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3年不同房,随军后日日贪欢》
第一章 撬自己儿子墙角
林知意是被冻醒的。一睁开眼,她躺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手指头肿得老高。
她跟前是一大盆冰水,泡着床单、被罩、棉袄,堆得冒尖。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这是哪儿?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林招弟,十九岁,十岁被带到顾家当童养媳。父母双亡,家产被“婆婆”周桂芬占了,说是替她保管,一保管就是九年。
这九年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从早干到晚,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关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顾修远,原主的记忆也很模糊。
今天是阳历年,原主从早上五点就被周桂芬叫起来干活,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到,大雪天的洗衣服被冻晕在院子里,直到她穿过来。
没想到她林知意,二十六岁。鼎鼎有名的非遗面点大师,米其林餐厅主厨。
竟然穿成了七零年代一个受气童养媳!
老天爷,你跟我开玩笑呢?
屋里传来骂声。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蹭啥!晚上你弟对象来家里吃饭,赶紧收拾完过来烧火!”
林知意扭头看过去。
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面还糊着报纸,门也是木头板做的。
她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腿早就冻木了,根本不听使唤。
屋里继续传来周桂芬的骂声。
“林招弟!你死外面了?!聋了?赶紧的进来帮忙!”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撑着洗衣盆站起来,扶着墙挪到灶房门口,推开门进去。
灶台里正烧着火,案板上放着原主上午和好的半盆面和剁好的馅,里面还有零星的猪肉。
周桂芬从里屋探出头,她穿着新做的棉袄,扫了林知意一眼,眉头皱起来。
“在外面磨蹭啥呢?要不是外面下雪冷得很,我早就出去打死你这懒货了!赶紧和面包饺子,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林知意没说话,走到灶台前从锅里面舀热水洗手。
周桂芬在旁边嗑瓜子,嘴里念叨个不停。
“今天是阳历年,小宝对象可是头一回上门。你可给我机灵点,别整些丢人现眼的事儿!”
“刘玉芳家里条件好,她爹是咱们村里的大队会计,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家的福气。”
“你手脚麻利点,饺子包好看点,别让人挑咱们的理。听见没?”
林知意低头揉,一声不吭。
周桂芬对她这一棒子打不出来个屁的模样,一肚子恼火。伸出手指着林知意的脑袋,用力的点了点。
“你听见没?林招娣!”
林知意“啪”一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猛地抬头,眼神力带着怒火看向周桂芬。
“听见了。”
她强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要是周桂芬一家子把她赶出去,她就真的只有冻死的份了!
“嘿!你个死丫头……”
周桂芬刚想要伸手打她,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到了。
老太婆刚刚扬起的巴掌又收了回去,跟变脸似的脸上挂上了笑。
“诶呀,玉芬来啦!快进快进,屋里暖和!”
一个跛脚的年轻男人先走进来,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在看向林知意的时候脸上带着不耐烦。
顾立洋。
周桂芬的小儿子,原身十年里挨的打,有一半都是他打的。
他看见林知意还在包饺子,皱了皱眉。
“还没包完?磨蹭啥呢?我对象都来了,你赶紧包好饺子下锅,别丢人现眼!”
林知意抬头看他一眼。
原身十岁那年她刚来顾家,顾立洋就让她跪在地上当马骑。十二岁那年她反抗了一次,被周桂芬打得三天没下来炕。
之后原身就学乖了,低着头,不说话,让干啥干啥。
顾立洋等他妈拉着刘玉芳进了屋,见林知意还没有反应,有点恼。
“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知意挥开他想要打自己的手。
“听见了。”
顾立洋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愣。
往常这女人早就吓得哆嗦了,今天怎么还会还手了?
“立洋,你干啥呢?”
屋里传来刘玉芳的声音。
“等我对象走了,你等着!”
顾立洋反应过来她的举动,有些恼羞成怒。对林知意放下狠话,便进了屋。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林知意端上堂屋炕上的桌子。
周桂芬招呼着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坐下吃饭。
顾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吃。
林知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桌子上没有她的位置。
周桂芬吃了两口饺子,突然抬头。
“招弟,你也过来。”
林知意走过去。
周桂芬指了指角落里的凳子。
“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林知意坐下。
周桂芬看了看刘玉芳,又看了看顾立洋,清了清嗓子。
“招弟啊,你今年也十九了。妈养了你九年,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你虽说是修远的童养媳,但既没办席,又没夫妻之实。
修远那边一拖再拖,都把你拖成老姑娘了。妈今天做主,重新给你说门亲事。咋样?”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周桂芬继续说道。
“小宝他表舅,隔壁村的,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四十二。不过他没儿没女,你跟了他,以后家产都是你的。”
刘玉芳在旁边捂嘴笑。
顾立洋则是低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那张脸,五十多岁,保养得比她还白嫩。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婶子,我不嫁。”
周桂芬愣了。
“你说啥?”
林知意站起来。
“我说,我不嫁。”
周桂芬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招弟!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敢不听话?!”
林知意看着她。
“你养我九年?我十岁起就在顾家洗衣做饭喂鸡喂猪,这九年我哪天闲过?
我娘留下的三百块钱,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婶子您替我‘保管’了九年,也该还我了吧?我带着嫁妆出门,腰杆也硬气。”
老虔婆!没人伦!
“再说了。”
林知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顾立洋和看戏的刘玉芳,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修远哥人还在呢,您就这么急着撬自己儿子的墙角?这话传出去,顾家的脸面,立洋的亲事,还要不要了?”
周桂芬腾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顾立洋也面露凶光。
刘玉芳往后退了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场热闹关她什么算?再说了,左右这卖林招弟的钱,也是给她的聘礼钱!
“林招第,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想跑?!”
林知意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屋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外面。
第二章 顾修远回来了
男人穿着军大衣,肩上落满了雪,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冷峻,嘴唇紧抿。
他看着林知意,目光在她冻红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林知意?”
林知意愣住。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
顾修远,顾家的大儿子,十八岁参军,一去九年只回过一回家。唯一一次回家,就是周桂芬把林知意说给他当童养媳那次。
原身有些怕他,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在边防,只知道周桂芬从小就骂他是扫把星。
村里有闲话,说他五岁那年家里走了水,周桂芬就骂他是“灾星”、“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打那以后,顾修远在家就跟透明人似的,好东西周桂芬全紧着刚出生的小儿子顾立洋。
后来他十八岁参军,一走就是九年,周桂芬更是提都不愿提他,仿佛跟没这个儿子一样。
“修远哥。”
林知意仰头看这个她名义上的男人。
顾修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外面冷,进屋去。”
林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传来周桂芬的骂声。
“林招弟!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回来!”
顾修远听见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知意,又看了看屋里,没再说话,抬脚进了院子。
林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屋里传来周桂芬的惊呼。
“你咋回来了?!”
然后是顾立洋的声音。
“哥?”
林知意站在雪地里,听着屋里的动静。
周桂芬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扫把星回来干啥?九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挑这时候?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你在边防犯错误了?让人给退回来了?我就知道,当年那算命的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讨债鬼,专克家里人!”
“我可告诉你,别连累你弟弟!他正说亲呢,你要是让他在对象面前丢人,我饶不了你!”
顾修远没吭声。
周桂芬继续骂。
“站在门口那儿干啥?进来还要人请啊?一身雪,把地都弄湿了!”
林知意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该走。
正犹豫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顾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她。
“进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知意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堂屋里,周桂芬坐在炕沿上,脸拉得老长。
顾立洋站在她旁边,一脸警惕地盯着顾修远。
刘玉芳缩在角落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副看戏的样子。
顾父还是老样子,低着头抽烟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的雪开始融化,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周桂芬上下打量他,嘴里不饶人。
“在外头混了九年,就混成这副德行?听说边防苦,怎么没把你苦死?”
顾修远没接话,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门边,露出里面的军装。肩章上是两道杠,林知意不认识,但周桂芬认识。
她的骂声突然卡住了。
“你、你这是……”
顾修远看着她,声音平静。
“正常调动。”
周桂芬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
“正常调动?骗谁呢!人家正常调动都是往上升,你往回调?肯定是犯错误了!”
顾修远没解释,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摆着吃剩的饺子,凉了,油都凝住了。
周桂芬见他不接话,更来劲了。
“你倒是说话啊!在外头九年,连话都不会和老娘说了?我问你,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顾修远:“看情况。”
“看情况?”
周桂芬声音尖起来。
“看什么情况?我告诉你,家里没你住的地方!小宝马上要结婚了,房子要腾出来给他当新房。你要住,自己想办法!”
顾立洋在旁边帮腔。
“就是,哥,你九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添乱。”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冷得很,顾立洋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周桂芬护犊子似的挡在顾立洋前面。
“瞪你弟弟干啥?他说错了吗?你要是真没犯错误,咋不在边防待着?回来干啥?”
顾修远站起来。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整个堂屋都显得逼仄了。
“我回来,”他说,“是为了办件事。”
周桂芬警惕地看着他。
“啥事?”
顾修远没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灶房门口的林知意身上。
“她。”他抬了抬下巴。
“是我媳妇儿。”
所有人都愣了。
周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说啥?”
“当年你们让她给我当童养媳,说的是等她成年就圆房。我十八岁参军,一走九年,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她十九,我二十七,都成年了。我回来接她去办手续。”
周桂芬脸都绿了。
“办、办啥手续?”
顾修远:“结婚证。”
“你放什么屁!”
周桂芬跳起来。
“她是我养大的,她的婚事我做主!你想娶就娶啊?问过我没有?”
顾修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自己说出的话,自己都不认了?当年不是你为了,林家的东西非要让林知意给我当童养媳的吗?现在我回来领人,有问题吗?”
周桂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家那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早就在这九年里被她花得花、卖得卖,填进顾立洋这个无底洞里了。
顾修远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林知意。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林知意看着他,脑子里还有点懵。
顾修远等了等,见她不说话,补了一句。
“不愿意?”
林知意回过神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愿意。”
周桂芬终于缓过劲来,尖声道:
“顾修远!你敢!她是我们顾家的人,你敢带走试试?”
顾修远回头看着她。
“她姓林,不姓顾。”
“你!”
周桂芬被噎住。
顾修远拿起门边的军大衣,披上,走到门口。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明早六点,村口。”
说完,顾修远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桂芬爆发了。
“顾修远!你个扫把星!一回来家里就没好事!我当年就不该生下你,只会知道和我对着干!”
林知意看着她破口大骂,突然笑了,转身拿上自己藏在橱柜里的那碗饺子回了柴房。
身后,周桂芬的骂声震天响。
柴房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林知意坐在硬邦邦的炕上,好心情的吃着饺子哼着歌。
明天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第三章 真领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起来了。原身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一身换洗衣服、一双破棉鞋。
她趁着顾家人都睡着,推开大门大步往外走。
走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那儿。
顾修远站在车旁,手里夹着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林知意走过去。
顾修远上下打量她一眼。
“东西呢?”
怎么连个包袱都没有?
他这些年虽然不回家,可还是按月往回寄钱的。
“我没东西。”
顾修远又转弯一想,周桂芬什么德行,他叹了口气,打开车门。
“上车吧。”
林知意爬上副驾驶,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座位上铺着一件旧军大衣,还带着温度。
顾修远绕到另一边,跳上车,发动引擎。
卡车刚启动,后面传来尖叫声。
“站住!你给我站住!”
周桂芬披着衣服追出来,身后跟着顾立洋。
她跑到车前,拍着车门。
“林招弟!你给我下来!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就这么走了?!”
林知意看着她,没动。
周桂芬又去拍顾修远那边的车窗。
“顾修远!你个扫把星!你敢带她走,我就去部队告你!告你抢人媳妇!”
周桂芬的骂声又尖又利,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有人从来探头张望。
住在隔壁的王奶奶实在听不下去,扶着门框叹气道:
“桂芬啊,少说两句吧!修远好歹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就算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这么多年……”
话一出口,王奶奶自知失言,赶紧住了嘴。
一旁的顾立洋和顾父都愣住了。
周桂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骂街声戛然而止。
顾修远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了。
顾修远摇下车窗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周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告我?那正好。顺便问问部队,当年林家那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该不该还。”
顾修远不再管她,直接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卡车缓缓驶离。
林知意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桂芬站在雪地里跳脚骂街,顾立洋在旁边拉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旁边已经聚拢了三五个早起或看热闹的村民。
几个婶子的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啧,瞧周桂芬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修远是她仇人呢!”
“嗐,又不是才知道!那孩子打小就不受待见,干活最多,吃穿最差。我早就觉着不对,哪儿有亲妈这么对儿子的?”
“嘘……小点声!我婆婆说过,修远好像不是她亲生的!说是老顾头当年从外面抱回来的,具体咋回事谁也不清楚……”
“怪不得!你看她对立洋那是捧在心尖上,对修远……唉。”
外面的声音渐渐被风雪和引擎声吞没。
过了很久,顾修远突然开口。
“冷不冷?”
林知意一愣。
“我不冷。”
顾修远没说话,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雪景。
她扭头看了顾修远一眼。
男人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修远为什么要带自己走?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并没有和顾修远有什么亲密关系,甚至连几句话都没说过。
林知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管他呢!
反正,她自由了。
车子开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回,顾修远下去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林知意一个。
“先垫垫。”
林知意接过来,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噎得慌,又不好意思要水。
顾修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慢点吃。”
林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还带着点甜味。
她偷偷看了顾修远一眼。
男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人,话少,但心细。
下午三四点,车子开进一个院子。
门口有岗哨,看见车牌就放了行。
“到了。”
顾修远把车停稳,“下来吧。”
林知意跳下车,四处看了看。
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路上有穿军装的走来走去,看见顾修远就点头打招呼。
“顾连长回来了?”
“嗯。”
顾修远领着林知意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一排,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屋。
“先住这儿。”
林知意跟进去,愣住了。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一间屋,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
窗户下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烧着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顾修远把军大衣挂墙上,弯腰把炉子捅开,火苗蹿上来,屋里很快暖和了。
“这是你的宿舍?”
林知意问。
“嗯。”顾修远站起来。
“你先收拾着,我去趟团部。”
林知意点点头。
顾修远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我让人给你送饭,别乱跑,外面冷。”
门关上了。
林知意在屋里转了一圈,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她睡的柴房要强一百倍。
晚上,有人敲门。
林知意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个铝饭盒。
“嫂子好!”年轻人嗓门挺大。
“顾连长让我给你送饭!”
林知意接过饭盒。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年轻人往屋里瞄了一眼。
“嫂子你缺啥不?我去给你买!”
林知意想了想。
“不用了,谢谢。”
“那我走了啊嫂子,有事你喊我,我叫小张,住隔壁那排!”
说完,小张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林知意关上门,打开饭盒。
两个白面馒头,一勺红烧肉,还有炒白菜。
她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愣了几秒。
原身的记忆里,九年没吃过几回肉。周桂芬把肉都留给顾立洋和顾父,她连肉汤都喝不到。
林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真香啊!
她把最后一块肉吃完,舔了舔筷子。
管顾修远为什么带自己走呢!
反正,跟着他,不亏!
第二天一早,顾修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刚起来,正对着镜子梳头。
顾修远看着她。
“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去办手续。”
林知意听到“噌”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手续?”
