗等人吃过点心,众人各得自在。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外面看花,有的靠着栏杆看鱼,说说笑笑,各不相同。 探春和宝琴下起棋来,宝钗、岫烟在一旁看棋。 黛玉和宝玉站在一簇花下,低声说着悄悄话,不知在聊些什么。 忽然,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媳妇,领了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愁眉苦脸,不敢进厅,只走到台阶下,就朝上跪下,使劲磕头。 探春正下棋,一块棋被对方困住,算来算去才做出两个眼,丢了官着。 两眼只顾盯着棋盘,一只手伸在棋盒里,摆弄棋子琢磨对策。 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探春回头要茶的时候,才看见她,问道:“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指着那媳妇说: “这是四姑娘屋里小丫头彩儿的娘,现在在园里当差。 她嘴特别碎,爱搬弄是非,刚才我听见她胡说八道。 问她话,她讲的那些话我都不敢回姑娘,依我看,必须把她撵出去才行。” 探春说:“怎么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说:“方才大奶奶去厅上陪姨太太了,我迎面碰见,已经回明白了,大奶奶让我来回姑娘。” 探春又问:“怎么不回二奶奶?” 平儿说:“不回也行,我回去跟二奶奶说一声就好。” 探春点点头说:“既然这样,就把她撵出去,等太太回来了,再回禀定夺。” 说完,又低头继续下棋。 林之孝家的带着那女人出去,这事暂且不提。 黛玉和宝玉站在花下,远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都明白了。 黛玉说:“你家三姑娘倒是个聪明人。 虽然让她管着家事,却一步都不肯多走,不越权。 换成别人,早就借着管事作威作福了。” 宝玉说:“你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她办了好几件大事。 这大观园也分了人专门看管,如今多掐一根草都不行。 还处置了几件违规的事,专门拿我和凤姐姐当例子,约束别人。 她是心里极有算计的人,哪里只是乖巧而已。” 黛玉说:“这样才好,咱们家开销实在太大了。 我虽然不管事,平日里闲着的时候,也替你们算过。 出的多,进的少,如今再不节俭,日后必定手头拮据,周转不开。” 宝玉笑着说:“不管怎么周转不开,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用度。”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走,去找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要走,只见袭人走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正好放着两盏新沏的茶。 袭人问道:“林姑娘往哪去了? 我见你们两个人半天没喝茶,特意倒了两盏过来,她反倒走了。” 宝玉说:“那不是她吗,你给她送去。” 说着,自己拿了一盏茶。 袭人拿着茶送过去,正好黛玉和宝钗在一起。 只有一盏茶,袭人便说: “哪位渴了,哪位先接,我再去倒。” 宝钗笑着说:“我不渴,只要一口漱漱口就够了。” 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递到黛玉手里。 袭人笑着说:“我再去倒。” 黛玉笑着说:“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喝茶,这半盏正好够了。 难为你想得周到。” 说完,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 袭人又回来接宝玉的茶杯。 宝玉问道:“这半天没见芳官,她在哪里?” 袭人四处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这里和大家斗草,这会儿不见了。” 宝玉听了,连忙回自己屋里。 果然看见芳官脸朝里,躺在床上睡觉。 宝玉推了推她说:“快别睡了,咱们去外面玩,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芳官说:“你们只顾喝酒玩乐,不理我,让我闷了半天,我可不就来睡觉了。” 宝玉拉她起来,笑着说: “咱们晚上在屋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你上桌吃饭,怎么样?” 芳官说:“藕官、蕊官都不上桌,就我一个人去,也不好。 我也不爱吃面条,早上也没好好吃饭。 刚才饿了,我已经告诉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 我在这里吃完就算了。 要是晚上喝酒,不许有人管着我,我要喝个痛快才罢休。 我以前在家里,能喝二三斤好惠泉酒呢。 如今学了这戏,他们说怕坏了嗓子,这几年一滴都没喝过。 趁着今天,我可要开戒了。” 宝玉说:“这好办。” 正说着,柳家的果然派人送了一个食盒过来。 小燕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 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 另外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小燕把饭菜放在桌上,去拿了小菜和碗筷过来,给芳官盛了一碗饭。 芳官却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只拿汤泡了一碗饭,挑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 宝玉闻着香味,觉得比平常的饭菜还要可口。 于是吃了一个卷酥,又让小燕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泡汤吃了。 觉得十分香甜美味。 小燕和芳官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小燕要把剩下的饭菜送回去。 宝玉说:“你吃了吧,要是不够,再去要。” 小燕说:“不用再要,这些就够了。 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点心给我们吃,我再吃这些,已经饱了。” 说着,站在桌边把剩下的饭菜都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 说:“这个留给我妈吃。 晚上喝酒,给我两碗酒喝就行。” 宝玉笑着说:“你也爱喝酒? 等着,晚上咱们一起痛痛快快喝一场。 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酒量也很好,也想喝,只是平日里不好意思。 趁着今天,大家一起开戒。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以后芳官就全交给你照看,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醒她。 袭人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人。” 小燕说:“我都知道,你不用操心。 只是五儿怎么办?” 宝玉说:“你去跟柳家的说,明天直接叫五儿进园来。 等我跟大家说一声就行。” 芳官听了,笑着说:“这倒是正经事。” 小燕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洗手倒茶。 自己收拾好餐具,交给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提。 宝玉走出房门,依旧往红香圃去找姐妹们。 芳官跟在后面,拿着巾帕和扇子。 刚出院门,就看见袭人、晴雯手拉手走回来。 宝玉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袭人说:“饭菜都摆好了,等你回去吃饭。” 宝玉笑着把刚才吃饭的事,告诉了她们两个。 袭人笑着说:“我就说你是猫食的饭量,闻着香就爱吃。 别人家的饭总是香的。 即便如此,也该上去陪大家,多少应个景。” 晴雯用手指戳了戳芳官的额头,说: “你就是个狐媚子,趁空跑过来吃饭。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约好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袭人笑着说:“不过是碰巧遇上的,哪有约好这回事。” 晴雯说:“既然这样,要我们还有什么用。 明天我们都走,就让芳官一个人伺候就够了。” 袭人笑着说:“我们都走可以,你却走不了。” 晴雯说:“我偏偏是第一个要走的,又懒又笨,脾气又差,又没用。”袭人笑着说:“倘若那件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走了,谁会补?你别跟我装糊涂,我求你做些事,你懒的针都不拿。 又不是我的私活,横竖都是宝玉的,你就都不肯做。 怎么我出去几天,你病得七死八活,却不顾性命,一夜就把孔雀褂子补好了? 这又是为什么? 你倒是说话啊,别装傻笑,也顶不了事。” 大家说着话,来到厅上。 薛姨妈也来了。 众人依次坐下吃饭。 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付一下场面。 吃完饭,大家一起喝茶说笑,随意打闹。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 在大观园里玩了一会儿,都采了些花草兜着。 坐在花草堆里斗草玩。 这个说:“我有观音柳。” 那个说:“我有罗汉松。” 那个又说:“我有君子竹。” 这个说:“我有美人蕉。” 这个说:“我有星星翠。” 那个说:“我有月月红。” 这个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 那个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 荳官说:“我有姐妹花。” 众人都没了词,香菱说:“我有夫妻蕙。” 荳官说:“从没听过有什么夫妻蕙。” 香菱说:“一箭开一花是兰,一箭开数花是蕙。蕙有两枝,上下开花的是兄弟蕙,并头开花的是夫妻蕙。我这枝是并头的,怎么不是夫妻蕙?” 荳官没话说了,便起身笑着说: “照你这么说,要是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 要是两枝背着开花,就是仇人蕙了。 你男人出去大半年,你想夫妻了? 就连蕙草都要扯上夫妻,也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她,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胡说八道。等我起来,非打死你这小蹄子不可!” 荳官见她要扑过来,哪能让她起身。 连忙扑上去,把香菱压倒在地。 回头笑着喊蕊官等人:“你们快来!帮我拧她这张嘴!”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众人拍手笑着说:“不好了!那里有一洼积水,可惜弄脏了她的新裙子!” 荳官回头一看,果然旁边有一汪积水。 香菱的半条裙子都弄脏弄湿了。 荳官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松手跑了。 众人笑得停不下来,怕香菱拿她们出气,也都一哄而散。 香菱站起身,低头一看。 裙子上还滴着绿水,心里又气又恼,不停埋怨。 正好宝玉看见她们斗草,也采了些花草过来凑热闹。 忽然看见众人都跑了,只剩香菱一个人低头摆弄裙子。 便问道:“怎么都散了?” 香菱说:“我有一枝夫妻蕙,她们不懂,反倒说我胡说。 就这样闹了起来,还把我的新裙子弄脏了。” 宝玉笑着说:“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 嘴里说着,手里真的拿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拿起那枝夫妻蕙。 香菱说:“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快瞧瞧我的裙子!” 宝玉这才低头一看,惊呼一声: “怎么拖到泥里了? 可惜了!这石榴红绫最不耐脏,一染就洗不掉。” 香菱说:“这是前几天琴姑娘带来的料子。 宝姐姐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天才第一次穿。” 宝玉跺脚叹道:“若是寻常人家,糟蹋一百件也不算什么。 只是第一,这是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只有一条。 她的还好好的,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了琴姑娘的心意。 第二,姨妈老人家嘴碎,就算这样,我还常听见她说你们不会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道惜福。 这要是让姨妈看见了,又要数落个没完。” 香菱听了这话,正说到心坎里,反倒高兴起来,笑着说: “就是这个理。 我虽然有几条新裙子,都和这条不一样。 要是有一样的,赶紧换下来就好了,过后再说。” 宝玉说:“你快别动,就站在这里。 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弄脏了。 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她因为在孝期,如今也不穿。 干脆送给你,换下这条脏的,怎么样?” 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要是她们听见了,反倒不好。” 宝玉说:“这有什么怕的。 等她孝期满了,你随便送她别的东西,难道还不行? 你要是这么客气,就不是你平日的为人了。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瞒人的事,告诉宝姐姐也可以。 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 香菱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笑着说: “就这么办吧,别辜负了你的心意。 我在这里等你,千万让袭人姐姐亲自送来。” 宝玉听了,满心欢喜,连忙答应,快步跑回去。 一边走,一边心里暗想:“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没有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 被人拐出来,偏偏又卖给了薛蟠这个霸王。” 又想起前几天平儿的事,也是意外之喜。 今天这事,更是意想不到的好事。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屋里,拉着袭人,把事情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香菱的为人,府里没有人不疼爱的。 袭人本就是大方的人,又和香菱平日交好。 一听这话,连忙打开箱子,拿出那条裙子,叠好。 跟着宝玉来找香菱,见她还站在原地等着。 袭人笑着说:“我说你太淘气,总能淘出点事来才罢休。” 香菱红着脸,笑着说:“多谢姐姐,谁知那些促狭鬼使坏。” 说着,接过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又让宝玉背过身去,自己动手解下脏裙子,换上新裙子。 袭人说:“把这条脏的交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再给你送来。 你要是自己拿回去,看见了也要被说。” 香菱说:“好姐姐,你拿去随便给哪个妹妹吧。 我有了这条新的,那条脏的就不要了。” 袭人说:“你倒是大方。” 香菱连忙行礼道谢,袭人拿着脏裙子走了。 香菱看见宝玉蹲在地上。 用树枝挖了一个小坑,先抓了些落花铺在坑里。 把刚才的夫妻蕙和并蒂菱放进去,再用落花盖上,最后填土埋平。 香菱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这又是做什么? 怪不得人人说你总爱做这些鬼鬼祟祟、让人肉麻的事。 你瞧瞧你的手,又是泥又是土,还不快去洗干净。” 宝玉笑着,起身去洗手,香菱也自己走开了。 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几步,香菱又转身回来,叫住宝玉。 宝玉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举着两只泥手,笑嘻嘻地转过来,问道:“怎么了?” 香菱红着脸,只是笑。 这时,她的小丫头臻儿跑过来说: “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这才对宝玉说:“裙子的事,可别告诉你哥哥。” 说完,转身就走了。 宝玉笑着说:“我难道疯了?往虎口里探头不成?” 说着,也回去洗手了。 第160章 怡红夜宴开席,花名令里藏玄机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和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 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 芳官、碧痕、春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 我们八个人单替你做生日。” 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 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 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的情就是了。”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 袭人笑道:“你这个人,一天不捱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 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调三窝四!” 说着,大家都笑了。 宝玉说:“关了院门罢。” 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 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起来,索性再等一等。” 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 四儿舀水去,春燕一个跟我来罢。” 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 春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很喜欢,只是五儿那一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 只等好了罢。” 宝玉听了,未免后悔长叹。 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 春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没有。” 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 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 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 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 这一出去,咱们就好关门了。” 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出去了。 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又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 我听见是不依的。” 众人都笑说:“那里有这么大胆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 众人都回:“不知道。” 袭人忙推宝玉。 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 妈妈进来歇歇。” 又叫:“袭人,倒茶来。” 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该早些睡了,明日方起的早; 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家笑话,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 说毕,又笑。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 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 今日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玩一回。” 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焖些普洱茶喝。” 袭人晴雯二人忙说:“焖了一茶缸子女儿茶,已经喝过两碗了。 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便倒了来。 林家的站起接了,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 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 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 我不过是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 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 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嘴,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 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 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 越自己谦逊越尊重。 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不得他: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 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 宝玉还说:“再歇歇。” 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 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 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 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堤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 说着,一面摆上酒果。 袭人道:“不用高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 说着,大家果然抬来。 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 两个老婆子蹾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 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 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 宝玉笑道:“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 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都说:“依你。” 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妆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儿,身上皆是紧身袄儿。 宝玉只穿着大红绵纱小袄儿,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系着一条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搳拳。 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 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 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 引得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一对双生的弟兄。” 袭人等一一斟上酒来说:“且等一等再搳拳。 虽不安席,在我们每人手里吃一口罢了。” 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 大家方团圆坐了。 春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个绒套绣墩,近炕沿放下。 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窑的,不过小茶碟大,里面自是山南海北干鲜水陆的酒馔果菜。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 袭人道:“斯文些才好,别大呼小叫,叫人听见。 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 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 宝玉道:“没趣,不好。 咱们占花名儿好。” 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 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 春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会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 袭人道:“又开门阖户的闹。 倘或遇见巡夜的问——” 宝玉道:“怕什么? 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 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 宝玉道:“怕什么? 你们就快请去。” 春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门,各带小丫头,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不肯来,须得我们去请,死活拉了来。” 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 果然宝钗说:“夜深了。” 黛玉说:“身上不好。” 他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 众人听了,却也喜欢。 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 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 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 又拿了个靠背垫着些。 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 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家夜饮聚赌,今日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 李纨笑道:“有何妨碍? 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没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 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六点,数至宝钗。 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 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签。 大家一看,只见签上面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 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 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 众人都笑说:“巧得很! 你也原配牡丹花。” 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 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只我们听罢。” 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了门杯好听。” 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道:“快打回去! 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 拣你极好的唱来。”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只赏花时——“翠凤翎毛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 湘云忙一手夺了,撂与宝钗。 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探春笑道:“还不知得个什么。” 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红了脸,笑道:“很不该行这个令! 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账话在上头。” 众人不解。 袭人等忙拾起来。 众人看时,上面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 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 众人笑说道:“我们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笑的。 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 我们家已有了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 大喜,大喜!” 说着,大家来敬探春。 探春那里肯饮? 却被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一钟才罢。 探春只叫蠲了这个,再行别的。 众人断不肯依。 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 你们瞧瞧这行子,竟有些意思。” 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字; 那一面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 你们掷去罢。 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兴。” 说着,便吃酒,将骰过给黛玉。 黛玉一掷是十八点,便该湘云掣。 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 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 那面诗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两个字倒好。” 众人知他打趣日间湘云醉眠的事,都笑了。 湘云笑指那自行船给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说了!” 众人都笑了。 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两家各饮一杯。” 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 真真好签!” 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 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即便端起来,一仰脖喝了。 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孟内了。 湘云便抓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 大家看时,上面是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蘼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 宝玉皱皱眉儿,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罢。” 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 麝月一掷个十点,该香菱。 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 那面写着一句旧诗,道是:“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 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这个好极! 除了他,别人不配做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 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桃红又见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 大家算来,香菱、睛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 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 于是大家斟了酒。 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招贵婿的! 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这是什么话! 大嫂子顺手给他一巴掌!” 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捱打,我也不忍得。” 众人都笑了。 第161章 妙玉递帖显清奇,贾敬归天惊贾府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 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 众人因问:“几更了?” 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 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一刻十分了。 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掌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众人说:“也都该散了。” 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探春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 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 每人吃了,都命点灯。 袭人等齐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 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子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妈妈们吃。 彼此有了三分酒,便搳拳,赢唱小曲儿。 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妈妈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缸已罄,众人听了,方收拾盥漱睡觉。 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说:“姐姐,我心跳的很。” 袭人笑道:“谁叫你尽力灌呢?” 春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 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就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吐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 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 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 因又推芳官起身。 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 袭人笑道:“不害羞! 你喝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 芳官听了,瞧了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羞的笑着下地,说:“我怎么——”却说不出下半句来。 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 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墨。”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宝玉笑道:“昨日有扰,今日晚上我还席。” 袭人笑道:“罢,罢。 今日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 宝玉道:“怕什么? 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会吃酒了,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 正在有趣儿,偏又没了。” 袭人笑道:“原要这么着才有趣儿; 必尽了兴,反无味。 昨日都好上来了。 睛雯连臊也忘了。 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 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 在席的谁没唱过?” 