“结婚证。”
林知意愣住。
“真领啊?”
顾修远看着她。
“你以为我开玩笑?”
林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以为那天在顾家,他只是为了堵周桂芬的嘴。
毕竟两人才见过两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真领证?
顾修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那天你在雪地里,我看着你手冻成那样,周桂芬在屋里骂你,你一声不吭。”
顾修远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个家自从有了弟弟,周桂芬的眼里就再没有过他。
他童年最清晰的记忆是干不完的活和“扫把星”的咒骂。十八岁那年,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参军入伍,除了每月寄回津贴尽一份所谓的“孝心”,他与那个家再无瓜葛。
“在那个家里,我们没什么不同。跟我走,你以后就不用受那个气了。”
第四章 两口子
林知意跟着顾修远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顾修远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着她跟上来。
林知意小跑两步追上他,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这男人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刚才在屋里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听着心里酸酸涨涨的。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种话。
“到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顾修远停在一排平房前面。
林知意抬头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漯河公社婚姻登记处。
顾修远已经推门进去了,她只好跟上去。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顾修远进来,他把缸子放下,扶了扶眼镜。
“同志,办啥事?”
“办结婚证。”
顾修远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林知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介绍信带了吗?”
顾修远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仔细看,看完又抬头看他们。
“顾修远,二十七,边防调回来的?林知意,十九,清河公社顾家屯的?”
“对。”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空白表格,又拿出一个印泥盒。
“填表吧,填完了按个手印。”
顾修远接过表格,趴在桌上开始填。
他的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就跟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硬邦邦的。
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填。
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庭成分……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那一栏是:婚姻状况。
他填了两个字:初婚。
然后他把笔递给林知意。
“该你了。”
林知意接过笔,看着那张表。
原身的记忆里,她大字不识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但她是林知意,别说填表了,写论文都行。
她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家庭成分”那一栏,她想了想,写了“贫农”。
顾修远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她握笔的手上停了一瞬。
两份表都填完,老头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奖状式的红色卡纸写上他们的名字。
“来,按完手印就是两口子了。”
顾修远先按,大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用力按在纸上。
轮到林知意,她看着那盒红印泥,手指悬在上面,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顾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抬头,把大拇指按下去,用力压在纸上。
老头把红纸递给他们,一人一个。
“行了,恭喜你们。”
林知意接过那个红本本,低头看。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结婚证。
翻开,里面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经审查符合规定,准予登记结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兜里。
出了门,雪还在下。
顾修远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后面。
她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张红纸,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结婚。
还是跟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
回到宿舍,顾修远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知意从他身边挤进去,愣住了。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不一样。
炉子被人重新添过煤,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冻梨和冻柿子,上面还带着冰碴子。
顾修远跟着进来,把门关上。
“小张送来的。”他说。
“他从老家那边带来的,非得给你尝尝。”
林知意看着那些冻梨冻柿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修远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被褥。
“晚上我打地铺。”他说。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顾修远已经把被褥铺在地上了,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一边。
“你睡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床板硬,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去后勤看看能不能领张棕垫。”
林知意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顾修远。”她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谢谢你。”
顾修远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不用。”他说。
“去洗把脸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晚上小张又送饭来了,这次是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红烧肉炖土豆。
他放下饭盒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林知意挤了挤眼睛。
“嫂子,冻梨记得吃啊!搁水里化开,甜得很!”
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顾修远把饭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吧。”
林知意看着那盒红烧肉,肉炖得烂糊糊的,土豆也入了味,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真香。
顾修远坐在对面,吃得很快,三两下一盒米饭就见底了。
他也不夹菜,就着土豆扒拉完,然后把筷子一放,站起来。
“我去趟团部,晚点回来。”他说。
林知意抬头看他。
“这么晚了还去?”
“有点事。”
他拿起军大衣。
“你早点睡,不用害怕,我给你把门从外面用锁锁上。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吃完饭,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桌子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呼呼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看不清外面什么样。她把手指贴上去,化开一个小圆点,凑过去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床板确实很硬,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躺上去硌得很。
但和顾家那个柴房比起来,却强一百倍。
林知意躺下来,看着房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桂芬打人时的样子,一会儿想起顾修远按手印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她好像听见门响了一下,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再然后,地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睡沉了过去。
第五章 食堂帮厨
林知意是被渴醒的。
夜里炉子烧得旺,她睡到后半夜嗓子眼直冒烟。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膛里透出一点红光。
她翻了个身,听见那边地铺的动静。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半夜顾修远回来了。
林知意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了一会儿那边的呼吸声,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屋里静悄悄的。
林知意坐起来,下意识往地铺那边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一个豆腐块,放在椅子上。
人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着床边的棉鞋。
被人动过,她伸脚进去一试,热烘烘的,像是被烤过。
炉子边放着个铝饭盒,饭盒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跟刻出来似的:
“我去团部,饭热了吃,别乱跑。”
林知意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修远这人,虽然话少点,但事儿倒是做得挺细心挺全乎的。
她打开饭盒,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鸡蛋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她醒来前不久刚煮好放进去的。
林知意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暖手。
她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昨天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没仔细看。现在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才把这间屋子看清楚。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还有一面小镜子。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把儿上磕掉了一块瓷。
就这些,再没别的了。
简单得不像个家。
林知意收回目光,低头接着吃饭。
馒头啃完了,鸡蛋剥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想:
顾修远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嫂子!嫂子你在吗?”
林知意扔了鸡蛋壳,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昨天送饭的小张,身后还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一个圆脸盘,看着就面善;另一个瘦长脸,眼神在林知意身上来回扫,带着点打量的意思。
“嫂子!”
小张嗓门还是那么大。
“这两位嫂子说过来看看你!这是李连长家的王嫂子,这是王排长家的刘嫂子!”
圆脸盘的那个笑着往前一步。
“我王静,你和小张一样叫我王嫂子就行。昨天就听说顾连长带媳妇回来了,一直想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林知意往旁边让了让,让人进屋。
“没有没有,嫂子们快进来坐。”
王嫂子倒是爽快,抬脚就进了屋。
那个刘嫂子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屋里就两把椅子,刘嫂子和王嫂子坐了,林知意往床边一坐。
王嫂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哎呀妹子,你这手咋冻成这样?这裂口子,看着都疼!顾连长也不晓得给你买点蛤蜊油擦擦?”
林知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不疼。”
“不疼?都裂成这样了还不疼?”
王嫂子扭头看刘嫂子。
“要我说这些大老爷们儿,就是心粗得很,媳妇的手冻成这样都不知道心疼。”
刘嫂子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知意脸上。
“顾连长这人,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他有女人。你们……啥时候办的事?”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
王嫂子看了刘嫂子一眼,没说话。
林知意面色不变,眼里的笑意淡了不上。
“我们昨天刚领的证。”
“昨天?”
刘嫂子眉毛抬了抬。
“那你们之前……”
“我们之前没见过几面,是家里订下的亲事。”
林知意说得坦然。
“他在边防常年不回家,我那边也走不开。这回他特意请假回去,就是为了把我接过来,把结婚证领了。”
刘嫂子眼神闪了闪,没再往下问。
王嫂子在旁边打圆场。
“哎呦,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当初我俩见了两面就领证了,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对了妹子,你是哪儿的人?”
“清河公社的。”
“清河公社?”
王嫂子想了想。
“那地方我去过,离咱们这儿可不近。顾连长专门回去接的你?”
林知意点点头。
王嫂子“啧啧”两声。
“顾连长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对谁都是一个样。没想到对自己媳妇,还挺上心。”
刘嫂子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
又聊了几句,王嫂子突然一拍大腿。
“对了妹子,明天咱食堂包包子,人手不够,你要不要来帮忙?工分就算你的!”
林知意心里一动。
“工分?”
“对啊!”
王嫂子热心地解释。
“咱们这儿随军的家属,都组织起来干活。去食堂帮厨、种菜、喂鸡,都有工分。
月底按工分分东西,粮食、布票、油盐酱醋,啥都有。你要是闲着没事,去挣点工分,也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林知意眼睛亮了。
她正愁着只靠顾修远,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呢,这机会不就来了?
“我去!”她答应得干脆,“几点?”
“早上七点,食堂后厨。”
王嫂子笑呵呵的。
“那咱们可说定了啊!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给你安排个好活儿。”
刘嫂子在旁边站起身。
“行了,人也见了,话也说了,咱们走吧。别耽误人家收拾。”
王嫂子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一句。
“小林,明天七点啊,别忘了!”
林知意把她们送出门,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回屋。
门刚关上,她嘴角就翘起来了。
食堂帮厨?
这不就是给她送上门的机会吗?
她林知意别的不行,在面点这块儿,还真没怕过谁。
她二十六岁就能被成为非遗面点大师,这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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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给你的
中午的时候,顾修远回来了。
林知意正蹲在炉子边捅火,听见门响,回头一看,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知意先开口。
“回来啦?”
“嗯。”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后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林知意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响。
顾修远突然问。
“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问上午的事。
“我去洗衣服了。”
顾修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水凉。”
“没碰凉水。”林知意连忙说。
“王嫂子告诉我热水房在哪儿了,我接的热水洗的。”
顾修远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又是沉默。
林知意看着他,没话找话地问: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林知意低下头,继续捅火。
过了两秒,顾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呢?”
林知意回头看他,他正拿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似的。
“也吃了,”她说,“你早上留的。”
顾修远早上给她留的饭挺多,足够她吃两顿的。
顾修远没接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拿起军大衣,又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刚响完,林知意就站起来走过去看。
桌上放着一盒蛤蜊油和一盒雪花膏。
林知意把蛤蜊油和雪花膏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想着顾修远的样子,这人还真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手指头肿着,关节处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她把蛤蜊油打开,抠了一点出来,抹在手上。
油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知意把两只手都抹了一遍,抹完了,把那盒蛤蜊油仔细盖好,和雪花膏一起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还在下雪,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下午顾修远一直没回来。
林知意闲着没事,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桌子擦干净,地扫了一遍,顾修远那床被子她没敢动,就整整齐齐地放着。
柜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几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本书,书皮都磨毛了,是一本《论思想》。
林知意把书放回去,又往里翻了翻,翻出来半袋子二合面来。看着有四五斤的样子,应该是顾修远平时自己做饭剩下的。
林知意盯着那袋面粉,手突然就痒了。
她来这个地方好几天了,还没正经摸过面做过饭呢。原身虽然也会做饭,但那手艺跟她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知意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找出一个搪瓷盆,把面倒进去,添水,和面。
晚上吃葱油饼也不错!
面和好醒着,她把葱花切碎,撒点盐拌了拌。
炉子上坐着铁锅,锅底抹一层油,面饼擀开,撒上葱花,卷起来再擀平。
面饼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就冒出来了。
林知意翻着面饼,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心情好得想哼歌。
只有在做面食的时候,她才会彻底放松下来。
正烙着呢,门突然被敲响了。
“嫂子!嫂子你在家吗?”
是小张的声音。
林知意过去开门,小张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嫂子,我来给你送晚饭。你做啥呢?咋这么香?”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
“烙了几张饼,进来尝尝?”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跟着进了屋。
饼已经出锅了,金黄色的,外皮酥脆,葱花星星点点嵌在里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知意给他撕了一小块,小张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刚咬一口就被烫得直吸溜,但还是舍不得吐,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嫂子!”他眼睛都亮了。
“你这饼咋烙的?这也太香了!比食堂大师傅做的还好吃!”
林知意被他这反应逗笑了。
“哪有那么夸张。”
就普通的烙饼,能有多好吃?
“真的!”小张一脸认真。
“嫂子你不知道,咱们食堂那个大师傅,烙的饼硬得能砸死人!你这饼,又软又香,我头一回吃着这么好吃的!”
他说着,眼巴巴看着锅里剩下的几张。
林知意又给他撕了一块。
“喜欢就多吃点。”
小张一边吃一边夸,夸完了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嫂子,明天食堂包包子,你是不是也要去啊?”
林知意点点头。
“对,王嫂子叫我去帮忙。”
“那可太好了!”
小张一拍大腿。
“明天那帮人可有口福了!嫂子你这手艺,就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省的有些人……”
他的话哽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没了下文。
林知意听着小张话里的语气,也没追问,外面有些人说的话大概什么意思她也能猜到。
1975年正是大力推行“晚、稀、少”结婚政策的时候,家属院里面有些人免不了会觉得她19岁就结婚,思想落后不先进。
她想到上午刘嫂子对她说话那样子,这家属院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像王嫂子一样人好热心肠。
小张吃完饼,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对林知意说。
“嫂子,明天我早点去,给你占个好位置!”
门关上,林知意看着剩下的几张饼,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火候还行,就是油少了点,不够酥。
不过,能在这个七零年代偶尔吃上一顿油烙饼条件也是很好了。
原身在顾家的时候,每天能吃上红薯干子和芥菜嘎达咸菜都算好的了。
林知意打开小张送过来的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还有几块零星的肥肉。
她一边吃一边想,明天去食堂,得看看那边有什么材料。面粉是哪种的,有没有猪油,有没有糖……
要是真的能露一手,那她以后这工分不就稳了?
第七章 当真过?还是搭伙过?
晚上顾修远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闻到了葱油饼的香味。
林知意坐在炉子边烤火,火上热着饼,见他进来就说。
“快洗手,我给你留了两张饼,还热着呢。”
顾修远看着炉子上用饭盒装着的饼,愣了几秒。
“你做的?”
“嗯。我今天闲着没事,收拾了一下屋里。”
顾修远没说话,坐下来,揭开饭盒。
饼还是温热的,金黄酥脆,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林知意坐在旁边,假装翻那本《思想论》,其实眼睛偷偷往他那边瞄。
顾修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他把一张饼吃完,又拿起第二张。
林知意忍不住问,“咋样?”
顾修远抬头看她,沉默了两秒。
“好吃。”他说。
就两个字,但林知意听着,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她把头低下,继续翻书,嘴角却弯起来了。
顾修远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
“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去隔壁王嫂子家打个招呼,让她明天早上带着你一块去食堂。”
林知意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张和我说的。”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沓钱和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花花绿绿的票证。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津贴和票证,除去每个月固定寄回家里的十块钱,还剩三百五十二块。不多,你先拿着。家里缺啥,你看着买。”
林知意看着那沓钱票,又抬头看他。
顾修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神却移开了,没跟她对视。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些钱票,愣了好一会儿。
“顾修远,”她突然开口。
“咱们这日子,是当真过,还是搭伙过?”
顾修远转身看着她。
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呢?”他反问。
林知意看着他,慢慢笑了。
“我觉得,”她说,“当真过也行。”
顾修远没接话。
他转过身,开始铺地铺。
林知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炉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宽肩窄腰,看着身材就很好。
她突然发现,顾修远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这男人都二十七了,还这么不禁逗。
夜深了。
林知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着那边地铺上均匀的呼吸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盒蛤蜊油和雪花膏,林知意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还带着笑。
她闭上眼睛,心想:
这日子,好像真的过下去也行。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屋里还是暗的,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大半,只剩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明灭。
她缩在被子里不想动,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食堂帮厨,七点。
她翻了个身,往地铺那边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
这人每天都起这么早?天都没亮呢。
她坐起来,发现床边的棉鞋又被烤过了,热烘烘的。
桌上放着个饭盒,压着纸条。
她拿过来看,字还是那样:
“吃了再去,别饿着。”
打开饭盒,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香油萝卜丝咸菜。
馒头还是温的,应该是刚热好不久。
她一边啃馒头一边穿衣服,心里想:顾修远这个人,每天到底几点起的?
六点半,王嫂子来敲门了。
“小林!起了没?走,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裹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起了起了,嫂子你吃了没?”
“吃了!走走走,路上说。”
两人裹紧棉袄往外走。
天刚蒙蒙亮,地上铺着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军区大院的路上已经有人了,几个穿军装的跑步经过,带起一阵风。
王嫂子挽着林知意的胳膊,走得很急,嘴里也没闲着:
“今天包包子,掌勺的是赵师傅。这人手艺还行,就是脾气不好,爱骂人。你头回去,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他顶嘴。有啥不懂的问我。”
林知意点点头。
“我知道了,嫂子。”
“还有啊……”王嫂子压低声音。
“今天刘嫂子也在。她那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嘴碎,爱挑刺。她说啥你当没听见,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听不得话的人。”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小林,你别嫌我多嘴。你刚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家属院这些人,处好了跟亲姐妹似的,处不好……那就不好说了。你年纪小,又是新来的,有些人难免……”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我知道。”林知意说。
“嫂子你肯带我,我就很感激了。”
王嫂子摆摆手。
“谢啥!小顾从刚来就和我男人是好兄弟,这么些年我们都算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成家了我们高兴和呢!
这不,我男人昨天说,等他和小顾都有空了,闲下来去我家包顿饺子吃个饭!”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食堂后门。
食堂是一排平房,后厨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忙活开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嫂子带着林知意进去,跟站在灶台前的一个男人打招呼。
“赵师傅,这是顾连长家的新媳妇,小林,今天来帮忙。”
赵师傅五十来岁,圆脸,一脸横肉,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他上下扫了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也有些太年轻了。
“会包包子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会。”
林知意回答得干脆。
“那你去那边揉面吧。”
赵师傅随手一指,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案板前已经站了三个嫂子,一个在剁馅,两个在揉面。
刘嫂子也在,站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在吃,看见林知意进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王嫂子把林知意领到案板前,给她找了条围裙。
“来,围上。面在那盆里,你先揉着。”
林知意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面已经发好了,一大盆,盖着湿笼布。她掀开笼布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面发得不太好,有点过,闻着有股淡淡的酸味。
再看旁边的馅料,白菜猪肉的,肉不多,白菜切得太大块,里面放的调味料也不太多。
这个赵师傅,手艺一般。
第八章 小林手艺真好
林知意没急着包,先把面从盆里挖出来,放在案板上。面团软塌塌的,粘手,她撒了把干粉,开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按压,力道均匀,节奏分明。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性。
旁边揉面的嫂子们渐渐停了手,看着她。
林知意揉面的动作太快了,也太好看了。
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感觉可听话了,一点都不显得吃力。
“哎呀,小林你这揉面的手法,可真好!”
一个圆脸嫂子忍不住说。
“可不是,我在家揉了一辈子面,也没揉出你这样式的。”
另一个嫂子附和。
刘嫂子在旁边看着,嘴角撇了撇。
“揉个面而已,有啥好看的。农村出来的丫头,哪个不会揉面?”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
王嫂子脸色变了,正要说什么。
林知意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嫂子说得对,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确实都会揉面。不过揉得好不好,那就得看人了。”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这话听着就让人没法接。
刘嫂子脸色一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林知意揉面。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
这手法,不像一般丫头。
面揉好了,林知意把面团分成小剂子,开始擀皮。
她擀皮也快,左手转皮,右手推擀面杖,一张皮三秒钟,中间厚边缘薄,圆得跟用圆规画出来似的。
几个嫂子彻底看呆了。
“小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圆脸嫂子问。
林知意笑了笑。
“跟家里长辈学的。”
上辈子跟她奶奶学的。
林知意从五岁就开始学怎么做面点,学了整整二十年。
赵师傅拿起一张她擀的皮,看了看。
“这皮擀得好。”
他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包一个包子让我看看。”
林知意点点头,左手托皮,右手舀馅,手指翻飞,眨眼间一个包子就成型了。
包子褶又密又匀,收口处一个小旋儿,圆鼓鼓的,摆在案板上跟朵花似的。
“这也太好看吧,小林!”
圆脸嫂子惊呼。
“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包子!你有空教教我呗!我们家男人老说我包的包子又大又丑!”
赵师傅看着那个包子,没说话。
刘嫂子在旁边忍不住又开口了。
“包得好看有啥用,包子是吃的,又不是看的。好看不好吃,那有啥用?”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包子蒸上了。
二十分钟后,第一笼出锅。
赵师傅亲自揭的笼盖。
热气腾腾地涌上来,白胖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面皮白净,褶子匀称,一个个圆鼓鼓的,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赵师傅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又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面……”
他低头看包子皮,又抬头看林知意。
“你怎么揉的?这面怎么这么软?还筋道!”
林知意对赵师傅说。
“面比平时多醒了一刻钟。面发过了有点酸,我揉的时候又加了点碱水,把酸味去了。里面还加了点猪油,揉的时候多摔了几次,把面筋摔出来就好吃了。”
赵师傅愣住了。
他是老厨师,当然知道这些道理。
碱水能去酸味,多摔能让面更筋道。但他从来没想到,一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能把面玩得这么明白。
他当了二十年厨师,手底下带的徒弟十几个,没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赵师傅张了张嘴。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
林知意笑了笑。
“跟我奶奶学的,她做了一辈子面食。”
这是实话。
她上辈子的奶奶,做了六十年面点。
赵师傅又咬了一口包子,这次他尝的是馅。
白菜猪肉,就平常他们食堂包包子拌的普通馅料,但味道和以前却不一样了。
白菜的甜味和猪肉的香味融合得很好,咸淡适中,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姜味。
“馅里你多放了什么?”
赵师傅问。
“姜水和油。”林知意说。
“馅里的肉少,白菜喜荤腥,多加了点油,蒸出来更香,加点姜水还能去肉腥味。”
赵师傅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冲林知意竖了个大拇指。
“小林你好手艺啊!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旁边几个嫂子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伸手去拿。
圆脸嫂子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
“这皮咋这么软?还筋道!”
“馅也香!我咋就调不出这个味儿呢?”
刘嫂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变了。她没说话,把包子吃完了,又伸手拿了一个。
王嫂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
“刘嫂子,你不是说好看不一定好吃吗?这都拿第二个了。”
刘嫂子脸一红,嘴硬道:
“我、我就是替大家尝尝味。”
王嫂子哈哈笑起来,其他几个嫂子也跟着笑。
中午开饭,包子端上去。
第一拨来吃饭的战士们咬第一口就炸锅了。
“这包子谁包的?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吃了三年食堂,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嫂子们包的?哪个嫂子?咱们这哪个嫂子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天天包?”
消息传得飞快。
一个上午,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
顾连长家那个新来的小媳妇,包子包得绝了。
连营长都端着饭盒过来吃了三个,冲赵师傅竖大拇指。
“老赵,今天这包子有水平!比城里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呢!”
赵师傅脸涨得通红,指着林知意说:
“营长你可别夸我,不是我包的,包子是顾连长家的小林包的!”
营长看了林知意一眼,笑呵呵地说:
“顾修远这小子,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媳妇!”
林知意站在后厨门口,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嘴角翘得老高。
她非遗面点大师的手艺,放在这七零年代,那就是降维打击。
包子吃了大半,后厨总算消停了些。
林知意正在案板前收拾,一抬头,看见顾修远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空饭盒。
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子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九章 搭伙过日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咋现在才来?”
林知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快一点了。
“上午有会,开晚了。”
旁边王嫂子听见了,笑着说:
“顾连长这是专门来看媳妇的吧?我们食堂的包子可不会长腿跑咯!”
顾修远没接话,但也没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案板上还没收完的包子,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吃了没?”他问。
“还没呢,忙了一上午。”
顾修远皱了皱眉,走到案板前,拿了个包子递给她。
“先吃。”
林知意愣了一下,接过包子。
包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口,确实是好吃,现代的好吃的吃多了,吃起来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好吃吗?”她问。
“好吃。”顾修远说。
旁边的嫂子们挤眉弄眼,王嫂子笑着打趣。
“哎呦,顾连长这是专门来等媳妇下班的吧?我们家那个,从来不来看我。”
刘嫂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人家新婚,当然不一样。”
这话听着又有点酸。
王嫂子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顾修远看了刘嫂子一眼。
那眼神不凶,就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刘嫂子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顾修远收回目光,走到林知意身边,低声说:
“干完了吗?我等你,一起回去。”
林知意心里一暖,嘴上却说:
“你等我干啥,你先回去呗。”
“没事,不急。”
顾修远说完,找了个角落站着等。
他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还端着那个空饭盒。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王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知意说:
“小林,我跟你说,顾连长这人,以前我们都觉得他冷,不爱搭理人。现在看来,不是冷,是分人。”
林知意耳朵尖红了,嘴上却说:
“嫂子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明白。”
王嫂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你赶紧收拾,别让人家等着。”
林知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案板擦干净,笼布收好,盆碗归位。
赵师傅在旁边抽烟,看着林知意收拾,突然说:
“小林,明天还来不?”
“来啊!”林知意说。
“那行,明天你早点来,我教你做花卷。”
赵师傅说完,又觉得不对。
人家手艺比他还好,他教什么?
他咳了一声,改口道:
“那个……你来了咱们互相学习。”
林知意笑着答应了。
从食堂出来,雪已经停了。
地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顾修远突然开口。
“食堂那边,”他说,“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林知意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
“我能被欺负?我今天把刘嫂子噎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修远嘴角动了动,嘴角上扬。
“明天还去吗?”
“去啊!”
林知意眼睛亮亮的。
“我还想挣工分呢,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
“我喜欢做这个。”
她说的是真心话。
上辈子她就喜欢做面点,从五岁开始跟着奶奶学,学到二十六岁,学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站在案板前,感受着面团在手里慢慢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顾修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喜欢就做。”他说。
然后推开门,先进去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晚上,林知意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想起顾修远站在食堂门口等她的样子,端着空饭盒,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但看她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林知意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翘起来。
这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
而且,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林知意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往地铺那边看了一眼。被子摊开着,人不在。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她撑起身子看过去,顾修远正蹲在门口,背对着她,好像在弄什么。
“顾修远?”
她喊了一声。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吵醒你了?”他问。
林知意本来想说没事,但目光落在他左胳膊上,话就卡在嗓子眼了。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左边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是新的,但上面已经洇出了一小片红色。
“你胳膊咋了?”
林知意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下床。
“没事,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
顾修远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要走。
“站住。”
林知意走过去,绕到他正面,把他的手拉过来看。
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自己随便弄的,松垮垮的,根本压不住伤口。
“这叫蹭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顾修远没说话,目光移开了。
林知意没再问,转身去拿暖水壶,倒了半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急救包。
“坐下。”她说。
“不用,小伤……”
“坐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床边坐下了。
林知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把绷带解开。
绷带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她不敢硬扯,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
一道口子,从左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红肿得厉害。
“怎么弄的?”
她低着头,声音尽量平静。
“训练的时候被铁丝网划了一下。”
“去卫生所看了吗?”
“去了。上了药,没什么事。”
林知意没再说什么。
她用热毛巾给他擦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绷紧了。
“疼就说。”她说。
“不疼。”
林知意抬头看他。
顾修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紧咬了一下牙。
她没拆穿他,低头继续擦。
擦完了,重新上药。
药是卫生所开的消炎粉,黄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她撒得很仔细,薄薄一层,均匀地覆盖住伤口。
绷带林知意缠得不松不紧,比他自己缠的好看多了。
“好了。”
她把绷带末端固定好,拍了拍他的手。
“这两天别沾水。”
顾修远低头看着胳膊上整整齐齐的绷带,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
林知意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收拾好,语气尽量随意。
“谢啥,搭伙过日子嘛。”
第十章 周桂芬来信
林知意说完就转身去倒水了,没看见顾修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沉了一下。
等她把东西收拾好,顾修远已经穿好外套了。
“今天还去食堂吗?”他问。
“去啊。”林知意说。
“今天赵师傅说让我过去帮忙做花卷呢!”
“嗯。”顾修远拿起帽子。
“走,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顺路。”
林知意看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外面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顾修远走在前面,步子慢下来,等她跟上来。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快到食堂的时候,迎面走过来几个人,是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看见顾修远,其中一个人笑着打招呼。
“哟,老顾,这么早?送媳妇啊?”
顾修远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人又看了看林知意,笑着说:
“嫂子,昨天你包的包子我们都吃了,好吃!以后常来食堂帮忙啊!”
林知意笑着说:
“谢谢夸奖,以后一定常去。”
等人走远了,顾修远开口。
“到了。”
林知意抬头,已经到了食堂后门。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顾修远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
“我来接你。”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嘴角翘了一下。
这人,还挺犟。
食堂后厨已经忙开了。
林知意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后厨里,赵师傅正在揉面。看见林知意来了,招呼她过来。
“小林,快来,今天做花卷。”
林知意洗了手,站到他旁边。
赵师傅一边做一边讲。
“花卷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太软了没型,太硬了口感不好。最关键的是拧花的手法,力道要匀,收口要稳,蒸出来才好看。”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面团擀开,刷一层油,撒上葱花和盐,折叠,切剂子,拧花,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来试试。”
赵师傅把位置让给她。
林知意接过擀面杖,心里有数了。
赵师傅的做法是传统做法,她上辈子做的比这个要更讲究些。
她先按赵师傅的方法做了一遍,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赵师傅点点头。
“行,手挺稳当。”
旁边的圆脸嫂子笑着说。
“赵师傅,小林这手艺,你还能挑出毛病来?”
赵师傅瞪了她一眼。
“我这是严格要求!”
“赵师傅,我能不能试试另一种做法?”
赵师傅一愣,看向林知意。
“这花卷还有别的拧法?”
“以前看我奶奶做过,她拧的花卷跟朵花似的。”
赵师傅将信将疑。
“那你试试。”
林知意重新擀了一张面皮,刷油,撒葱花和盐。然后她像叠被子一样,一层压一层,把面皮叠出七八层来。
她用筷子在切好的剂子中间压一下,两头一拉,手指翻转,一个花卷成型了。
层次分明,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赵师傅拿起那个花卷,眼睛亮了。
“呀!这个好!层次多,好看!蒸出来肯定比现在做的这种蓬松!”
旁边的嫂子们围过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
“小林,你这手也太巧了!”
“这哪是花卷,这是艺术品啊!”
刘嫂子也在旁边,这次没说话。她手里捏着面团,看着林知意手上的花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师傅把花卷上笼蒸了。
十五分钟后揭盖,热气腾腾中,花卷一个个白胖胖的,层次分明,像开了一笼的花。
赵师傅掰了一个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软和,葱香味也足。小林,你这手艺,我老赵服了!”
圆脸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说。
“小林,你这手艺,不去城里国营饭店上班都可惜了!”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说笑了,我就一农村丫头,会做点面食罢了,那还能去国营饭店上班啊?”