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我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日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 众人忙让坐吃茶。 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 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 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 昨日夜里热闹非常。 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 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 一个个喝的把臊都丢了,又都唱起来。 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 平儿笑道:“好! 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 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自来请你,你等着罢。” 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 晴雯听了,把脸飞红了,赶着打,笑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的真!” 平儿笑道:“呸! 不害臊的丫头! 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有事去了,回来再打发人来请。 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 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喝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么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 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是怎么了? 谁又有了不是了?” 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 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收的。” 睛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 递给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是谁接了来的? 也不告诉!” 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是谁接下了这个帖子?” 四儿忙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这里。 谁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 众人听了道:“我当是谁! 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 宝玉忙命:“快拿纸来。” 当下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 因又想要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 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 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 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的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 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 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来寒素,赁房居,就赁了他庙里房子住了十年。 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 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 如今又两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本有来历! 我正因他的一件事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凑合,求姐姐指教!” 说着,便将拜帖取给岫烟看。 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 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 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理数!” 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 他原不在这些人之中,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 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的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的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 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 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坎,终须一个土馒头。’ 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 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 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 ‘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人扰扰之人,他便喜了。 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 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 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 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 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 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役,且同众人一一的游玩。 闲言少述。 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 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 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 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 佩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玩耍。 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 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 忽见东府里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归天了。” 众人听了,吓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家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成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 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元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 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家媳妇出城。 又请大夫看视,到底系何病症。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 且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 如今虽死,腹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 便向媳妇回说:“系道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夫未到,且服不得。’ 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去了。 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了。” 尤氏也不便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 里面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 目今天气炎热,实不能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 寿木早年已经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 三日后,便破孝开吊,一面且做起道场来。 因那边荣府里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事务,暂托了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 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 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 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女孩儿带来,一并住着才放心。 第162章 贾珍星夜奔丧,贾蓉荒唐戏姨娘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人员。 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 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人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 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 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元真观,今因疾殁于观中。 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 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忠,追赐五品之职。 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 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此旨一下,不但贾府里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 半路中又见贾?、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 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 贾珍忙问:“做什么?” 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 贾珍听了,赞声不绝。 又问:“家中如何料理?” 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在上房住着,一一告诉了。 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喜的笑容满面。 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 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 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 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起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哑了方住。 尤氏等都一齐见过。 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俛伏。 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了些悲戚,好指挥众人。 因将恩旨备述给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来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便先骑马跑来。 到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 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 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常歪着。 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见他来了,都道烦恼。 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父亲正想你呢。” 二姨娘红了脸,骂道:“好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 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的也跟不上!”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兜头就打。 吓得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 尤三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因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 那二姐儿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都舚着吃了。 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 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 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那丫头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是。 咱们馋他们两个。” 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 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那府里,背地嚼舌,说咱们这边混账。” 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 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 谁家没风流事?别叫我说出来。 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 凤婶子那样刚强,瑞大叔还想他的账!——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 三姐儿沉了脸,早下炕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娘。 这里贾蓉见他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 又说:“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 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磕头去。” 尤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 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 贾蓉笑道:“刚才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 说着,又和他二姨娘挤眼儿。 二姐便悄悄咬牙骂道:“很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 贾蓉又和尤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又年轻,又俏皮两位姨父,父亲好聘嫁这二位姨娘。 这几年总没拣着,可巧前儿路上才相准了一个。” 尤老娘只当是真话,忙问:“是谁家的?” 二姐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妈,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 三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 说着,人来回话,说:“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呢。” 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 第163章 怡红闹趣遇狐媚,潇湘私祭藏悲思 贾蓉见家里的琐事都安排妥当,不敢耽搁,立马赶去铁槛寺,把情况一五一十回禀给贾珍。 于是父子俩连夜分派好各项执事人手,备好所有要用的幡杠等丧葬物品,选定初四日卯时,将贾敬的灵柩迎进城。 一边又派人去通知各位亲友前来吊唁。 到了迎灵那天,丧礼办得十分隆重,宾客多得像云一样涌来。 从铁槛寺到宁国府的路上,沿途围观的百姓何止数万人。 有人忍不住嗟叹世事无常,有人则羡慕贾家的权势排场。 还有些半瓶醋的读书人,在一旁故作清高,念叨着“丧礼与其奢侈,不如简朴而真诚”。 一路上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灵柩直到未时末、申时初才到宁府,被安放在正堂之内。 众人供奉祭品、举哀痛哭之后,亲友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族里人,分头打理迎宾送客的杂事。 近亲之中,只有邢舅太爷留下来陪伴贾珍父子,没有离去。 贾珍和贾蓉此刻被礼法约束着,只能在灵堂旁铺着草、枕着土块,装作悲痛万分的样子守丧。 等外人都走了,俩人就趁机溜到内宅,和女眷们厮混。 宝玉也每天在宁府穿孝守灵,直到晚上宾客散尽,才回大观园。 凤姐身体还没好利索,虽说不能天天守在宁府,可每逢开坛诵经、亲友上祭的日子,也硬撑着过来,帮尤氏打理事务。 一天,供奉完早饭,天色还早得很。 贾珍等人连日操劳,累得不行,就在灵堂旁打盹休息。 宝玉见没有宾客来,就想回大观园看看黛玉,于是先绕道回了怡红院。 一进门,就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几个老婆子和小丫头们,在回廊下找凉快地方歇息,有的躺着睡觉,有的坐着打盹。 宝玉不想惊动她们,悄悄往里走。 只有四儿看见了他,连忙上前撩帘子。 帘子刚掀开,就见芳官笑着从屋里跑出来,差点和宝玉撞个满怀。 一看见宝玉,芳官才停下脚步,笑着说道:“你怎么回来了?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里传来“哗啦”一声乱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 紧接着,晴雯怒气冲冲地追出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儿跑?输了还想赖账不挨打!” “宝玉不在家,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宝玉赶紧笑着拦住晴雯,劝道:“你妹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看我的面子,饶了她这一回吧!” 晴雯压根没料到宝玉会这时候回来,乍一看见他,忍不住笑了,打趣道:“芳官这丫头,简直是狐狸精变的!” “就算是能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她跑得这么快!” 又笑着补充:“就算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 说着,伸手还要去抓芳官。 芳官早就躲到宝玉身后,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宝玉只好一手拉住晴雯,一手牵着芳官,走进屋里一看。 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春燕几个人,正凑在一起玩“抓子儿”赢瓜子呢。 原来是芳官玩输了,不肯让晴雯打,就跑了出去。 晴雯追芳官的时候,不小心把筐里的子儿撒了一地。 宝玉笑着说道:“这么长的白天,我不在家,正怕你们闲得无聊,吃完就睡,睡出病来。” “大家找件事玩玩消遣消遣,挺好的。”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撇撇嘴,打趣道:“袭人啊?越发变得道貌岸然了,一个人在屋里‘面壁思过’呢!” “我们好一会儿没进去了,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快进去瞧瞧吧,说不定这会子已经参透什么玄机了呢!” 宝玉听了,一边笑着,一边走到里间。 只见袭人坐在靠窗的床上,手里攥着一根灰色布条,正低头飞快地打结子。 看见宝玉进来,袭人连忙站起身,笑着说道:“晴雯这丫头,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我因为要赶着打完这个结子,没功夫跟她们瞎闹,就哄她们说:‘你们去玩去吧,趁着二爷不在家,我在这儿静坐一会儿,养养神。’” “结果她就编排我一堆闲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等会儿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看着她打结子,说道:“这么热的天,你也该歇歇,要么跟她们一起玩会儿,要么去瞧瞧林妹妹也好。” “这么热,打这个东西又没用,别累着了。” 袭人道:“我见你身上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蓉大奶奶出事的时候做的。” “那个青色的扇套,只有族里或者亲友家办白事的时候才用得上,一年也就带一两回,平常根本用不到。” “如今宁府办丧事,你得天天过去守灵,这个扇套是要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再做一个,等打完结子,就给你换下那个旧的。” “你虽然不讲究这些,可要是被老太太看见了,又该说我们偷懒,连你穿戴的东西都不上心了。” 宝玉笑道:“真是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只是也别太赶了,别热着自己,那才是大事。” 说着,芳官已经端着一杯凉水新泡的茶走了过来。 原来宝玉向来体质柔弱,就算是夏天,也不敢吃冰的东西。 丫头们就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把茶壶连杯子一起浸在盆里,时不时换一次水,只图个凉意。 宝玉就着芳官的手喝了半杯,又对袭人道:“我来的时候已经吩咐焙茗了,要是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人来,就让他立刻送信给我。” “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完,就走出了房门,又回头对碧痕等人说道:“要是有急事,就到林姑娘那里找我。” 说完,宝玉就径直往潇湘馆走去,想去看看黛玉。 刚走过沁芳桥,就看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里都提着菱角、莲藕、瓜果之类的东西。 宝玉连忙上前问雪雁:“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拿这些瓜果做什么?” “难道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过来?” 雪雁笑着说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跟姑娘说啊!” 宝玉连忙点头答应。 雪雁就吩咐那两个老婆子:“先把瓜果送进去,交给紫鹃姐姐。” “要是她问我,你们就说我还有点事,马上就来。” 那两个老婆子答应着,提着瓜果往潇湘馆里去了。 雪雁这才对宝玉说道:“我们姑娘这两天身子才稍稍缓过来。” “今儿饭后,三姑娘来约她去看二奶奶,她没去。” “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自己一个人哭了一会儿,还提笔写了好多东西,不知道是诗还是词。” “叫我去传瓜果的时候,又听见她让紫鹃,把屋里小琴桌上的摆设都搬下来,把桌子挪到外间地上。” “还让把那只龙文鼎放在桌子上,等瓜果来了好用。” “要说请人吧,没必要先忙着把炉子摆出来;要说点香吧,我们姑娘平常屋里除了摆些新鲜花果、木瓜之类的,也不大喜欢熏衣服。” “就算是点香,也该点在她常坐常卧的地方,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一熏?”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二爷你自己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宝玉听了,忍不住低下头,心里犯嘀咕:“听雪雁这么说,这里头肯定有缘故。” “要是只是跟哪位姐妹闲坐,也没必要这么隆重地摆上瓜果器具。” “难道是姑爷、姑妈的忌日?可我记得每年到这个日子,老太太都会吩咐人另外准备酒菜,送到林妹妹这里让她私祭,现在早就过了。” “大概是七月到了,正是瓜果成熟的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去上秋季的坟,林妹妹触景生情,就在自己屋里私祭,这也是照着《礼记》里‘春秋两季,供奉应季的食物’的意思来的,也说不定……” “可我这时候进去,看见她伤心,肯定要极力劝她,又怕她觉得烦,把心事都憋在心里;要是不去,又怕她太伤感,没人劝着,最后憋出病来。” “这两种情况,都容易让她生病!” “不如先去凤姐姐那里看看,在她那儿坐一会儿就回来。” “要是看见林妹妹真的伤感,再想办法开解她,既不让她太难过,也能让她稍稍发泄一下,不至于郁结在心,生出病来。” 想清楚之后,宝玉就和雪雁道别,出了大观园,径直往凤姐的住处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好多老婆子回事完毕,纷纷往外走。 凤姐正靠着门框,和平儿说话呢,一看见宝玉,立马笑着说道:“你可回来了?” “我刚吩咐林之孝家的,让她派人告诉跟着你的小厮,要是没什么事,就趁便请你回来歇一歇。” “再说了,宁府那边人多杂乱,那些丧葬的气味,你哪里扛得住?没想到你倒是正好回来了!”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惦记。” “我也是因为今天没什么事,又听说姐姐这两天没去宁府,不知道身子是不是好多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凤姐叹了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呢,三天好两天坏的,反反复复。” “老太太、太太又不在家,府里这些大娘们,唉!没一个安分的!” “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拌嘴,就连赌博、偷盗的事,都闹出来两三件了!” “虽说有三姑娘帮着打理府里的事,可她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有些事能让她知道,有些事根本没法跟她说,我也只能硬撑着罢了。” “一天到晚,就没个心静的时候!别说想把病养好,能不添新病,就谢天谢地了。” 宝玉连忙劝道:“姐姐虽然这么说,可还是要保重身体,少操点心才是。” 说完,又和凤姐说了些闲话,就起身道别,转身往大观园走去。 走进潇湘馆的院门,就看见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残烟,祭奠用的美酒还剩下一些。 紫鹃正指挥着人往里收桌子、搬陈设。 宝玉一看就知道,黛玉的私祭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屋里,只见黛玉面朝里靠着,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连动一下都费劲。 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这才慢慢坐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宝玉坐下。 宝玉看着她,心疼地说道:“妹妹,这两天身子好些了吗?” “气色看着倒是平静了些,只是你怎么又伤心了?” 黛玉嘴硬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好好的,我什么时候又伤心了?” 宝玉笑着说道:“你脸上还有泪痕呢,怎么还想哄我?” “只是我知道,妹妹你向来体弱多病,凡事都该放宽心,别做那些没用的悲伤事。” “要是把自己的身子作践坏了,让我——” 说到这里,宝玉突然停住了,他觉得后面的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虽说他和黛玉一起长大,情投意合,甚至愿意和她同生同死,可这些话,他从来没当面说过。 更何况黛玉心思敏感,他每次说话稍不注意,就会得罪她。 今天本来是来劝黛玉的,没想到又把话说得太冒失,接不下去了。 宝玉心里一急,又怕黛玉生气,再一想自己的心意,确实是为了黛玉好,一时悲从中来,反倒掉下眼泪。 黛玉一开始还恼宝玉说话不分轻重,可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她本来就爱哭,此刻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陪着宝玉默默流泪。 这时候,紫鹃端着茶走进来,一看俩人又对着哭,还以为他们又吵架了,连忙说道:“姑娘身子才刚好些,宝二爷怎么又来惹姑娘生气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宝玉一边擦眼泪,一边勉强笑道:“谁敢惹妹妹生气啊?” 说着,他故意岔开话题,站起身在屋里闲步。 忽然,他看见砚台底下露出一点纸角,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 黛玉见状,急忙起身想去抢,可已经晚了,宝玉已经把纸揣进了怀里。 宝玉笑着央求道:“好妹妹,赏我看看吧!” 黛玉又气又急,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来了就乱翻!” 第164章 五美吟成惊闺阁,贾琏归府起风波 黛玉又气又急,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来了就乱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笑着走了进来,开口问道:“宝兄弟这是要看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宝玉这会还没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又摸不准黛玉的心思,不敢随便回答,只是对着黛玉一个劲地笑。 黛玉一边招呼宝钗坐下,一边笑着解释:“我之前看古史上,有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她们的一生遭遇,让人有欣慰的、有羡慕的,也有可悲可叹的。” “今天饭后没事,就想挑出几个人,随便写几首诗,抒发一下心里的感慨。” “可巧探丫头来约我去看凤姐姐,我身子懒懒的,没跟她去。” “刚才写了五首,写着写着就困了,随手放在那儿,没想到二爷来了,正好撞见。” “其实给他看也没什么,就是我嫌他动不动就把我的东西拿给别人看。” 宝玉连忙辩解:“我什么时候拿你的东西给别人看过?” “昨天那把扇子,是我喜欢上面那几首《白海棠》诗,才用小楷抄了下来,不过是拿在手里看着方便。” “我难道不知道,闺阁里的诗词字迹,是万万不能随便往外传的吗?” “自从你说了之后,我从来没把你的东西带出过大观园。” 宝钗在一旁笑着劝道:“林妹妹这顾虑也没错。” “你既然写在扇子上,万一哪天忘了,拿进书房,被相公们看见了,岂能不问是谁做的?” “倘或传扬开去,反倒不好看了。” “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终究要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次要的。” “其余的诗词,不过是闺中消遣的玩意儿,会与不会都无所谓。” “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反倒不必追求这种才华的名声。” 说着,她又转向黛玉笑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要不让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 黛玉笑着摇头:“既然这么说,那你也不必看了。” 又指着宝玉打趣:“他早就抢去了。” 宝玉听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凑到宝钗身边,陪着她一起细看。 只见纸上写着五首诗,分别是: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官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官,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完,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刚好写了五首,不如就叫《五美吟》吧!” 说着,不容黛玉反驳,就提笔把这三个字写在了诗的后面。 宝钗也点头称赞:“做诗不管什么题目,最要紧的是能翻古人的意思。” “要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就算字句写得再精致,也只能算第二流,终究算不上好诗。” “就说前人咏昭君的诗有很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毛延寿的,还有讥讽汉帝只画美人不画贤臣的,乱七八糟什么样的都有。” “后来王荆公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这两首诗都有自己的见解,不跟别人雷同。” “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也算得上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宝钗还想接着说,就听见外面有人来报:“琏二爷回来了!” “刚才外头传说,琏二爷已经往东府去了,这会子估计也该回来了。” 宝玉听了,连忙站起身,迎到大门里头等候。 没过一会儿,就见贾琏从外面下马走进来。 宝玉抢先上前,给贾琏打了个千儿,嘴里还替贾母、王夫人等人问了安,又专门给贾琏请了安。 俩人携手走进屋里,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还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早就坐在中堂等候了。 一一见过面之后,贾琏开口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就到家,一路上身体都挺好的。” “我今天先回来,就是提前给家里报个信,明日五更,还要出城去迎接老太太。” 众人听了,都松了口气,又纷纷问起老太太一路上的境况。 贾琏一一回答了,又说了些路途上的琐事。 因为贾琏刚远归,身子劳累,大家也不多耽搁他,寒暄了几句,就各自散去,让他回房歇息。 那一晚的光景,也不必详细细说。 到了第二天饭点前后,贾母、王夫人等人果然回来了。 众人连忙上前迎接,见过礼之后,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陪着贾母、王夫人往宁府去了。 刚走进宁府大门,就听见里面哭声震天。 原来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后,立马就往宁府来了。 当下贾母走进宁府,贾赦、贾琏父子俩,一边一个挽着贾母的胳膊,走到灵柩跟前。 贾珍、贾蓉一见贾母,立马跪着扑进贾母怀里,痛哭不止。 贾母已是暮年之人,见这光景,也搂着贾珍、贾蓉,哭得停不下来。 贾赦、贾琏在一旁苦苦劝说,贾母这才稍稍止住哭声。 随后,贾母又走到灵柩右边,见到尤氏婆媳,又忍不住和她们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众人才上前一一给贾母请安问好。 贾琏见贾母刚回来,还没歇息,一直守在旁边看着,生怕她太过伤心,累坏了身子。 贾母本就年迈,经不住风霜和伤感,到了晚上,就觉得头晕心酸,鼻子堵塞,声音也变重了。 众人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前前后后忙乱了半夜一天。 幸好药效发散得快,没有转成大病,到了三更天,贾母出了点汗,脉象平稳了,身子也凉快了些,大家这才放了心。 到了第二天,贾母还在服药调理,依旧没能下床。 又过了几天,就到了贾敬送殡的日子。 贾母还没完全好利索,就留在家里,让宝玉在家陪着侍奉。 凤姐身子也没痊愈,也没能去送殡。 其余的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人,都带着家里的仆人、丫鬟,一起把贾敬的灵柩送到了铁槛寺。 到了晚上,大家才从铁槛寺回来。 贾珍、尤氏和贾蓉,依旧留在寺中守灵,要等过了百天,再把贾敬的灵柩送回原籍安葬。 家里的事,就托付给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照看。 再说贾琏,向来就听说尤氏姐妹长得标致,之前一直没机会见到。 最近因为贾敬停灵在家,他每天都能和尤二姐、尤三姐见面,渐渐就熟络了起来,心里也动了垂涎的心思。 他也知道,贾珍、贾蓉父子俩,向来和尤氏姐妹有不清不楚的纠葛,大家都有“聚麀”的名声。 所以他也趁机百般撩拨,时不时用眼神传情,和尤二姐暗通心意。 尤三姐性子刚烈,面对贾琏的撩拨,始终淡淡的,不怎么搭理他。 