刘嫂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但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林知意余光看见了,没说什么,继续忙手里的活。
一直忙到中午,林知意正在后厨收拾,通信员小刘推门进来。
“林知意!有你的信!”
林知意愣了一下。
谁会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但勉强能认出来:清河公社顾家屯。
她的心沉了一下。
“谢谢你啊,小刘。”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继续收拾。
王嫂子注意到了。
“小林,谁来的信啊?”
“家里的。”
林知意笑了笑,没多说。
王嫂子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再问。
中午顾修远准时来接她。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林知意一直没说话。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林知意低着头。
顾修远没追问,但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排走着。
回到宿舍,林知意坐在床边,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半天没拆。
顾修远坐在桌边,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撕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还有几个错别字:
“林招弟,你这个白眼狼,跟顾修远那个扫把星跑了,就不管家里了。我养你九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你弟马上要结婚了,家里缺钱,你赶紧寄五十块钱回来。你要是不寄,我就去军区告你们,告顾修远抢人媳妇!
你们要是不给,就别逼我撕破脸皮!
——周桂芬”
林知意把信看完,脸色没变,但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原身在顾家九年,当牛做马,挨打受骂,到头来还要被这样勒索。
她捏着信纸,指节都发白了。
“给我看看。”
顾修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顾修远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变,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握信的手指收紧了,纸边都皱了。
“别理她。”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要来军区告我们。”
“让她来。”
顾修远把信放在桌上,“她不敢。”
林知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修远沉默了几秒。
“你们家那些东西,她吞了九年。她心里有鬼,不敢闹大。要真闹到部队,被查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她。”
周桂芬舍得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以顾修远对周桂芬的了解,要是能吐出来,就不是她周桂芬了。
第十一章 我的就是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
“信放着,别回。”
顾修远顿了顿。
“她要是再来信,别害怕,有我在。”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把信折好,放进来书桌抽屉里。
下午顾修远去了团部。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她不是怕周桂芬,是觉得憋屈。
凭什么这种人还能跟她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凭什么她做了九年牛马,还要被这样拿捏?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决定:
不能光生气,她得干点正事。
她想起昨天赵师傅说食堂有批面粉快过期了,没人会用,堆在仓库里。
林知意当时看了一眼,是标准粉,虽然不如精白粉好,但做桃酥足够了。
桃酥……林知意眼睛一亮。
上辈子她学过做桃酥,方子简单,用料也不金贵,就面粉、油、糖、鸡蛋、芝麻。
这些东西食堂都有,她可以用这两天的工分换。
林知意又翻出顾修远留下的那沓钱票,数了数,拿了五块钱和几张票证,去后勤找了负责的干事。
“同志,我想用食堂的烤炉做点东西,面粉和油我用工分,还有钱和票换,不占公家的便宜。你看行不?”
干事是个年轻小伙子,认识她。
“那行。”
干事拗不过她,只好给她记了账。
林知意拿着面粉和油回到后厨,趁着下午没人,开始做桃酥。
食堂的烤炉是那种老式的大烤炉,烧煤的,温度不好控制。
林知意试了两炉才找到合适的火候。
第三炉出来的时候,颜色金黄,烤得喷香。
她拿了一块尝了一口。
酥脆,入口即化,甜度刚好。
虽然比上辈子做的差了点,但在七零年代,这味道绝对算是顶级的。
王嫂子下午来食堂拿东西,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小林,你这是做啥呢?这么香!”
林知意把一碟桃酥端给她。
“嫂子你尝尝。”
王嫂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吧!比供销社卖的好吃一百倍!”
“嫂子你喜欢就多吃点。”
“这可不能白吃!”
王嫂子认真了,她看了一圈食堂,确定没人才小声说道:
“你这桃酥拿去卖,肯定有人抢着要。供销社的桃酥五分钱一块,还要票,味道还没你这个一半好吃。
妹子,我想从你这买点,拿回家给我儿子、闺女解解馋。你这桃酥买不?”
林知意想了想,装作有些犹豫。
“可现在私人买卖东西是投机倒把,嫂子。我害怕……”
“八分钱一块!”
王嫂子拍板。
“我买十块!”
“嫂子你说啥钱不钱的,想吃拿去吃就行。”
“那可不行!”
王嫂子把钱塞到她手里。
“我不能白拿,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咱们两个可是得说对外好了,我给你的钱是让你帮我做的,可不是买卖。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林知意攥着那一把毛票,心里又暖又想笑。
王嫂子这人心细,连后路都帮她想好了。
“行,嫂子,我听你的。”
消息传得很快。
到傍晚的时候,来食堂打饭的嫂子们听说有桃酥,纷纷围过来尝。
王嫂子在旁边帮着招呼,嘴上不忘叮嘱。
“这可是小林帮咱们做的啊!”
几个嫂子心领神会,一个接一个地掏钱。
“好吃!小林,帮我做五块!”
“我拿十块!带回去给孩子吃!”
“小林,你明天还做不做?你帮我做二十块呗!”
一下午的功夫,三十多块桃酥全卖光了。林知意数着手里的两块四毛钱,心里美滋滋的。
跟食堂买材料总共花费一块钱,她净赚一块五。
这可是她在七零年代挣的第一桶金!
晚上顾修远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碟桃酥和一叠毛票。
“这是什么?”他问。
“我挣的!”
林知意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眼睛亮亮的,跟白天收到信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想做生意?”他问。
林知意想了想。
“也不是做生意,就是想挣点钱。我不能总花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顾修远说。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那不一样。”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林知意听着,心里比挣了钱还高兴。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突然开口。
“那封信的事,你别太担心。明天我去找领导汇报一下,提前打个招呼。省得她真来闹,我们被动。”
林知意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
顾修远顿了顿。
“你是我媳妇。”
这话说得还是那么自然。
林知意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这个人,好像越来越不像“搭伙过日子”的了。
时间恍恍惚惚,半个月过得飞快。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暗着。
林知意醒来时,发现顾修远还没走。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着。军装穿好了,帽子放在桌上。
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走了。
“怎么了?”
林知意坐起来。
顾修远没回头,沉默了两秒把信折好。
“团部来的信,说是上面要下来检查,后天到。”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
顾修远顿了顿。
“但来的是王副部长,他……”
林知意看着他。
“他怎么了?”
“他是我老领导。当年在边防,就是他把我调回来的。”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意听出了点什么。
“他对我的事……好像知道一些。”
还没等林知意细问,男人便起身往外走。
“我走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小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是瘦瘦的没什么肉,但脸色要比之前好不少。
林知意到食堂的时候,赵师傅正和几个嫂子说笑。看见她进来,赵师傅眼睛一亮,招手道:
“小林,好消息!”
“啥好消息?”
“上面要来检查,后勤部王副部长亲自带队!”
赵师傅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我听说,王副部长特别重视伙食,这次检查要是过关了,咱们食堂能多批一笔经费!到时候咱们就能多买点肉和白面,还能申请给咱们多发点工分!”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
“赵师傅。”
林知意装作随意地问。
“王副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好人!真正的老革命!”
赵师傅竖起大拇指。
“当年在边防的时候,他当团长,带兵打仗那是一把好手。后来调到军区后勤,也是干实事的人。
对了,他跟你们家顾连长还认识,好像就是他把顾连长从边防调回来的。”
王嫂子在旁边插嘴。
“那这次检查,顾连长是不是也得陪着?”
“那肯定啊!老领导来了,能不陪着?”
赵师傅说。
“小林,到时候你多做点好吃的,让上面的领导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林知意笑着答应了,但心里那个疑团更大了。
一上午都在赵师傅安排大家准备检查当天的菜单,光是包子就要蒸二十笼,还有花卷、馒头、几个炒菜。
林知意揉面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顾修远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林,你今天心不在焉啊。”
圆脸嫂子笑着说。
“面都快被你揉熟了。”
林知意回过神,笑了笑。
“想点事儿。”
“想啥呢?想你家顾连长?”
几个嫂子哄笑起来。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中午忙完,林知意去后勤领这个月的工分票。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刘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半个月之前王嫂子给她钱,她收了,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是刘嫂子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子得意。
林知意脚步一顿,站在门外没进去。
“可她说是帮做的……”
“帮做?供销社卖五分钱一块的桃酥还要票,林知意她能白给帮忙做?我看她就是借着帮做的名义做买卖!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够她喝一壶的!到时候别说工分,能不能在军区待着都不一定!”
另一个声音犹豫着说。
“刘嫂子,你小声点……她跟王嫂子关系好,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怕她?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刘嫂子更是脸一白,往后退了一步。
“哟,都在呢,几位嫂子。”
林知意笑眯眯的,目光扫过刘嫂子。
“刘嫂子也在啊,正好,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刘嫂子警惕地看着她。
“什、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投机倒把’是什么意思?我想问问,你是亲眼看见我收钱了,还是听别人说看见我收钱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刘嫂子脸色变了又变。
“我、我是看见王嫂子给你钱了……”
“王嫂子给我钱,是因为我帮她做了桃酥,她给我的是材料钱。”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做桃酥用的面粉和油,是用工分和钱票从后勤换的,有账可查。你要是觉得这有问题,咱们现在就对账。”
林知意顿了顿,看着刘嫂子涨红的脸,微微一笑。
“还是说,刘嫂子你其实不在乎什么投机倒把,就是单纯的看我不顺眼?”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刘嫂子接不住。
“你、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了?”
“那就好。”
林知意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得罪了刘嫂子,让你到处跟人说我是‘童养媳’、‘农村来的’。原来是我多想了。”
她说“童养媳”和“农村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刘嫂子在背后嚼舌根的事,林知意全都知道。
刘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嫂子打圆场。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小林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放心,我不往心里去。”
林知意笑了笑,转身去领工分粮。
她走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背挺得很直。
身后,刘嫂子攥着拳头,狠狠盯着林知意的背影。
下午,王嫂子找到她,一脸愧疚。
“小林,对不起,是我一时嘴快,让刘嫂子知道了……”
王嫂子拉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
“我当初要是不在食堂给你钱,她也不会抓住把柄。怪我,怪我考虑不周。”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意拍拍她的手。
“这事本来也瞒不住。刘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盯我,也会盯别人。”
“那怎么办?她要是真去告……”
“她不会。”林知意说。“她没证据。”
更何况,桃酥的事情都过去半个月了。刘嫂子每天都和别人扯老婆舌,要真的把柄她早就出事了。
王嫂子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小林那以后咱们注意点。幸好这你只做了一次桃酥,等下次做的时候钱这种事情咱们等回了家再说。”
晚上,顾修远很晚才回来。
林知意没睡,坐在炉子边等他。
桌上放着一碟桃酥和一壶热水,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
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还坐在那里,男人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呢。”
林知意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顾修远。”林知意开口。
“王副部长来检查,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顾修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别骗我。”
林知意看着他。
“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什么意思?赵师傅说王副部长是你老领导,是他把你从边防调回来的。按理说,你不该是这种反应。”
顾修远看着林知意沉默了很久。
“王副部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他认识我父亲。”
林知意心里一震。
“我的亲生父亲。”
顾修远补充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第十三章 亲生父亲
“那他……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意轻声问。
“军人。”顾修远说。
“牺牲了,在我三岁的那年。”
林知意看着顾修远。
男人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周桂芬不是我亲妈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林知意点点头。
那天在顾家村口,王奶奶说漏嘴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毕竟,顾修远的长相和顾家的人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王副部长当年跟我父亲是战友。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们前两年才联系上。我调回来,也有他的关系。”
“那你的亲生母亲呢?”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父亲牺牲后,我就失踪了,家里一直在找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林知意听着,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担心王副部长来了之后,会说些什么?”
顾修远点点头。
“他的性子直来直去的,我怕他在食堂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事。”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林知意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认自己的身世,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在顾家长大的那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扛。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父亲是英雄,你应该被尊重,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林知意站起来,把那碟桃酥推到他面前。
“吃块桃酥,早点睡吧。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顾修远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第二天中午,通信员小刘又来了。
“嫂子!你的信!”
小刘站在食堂门口喊,嗓门还是那么大。
食堂里几个干活的几个嫂子都看过来。
林知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接过信。
“谢谢你啊,小刘。”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继续干活。等到回了宿舍,才拿出来。
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也更潦草,好几个地方涂改了,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很生气:
“林招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钱呢?都半个月了,我怎么一分钱都没见着!
你是不是以为跟了那个扫把星到军区去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寄钱,我就去军区找你们!
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我吓唬你,我周桂芬说到做到!你等着!”
林知意面无表情的把信看完,扔进炉子里。她坐在炉子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很平静。
觉得有些没意思。
周桂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跟念经似的。要钱,威胁,再要钱,再威胁。
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她耳边转,烦得很,但又拍不死。
晚上顾修远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炉子边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桃酥,翻来覆去地看。
想着怎么合法的利用桃酥挣钱。
“怎么了?”
他把军大衣挂上墙,走过来。
林知意抬头看他。
“又来信了。”
顾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要来军区找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
林知意把桃酥放下,声音很平静。
“她以为我怕丢人,怕别人知道我以前是童养媳,所以就会乖乖给她钱。”
她看着顾修远,笑了一下。
“她打错算盘了。”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小姑娘,比他想的要坚韧许多。
“你以前跟我说过。”
林知意继续说。
“她说到底就是拿准了我不敢把事情闹大。可我仔细想了想,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十岁到顾家,当了九年牛马,吃不饱穿不暖,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周桂芬拿了林家的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一分没给我。这些事,哪一件是我丢人?丢人的是她。”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办?”
“她想闹就让她闹。”林知意说。
“她不嫌丢人,我陪她。到时候把账算清楚,林家的东西,她吞了多少,该吐多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顾修远点了点头。“行。”
“就是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知意有点担心的看向他。
“不会。”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知意拿起来看,是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
林知意同志系顾家屯人,十岁因父母双亡被周桂芬收养,期间周桂芬侵占林家财产若干。
现周桂芬多次来信勒索钱财,威胁要来部队闹事。如有需要,可提供相关证据。
下面是日期和他的签名。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意愣住了。
“昨天晚上。”顾修远说。
“我本来想等王副部长走了再跟你说,但你今天又收到信了,那这件事就提前办。”
林知意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顾修远,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你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放回柜子里。
“别想那么多,该睡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知意就被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柜门轻轻打开,停一会儿,又轻轻关上。然后站了一会儿,又打开翻。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顾修远的影子在墙上晃着。
“你在找什么呢?”
林知意抬手把灯打开。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黑暗中林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犹豫了一下。
顾修远走过来,把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一道折痕,被人仔细抚平过。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年轻,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是我的亲生我父亲。”顾修远说。
林知意接过来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跟顾修远冷硬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五官轮廓确实像,同样的浓眉,同样的高鼻梁。
“王副部长今天来。”
顾修远的声音从林知意的头顶传来。
“肯定会和我提他的事,我怕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林知意把照片递还给他。
“怕什么?”
“控制不住。”
第十四章 出风头
顾修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把照片放回柜子里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他是你父亲,你想他的时候难过,不丢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修远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穿外套。
男人的动作比平时慢。扣子扣到一半停下来,站了两秒,又继续扣。
他拿起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走了。”
上午九点,检查组到了。
林知意是从后厨窗口看见他们的。
一行人从食堂正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王副部长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的。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
赵师傅带着大家列队迎接,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
“欢迎,欢迎首长来食堂检查工作!”