只有尤二姐,心思活络,也对贾琏有意,只是碍于人多眼杂,没法和他亲近,只能俩人心里彼此明白。 如今贾敬出殡,家里的仆人少了很多,除了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在正室住着,其余的丫鬟、婆子,都跟着贾珍去了寺中。 外面的仆人,也只是晚上巡夜、白天看守门户,白天没事的时候,也不往正室里面去。 贾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想趁机和尤二姐亲近。 于是他就借着陪伴贾珍的名义,也留在了铁槛寺住宿。 又时常找借口,说要替贾珍料理家务,时不时就往宁府跑,专门去勾搭尤二姐。 一天,有个叫俞禄的小管家,来找贾珍回话:“之前办丧事用的棚杠、孝布,还有请杠夫的工钱,一共花了一千一百一十两银子。” “之前已经给了五百两,还欠六百一十两,昨天那两个供货商又来催账了,奴才特地来请示爷,该怎么处理。” 贾珍随口说道:“你直接去库房领就行了,这点小事,还用来回我?” 俞禄一脸为难地说道:“奴才昨天就去库房领了,可自从老爷去世后,各处支领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库房里剩下的银子,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和寺里的用度,实在没法足额发给他们。” “所以奴才今天特地来问爷,要么从爷的内库里先支给他们,要么挪借一笔银子,奴才好去给人家回话。” 贾珍笑了笑:“你还以为是以前呢,家里有银子放着不用?” “你随便找个地方借一笔,先给他们结清就是了。” 俞禄苦着脸回道:“要是借一两百两,奴才还能想办法凑一凑,这六百多两,奴才一时半会儿实在办不到啊。” 贾珍想了一会儿,转头对贾蓉说道:“你去问问你娘,昨天出殡之后,江南甄家送来的五百两吊祭银,有没有交到库房里。” “家里再找找,凑够六百多两,给俞禄拿过去。” 贾蓉连忙答应,转身就往宁府去了。 没过一会儿,贾蓉就回来了,对贾珍说道:“昨天那五百两银子,已经用了二百两,剩下的三百两,让我交给老娘收起来了。” 贾珍说道:“既然这样,你就带着俞禄,去你老娘那里把银子拿出来,交给俞禄。” “另外,你也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别的事,问问你两个姨娘安好。” “剩下的不够的,让俞禄先找地方借一借补上。” 贾蓉和俞禄连忙答应,正要转身退出,就看见贾琏走了进来。 俞禄连忙上前给贾琏请了安。 贾琏问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事,这么热闹?” 贾珍把俞禄来催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贾琏。 贾琏心里一动,想着这正是去宁府找尤二姐的好机会,就笑着说道:“这多大点事,何必还要去借银子?” “我昨天刚得了一笔银子,还没来得及用,不如我添上,省得麻烦。” 贾珍一听,立马笑道:“那可太好了,又要麻烦你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贾琏笑着摆手:“自家兄弟,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贾珍又吩咐贾蓉:“你跟着你叔叔一起去,顺便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个安。” “再问问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没有,还在服药吗?” 贾蓉一一答应,跟着贾琏一起走出了铁槛寺。 俩人带着几个小厮,骑上马,一起往城里去。 路上,叔侄俩闲聊,贾琏故意提起尤二姐,不住地夸赞:“你二姨儿真是标致极了,为人又温柔大方,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让人看了就喜欢。” “人人都说你婶子凤姐好,依我看,比起你二姨儿,可差远了。” 贾蓉一下子就看穿了贾琏的心思,笑着说道:“叔叔既然这么喜欢我二姨儿,我就给叔叔做媒,让她给叔叔做二房,怎么样?” 贾琏眼睛一亮,笑着问道:“你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贾蓉说道:“我当然是认真的,哪敢跟叔叔开玩笑?” 贾琏又有些顾虑:“只是怕你婶子凤姐不依,还有你老娘,恐怕也不愿意。” “况且我还听说,你二姨儿之前已经定过亲了?” 贾蓉笑道:“这都不算事。” “我二姨儿和三姨儿,都不是我父亲亲生的,是我老娘改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听说我老娘以前在那家的时候,把我二姨儿许给了皇粮庄头张家,还是指腹为婚。” “后来张家犯了官司,家道败落了,我老娘就从那家嫁了出来,这十几年,两家都没联系过。” “我老娘也时常抱怨,想跟张家退婚。” “我父亲也想把二姨儿重新许配人家,只要找个好人家,派人去张家,给他们十几两银子,写一张退婚文书,他们肯定愿意。” “张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见了银子,哪有不答应的?” “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叔叔您愿意娶二姨儿做二房,我保证我老娘和我父亲都乐意。” “就是我婶子凤姐那里,确实有点难办。” 第165章 秘谋娶妾藏私意,贾琏暗纳尤二姐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 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要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几个钱。” 贾琏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 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拨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 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要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 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 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贾蓉说:“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儿要遇见二姨儿,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 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 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 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 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看二姐儿。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的,因见二姐儿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儿怕有人来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 贾琏接在手里,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里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 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 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 二姐儿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 贾琏送目与二姐儿,令其拾取,这二姐亦只是不理。 贾琏不知二姐儿何意思,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儿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 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儿有了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儿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儿拿钥匙去取银子。 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着。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儿已取了银子来,交给尤老娘,老娘便递给贾琏。 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 老婆子答应了出去,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 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刚才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 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儿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儿努嘴。 二姐儿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儿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 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要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竟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 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给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儿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一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娘心里愿意不愿意。明儿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娘,再作定夺。” 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 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儿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儿进去做正室。 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儿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的尤老娘不肯。 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强胜张家。遂忙过来与二姐儿商议。 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 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 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 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儿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 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 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一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 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 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 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儿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再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 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的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 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儿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儿过门。 第166章 尤三姐怒撕珍琏,烈女子锋芒震贾府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妥当,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转眼就到了初二这天。 他们先将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入小花枝巷的新房。 尤老娘打量着眼前的院落,虽没有贾蓉之前吹得那般天花乱坠,却也收拾得整齐齐备,一应家用俱全。 母女二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着落。 鲍二两口子见状,立马凑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比烧旺的炭火还要炽热。 对着尤老娘一口一个“老娘”“老太太”,嘴甜得发腻。 对着尤三姐又恭恭敬敬喊“三姨儿”“姨娘”,半点不敢怠慢。 到了次日五更天,天刚蒙蒙亮,一乘素色小轿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新房门口。 轿帘掀开,尤二姐身着新衣,被人扶着下了轿。 院里各色香烛纸马、铺盖被褥,还有一应酒饭,早就预备得妥妥帖帖,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贾琏也穿着素服,坐着小轿赶了过来。 他进了门,先对着尤二姐露出满眼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两人并肩而立,拜过了天地,焚了香烛纸马。 尤老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儿身上头上焕然一新,再也不是之前在家时的窘迫模样,脸上满是得意。 她连忙上前,搀扶着尤二姐送入洞房。 是夜,贾琏与尤二姐情投意合,百般恩爱,其中细节不必细说。 自打娶了尤二姐进门,贾琏是越看越爱,越瞧越喜。 他只觉得这尤二姐温柔和顺,比家里的凤姐好了百倍,竟不知道要怎么奉承她才好。 他当即下令,让鲍二等人不许乱嚼舌根,平日里都要以“奶奶”称呼尤二姐。 就连他自己,也一口一个“奶奶”叫着,竟把家里的凤姐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时候贾琏回荣国府,只说自己在东府贾珍那里有事商议。 凤姐本就知道他和贾珍素来交好,常有事务往来,竟半点疑心都没起。 府里的下人虽多,却也没人愿意多管这档子闲事。 就算有那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也都想着奉承贾琏,趁机讨些好处,谁肯去凤姐面前走漏风声? 贾琏心里对贾珍感激不尽,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他每月拿出十五两银子,作为新房里的日常开销。 若是他不来,尤老娘母女三人便一起吃饭。 若是他来了,就和尤二姐单独在房里用饭,尤老娘母女便回自己房里吃,十分自在。 贾琏更是把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全都搬了过来,交给尤二姐收着。 就连凤姐平日里的为人处世、脾气秉性,他也在枕边床榻之间,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尤二姐。 他只盼着凤姐哪天没了,就把尤二姐风风光光接进府里,做正头奶奶。 尤二姐听了这话,自然是满心欢喜,只当自己寻到了终身依靠。 当下这新房里十来口人,日子过得十分丰足安稳,倒也自在。 转眼就过了两个月。 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了佛事,晚间往回走的时候,想起许久没见尤氏姊妹,竟动了心思,要去小花枝巷探望探望。 他先派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不在新房里,小厮很快回来禀报:“二爷不在那里。” 贾珍顿时喜出望外,把随行的家人全都先打发回去,只留了两个心腹小童牵马。 等他到了新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他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两个小童把马拴在园子里,自己去了下房等候吩咐。 贾珍进了屋,屋里才点上灯。 他先见过了尤老娘,随后尤二姐才出来相见。 贾珍见了尤二姐,满脸堆笑,一边吃茶,一边得意地说道:“我给你做的这个保山怎么样?” “这样的好人家,你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都没处寻!” “过几日,你姐姐还备了礼,专门来看你呢。”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 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正好鲍二进来请安,贾珍便对着他说道:“你是个有良心的,所以二爷才叫你来这里伺候。” “日后自然有重用你的地方,不许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倘若这里短了什么东西,你二爷事多,那边人杂,你只管来回我。” “我们是亲兄弟,不比外人。” 鲍二连忙躬身答应:“小的知道。” “若是小的不尽心,除非是不想要这颗脑袋了。” 贾珍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当下,尤老娘、贾珍、尤二姐、尤三姐四人便坐在一起吃酒。 尤二姐心里却不踏实,生怕贾琏突然回来,撞见了彼此尴尬。 她吃了两杯酒,便找了个借口,往自己那边的院子去了。 贾珍心里虽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尤二姐走了,剩下尤老娘和尤三姐陪着他。 那尤三姐虽说平日里也和贾珍开过几句玩笑,却不像她姐姐那般随和。 所以贾珍就算对她有垂涎之意,也不敢太过造次,免得自讨没趣。 更何况尤老娘就在旁边坐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过露骨,失了体面。 另一边,跟着贾珍来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喝酒。 鲍二的女人多姑娘儿,正在灶上忙活。 忽然有两个丫头也走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要讨酒吃。 鲍二便说道:“姑娘们不在上头伺候,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一会儿上头叫起来没人,又要惹出事来。” 他女人当即就骂道:“你这个糊涂灌了黄汤的忘八!” “你只管灌你的黄汤就是了,喝醉了就夹着脑袋滚去睡你的觉!” “叫不叫人,跟你有什么相干?”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半点事都淋不到你头上!” 这鲍二本就是靠着妻子,才在贾琏面前有几分脸面。 近日他女人更是在尤二姐面前殷勤伺候,越发得脸。 他便除了赚钱吃酒之外,什么事都不管,妻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百依百顺。 当下他又喝了几杯,便摇摇晃晃地睡觉去了。 这里他女人就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又和小厮们插科打诨,说笑打闹,讨他们的欢心,也好在贾珍面前多说好话。 正吃得热闹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鲍二的女人连忙跑出来开门,一看,竟是贾琏从马上下来了。 贾琏正问她家里有没有事,鲍二的女人连忙凑上去,悄声说道:“大爷在西院里呢。” 贾琏听了,也没声张,径直走到了卧房。 只见尤二姐和两个小丫头正在房里,见他进来,尤二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不自在。 贾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吩咐道:“快把酒菜摆上来。” “咱们吃两杯就睡觉,我今天累坏了。” 尤二姐连忙陪着笑脸,上前给他接衣服、捧茶水,问长问短,殷勤备至。 贾琏只觉得心痒难耐,满心欢喜。 不多时,鲍二的女人端上了酒菜,二人便对面坐下饮酒,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 另一边,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的时候瞧见了贾珍的马,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转身来了厨下,只见贾珍的两个小厮喜儿、寿儿正坐在那里吃酒。 见他进来,两人也都心领神会,笑着说道:“你这会子来得正好。” “我们没赶上爷的马,怕夜里犯夜禁,来这里借个地方睡一夜。” 隆儿也笑着说道:“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今晚也不回去了。” 鲍二的女人连忙说道:“咱们这里有的是炕,还怕没地方睡?” 喜儿便招呼道:“我们喝了不少了,你也来喝一杯。” 隆儿刚坐下,端起酒杯,就听见马棚里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两匹马拴在同一个槽里,互不相容,互相踢咬了起来。 隆儿三人慌得连忙放下酒杯,跑出去喝住了马,重新分开拴好,才又走了进来。 鲍二的女人笑着说道:“好儿子们,都去睡吧!我也走了。” 三个小厮连忙拦住她不肯放,又闹着说笑了一阵,才放她出去了。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经醉得眼神发直,愣头愣脑的。 隆儿和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二人便推他说道:“好兄弟,起来好好睡。” “只顾你一个人舒服,我们俩可没地方睡了。” 那喜儿迷迷糊糊地说道:“咱们今儿个,就痛痛快快挤一炕睡!” 隆儿和寿儿见他醉得不成样子,也懒得理他,吹了灯,随便找地方躺下睡了。 卧房里的尤二姐,听见了马棚里的喧闹,心里越发不踏实,只管用闲话和贾琏周旋,生怕他知道贾珍在这儿。 贾琏喝了几杯酒,早已动了心思,便让人撤了酒菜,关上门宽衣歇息。 尤二姐只穿着一件大红小袄,乌发松松挽着,满脸春色,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俏丽。 贾琏搂着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府里那夜叉婆长得俊,如今我看来,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尤二姐却垂下泪来,说道:“我虽说长得有几分姿色,却没什么品行,如今想来,倒不如不标致的好。” 贾琏连忙问道:“怎么说这话?我听不懂。” 尤二姐抹着泪说道:“你们别拿我当糊涂人糊弄,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短,我也知道你不是糊涂人。”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如今既做了夫妻,我终身都靠你了,岂敢瞒你一个字?” “我如今算是有了依靠,可我妹妹将来怎么办?” “依我看,如今这个样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长久安稳的法子才好!” 贾琏听了,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小气人。” “你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你也不用藏着掖着。” “如今你跟了我,大哥跟前自然要拘着形迹了。” “依我的主意,不如索性让三妹妹也和大哥成了好事,彼此都没了顾忌,大家都落得自在,你看怎么样?” 尤二姐一边擦泪,一边说道:“你虽有这个好意,可头一件,我三妹妹脾气不好。” “第二件,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 贾琏说道:“这都没什么妨碍的。” “我这就过去,索性把话说开,破了这个例就完了。” 说着,他借着酒劲,起身就往西院走去。 只见西院窗内灯烛辉煌,里面正热闹着。 贾琏推门就进去,笑着说道:“大哥在这里呢,兄弟来给你请安了。” 贾珍听见是贾琏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见他推门进来,顿时满脸羞惭,手足无措。 尤老娘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坐立难安。 贾琏却毫不在意,笑着说道:“这有什么的?咱们兄弟,从前是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 “大哥为了我的事费心费力,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 “大哥要是多心,我心里反倒不安了。” “从今往后,还求大哥照常行事才好,不然,兄弟我宁可绝后,再也不敢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慌得贾珍连忙把他搀起来,连忙说道:“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连忙吩咐下人:“快拿酒来,我和大哥再喝两杯。” 说着,他又笑嘻嘻地看向尤三姐,说道:“三妹妹怎么不和大哥喝个双杯?” “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和三妹妹道喜。” 这话刚说完,尤三姐猛地站起身,直接跳到了炕上。 她指着贾琏的脸,冷笑一声,厉声说道:“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花言巧语、油嘴滑舌的!” “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别拿着皮影人上台演戏,好歹别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别猪油蒙了心,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贾府里的那些龌龊事?” “如今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就拿着我们姊妹两个当粉头取乐,你们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我也知道你那老婆王熙凤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货,如今你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见不得光。” “我倒要会会这位凤奶奶,看看她长了几个脑袋、几只手!” “若是大家和和气气,便罢了。” “倘若有半分让我们不痛快,我先把你们两个的心肝肠子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 “喝酒?喝酒怕什么?咱们今天就喝个够!” 说着,她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 随后一把揪过贾琏,就往他嘴里灌酒,冷笑着说道:“我倒没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 贾琏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得魂都飞了,刚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贾珍也万万没想到,尤三姐竟然是这样敢说敢做、豁得出去的性子,当场也愣住了。 他们兄弟两个,本就是风月场里混惯了的老手,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年轻姑娘,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尤三姐见他们这副怂样,越发来了劲头,又连声喊道:“去把我姐姐请过来!” “要乐,咱们四个就一起乐!” “俗话说得好,便宜不过当家的,你们是哥哥兄弟,我们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老娘在一旁,这才觉得脸上挂不住,十分不好意思。 贾珍瞅准机会,就想溜之大吉,可尤三姐眼睛尖,哪里肯放他走? 贾珍这时候反倒后悔了,万万没想到尤三姐是这样的烈性子,和贾琏更是不敢再有半分轻薄的心思。 只见尤三姐索性卸了头上的妆饰,脱了外面的大衣服,松松地挽了个发髻。 身上只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底下是绿裤红鞋,颜色鲜亮夺目。 她在炕上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耳上的两个坠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就像打秋千一般。 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 本就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再喝了几杯酒,越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艳光四射。 直把贾珍、贾琏兄弟两个,弄得想靠近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眼神迷离,失魂落魄,垂涎三尺,却半点不敢造次。 再加上刚才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话,直接把两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这兄弟两个,平日里在风月场里翻云覆雨,此刻竟半点本事都使不出来。 别说调情说笑了,就连一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 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洒,满嘴的市井俗语,嬉笑怒骂,全凭着性子,把这兄弟两个拿来嘲笑取乐。 一时之间,她酒也喝足了,兴也闹够了,更是不容这兄弟两个再多坐片刻。 直接连推带撵,把两个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回房睡觉去了。 第167章 烈女择婿明心志,小厮深扒荣府黑料 自这日之后,但凡丫鬟婆子有半点伺候不周的地方,尤三姐便会把贾珍、贾琏、贾蓉三个拉出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直说他们爷儿三个合起伙来,诓骗她们寡妇孤女。 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往小花枝巷跑。 可有时候尤三姐来了兴致,又专门派小厮去叫他。 等贾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干瞪眼看着,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的脾气,就和旁人不一样,古怪得很。 只因她生得风流标致,又偏爱打扮得出挑,样式和旁人都不同。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做出万千风情,是寻常女子万万比不上的。 那些男人,别说贾珍、贾琏这样的风流公子,就算是上了年纪、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她这副模样,没有不动心的。 可真到了她跟前,她那股子轻狂豪爽、目中无人的劲头,立马就把人满腔的兴致给压下去了,半分不敢动手动脚。 所以贾珍向来和尤二姐厮混,无所不至,渐渐的也腻了,反倒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尤三姐身上。 乐得把尤二姐让给贾琏,自己好专心和尤三姐拉扯。 可偏偏这尤三姐,就算和他玩笑打闹,身上也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招惹的气场。 她母亲和二姐也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她,她反倒说:“姐姐你真是糊涂!” “咱们姐妹都是金玉一般的人,平白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也太无能了!” “更何况他家里还有个出了名厉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相安无事。” “可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岂肯善罢甘休?到时候必定有一场大闹。” “你们两个到时候谁生谁死都不知道,怎么能把这里当成安身乐业的去处?” 她母亲和二姐听了这话,也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那尤三姐自此之后,天天挑拣穿的吃的。 打了银的首饰,又要金的。 有了珠子,又要宝石。 吃着肥鹅,又要宰肥鸭。 但凡有一点不称心,连桌子都能直接掀翻。 衣裳要是不合心意,不管是多新的绫罗绸缎,拿剪刀就铰碎,撕一条骂一句。 说到底,贾珍这些人,何曾有一天随心如意过? 反倒白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也只敢待在二姐的屋里,心里也渐渐的后悔起来。 可无奈尤二姐是个多情的人,只当贾琏是自己终身的依靠,凡事都知冷知热,体贴入微。 要说温柔和顺,她比凤姐还要多几分体谅。 论起容貌标致,还有言谈行事,也半点不输给凤姐。 只可惜先前失了分寸,落了个“淫”字的名声,纵有千般好处,也被人看轻了。 偏这贾琏却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 所以从来不提她过往的事,只看她如今的好。 两个人如胶似漆,一心一计,誓同生死,眼里哪里还有凤姐、平儿两个人? 尤二姐在枕边衾里,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爷商量商量,拣个相熟的人家,把三丫头聘了吧。” “留着她终究不是长久法子,早晚会出事的。” 贾琏道:“前儿我也跟大哥提过,他只是舍不得。” “我还跟他说:‘就算是块肥羊肉,无奈烫得慌;玫瑰花儿可爱,就是刺多扎手。’” “咱们未必降得住她,正经拣个人家聘了才是正事。” “他只是含含糊糊的,就把这事撂下了,你叫我有什么法子?” 尤二姐道:“你放心。” “咱们明儿先劝劝三丫头,问准了她的心意,让她自己闹去。” “闹到没办法了,少不得就同意聘她了。” 贾琏听了,连忙说:“这话极是。” 到了第二天,尤二姐特意备了酒菜,贾琏也不出门。 到了中午,专门请她妹妹过来,让她母亲和妹妹坐了上首。 尤三姐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她们的用意。 刚斟上酒,也不用她姐姐开口,就先流着泪说道:“姐姐今儿请我过来,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说。” “只是我也不是糊涂人,也不用你们絮絮叨叨的。” “从前的事,我都知道,说也没用了。” “如今姐姐得了好归宿,安了身,妈妈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我也该自己寻个归宿,才是正理。” “但终身大事,一生到死,非同儿戏。” “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无依无靠,都不知道安着什么心。” “我从前所以豁出去脸面闹,就是为了让人家不敢欺负咱们。” “如今要办正经事,不是我女孩儿家不知羞耻,我必须得挑个素日里我可心如意的人,才肯跟他。” “要是凭你们拣择,就算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看不上,这一辈子也白活了!” 贾琏笑道:“这也容易。” “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道:“姐姐横竖知道是谁,不用我说。” 贾琏笑着问二姐:“是谁?” 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 贾琏料定必定是宝玉无疑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这人了!果然好眼力!” 二姐笑道:“是谁?” 贾琏笑道:“别人她如何能看得上?一定是宝玉!” 二姐和尤老娘听了,也觉得必然是宝玉无疑。 尤三姐当即啐了一口,说:“我们有姐妹十个,也嫁你们弟兄十个不成?” “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有好男人了不成?” 众人听了都诧异:“除了他,还有哪一个?” 尤三姐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往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然看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了进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 “小的已经回说爷往舅老爷那边去了,连忙过来请爷。” 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奶奶问我了没有?” 兴儿说:“小的回奶奶了,说爷在家庙里和珍大爷商议百日的事,只怕不能回来。” 贾琏忙命人拉马,隆儿跟着他去了,留下兴儿在这里伺候人。 尤二姐便让人备了两碟菜,命人拿大杯斟了酒,让兴儿在炕沿下站着喝。 一长一短,跟他打听府里的事,问道:“家里的奶奶多大年纪?” “是个怎么厉害的样子?” “老太太多大年纪?” “府里有几位姑娘?” 各样家常的话,问了个遍。 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边喝酒,一边把荣国府里的事,仔仔细细全告诉了她们母女。 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 “我们一共是两班,一班四个,总共八个人。” “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 “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 “爷的心腹,奶奶却敢惹。” “提起来我们奶奶的事,真是告诉不得奶奶您。” “她心里歹毒,嘴里尖快。” “我们二爷也算是个不错的人了,哪里是她的对手?” “倒是她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 “虽然和奶奶是一条心,却常背着奶奶做些好事。” “我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平姑娘去就没事了。”