王副部长随意地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在食堂吃顿饭。你们忙你们的,别把我当回事。”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
“你就是顾修远的爱人?”
“是的,首长。”
林知意站得规规矩矩的。
王副部长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修远。
“这小子……”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也不知道心疼人,媳妇瘦成这样。”
顾修远没说话,但林知意余光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听他们这些领导说你会做面点?”
王副部长又问。
“会一点。”
“那你给我露一手?让我也开开眼。”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她说。
回到后厨,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会出点风头,但是说不准会是让她做桃酥“合法化”的机会。
如果王副部长点了头,那她以后做桃酥就不是“投机倒把”,是“为部队服务”。
林知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
王副部长没跟进来,他从窗口看了林知意一眼,就转身去前厅了。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没走远。他在前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跟顾修远说话。
她一边和面,一边从窗口往外看。
王副部长说了什么,顾修远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王副部长又说了什么。顾修远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
然后王副部长站起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知意收回目光,低头做桃酥。
桃酥出炉的时候,香味飘出去了。
王副部长从前厅走进来,身后跟着顾修远。
“香!”
王副部长吸了吸鼻子,走到烤盘前。
林知意拿了几块,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王副部长接过来,先看了看桃酥的成色,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表情变了。眼睛眯起来,眉头舒展,嘴角往上翘。
“好吃啊!”
他声音大得后厨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自从我离开京都到部队以后,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桃酥!”
他又咬了一口,转头看跟进来的顾修远。
“你小子,挺有福气啊!娶了个手艺这么好的媳妇儿!”
顾修远没说话,他的目光从王副部长身上移到林知意身上的瞬间,眼里的情绪软了下去。
王副部长几口把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身边的干事说。
“记下来。回头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桃酥加到食堂的伙食供应里。战士们训练辛苦,改善改善伙食,好事嘛!”
那个干事掏出本子,刷刷刷地记。
林知意听着心里一喜。
王副部长又看了顾修远一眼。
“修远,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
林知意站在后厨窗口看着他们。
王副部长走在前头,步子很大。顾修远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食堂外面,王副部长站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父亲的事……”
王副部长开口。
“我一直没跟你说太细,怕你受不了。”
顾修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是侦察连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那年你三岁。”
王副部长吸了一口烟。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领导,我儿子以后要是当了兵,你得帮我看着他点。’”
顾修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王副部长转头看他。
“你在顾家那些年的事,我也打听到了一些。”
他看着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修远,你吃苦了。”
顾修远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副部长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你母亲的事,我也在查。有线索了,但还不确定。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她还活着吗?”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副部长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情绪。
“应该还活着。”
顾修远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王副部长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跟你父亲一模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他抬起手,又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你媳妇还在等你。”
顾修远点点头,想要转身往回走,想到什么又顿住了脚步。
“王副部长。”
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您。”
王副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笑跟刚才在食堂里的笑不一样。
那个笑是领导对下属的客气,现在的笑是长辈对小辈的心疼。
“谢什么?”他摆摆手。“应该的。”
是他欠他父亲的。
当年要不是顾修远的父亲救了他,被敌人炮弹炸死的就是他了。
“你要真心拿我当个长辈,就叫我一声王伯伯。等什么时候有空带着你媳妇儿去京都,我接你回家里住。”
下午检查组走了。
嫂子们在食堂里面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
“小林,你今天可出了大风头啦!”
“就连王副部长都夸你了呢!”
圆脸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小林,你这双手是什么做的?咋什么都能做出来?”
“就是就是,你那桃酥的方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林知意笑着说:“能啊,等有空了就教你们。”
刘嫂子也在,但她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在案板上擦来擦去。脸上的表情有嫉妒,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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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有什么好酸的
王嫂子看见刘嫂子那副样子,故意大声说:
“哎呀,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小林凭本事得了夸奖,有什么好酸的?”
刘嫂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林知意拉了拉王嫂子的袖子,压低声音。
“嫂子,别说了。”
王嫂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睛还是往刘嫂子那边瞟。
刘嫂子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圆脸嫂子小声说:
“刘嫂子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另一个嫂子接话。
“人家小林又没得罪她,劲儿劲儿的。”
王嫂子冷笑一声。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案板。
她知道刘嫂子为什么这样。
不是因为桃酥,是因为王副部长的夸奖。在刘嫂子眼里,林知意是“农村来的童养媳”,轮不到她出这个风头。
这种心理,林知意上辈子见过。
不是恨你这个人,是恨你凭什么比她好。
林知意不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不值得为这种人费心。
傍晚,顾修远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炉子边等他。
桌上放着给他留的饭菜,用饭盒扣着,还温着。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暖融融的。
“回来啦?”她抬头看他。
“嗯。”
顾修远把军大衣挂上墙,走过来坐下。
林知意把饭菜推到他面前,没问他跟王副部长说了什么。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停下来。
“王副部长……”他顿了顿。
“王伯伯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
林知意手里的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差点溅到她手上。
“他说在查,等确定了再告诉我。”
“王伯伯?”
林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
顾修远点点头。
“他让我这么叫的。”
他没多说,但林知意听出来了。
这个称呼的变化,意味着顾修远把王副部长当成了自己人。不是领导,是长辈。
“那你怎么想的?”她问。
“不知道。”顾修远说。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顿了顿。
“但王伯伯说她一直在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知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自己三岁的孩子失踪,亲生母亲找了二十多年。这中间有多少事,她不敢想。
也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就等消息。确定了再说,不急。”
顾修远点点头,又拿起筷子。
林知意这几句简单的话,反而奇异地把他心里那点焦躁给抚平了。
“林知意。”
他放下碗筷,喊她的名字。
“嗯?”
林知意抬头看着顾修远,男人认真的盯着她的脸。
“王伯伯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了人家’。”
林知意愣了一下。
顾修远看着她,“我不会辜负你。”
他这个人做事,一向会想清楚后果。
他当时做出和林知意领证的决定,也是认真思考过的。小姑娘背了他那么多年童养媳的名声,他是一定要负责的。
林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看炉火,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
“知道了。”
声音小到林知意自己都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站起来,去铺地铺。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把地铺的位置往床边挪了一点。
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去食堂的时候,发现案板上放着一袋面粉和一桶油。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赵师傅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小林,王副部长走之前交代了,桃酥的事让你放心做。这是食堂批给你的材料,工分照扣。以后咱们食堂每半月一次的桃酥,就交给你了!——赵师傅”
林知意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每半个月能卖一次桃酥,林知意心里知足了。
她只需要现在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艺坚持下去,把自己的名声慢慢打响。
等到过几年改革开放,允许自己做生意,她就用自己攒的钱开家店!
名声在外,就不怕没人来。
忙活一上午,桃酥的香味飘出去。
来食堂打饭的战士们纷纷打听。
“今天是不是有桃酥?”
赵师傅在窗口扯着嗓子喊。
“有!以后每半个月就有一次!顾连长家的小林专门做的,好吃的很!”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一批桃酥就光盘了。
赵师傅在窗口立了个牌子。
“桃酥,限量供应。八分钱一块,不收粮票。”
但来买的人根本不看价格,掏钱就递过去,生怕晚了就没了。
林知意正在后厨收拾,王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林,你小心点刘嫂子。”
“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在后勤领东西,听见她跟小马嘀咕,说你用的面粉是公家的,做出来的桃酥卖钱,这是占公家便宜。”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马怎么说?”
“小马说‘嫂子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王嫂子学着小马的语气,又压低声音。
“但刘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知意把抹布放下,想了想。
“嫂子,你帮我盯着点。不是要跟她过不去,是怕她搞出什么事来。她不冲着我来,也会冲着别人去。”
王嫂子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知意从柜里拿出来给王嫂子留的十块桃酥。
“嫂子,这是我特意给小虎和丫丫留的,带回去给孩子吃。”
“诶呀,哪能白拿啊!”
王嫂子连忙摆手,从兜里掏出毛票。
“不是白拿,我有事请您帮忙呢!”
林知意把桃酥递到她手上。
“等您有空了,教我做件棉袄呗?”
这段时间过得飞快,马上快过新年了,她还没给自己添件新棉袄呢!
王嫂子也不再推辞,收下桃酥。
“行!明天咱们去供销社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布。”
第十六章 供销社买布
第二天一早,王嫂子来敲门。
“小林,走!去供销社!你不是说要买布做棉袄吗?”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
棉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嫂子你等会儿,我拿钱。”
林知意翻出顾修远给她的那沓钱票,数了数,拿了十块钱和几张布票。
她把钱票揣好,又对着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但她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
王嫂子挽着她的胳膊往供销社走。
天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有点滑。
路上王嫂子压低声音说:
“小林,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上心没?”
“刘嫂子的事?”
“对。今天早上我又看见她在后勤那边转悠。我看她不会善罢甘休。”
林知意想了想。
“嫂子,她要是真去告状,能告什么?”
“告你占公家便宜呗。”
王嫂子哼了一声。
“但王副部长都点头了,她能告出什么名堂?”
“那就让她告。”林知意说。
“她告了,上面来查,查清楚了,以后反而没人敢说闲话。”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开。”
林知意笑了笑。
“不是想得开,是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
供销社不大,但东西不少。
一进门就是一股煤炉子和布匹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
柜台是木头的老式柜台,玻璃面底下摆着针头线脑、肥皂、搪瓷缸子。
布匹柜台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匹布,颜色不多。蓝的、灰的、藏青的,还有一匹碎花的,浅蓝色底子上面印着小白花。
布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供销社的蓝大褂,手里嗑着瓜子。
瓜子皮从她嘴边飞出来,落在柜台上,她也懒得收拾。
她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眼,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把她整个的打量了一遍。
林知意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是原主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边。棉鞋也是旧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虽然补得整齐,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那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小林,那个碎花的好看啊!”
王嫂子没注意售货员的脸色,她指着那匹布眼睛都亮了。
“年轻人穿这个精神!你看看这花色,素净又不老气。里布用灰的,耐脏。棉花要新棉,弹得蓬松的那种,穿着暖和。”
“嫂子,你懂得真多。”
“那可不,我做了二十年针线了。”
王嫂子有点得意。
“回头我教你,保准给你做得板板正正的。”
林知意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那女人没动,还在嗑瓜子。
“同志,麻烦把那匹碎花的拿下来看看。”林知意说。
那女人慢吞吞地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她没急着拿布,先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王嫂子。
“有布票吗?”
售货员的语气不冷不热的。
“有。”
林知意把布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女人看了一眼,这才伸手把那匹布拿下来,往柜台上一放,动作不算轻,布料落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碎花的贵,四毛一尺。蓝的灰的三毛五。”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个花色卖得好,不等人。你要不要?不要我放回去了。”
林知意没理她那句话,伸手摸了摸布料。
是棉布的,手感还行,不算顶好,但在这个年代已经不错了。
她把布料的边角翻过来看了看织纹,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霉味,是新布。
那女人看她这动作,眉毛抬了抬,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你懂布?”
“懂一点。”
林知意说得轻描淡写。
那女人上下又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媳妇,还能摸出布的好坏来?
“这是正经棉布,供销社统购统销的,可不是黑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女人的语气带着点不屑。
“你到底要不要?”
“我知道。”
林知意笑了笑,没跟她计较。她把布料的边角放好,抬头说。
“就要这个碎花的,给我量五尺吧。”
“五尺?”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做一件棉袄至少要五六尺,你五尺够?”
“够。我瘦,用不了那么多。”
那女人没再说什么,把布在柜台上铺开,拿尺子量。
“五尺,两块。”
她把布叠好,往柜台上一推。
“布票五尺。”
“再给我来三尺灰布。”
“灰布三毛五,你带够钱和票了吗?”
售货员的说话声更加不耐烦。
她瞅着这姑娘可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林知意把兜里的十块钱钱和布票放到柜台上。
“我这些应该够买布了吧?”
那女人看着柜台上的十块钱整票和几张布票,愣了一下。
十块钱,顶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的目光在钱上停了一秒,又抬头看林知意。
林知意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够,够!”
女人连忙点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她把瓜子往柜台角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都利索了。
林知意的手指在那匹灰布上轻轻按了按,试了试厚度。
“够就好,裁好以后再给我拿一斤二两的棉花。布料给我好好裁。”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
我不跟你计较之前的事,但你得把活干好。
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王嫂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出了供销社的门,才忍不住开了口。
“这些供销社的售货员,都是什么态度!看人下菜碟,眼皮子浅的东西!刚开始那个样子,跟谁欠她钱似的!”
林知意笑了笑。
“没事,布买到了就行。”
“你刚才把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她那个脸变的,我跟你讲。”
王嫂子学着她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一副震惊的样子。
“就这样!要笑死我了!”
林知意被她逗笑了。
“嫂子你学得太像了吧。”
第十七章 记账
这是林知意穿到这个地方以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她跟王嫂子两个人抱着布往回走,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走到后勤处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就是觉得不合适。她用的面粉是公家的,做出来的桃酥卖钱,这不是占公家便宜是什么?”
是刘嫂子的声音,话语间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林知意脚步一顿。
王嫂子的脸一下子沉了,抬脚就要往里冲。
林知意一把拉住她。
“嫂子,别。”
“你拉我干啥?她这分明是在告你的黑状!我得进去跟她说道说道!”
“咱们先听听她怎么说。”
林知意压低声音。
“现在进去,吵起来不好看。”
两人站在门外没进去。
屋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
“刘嫂子,这事军区的领导和食堂的赵师傅他们都知道。材料是上面给批的,工分也照扣了人家林知意的。王副部长都点头了,你老是操这个心干啥?”
“王副部长点头是一回事,合不合规矩是另一回事。我就是觉得,公家的东西不能这么用。咱们军区这么多家属,要是人人都学她,那还不乱了套了?”
“那你说怎么用?”
“至少得有个账吧?用了多少面粉、多少油、卖了多少钱,得记清楚。不然谁知道她赚了多少?再说了,她一个农村来的,懂什么规矩?没人盯着,她能自觉?”
林知意在外面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了。
刘嫂子这话,表面上是“讲规矩”,实际上是给她上眼药。
但刘嫂子有一点还是说的挺有道理,她确实应该有个账。
王嫂子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小声说:
“这个刘秀英,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这么阴!什么‘农村来的’,她娘家不也是农村的?装什么城里人!”
林知意拉了拉王嫂子的袖子,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小马手里拿着笔,半张着嘴。
另外两个干事坐在旁边,表情尴尬。
刘嫂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凳子上,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哟,都在呢。”
林知意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来找小马有点事。”
小马尴尬地咳了一声,把笔放下。
“嫂子,你找我啥事?”
“我想问问,食堂的材料能不能记个账?用了多少面粉、多少油、卖了多少钱,都记清楚。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省得有人瞎操心。”
她说完,看了刘嫂子一眼。
刘秀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林知意。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嫂子你想得周到。我回头弄个本子,专门记这个。”
“那就麻烦你了。”
林知意说完,转身往外走。
王嫂子跟在后面,出了门就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声压得很低,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林,你可真行!刘秀英本来想告你的黑状,你倒好,主动和军区说要记账。这下她没话说了吧?”
林知意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不在乎刘秀英告状,是觉得没必要跟她吵。记账是对的,做得越透明,越没人能说闲话。
但她也知道,刘秀英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消停。这种人,你退一步,她不会觉得你是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林知意和王嫂子直接回了王家。
王嫂子用钥匙打开门,往旁边让了让。
“快进来,小林,外头冷。”
林知意抱着布进去,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嫂子家的炉子烧得旺,屋里比外面暖和太多了。
“嫂子,小虎和丫丫呢?”
王嫂子把门关上,拢了拢头发。
“那俩闹人的在幼儿园呢!今儿不是腊月二十七了吗?最后一天幼儿园。”
“咱军区还有幼儿园呢啊?”
“当然啦!要不然我每天哪有精力去食堂啊?我们家那口子工作这么忙,而且还常常需战备值班,送去幼儿园让人看着轻松些。”
王嫂子家的屋里是个炕,炕上铺着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墙摞着。
墙角有一架缝纫机,擦得锃亮,旁边放着针线笸箩和几块碎布。
“来吧,小林。”
王嫂子拍拍炕沿。
“把布铺开,我给你量量。”
林知意把布放在炕上,王嫂子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根木尺和一块画粉,在炕沿上坐下。
“你先站直了,我量量你的尺寸。”
林知意站好,王嫂子拿着木尺从肩膀量到腰,又从腰量到脚踝。
她一边量一边念叨,嘴里念念有词的。
“肩宽一尺二,衣长二尺四,袖长一尺八……你这小身板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王嫂子量完了,把尺寸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布铺开,用画粉开始划线。
她动作利索,尺子按得稳,画粉走得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林知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王嫂子画的肩线有点偏,往一边斜了大概半寸。
她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说。等王嫂子画完一条线直起腰的时候,她才开口。
“嫂子,这儿是不是再往里收一点?”
她指着肩线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我肩膀窄,怕是撑不起来。要是往外斜了,穿上去衣服会往下溜。”
王嫂子凑过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然后拍拍脑门。
“还真是!你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按老尺寸画了。还是你细心。”
她拿画粉把线擦了,重新画了一道,比刚才往里收了半寸。
“这样行不?”
林知意看了看。
“行,嫂子画得真好。”
“你别夸我。”王嫂子笑着说。
“你眼力好,以后我裁衣服还得让你帮我看看呢!”
两人说着话,王嫂子把剩下的线也画完了。肩线、领口、袖笼、侧缝,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画完了,她拿起剪刀开始裁。裁完了,王嫂子把布片叠好,抱到缝纫机前坐下。
“来,你坐这儿。”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帮我递递布,抻抻平。咱们两个人一起忙,做的快一些。”
林知意坐过去。
王嫂子踩起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缝了大概半个钟头,王嫂子停下手,活动了活动脖子。
“歇会儿,喝口水。”
她给林知意倒了杯热水,自己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两人坐在炕沿上,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
“小林。”
王嫂子喝了口水,随口问。
“你之前在顾家的时候,过年穿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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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衣服这么小,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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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用为钱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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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你怀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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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烧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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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啥东西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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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逗顾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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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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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同床共枕
林知意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愣了好几秒。
她用拖布擦,擦完一片又是一片。
水渗进水泥地里,根本擦不干净。
她又把用抹布反反复复弄了好几次,地面还是潮乎乎的。
她把地铺的被褥抱起来摸了摸,底下一块已经湿了。
林知意捧着湿了的被褥,站在屋里犯了难。
晾是来不及了,这天气,湿被褥搁外面一宿能冻成冰坨子。铺回去更不行,潮气往上返,睡一宿非生病不可。
她翻了翻柜子,想找条干的换上。
顾修远的东西不多,就一套换洗的被褥,已经铺在地上了。
柜子里剩下的是一条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柜子最底下,摸着挺干爽,但太薄了,是夏天盖的。
这要是湿着睡一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吧?
林知意站起来坐在床上。
要不让顾修远睡床上?她打地铺?
或者让他去隔壁借宿?
只是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团圆,跑去借宿算怎么回事。
或者……她看了一眼那张木板床。
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虽然两个人睡着不宽敞,但是绝对能睡下。
林知意倒是觉得同床共枕没什么,林知意也不是什么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她穿过来之前都已经二十六岁了。
她想着顾修远那堪比模特的身材,又想了想那张比她以前线下追星见的明星还要帅的脸,脸上慢慢热起来。
“咳……你想什么呢,林知意!人家愿意和你一起睡吗?”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去收拾屋里。
林知意把搭在椅子上的脏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等着改天晴天了洗,然后把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
等她忙完,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地上那块潮乎乎的地方还没干。
门响了。
林知意的手一顿,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
顾修远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气。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看见她还醒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呢。”
林知意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半个调。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视线顺着林知意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渍上。
“地上怎么湿了?”
林知意有些做错事的心虚。
“我……烧点热水擦洗了一下,不小心把水弄到地上了,你打地铺的被子和褥子也湿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找小张挤一宿。”
顾修远转身去拿军大衣。
“别去了。”
林知意叫住他。
顾修远的手停在军大衣上。
“大过年的人家早睡了,你去了还得折腾人家。而且……你大年三十去借宿,别人还以为咱们夫妻两个感情怎么了呢……”
顾修远没动,背对着她站着。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你睡床上吧。”
“那你呢?”
“我、我也睡床上。”
话说出口,林知意的脸烧得厉害。
想和做是两回事,大黄丫头林知意光有色心没色胆,平时里也只是脑袋里想一想。
但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顾修远的后背。
顾修远转过身来,看着她。
屋里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床上挤得下吗?”
他的声音比刚回来时要暗哑很多。
“挤得下。床是一米五的,我们两个人……足够睡了。”
林知意怕他拒绝,又说道。
“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军大衣又挂回去了。
“嗯,你先睡,我烧壶水。”
林知意“嗯”了一声,爬到床上,贴着墙根躺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墙,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顾修远坐在炉子边,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水开了。
他把水灌进暖壶里,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把火压小了。
然后顾修远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影影绰绰的月光。
林知意听见他脱外套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比平时慢。然后是脚步声,离床边越来越近。
她身侧的位置陷了下去。
顾修远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了。
身上盖的被子被扯过去了一半,男人的盖被子的动作又停下来,往她这边推了推。
“盖好。”
林知意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没说话。
一米五的单人被子很小,两个人盖在身上,中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缝隙。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秋衣秋裤传过来,暖烘烘的。
顾修远躺得板板正正的,转头看向旁边侧躺着的林知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知意一动不动地对着墙面壁思过,她的心跳得要比平时快很多。
屋里很安静,炉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顾修远。”
“嗯。”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比平时哑了一些。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干脆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睡觉。
但她睡不着,身后人存在感太强了。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同床共枕地盖一个被子。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
林知意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男人的身上像个暖炉一样暖乎乎的,林知意无意识的往顾修远的怀里又蹭了蹭。
顾修远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侧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女人。
两个人贴的更近了,近到可以感觉到怀里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
顾修远的身体僵住,不敢乱动怕把林知意吵醒。
等了一会,怀里的人睡得更沉了。
顾修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脖颈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
林知意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顾修远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跳好像有点快。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响几声就没了。
顾修远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想着:
明天他再得去后勤领一床新被子,一米五的被子两个人盖,确实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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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等我回来
林知意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顾修远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秋衣传过来,暖烘烘的,像抱着个炉子。
她愣了两秒。
昨晚她不是贴着墙根睡的吗?
怎么滚到这边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顾修远的身上收回来,又慢慢往墙根那边挪。
顾修远的呼吸很匀,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掌心就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一起一伏的节奏。
林知意屏住呼吸挪回墙根,背对着他躺好,心跳得飞快。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着眼睛装睡,耳朵竖着听。
真是太丢人了……
她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和男人说自己睡觉很老实。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知意身后感觉到身后的顾修远翻了个身。
然后是坐起来穿衣服的声音,男人的脚步声往门口走,门栓被拨开,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睁开眼,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把棉袄披上。
没一会,顾修远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冷气,看了床上的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醒了?”
“嗯。”
林知意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我打了水,来洗脸。”
顾修远把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盆里。
林知意穿上衣服,把被子叠好,又把两个人的枕头摆正。
“哦,好。”
鞋顾修远帮她烤过的,鞋里还留着一点余温,林知意脚伸进去的时候还很暖和。
热水扑在脸上烫乎乎的,她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等她洗完,顾修远已经把从食堂打的饭打开了。
馒头、饺子、咸菜、玉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个头不大,但馅很饱实。
林知意低头细嚼慢咽地吃着饺子,眼睛盯着饭盒盖子,余光却一直往对面的顾修远身上瞟。
顾修远吃饭很快三两下把馒头和玉米粥吃完,然后把那个鸡蛋给林知意剥好,站起来洗了洗手。
林知意看着碗边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愣了一秒。
顾修远洗完手,拿起帽子。
“我去团部转一圈,一会儿回来。”
“嗯,知道了。”
林知意把鸡蛋吃完,把饭盒收了,又去把昨晚晾在炉子边的湿被褥翻了翻。
被褥还没干透,摸着潮乎乎的,她又搭回椅子上继续在炉子边烤着。
刚收拾完,门被敲响了。
“小林!起了没?”
王嫂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穿着一件,底碎花的新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像章,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精神头十足。
她上下打量林知意一眼,目光从棉袄看到棉鞋,又从棉鞋看到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新衣服真好看!走,咱俩拜年去!先给领导拜年,然后咱们串门。”
林知意应了一声,跟王嫂子往外走。
军区有“团拜”的习俗,干部们先给领导拜年,家属们互相走动。
王嫂子带着林知意,先去团级干部家坐了一会儿。团长的爱人开的门,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和和气气的。给她们抓了把花生,说“新年好,新年好”。
坐了几分钟,两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出来了。
然后开始在家属院串门。一排一排的红砖房,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对联,有的还挂了红灯笼。
王嫂子熟门熟路,哪家该进哪家坐坐就行,门儿清。每家桌上都摆着瓜子、花生、几块糖,来了人就给抓一把。
林知意兜里很快就塞满了瓜子花生,鼓鼓囊囊的。
王嫂子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
“昨晚守岁到几点?”
“挺晚的。”林知意含糊地说。
“顾连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查完岗就回来了。”
王嫂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林知意余光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不少。
林知意怕她说出什么羞人的话来,赶紧转移话题。
“嫂子,咱们下一家去哪?”
“刘秀英家。”
王嫂子的笑容收了收,步子慢下来。
“你要是不想去,咱就绕过去。”
“没事,去坐坐吧。”林知意说。
不能别人家里都去了,唯独落下一家。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带着她走到最里头一排,在一扇贴着红对联的门前停下来。
门框上的对联浆糊还没干透。
王嫂子敲了敲门。
刘秀英开的门,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也梳得光溜。看见她们,脸上挂上了笑。
“哟,王嫂子、小林,新年好啊!快进来坐。”
林知意跟着王嫂子进去。
刘秀英家的屋子和别人家差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炕上铺着花被褥。
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水果糖,糖是硬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
刘秀英给她们抓了把瓜子,又给林知意多抓了两块糖。
“小林,新年好。棉袄新做的?好看。”
语气听着挺热络,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脸上笑着,眼睛也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林知意把糖接了揣进兜里,笑着回了一句。
“嫂子过年好。”
坐了没几分钟,王嫂子拉着她告辞。
刘秀英送到门口,说了句“慢走啊”,就把门关上了。
出了门,走了几步,王嫂子哼了一声。
“她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林知意没接话。
中午,食堂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比平时的油水足。
赵师傅站在窗口喊。
“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大家伙明天再来吃面啊!”
食堂里坐满了人。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比平时油水足,咬一口能看见肉。
林知意端着一碗饺子找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顾修远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脱了军大衣,露出里面的军装。
旁边有人看见了,扯着嗓子起哄。
“顾连长有媳妇陪着过年,美得很!”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连隔壁桌的都扭头看过来。
林知意低着头吃饭,耳朵烧得厉害,不敢抬头。
顾修远没理他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知意的碗里。
林知意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顾修远。他已经在低头吃饺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顾修远擦了擦嘴,站起来。
“下午我还得去团部一趟,等我回来。”
? ?不是,我看电脑版后台有评论数据,怎么我哪里都找不到你们发的评论啊?真的不是兔子高冷,兔子根本不知道在哪能看见(?????_?????)
第二十七章 舍不得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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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文工团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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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顾连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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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她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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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林知意,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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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童养媳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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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结婚了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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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花生饼干
“嗯,就是……我想着以后试试能不能把这个花生饼干和桃酥混着做。有些人不爱吃太甜的,这个花生饼干不咋甜。”
林知意拿出一块递给王嫂子。
“你尝尝,嫂子。”
王嫂子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嗯?小林,这个啥花生饼干比桃酥好吃啊!没有桃酥那么甜,还有花生的香味!”
林知意勾唇笑着。
“嫂子,你拿回家,让你们家丫丫和小虎给我宣传宣传呗?”
王嫂子:“咋宣传?”
“就让小虎和丫丫和大院里一起玩的小伙伴说说,我新做了一种花生饼干,可香可好吃了!”
“这么简单,能有人买吗?”
林知意听着王嫂子的疑问,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她听。
“当然能啊!嫂子,你想想。大人不舍得吃的东西,怎么着也会想着让孩子吃吧?而且小孩子一直提的话,肯定会给买的。”
王嫂子听完以后,思索了半晌。
“好像也是……”
她往常给丫丫和小虎买的麦乳精、黄桃罐头、水果糖之类的,哪个不是因为给孩子吃有营养?
“那小林,你还是打算在食堂窗口卖?卖多少钱一块?”
“对!咱们还是得听政策,在食堂。”
林知意想到刘秀英那个麻烦,时不时就给她往上面领导告状,要是她偷偷买,说不准得给她按个搞资本主义买卖的名头!
“我打算卖一毛一块,不要粮票。花生饼干成本要比桃酥高,我和刘师傅商量过,这个价钱刚刚好。”
“嗯……也行。咱们军区自己就种花生、大豆和玉米。这样吧!”
王嫂子吃完饼干,看向林知意。
“嫂子有空出去唠闲嗑的时候,给你也在家属院里宣传宣传。你看行不,小林?”
想到这,王静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能每次都白吃人家小林给的饼干啊?
就和别人唠闲嗑的时候提一嘴的事,又没有啥难的。
况且,让家里那俩小屁孩说,能唠明白吗?
“那感情好啊!嫂子。”
林知意还想着该怎么开口和王嫂子说这事呢!
王嫂子在大院时间长,平时和别人的关系搞得也好,她说话肯定是比自己好用多了!
“等到时候,咱们食堂开工开始做桃酥了,我再给小虎和丫丫留一点。”
王嫂子站起身,摆了摆手说道:
“啥饼干不饼干的!嫂子办事,你放心。我走了啊!”
走到门口,她又提醒了一遍林知意。
“你等会过去隔壁,来我家搭手包饺子啊!你那饺子皮擀得溜圆又薄,包起来跟个大元宝似的!”