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她的。” “只不过表面上都怕她罢了。” “都因为她总觉得别人都比不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 “又恨不得把银子钱都省下来,堆成山,好让老太太、太太说她会过日子。” “殊不知苦了底下的人,她自己落好名声。” “但凡有好事,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抢在头里。” “要是有不好的事,或是她自己做错了,她就一缩头,全推到别人身上,自己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如今连她正经婆婆都嫌她了,说她是‘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 “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 “要不是老太太在上面护着,早把她叫过去问话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么说她,将来背着我,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我又比她差了一层,到时候更有的说了。” 兴儿连忙跪下说道:“奶奶要是这么说,小的不怕雷劈吗?” “但凡小的有造化,起先娶奶奶的时候,要是得了这样的主子,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 “如今跟着爷的几个人,谁不是人前背后,都夸奶奶盛德怜下?” “我们都商量着,要叫二爷把我们要过来,情愿来伺候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你这小猾贼,还不起来。” “不过说句玩笑话,就吓成这样。” “你们往这里来做什么?我还要找你们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别去!” “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她才好呢!” “她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 “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 “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她全都占全了!” “只怕三姨儿这张嘴,还说不过她呢!” “奶奶您这么斯文良善的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二姐笑道:“我只以理待她,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兴儿道:“不是小的喝了酒放肆胡说。” “奶奶就算让着她,她看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她岂肯善罢甘休?” “人家是醋罐子,她就是醋缸,醋瓮!” “但凡丫头们跟前,二爷多看一眼,她都有本事当着爷的面,把人打个烂羊头似的!” “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里头,两个人有一次在一处,她还要嘴里掂十来个过儿呢。” “气得平姑娘性子上来,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逼着我,我不愿意,又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 “她一般的也没辙了,反倒反过来央及平姑娘。” 二姐笑道:“这不是撒谎吗?这么一个夜叉,怎么反倒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就是俗语说的,三人抬不过个‘理’字去了。” “这平姑娘原是她自幼儿的丫头。” “陪过来一共四个,死的死,嫁的嫁,就剩下这一个她最心爱的,收在了房里。” “一则显她贤良,二则又能拴住爷的心。” “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来不会调三窝四,反倒一味忠心赤胆地伺候她,所以才容下了。” 二姐笑道:“原来如此。” “但只我听见你们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么厉害,这些人肯依她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 “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是第一个善德的人,从来不管事。” “只教姑娘们看书写字,做针线活,讲些道理,这就是她的事。” “前儿因为她病了,这大奶奶暂管了几天事,也总是按着老规矩来,不像她那么多事逞才。” “我们大姑娘,不用说,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二姑娘的混名儿叫‘二木头’,性子最软。” “三姑娘的混名儿叫‘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没人不爱,就是有刺扎手。” “可惜不是太太亲生的,真是老鸹窝里出凤凰!” “四姑娘年纪小,正经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太太抱过来养了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们不算,还有两位姑娘,真是天下少有!” “一位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 “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儿,姓薛。” “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又都知书识字的。” “或出门上车,或在园子里遇见,我们连气儿都不敢出。” 尤二姐笑道:“你们家规矩大,小孩子进了去,遇见姑娘们,原该远远的藏躲着,敢出什么气儿呢?” 兴儿摇手,道:“不是那么不敢出气儿。” “是怕这气儿大了,吹倒了林姑娘。” “气儿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 一句话说得满屋里都笑了起来。 第168章 玉簪立誓等情郎,路逢湘莲牵良缘 鲍二家的伸手拍了兴儿一下,笑着说。 原是有些真事儿,叫你又编了这么些混话,越发没个分寸了。 你倒不像跟着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身边的人说出来的。 尤二姐刚要再接着问,就见尤三姐笑着开口。 可是你们家那位宝玉,除了上学之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兴儿笑着回道。 姨娘可别问他,说出来姨娘也未必肯信。 他长这么大,偏偏就没上过正经学堂。 我们家从老祖宗到二爷,谁不是寒窗苦读十来年,就他偏偏不爱读书。 他可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老爷早先还管一管,如今连管都不敢管了。 成天疯疯癫癫的,说的话旁人听不懂,做的事旁人也摸不透。 外头人人都瞧着他模样清俊,心里头定然是聪明的,谁知道竟是外清内浊。 见了人一句话都没有。 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上过学,倒还认得几个字。 每天既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生人,只爱在丫头堆里打闹。 再者性子也没个刚柔,有时候见了我们,高兴了就没上没下一起疯玩一阵。 不高兴了就自顾自走了,也不理会旁人。 我们坐着躺着,见了他也不用刻意拘束,他也从不责备。 所以府里没人怕他,相处起来都十分随意。 尤三姐笑着说。 主子对你们宽和,你们就这般模样;管得严了,又要抱怨。 可见你们这些下人最是难缠。 尤二姐接话道。 我们瞧着他倒挺好,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可惜了一副好胎子。 尤三姐摇头道。 姐姐别信他胡说,咱们又不是见过一面两面。 他行事言谈,就连吃喝举止,是有些女儿气,那是因为天天在园子里待惯了。 要说糊涂,他哪里糊涂了? 姐姐还记得咱们穿孝的时候,大家同在一处。 那日正好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站在一旁,他偏偏站在最前头挡着人。 旁人都说他不懂礼数,没眼色。 可过后他悄悄跟咱们说。 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我是觉得和尚们身上脏,怕气味熏到姐姐们。 后来他喝茶,姐姐也要喝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他的碗去倒茶。 他赶忙拦住说。 我用过的碗脏了,另洗干净再拿来。 就这两件事,我冷眼瞧着,就知道他在女孩子们面前事事周全。 只是不合外人的规矩,所以旁人都不懂他罢了。 尤二姐听了,笑着打趣。 照你这么说,你两个早就情投意合了。 不如把你许配给他,岂不是正好? 三姐见兴儿在跟前,不好意思多说,只低着头嗑瓜子。 兴儿笑着插话。 要说模样长相、行事为人,两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宝玉早有心意所属,只是没表露出来罢了。 将来定然是娶林姑娘的。 一来是林姑娘身子多病,二来两人年纪还小,所以还没定下来。 再过个两三年,老太太一开口,这门亲事就铁定跑不了了。 众人正说着话,就见隆儿又跑了过来。 老爷有要事,还是件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往平安州去。 也就三五天内起身,来回大概要半个月的功夫。 二爷今日来不了了。 请老奶奶早点和二姨定好三姨的婚事,明日二爷过来,好做定夺。 说完,隆儿就带着兴儿一同回去了。 这边尤二姐吩咐下人关了门,早早歇息,夜里盘问了妹子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午后,贾琏才赶了过来。 尤二姐劝他道。 既然有正事要办,何必又急匆匆赶来,千万别为了我耽误了大事。 贾琏回道。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偏偏又派了一趟远差。 出了这个月就起身,来回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 既然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的一切都不用你挂念。 三妹子从不是朝三暮四、朝更暮改的人。 她已经说要改过自新,就定然会说到做到。 她已经自己选好了人,你只管依着她就是了。 贾琏忙问选的是谁。 尤二姐笑着说。 这人此刻不在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也难为她眼光独到。 她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她就等一年。 十年不来,她就等十年。 若是这人死了再也不回来,她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了此一生。 贾琏追问。 到底是谁,竟能让她这般动心? 尤二姐笑道。 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外婆家里做寿,母亲带着我们去拜寿。 家里请了一班唱戏的串客,里头有个唱小生的,名叫柳湘莲。 她一眼就看上了,如今非他不嫁。 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了祸事逃走了,也不知道如今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呢!我还以为是哪位人物,原来是他! 果然眼光不错。 你不知道,这位柳二郎,模样生得那般标致,性子却是冷面冷心。 对寻常人都无情无义。 他和宝玉最是投缘。 去年因为打了薛呆子,不好意思见我们,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后来听人说他回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问问宝玉的小厮们就知道了。 倘若他一直不回来,这般萍踪浪迹,不知道要等几年,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三妹? 尤二姐道。 我们这三丫头,向来说到做到,她怎么说,咱们依着她便是。 两人正说着,就见尤三姐走了过来。 姐夫,你只管放心。 我们从不是心口不一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若是姓柳的回来了,我就嫁给他。 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专心侍奉母亲,等他回来成婚。 若是一百年都不回来,我便自己修行度日。 说完,她拿起一根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砸成两段。 若是有一句假话,我便如同这根玉簪!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从此当真做到非礼不动、非礼不言,一改往日模样。 贾琏没了办法,只得和尤二姐商议了一番家务,便回府和凤姐商量出远门的事。 一边又派人去问茗烟,柳湘莲有没有回来。 茗烟回道。 实在不知道,大约是还没回来。 若是他回来了,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又派人去问柳湘莲的街坊邻居,也都说没见到人。 贾琏只得把情况回禀了尤二姐。 眼看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前两天贾琏便说要启程。 却先到尤二姐这里住了两晚,再从这里悄悄出发。 果然见尤三姐像换了个人一般,又看尤二姐持家勤勉谨慎,心里自然毫无牵挂。 这日一早,贾琏出城,直奔平安州大道。 一路晓行夜宿,渴了饮水,饿了吃饭,十分奔波。 刚走了三天,这日正赶路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驮货的队伍。 里头有一伙主仆,十来个人骑着马。 走近了一瞧,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 贾琏又惊又奇,连忙催马上前迎接。 众人相见,寒暄了一番别后的近况,便一同进了路边的酒店歇脚,坐下叙谈。 贾琏笑着说。 当初你们闹了矛盾之后,我们还忙着想劝你们和解,谁知道柳兄一下子没了踪迹。 怎么今日你们两个反倒走在一处了? 薛蟠笑着回道。 天下竟有这么奇的事。 我和伙计们贩运货物,从春天出发往回走,一路都平平安安。 谁知道前几日到了平安州地界,遇上了一伙强盗,把货物全都劫走了。 不想柳二弟正好从那边过来,赶跑了强盗,夺回了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 我想谢他,他却不肯接受,所以我们便结拜成了生死兄弟,如今一同进京。 从此以后,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 到了前面岔路口就要分路,他往南去,二百里外有他一位姑妈,他要去探望一番。 我先进京安顿好自己的事,再给他寻一处宅院,说一门好亲事,大家好好过日子。 贾琏听了,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倒让我们担心了好几天。 又听说要给柳湘莲寻亲,连忙开口。 我正好有一门好亲事,十分般配柳兄。 说着,便把自己娶了尤二姐,如今要嫁小姨子的事说了一遍。 只没提是尤三姐自己选中柳湘莲的话。 又叮嘱薛蟠。 这事暂且别告诉府里的人,等将来生了孩子,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第169章 鸳鸯剑断烈女魂,湘莲悔悟入空门 薛蟠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连忙说道。 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考虑不周。 柳湘莲连忙笑着打断。 你又忘了分寸,还不快住口。 薛蟠这才赶紧闭嘴,又接着说道。 既然是这样,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柳湘莲说道。 我本就立下心愿,一定要娶一位绝色女子。 如今既是贾兄和薛兄一番盛情厚谊,我也顾不上许多了。 任凭二位做主,我全都听从。 贾琏笑着说道。 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亲眼见了我这小姨子,就知道她的品貌是古今少有的了。 柳湘莲听了更是欢喜,说道。 既然这么说,等我去探望完姑母,最多这个月内就进京,到时候再敲定婚事,如何? 贾琏笑着说。 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 你向来萍踪浪迹,行踪不定,倘若耽搁在外不回来,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 必须留下一件定礼才行。 柳湘莲说道。 大丈夫做人,哪里有失信的道理。 我向来家境贫寒,如今又身在客途,哪里拿得出定礼? 薛蟠连忙说道。 我这里现成的东西多,就备一份,让贾二哥带回去。 贾琏笑着摆手。 也不用金银绸缎这类贵重礼物,只要是柳兄随身自带的物件就行,不论贵贱。 我只是带回去,当作一个信物罢了。 柳湘莲想了想,说道。 既然这么说,我身边没有别的物件。 这口佩剑是用来防身的,不能解下。 行囊里还有一把鸳鸯剑,是我家传的至宝,我向来不敢随意动用,只是贴身收藏着。 贾兄就拿这把剑当作定礼吧。 我就算生性漂泊不定,也绝不会舍得丢弃这把传家宝剑。 说完,众人又一起喝了几杯酒,这才各自上马,挥手作别,各奔前程。 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再说贾琏一路赶路,这天终于到了平安州。 拜见了节度大人,把公事全都办妥了。 节度又叮嘱他,十月前后务必再来一趟。 贾琏连忙领命,第二天就启程往回赶,先到小花枝巷探望尤二姐母女。 谁知道自从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格外严谨规矩。 每天关门闭户,半点外面的闲事都不闻不问。 她的小妹尤三姐,更是个说一不二、斩钉截铁的性子。 每天除了侍奉母亲和姐姐,就安分守己,守着本分过日子。 虽说夜里孤身一人,独守空枕,不习惯这份寂寞。 可她一心断绝了所有杂念,只盼着柳湘莲早点回来,了却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日贾琏进了门,看到这般安稳规矩的景象,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越发感念尤二姐的贤德。 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贾琏就把路上偶遇柳湘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又取出那把鸳鸯剑,递给尤三姐。 尤三姐接过剑一看,只见剑鞘上龙纹环绕,珠宝晶莹,光彩夺目。 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里面竟是两把合为一体的短剑。 一把剑身上刻着一个“鸳”字,另一把刻着一个“鸯”字。 剑身冷光飕飕,明亮耀眼,就像两汪秋水一般清澈。 尤三姐喜出望外,连忙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挂在自己绣房的床头。 每天望着这把剑,心中暗自欢喜,知道自己终身总算有了依靠。 贾琏在这里住了两天,就回府向父亲复命,又和府里众人见了面。 这时候,凤姐的身子已经大好,又出来打理府中事务了。 贾琏又把尤三姐定亲的事,告诉了贾珍。 贾珍最近又结交了新的朋友,早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根本没放在心上。 任凭贾琏自己做主,又怕贾琏手头银钱不够,还额外给了他三十两银子。 贾琏拿着银子,交给尤二姐,让她提前置办嫁妆。 谁知道一直到了八月,柳湘莲才进了京城。 他先去拜见薛姨妈,又遇见了薛蝌,这才知道薛蟠一路奔波,受不了风霜劳碌,水土不服。 一进京就病倒在家,正请医生调理医治。 薛蟠听说柳湘莲来了,连忙让人把他请进卧室相见。 薛姨妈也不再计较从前的旧事,反倒感念他救了儿子性命的恩情。 母子二人对他千恩万谢,十分恭敬。 又说起亲事的事,告诉柳湘莲所有准备都已妥当,只等挑选良辰吉日成婚。 柳湘莲听了,也满心感激。 第二天,柳湘莲又来见宝玉。 二人一见面,就情投意合,如鱼得水,聊得十分投机。 柳湘莲趁机问起贾琏偷偷娶二房的事。 宝玉笑着说道。 我听茗烟他们这帮小厮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也不敢多管闲事。 我又听茗烟说,琏二哥哥还特意打听你的消息,不知道有什么话说? 柳湘莲就把路上遇到贾琏,定下亲事、留下鸳鸯剑当定礼的事,全都告诉了宝玉。 宝玉笑着拍手。 大喜,大喜! 难得这位姑娘这般标致,当真是古今少有的绝色,配得上柳兄你的为人。 柳湘莲却皱起眉头,心生疑虑。 既然是这样的绝色佳人,贾府里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有,怎么偏偏会看上我? 况且我平日里和贾府交情并不深厚,也不至于这般关切。 路上匆忙之间,就再三催促定下亲事,难道反倒是女家赶着男家不成? 我越想越觉得疑惑,后悔当初不该留下那把剑当作定礼。 所以特意来找你,想细细问清楚这姑娘的底细。 宝玉说道。 你向来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怎么既收下了定礼,又反倒疑惑起来了? 你原本说只要娶一位绝色女子,如今既然得了绝色佳人,也就够了,何必再多疑? 柳湘莲追问。 你既然不知道琏二兄娶亲的细节,又怎么知道这位姑娘是绝色? 宝玉说道。 她是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子。 我在宁府和她们一起相处了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 当真是一对绝世美人,偏偏又姓尤,名副其实。 柳湘莲一听,猛地跺了跺脚,急声说道。 这事不好,这门亲事万万不能成! 你们东府里,除了门口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我可不想做这个接盘的剩王八! 宝玉听了这话,瞬间涨红了脸,十分难堪。 柳湘莲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作揖赔罪。 是我该死,胡说八道。 你好歹告诉我,这位姑娘的品行到底如何? 宝玉笑着说道。 你既然心里早就清楚,又何必再来问我? 连我也未必算得上干净了。 柳湘莲连忙笑道。 原是我一时忘情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宝玉摆了摆手。 何必再提这些,反倒显得你有心了。 柳湘莲作揖告辞,转身离开,心里暗自盘算。 若是去找薛蟠,一来他正卧病在床,二来他性子浮躁,也说不清楚。 不如直接去找贾琏,索回那把定礼鸳鸯剑。 拿定主意之后,便径直朝着贾琏的新房而来。 贾琏正在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喜不自胜,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把他请进内室,让他拜见尤老娘。 柳湘莲只是淡淡作揖,称呼“老伯母”,自称“晚生”,神色十分冷淡。 贾琏见了,心里顿时觉得诧异。 喝茶的时候,柳湘莲便开口说道。 我之前在客途匆忙,一时应下了亲事。 谁知道我姑母早在四月份,就已经为我定下了未婚妻,我实在无言推脱。 若是听从贾兄的安排,就背弃了姑母,于理不合。 若是金银绸缎的定礼,我不敢开口索要。 只是那把鸳鸯剑是祖父传下的遗物,还请贾兄归还于我。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很不痛快,沉下脸说道。 定礼定礼,定下的亲事才算数。 原本就是怕有人反悔,才要留下定礼。 婚姻大事,怎么能随心所欲,说变就变? 你还要再仔细斟酌斟酌。 柳湘莲笑着摇头。 即便如此,我也甘愿领受责罚,可这门亲事我万万不能答应。 贾琏还想再劝说几句,柳湘莲已经站起身说道。 请贾兄到外面坐下说话,这里实在不方便。 尤三姐在房内,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盼着心上人归来,如今却突然被悔婚。 她心里立刻明白,柳湘莲定然是在贾府听到了流言蜚语。 嫌弃自己是品行不端、淫奔无耻的女子,不屑于娶自己为妻。 若是让他出去和贾琏商议退亲,料想贾琏也没有办法挽回。 自己岂不是落得颜面尽失,无比难堪? 一听见贾琏要和柳湘莲出去商议,尤三姐连忙摘下床头的鸳鸯剑。 把雌剑的剑锋藏在肘后,快步走了出来,朗声说道。 你们不必出去再商议了,这就还你的定礼。 话音未落,她已是泪流如雨,泣不成声。 左手捧着剑鞘和鸳鸯剑,递向柳湘莲。 右手握着剑柄,反手将剑锋往自己脖颈上一横。 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一位风华绝代的烈性女子,就此香消玉殒,魂魄渺渺,不知归于何处。 在场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抢救,却早已来不及。 尤老娘一面放声嚎哭,一面指着柳湘莲破口大骂。 贾琏又惊又怒,一把揪住柳湘莲,吩咐下人把他捆起来送官。 尤二姐连忙擦干眼泪,反倒劝住贾琏。 你太多事了,人家并没有威逼她寻死,是她自己想不开自尽的。 你就算把他送到官府,又有什么用处? 反倒会闹得满城风雨,让贾府丢尽脸面。 不如放他离开,反倒省事。 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松开手,呵斥柳湘莲赶紧走。 谁知道柳湘莲反倒站在原地不动,泪流满面地说道。 我实在不知道,她竟是这般刚烈贤德的女子,可敬,实在可敬! 说完,便伏在尤三姐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等人买来棺木,亲眼看着尤三姐入殓之后,他又趴在棺木上大哭了一场,这才告辞离去。 柳湘莲走出大门,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昏昏沉沉之间,脑海里全是方才的场景。 原来尤三姐生得这般标致,性子又这般刚烈。 他满心悔恨,却早已追悔莫及。 正茫然走着,忽然遇见薛蟠的小厮,来寻他去薛家。 柳湘莲心神恍惚,任由小厮带着,走到了为他准备的新房里。 屋内陈设十分齐整,一派喜庆模样。 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尤三姐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手捧着那把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 她望着柳湘莲,含泪说道。 我痴情等了你五年之久,没想到你果然是冷面冷心,辜负了我的一片痴心。 我唯有以死,报答这份痴情。 如今我奉警幻仙子之命,前往太虚幻境,注录案中所有痴情女子的名号。 我不忍心就这么与你诀别,特意前来见你最后一面,从此之后,再无相见之日。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柳湘莲心中不舍,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她,追问缘由。 就听尤三姐说道。 来自情天,去由情地。 前生误被情爱迷惑,如今因耻于情孽而醒悟,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飘过,尤三姐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湘莲猛然惊醒,似梦非梦,睁眼一看。 哪里有什么薛家小厮,哪里是什么新婚宅院。 自己竟身处一座破败的古庙之中,身旁坐着一个盘腿而坐、捉虱子的道士。 柳湘莲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着说道。 连我都不知道这里是何方,我自己又是何人,不过是暂时来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寒冰刺骨,万念俱灰。 他抽出那把雄剑,抬手一挥,将满头青丝尽数斩断。 从此斩断万千情丝烦恼,跟着那位道士,飘然而去,不知去向何方。 第170章 烈女身后余悲戚,宝钗巧赠伴手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乡物触愁黛玉泣,宝黛同访蘅芜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赵姨娘献殷勤碰壁,凤姐生疑暗藏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秘事败露凤姐震怒,巧审小厮毒计暗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凤辣子毒计赚二姐,贾琏在外空等一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凤辣子大闹宁国府,贾蓉贾珍慌破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借剑杀人藏毒计,二姐身陷绝境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二姐含冤吞金死,凤姐伪善藏祸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红楼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春光重聚结诗社,家书将至惹闲愁 贾琏在梨香院整整守了七日七夜。 日夜都有僧人道士念经做法事,场面也算热闹周全。 后来贾母特意把他叫去叮嘱,明确吩咐不许把尤二姐灵位送入贾府家庙。 贾琏心中万般无奈,只能私下找人寻了块风水地。 干脆就挨着尤三姐的坟茔旁寻得一处吉穴,破土动工将人安葬。 这场送葬仪式格外冷清。 到场的也就只有贾府同族几人、王信夫妇还有尤氏婆媳几人而已。 凤姐从头到尾一概不闻不问,任凭贾琏独自操办所有后事。 转眼临近年关,府里大大小小杂事堆得数不胜数。 这边林之孝又递上来一份名册。 府里一共有八个年满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全都到了该娶妻安家的年纪。 众人打算从府中适龄丫鬟里挑选合适之人,做主指配婚配。 凤姐看完名册,先去请示贾母与王夫人一同商议。 府中虽说也有几个到了年纪该放出府的丫鬟,可个个都有缘由没法安排。 头一个便是鸳鸯,早已当众立下誓言,死也不肯离府嫁人。 自打之前闹出风波过后,她平日里再也不和宝玉多说一句话。 平日里也素衣淡妆,不再精心打扮梳妆。 众人见她心意决绝,谁也不忍心强行逼迫。 第二个琥珀身子一直孱弱多病,此番更是没法出嫁。 彩云近来和贾环彻底闹掰决裂,心绪郁结还染上了难以医治的心病。 到头来也就只有凤姐和李纨身边几个粗使大丫鬟顺利出府婚配。 其余丫鬟要么年纪尚且不足,要么各有牵绊。 最后只能作罢,让府外那些小厮自行在外娶妻成家。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凤姐卧病在床。 府中家事全靠李纨和探春二人联手打理,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再加上接连过节应酬繁杂琐事,众人早把往日热闹的诗社抛到了脑后。 如今已是仲春时节,万物回暖终于腾出空闲。 可宝玉接连遭遇重重变故,心境早已大不如前。 先是柳湘莲看破红尘绝尘而去,再是尤三姐拔剑自刎含恨而终。 紧接着尤二姐吞金惨死离世,就连柳五儿也郁结在心染病缠身。 一桩桩伤心事接踵而至,满心愁绪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整日里神情恍惚如同痴傻,说话也时常颠三倒四。 俨然像是患上了心神不宁的怔忡病症。 袭人几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敢如实禀报贾母招惹担忧。 只能日日变着法子陪着说笑玩乐,想方设法开导宽慰他。 这天清晨宝玉刚刚睡醒。 就听见外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热闹无比。 袭人笑着开口打趣。 你快出去瞧瞧热闹,晴雯和麝月正合伙按着温都里那挠痒痒捉弄人呢。 宝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随手披上灰鼠皮袄就快步走了出去。 抬眼一看屋内场面十分随性热闹。 几人的被褥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叠放,身上也都没穿正经外衣。 晴雯只穿着一身葱绿色院绸贴身小袄,内里搭着红色贴身衣衫,脚下踩着红色睡鞋。 满头青丝随意披散,直接坐到了雄奴身上嬉闹。 麝月只裹着红色抹胸,身上随便搭着几件旧衣裳,正伸手不停去挠雄奴的腰肋。 雄奴仰面躺在炕上,身着精致撒花贴身内衫,红裤配着绿袜。 被挠得双脚不停乱蹬,笑得连连喘气几乎直不起身子。 宝玉见状笑着上前凑热闹。 你们两个大的联手欺负小孩子,看我过来帮腔助阵。 说着便顺势上床,伸手也去挠晴雯痒痒。 晴雯被挠得浑身发痒,立马松开手躲开,转头就和宝玉互相打闹。 雄奴趁机翻身一把将晴雯按倒,反手也去挠她腰间打趣。 袭人在一旁笑着提醒。 你们几个别闹太过仔细着凉伤风。 四人挤在一处嬉笑打闹,模样看着格外有趣。 正嬉闹间,李纨身边的碧月匆匆赶来传话。 昨晚我们奶奶把一方手帕落在这边了,不知是否还在屋里? 小燕连忙应声回话。 有的有的,昨日我在地上捡到了。 刚清洗干净晾在外头,如今还没彻底干透呢。 碧月看着屋内几人肆意嬉闹,忍不住笑着感慨。 还是你们这边日子热闹快活,大清早便能凑在一起嬉笑玩乐。 宝玉随口反问。 你们那边人数也不少,怎么平日里不见这般玩乐? 碧月叹着气说道。 我们奶奶素来安静不爱嬉闹,连带两位姨娘还有琴姑娘都跟着安分沉静。 如今琴姑娘又跟着老太太身边侍奉,院里就越发冷清寂寞了。 两位姨娘再过些时日,等到明年冬天也都要离府而去。 到那时候院子里就更加清静冷清。 再看看宝钗姑娘那边,自从香菱离开之后,院子里冷清了不止几分。 连史湘云姑娘都变得孤零零没了玩伴。 话音刚落,史湘云又打发翠缕前来传话。 快请二爷出去瞧瞧,外头有绝佳好诗可供赏阅。 宝玉满心好奇连忙追问。 究竟是何处得来的好诗作? 翠缕笑着卖起关子。 众位姑娘全都齐聚沁芳亭,二爷过去一看便知晓答案。 宝玉闻言立刻起身,匆匆梳洗打理完毕就快步赶了过去。 果然看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还有探春几人全都围坐在亭中。 众人手中都拿着一张诗稿细细品读。 瞧见宝玉赶来,众人纷纷笑着开口。 如今都这般时辰了你才起身。 咱们往日的海棠诗社足足散了一整年,始终没人牵头重新筹办。 眼下正值初春时节,天地万物焕新复苏。 恰好趁着这般好光景,正好重新兴起诗社相聚吟诗作乐。 史湘云朗声说道。 当初初次创办诗社恰逢秋日,本就不合兴盛之时。 如今春风拂面万物蓬勃,处处皆是生机盎然。 再加上眼前这首桃花诗作意境绝佳,不如直接把昔日海棠社,正式改名为桃花社。 宝玉听后连连点头称赞主意极好。 满心急切只想赶紧一睹诗作全貌。 众人纷纷提议。 咱们此刻一同去往稻香村寻稻香老农李纨,众人一起商议敲定诗社各项规矩章程。 一行人结伴朝着稻香村走去。 宝玉边走边低头品读手中诗稿,正是一篇《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通篇读完,非但没有出言夸赞半句。 反倒忍不住眼眶泛红落下热泪。 他心中一清二楚,这般凄婉哀伤的文笔心境,必定出自林黛玉之手。 暗自动情落泪之后,又怕被旁人察觉失态,连忙抬手悄悄擦拭干净泪痕。 随即开口询问众人诗作来历。 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寻来这篇佳作? 宝琴故意笑着逗他。 你不妨猜猜这首诗是何人所作? 宝玉十分笃定开口。 这般文风意境,定然是潇湘妃子林妹妹的手笔。 宝琴依旧打趣。 实则这篇诗作是我亲手写出来的。 宝玉连连摇头不肯相信。 我断然不信,这般凄楚哀怨的词句风格,和蘅芜苑文风截然不同。 宝钗在一旁笑着开口解围。 你这般想法未免太过死板固执。 难道杜甫作诗一生,就只会写沉郁悲凉的诗句不成? 他笔下同样也有明媚柔婉的优美佳句。 宝玉依旧坚持己见。 道理虽是这般没错,可我心里清楚。 宝琴妹妹平日里性情开朗豁达,断不会写下这般满是悲戚伤感的文字。 也唯有林妹妹自幼历经离别丧亲之痛,心中藏满愁绪,才能写出这般哀婉动人的诗句。 一番话说得众人全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稻香村内。 众人将诗作拿给李纨品读,李纨看完之后更是赞不绝口满心赏识。 众人趁热打铁商议重启诗社诸事。 最终敲定明日三月初二正式开社。 正式将海棠社更名定为桃花社,推举林黛玉担任诗社主事。 约定好明日用过午饭之后,所有人齐聚潇湘馆相聚作诗。 紧接着众人又一同商议作诗题目。 黛玉提议不如众人一同创作百韵桃花长诗。 宝钗连忙出言劝阻, 这个法子万万不可行。 古往今来描写桃花的诗词数不胜数,这般题材极易落入俗套。 远远比不上你这首自创古风诗作新颖绝妙,咱们还需重新拟定新奇题目。 几人正商讨得热火朝天之时。 外头下人前来通报,舅太太登门到访,请众位姑娘前去请安相见。 众人只能暂时放下诗社之事,一同前去前厅拜见王子腾夫人。 陪着贵客闲谈叙话,一同用过宴席。 饭后又陪着客人入园四处游览闲逛。 一直待到入夜掌灯时分,舅太太才起身告辞离去。 到了第二天,恰逢探春生辰吉日。 远在外地的元春早早派遣两名小太监送来诸多精致玩物当做贺礼。 贾府上下人人都备好了生辰贺礼,处处皆是喜庆气息。 吃过午饭之后,探春换上端庄礼服,前往各处长辈居所行礼道谢。 黛玉看着众人笑着打趣。 咱们这桃花社开局实在不巧。 偏偏忘了这两日正是三妹妹的生辰吉日。 虽说府中不大摆宴席搭台唱戏,可众人免不了要陪着她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说笑应酬一整天。 哪里还有空闲心思静心作诗相聚。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把开社日期往后顺延,改到三月初五再相聚。 待到初五这天,众位姑娘一早陪着长辈用完早膳。 府中忽然传来远方家书,正是贾政寄回府中的信件。 宝玉连忙上前接过信件,先把里面问候贾母的请安书信拆开,逐字逐句念给贾母听。 信中大多都是日常问候言语,还明确告知众人,预计六月中旬便可动身回京。 至于其余交代家中事务的信件文书,全都交由贾琏和王夫人拆开封阅览打理。 众人听闻贾政六七月就能归家团聚,全都满心欢喜十分雀跃。 恰逢此时又传出一桩喜事,王子腾家中女儿定下婚约。 许配给保宁侯家公子为妻,选定五月初十举办婚嫁大典。 凤姐整日忙着帮忙张罗筹备婚事琐事。 常常一连三五日都在外奔波忙碌,极少回府打理家事。 没过几日,王子腾夫人又特意派人前来邀请凤姐赴宴。 顺带一并邀请府中一众晚辈前去赴宴游玩散心。 贾母与王夫人商议过后,敲定让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跟着凤姐一同前去赴宴。 众人不敢违背长辈吩咐,各自回房精心梳妆打扮收拾妥当。 五人一同辞别长辈出门赴宴,在外游玩一整天,直到入夜掌灯时分才缓缓回府。 宝玉刚回到怡红院稍作歇息。 袭人便抓住这个合适时机,耐心劝说他收收贪玩心性。 趁着如今空闲时日,多多温习诗书打理课业,提前做好准备等候老爷归家查验。 宝玉伸出手指细细盘算时日,漫不经心说道。 距离父亲回京尚且还有不少时日,完全用不着这般着急。 袭人满脸认真劝解。 读书温习是头等大事,平日里练习书法更是万万不能懈怠。 就算到时候诗书全都温习妥当,可你平日里练下的笔墨字迹又在何处? 宝玉笑着辩解。 我平日里也时常练字,写下不少篇章,难道都没有好好收存起来吗? 袭人无奈说道。 自然全都替你好好收着,昨日你外出不在府中,我特意翻出来清点核对过。 前前后后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六十篇字迹而已。 足足三四年的光阴,怎么可能只写下这么一点笔墨? 依我之见,从明日开始你必须彻底收心敛性。 每日静下心来临帖练字补齐空缺。 就算没法做到日日定量完成,起码数量上也要说得过去,不至于太过敷衍。 宝玉听完自知理亏,亲自翻找核对一番,确实数量稀少没法蒙混过关。 只能点头应允定下规矩。 那就从明日开始,每日坚持书写一百字好好练字。 众人商议妥当之后便各自安歇入睡。 次日一早宝玉起身梳洗完毕。 直接坐到窗案前研好墨汁,静下心来一丝不苟临摹字帖。 贾母许久不见宝玉前来请安,心中还以为他身子不适染了病症。 连忙派人前来询问缘由。 