“诶,知道了,嫂子。我一会就去。”
林知意送走王嫂子,拿上钱和票就去了供销社。
大过年的,哪能空手去人家家里?
也不能让王嫂子把吃饭的东西全出了,现在家家户户用钱吃饭都困难,况且王嫂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来了?要点什么?”
供销社的人还是懒洋洋,态度一如既往地不好。
林知意懒得和这些自以为端着铁饭碗的人计较,走到卖肉的柜台。
“给我来点猪肉,来这块。”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想要的位置。
“不让挑啊!你挑了别人也得挑,挑来挑去的,剩下的肉我卖谁去啊?”
售货员用刀比划了一下柜台上的猪肉。
“就给你拉这块肉,行吧?”
林知意看着那块带着三指白花花肥膘的猪肉。
“行吧。”
这年代,想要买肥肉还不好买呢!
林知意心里腹语安慰自己。
“姑娘,你带肉票了吗?要多少啊?”
林知意把自己带的半斤肉票递过去。
“给我来半斤吧!”
售货员接过肉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不多来点?像今天这么肥的肉可是不好买,等下回供销社卖肉,就得等到正月十五了。”
林知意摇了摇头。
“不了,就这么些吧。”
她不爱吃太肥的肉。
虽然说肥点的猪肉能耗猪油,但是她和顾修远两个人都吃食堂,也不怎么在家开火做饭。
“行!去骨的猪肉八毛一斤。”
售货员见她不买没再说什么,手起刀落动作利索的给林知意割了肉,放进称里。
“不多不少,刚刚好。半斤,四毛。”
林知意把钱和票递给供销社的售货员,拎着肉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见从团部回来的顾修远。
顾修远动作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肉,另一只手牵上林知意的手。
“去供销社了?”
“嗯。王嫂子说,让咱们中午去她家吃饺子。”
林知意侧过头看他。
“我想着让咱们吃饭也不能空手去,就去供销社买了点包饺子的肉。我还给王嫂子拿了点饼干走。”
顾修远的步子慢下来,静静地听着林知意说话。
“嗯,这样也行。李大海家里……哦,就是王嫂子她丈夫,他们其实也不富裕。每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要给老家的父母寄钱,两个小的也要花。”
俩人慢慢的往家走,林知意听顾修远讲着王嫂子家里的事情。
“他们家的情况,其实和咱们差不多。老家那边冲老李要钱要的厉害,每个月就得要走一半老李的工资。要不是王嫂子在食堂帮忙补贴家用,家里的日子也是没法过。”
林知意突然明白王嫂子为啥会对她这么好了。
可能是,王嫂子觉得她们两个同病相怜吧?
都一样的不受婆家待见,受挫磨。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
另一边,方婉晴翘首期盼了一上午。
她在幕后伸手掀开幕布的一角,看着台下的人。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人的脸上看过,都不是她期盼的那个人。
“晚晴,你快来准备一下,马上就到你了!”
老周走过来叫她。
方婉晴听到声音回神,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知道了,周师傅。”
另一边的团长,孙姐看着方婉晴心不在焉地样子,皱了皱眉头。
她看着方婉晴进了更衣室,转头对老周问道:
“小方这是怎么了?一整个早上都是心不在焉的。”
老周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这段时间连轴转演出累到了吧?”
他们文工团从年底就开始,辗转东北地区各个军区进行过年演出,大家伙都半个多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孙姐听到老周这么说沉默下来,没再说什么。
第三十五章 和那个文工团的认识
林知意和顾修远到王嫂子家的时候,李大海也刚进门。
他把军大衣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柜子上,搓着手走到灶台前,掀开笼布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哟,今天咱们吃饺子啊?”
王嫂子打了一下他的手。
“啧~洗手去!今天人家小林和小顾都在,我想着咱们两家人正好过年吃顿饭!反正你们下午也没事,不去团部,喝点也行。”
李大海的手被打了也不恼,他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我媳妇儿想的周到!”
王嫂子不好意思的看了一旁的林知意一眼,对着李大海说道:
“滚蛋~出去陪着小顾去,别在厨房里面碍事!”
林知意一边和面,一边在旁边偷笑。
李大海嘿嘿笑了两声,去洗手了。
王嫂子一边剁肉馅,一边回过头来对林知意说话,她的脸上还有点红。
“小林,这男人就不能太惯着。要不然啊,真是让人讨厌!”
林知意:“我瞅着挺好的啊!夫妻两个这样不才是感情好嘛!”
李大海在外面洗完手回来,看见顾修远坐在桌边,就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来一根?”
顾修远接过来,叼在嘴上。
李大海自己叼了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顾修远点上,又点自己的。
烟味散开。
小虎跑过来趴在桌边看,被李大海一巴掌拍开。
“小孩子家家的,闻烟味不好,一边玩去。”
小虎跑回里屋了。
李大海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看着顾修远。
“老顾,今天团部开会说的那个事,你咋想?”
顾修远弹了弹烟灰:“什么咋想?”
“就是年后训练的事。上面要搞大比武,每个连队都要出人。你们连那帮小子,你心里有数吧?”
顾修远没说话,吸了一口烟。
李大海接着说:
“我跟你说,这次比武不是闹着玩的。我听团长的意思,要跟军区其他几个团比。比好了,脸上有光。比不好……”
他没说下去,又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顾修远说。
“你知道就行。”
李大海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们连那个张文,底子不错,就是太毛躁。你得盯着点。”
“盯着呢。”
李大海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他看了看厨房那边,王嫂子正和林知意说话,两个人挨着站,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嫂子笑了一声,林知意也笑了。
“你媳妇跟我们家这位处得挺好。”
李大海说。
“嗯。”
“你媳妇人挺不错呢!”
李大海压低了一点声音。
“勤快,能干,不惹事。我们家的老是和我夸她。”
顾修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大海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老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以前在边防的时候闷,现在回来了还是闷。你媳妇年纪轻轻就跟着你了,你得对人家好点。”
“我对她挺好的。”顾修远说。
“挺好的?”李大海笑了。
“那你倒是说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大海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瞎操心啥。”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饺子,咽了咽口水。
“好了没?我饿了。”
“快了快了。”
王嫂子把他推开,“别站这儿挡道。”
李大海嘿嘿笑着回到桌边坐下。
丫丫从里屋跑出来,爬到顾修远膝盖上坐着。
顾修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让她坐着。
丫丫抬头看他,有点怕生,想下去又不敢动。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了一块花生饼干递给她。
丫丫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不闹着要下去了。
李大海看着这一幕,笑了。
“老顾,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孩子的。”
顾修远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丫丫。
丫丫已经把饼干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碎屑,往他衣服上蹭了一下。
林知意在王嫂子家包饺子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王嫂子家的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案板上铺了一层薄面,白花花的,饺子摆了大半案板,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细细的。
“行了,够了。”
王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再包咱们就该吃不完了。”
林知意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好,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饺子,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心里挺满意。
王嫂子端着两杯水过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她靠着灶台,看着林知意包的那些饺子,啧啧两声。
“小林,你这手啊,干什么都好看。包个饺子都跟别人包的不一样。”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夸,是实话。”
王嫂子喝了一口水。
“我包了这么多年饺子,从来没包这么好看过。你看你这个,个个都跟元宝似的。”
小虎从里屋跑出来,扒着案板看饺子,伸手想摸,被王嫂子一巴掌拍开。
“别动,生饺子不能摸,摸了就破了。”
小虎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饺子。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他,小虎接过去就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去,跟姐姐分着吃。”
王嫂子推了他一把。
小虎跑了,丫丫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回里屋去了。
王嫂子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她转过头来,看了林知意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你想说啥就说。”
林知意把碗放下。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小林,昨天晚上那个文工团的女的……是和小顾认识啊?”
听到这话的林知意手指顿了一下。
“嗯……”
王嫂子的表情很认真,有些替她操心的说道。
“小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嫂子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林知意也坐。
“文工团那个领舞的,长得是好看,白白净净的,跳舞也好看。但是好看有什么用?过日子不是看脸的。”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对了。”
王嫂子拍了拍她的手。
“小顾那个人,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在边防那么多年,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你看他平时对谁热乎过?就对你不一样。”
林知意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对我……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王嫂子笑了。
“你可拉倒吧。你是没看见,你在食堂干活的时候,他来找你那个样子。站在门口等你,手里端着空饭盒,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带搭理的,就盯着后厨门口看。等看见你了,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林知意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王嫂子看着她那样,笑了笑,没再说了。
她站起来,去把灶台上的水壶提下来,给林知意又倒了一碗水。
“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三十六章 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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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只会围着灶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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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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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滑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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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百货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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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吃她的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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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林知意比你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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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周桂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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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他是你偷来的
“我娘给我留下的三百块钱呢?”
林知意打断她的叫骂。
周桂芬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爹娘没了,家产你说是替我保管。三百块钱,五亩上好的水浇地,三间青砖大瓦房。你替我保管了九年,保管到哪儿去了?”
周围人的议论声变大。
一个嫂子说:
“还有这事?吞人家娘家的家产?”
另一个人说:
“怪不得人家小林要跑。搁我,我撕破脸皮也得要回来!”
“估计是人家小林和小顾都要脸面,小顾把自己媳妇接过来享福还不行了?哪来的歪理?”
看热闹的人里面不乏有被恶婆婆磋磨的,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又听着林知意发生的事情,未免有些愤愤不平。
理亏的周桂芬指着林知意骂。
“林招娣,你少胡说!那钱是给你养大的花销,早花光了!”
“花光了?”
林知意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花在谁身上了?是花在你小儿子顾立洋身上了吧!他结婚需要钱,你就让我和顾修远悔婚,把我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
我不听你的话,跟着顾修远来部队。你还写信来找我要!我不给,你就写信威胁,说要来家属院找我闹!”
林知意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几封信,展开来,让周围的人看。
“这是她写给我的信。第一封,要五十块。第二封,说我不给钱就来部队告我!”
王嫂子接过去,大声念出来。
周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扑过来要抢信,被顾修远挡了一下。
他站在林知意前面,看着周桂芬,声音不大但很冷。
“够了!”
周桂芬被他的眼神镇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修远站在林知意前面,挡住周桂芬往她身上扑的动作。
“你养了她九年?那九年她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清楚。林家的东西你吞了多少,你心里也清楚。你要是想闹,咱们就去团部,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人群里有人喊。
“就是,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本事!”
有人说:“吞了人家的家产还有脸来要钱!”
“你看看她穿的,再看看小林穿的,谁是受苦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桂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在雪地里,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慌张。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
“你、你……林招娣!”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心里很平静。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穿过来,她就等着这一天。
最起码要为死去的原主出一口气。
周桂芬盯着顾修远那张脸,眼睛一转,腰杆又挺直了。
“那好啊!顾修远,咱们不说林知意,那我们来算算你的帐!”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顾修远。
“老娘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孝顺你老娘的?好啊!果然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东西!”
顾修远看着口水从嘴里喷溅出来的周桂芬,皱着眉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桂芬以为顾修远的动作,是他害怕了,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顾修远,不止是个扫把星,还是个不孝子!家里需要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儿,让你们出点钱怎么了?
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需要钱吗?你该出钱的时候出点钱怎么了?你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不该出钱?
你倒好,不但不出钱,还把林招娣带走,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她越说越来劲,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头几乎都要戳到顾修远的脸上。
“大家给我老太婆评评理!我养他这么大,他现在当了连长,就不认我这个妈了!连弟弟结婚都不管!这种不孝子,部队上还要他干什么?”
顾修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林知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李大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大嫂,你说话得讲道理……人家小顾,哪里没有不管家里,不养爹妈?”
“讲什么道理?”
周桂芬打断他。
“我养他二十七年,现在找他要钱给弟弟娶媳妇,这有什么不对?你们部队上的人,就是这么教干部的?不孝顺父母?”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那张脸,心里那点火慢慢烧了起来。
她想起原主在顾家那些年,顾修远在边防那些年。
周桂芬每个月收到他寄回来的钱,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现在倒好,张口就是“养育之恩”,闭口就是“不孝顺”。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顾修远旁边。
“周桂芬,你这么些年都个月收顾修远的津贴,收的不亏心吗?他没养你们吗?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十块钱,还有肉票、布票这些都是喂了狗了吗!”
普通农村人一年都说不准攒下十块钱,顾家每个月能有十块钱的家用,平常还能吃上肉,日子在村里都能算上顶尖的!
“还有,你说你养了他二十七年?”
周桂芬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知意短短一个月不见变得异常牙尖嘴利。
“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哪年哪月生的?他小时候爱吃什么?他几岁发的水痘?几岁掉的第一颗牙?”
周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你养了他二十七年?”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当妈的哪有记不住亲儿子生日的?”
周桂芬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弱了一些。
“你、你少胡说,林招娣!我怎么可能记不住?他是腊月、腊月……”
她的话卡住了,重复了好几遍,也没说出到底是几月几号。
林知意看着她,哼出一声冷笑。
“你说你是他妈,那你倒是说说,他小时候跟谁长的像?像你还是像他爹?”
一听到这话的周桂芬脸色突然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开始飘忽。
“你、你问这些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招娣!”
“跟我没关系?”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顾修远他是我男人,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在这里闹,说他是你儿子,那你倒是拿出当妈的样子来。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你算什么妈!”
周桂芬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了慌张。
林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她和周桂芬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周桂芬,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顾修远他根本不是你亲生的!他是不是偷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和顾修远心里也清楚!
你要是实在不想要这份体面,还有每个月的十块钱,那我们就干脆彻底撕破脸皮好了!”
林知意和顾修远来到家属院以后,顾修远也没有把每个月给顾家的十块钱停掉。
林知意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和顾修远都商量好了,只当花钱买个安静,让周桂芬不闹她们。
如果花钱了这安静还买不到的话,那她林知意可就什么都不顾及了!
第四十五章 顾修远,我罩着你
听到这的周桂芬脸“刷”地白了。
“你不是闹着要去团部找领导吗?那咱们正好把这件事也掰扯清楚!
到时候查出来你这些年吞了我们林家多少东西,从哪把顾修远偷来的,你看部队上怎么处置你!
你偷孩子破坏别人家庭、危害社会,就等着被抓起来变成劳改犯吧!劳改犯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吧?”
周桂芬被林知意吓得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如果偷顾修远的事情被揭发出来,那她大概率会被发配到矿山或林场那些地方环境恶劣的地方。
有的劳改犯根本活不了几个月,就被累死或者饿死了。
“你要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想过苦力的日子,我可以满足你!”。
林知意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
“你要是识相,现在就回去。以后别再写信来,也别再来闹。要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桂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看了看林知意,又看了看顾修远。
顾修远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冷得要冻死人。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事。
那些她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的事,现在被人翻出来了。
还是被当事人翻了出来。
当年她偷顾修远的地方,可是个军区医院。顾修远的身份肯定是跟军属有关系,到时候她再加上一个破坏军属家庭的罪名……
周桂芬的手开始发抖,她拎着包袱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乱,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里有人笑了。
“这就走了?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被人戳穿了呗,连儿子生日都记不住,还好意思说是自己是人家亲妈!”