宝玉这才停下笔墨前去请安。 如实告知长辈自己早起一心忙着练字,耽误了前来请安的时辰。 贾母听闻之后心中大喜,连连夸赞懂事上进。 还特意吩咐宝玉往后只管安心读书练字。 若是潜心用功,就算少来请安走动也无妨。 还让他前去把此事告知王夫人知晓。 宝玉随即赶往王夫人住处如实禀报。 王夫人却满心担忧出言叮嘱。 如今临时抱佛脚慌忙用功,终究难以成事。 平日里若是能够日日坚持读书练字,哪里还用得着这般临时着急赶工。 这般日夜拼命苦熬,当心急火攻心反倒熬出一身病痛。 宝玉连忙开口宽慰,直言自己身体无碍不必忧心。 贾母这边同样也时时刻刻担心他操劳过度生出病痛。 探春、宝钗一众姑娘见状纷纷笑着出言宽慰长辈。 老太太您大可不必为此忧心。 诗书课业旁人没法代为完成,可临摹练字却全然无妨。 往后我们姐妹几人,每日每人都亲手临摹一篇字迹送过来。 暂且先帮着二爷凑齐数量应付查验,安稳熬过这一关再说。 既能避免老爷归家之后动怒责罚,也能让二爷不必日夜苦熬急出病痛。 贾母听完这个法子顿时喜笑颜开,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第179章 柳絮填词争高下,风筝寄愁放清闲 原来林黛玉早早就听说,贾政回京之后,必定要严查宝玉的功课。 她怕宝玉心思活络、不肯专心,临到跟前应付不过去,吃了贾政的责罚。 所以她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不再牵头兴起诗社,也从不拿外头的趣事勾引宝玉分心。 探春和宝钗也记挂着宝玉,每天都临摹一篇楷书,送给他凑数应付功课。 宝玉自己也不敢懈怠,每日额外加劲,有时写二百字,有时写三百字,没有定数。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宝玉凑集的字迹已经多了不少。 这天他翻着自己的字稿盘算,只要再凑够五十篇,应付贾政的查验就绰绰有余了。 谁知紫鹃忽然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卷东西。 宝玉拆开一看,竟是清一色老油竹纸上,临摹的钟繇、王羲之的蝇头小楷。 那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宝玉又惊又喜,当即对着紫鹃作了一个揖,随后又亲自去潇湘馆,向黛玉和紫鹃道谢。 史湘云、宝琴二人听说后,也各自临摹了几篇送来。 这些字迹加起来,虽说还没完全凑够贾政要求的功课数量,但也足够搪塞过关了。 宝玉彻底放下心来,于是把该读的书籍,又重新温习了好几遍。 就在他天天专心用功的时候,偏偏出了意外——近海一带发生海啸,冲毁了好几处百姓的家园,死伤无数。 地方官连忙写奏折上奏朝廷,皇上降旨,命贾政顺路前往灾区查看赈济情况,完事之后再回京。 这么一算下来,贾政最早也要到冬底才能回到贾府。 宝玉一听这话,瞬间松了口气,把读书练字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恢复了往日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模样。 当时正值暮春时节,百花渐渐凋零,史湘云闲得无聊,见庭院里柳花漫天飘舞,一时兴起,随手填了一首小令,调寄《如梦令》。 词是这样写的: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史湘云写完,自己越看越得意,先用一张纸誊写好,拿给宝钗看,随后又兴冲冲地去找林黛玉。 黛玉看完,笑着夸赞:“好词,既新鲜又有趣,我可写不出来。” 湘云笑着提议:“咱们这几次诗社,从来都是作诗,从没填过词。” “你明天何不牵头起社填词,换个新花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黛玉听了,一时也来了兴致,当即说道:“你说得极是,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家。” 说着,一面吩咐丫鬟预备好各色果点茶水,一面打发人分头去请宝玉、探春、宝钗、宝琴等人。 这边她和湘云二人,便拟定了以柳絮为题,又限定了几个词牌名,写在纸条上,绾在墙上,供众人挑选。 不多时,众人陆续赶来,看到墙上的题目和词牌,都来了兴致。 题目是柳絮,要求填各色小调,众人又传阅了史湘云的《如梦令》,纷纷称赞了一番。 宝玉笑着说道:“这填词咱们平时练得少,今天也只能胡诌一首,凑个数罢了。” 于是众人准备拈阄定词牌,宝钗先拈到了《临江仙》,宝琴拈到了《西江月》,探春拈到了《南柯子》,黛玉拈到了《唐多令》,宝玉则拈到了《蝶恋花》。 紫鹃点燃了一支梦甜香,规定香燃尽之前,众人必须完成填词,于是大家都静下心来,低头思索。 没过多久,黛玉就率先写完了,随后宝琴、宝钗也陆续完成。 三人写完后,互相传看,宝钗笑着说道:“我先看完你们的,再拿我的出来,免得被你们笑话。” 探春急得跺脚,笑道:“哎呀,今天这香怎么燃得这么快,都只剩三分了,我才写了半首!” 说着,又转头问宝玉有没有写完。 宝玉其实也写了几句,可他自己觉得写得不好,全都涂抹掉了,打算重新写。 回头一看,梦甜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李纨笑着说道:“这就算输啦,探春丫头,把你那半首写出来让大家看看。” 探春闻言,连忙把自己写的半首《南柯子》誊写出来,众人围过去一看,上面写着: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着说道:“这半首写得极好,何不接着续完?” 宝玉见香已经燃尽,甘愿认负,不肯敷衍了事,便放下笔,凑过来看探春的半首词。 见词没有写完,他反倒来了兴致,灵感迸发,提笔就续了下去: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看了,都笑着打趣:“正经该你写的词,你写不出来,这不该你写的,倒写得有模有样。” “就算写得再好,也不算数,照样得受罚!” 说着,众人又传阅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完,都纷纷点头感叹:“写得太悲切了,不过确实是好词,把柳絮的漂泊和愁绪都写透了。” 接着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着称赞:“到底是宝琴丫头,词的声调都透着大气,‘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这两句,最是绝妙!” 宝钗笑着说道:“你们的词都写得好,只是难免过于伤感丧败。” “我觉得,柳絮虽说本是轻薄无根、无牵无绊的东西,但咱们偏要把它写得昂扬些,才不落俗套。” “我也诌了一首,未必合你们的心意,还请大家品鉴。” 众人连忙说道:“别太谦虚了,我们且看看,定然是好词!” 说着,众人围过去看宝钗的《临江仙》,词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率先拍手叫好:“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就这一句,就比我们所有人的都高出一筹了!” 众人接着往下看: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看完,当场拍案叫绝,齐声说道:“果然翻得好气力!这首词立意高远,必定是今日之冠!” “缠绵悲戚,当属潇湘妃子黛玉;情致妩媚,便是枕霞旧友湘云。” “宝琴和探春今日算是落第了,可得受罚才行!” 宝琴笑着说道:“我们受罚心甘情愿,可不知那位交白卷的,该怎么罚呢?” 李纨笑着说道:“别急,他这交白卷的,定要重重罚他,就以今日为例,下次再这样,罚得更重!”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的竹子上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都吓了一跳。 丫鬟们连忙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帘外的丫鬟就嚷了起来:“姑娘们快看,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都笑着围过去:“好一个精致齐整的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线,咱们拿下来看看。” 宝玉等人听了,也都起身走出屋去,宝玉一看,笑着说道:“我认得这个风筝,这是大老爷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她送过去吧。” 紫鹃笑着反驳:“天下难道就没有一样的风筝?偏偏就是她的?” “我不管,我先拿起来玩玩再说。” 探春笑着说道:“紫鹃也学小气了,咱们院里也有不少风筝,这会儿拾人家放丢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着说道:“可不是嘛,谁知道这是谁家放出来‘放晦气’的,快扔出去吧。” “咱们把自己的风筝拿出来,也放放晦气,图个吉利。” 紫鹃听了,连忙吩咐小丫头们,把那个蝴蝶风筝送到园门上值日的婆子那里,若是有人来找,也好还给人家。 这边小丫头们一听说要放风筝,个个都兴致勃勃,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有的去搬高凳,有的去捆剪子股,有的去拔风筝线轴,忙得不亦乐乎。 宝钗等人都站在院门前,吩咐丫鬟们到院外宽敞的空地上放风筝。 宝琴看着丫鬟手中的风筝,笑着说道:“你这个美人风筝不太好看,不如三姐姐那个软翅子大凤凰精致。” 宝钗点点头,笑着回头对翠墨说道:“果然好看,你把你们三姐姐的凤凰风筝也拿来,一起放。” 翠墨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去取风筝了。 宝玉也来了兴致,打发一个小丫头回家,吩咐道:“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风筝取来。” 小丫头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着说道:“二爷,晴姑娘昨儿把大鱼风筝放走了,说是放晦气。” 宝玉有些懊恼:“我还没放一遭呢,就被她放走了!” 探春笑着安慰:“横竖都是放晦气,谁放都一样,别气了。” 宝玉叹了口气:“也罢,那再把那个大螃蟹风筝拿来吧。” 丫鬟又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着几个人扛着一个美人风筝和线轴,说道:“二爷,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风筝给三爷了。” “这一个是林大娘刚送来的,您放这个吧。” 宝玉仔细打量着这个美人风筝,见做得十分精致,眉眼栩栩如生,心中的懊恼顿时消散,连忙命人放飞。 此时探春的凤凰风筝也取来了,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山坡上已经放飞起来,凤凰展翅,十分壮观。 宝琴也命人取来自己的大红蝙蝠风筝,亲手放飞。 宝钗也来了兴致,取来自己的风筝——竟是一连七个大雁串联在一起的,也放飞到了天上。 唯独宝玉的美人风筝,怎么也放不起来。 宝玉抱怨丫鬟们不会放,亲自上手,忙活了半天,风筝也只飞到房檐那么高,就一头栽了下来。 急得宝玉满头大汗,众人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宝玉又气又急,把风筝扔在地上,指着风筝骂道:“若不是个美人样子,我一顿脚就把你跺个稀烂!” 黛玉笑着解围:“不是你放得不好,是风筝的顶线太次了,拿出去让专人重新打一根顶线,就能放起来了。” 宝玉连忙让人拿去重新打顶线,一面又取来另一个风筝,接着尝试放飞。 众人都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凤凰、蝙蝠、大雁,一个个都飞在半空中,随风飘荡,十分好看。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又拿来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风筝——也就是挂在主风筝线上的小风筝,众人又玩了一阵,越发热闹。 紫鹃笑着对黛玉说道:“这会儿风势正好,劲头大,姑娘您也来放一会儿吧。” 黛玉听了,用手帕垫着手,接过线轴,顿了一顿,趁着风紧力大,轻轻一松线轴,只听“豁刺刺”一声响,线轴上的线瞬间放尽。 黛玉笑着把线轴递给众人,让大家也来放。 众人都笑着推辞:“各人都有自己的风筝,你先放,我们再放。” 黛玉笑着说道:“放风筝虽有趣,可看着它越飞越远,反倒有些不忍心。” 李纨劝道:“放风筝图的就是这一份乐趣,再说咱们是放晦气,你更该多放几个,把你身上的病根儿,都一并带走才好。” 紫鹃笑着打趣:“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往年哪一年不放几个风筝,今儿怎么忽然心疼起来了?” “姑娘不肯放,那就我来放!” 说着,紫鹃从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对准风筝线轴根部,寸丝不留,“咯噔”一声铰断了线。 她笑着说道:“这一去,就把姑娘的病根儿都带出去了,往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那美人风筝飘飘摇摇,顺着风势往后退去,一开始还有鸡蛋大小,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点黑星,再一眨眼,就彻底消失在了天边。 众人都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齐声说道:“有趣,太有趣了!” 宝玉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不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若是落在有人烟的地方,被小孩子捡到,还能好好玩玩;若是落在荒郊野外,无人问津,我倒替它觉得寂寞。” “不如把我的这个风筝也放出去,让它们两个作伴儿吧。” 说着,宝玉也拿起剪子,剪断了自己手中的风筝线,看着风筝随风飘远,追着黛玉的风筝去了。 探春正准备剪断自己的凤凰风筝线,忽然看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风筝,正朝着自己的风筝飞来。 她笑着说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风筝,竟和我的一样。” 众人都笑着说道:“先别剪你的,你看它那样子,倒像是要来和你的风筝绞在一起呢!” 说着,只见那只凤凰风筝渐渐逼近,果然和探春的凤凰风筝绞在了一起。 众人正准备往下收线,那边放风筝的人也在收线,两边拉扯着,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又看见一个门扇大小的玲珑喜字风筝,带着响鞭,在半空中“嗡嗡”作响,像钟鸣一般,也朝着这边逼了过来。 众人都笑着起哄:“这一个也来凑热闹绞线了!别收线,让它们三个绞在一起,倒更有趣!” 话音刚落,那喜字风筝果然和两只凤凰风筝绞在了一处。 两边的人都使劲收线、拉扯,谁知三根风筝线同时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一起朝着远方飞去,渐渐消失不见。 众人拍手哄然大笑,说道:“倒真是有趣,就是不知道这个喜字风筝是谁家的,也太促狭了些!” 黛玉笑着说道:“我的风筝也放出去了,我也乏了,先回房歇歇去了。” 宝钗说道:“再等我们把风筝都放出去,大家一起散了才好。” 说着,众人看着彼此的风筝都放飞远去,才各自散去。 黛玉回到潇湘馆,歪在榻上,慢慢养神歇息,连日来的愁绪,也随着风筝飘远,消散了不少。 第180章 贾母八旬庆寿宴,闲婆子怠慢触风波 话说贾政从外地回京,朝中诸事全都料理妥当后,皇上特赐他一个月的假期,让他在家歇息调养。 贾政年事渐高,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在外漂泊几年,与家人骨肉分离,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和家人团聚在一处,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府里大小事务,他一概不管不问,全都抛到了脑后,平日里要么闭门看书,闷了就和府里的清客们下棋、吃酒、闲谈。 要么白天陪着贾母、王夫人和孩子们,一家人叙叙天伦之乐,日子过得清闲又惬意。 这一年,八月初三是贾母的八十大寿,这般大的年纪,又是贾府的老祖宗,自然要大办特办。 又因亲友众多,生怕府里的筵宴排设不开,接待不下,贾政早就找了贾赦、贾珍、贾琏等人一起商议。 几人最终议定,从七月二十八日起,到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府同时开宴,热闹七天。 宁国府专门接待男客,荣国府专门接待女客,大观园里则收拾出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宽敞大气的地方,供宾客们休息、歇息。 宴客安排也定得明明白白:二十八日请皇亲国戚、驸马王公、各位公主、郡主、王妃、国太君、夫人等尊贵宾客; 二十九日请朝中阁下、都府督镇以及各位诰命夫人; 三十日请各位官员、诰命夫人,还有远近亲友中的女客; 八月初一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是贾政的家宴,初三是贾珍、贾琏的家宴; 初四是贾府全族老少齐聚的家宴,初五则是赖大、林之孝等府里管事们凑钱办的家宴,算是给贾母拜寿,也感谢主子们的恩典。 从七月上旬开始,前来送寿礼的人就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礼部奉旨送来赏赐:一柄金玉如意,四端彩缎,四个金玉环,还有五百两国库银,规格十足。 宫中的元春也特意命太监送来厚礼:一尊金寿星,一只沉香拐杖,一串伽南珠,一盒福寿香,一对金锭,四对银锭,十二匹彩缎,四只玉杯,全是寓意吉祥的好物。 除此之外,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只要和贾府有来往的,全都送来了寿礼,种类繁多,数不胜数,根本记不过来。 府里的堂屋内,摆了一张大大的桌案,铺上鲜红的毡子,把所有精致贵重的寿礼都摆了上去,请贾母过目。 贾母头一两天还兴致勃勃地过来瞧瞧,看新鲜、看排场,可看久了也觉得厌烦,后来就再也不过目了。 只随口吩咐:“让凤丫头收起来吧,等我日后闷了,再慢慢看。”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八日,荣、宁两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挂着喜庆的灯笼和绸缎,屏风中绣着鸾凤和鸣,座椅上铺着芙蓉软垫,笙箫鼓乐之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条街巷,热闹非凡。 宁国府这边,当天来的宾客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还有几个世交的公侯子弟、应袭之人,全是身份尊贵的男客。 荣国府这边,则来了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还有几位世交公侯的诰命夫人,都是女客中的尊贵之人。 贾母等人全都身着按品级定制的礼服,妆容精致,亲自出来迎接。 众人互相见过礼后,先请宾客们进入大观园的嘉荫堂喝茶,稍作歇息,换好衣服后,才一同前往荣庆堂拜寿、入席。 众人互相谦让了半天,才按身份高低依次入座。 上面两席,坐着南安王妃和北静王妃;下面依次坐着各位公侯诰命夫人;左边下手一席,是锦乡侯诰命和临昌伯诰命作陪;右边下手一席,才是贾母的主位,气派十足。 邢夫人、王夫人带领着尤氏、凤姐,还有族中的几个媳妇,排成两列,像雁翅一样站在贾母身后侍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带领着府里的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等候,负责上菜、倒酒;周瑞家的则带领着几个丫鬟,在围屏后面待命,随时听候呼唤。 至于宾客们带来的随从,早就有人安排到别处款待,吃喝休息一应妥当。 不一会儿,戏台上的戏子们参拜完毕,台下有十二个没留头发的小厮,整齐地站在一旁侍候。 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捧着戏单,走到台阶下,先递给负责传话的媳妇,这个媳妇接过戏单,再递给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用一个小茶盘托着戏单,侧身走进竹帘,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过,才恭敬地奉给尤氏。 尤氏托着戏单,走到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番,点了一出吉庆热闹的戏文;接着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 众人又互相推让了一阵,最后吩咐戏班,随便拣好听、吉利的唱就好。 不多时,四道菜已经献上,第一道汤也端了上来,宾客们带来的随从们,也都得到了贾府的赏赐。 众人起身更衣,再次回到园子里,丫鬟们献上上好的新茶,供众人品饮歇息。 南安太妃忽然问起宝玉,贾母笑着说道:“今日有好几处庙里都在念《保安延寿经》,他去跪经祈福了,为我求个福寿绵长。” 南安太妃又问起府里的小姐们,贾母又笑着说道:“她们姊妹几个,有的病着,有的身子弱,性子又腼腆,见不得这么多生人,所以让她们在屋里帮我看屋子呢。” “府里有小戏子,我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她们姨娘家的姊妹们看戏,也省得她们闷得慌。” 南安太妃笑着说道:“既然这样,就叫她们过来见见吧,我也瞧瞧这些好孩子。” 贾母回头吩咐凤姐:“你去把史丫头、薛丫头、林丫头带来,再叫你三妹妹陪着一起来就好。” 凤姐连忙答应着,转身就去寻人。 此时,宝钗、黛玉、探春、湘云等人正在一处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正好碰上凤姐。 凤姐把太妃的意思一说,五人便跟着凤姐来到园中的嘉荫堂。 众人见过礼,互相请安、问好、让座,一切都按规矩来。 宾客中,有的见过这几位小姐,有的没见过,见她们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都齐声夸赞,赞不绝口。 其中,湘云最是活泼外向,和南安太妃也最熟。 南安太妃笑着拉着湘云的手,打趣道:“你这丫头,听见我来了,还不主动出来迎接,还要我派人去请,明儿我可要和你叔叔算帐!” 说着,她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她们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她们端庄得体、模样周正。 接着,她松开探春和宝钗,又拉过黛玉和宝琴,仔细打量了一番,也不住地夸赞,说她们都是难得的好姑娘。 南安太妃笑着说道:“个个都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夸哪一个才好了!” 早就有人准备好了五份备用礼物,每份都是五个金玉戒指、五串腕香珠,精致又贵重。 南安太妃笑着递过去:“你们姊妹们别笑话,这些小东西,就留着赏你们身边的丫头们吧。” 五人连忙上前拜谢,接过了礼物。 北静王妃也拿出五样礼物,分给五位小姐,其余宾客也各有赏赐,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众人又喝了一会儿茶,在园子里随便逛了逛,贾母等人又邀请宾客们重新入席。 可南安太妃却起身告辞,说自己身上不舒服:“今日若是不来给老祖宗拜寿,实在说不过去,如今拜过寿,我就先告辞了,还请老祖宗海涵。” 贾母等人听了,也不便强留,又互相谦让了一番,亲自把南安太妃送到园门口,看着她上轿离去。 紧接着,北静王妃也坐了一会儿,便也告辞离去了。 其余的宾客,有的陪贾母吃完整席宴,有的中途就告辞了,各有各的安排。 贾母操劳了一整天,又累又乏,第二天就不再见客了,府里的一应接待事宜,全都交给邢夫人和王夫人打理。 那些前来拜寿的世家子弟,只需要到厅上行礼,由贾赦、贾政、贾珍等人回礼、款待,然后到宁国府入席就好,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这几天,尤氏也不回宁国府,白天忙着接待宾客,晚上就住在大观园李纨的房里,方便照应府里的事。 这一天晚上,尤氏伺候贾母吃过晚饭后,贾母笑着说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我也乏了,你们早些找些东西吃,歇歇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忙活呢。” 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打算到凤姐房里去吃饭。 此时,凤姐正在楼上,看着丫鬟们收拾送来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陪着凤姐叠衣服。 尤氏走进来,笑着问平儿:“你们奶奶吃过饭了没有?” 平儿笑着回道:“奶奶要是吃饭,肯定会请您一起的,这会儿还没吃呢。” 尤氏笑着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去别处找些吃的吧,饿坏我了,实在等不及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平儿连忙笑着拉住她:“奶奶请留步,这里有现成的点心,您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再好好吃饭。” 尤氏笑着摆手:“不了不了,你们这么忙,我就不添乱了,我去园里,和姊妹们凑凑热闹,顺便找点吃的。” 一面说,一面就快步走了,平儿拦不住,也只能作罢。 且说尤氏一路来到大观园,只见园中的正门和各处角门都还开着,没有关闭,屋檐下还吊着各色彩灯,亮堂堂的。 她皱了皱眉,回头吩咐身边的小丫头:“去叫当班的婆子们过来,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像什么样子!” 那个小丫头连忙跑进当班婆子们的屋子里,可里面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得回来,如实禀报尤氏。 尤氏脸色一沉,又吩咐道:“去传管事的女人过来,我有话要吩咐!” 小丫头答应着,转身就出去了,走到二门外的鹿顶内——这里是管事女人们议事、集合的地方。 到了这里,只看见两个婆子,正忙着分菜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丫头走上前,问道:“请问哪位奶奶在这里?东府的尤奶奶立等一位管事奶奶,有重要的话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着分菜果,又一听是东府的尤奶奶,心里并不在意,随口回道:“管事奶奶们刚散了,都回去休息了。” 小丫头急道:“散了?那你们赶紧去她们家里传一声啊,尤奶奶等着呢!” 婆子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只负责在这里看屋子,不管传人的事,姑娘要传人,就另外派专门传人的人去。” 小丫头听了,气得不行,大声说道:“嗳呀!这可反了天了!你们怎么能不传?” “你们也就敢哄骗新来的人,还敢哄我?平日里,有什么梯己消息,或是主子赏了哪位管事奶奶东西,你们跑得比谁都快,争着去传,怎么这会儿就推三阻四了?” “要是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你们也敢这么回话吗?” 这两个婆子,一来是喝了点酒,二来是被小丫头揭了短处,顿时又羞又怒,反口骂道:“你这小蹄子,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别在这里揭我们的短,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那老子娘在管事爷们跟前,比我们还会溜须拍马呢!” “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就去排场你们那边的人,我们这边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来指手画脚!” 小丫头被骂得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发抖,咬牙说道:“好!好!你们说得好!” 一面说,一面转身跑回园里,向尤氏回话。 这边,尤氏已经走进园里,正好遇见袭人、宝琴、湘云三个人,正和地藏庵的两个姑子一起说故事、开玩笑。 尤氏笑着说自己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连忙装了几样荤素点心,端出来给尤氏吃。 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人,也陪着一起喝茶,继续说故事,气氛倒是热闹。 不一会儿,那个气冲冲的小丫头就找了过来,把刚才和婆子们的争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尤氏。 尤氏听了,冷笑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问道:“这是两个什么东西?竟敢这么放肆!” 两个姑子和宝琴、湘云等人听了,生怕尤氏气坏了身子,连忙上前劝说:“没有的事,肯定是这丫头听错了,那些老嬷嬷们年纪大了,说话糊涂,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两个姑子又笑着推了推那个小丫头,说道:“你这孩子,性子也太急了,那些糊涂老嬷嬷的话,你不该当真,更不该回来气奶奶。” “咱们奶奶是万金之躯,这几天操劳寿宴,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汤热饭都没好好吃,咱们该哄奶奶欢喜才是,怎么能说这些添堵的话呢?” 袭人也连忙笑着拉住小丫头,说道:“好妹子,你先出去歇歇,别在这里气着奶奶,我去派人叫那些婆子们过来。” 尤氏却冷声道:“不用你去叫,你去把那两个放肆的婆子找来,再把你们奶奶凤丫头也叫过来,我倒要问问她们,这府里的规矩,都被她们抛到哪里去了!” 袭人笑着劝道:“奶奶息怒,我去请就是了。” 尤氏却摆了摆手:“偏不要你去,让别人去。” 两个姑子连忙站起身,再次劝道:“奶奶素来宽宏大量,今日是老祖宗的千秋大庆,若是动了气,被外人知道了,反倒惹人议论,得不偿失啊。” 宝琴和湘云也跟着劝,让尤氏消消气,别跟两个老嬷嬷一般见识。 尤氏沉声道:“若不是看在老祖宗千秋的份上,我断不会轻易饶了她们,暂且先放着,等凤丫头来了再说。” 说话之间,袭人已经悄悄打发了另一个小丫头,去园门外找人。 可巧,这个小丫头刚到园门口,就遇见了周瑞家的。 小丫头连忙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虽说不管府里的正经管事,但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平日里仗着王夫人的面子,在府里也有些体面,心性又乖滑,专爱到处献殷勤、讨好主子,所以府里各处的主人,都还算喜欢她。 她听完小丫头的话,顿时气得跳脚,一边往怡红院跑,一边嘴里念叨着:“气坏了尤奶奶可了不得!咱们府里,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些婆子们,都惯得无法无天了!” “偏生我刚才不在跟前,若是我在,先打她们几个耳刮子,出出这口恶气,等过了这几日,再好好跟她们算帐!” 尤氏见周瑞家的来了,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笑着说道:“周姐姐来了,你评评理,这都这么晚了,园里的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的,出入的人又杂,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 “我叫当班的婆子们过来关门吹灯,结果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问那两个看屋子的婆子,她们还敢顶撞我身边的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 周瑞家的连忙附和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特意吩咐过她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天一黑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的人,一概不许放进来,今儿她们竟敢不听吩咐,太张狂了!” “这事过了这几日,一定要好好打几个婆子立立规矩,不然以后没人敢听吩咐了!” 尤氏又把小丫头说的,婆子们顶撞的那些话,告诉了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气得咬牙:“奶奶您别生气,等过了老祖宗的寿宴,我就告诉管事的,把这两个婆子打个臭死,看她们还敢不敢放肆!” “我已经让人去吹灯关门了,您放心,绝不会出什么事。” 正乱着,凤姐儿派人来请尤氏去吃饭。 尤氏摆了摆手,说道:“我也不饿了,刚才在怡红院吃了几个饽饽,你回去告诉你们奶奶,让她自己吃吧。” 这边,周瑞家的趁着空闲,悄悄溜出去,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凤姐。 又添油加醋地说道:“这两个婆子,还是管事奶奶身边的人,平日里我们跟她们说话,她们都像凶神恶煞一样,十分张狂。” “今日竟敢怠慢尤大奶奶,若是奶奶不好好戒饬她们,尤大奶奶脸上也过不去,以后府里的婆子们,也会越发放肆。” 凤姐听了,皱了皱眉,淡淡说道:“既然这么着,你把这两个婆子的名字记下来,等过了老祖宗的寿宴,把她们捆起来,送到宁国府,交给尤大嫂子处置。” “要么打几下子,杀杀她们的气焰,要么尤大嫂子开恩,饶了她们,都随她的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别扫了老祖宗的兴致。” 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她素来和这两个婆子不和,早就想找机会教训她们了。 她立刻吩咐一个小厮,去林之孝家的那里,传凤姐的话,让林之孝家的立刻进园,见尤大奶奶; 一面又派人,立刻把那两个顶撞尤氏的婆子捆起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着,等过了寿宴,再处置。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连忙坐车进园,先去见凤姐,想问问是什么吩咐。 可到了二门外,小厮传进话去,丫鬟们出来回说:“二奶奶刚歇下了,尤大奶奶在园里,让大娘直接去见尤大奶奶就好。” 林之孝家的没办法,只能转身进园,来到稻香村。 丫鬟们把她进去的消息回给尤氏,尤氏听了,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让人把林之孝家的叫进来。 她笑着对林之孝家的说道:“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找人关门,没找到当班的婆子,随口问问你,你既然都来了,也别多想。” “也不知道是谁多嘴,把这事告诉了凤丫头,还麻烦你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没什么大事,你回去歇着吧。” 林之孝家的也笑着说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 尤氏笑着说道:“真是麻烦你了,想来是周姐姐多嘴告诉了凤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家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忙活呢。” 李纨一旁想说什么,想把事情的原故告诉林之孝家的,却被尤氏拦住了,尤氏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扫了寿宴的兴致。 林之孝家的见尤氏这么说,也不好多问,只得转身出园,准备回家休息。 可巧,刚走出稻香村不远,就遇见了赵姨娘。 赵姨娘笑着迎上来,说道:“嗳哟哟,我的好嫂子,这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家去歇歇,还在园里跑什么呢?” 林之孝家的笑着叹了口气,把自己被凤姐传进园,又被尤氏打发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多说别的。 赵姨娘素来就爱打听府里的闲杂事,而且平日里和府里的管事女人们走得很近,互相勾结,互相通报消息,好互相照应。 刚才尤氏和婆子们的争执,还有凤姐吩咐捆人的事,她早就听说了八九分。 如今听林之孝家的这么说,她便故意添油加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林之孝家的,还挑拨道:“这事看着不大,可分明是有人故意戏弄你、拿捏你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嗤笑一声,说道:“原来是这事,也值当兴师动众的?主子们开恩,就当没这回事,若是心窄些,打她们几下子,也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姨娘连忙说道:“我的好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事虽不大,但可见这些婆子们太张狂了,也可见有人故意不把你放在眼里,巴巴地把你传进园,又白白打发你出来,不是戏弄你是什么?” “快回去歇歇吧,明日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活呢,我也不留你吃茶了,赶紧家去休息。” 林之孝家的点了点头,谢过赵姨娘,便匆匆回家去了,而赵姨娘则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第181章 邢夫人当众折辱,司棋私会露马脚 话说林之孝家的从稻香村出来,刚走到侧门前,就见方才那两个被捆婆子的女儿,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死死拉住她的衣角求情。 林之孝家的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这孩子真是糊涂,谁让你娘喝酒误事,胡言乱语惹出祸来?连我都被牵连,自身难保。” “二奶奶亲自吩咐人捆她,我哪里敢求情?就算我想去讨请,也没那个脸面啊。” 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本就不懂事,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死死缠着林之孝家的,不肯松手。 林之孝家的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点拨她们:“糊涂东西!放着现成的门路不走,偏来缠我。” “你姐姐现在是那边邢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子媳妇,你赶紧去找你姐姐,让费大娘在邢太太跟前说句好话,这点小事,还不是一句话就能了结的?” 这话一下点醒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另一个还在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没出息的糊涂蛋!你姐姐去跟费大娘一说,自然能放了你娘,哪有只放一个、只打一个的道理?” 说罢,不再理会两个小丫头,上车径直走了。 那个被点醒的小丫头,连忙跑去找自己的姐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费婆子。 这费婆子本是邢夫人的陪房,早年也曾风光过,只因近来贾母不大待见邢夫人,连带她这边的人,也没了往日的威势。 府里但凡贾政这边有点体面的人,邢夫人那边的人都盯着眼红,满心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费婆子素来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人,平日里就爱喝几杯酒,喝醉了就嘴里胡骂乱怨,发泄心里的怨气。 如今贾母庆寿,这么大的场面,她只能干看着凤姐等人在人前逞才办事、呼来喝去,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平日里就爱指桑骂槐、说些闲言碎语。 这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也懒得跟她计较,处处让着她。 如今听说周瑞家的捆了她的亲家,费婆子顿时火上浇油,借着酒劲,指着两院隔断的墙,破口大骂了一顿,骂够了,便急匆匆地去找邢夫人求情。 她拉着邢夫人的衣袖,哭哭啼啼地说道:“太太,我那亲家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和那府里尤大奶奶的小丫头拌了两句嘴,周瑞家的就调唆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说等过了寿宴还要打。” “求太太开恩,我那亲家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了,经不起折腾,您跟二奶奶说一声,饶她这一次吧!” 邢夫人自从上次求鸳鸯做妾,被贾母当众驳回,讨了个大没趣之后,就觉得贾母越发冷淡自己了。 反观凤姐,在府里的体面反倒比自己还足,再加上前几日南安太妃来访,要见府里的小姐,贾母只让探春出来见客,迎春却像个透明人一般,邢夫人心里早已怨愤难平,只是没处发泄。 身边又有费婆子这类小人,她们心里满是嫉妒和怨恨,不敢直接跟主子作对,就背地里造谣生事、挑拨离间。 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告贾政这边奴才的状,后来渐渐就告到了凤姐头上,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开心,好趁机作威作福,辖制贾琏,调唆王夫人,把这边正经的太太(邢夫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到后来,更是添油加醋地告到王夫人那里,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您,都是王夫人和贾琏二奶奶调唆的”。 邢夫人就算再心硬,终究是个女人,难免会生出些嫌隙之心,近来更是打心底里厌恶凤姐。 如今听了费婆子这番话,她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只是沉着脸,不置可否,没说一句长短,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主意。 到了第二天一早,贾母见过众人,府里的族人也都到齐了,摆席开戏,热闹非凡。 贾母心情大好,又见今日来的都是自己族中的子侄辈,没有远亲,便没穿正式的礼服,只穿了便衣、化了常妆,出来堂上受礼。 堂中只设了一张榻,引枕、靠背、脚踏一应俱全,贾母舒舒服服地歪在榻上。 榻的前后左右,摆着清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几人,围在榻边伺候。 因贾?的母亲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二十来个。 贾母唯独觉得喜鸾和四姐儿生得模样周正,说话行事也比别的姑娘稳重得体,心里十分喜欢,便命她们两个也过来,坐在榻前陪着自己。 宝玉则坐在榻边的脚下,给贾母捶腿,十分孝顺。 首席坐着薛姨妈,下面两溜座位,都按着房头辈数依次排列。 帘外的两廊下,坐着族中的男客,也都按辈分坐得整整齐齐。 先是女客们一批一批地上前给贾母行礼,随后才是男客们行礼。 贾母歪在榻上,懒得起身,只命人传话说“免了罢”,可众人还是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 随后,赖大等人带领着府里的管事们,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上,磕完头行完礼,又轮到府里的众家下媳妇,接着是各房的丫鬟,前前后后,闹了足足有两三顿饭的功夫,才算是行完了礼。 之后,又有人抬来许多雀笼,在当院之中放了生,寓意着贾母福寿绵长、积德行善。 贾赦等人焚过天地寿星纸,祭拜完毕,才正式开戏、饮酒,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一直到中场歇息,贾母才回房歇息,吩咐众人自便,又特意嘱咐凤姐,把喜鸾和四姐儿留下,在园里玩两天再回去。 凤姐出来后,就把贾母的意思告诉了喜鸾和四姐儿的母亲。 她们两家素来都承蒙凤姐的照顾,巴不得女儿能在园里多待几天,连忙满口答应。 喜鸾和四姐儿也喜欢在园里玩耍,便高高兴兴地留在了园内,晚上也没有回家。 邢夫人一直等到晚上宴席散场,趁着众人都在,故意堆着笑,走到凤姐跟前,当众求情:“我听说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也不知她们犯了什么大罪。” “论理,我不该来讨这个情,可我想着,老太太好日子,咱们还舍钱舍米、周济穷人、赡养老人,怎么咱们家反倒先折磨起自家的老婆子来了?” “不看我的脸面,也权且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就饶了她们这一次吧。” 说罢,也不等凤姐回话,转身就上了车,扬长而去,明摆着是故意不给凤姐留面子。 凤姐听了这话,当着这么多族人、宾客的面,又羞又气,一时之间竟抓不到反驳的头绪,憋得脸色紫涨,浑身发抖。 她强压着怒火,回头对赖大家的等人苦笑道:“这是什么话?昨儿是因为那两个婆子得罪了尤大嫂子,我怕尤大嫂子多心,所以才让她自行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了我啊。” “这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把这点小事就传到太太耳朵里了?” 王夫人见状,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说。” 凤姐强装镇定,笑着把昨儿晚上婆子们怠慢尤氏、出言顶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尤氏也笑着打圆场:“连我都不知道凤姐竟还管了这事,你也真是太多事了,这点小事,我哪里会放在心上。” 凤姐委屈地说道:“我也是为了你脸上好看,怕你受委屈,所以才等你处置,不过是尽个礼数罢了。” “就好比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也会把人送来,让我处置,不管是什么好奴才,终究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这又不知是谁,没事献殷勤,把这点小事当成多大的事,去太太跟前搬弄是非。” 王夫人听了,也劝道:“你太太说的也有道理,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么讲虚礼。” “老太太的千秋大庆要紧,别因为两个奴才扫了兴致,就放了她们吧。” 说着,回头就命人去马圈,把那两个婆子放了。 凤姐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气又愧,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越想越难过,不知不觉就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她怕被人看见,惹人笑话,便赌气回了自己的房里,偷偷哭泣,不敢让人知觉。 可偏偏不巧,贾母打发琥珀来叫她,说有要事,立等她过去。 琥珀走进房,看见凤姐哭红的眼睛,诧异道:“好好的,你怎么哭了?老太太还在那边立等你呢,快去吧。” 凤姐连忙擦干眼泪,洗脸重新化了妆,掩饰住哭过的痕迹,才跟着琥珀,匆匆往贾母房里去。 贾母见了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前儿那些人家送寿礼来,一共有几家送了围屏?” 凤姐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道:“一共有十六家送了围屏,其中十二架是大的,四架是小的炕屏。” “这里面,只有江南甄家送的一架大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缂丝的‘满床笏’,另一面是泥金的‘百寿图’,算是头等的好东西。” “还有粤海将军邬家送的一架玻璃围屏,也还算不错。”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这两架围屏你别动,好好收着,我有用,要送人。” 凤姐连忙答应:“是,孙媳妇记下了,一定好好收着,绝不乱动。” 这时,鸳鸯忽然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凤姐的脸,不住地瞧,引得贾母好奇地问道:“你不认识凤丫头吗?一直盯着她看什么?” 鸳鸯笑着说道:“不是不认识,是她的眼睛肿肿的,我觉得奇怪,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贾母听说,连忙让凤姐走上前来,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果然看见她的眼泡是肿的。 凤姐连忙笑着掩饰:“回老太太,方才不知怎么,眼睛忽然一阵发痒,我揉了几下,就揉肿了,不碍事的。” 鸳鸯笑着打趣:“别又是受了谁的气,偷偷哭了吧?” 凤姐连忙摆手:“谁敢给我气受啊?就算真受了气,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岂不是扫了老太太的兴致。” 贾母笑着说道:“这才对嘛。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陪着我,伺候我吃完,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一起吃。” “你们两个,再帮着那两个姑子,替我拣佛豆儿,也帮自己积点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过了,如今也让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间,丫鬟们先摆上一桌素宴,让两个姑子先吃,随后才摆上荤宴,贾母吃完后,丫鬟们把桌子抬到外间。 尤氏和凤姐正吃着饭,贾母又吩咐人把喜鸾和四姐儿也叫过来,陪着她们一起吃。 几人吃完饭后,洗手净面,点上香,丫鬟们捧过来一升豆子。 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几人就一个一个地把豆子拣到簸箩里,每拣一个,就念一声佛。 这些豆子,明天煮熟后,会让人送到十字街,给过往的行人分食,结寿缘,为贾母祈福。 贾母歪在榻上,听着两个姑子讲些佛家的因果善事,一脸惬意。 另一边,鸳鸯早就从琥珀那里听说了凤姐哭的事,又私下里和平儿打听,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到晚上众人散去,鸳鸯便悄悄回禀贾母:“老太太,二奶奶还是哭了,方才大太太当着所有人的面,故意给二奶奶没脸,二奶奶心里委屈得很。” 贾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 鸳鸯便把邢夫人如何求情、如何当众折辱凤姐,还有凤姐委屈哭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贾母听了,顿时沉下脸,说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的地方!难道为了我的生日,就让那些奴才无法无天,得罪一族的主子,也不管不顾吗?” “你大太太素来心里没好气,又不敢当着我的面发作,所以今儿就借着两个奴才,故意作法子,明着是求情,实则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凤丫头难堪,折她的体面罢了!” 正说着,只见宝琴等人走了进来,贾母便不再说这事,免得被孩子们听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贾母笑着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宝琴笑着回道:“我们在园里林姐姐屋里,一起说话呢。” 贾母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唤来一个老婆子,吩咐道:“你去园里,跟各处的女人们嘱咐一声,留下的喜鸾和四姐儿,虽说家里穷了些,但和咱们府里的姑娘们是一样的,让她们都好好照看,用心些。” “我知道咱们家的人,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能把她们两个放在眼里。” “若是有人小看她们、欺负她们,我听见了,可不依!” 老婆子连忙答应着,正要转身去园里,鸳鸯开口说道:“还是我去吧,她们哪里会听你的话,我去说,她们才不敢怠慢。” 说罢,便转身一径往大观园走去。 鸳鸯先来到稻香村,却发现李纨和尤氏都不在那里。 问丫鬟们,丫鬟们回道:“奶奶们都在三姑娘(探春)那里呢。” 鸳鸯便转身,又往晓翠堂走去,果然看见园里的人,都在那里说笑打闹,十分热闹。 众人见鸳鸯来了,都笑着打趣:“你这会子不好好陪着老太太,怎么跑这里来了?”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坐下。 鸳鸯笑着说道:“老太太让我来传话,难道还不许我在园里逛逛吗?” 说着,便把贾母嘱咐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一遍,叮嘱众人好好照看喜鸾和四姐儿。 李纨连忙站起身,认真听着,随后便让人去把各处的管事婆子叫来,让她们传下去,告知园里所有的人,不许怠慢两位姑娘。 这事暂且不提,这边尤氏笑着说道:“老太太也太细心了,想得太周到了,咱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就算捆上十个,也赶不上老太太的心思缜密。” 李纨叹了口气,说道:“凤丫头仗着几分鬼聪明,还能勉强跟上老太太的心思,咱们可就不行了,远远不及。” 鸳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真是可怜。” “这几年,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半点错处都没犯过,小心翼翼的,可暗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总而言之,做人真是难啊:若是太老实,没有一点机变,公婆嫌你窝囊,家里人也不把你放在眼里;若是有点机变,会办事,又难免顾此失彼,治一经损一经。” “如今咱们府里就更好了,那些新来的、底下奴才出身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贪心不足,稍微有点不如意,不是背地里嚼舌根、说人坏话,就是挑三拣四、搬弄是非。” “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都不敢说,不然我全说出来,咱们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我这话不是当着三姑娘的面说瞎话,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说闲话,倒还能说是老太太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你说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着说道:“府里糊涂人多,哪里计较得过来这么多。” “我说,倒不如那些小户人家,人少,虽然寒酸些,但一家人欢天喜地,没有这么多烦心事;咱们这样的大家族,人多嘴杂,外头看着,咱们这些姑娘是千金小姐,何等风光快乐,殊不知,咱们心里的烦难,比谁都多,比谁都厉害。” 宝玉听了,连忙说道:“谁都像三妹妹你这么多心,事事都往心里去。” “我常劝你,别听那些俗语,别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荣,好好享福就是了,不像我们,没你这样的清福,该当浊闹,该当操心。” 尤氏笑着打趣:“谁都像你,没心没肺,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再过几年,也还是这样,一点后事都不考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宝玉笑着说道:“我能和姊妹们好好过一日,就是一日,就算死了,也知足了,什么后事不后事的,我才不考虑。” 李纨等人都笑着说道:“又开始说胡话了!就算你没出息,一辈子终老在府里,难道你姊妹们都不出嫁,一辈子陪着你吗?” 尤氏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看似长了个大人的模样,实则是个又傻又呆的,一点都不懂事。” 宝玉满不在乎地笑道:“人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谁先死谁后活。” “倘若我今天、明天,今年、明年就死了,能和姊妹们开开心心相处这么久,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众人不等他说完,就纷纷说道:“又疯了又疯了,别跟他说话了,一跟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越说越离谱。” 喜鸾见宝玉说得伤心,便笑着安慰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等这里的姐姐们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会寂寞,到时候我来陪你作伴儿。” 李纨、尤氏等人都笑着打趣:“姑娘也别说傻话了,难道你以后就不出门、不嫁人了吗?这话,哄谁呢。” 说得喜鸾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此时,已经是起更时分,夜色渐深,众人也都乏了,便各自回房安歇,这事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鸳鸯传完话,一径往贾母房里回去,刚走到园门前,就看见角门虚掩着,还没有上闩。 此时,园里已经没有了来往的人影,只有当班婆子们的房内,灯光隐隐约约,天上挂着一轮残月,光线昏暗。 鸳鸯身边没有伴儿,也没有提灯笼,独自一人,脚步又轻,所以当班的婆子们,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走了一路,忽然想小解,便走下甬路,找了一处长着杂草、隐蔽的地方,径直走到一湖山石后,大桂树的树荫下。 刚转过湖山石,就听见一阵衣衫摩擦的声响,鸳鸯吓了一大跳,连忙停下脚步,定了定神。 她定睛一看,只见树后有两个人影,那两个人见有人来了,吓得连忙往石后的树丛里藏躲。 鸳鸯眼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穿着红裙子,梳着头,身材高大丰壮,正是迎春房里的大丫鬟司棋。 鸳鸯一开始还以为,司棋是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在这里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想吓自己一跳、顽闹一番。 她便笑着喊道:“司棋,你快出来,别躲了!吓着我,我就喊人,把你当贼拿了!” “都这么大的丫头了,没个黑天白日的,就知道顽,一点正形都没有。” 这本来只是鸳鸯的戏语,想逗司棋出来,可谁知,司棋做贼心虚,只当鸳鸯已经看见了她和那人的私情,生怕鸳鸯喊起来,惊动了园里的人,到时候,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司棋素来和鸳鸯关系亲厚,比跟别的丫鬟亲近得多,便抱着一丝侥幸,从树后跑了出来,一把拉住鸳鸯的衣袖,“噗通”一声,双膝跪下,哭着说道:“好姐姐,求你了,千万别嚷,千万别告诉别人!” 鸳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连忙伸手拉她起来,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司棋满脸通红,又急又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鸳鸯静下心来,再一回想,刚才那另一个人影,身形恍惚像是个小厮,心里顿时就猜到了八九分,自己也羞得面红耳赤,心里又惊又怕。 她定了定神,连忙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树后那个是谁?” 司棋见鸳鸯已经猜到了,也不敢再隐瞒,再次跪下,哭着说道:“好姐姐,是我姑舅兄弟,求你千万别声张,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鸳鸯又气又急,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要死!要死!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园里干出这种苟且之事,就不怕被人发现,丢尽脸面吗?” 司棋连忙回头,对着树后低声喊道:“你别藏着了,姐姐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给姐姐磕头认罪!” 那小厮听了,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藏,只得从树后爬出来,“咚咚咚”地磕头,磕得头都快破了,嘴里不停地求饶:“姐姐饶命,姐姐饶命,求姐姐千万别声张!” 鸳鸯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无奈,转身就要走,不想再管这闲事。 司棋连忙上前,死死拉住她的衣角,苦苦哀求,哭着说道:“好姐姐,我们的性命,全在你身上了,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超生我们这一次,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不然我们就真的活不成了!” 鸳鸯看着司棋哭得可怜,又想起两人往日的情分,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我横竖不会告诉一个人就是了,你们赶紧走吧,以后再也不许干这种糊涂事了!” 一语未了,就听见角门那边传来婆子的声音:“金姑娘(鸳鸯)已经出去了,快把角门上锁吧,别出什么事。”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脱不开身,听见这话,连忙高声应道:“我还在这里,有要事,你们先别锁门,等我出去了再锁!” 司棋听了,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得松开手,让鸳鸯先走,自己则拉着姑舅兄弟,赶紧藏到树丛深处,不敢再出声。 第182章 私情败露心生惧,贾琏暗中求借当 鸳鸯快步走出大观园角门,脸颊依旧发烫。 心头更是怦怦狂跳,今晚撞见的这件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她暗自思量,此事绝非小事。 一旦捅破出去,牵扯私情私会,极易被扣上偷盗作乱的名头,轻则毁人名声,重则闹出人命,甚至还会连累府里一众无关之人。 横竖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索性将秘密死死藏在心底,半个字也绝不向外吐露。 回到房中向贾母复命过后,众人各自安歇入眠。 自这晚起,鸳鸯夜里再也不愿轻易踏入大观园半步。 连园内都藏着这般见不得光的隐秘,可想而知别处更是藏污纳垢。 往后她行事愈发谨慎,平日里也极少四处闲逛走动。 说起司棋与那表兄,二人自幼一同玩耍长大。 年少时随口戏言,早早定下约定,今生非彼此不嫁娶。 随着年岁渐长,二人容貌气质愈发出众出众。 平日里司棋回娘家探亲,二人总是眉目传情,往日情意分毫未减,只苦于没有机会亲近相守。 又担心双方父母阻拦婚事,二人暗中盘算,花钱收买了园内值守的婆子,打通门路留门接应。 趁着贾母寿宴府中杂乱热闹之际,才得以偷偷相会。 此番虽未彻底成事,却早已互诉衷肠,立下海誓山盟,互换贴身信物,情意已然深重无比。 偏偏撞上鸳鸯,吓得二人慌忙四散逃离。 那小厮借着夜色花木遮掩,慌慌张张从角门溜出贾府,跑得无影无踪。 司棋整整一夜辗转难眠,满心懊悔惶恐,坐立难安。 次日再见鸳鸯之时,她神色慌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心中终日揣着天大的心事,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做事恍惚失神。 足足煎熬两日,府里始终风平浪静,没有半点流言传出,司棋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谁知这天夜里,一个婆子悄悄凑到她耳边传话。 告知她那姑表兄弟已经离家逃走,足足三四天不曾归家,如今家中正四处派人搜寻。 司棋听闻此话,当场险些气晕过去。 她满心悲愤暗自感慨,就算事情败露败露,大不了一同承担罪责,生死相依。 可对方身为男子,遇事竟率先抽身逃走,这般行径,足见此人薄情寡义,毫无真心。 心中又平白多添一桩怨气,次日便心绪郁结,身子撑不住轰然病倒。 整日卧床不起,精神萎靡,就此一病不起。 鸳鸯很快听闻两件事,一是府里莫名逃走一名外来小厮,二是迎春身边的司棋骤然重病,还一心想要搬出园子静养。 她心中瞬间了然通透,断定二人皆是害怕私情之事被自己揭穿,终日惶恐不安,才吓出这般病症。 这般情形反倒让鸳鸯心生愧疚。 索性借着探望病人的由头前去看望,支开房里所有下人,当着司棋的面郑重立下重誓。 “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旁人半句,甘愿立刻遭报应应验!” “你只管安心静养身子,万万不要白白糟蹋自己性命。” 司棋听闻这番话,瞬间热泪盈眶,一把紧紧拉住鸳鸯的手失声痛哭。 “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朝夕相伴,情同姐妹,你向来待我真心实意,我也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如今是我一时糊涂走错路途,倘若姐姐当真守口如瓶,你便是我的再生亲娘。” “往后我多活一日,便是姐姐所赐。” “等我病体痊愈,必定为你供奉长生牌位,日日焚香祈福,保佑姐姐一辈子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倘若我日后不幸离世,来世做牛做马,也必定报答姐姐这份恩情。” “老话常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再过几年光景,咱们终究都会离开这座贾府大院。” “还有一句俗语,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 “倘若往后有缘再度相遇,我此生必定拼尽一切,报答姐姐今日庇护之恩。” 司棋一边哭诉,一边泪流不止。 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语,说得鸳鸯内心酸涩难忍,也跟着落下眼泪。 鸳鸯连连点头应声。 “你说的句句都是实在话。” “我本就不是府里执掌规矩的管事之人,何苦平白无故揭穿此事,毁了你的清白名声,白白惹人记恨。” “更何况这种私密之事,我本就不方便对外开口言说。” “你放宽心好好养病便是。” “等身子彻底养好,往后务必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万万不可再做出这般出格糊涂之事。” 司棋躺在床榻之上,连连点头应允。 鸳鸯又耐心柔声安慰许久,才转身离开病房。 得知贾琏此刻不在府中,又察觉近日王熙凤精神萎靡,状态大不如从前。 鸳鸯便顺路前去荣国府探望一番。 刚踏入凤姐居住的院落,二门处值守下人见是她前来,连忙躬身行礼放行。 鸳鸯走到堂屋之内,恰好撞见平儿从内屋走出来。 平儿一见她,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笑着开口。 “奶奶方才吃了几口饭,刚躺下午睡歇息,姐姐暂且到偏屋稍坐片刻等候。” 鸳鸯应允下来,跟着平儿一同来到东侧厢房落座。 一旁小丫鬟连忙上前斟好茶水上前伺候。 鸳鸯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你们奶奶这几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瞧着整日无精打采,十分慵懒倦怠。” 房内没有外人,平儿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出实情。 “奶奶这般精神不济,可不是最近才有的状况,足足持续一个月之久了。” “前几日忙着操办老祖宗寿宴,接连劳累奔波,又在外受了不少委屈闷气,旧疾直接一并勾起。” “这两日病情愈发严重,身子彻底撑不住,平日里萎靡不振的模样,再也遮掩不住了。” 鸳鸯急忙开口劝说。 “既然身子这般不适,为何不早早请来大夫诊治调理?” 平儿满脸无奈摇头叹气。 “姐姐哪里知晓奶奶的脾气性格。” “别说主动请大夫抓药调理身子,平日里我只是随口问一句身子是否舒坦,她都会当场动怒,反倒埋怨我是故意诅咒她生病。” “就算这般模样,她依旧事事操心,府里大小事务处处查探过问,半点不肯放宽心思静养身体。” 鸳鸯依旧劝说不已。 “纵然性子要强,也终究要请大夫诊查清楚病根,也好对症下药,众人也能彻底放心。” 平儿凑近鸳鸯耳边,悄声说出实情。 “说起奶奶的病症,依我看来,绝非寻常小病小痛那般简单。” 鸳鸯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缘由。 “到底是什么病症这般严重?” 平儿再次往前凑近几分,贴着她耳畔低声细说。 “自从上个月经期过后,整整一个月以来,经血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彻底干净。” “姐姐说说,这难道还不算大病吗?” 鸳鸯听完瞬间惊呼出声。 “我的天!照你这般说来,这岂不是凶险无比的血山崩重症?” 平儿连忙轻啐一声,笑着打趣她。 “你这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话也太直白了,张口就说这般吓人的话,分明是故意咒人。” 鸳鸯瞬间羞得满脸通红,随即低声笑着解释。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这些病症名头。” “姐姐莫非忘了,早前我亲姐姐便是染上这类病症离世的。” “当初我也是无意间听见家中长辈闲谈说起,后来细细打听,才大致知晓其中缘由。” 平儿这才恍然大悟,笑着点头回想起来过往旧事。 二人正低声闲谈之时,一名小丫鬟快步走进屋内,向平儿回话。 “方才官媒朱大娘又过来登门拜访了。” “我们告知她奶奶正在午睡歇息,她听闻过后,便转身前往太太住处去了。” 平儿轻轻点头示意知晓。 鸳鸯疑惑开口询问。 “究竟是哪一位朱大娘?” 平儿随口解释道。 “就是专门说媒牵线的官媒婆朱嫂子。” “近来有孙家大户人家,想要和咱们贾府联姻结亲,她这几日天天上门递帖子,百般纠缠不肯罢休。” 话音刚落,外面小丫鬟匆匆跑来通报。 “二爷回来了!” 话语落下的瞬间,贾琏已然走到堂屋门口,口中高声呼喊平儿。 平儿连忙应声快步出门迎接,谁料贾琏径直径直走进这间厢房。 刚到房门跟前,一眼看见坐在炕上的鸳鸯,当即停下脚步,满脸笑意开口打趣。 “原来是鸳鸯姐姐大驾光临,真是稀客登门。” 鸳鸯稳稳端坐不动,笑着回话。 “特意过来给二爷二奶奶请安问好,偏偏不巧,该出门的出门,该歇息的歇息。” 贾琏满面笑容应声说道。 “姐姐常年不辞辛劳贴身伺候老祖宗,平日里我们都未曾登门探望问候,哪里还敢劳烦姐姐亲自过来走动。” “说来也格外凑巧,我原本正打算专程前去寻姐姐一趟。” “身上这身外袍穿着闷热难耐,本想着先回屋换上薄款夹衣,再前去寻你。” “没想到这般巧合,倒是省去我一趟路程,姐姐反倒先在此等候我了。” 说着话,贾琏顺势在一旁椅子上落座。 鸳鸯开口询问。 “不知二爷寻我,所为何事?” 贾琏还未开口,脸上先堆满笑意。 “有一桩旧事,我一时间记不太清,想来姐姐必定还有印象。” “往年老祖宗寿辰之时,曾有一位外地云游和尚,特意送来一尊蜡油冻雕刻的佛手摆件。” “老祖宗格外喜爱,当即收下摆在房中赏玩。” “前日整理老祖宗寿宴物件,翻看府中古董登记账目,上面依旧记载着这件物件。” “如今却不知道这件宝贝究竟落在何处。” “古董房管事之人,已经接连两次前来询问我,想要核对清楚物件去向,完善账目登记。” “故而特地前来询问姐姐,如今这尊佛手,依旧摆在老祖宗房中,还是早已赏赐下发,交到旁人手中了?” 鸳鸯听完当即开口回话。 “那物件老祖宗摆放观赏几日过后,渐渐觉得无趣厌烦,早早赏赐给你们二奶奶了。” “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还是我吩咐老王家的人专程送过去的。” “二爷若是记不清详情,只管询问二奶奶和平儿便知。” 平儿此刻正整理衣物,听见二人对话,连忙上前开口证实。 “确实早已送到这边来了,如今一直好好存放在楼上库房之中。” “早前奶奶早已派人前去告知古董房,物件已然赏赐到这边,是他们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登记在册,如今又翻出旧事反复追问。” 贾琏听完笑着打趣。 “既然早早送给内人,我怎么半点消息都不知情,莫不是你们二人私下悄悄藏起来了?” 平儿当即笑着反驳回去。 “当初奶奶早就告知过二爷,是二爷一心想着拿来转送旁人,奶奶舍不得割舍,才执意留下来收藏。” “如今自己记性差忘了旧事,反倒污蔑我们私自藏东西。” “这般寻常摆件罢了,府里比它珍贵十倍百倍的珍宝都未曾私自留下,怎会贪图这一件不起眼的物件。” 贾琏低头沉思片刻,猛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瞧瞧我如今真是越发糊涂了。” “整日丢三落四记性差劲,反倒引得旁人埋怨,早已没有往日那般精明利落了。” 鸳鸯笑着宽慰几句。 “这也难怪二爷记性变差。” “府里里外外琐事繁杂,是非口舌源源不断,平日里再时常小酌几杯酒水,诸多杂事混杂在一起,哪里还能事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完这番话,鸳鸯便起身打算起身告辞离去。 贾琏见状连忙起身挽留。 “好姐姐别急着走,再多坐片刻,小弟还有一桩难事想要拜托姐姐帮忙。” 说着转头厉声呵斥一旁小丫鬟。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冲泡上好茶水!” “取干净精致茶碗,把前些日子新进府的极品新茶,速速泡上一碗端来!” 转头对着鸳鸯满脸恳切低声说道。 “此番操办老祖宗八十大寿,府里积攒的几千两银子已然尽数花销一空。” “名下几处宅院房租、田地赋税,全都要等到九月才能尽数收齐,如今府中银钱周转彻底断了缺口。” “明日还要备齐厚重礼品送往南安府,紧接着还要提前筹备宫中元春娘娘重阳节贺礼。”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家亲友红白喜事的人情大礼需要准备。” “粗略算下来,最少还需要两三千两银子应急周转,一时间四处都难以拆借凑齐。” “老话都说求人不如求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厚着脸皮拜托姐姐担待一二。” “暂且悄悄拿出几件老祖宗平日里清点不到的金银贵重器物,悄悄运出府外典当,先换来上千两银子暂且渡过眼下难关。” “最多半年时间,田租房租银两尽数收回,我必定第一时间赎回器物完璧归赵,绝对不会让姐姐因此落下半点过错麻烦。” 鸳鸯听完这番说辞,忍不住笑着开口。 “二爷倒是脑子灵活想法颇多,这般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贾琏连忙低声恳切说道。 “我绝非随口胡乱编造谎话。” “论起手中能调动上千两银钱之人,府里自然还有不少。” “只是那些人心思死板胆子太小,遇事畏手畏脚。” “我若是将此事说与他们知晓,反倒会吓得惊慌失措,断然不敢相助。” “故而我向来信奉一句话,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思来想去,整个贾府之内,唯有姐姐心思通透,行事有魄力有胆量,此事也只能托付姐姐出面相助。” 二人话语尚未说完,贾母院内一名小丫鬟急匆匆赶来寻找鸳鸯。 “鸳鸯姐姐,老祖宗找你许久,各处都寻遍了都不见人影,没想到姐姐竟在这里。” 鸳鸯听闻贾母传唤,不敢再多停留,连忙匆匆辞别贾琏,快步前去拜见贾母。 贾琏目送鸳鸯离去,只得转身回内屋看望王熙凤。 此刻王熙凤早已睡醒,方才贾琏和鸳鸯私下商议典当借银之事,她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不便当场出声插话,只能静静躺在床榻之上默默听着。 眼见鸳鸯走远,贾琏推门走进屋内,王熙凤当即开口询问。 “方才你同鸳鸯商议之事,她可答应应允下来了?” 贾琏笑着回话。 “虽说没有当场满口答应,却已然有七八分把握能成。” “只需要你今晚再私下好好劝说一番,此事便能十拿九稳敲定下来。” 王熙凤轻轻摇头推脱。 “这件事我可不愿插手掺和。” “就算此事顺利办成,如今说得百般好听许下诸多承诺,日后手里一旦宽裕有了银钱,你转头就会把今日所言抛到九霄云外。” “到时候还不是我出面四处周旋求人,平白受这份委屈奔波。” “万一此事不慎传到老祖宗耳中,我这多年积攒下来的体面脸面,可就要彻底丢尽了。” 贾琏柔声哄劝。 “我的好夫人,此事若是能顺利敲定办妥,日后我必定好好答谢你,你看如何?” 王熙凤挑眉反问。 “你倒是说说,打算拿什么来答谢我?” 贾琏随口应允。 “夫人想要任何物件东西,我全都尽力为你寻来。” 一旁平儿见状趁机开口搭话。 “奶奶其实也不需要二爷什么贵重答谢礼物。” “前些日子奶奶正好盘算着置办物件,手头恰好短缺一二百两银子周转。” “不如趁着这次借银之事,从中匀出一二百两银子给到奶奶使用,这般一来两边都能称心如意,两全其美。” 王熙凤当即点头应允。 “既然平儿都这般说了,那便依着这个法子来吧。” 贾琏忍不住无奈苦笑出声。 “你们二人心思也太过精明算计了。” “如今别说一次性典当换来上千两银子,就算直接拿出三五千两现银,对咱们而言也并非难事。” “我本想着私下周转应急,如今拜托夫人出面说几句话,竟然还要抽取银两当作好处费,实在是太过精明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当即翻身坐起身来,满脸怒气开口反驳。 “我手中积攒的银两钱财,没有一分一毫是从你手中白白得来的!” “现如今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数人,背地里全都在私下议论诋毁我,如今就连你也这般言语揣测我。” “真可谓是没有自家亲人牵头,根本引不来外头的闲言碎语。” “我们王家积攒下来的丰厚家底钱财,难道都是靠着你们贾家帮扶得来的吗?” “这般话语说出口,实在是让人心中厌烦不适。” “你们平日里自诩家中富贵堪比古时巨富石崇、邓通,傲气十足。” “单单把我们王家积攒的家私钱财随意清扫一番,都足够你们贾家安稳富足过上一辈子无忧日子!” “这话我绝非随口空谈,有着实打实的凭据作证。” “只管把太太和我出嫁之时带来的丰厚嫁妆全部清点对比一番,看看哪一样珍宝物件,比不上你们贾家的家底底蕴!” 贾琏见妻子动了真火,连忙笑着柔声劝解。 “不过是随口说几句玩笑话罢了,何必这般动怒较真。” “区区一二百两银子罢了,哪里值得这般置气。” “我手边如今恰好还有现成银两,先拿过来给到你随意使用便是,何必为此争执不休。” 王熙凤怒气未消淡淡回话。 “我又不是急等着用钱置办后事,犯不着这般心急火燎索要银两。” 贾琏连忙劝慰。 “何苦这般动肝火伤身子,实在是得不偿失。” 听闻这番贴心劝解,王熙凤脸上怒气渐渐消散,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并非无缘无故动气发怒,实在是你方才所说的话语,句句都戳在人心窝子上。” “我心中一直记挂着一桩心事,再过两日便是尤二姐离世的周年忌日。” “往日里我与她也曾相伴相处一场,纵然往日有着诸多纠葛恩怨,如今斯人已逝,情谊一场终究不能全然置之不顾。” “哪怕做不了其他大事,前往坟前祭拜一番,烧几张纸钱寄托哀思,也算尽了往日姐妹一场的情分。” “她这一生终究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延续血脉,也算是凄凉落幕。” “老话都说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这番祭拜心意,总归是不能少的。” 一番真情话语说得贾琏瞬间无言以对,低头默默沉思许久。 良久过后,他才轻声开口。 “还是夫人心思细腻周全,这般要紧的日子,我竟然全然忘在了脑后。” “既然是后日才需要用钱置办祭品,倘若明日典当银钱顺利到手,里面的银两你只管随意支取使用便是。” 第183章 豪应酬层层压,婚事风波藏隐情门 几句话还没说完,旺儿媳妇快步走进了屋内。 凤姐当即开口询问。 “事情办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满脸无奈摇头回话。 “压根行不通,说到底这事还得奶奶您亲自出面做主,才有几分胜算。” 贾琏见状连忙追问缘由。 “又闹出什么事端了?” 凤姐淡淡开口解释。 “算不上什么要紧大事。” “旺儿家有个儿子,今年已然十七岁,至今还未曾定下亲事。” “他一心看中了太太身边的丫鬟彩霞,想要上门求娶,只是摸不准太太的心思,一直不敢贸然行动。” “前些日子太太见彩霞年纪渐长,平日里身子又弱,时常闹些病痛,便动了恻隐之心。” “特意开恩将她放出府去,任由她的爹娘自行做主,挑选合适的女婿婚配。” “旺儿媳妇便是冲着这件事来求我的。” “我原本觉得两家门第相当,彼此匹配,出面说和必定能成。” “谁知道她方才过来回话,竟是处处碰壁,一点门路都没有。” 贾琏听罢只觉不值一提。 “这算得了什么大事,比彩霞样貌品性出众的姑娘多不胜数,何必非要执着于此。” 旺儿媳妇陪着笑脸连声说道。 “二爷您自然说得轻松,如今就连彩霞一家人都瞧不上我们家。” “往后旁人更是会百般轻视嘲讽我们。” “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满心想着靠着二爷奶奶的情面撮合圆满。” “之前奶奶也笃定此事必定能成,我便托人前去试探一番,结果白白碰了一鼻子灰。” “要说彩霞姑娘本人并无半点意见,平日里我私下试探过她的心思,她心里也是愿意的。” “唯独她爹娘二人眼界太高,心气高傲,死活不肯点头应允。”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凤姐与贾琏的心坎里。 凤姐瞧见贾琏在场,暂且闭口不言,默默观察着贾琏的态度。 贾琏此刻心中还惦记着别的琐事,压根没把这点儿女婚事放在心上。 可转念一想,旺儿夫妇都是凤姐身边贴身得力的陪房下人,平日里办事尽心尽力,立下不少功劳。 若是此事撒手不管,实在抹不开情面。 随即开口说道。 “多大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整日絮絮叨叨念叨不停。” “你先安心回去等候消息,明日我亲自出面做媒。” “安排府里两个有头有脸、体面周全的长辈前去提亲,一边讲明我的心意,一边备好定亲礼品登门。” “就直言这是我定下的主意,倘若他们依旧执意不肯答应,就让他们亲自过来见我回话。” 旺儿媳妇转头看向凤姐,凤姐悄悄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撇了撇嘴。 旺儿媳妇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连忙跪地朝着贾琏磕头道谢。 贾琏急忙抬手搀扶。 “你不必专程给我行礼道谢。” “我虽说已经定下主意出面促成此事,终究还是需要你家姑娘派人把彩霞的母亲请来。” “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商谈最为妥当。” “纵然此事十有八九能成,咱们也不能行事太过霸道强硬,免得落人口舌。” 凤姐立刻接过话头。 “连二爷都这般费心操劳体恤下人,我又岂能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旺儿媳妇你记好了,办完提亲这件事,抓紧把我交代你的差事办妥。” “转告你家男人,外头放出去的所有银钱账目,务必在今年年底之前全部尽数收回。” “少一文钱都绝不能轻易罢休。” “如今我在外名声本就不好,这笔账若是再拖延一年收不回来,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怕是能直接把我生吞活剥了。” 旺儿媳妇笑着宽慰。 “奶奶实在太过谨慎胆小了。” “谁敢背地里随意议论奶奶的是非。” “若是真能把外债全部结清收回,说实话我们下人反倒清闲不少,也不会四处得罪旁人。” 凤姐满脸落寞,冷冷一笑。 “说到底,我这番苦心操劳终究是白费力气。” “我积攒这些银两钱财,哪里是贪图享乐肆意挥霍。” “纯粹是平日里家中开销巨大,进项钱财却少得可怜,入不敷出早已成常态。” “就拿咱们屋里来说,我和姑爷每月固定的月例银钱,再加上四个贴身丫鬟的份例,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二十两银子。” “这般数目,连家里三五日的日常花销都支撑不住。” “平日里若不是我四处周旋拆借,想尽办法拼凑银两周转度日,咱们一家人早就落魄潦倒,不知道挤在何处破旧居所度日了。” “现如今反倒落得个放高利贷、刻薄敛财的落魄名声。” “既然旁人都这般看待我,那我索性把所有外债全部收回。” “论起花钱享乐,我不比任何人逊色分毫。” “往后索性坐吃山空,得过且过,能安稳度日一天便是一天。” “这般窘迫处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前几日老祖宗办寿宴,太太足足焦急两个月,绞尽脑汁都凑不出银两应急。” “最后还是我想出办法,让人把后楼堆放着闲置无用的铜锡器物,足足四五箱全部变卖,才换来了三百两银子。” “勉强凑齐体面贺礼,才算堪堪遮掩过去窘境。” “还有先前那座精致金自鸣钟,变卖之后足足得了五百六十两银子。” “可短短半个月时间,家中大大小小十余件急事开销,就把这笔钱财消耗得一干二净,尽数填补了各处空缺。” “如今外头银钱周转早已陷入僵局,不知是谁暗中撺掇挑事,如今居然打起了老祖宗私房财物的主意。” “照这般势头再过上一年,怕是众人就要开始变卖自家首饰衣衫度日,那场面可就真的难堪至极了。” 旺儿媳妇连忙附和劝解。 “哪一户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不曾变卖过首饰衣物贴补家用。” “只不过大多都是碍于脸面,刻意隐忍不肯这般行事罢了。” 凤姐长叹一声满心无力。 “并非我故意说出丧气话,长此以往这般消耗下去,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再也撑不住了。” “昨天夜里我还做了一桩十分离奇的怪梦。” “梦里出现一个看着格外眼熟,却又叫不出姓名来历的陌生人,专程前来寻我。” “我询问他前来所为何事,他说是宫里一位娘娘派遣而来,特意前来讨要一百匹上好锦缎。” “我追问究竟是哪一位娘娘,对方说出来的名号,并非咱们府中熟知的宫里贵人。” “我心中不愿轻易交出锦缎,那人当即上前就要强行抢夺。” “就在彼此拉扯争执之际,我猛然惊醒过来,这场怪梦也就到此为止了。” 旺儿媳妇笑着开解。 “这都是奶奶平日里整日忧心家事繁杂,时时刻刻还要惦记宫里往来应酬琐事,日夜操劳思虑过重,才会做起这般奇怪的梦境。” 二人正低声闲谈之际,门外下人匆匆进来禀报。 “夏太府那边派遣一位小太监前来登门传话,说是有要事商议。” 贾琏听见这话,当场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厌烦之色。 “这群宫里的人无休止上门索要好处,一年到头搜刮索取,如今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端,实在是没完没了。” 凤姐立刻冷静安排。 “你暂且先躲进里屋避开,由我出面接见他便是。” “若是寻常小事自然好打发,倘若对方提出过分要求,我自有应对的说辞,断然不会任由对方肆意拿捏。” 贾琏听罢,连忙快步躲进内侧隔间藏了起来。 凤姐随即吩咐下人把小太监请进屋内,让座奉茶,从容开口询问来意。 小太监开门见山说明缘由。 “我们夏总管近日看中一处宅院,手头恰好还差二百两银子周转。” “特意派遣我前来问问舅奶奶府上,家中若是有现成闲钱,暂且先拆借一二百两应急。” “不出一两日功夫,必定亲自登门如数奉还。” 凤姐闻言笑意从容,随口应答。 “哪里还用得着说什么归还二字。” “府中从不缺银两钱财,只管直接取走使用便是。” “往后若是咱们府上手头拮据短缺银钱,再前去向夏总管周转求助也是一样的道理。” 小太监接着又补充说道。 “夏总管还特意叮嘱我转告舅奶奶,此前先后两次从府上拆借的一千二百两银子,至今还未曾结清归还。” “等到今年年底之时,必定连本带利一次性全部送还府上,绝无拖欠。” 凤姐故作大方笑着打趣。 “你们夏总管也实在太过谨小慎微,这点小事何必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惦记。” “我不妨直言一句,还望夏总管不要心生芥蒂。” “平日里彼此往来周转银钱数不胜数,若是每一笔都这般清清楚楚算计着归还,想来早就往来结清无数次了。” “府上但凡有闲置银两,尽管随时取用即可,不必诸多客套拘束。” 说完之后,凤姐当即传唤旺儿媳妇。 “你速速出去,不管从何处调配,先支取二百两银子送来。” 旺儿媳妇面露为难神色笑着回话。 “方才我四处奔走调配钱财,各处都已经支取不动了,万般无奈之下才前来向奶奶求助。” 凤姐满脸不悦嗔怪。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只懂得盯着府内伸手要钱,真让你们外出张罗筹措银两,一个个全都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转头立刻吩咐平儿。 “去把我那两件金项圈取出来,暂时拿去当铺典当,先换四百两银子应急。” 平儿应声领命离去,片刻之后捧着一个精致锦盒走了进来。 锦盒之内用锦缎分别包裹着两件华贵饰品。 一件是金丝累制镶嵌圆润珍珠,颗颗珍珠饱满硕大,堪比莲子大小。 另一件镶嵌翡翠点翠搭配珍稀宝石,做工精致华贵,样式气派,丝毫不比宫中御用饰品逊色分毫。 很快两件首饰便典当完毕,顺利换回四百两现银。 凤姐让人分出二百两整理妥当,交给前来传话的小太监。 剩下二百两尽数交给旺儿媳妇,吩咐她拿去置办八月中秋佳节所需的各类物品。 诸事安排妥当,小太监道谢过后起身告辞。 凤姐特意吩咐下人帮忙提着银两,一路安稳送出府邸大门之外。 等外人尽数离开,贾琏才从里屋走了出来,忍不住满心感慨。 “这群依附权势肆意索取的外人,这般无休止登门搜刮钱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了结。” 凤姐笑着应声。 “刚刚还在念叨这类琐事,转头立刻就有人上门登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贾琏满脸愁绪连连叹气。 “昨日周太监亲自上门,一开口就要索要一千两银子。” “我只是回应稍慢片刻,对方当场就面露不悦满心不满。” “长此以往下去,往后不知还要无意间得罪多少身居高位之人。” “如今只盼着能再寻到机会,赚取两三百万两巨额财富,才能彻底填补家中各处空缺,安稳度日。” 说话之间,平儿伺候着凤姐梳洗更换衣衫,收拾妥当之后,便动身前往贾母院中,伺候老人家享用晚饭。 另一边贾琏独自走出内院,刚走到外书房门口,恰好撞见林之孝迎面走来。 贾琏开口询问前来何事。 林之孝低声禀报消息。 “方才听闻外面传来消息,贾雨村已然被贬官降职了。” “只是暂时还不清楚具体被贬缘由,也不知道这条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贾琏神色淡然随口说道。 “不管消息真假与否,以他平日里行事作风,这官位本来就坐得不稳固,早晚都会出事丢掉官职。” “日后他若是真的惹上大祸牵连旁人,咱们府上难免会受到波及拖累。” “往后最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尽量疏远不来往最为稳妥。” 林之孝连连点头认同。 “二爷所言句句在理,只可惜现如今想要彻底疏远并不容易。” “如今东府贾珍大爷和他交情越发深厚亲密,再加上老爷本身也格外赏识看重他。” “二人平日里时常相聚往来应酬,这件事整个京城之内几乎人尽皆知。” 贾琏淡淡说道。 “平日里只是寻常碰面寒暄几句无妨,只要不和他一同谋划机密大事,自然就不会被牵扯进是非风波之中。” “你再派人仔细打探一番,务必查清他被贬官的真实具体缘由。” 林之孝应声领命,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径直坐在一旁椅子上,陪着贾琏闲聊几句家常闲话。 闲谈之间顺势说起如今贾府日渐窘迫,家业渐渐衰败的现状。 林之孝趁机直言进谏。 “如今府中人口数量太过庞大,日常开销负担实在太重。” “不如挑选合适时机,如实禀报老祖宗与老爷。” “把府里那些立下功劳,如今已然闲置无用的老仆人,开恩准许几户自行离府谋生。” “一来这些下人离开府邸之后,自有各自谋生的门路营生度日。” “二来也能大大缩减府内每月口粮与月例银钱的庞大开支。” “除此之外,府内使唤的丫鬟数量也过于繁多。” “老话常说世事变迁,一时不比一时,如今早已不比往日鼎盛时期。” “往后凡事都需要节俭度日,处处委屈将就几分。” “原本一处院落安排八个丫鬟伺候,如今缩减成六人即可。” “原本安排四人伺候的,精简成两人足够使用。” “全府上下各处院落全都这般精简人手,一年下来能省下数目极为可观的钱粮。” “更何况府内大半丫鬟都已年纪偏大,早就到了婚配出嫁的年纪。” “趁早安排她们寻得良人成家婚配,组建新的家庭,日后也能开枝散叶安稳度日。” 贾琏十分赞同这番提议。 “我心中早就有这般想法打算。” “只是老爷刚刚归家不久,心中满心欢喜一家人骨肉团聚,还有无数家中大事尚未梳理妥当。” “眼下实在不是商议精简下人、遣散丫鬟婚配的合适时机。” “前些日子官媒婆拿着婚配帖子前来商议婚事,太太也特意叮嘱过。” “如今老爷沉浸在阖家团圆的喜悦之中,骤然提起遣散下人、安排丫鬟出嫁这类事情。” “唯恐引得老爷触景生情心生伤感,所以这件事暂且搁置一旁,暂时不许任何人轻易提起。” 林之孝连连称赞。 “太太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确实最为妥当合适。” 贾琏猛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 “说起安排下人婚配这件事,我恰好想起一桩事情。” “旺儿家的儿子想要求取太太身边的丫鬟彩霞。” “昨日旺儿特意前来苦苦央求我出面说和。” “在我看来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随便派遣一人前去传话促成即可。” “眼下府里可有空闲之人,直接派人前去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撮合这门亲事。” 林之孝听完这番话,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劝说。 “依我愚见,二爷最好不要插手管这门婚事。” “旺儿家那个小子虽说年纪不大,平日里在外游荡厮混,喝酒赌博样样沾染,一身恶习数不胜数。” “纵然双方都是府中奴仆下人,可婚配乃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随意草率促成。” “彩霞姑娘这些年我虽不常相见,可听闻如今出落得知性温婉容貌出众,品性更是端庄得体。” “何苦白白葬送这般好姑娘的一生,让她落入苦海之中受尽委屈。” 贾琏满脸诧异连忙追问。 “莫非那小子平日里当真酗酒贪玩,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林之孝面露不屑冷冷一笑。 “哪里仅仅只是喝酒贪玩这般简单。” “在外更是肆意妄为,做尽诸多荒唐出格之事。” “众人全都知晓他是奶奶身边心腹旺儿的儿子,平日里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遮掩包容,不愿过多计较罢了。” 贾琏恍然大悟,心中满是震惊。 “我平日里竟全然不知这些荒唐行径。” “既然他是这般品行不端不成气候,哪里还能给他求取媳妇成家。” “索性先狠狠责罚一顿棍棒,把他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再传唤他的爹娘严加训斥管教。” 林之孝连忙劝阻。 “二爷也不必急于一时动怒责罚。” “暂且先隐忍包容一番,日后他若是再肆意惹是生非犯下过错,届时二爷再出面严惩处置名正言顺。” “如今暂且暂且放过他不予追究即可。” 贾琏听完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林之孝便躬身行礼告辞离去。 夜色渐渐深沉,凤姐早已派人把彩霞的母亲请到府中,亲自出面为两家说媒撮合婚事。 彩霞母亲心中纵然万般不情愿,可如今是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亲自出面做主说亲。 这般天大的体面摆在眼前,实在不敢轻易拒绝,只能不由自主满口答应下来。 过后凤姐询问贾琏,提亲之事是否已经安排妥当。 贾琏如实回话。 “我原本打算派人前去说和撮合,后来偶然听闻旺儿家小子品行恶劣不成大器,便暂且迟迟没有动身。” “倘若他当真顽劣不堪难以管教,索性先严加管教约束一段时间,等他品性安稳下来,再商议婚配之事也不迟。” 凤姐当即追问。 “你是听何人传言,说那小子品行不端不堪造就?” 贾琏随口应答。 “不过都是府里家中下人私下闲谈说起,还能有什么旁人。” 凤姐顿时满心不悦笑着反驳。 “说到底在你们眼中,就连我们王家出身的人,行事作风都入不了你们的心意。” “更何况区区一个奴仆家的后辈,更是处处遭人挑剔非议。” “我早就亲自和彩霞母亲商议妥当,对方满心欢喜已然点头应允答应下来。” “如今难不成还要把人家再次传唤进来,当众反悔撕毁婚约不成?” 贾琏思索一番劝解道。 “既然你已经把事情敲定商议妥当,那就不必再反悔变动了。” “往后只需叮嘱旺儿夫妇,平日里严加管束教导自家儿子,好好修身养性改掉恶习便是。” 这边二人私下商议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彩霞自从被放出府,交由父母自行挑选婚配人选之后,心中始终念念不忘昔日和贾环之间的情意。 只是二人始终没有定下名分,一切尚且遥遥无期。 如今眼见旺儿一家频频上门求亲,她早就听闻旺儿之子整日沉迷酒色赌博,长相粗鄙丑陋,身无长计毫无本事。 心中顿时满心烦躁懊恼不已。 整日忧心忡忡,生怕凤姐依仗自身权势强行撮合这门亲事,让自己误嫁恶人,葬送一辈子幸福。 万般焦急之下,当天夜里彩霞悄悄吩咐自己的妹妹小霞,进入内院二门前去寻找赵姨娘,打探一番最新的消息动向。 赵姨娘平日里和彩霞交情深厚,内心一直十分看好彩霞。 满心盼望着彩霞日后能够陪伴在贾环身边,成为自己身边得力心腹,往后也好彼此相互扶持依靠。 万万没想到王夫人直接开恩,把彩霞放出府任由家人婚配,彻底打乱了她心中的盘算。 平日里她时常怂恿鼓动贾环,主动出面求取彩霞留在身边。 奈何贾环脸皮浅薄羞于开口,再者他本身也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寻常丫鬟罢了,走了这一个,往后自然还会有新人前来伺候。 一来二去之间,这件事便一直拖延搁置,渐渐被他抛之脑后置之不理。 赵姨娘心中万般不舍,如今又见彩霞妹妹前来打探消息。 当晚找准空闲时机,率先主动前去央求贾政,想要敲定彩霞留在贾环身边。 贾政听闻之后缓缓开口说道。 “这件事何必急于一时匆忙敲定。” “暂且让孩子们再多读书修习学识一两年,等到心智成熟稳重之后,再安排身边伺候之人也为时不晚。” “我心中早已物色挑选好了两个品性样貌俱佳的丫鬟。” “一个预留出来日后安排给宝玉,另一个则留给环儿贴身伺候。” “只是如今她们年纪尚且幼小,唯恐过早安排人事,耽误了孩子们专心读书上进的心思。” “所以打算再耐心等待一两年,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赵姨娘急忙开口辩解。 “宝玉身边早就有贴身伺候之人陪伴左右,这件事老爷莫非一直都不知情吗?” 贾政闻言神色一紧,连忙开口追问。 “究竟是何人安排在宝玉身边?” 赵姨娘刚准备开口说出实情,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声突兀的响动。 不知是什么物件猛然掉落发出声响,屋内众人全都被吓了一大跳,顿时人心惶惶。 第184章 宝玉装病避考,绣囊惊掀风波 话说贾政正与赵姨娘在内屋闲谈叙话。 陡然间屋外猛地传出一声响动。 二人皆是一愣,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何物弄出动静。 赵姨娘连忙出声询问,一番打听过后才知晓。 原来是外屋的窗屉未曾扣牢,搭扣松脱直接掉落下来。 赵姨娘随口数落了身旁丫鬟几句。 随后亲自带着一众丫鬟上前将窗户牢牢扣紧。 诸事办妥,这才转身回屋,伺候贾政安歇歇息。 这边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镜头一转来到繁华雅致的怡红院。 此刻贾宝玉方才躺下入眠。 院内一众丫鬟也打算各自散去休息。 就在众人准备安歇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守夜的老婆子连忙起身开门查看。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赵姨娘身边贴身使唤的丫鬟小鹊。 老婆子连忙询问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小鹊却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 径直穿过庭院,快步冲进内屋去找贾宝玉。 此时宝玉刚躺下没多久。 晴雯等一众贴身丫鬟还围坐在床边,陪着宝玉说笑打趣。 众人见小鹊深夜急匆匆赶来,纷纷开口发问。 这般深夜急匆匆跑来,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 小鹊走到宝玉身前,压低声音笑着开口传话。 我特意赶来给你通风报信。 方才我们家奶奶,在老爷跟前把你的种种事情全都诉说了一遍。 你可得小心着点,明日老爷大概率要当面盘问你功课。 话音落下,小鹊半点不多停留,转身便匆匆离去。 袭人连忙出声挽留,想留她喝杯热茶再走。 可小鹊担心府邸大门即将落锁,脚步不停径直走远。 宝玉听完这番消息,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恰似齐天大圣听闻紧箍咒响起一般。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没有一处舒坦自在。 他坐在床榻之上思来想去,心中慌乱不已。 眼下没有任何别的应对法子。 唯一的出路便是抓紧时间熟读诗书。 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明日贾政的当堂盘问考核。 只要自己应答流利不出半点差错。 就算贾政有心刁难,也能借此搪塞过去大半责难。 打定主意之后,宝玉连忙披衣起身,挑灯准备读书温习。 心中更是满是满心懊悔。 往日里总觉得功课之事暂且搁置无妨。 日子一久早就荒废生疏了。 早知道会有今日这一劫,平日里便该日日抽出时间好好温习。 如今静下心来盘点自身学识储备。 宝玉心中更是越发慌乱。 如今能够流利通篇背诵,连带着注解都熟记于心的。 也就只有《大学》《中庸》外加两部《论语》而已。 至于上册《孟子》,足足有一半内容记得模棱两可。 若是旁人凭空随意抽出一句,他绝对接不上下文。 而下册《孟子》,更是大半内容尽数遗忘。 再细数儒家五经典籍。 近来平日里时常作诗填词,偶尔会翻阅品读《诗经》。 虽说算不上钻研透彻、通晓深意。 勉强拿出来应付场面,倒也还算过得去。 其余几部经书早就忘得七七八八。 好在平日里贾政也从未刻意勒令他研读背诵。 就算知晓不多,想来也不会太过苛责。 至于各类古文典籍,皆是早些年粗略读过寥寥数十篇。 诸如《左传》《国策》《公羊传》《谷梁传》,还有汉唐时期的名家文章。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抽出半点时间温习重温。 平日里闲来无事随手翻看,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看过之后转头就忘,从未沉下心苦读钻研。 这般功底,根本没办法用来搪塞盘问。 最让宝玉头疼的,当属当下盛行的八股时文。 他打心底里极度厌恶这类文章。 在他看来,八股文章并非圣贤亲手所作。 根本无法真正阐释明白圣贤典籍之中的深奥道理。 说到底不过是后世之人追逐名利、谋求仕途的敲门砖罢了。 当初贾政离家赴任之前,特意挑选了上百篇优秀八股文勒令他研读。 宝玉平日里也只是偶尔翻看几篇。 唯独遇上其中文笔精妙、行文洒脱。 或是暗藏趣味、饱含情思的篇目,才会略读一二。 也仅仅只是当作消遣打发时间。 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通篇研读,潜心揣摩其中章法。 如今深夜临时抱佛脚,一时间根本无从下手。 想要温习八股文,又生怕明日贾政盘问经义。 一心扑在经书之上,又唯恐被抽查八股文章。 更何况仅仅凭借一夜的时间。 根本不可能将所有落下的功课尽数补齐。 万般纠结之下,宝玉心中焦躁烦闷到了极点。 宝玉独自熬夜苦读尚且不算什么。 偏偏连累了怡红院一屋子的丫鬟,全都没法安心入睡。 袭人、麝月、晴雯这些贴身大丫鬟自不必多说。 守在一旁不停剪烛花、斟热茶,全程悉心伺候。 底下一众年纪尚小的小丫鬟,早已困意席卷全身。 个个眼皮沉重耷拉着脑袋,身子东倒西歪险些睡去。 晴雯见这群小丫鬟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呵斥。 平日里整日里偷懒贪睡还没睡够。 不过偶尔晚睡片刻,就摆出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再敢这般偷懒犯困,看我不拿银针戳你们醒醒神! 晴雯话音刚刚落下。 外屋骤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众人连忙转头朝外望去查看情况。 原来是一个小丫鬟坐着打瞌睡。 脑袋直直撞在了墙壁之上,当场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恰逢晴雯刚刚出言训斥众人。 这小丫鬟迷迷糊糊之间,竟以为是晴雯动手打了自己。 当场眼眶一红,哭着跪地连连求饶。 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往后再也不敢偷懒犯困了。 满屋子众人瞧见这滑稽一幕,顿时全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宝玉心善连忙开口劝解众人。 算了便饶了她这一回吧。 本来就该让这些小丫头们尽数下去歇息才对。 你们几人也轮流着歇息片刻,别熬坏了身子。 袭人闻言连忙轻声劝说宝玉。 我的小祖宗,你只管安心读书备考便是。 就只剩这短短一夜功夫。 暂且收心专心温习书本功课。 熬过明日这一关之后,你想做什么玩乐之事都任由你。 绝对不会耽误你半分闲情雅致。 宝玉听袭人说得情真意切,只好压下杂念继续埋头读书。 没等多读上几句书。 麝月又端来一杯温热茶水,递到宝玉手中润喉解渴。 宝玉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抬眼瞧见麝月只穿着单薄短袄,裙摆也随意解开并未系好。 连忙出声叮嘱。 夜深露重天气寒凉,还是换上一件厚实外衣,免得着凉受寒。 麝月闻言轻笑一声,伸手指着桌上书卷打趣。 你暂且把我们这些旁人抛在脑后。 专心一意把心思全都放在书本之上才是正事。 二人说笑的话音还未消散。 丫鬟金星玻璃慌慌张张从后房门狂奔进来。 神色惊慌失措,口中大声呼喊出声。 不好了!外头有个人从院墙上翻跳进来了! 屋内众人听闻这话,瞬间全员心头一紧。 连忙追问人影所在何处,紧接着高声呼喊下人。 众人分头行动,院内院外四处仔细搜寻。 可搜遍各个角落,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寻见。 一众下人纷纷开口辩解。 想来是各位姑娘夜里眼花看错了景象。 不过是风吹动院中树枝晃动,错把树影当成外人罢了。 晴雯心思灵动聪慧,一眼便看穿此事。 她深知宝玉熬夜苦读满心愁苦。 就算熬上一整夜费心劳神。 明日面对贾政盘问,也未必能够安然过关。 心中正琢磨着,该想个巧妙法子帮宝玉躲过这场劫难。 恰巧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虚惊。 晴雯瞬间心生一条妙计,当即凑到宝玉身旁低声叮嘱。 趁着眼下这场慌乱,你速速装作受惊生病。 就直言是被翻墙进来的人影吓得受了惊吓。 这番主意恰好说到了宝玉的心坎之中。 他当即点头应允,顺势配合众人演戏。 紧接着众人立刻传唤夜间值守的下人。 一众下人高举灯笼火把,把整个大观园翻遍搜寻。 到头来依旧没有寻到半点外人踪迹。 值守下人依旧认定是众人看花了眼。 晴雯当即面色一沉,厉声驳斥众人。 休要满口胡言乱语糊弄差事! 分明是你们巡查值守太过松懈敷衍了事。 如今出了事情,还敢用这般说辞搪塞遮掩。 方才绝非一人瞧见异象。 宝玉连同我们好几人都亲眼看得真切。 现如今宝玉受了惊吓,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浑身更是燥热发烫明显染了病症。 我这便要前往上房,去取安神定惊的药丸回来。 若是夫人追问缘由,我们定然如实禀报清楚。 难不成还能就此草草作罢,当作无事发生不成? 一众下人被晴雯一番话震慑住。 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辩解半句。 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分头四处仔细搜查。 而后晴雯便带着金星玻璃一同前去取药。 刻意将宝玉深夜受惊病倒一事大肆宣扬。 闹得整个府邸上下人人皆知。 王夫人得知宝玉受惊生病的消息之后满心担忧。 立刻差遣下人前去探望送药安抚。 一边又严令夜间值守之人加大巡查力度。 另一边派人彻查府邸二门之外,靠近大观园院墙一带值守的小厮。 一时间整个大观园之内灯火通明。 灯笼火把照亮整片园区,彻查动静整整闹腾了一整夜。 等到五更天天色将亮之时。 王夫人又传唤府邸之内一众管家管事。 下令彻查此事原委,严加审问府邸内外所有夜间值守的下人。 没过多久,贾母也听闻了贾宝玉深夜受惊一事。 老人家细细追问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下人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只能如实将所有经过尽数禀报。 贾母听完前因后果,当即沉声开口。 此事我早就隐隐有所预料。 如今府中各处夜间值守之人懒散懈怠,还只是小事一桩。 恐怕这群人心思不正,暗中勾结盗贼也未尝可知。 消息传开之后,邢夫人、尤氏等人纷纷赶来请安探望。 王熙凤、李纨连同府中众位姐妹也都陪同在侧。 众人听闻贾母这番严厉言辞,全都低头沉默不敢言语。 唯独探春从人群之中走出,面带笑意开口直言实情。 前些日子只因凤姐姐身体抱恙休养在家。 府中大观园里一众下人,行事举止比往日放肆张狂了太多。 最开始众人也只是趁着值守闲暇。 偷偷摸摸凑在一起短暂玩乐消磨长夜困倦。 顶多三四人聚在一处掷骰子、玩纸牌,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乐。 可日子一久众人越发肆无忌惮,胆子越来越大。 后来竟公然在园内开设赌局聚众赌博。 甚至还分出了专门牵头坐庄的局主。 赌资数额更是越来越大,从几十吊铜钱,一路涨到数百吊之多。 就在半个月之前,还曾因为赌博输赢闹出争执斗殴的闹剧。 贾母听完这番实情,神色越发凝重,连忙出声质问。 你既然早早知晓这般乱象,为何不早早前来告知我们知晓? 探春从容淡定出言解释缘由。 我知晓夫人平日里府中事务繁杂缠身。 再加上连日以来身心不适,唯恐再添烦忧,便一直未曾禀报。 只是私下告知了大嫂子,还有园内一众管事嬷嬷。 几番出言严加管教约束,近来情况才算稍有收敛好转。 贾母听完这番话,连连摇头道出其中潜藏的巨大隐患。 你终究是深居闺阁的姑娘家。 哪里能知晓这其中暗藏的层层利害关系。 你只当下人聚众赌博只是寻常玩乐小事。 顶多只会引发几句口角争执罢了。 却不知夜里一旦聚众赌博,自然而然便会聚众饮酒作乐。 一旦饮酒放纵心神,行事便会越发毫无顾忌。 府邸各处门户随意开启进出,毫无规矩可言。 夜里四下无人寂静无声,这群人肆意往来走动。 极易趁机引贼入室,勾结歹人滋生诸多是非事端。 府中众位小姐姑娘平日里朝夕相处。 身边相伴侍奉的皆是一众丫鬟仆妇,品行良莠不齐。 财物失窃尚且只是小事一桩。 若是因此牵扯出别的有损名节的丑事。 那其中牵扯的干系与后果,可不是小事能够轻易了结。 这般败坏家风之事,绝对不能轻易饶恕纵容。 探春听完贾母一番深刻剖析,瞬间恍然大悟。 当即不再多言,默默退回原位落座。 王熙凤的身子尚且还未彻底痊愈。 连日休养本就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如今眼见贾母动怒严加追责,连忙开口自责。 偏偏恰逢我卧病在床,没能及时管束好府中下人。 说完之后立刻转头吩咐下人。 火速传唤林之孝家的,连同其余四位总管家事的媳妇前来见我。 当着贾母的面,狠狠训斥数落了众人一番。 贾母更是当场下达严令。 即刻彻查揪出所有开设赌局、参与赌博之人。 凡是主动出面揭发检举者,重重有奖。 若是心存包庇隐瞒实情者,一律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林之孝家的一行人亲眼见到贾母动了真怒。 哪里还敢心存半点徇私偏袒之心。 火速赶回大观园之中,召集所有下人逐一盘问核查。 一众参与赌博之人起初还纷纷矢口否认百般抵赖。 可层层盘问之下,终究还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此番彻查之下,一共揪出三名开设赌局的大头目。 还有八名从中协助的小头目。 连同所有参与聚众赌博的下人,足足有二十余人之多。 众人尽数被带到贾母面前,齐刷刷跪在庭院之中。 不停磕头认错,苦苦哀求贾母从轻发落。 贾母率先开口,询问三名为首开设赌局之人的姓名。 还有平日里聚众赌博往来赌资数额大小。 查清底细之后众人方才知晓。 这三名罪魁祸首身份皆是大有来头。 其中一人是林之孝家的娘家两姨亲家。 另一人则是大观园厨房之中柳家媳妇的亲妹妹。 最后一人,竟是贾迎春自幼贴身伺候的奶母。 其余一众涉事下人人数繁多,便不再一一细数。 贾母当即下令,将所有赌具骰子纸牌尽数当众烧毁。 一众下人赌博积攒下来的银钱财物,全部充公收缴。 而后平分下发给府邸之中安分守己的下人。 紧接着定下惩处规矩。 三名带头开设赌局的头目,每人重打四十大板。 打完之后直接逐出贾府府邸,永世不得再踏入大门半步。 其余跟风参与赌博的从犯,每人重打二十大板。 扣除三个月例银月钱作为惩戒。 全部调配到府中清扫厕所、打理杂役的粗活行当之中干活赎罪。 事后贾母又当众狠狠训斥了林之孝家的一番。 林之孝家的眼见自家亲戚犯下这般过错。 还当众被严加惩处,只觉得颜面尽失满心难堪。 一旁端坐的贾迎春,瞧见自幼伺候自己的奶母落得这般下场。 脸上也满是尴尬难堪之色,浑身不自在。 林黛玉、薛宝钗、探春一众姐妹。 眼见迎春的奶母遭此重罚,心中皆是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纷纷起身走到贾母身前,面带笑意开口求情。 这位奶母平日里向来安分守己极少玩乐。 想来这一次也只是一时兴起误入歧途罢了。 还望祖母看在二姐姐迎春的情面之上。 饶过她这一回过错,从轻处置吧。 贾母轻轻摇头,态度十分坚定不肯松口。 你们年纪尚轻,诸多人情世故还未曾看透。 这群自幼喂养少爷小姐的奶娘嬷嬷们。 仗着昔日有哺育照料主子的情分在身。 平日里便自觉高人一等,行事格外张扬跋扈。 平日里最擅长挑拨离间,还一味偏袒自家主子。 这般人惹是生非作乱闹事,比寻常下人还要恶劣数倍。 这些人情世故我早就亲身经历见得多了。 如今我本就打算杀鸡儆猴整顿家风。 恰好便撞上了这般顶风作乱之人。 此事你们无需插手劝解求情。 我心中自有决断,自有处置的章法。 薛宝钗等人见贾母心意已决,再也不敢多言劝说。 片刻之后,贾母起身进屋午休歇息。 在场众人这才纷纷散去。 所有人都清楚知晓今日贾母怒气未消。 没人敢擅自先行离开回自己住处。 全都暂且留在府中静静等候事态平息。 尤氏闲来无事,便前去王熙凤住处闲谈散心。 见王熙凤身子依旧不适精神不济。 随后又转身走进大观园之中,去找众位姑娘嫂嫂闲聊解闷。 邢夫人在王夫人住处小坐片刻之后。 也打算入园中走动走动散散心排解心绪。 刚刚走到大观园大门之外。 迎面撞见贾母身边一位名叫傻大姐的小丫鬟。 只见傻大姐满脸笑意脚步轻快走来。 手中紧紧攥着一件花色鲜艳精致的物件。 一边低头好奇打量手中东西,一边只顾着往前赶路。 一时疏忽大意,径直迎面撞上了邢夫人。 傻大姐猛然抬头,这才看清身前之人。 邢夫人见状开口打趣这个心性单纯的丫头。 你这傻丫头,又从哪里寻来这般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瞧你欢喜成这般模样,快拿过来让我瞧瞧究竟是何物。 这位名叫傻大姐的丫鬟,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是新近挑选进府,专门留在贾母身边。 平日里负责挑水扫地,专门干各类粗重杂活。 她生得身形壮实、脸庞宽阔,一双大脚做起粗活利落又爽快。 偏偏天生心思单纯愚钝,不通世间人情世故。 平日里言行举止向来不拘小节,时常逾越府邸规矩。 贾母格外偏爱她做事利落爽快的性子。 再加上她说话直白天真,常常能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平日里闲来无事,贾母总爱唤她过来说笑取乐。 相处之间毫无半点尊卑避讳之分。 府中众人也都知晓贾母偏爱于她。 平日里就算她言行举止稍有失礼之处。 众人也都不会过分苛责怪罪于她。 傻大姐也借着这份偏爱自在度日。 平日里没有贾母传唤之时,便独自跑到大观园之中四处游玩嬉闹。 今日她正在园子里四处捕捉蟋蟀玩乐。 无意间在假山石头背后,捡到了一枚五彩丝线精心绣制的精致香囊。 这香囊做工精巧华美,纹样精致无比,一眼看去格外惹人喜爱。 可香囊之上绣制的纹样,却并非寻常花鸟鱼虫雅致图案。 其中一面绣着一对赤裸身躯的男女相拥相依。 另一面还绣着几行隐秘小字。 心思单纯懵懂的傻大姐,压根看不懂其中暗藏的旖旎春意。 心中暗自胡乱猜测起来。 莫非这上面绣的是两只妖精在此争斗打闹? 又或者是寻常寻常夫妻之间争执拉扯? 思来想去始终猜不透其中含义。 正打算带着这件稀奇物件,前去送给贾母瞧瞧分辨一番。 所以才一路边走边低头打量,满脸欢喜不曾留意前路。 撞上邢夫人之后,听见对方打趣的话语。 傻大姐当即笑着应声回话。 太太说得可太准了,这东西我还真就认不出是什么稀罕物件。 您快帮忙长长眼瞧瞧到底是啥。 说着便伸手将这枚绣囊递到了邢夫人手中。 邢夫人伸手接过香囊,目光一扫看清上面绣制的图案。 瞬间吓得心头巨震,连忙死死攥紧香囊不敢松手。 压低声音急忙追问傻大姐此物来历。 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捡到这件东西的? 傻大姐老老实实如实回答。 我方才在假山石头旁边捉蟋蟀,随手捡来的。 邢夫人闻言连忙厉声叮嘱告诫她。 这件事万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半句。 这绝非是什么正经好物件。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就连你都免不了遭受严厉责罚。 也就看在你向来心思单纯懵懂无知的份上。 往后万万不许再提起今日之事,彻底忘掉此事。 傻大姐被邢夫人严肃的神色吓得脸色发白。 连忙连连点头应声答应。 往后我绝对不敢再提半个字了。 说完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失魂落魄低头匆匆离去。 邢夫人环顾四周,见身旁皆是年纪尚小的姑娘丫鬟。 这般污秽物件万万不可当众示人。 只好悄悄将绣制香囊塞进自己衣袖之中藏好。 心中满是惊疑诧异,暗自反复思索揣测。 这般有伤风化的私密物件,究竟是何人遗落在大观园假山之中。 她表面之上不动声色,不露半分异样神情。 平复好心情之后,径直迈步朝着贾迎春的住处走去。 第185章 懦弱迎春受数落,金凤失窃掀宅内纷争 贾迎春正因自家乳母聚众赌博获罪一事。 满心憋屈烦闷,只觉得颜面尽失。 整个人坐立难安,心里头百般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来报,说是邢夫人登门到访。 迎春连忙起身出门迎接,将人请进内室落座。 一番奉茶行礼过后,邢夫人当即开口数落起来。 你如今也这般大的姑娘了。 你身边贴身奶娘做出这般出格荒唐事。 你平日里也不知出言管束规劝几句。 如今府里旁人身边下人全都安分守己。 偏偏就咱们身边的人闹出这般丑事。 外人看了,背地里还不知要怎么议论。 迎春低着头,指尖不停捻弄着腰间衣带。 沉默许久,才低声缓缓回话。 我之前也劝说过她两回。 可她压根不肯听劝,我实在也是无可奈何。 再者她自幼奶我长大,身份摆在那里。 向来只有她教训我的份。 哪里轮得到我去数落指责她。 邢夫人闻言当场皱眉呵斥。 简直一派胡言! 平日里你行事有错,她身为长辈自然能管教你。 如今她触犯府中规矩犯下大错。 你身为正经主子小姐,就该拿出自身身份气场约束她。 若是她依旧肆意妄为不肯听从,你大可直接前来告知于我处置。 非要等到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你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有一桩事我也不得不提醒你。 她在外开设赌局捞钱,平日里定然少不了花言巧语哄骗你。 找你借些簪子、首饰、衣衫鞋袜拿去当做赌本周转。 你素来耳根子软心肠又和善。 十有八九早已私下接济过她不少东西。 若是这些财物全都被她拿去输得一干二净。 我手里如今半分闲钱都拿不出来。 等到往后逢年过节置办物件之时。 我倒要看看你该如何撑过场面。 迎春听完这番话语,依旧一言不发。 只顾着低头摆弄衣带,半点不肯辩驳。 邢夫人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不由得冷冷嗤笑出声。 说到底还是靠着你那对风光无限的哥嫂。 琏二爷与凤奶奶夫妻俩权势滔天。 府中大小事务全都打理得面面俱到。 偏偏对你这唯一的嫡亲妹妹,半点都不上心。 若是你是我亲生骨肉,我自然事事为你周全。 可你本就不是我所生养。 虽说并非一母同胞,终究流淌着同一个父亲的血脉。 彼此之间本该相互照拂帮扶。 也好免去旁人闲言碎语看笑话。 这世间世事向来难以定论,你乃是大老爷身边姨娘所生。 三姑娘探春是二老爷身边姨娘所出。 二人出身境遇原本一模一样。 论起生母的品性眼界。 你的生母往日里可比如今的赵姨娘要强上十倍不止。 按理来说你的气度才情本该远超探春才对。 谁知现如今行事做人,反倒连她一半都比不上。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反观我这一生无儿无女。 反倒落得一身清净自在。 不用牵扯诸多纷争是非。 也免得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 一旁在场伺候的媳妇们连忙顺着话头附和。 咱们家姑娘生性老实宽厚心肠仁慈。 哪里比得上三姑娘口齿伶俐心思通透。 处处都懂得为自己和姊妹们争体面。 她们明明知晓二姑娘性情温和好拿捏。 却从来不肯多体恤关照半分。 邢夫人淡淡接话。 就连一母同胞的亲哥嫂尚且如此冷淡疏离。 旁人又哪里还会真心实意照拂顾及。 话音还未落下,门外便有人前来通传。 说是王熙凤亲自前来探望。 邢夫人听闻来人是凤姐,当场冷哼两声。 随即吩咐下人传话出去。 让她安心回房静养身子即可。 我这边用不着她过来殷勤伺候。 紧接着又有探春身边的小丫鬟匆匆来报。 告知众人贾母已经午休醒来。 邢夫人听闻此事,不敢再多做耽搁。 当即起身动身前往贾母住处请安。 迎春一路将她送至院门外,这才转身回屋。 贴身丫鬟绣桔见状忍不住开口念叨。 姑娘您瞧瞧如今这下场。 前几日我就早已跟您禀报过。 那支攒珠累丝金凤首饰莫名不见了踪影。 我将此事告知您,您却半点都不上心过问。 我当时就断定,定然是老奶奶私自拿去典当换银钱。 当作赌局本钱周转了。 可您偏偏不肯相信,只笃定是司棋细心收起来妥善存放。 我特意去询问过卧病在床的司棋。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直言那支金凤依旧放在书架的匣子之中。 原本还留着准备八月中秋佳节佩戴亮相。 当初您但凡开口询问老奶奶一句。 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说到底还是您脸皮太薄,生怕惹得对方心生不悦。 现如今首饰十有八九再也难以寻回。 等到往后众人一同佩戴精致首饰赴宴之时。 唯独咱们姑娘空空荡荡没有配饰。 旁人看了又该作何想法。 迎春神色淡然,语气平淡无波。 何须特意前去追问。 定然是她一时手头拮据,暂且拿去应急周转罢了。 我本以为她只是悄悄取走临时用一阵子。 用不了多久便会悄无声息归还回来。 谁能想到她竟然直接忘在了脑后。 如今事情已然彻底败露闹大。 此刻再去追问计较,也早已没有半点用处。 绣桔听得满心气愤。 哪里是真心忘记了! 她分明是摸透了姑娘您性子温和软弱。 吃准了你不会追究问责,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如今我倒是想出一个法子。 我直接去往二奶奶房中,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禀报清楚。 要么就让二奶奶派人前去把首饰讨要回来。 要么干脆拿出几吊银钱,替老奶奶把典当的首饰赎回补齐。 姑娘您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与否? 迎春连忙连连摆手阻拦。 算了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算没有这支金凤首饰也无关紧要。 何苦平白无故再招惹出新的事端麻烦。 绣桔满心焦急直言劝说。 姑娘您性子实在太过绵软退让。 事事都想着息事宁人安稳度日。 长此以往纵容下去,往后怕是连姑娘您自身都要被旁人算计拿捏。 这件事我必须前去禀报清楚。 说完之后绣桔转身就要动身。 迎春见劝阻不住,也不再多言劝说,只能任由她自行做主行事。 谁料这边二人正说着私房话。 迎春乳母的儿媳王住儿媳妇恰好登门而来。 她此番前来,本就是想着借着往日情分。 求迎春出面帮忙,在贾母跟前为自家婆婆求情脱罪。 她站在门外,恰好将屋内二人谈论金凤首饰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便暂时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进屋。 平日里众人都知晓迎春性情懦弱随和。 一众下人向来都没把这位主子放在心上。 如今听闻绣桔执意要去找王熙凤告状。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再也遮掩不住。 再加上自身本就有求于迎春。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推门走进屋内。 脸上堆着满脸赔笑,率先对着绣桔开口说好话。 好姑娘万万不要前去招惹是非。 咱们姑娘那支精致的金丝金凤。 属实是家中老祖母一时糊涂犯了错。 平日里赌钱输了不少银两。 一心想着翻本捞回本钱,才临时把首饰借走典当换钱。 当初原本说好只是借用几日便立刻赎回归还。 奈何手气一直不佳,始终没能赢回本钱。 这件事便一拖再拖耽搁到了如今。 偏偏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闹出了如今这场大祸。 即便如此,主子的贵重物件我们万万不敢一直霸占拖延。 早晚必定会凑齐银两尽数赎回。 如今只求姑娘念在自幼被老祖母哺育照料的情分上。 前往老太太跟前多说几句好话求情。 好歹设法把老人家从责罚之中解救出来才是正事。 迎春闻言缓缓开口回绝。 好嫂子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若是指望我出面帮着说情求情。 就算等到明年今日,也依旧起不到半点作用。 方才就连薛宝钗、林黛玉一众姊妹一同出面帮忙求情。 老太太都丝毫没有松口宽恕的意思。 更何况单单只是我一人前去劝说。 我如今自身都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哪里还敢主动上前自讨没趣。 绣桔紧随其后出声表态。 赎回金凤首饰是一回事。 出面帮忙求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万万不能把两件事混为一谈牵扯在一起。 难不成姑娘不肯出面说情。 你们就打算一直霸占着首饰不肯归还了吗? 嫂子还是先把金凤完好无损取回来,再来谈论其他事情吧。 王住儿媳妇被迎春断然拒绝。 又被绣桔一番犀利话语怼得哑口无言。 一时间脸上挂不住十分难堪。 她仗着迎春素来脾气好从不计较。 当场直接调转话头,对着绣桔出言顶撞起来。 姑娘你也切莫太过仗势欺人。 你不妨好好算算府里上下所有人情世故。 哪家少爷小姐身边的奶娘嬷嬷。 不曾借着主子的名头捞取些许好处贴补家用。 偏偏到了咱们这里,事事都要分得一清二楚分毫不让。 反倒像是我们偷偷摸摸图谋算计一般。 自从邢家姑娘前来贾府居住之后。 太太特意吩咐每月从份例里省下一两银子。 送去接济邢姑娘的舅母。 平日里府里既要额外承担邢姑娘的日常吃穿用度。 每月还平白少了这一两银子进项。 平日里府里缺衣少用诸多零碎开销。 哪一样不是我们默默掏钱贴补周全? 又何曾有人主动前来讨要报销? 大家向来都是互相体谅将就度日罢了。 细细算下来这么久时日。 我们前前后后贴补出去的银两。 少说也足足有三十两之多。 这么多钱财尽数白白搭进去。 难不成全都打水漂白白浪费了吗? 绣桔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当场忍不住啐了一声当场反驳。 什么叫做白白贴补了三十两银子。 今日我倒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账目。 咱们姑娘平日里究竟开口向你们索要过什么东西? 迎春眼见这妇人越说越过分。 竟然还当众牵扯出邢夫人私下贴补钱财的私事。 连忙出声制止二人争执。 好了好了都别再说了。 既然你没办法把金凤首饰拿回来。 也没必要在这里东拉西扯胡乱叫嚷争辩。 那支金凤首饰我也不再讨要了。 日后若是府上各位太太长辈询问起来。 我只随口推脱说是不慎遗失便可。 此事也不会牵连怪罪到你的头上。 你还是暂且退出去歇息平复心绪吧。 说完之后迎春当即吩咐绣桔端来茶水。 绣桔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满心委屈。 忍不住红着眼眶开口说道。 姑娘您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得失。 可我们身为贴身伺候的下人万万不能坐视不理。 如今姑娘的贵重首饰平白无故丢失。 对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之心。 反倒还倒打一耙,污蔑姑娘平日里花用了她们不少银钱。 甚至还想借此账目互相抵消了结此事。 倘若往后太太们追问起来。 询问姑娘为何平白无故耗费这么多银两。 到时候旁人难免会猜忌。 是我们这些贴身下人从中趁机谋取私利。 这般污名实在万万承受不起! 绣桔一边诉说满心委屈,一边忍不住落下眼泪。 卧病在床的司棋实在看不下去这般场面。 强撑着虚弱身子起身。 站在绣桔身旁一同质问数落这名妇人。 迎春看着屋内吵得不可开交的场面。 任凭几人如何争执喧闹,全都置之不理。 自顾自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静静翻看研读。 半点都不愿掺和这场纷争之中。 就在三人争执不休僵持不下之际。 薛宝钗、林黛玉、薛宝琴、探春几人结伴而来。 众人知晓今日迎春遭遇糟心事心情烦闷。 特意相约一同前来探望安慰。 一行人刚走到院落之中。 便听见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之声。 探春透过纱窗悄悄向内张望。 只见迎春悠然倚靠在床榻之上静心看书。 对于身旁的争执吵闹恍若未闻,神色淡然至极。 见此情景探春忍不住轻笑出声。 随行的小丫鬟连忙掀开屋中珠帘。 出声通传各位姑娘到访。 迎春这才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起身迎客。 王住儿媳妇瞧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位姑娘。 其中还有心思机敏处事利落的探春在场。 心中顿时心生怯意。 不用旁人出言劝解,自己便主动收敛了气焰。 还想着趁机悄悄抽身离开此地。 众人落座之后,探春率先开口询问。 方才是谁在屋内高声交谈? 听动静分明像是起了口角争执一般。 迎春淡淡一笑随口遮掩。 并没有发生什么争执拌嘴之事。 不过都是下人之间小题大做随口闲聊罢了。 没必要特意深究盘问。 探春眼神清亮直言发问。 我方才清清楚楚听见众人提及金凤首饰。 还听闻什么手头拮据没钱度日。 反倒要向主子身边的下人伸手讨要钱财。 究竟是谁敢这般口出狂言? 难不成是姐姐平日里反倒要反过来迁就下人贴补钱财? 咱们姐妹几人皆是一样的身份待遇。 每月都有固定月钱俸禄,日常开销也都安排妥当。 哪里需要沦落到这般境地。 司棋与绣桔连忙连连附和应声。 三姑娘说得句句在理。 府上各位小姐皆是同等待遇。 平日里姑娘们手中银钱。 大多都是交由身边嬷嬷奶妈代为打理支配。 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从来都算不清账目明细。 平日里姑娘想要什么物件随口吩咐一声即可。 偏偏唯独这一家人颠倒黑白胡乱算账。 反倒凭空污蔑咱们姑娘平日里花销过大。 白白耗费了她们诸多银钱。 可从头到尾,姑娘何曾主动开口向她们索要过半分财物。 探春微微含笑开口。 既然姐姐从来没有主动花销过她们的钱财。 难不成反倒成了我们这些旁人,平日里私下向她们索取好处不成? 快快把那人唤进来。 我今日倒是要当面好好盘问清楚其中缘由。 迎春连忙笑着劝解。 这番话说得实在太过滑稽好笑。 此事和你们几位半点牵扯都没有。 万万没必要平白无故连累诸位卷入其中。 探春神色认真郑重说道。 话可不能这般轻易定论。 我与姐姐情同手足亲近无比。 姐姐身上发生的烦心事,便等同于我自身的烦心事。 若是我身边下人私下对我心生抱怨不满。 姐姐听闻之后,定然也会感同身受心生不悦。 咱们身为名门正经主子。 平日里向来不会计较这些细碎钱财琐事。 平日里想到什么新奇物件随口吩咐置办。 这般情况固然时有发生。 只是不知好好的攒珠累丝金凤首饰。 为何偏偏也牵扯到这场纷争当中来了? 王住儿媳妇生怕绣桔几人当众把所有实情全盘托出。 慌忙快步走进屋内,连忙开口出言百般掩饰辩解。 探春早已将其中内情看得明明白白。 当即一语点破其中关键。 说到底还是你们自身太过糊涂愚昧。 如今家中老祖母已然犯下过错受到责罚。 趁着眼下还有回转余地。 赶紧前去央求琏二奶奶从中周旋调停。 把平日里还未曾挥霍散尽的银钱拿出一部分。 先将典当出去的首饰尽数赎回,此事便能暂且揭过。 若是事情没有彻底败露之时。 大家尚且还能互相遮掩保留几分情面。 现如今脸面早已彻底撕破再也遮掩不住。 就算身上背负再多过错罪责。 到头来也只需要一人承担所有责罚。 断然没有一人犯错,两人一同受罚的道理。 你们若是听从我的劝告。 尽早主动前去寻求二奶奶出面调解才是正途。 躲在这里高声争执吵闹,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这番话语直击要害。 王住儿媳妇被戳破心中盘算。 一时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狡辩推脱。 可心中依旧胆怯畏惧。 始终不敢主动前往王熙凤房中登门认错自首。 探春见状淡淡笑道。 此事我若是不曾听闻也就罢了。 如今既然知晓了全部内情。 自然少不得出面帮你们从中调和梳理一番。 话音落下的同时。 探春早已暗中悄悄给贴身丫鬟侍书递去一个眼色。 示意她即刻外出暗中行事安排妥当。 众人正围坐一处闲谈商议对策之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平儿迈步走了进来。 薛宝琴见状当即拍手打趣笑道。 看来三姐姐身上怕是藏着召人相助的玄妙法子呢。 林黛玉紧跟着笑着接话调侃。 这哪里是什么道家玄妙秘术。 分明是精通用兵之道的高明谋略。 正所谓静守之时如同娴静少女不动声色。 出手行动之时又如机敏狡兔迅猛果决。 专挑旁人意料不到的时候出手布局,实在绝妙。 宝钗怕二人玩笑话语太过张扬惹出事端。 连忙悄悄对着二人使了个制止的眼色。 二人当即心领神会,立刻转换话题岔开了玩笑话头。 探春见到平儿到来,当即开口说道。 快说说你家奶奶如今身子可有好转? 如今她身子抱恙心神恍惚。 府里诸多事务全都疏于打理顾及不到。 害得我们平白无故受了这般委屈憋屈。 平儿连忙恭敬回话。 不知姑娘究竟受了何等委屈? 究竟是何人胆敢胆大妄为招惹姑娘不快。 姑娘尽管直言吩咐,我定然竭力办妥。 一旁的王住儿媳妇此刻早已慌得手足无措。 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拉拢平儿说话。 姑娘快请落座,容我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与您听。 平儿当即面色一沉,神色严肃出声训斥。 众位姑娘在此闲谈叙话。 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府妇人随意插嘴搭话! 你若是还懂半分府中规矩礼数。 就该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听候吩咐。 未曾得到传唤便私自闯入姑娘内室。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般不合规矩的先例? 绣桔顺势开口吐槽。 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屋内向来没有半点规矩可言。 什么人想来便能随意进来走动。 平儿正色说道。 说到底还是你们平日里太过纵容退让。 自家主子性情温和宽厚不爱计较。 你们就该主动出面把闲杂人等拦在门外。 若是管束不住,早早禀报太太做主处置才是正道。 王住儿媳妇被平儿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说得满脸通红。 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只能窘迫窘迫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探春紧接着对着平儿直言诉说整件事情。 平日里旁人若是无意间得罪冲撞于我。 我尚且还能大度包容不予计较。 可这住儿媳妇连同她家中婆婆。 仗着有哺育主子的旧日情分撑腰。 又摸清了二姐姐性情温和好拿捏。 竟敢肆无忌惮私自偷走主子名贵首饰。 拿去典当换取银钱沉迷赌博挥霍度日。 事后还凭空捏造虚假账目颠倒黑白。 反倒逼迫主子出面帮忙求情脱罪。 甚至还敢在姑娘卧房之中当众大吵大闹肆意撒泼。 就连二姐姐都全然管束不住她们一行人。 我实在看不惯这般欺主行径。 这才特意请你前来问个清楚明白。 难不成她们这群人向来无法无天不懂尊卑礼数? 还是背后有人暗中撑腰授意纵容? 今日敢这般欺压拿捏二姐姐。 来日是不是就要变本加厉,开始算计欺压我与四姑娘了? 平儿连忙陪着笑脸连声安抚。 姑娘万万不可说出这般重话。 这番说辞我们奶奶实在万万承受不起。 探春神色清冷冷笑一声。 老话说得好,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唇亡齿寒息息相关。 亲眼见到这般不公之事。 我心中自然难免心生警惕惶恐。 平儿从容开口回应。 其实这件事情说到底算不上什么天大祸事。 想要妥善处置化解纷争十分简单容易。 只是对方身为二姑娘的奶嫂。 最终究竟想要如何处置了结此事。 还是要看二姑娘自身的心意决断。 此刻的迎春,全程只顾着陪着薛宝钗一同翻阅品读《太上感应篇》里的故事典故。 方才探春义正言辞诉说的诸多话语。 她大半都未曾入耳放在心上。 如今听见平儿这般询问自己的意见。 这才缓缓回过神淡淡开口说道。 你们前来问我主意,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法子。 她们一行人犯下诸多过错。 皆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我既不会出面帮着她们求情开脱罪责。 也不会刻意严苛追究百般苛责为难。 至于当初被私自拿走的贵重首饰。 她们若是愿意主动归还送来,我便坦然收下。 若是执意不肯归还,我也绝不会再主动讨要。 往后若是府上太太长辈们追问起首饰下落。 我尽力帮忙遮掩隐瞒此事。 能否安稳蒙混过关,全看她们自身造化机缘。 若是实在遮掩不住真相败露。 我也绝不会为了偏袒她们。 而去刻意欺瞒糊弄府上长辈。 到时候也只能实话实说如实禀报。 旁人都说我性情绵软没有主见决断。 若是你们众人心中有面面俱到的好法子。 既能平息这场纷争,又不会惹得长辈动怒生气。 尽管依照你们的想法自行处置即可。 从头到尾我都不会插手过问半分。 在场众人听完迎春这番佛系淡然的话语。 全都忍不住纷纷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林黛玉忍不住感慨出声。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就算虎狼猛兽已经堵在自家门前。 此人依旧还在一心研读经书谈论因果福报。 倘若二姐姐身为堂堂七尺男儿执掌家业。 面对着府里上下这般多心怀异心之人。 真不知该如何严加管束整顿家风。 迎春淡然一笑随口回道。 事实本就是这般道理。 现如今世间许许多多堂堂男子汉。 遇事尚且都是这般软弱退让无可奈何。 更何况我一介深居闺阁的弱女子呢。 几句闲谈话音刚刚落下。 屋外又传来脚步声,又有新人迈步走入屋中。 第186章 大观园赌事牵连 平儿听了迎春的话,正觉得好笑,忽然看见宝玉也走了过来。 原来,贾府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因为带头聚众赌博犯了错。 大观园里本来就有和柳家媳妇不和的人,趁机告发了柳家媳妇,说她和妹妹是合伙做赌局的,表面上是她妹妹出头闹事,实际上赢的钱都是两人平分。 就因为这件事,王熙凤打算治柳家媳妇的罪。 柳家媳妇得知消息后,心里慌得不行。 她素来知道怡红院的人最和善、好说话,平日里交情也深,就悄悄跑去央求晴雯、金星玻璃这些丫鬟帮忙说情。金星玻璃把这件事告诉了宝玉。 宝玉心里盘算,迎春的奶娘也牵扯在赌博的案子里,正好可以去找迎春,两人一起求情,比自己单独为柳家媳妇说情要稳妥得多,所以特意过来找迎春。 宝玉一进门,看见这里围着不少人,众人见他来了,都纷纷问道:“你的病好些了?跑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不好直说求情的事,只随口答道:“我来看看二姐姐。” 众人听了也没多想,便和他闲聊了几句闲话。 另一边,平儿起身出去处理累丝金凤的事。 王住儿媳妇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停地苦苦哀求:“姑娘行行好,高抬贵手,我肯定会把金凤赎回来的。” 平儿笑着说:“你早不犯错、晚不犯错,既然如今闯了祸,当初又何必贪心犯错。 你心里无非是想糊弄过去就算了。 既然你主动认错求饶,我也不忍心揭发你,赶紧去把金凤赎回来交给我,这件事我就一字不提,就此揭过。” 王住儿媳妇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道谢,又说道:“姑娘先去忙别的事,我今晚之前一定把金凤取回来,先跟姑娘报备一声,再正式送过来,行吗?” 平儿道:“要是今晚之前送不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两人便分头离开,各自忙活。 平儿回到屋里,王熙凤问她:“三姑娘找你做什么?” 平儿笑着回话:“三姑娘怕奶奶动气伤身,特意让我劝劝您,还问您这两天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王熙凤笑道:“倒是她还惦记着我。我这边刚又出了一件事,有人告发柳二媳妇和她妹妹合伙开赌局,她妹妹做的所有事,都是柳二媳妇在背后做主。” “我想起你平日里总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省心就省心,好好保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惜我从前总听不进去,果然落得一身麻烦,先是得罪了太太,自己还落下一身病。” “如今我也算看明白了,随便他们折腾胡闹去吧,家里这么多人,哪里管得过来。 我白白费心操劳,反倒落得所有人埋怨。 往后我只管安心养病,就算病好了,也做个宽厚随和的老好人,能享乐就享乐,能开心就开心,所有是非恩怨,全都任由他们去,我一概不管了。 所以刚才我只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平儿笑着说:“奶奶能这么想开,真是我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两人正说着,贾琏推门进来,拍着手叹气抱怨:“平白无故又闹出麻烦!前几天我和鸳鸯借当财物的事,太太怎么会知道了?” “刚才太太把我叫过去,让我无论如何先凑二百两银子,用来置办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开销。 我说实在没地方挪借,太太就生气了,说:‘你没钱的时候,总有办法弄来财物周转,跟你好好商量,你反倒敷衍我、说没办法。 前阵子那一千两银子的当是怎么来的?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本事弄出来,如今区区二百两银子,你就推三阻四。 还好我没跟外人说起这件事!’我看太太根本不是缺这二百两银子,分明是故意找事刁难我。” 王熙凤疑惑道:“那天商议这件事的时候,身边没有半个外人,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平儿听了,也仔细回想那天在场的人,思索了半天,忽然说道:“我知道了。那天说话确实没有外人,但晚上送东西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刚好过来送洗好的衣服。 她在偏房里坐了好一会儿,看见了满满一箱典当的东西,肯定会好奇询问,大概率是小丫头们口风不紧,不小心说漏了嘴。” 于是平儿叫来几个小丫头,盘问那天是谁跟傻大姐的娘说了闲话。 一众小丫头吓得慌了神,全都跪下赌咒发誓:“我们从来不敢多嘴多舌,不管谁问什么,我们都只说不知道,这种要紧事,我们万万不敢乱说。” 王熙凤仔细斟酌片刻,说道:“她们几个胆子小,肯定不敢乱说话,别冤枉了她们。眼下先别纠结泄密的事,最要紧的是稳住太太、把这件事摆平。宁可我们自己吃亏,也别自找难堪。” 随即她吩咐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先去典当二百两银子,把太太交代的事了结了。” 贾琏连忙说:“干脆多典二百两,我们自己也需要用钱。” 王熙凤拒绝:“没必要,我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这次典当出去,还不知道日后要靠什么钱财赎回来。” 平儿取来金项圈,吩咐人叫来旺儿媳妇拿去典当,没多久就兑回了银子。贾琏亲自拿着银子送去给王夫人,暂且不表。 屋里剩下王熙凤和平儿,两人反复琢磨,始终想不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熙凤又忧心道:“泄密还是小事,最怕的是那些小人趁机搬弄是非,再生出别的祸端。眼下太太本来就和鸳鸯有过节,如今知道鸳鸯私自帮我贾琏借东西,那些贪心多事的人,没事都想挑出毛病,更何况有了这个由头,指不定会编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贾琏倒是无所谓,只是鸳鸯清清白白、老老实实,平白无故受牵连受委屈,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平儿安慰道:“奶奶放心,这事不妨事。鸳鸯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的情面,并不是冲着二爷。而且鸳鸯看似是私下帮忙,其实事先已经禀报过老太太。老太太是怕孙辈人多,人人都来开口借东西、要财物,日后不好推脱,所以才故意装作不知道。就算事情真闹开了,也没什么大碍。” 王熙凤叹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只是你我心知肚明其中缘由,那些不知情的外人,难免会胡乱猜疑、造谣生事。”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通报:“太太来了。” 王熙凤心里十分诧异,猜不透王夫人为何亲自过来,连忙和平儿等人出门迎接。只见王夫人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只带了一个贴身小丫头,全程一言不发,径直走进里屋坐下。 王熙凤赶紧上前奉茶,陪着笑脸问道:“太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逛逛?” 王夫人却厉声吩咐:“平儿出去!” 平儿见王夫人这般神色,吓得心慌意乱,连忙应声,带着所有小丫头退了出去,随手关上房门,自己坐在门外台阶上,严禁任何人进屋打扰。 王熙凤此刻也慌了心神,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只见王夫人眼含泪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囊,狠狠扔在桌上,说道:“你自己看!” 王熙凤捡起一看,是一个绣着暧昧纹样的十锦春意香袋,顿时吓得心惊,连忙问道:“太太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夫人见她发问,眼泪顿时止不住往下掉,声音颤抖又愤怒:“我从哪里得来的?我一直以为家里安稳,放心把家事交给你,自己省心度日,没想到你也如此糊涂!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大白天公然丢在大观园的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鬟捡到了。幸好是你婆婆先撞见拦下了,不然早就送到老太太跟前,闹得全家皆知!我问你,这东西怎么会落在园子里?” 王熙凤听完,脸色瞬间大变,又着急又羞愧,脸颊涨得通红,立刻顺着炕沿双膝跪下,含泪辩解:“太太说的有道理,我不敢笃定自己绝对清白,但还请太太仔细斟酌其中细节。” “第一,这个香囊是外面的工匠仿照宫内样式绣的,系带、穗子都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做工粗糙。我就算再不庄重、不知规矩,也绝不会用这种粗劣俗气的物件,定然会留精致上好的东西。” “第二,这种私密物件,我就算有,也只会放在房中,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到处走动?更何况是在大观园里,天天和各位姐妹朝夕相处、近身说笑,万一不小心露出来,不仅在姐妹面前颜面尽失,被下人看见,更是难堪至极,我再糊涂,也不至于这般不知分寸。” “第三,府里年轻的下人不止我一个,还有许多年轻丫鬟、小厮,她们也常常进出大观园,晚上各自回家,难保不是她们身上掉落的。” “第四,除了我常住园子之外,那边太太也经常带着嫣红、翠云这些年轻侍妾进园,她们年纪轻轻,更有可能有这种物件。还有珍大嫂子,也算亲近之人,也常带着佩凤等人入园,说不定是她们遗落的。” “第五,大观园丫鬟众多,难保所有人都安分守己。有些年纪稍大的丫鬟,已然通晓人事,说不定趁着没人察觉,偷偷外出,或是和二门的小厮说笑往来,从外面得来这种物件,不慎遗失。我敢担保,我和平儿绝对没有此事,还请太太细细思量。” 王夫人听了这番条理清晰的辩解,觉得十分在理,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我也知道你是名门大家的小姐,素来端庄体面,不会做出这般轻薄之事。我刚才是气急了,才说重话激你。可如今这事已经出了,该如何收场?你婆婆刚派人把这个香囊送来给我看,说是傻大姐在园子里捡到的,真是把我气得不轻。” 王熙凤连忙劝道:“太太千万别动气。这事万万不能让旁人察觉,一旦传开,迟早会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我们不如沉下心,悄悄暗中查访,查出真正的源头。就算一时查不出来,也能保住秘密、不丢脸面,这就是所谓的家丑不外扬。” “眼下正好趁着园子里严查赌博、惩处了一批下人的空档,安排周瑞媳妇、旺儿媳妇这些心腹可靠、口风严实的婆子进驻大观园,以巡查赌风为由,暗中彻查此事。” “另外,园子里的丫鬟数量太多,人心难测,年纪大了难免心思活络、滋生是非,等真闹出大祸就追悔莫及了。若是无缘无故裁撤丫鬟,不仅各位姑娘会委屈不满,太太和我也不好交代。不如借着这次查赌的由头,把那些年纪偏大、刁钻难缠、不安分的丫鬟,找些过错撵出园子、婚配出去。一来能杜绝后续生出是非,二来也能省下不少日常开销。太太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王夫人闻言,叹息道:“你说的确实有理。可细细想来,这几个姑娘实在可怜。不用往远了说,就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嫁时,何等娇贵体面、金尊玉贵,才称得上是名门千金的气度。” “如今这几位姑娘,处境不过比普通丫鬟稍好一点而已,每人身边也就两三个像样的丫鬟,剩下的四五个小丫鬟,粗鄙简陋得如同庙里的小鬼。如今再裁撤人手,我心里实在不忍,恐怕老太太也不会答应。家里再艰难,也不至于委屈了姑娘们。我这辈子虽没享过极致的荣华,但阅历比你们深厚。往后要节省开支,先从我这里做起就好,万万不能委屈了几位姑娘。你现在立刻叫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吩咐她们悄悄暗访,务必尽快查清香囊的来历。” 王熙凤听了,立刻叫平儿进来,将王夫人的吩咐一一交代下去,让众人暗中查办。 第187章 深夜抄检大观园 很快,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这五户太太的陪房婆子都进来了。 其余的陪房都在南边打理各处差事,不在府中。 王夫人正觉得人手太少,不够分头查探,恰巧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了进来。 之前那个绣春囊,正是她送来给王夫人的。 王夫人平日里对邢夫人身边的心腹下人一向信任、毫无猜忌,如今见她主动过来打听这件事,态度十分上心。 便对她说道:“你回去禀报你家太太,也入园帮忙照看稽查,你做事稳妥,比旁人靠谱得多。” 这王善保家的一直心怀私怨,平日里她进大观园,园里的丫鬟们都不刻意奉承讨好她,她心里一直闷闷不乐,总想挑这些丫鬟的错处,却一直找不到把柄。 如今刚好出了绣春囊这件事,她正好借机发难,觉得抓到了整治众人的机会。 此刻得到王夫人的委派,正中她的下怀,她立刻应声说道:“这事儿好办。不是奴才多嘴,按理说园子里的风气早就该严加管束了。太太不常去大观园,那些姑娘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骄纵放肆,跟封了诰命的夫人似的,俨然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平日里肆意胡闹,没人敢多说一句。稍有不顺心,就挑拨离间,谎称有人欺负姑娘们,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夫人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伺候姑娘的丫鬟,本就比普通下人娇贵一些。你们平日里也该多规劝她们。就算是正经的世家姑娘,疏于教导也会举止失当,更何况是她们这些丫鬟。” 王善保家的趁机搬弄是非:“旁人倒也罢了,太太是不知道,宝玉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鬟。她仗着自己长得比旁人漂亮,又能言善辩、争强好胜,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西施柔弱的模样。平日里目中无人,一言不合就瞪着眼骂人,举止轻佻、毫无规矩体统。”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王夫人的旧事,她转头问王熙凤:“上次我们跟着老太太进园子闲逛,我看见一个细腰削肩、眉眼神态有点像你林妹妹的丫鬟,正在当众训斥小丫头。我当时就特别看不惯她嚣张轻狂的样子,只因陪着老太太,没来得及开口斥责。后来想问问是谁,又恰好忘了。今天一听你说,想必那个丫头就是晴雯。” 王熙凤回道:“要说容貌身段,这些丫鬟里确实没人比得上晴雯。她言行举止确实有些轻薄张扬。太太说的模样神态,的确和她一模一样,只是我也记不清当日的细节,不敢随意笃定。” 王善保家的连忙接话:“这有何难,现在就把她叫来,让太太亲眼看看便知。” 王夫人皱眉道:“宝玉房里常来见我的,也就袭人、麝月两个,她俩看着老实本分、沉稳靠谱。像晴雯这般张扬的,平日里定然不敢来见我。我这辈子最厌恶这种轻浮妖媚的人,如今又出了绣春囊的事端,风气本就败坏。宝玉品性纯良,万一被这等狐媚子丫鬟带坏了,那还了得!” 说完,她叫来自己的丫鬟吩咐道:“你去大观园,就说我有话要问话。袭人、麝月留下来伺候宝玉,不用过来。专门叫那个最伶俐张扬的晴雯,立刻过来见我,不许提前跟她透露半个字缘由。” 小丫鬟领命,快步走进怡红院。此时晴雯正身体不舒服,刚睡醒午觉,心里烦闷慵懒。突然接到传唤,只能跟着小丫鬟前去。 素来府里下人都知道,王夫人最讨厌妆容艳丽、举止轻薄、言语浮夸的丫鬟,所以晴雯平日里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张扬。这天她连日身体不适,也无心梳妆打扮,头发松散、衣衫随意,自觉朴素无华,应该不会惹非议。 可一到王熙凤房中,王夫人看见她松散发髻、衣衫宽松慵懒的模样,自带一种病美人的柔弱姿态,眉眼面容和上次撞见的嚣张丫鬟一模一样,瞬间怒火翻涌。 王夫人性情直率,喜怒皆形于色,不会刻意掩饰情绪。此刻旧怨新怒一并涌上心头,当即冷笑着斥责:“好一个标致的美人,活脱脱一副病西施的模样!你天天装出这副轻狂柔弱的样子给谁看?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一无所知?我暂且先不处置你,明日定然好好收拾你!对了,宝玉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晴雯一听这番话,心里瞬间明白,肯定是有人暗中陷害自己。她满心委屈愤怒,却不敢出声辩驳。她素来聪慧机敏,听王夫人问及宝玉近况,便刻意避开实话,谨慎回道:“我不常去宝玉房里,也很少近身伺候宝玉,他的起居好坏我并不清楚,太太可以问袭人、麝月二人。” 王夫人闻言更怒:“你这张嘴就该打!你身为怡红院丫鬟,整日待在园里,一问三不知,那留着你有什么用?” 晴雯从容解释:“我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当初老太太说大观园空旷、人少冷清,宝玉独自住着害怕,才把我拨去外间屋子值夜,只是看守房间而已。我当初也回禀过老太太,说我笨拙,不擅长伺候人。老太太训斥我,说只是看屋子,不用贴身伺候宝玉,伶俐与否无关紧要,我这才听从安排过去值守。” “平日里十天半月,偶尔宝玉烦闷,我们才会一起闲谈玩耍片刻,过后便各自散开。宝玉的饮食起居、日常琐事,上有年长的嬷嬷照看,下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人贴身伺候。我闲暇之余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从来不曾分心留意宝玉的私事。既然太太怪罪,往后我多留心便是。” 王夫人听了,竟信了她的话,松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你不近身招惹宝玉,倒是万幸,也省得我操心。你既是老太太指派给宝玉的人,我明日禀明老太太,再做处置。” 随即她转头吩咐王善保家的:“你们入园去,严加看管晴雯几日,不许她再在宝玉房里留宿。等我回明老太太,再正式处置她。”接着厉声呵斥晴雯:“滚出去!站在这里我看着就厌烦!谁准许你整日这般花枝招展、轻浮打扮!” 晴雯满心委屈、怒火难平,只能转身退出。刚出门,就用手帕捂住脸,一路走一路哭,一直哭进大观园里。 屋里,王夫人对着王熙凤等人自责道:“这几年我精力越来越差,很多事都顾及不到。园子里竟然藏着这般妖媚轻狂的丫鬟,我都没能察觉。想来还有不少类似的人,明日一定要细细清查。” 王熙凤见王夫人正在气头上,又深知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心腹,平日里总爱挑拨邢夫人生事、搬弄是非,纵使心里有万般辩解的话,此刻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声附和。 王善保家的连忙趁机讨好献策:“太太只管安心休养身体,这些琐碎小事交给奴才们就行。如今要查出绣春囊的主人十分简单,等到晚上园门关闭,内外隔绝、无人进出之时,我们带人突然突袭,挨个搜查所有丫鬟的房间。能藏这种私密物件的人,定然不止这一件东西,必定还有其他私藏。只要翻出别的违禁物件,就能坐实她的罪责,这绣春囊自然也能确定是她的。” 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有理。不这么彻查一番,根本没法洗清清白、分辨是非。”说完便询问王熙凤的意见。 王熙凤不敢反驳,只能顺着说道:“太太说得极是,照此行事便可。” 王夫人道:“这个办法最稳妥,不然就算查上一年,也查不出真相。”众人当即敲定了深夜抄检的计划。 等到晚饭过后,贾母已然安寝,薛宝钗等人也都回到园中住处。王善保家的便请来王熙凤,一同进入大观园,当即下令把各处角门全部上锁封锁。 抄检从夜间值守的婆子房间开始,一番搜查下来,只找出一些多余积攒的蜡烛、灯油之类的寻常物件。王善保家的故作严肃道:“这些也算赃物,一律不许挪动,等明日回禀太太再做处置。” 随后众人直奔怡红院,进门就下令关门。此时宝玉正因为晴雯被传唤、无故受斥而满心烦闷,突然看见一众婆子气势汹汹闯进来,直奔丫鬟们的房间,连忙迎上出门找到王熙凤,询问缘由。 王熙凤敷衍道:“府里丢了一件要紧物件,众人互相推诿、无人承认,怕是有丫鬟私自偷窃,所以挨个清查,洗脱众人嫌疑。”一边说着,一边坐下喝茶,静待搜查结果。 王善保家的带人四处翻查,逐一核对各个箱子的主人,叫本人亲自开箱查验。袭人见晴雯方才无故被训斥,心知必定出事,又撞见此番突然抄检,早已心生警惕,率先主动打开自己的箱笼匣子,任由众人搜查,里面都是寻常衣物用品,并无异常。 众人依次搜查完其他丫鬟的物件,最后查到晴雯的箱子。有人开口问道:“这是谁的箱子?为何不打开受检?” 袭人正要上前代为打开,只见晴雯披散着头发,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猛地一把掀开箱盖,双手抓住箱底,直接将所有衣物物件兜底倒扣在地上,尽数散落一地。 王善保家的顿时十分尴尬,细细翻看散落的物件,没有搜到任何私藏违禁的东西,只得作罢,回头向王熙凤回话,准备去往别处搜查。 王熙凤提醒道:“你们务必仔细查验,若是此番查不出端倪,我们没法向太太回话。” 众人回道:“已经细细翻看核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物件。虽有几件男子的小东西,都是孩童玩物,应该是宝玉往日的旧物,并无不妥。” 王熙凤闻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动身,去别处查看。” 一行人走出怡红院,王熙凤对王善保家的说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们抄检只可查自家下人住处,薛姑娘是贾府贵客,她的房间万万不能搜查。” 王善保家的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哪有搜查亲戚住处的道理。” 王熙凤点头附和,众人一路前行,很快抵达潇湘馆。此时黛玉已经睡下,突然听闻众人前来搜查,一头雾水,刚要起身,王熙凤已经走进房内,连忙按住她,让她不必起身,只说:“你安心睡,我们随便看看,马上就走。”随即随口闲聊几句,稳住黛玉。 另一边,王善保家的带着众人来到潇湘馆丫鬟的住处,逐一开箱倒笼、仔细抄检。从紫鹃的箱子里,翻出了两副宝玉曾经佩戴过的祈福寄名符、一条束带、两个荷包和扇套,扇套里还装着一把旧扇子,都是宝玉往年用过的物件。 王善保家的以为抓到了把柄,立刻叫来王熙凤查验,质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王熙凤笑道:“宝玉和黛玉、紫鹃她们从小一同长大,朝夕相处多年,这些都是宝玉早年的旧物,留在这边不足为奇,算不上什么怪事,不必深究,我们赶紧去别处搜查要紧。” 紫鹃也笑着补充:“我们两边从小到大,物件互相借用、留存,早就分不清彼此了,这些东西具体是哪年留下的,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王善保家的听王熙凤这么说,挑不出错处,只能就此作罢。 第188章 探春怒斥抄检 园内风波迭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私情败露难堪 惜春绝情断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