“就是,这种人就该治治她。”
王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眼睛里亮亮的。
“小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解气!你看她那个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柳芳也凑过来。
“就是,这种恶婆婆就不能惯着。你越让着她,她越来劲。”
几个嫂子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林知意笑着应了几句,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修远。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人群慢慢散了。
王嫂子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
“行了,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叫嫂子。”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口子真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妈和婆婆!
林知意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家属院走,走了两步,发现顾修远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啊,顾修远。”她说。
顾修远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苏晚晴站在人群外面,把刚才那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她以为林知意会哭,会害怕,会躲在顾修远身后。
那种从乡下来的童养媳,被婆家欺负了九年,见到婆婆应该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但林知意没有。
苏晚晴心里那点东西慢慢变了。
她想起刘秀英说林知意的那些话,“就会做点吃的”“没什么本事”“土里土气的”。
可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林知意,跟刘秀英嘴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有骨气,有胆量,一点都不怯场。
走到路口,苏晚晴碰见了刘秀英。
刘秀英刚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看完戏的兴奋,小跑着追上苏晚晴。
“苏同志!你看见了吧?那个林知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婆婆吵,可丢人了!一个童养媳,跟婆婆顶嘴,这要是在农村,得被人戳脊梁骨!”
苏晚晴看着她,没说话。
刘秀英没注意到苏晚晴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童养媳了。你说顾连长还能要她吗?多丢人啊!哪个当干部的要这种媳妇……”
“嫂子。”苏晚晴打断她。
刘秀英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晴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觉得今天的事,丢人的是林知意吗?”
刘秀英一秒都没想,顺口而出。
“当然了!”
苏晚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突然觉得,刘秀英这个人,格局太小了。
只会盯着别人家的丑事嚼舌根,看不惯别人比她好,却又拿不出真本事。
苏晚晴收回目光,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刘秀英这个人,恨林知意,又蠢,正好可以用一用。
她不用自己出手,只需要给刘秀英递几句话,刘秀英就会替她去做。
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扳倒林知意,让顾修远厌弃她。
“嫂子,先不说了。等我有时间过来去家里找你,我下午要赶回文工团收拾东西。”
“诶,好。你有空到家来啊!”
刘秀英没察觉苏晚晴的脸色,只沾沾自喜想着苏晚晴下次来会给她带什么。
苏晚晴是京都来的大小姐,出手阔绰。人家上次随手给的那两罐麦乳精,可是她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顾修远掏出钥匙开门。他把门推开,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林知意进门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扶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进了屋,林知意在床边坐下。
顾修远在炉子边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林知意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你刚才……”
顾修远开口,又停住了。
林知意抬起头看他。
“林知意,谢谢你。”
从来没有人为他说过这种话。
也没有人会心疼他。
林知意是第一个。
林知意看着他的侧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修远。我们是夫妻,我护着你是应该的,就像你对我好一样。”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男人不善言辞,但她不是。顾修远对她这么好,她看不下去周桂芬欺负他。
周桂芬可以欺负他,无非就是知道顾修远这样的性格不可能和她撕破脸。
顾修远听到林知意这样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淡笑。
“好,以后有你罩着我。”
“对,有我罩着你。”
第四十六章 林知意的买卖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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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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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觉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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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乱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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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她恨林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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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丢人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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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扫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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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林知意你识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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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买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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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小顾皮糙肉厚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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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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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有你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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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母亲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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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只要林知意会爱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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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我媳妇,林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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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喜欢顾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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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又见面了,顾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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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不喜欢林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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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又不是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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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帮婆婆干点活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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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跟他爹一个样
林知意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姨,您认我这个儿媳妇了吗?您昨天在厨房说我是农村来的、没文化、配不上您儿子吗?”
知道沈若棠不喜欢她,林知意才不会再往她身边凑,她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毛病!
况且,她和顾修远两个人住在陈家的这几天,顾修远可是给了沈若棠和陈远志钱的。
虽然陈远志那个人当时嘴上说什么,一家人给什么钱?但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都没停。
沈若棠被噎住了,脸色沉下来,手里的青菜“啪”地放回案板上。
顾修远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林知意旁边。
“妈,你要是有事忙不过来,就叫我来帮忙。知意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就不要让她碰冷水了。”
沈若棠看着顾修远,又看了看林知意,气得脸色变了又变。
这可真是她的好儿子,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一样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转过身,把锅铲拿起来继续炒菜,动作比刚才重了很多,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林知意转身走开了。
顾修远跟在她后面,握住她的手。
下午,苏晚晴和陈媛媛在客厅陪沈若棠喝茶。
陈媛媛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
苏晚晴坐在沈若棠旁边,帮她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舅妈,您尝尝这个橘子,挺甜的。”
沈若棠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苏晚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
“舅妈,您知道吗?林知意在军区可出名了。她在食堂做饼干卖,王副部长都夸她。不过也有人议论,说她用的是公家的材料,赚的钱自己揣着……”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还有这种事?”
这种事要是真的,那对津年的前途有多大影响啊!
苏晚晴连忙摆手,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
“舅妈您别误会,我不是说她的坏话。我就是随口一提,后来账本查了,没问题的。”
沈若棠皱着眉头把橘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公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用?”
苏晚晴摇了摇头,语气不解地说道:
“可能是军区有军区的规矩吧,我一个文工团的不太懂。”
陈媛媛在旁边插了一句,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农村姑娘,能有这种胆子,确实不简单。”
沈若棠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林知意和顾修远从镇上散步回来。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镇外的田野边上。油菜花开了一大片,黄灿灿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林知意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仰头问顾修远。
“好不好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
“好看。”
两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知意上楼回房间,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把梳子拿出来梳头。
她梳了两下,手停住了。
梳子的位置不对。
她出门之前把梳子放在桌子的左边,梳齿朝外。现在梳子在右边,梳齿朝里。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小镜子,角度好像也变了。
林知意没有声张,把梳子和镜子收进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行李袋,东西都在,没少什么。
她把布包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把行李袋塞到床底下。
顾修远从楼下上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床边。
“怎么了?”他问。
林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好像有人进我们房间了,梳子和镜子的位置变了。”
顾修远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蹲下,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来检查了一遍。
“少什么东西没有?”
林知意摇摇头。
“没有。”
顾修远点点头,把行李袋塞回去,站起来在床边坐下。
“别担心,可能是妈进来打扫卫生了吧?”
晚上,沈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远志放下书,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一整天唉声叹气的。”
沈若棠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
“老陈,你说津年那个媳妇的出身,和他合适吗?”
陈远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陈远志的话戳到沈若棠的心里,她的声音陡然变高了一些。
“我是他妈!我替他操心怎么了?”
陈远志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替他操心,他领情吗?今天中午在厨房,你让人家媳妇干活,人家不干,你儿子还护着。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沈若棠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远志继续说。
“若棠,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他,想补偿。但补偿不是替他选媳妇,他都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为难他媳妇。”
再说了,又不是陈宁安的媳妇是乡下人,他一个继父跟着操心什么?
不是纯粹自找没趣嘛!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
“我就是觉得她配不上津年。一个农村来的女人,又没文化,能帮到津年什么啊?”
陈远志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配不配得上,是津年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要是再这样,津年说不准以后都不来了。”
沈若棠听到陈远志这么说,她不说话了,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陈远志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沈若棠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很久没睡着。
第三天早上,顾修远从楼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若棠正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她看见是顾修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心里那点被顶撞的怨气消失了个干净。
“妈,我和知意明天就要走了。”
听到顾修远这么说的沈若棠,抬起头看他。
“这么快?不是说要待三四天呢吗?”
“今天早上团里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我们得提前回去。”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把锅盖盖上。
“津年,你跟我到院子里来,妈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第六十七章 滚蛋离婚
两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的光影碎了一地。
沈若棠站在树下手扶着树干,手指在树皮上慢慢摩挲。
“津年,你那个媳妇……你真的觉得合适吗?”
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点散。
顾修远站在她身后,离了两步远。
“妈,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我的答案不变。”
沈若棠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是为你好。你以后还要往上走,她根本就帮不了你什么。”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妈,你找了我二十多年,我很感激。你要是认我,就认我的选择。你要是不认,我以后可以不来。”
沈若棠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手指扣着树皮,指节发白。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若棠站在枇杷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进了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个当妈的为自己儿子的前途着想,怎么还就成错了呢!
中午,沈若棠做了一桌子菜。
简单的是她自己做的,比较费事的肉菜是她让陈远志去国营饭店里面买回来的。
餐桌上的饭菜比第一天还丰盛,糖醋小排、粉蒸肉、红烧鱼、四喜丸子、炒腊肉,摆了满满一桌。
她没再给顾修远夹菜,也没再提林知意的事,但全程不怎么说话。
陈远志招呼大家吃饭,说了几句客气话。
“津年,小林,你们多吃点。明天路上坐火车辛苦。”
顾修远说了声“谢谢”,林知意也跟着说了声“谢谢”。
陈宁安闷头吃饭,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吃饱了”,就上楼了。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叫他,看了一眼顾修远,又闭上了。
苏晚晴偶尔说几句话,但目光时不时在沈若棠和林知意之间扫一眼。
林知意全程不卑不亢,该吃吃,该喝喝。
饭快吃完的时候,苏晚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舅妈,我休假快结束了,我跟修远哥和知意姐正好顺路,明天一起走吧?”
沈若棠看了苏晚晴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们路上还有个照应。你妈还得在这里带上几天,我害怕你一个小姑娘遇到什么危险。”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顾修远微微点头。
林知意没说什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林知意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她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来,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她把行李袋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这趟南城之旅你感觉怎么样?”
顾修远抬起头看她。
“不后悔,见了,知道了,就行了。”
林知意:“不后悔就行。”
晚饭后,他们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的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修远身上。
“津年,你下去一趟,你陈叔找你,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聊一下。”
顾修远看了林知意一眼。
林知意微微点头,他站起来,从沈若棠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沈若棠走进来,把门虚掩上。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林知意站在行李袋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没继续叠,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若棠把信封拿起来,递给林知意。
“小林,这些钱你拿着。”
林知意没接,看着执着于让她和顾修远离婚的沈若棠。
沈若棠手里的信封鼓鼓的,边角被塞得变了形,里面装着的钱和票把牛皮纸撑得紧绷绷的。
“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见顾修远那边说不通,想要用钱来打发她吧?
沈若棠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桌上。
她的声音不大,开始打温情牌,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
“小林,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这几天你在我家,干活利索,说话也得体,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能干的姑娘。
但你真的不适合津年。他以后还要往上走,需要一个能帮衬他的人,你帮不了他什么的。”
林知意把手里的毛衣放下,看着执着于拆散她和顾修远的沈若棠。
“阿姨,您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和顾修远在一起吗?”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好像在说“难道不是吗?我都说这么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农村出身姑娘,把津年当成你的依靠。但是你也要为津年想一想吧?
作为他的妻子,至少要有文化,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不能太差。
“津年是连长,以后说不定还能当营长、团长。他的媳妇得能拿得出手,不能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又把信封拿起来,强硬地塞到林知意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回去跟津年把婚离了。你是个好姑娘,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比跟着津年强。”
林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掂了掂。
不薄,少说也有几百块。
她抬头看着沈若棠,嘴角勾起一丝笑。
“阿姨,您觉得我跟顾修远离婚,他就一定会按照您的想法找对象吗?”
沈若棠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
“您有没有想过,他离婚以后可能谁都不找了?又或者找了您满意的,但人家不满意他?您儿子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会抢着要?”
沈若棠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跟您讲道理。”
林知意把信封放回床上,推回到沈若棠面前。
“阿姨,您根本不了解您儿子。您以为您是为他好,但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外推。”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一个农村来的丫头,还说起话教训我来了?”
林知意站起来,看着比她矮半个头的沈若棠。
“我不是在教训您,我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顾修远二十七岁了,他是个成年人,不需要您替他做任何选择。”
沈若棠仰头看着林知意,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恼羞成怒地说了一句:
“总之,你给我拿了钱以后赶紧滚蛋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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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考虑我们的关系
顾修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人民画报》翻着,但眼睛没在看。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知意把画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她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钱,让我拿了钱回去跟你离婚。”
顾修远的手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怎么说的?你答应了吗?”
林知意看着站在门口有些忐忑的顾修远,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想不想离不离婚,他紧张什么?
“我答应了啊……”
她手肘撑着桌子,用手托着脸。
“毕竟,你妈妈可是给了我一笔巨款呢!”
林知意用很夸张的声音,说着“巨款”两个字。
“里面的钱和票加起来的话,可能得有五百块钱吧!嗯……说起来,感觉你妈妈还挺爱你的。”
她眼睛含笑的看着顾修远。
“毕竟,她可是为了你舍得掏这么大一笔钱诶!”
五百块钱,按照现在的人均工资标准,不吃不喝的也得存上个两三年。
她要是接下这笔钱,可就成了小富婆了。等下半年政治松动了,她用这笔钱当创业基金摆个点心摊子也不错!
“不过,我还和她说了,您可能不太了解您的儿子。您以为你是为他好,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外推。”
顾修远听着她说的话,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还真的有一瞬间觉得,林知意会听沈若棠的话拿钱和他离婚。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观察,顾修远发现林知意的思想要比同龄人的更成熟,更要想得开。
沈若棠不喜欢她的态度表达的那么明显,他怕林知意毫不犹豫的就选择钱,然后放弃和他一起生活。
“林知意,谢谢你。”
谢谢你,选择我。
“谢我什么呢?”
林知意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认真地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我觉得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因为我的户口迁出问题搭伙结婚的,现在我的户口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觉得我们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和你去离婚。”
她刚刚仔细的想了想,她和顾修远也没什么过多的真情实感,有的只是一些未表明心迹的朦胧感情。
他没有必要为了她,和自己刚刚认亲的母亲关系搞得这么僵。
毕竟,他们两个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林知意说完“可以离婚”之后,抬头等着顾修远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修远走到床边坐下,没有马上回答。
“顾修远,我说的不是气话。”
林知意先开了口。
“你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不会接受我,我也不可能为了讨好自己受气,你夹在中间也难受。与其这样,我们不如趁早把话说清楚。”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会夹在中间难受,才要跟我离婚的吗?林知意。”
林知意听他说的没接话,眨了眨眼睛。
额……她是这样想的吗?
“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林知意。”
顾修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我带你走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跟着我,以后不会再受气。这话会一直算数。”
“那是两回事。”林知意说。
“你带我走,是为了让我离开顾家。现在我的户口迁出来了,你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顾修远皱了一下眉。
他不太喜欢林知意说的“责任”这个词,虽然一开始他对林知意好确实是因为责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知意,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责任?”
林知意没说话,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修远对她好,她知道。
她来这个年代才两个多月,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分床到同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对他的感情,就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顾修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一开始是责任,但现在不是了。”
林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顾修远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这种责任感就慢慢开始变了。有一天半夜我巡岗回来,走到门口,看见窗户里亮着灯,知道你在里面等我,就感觉……挺好的。”
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家的感觉。”
林知意听着他的话,心跳得有点快。
“林知意,以后别说离婚的事了。”
林知意:“嗯,行吧。”
那暂时先不提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楼下就有了动静。
林知意睁开眼,转头看身侧。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
她坐起来,把毛衣套上,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扎成一条辫子。
下楼的时候,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厨房里,沈若棠正在煮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蒸汽在厨房里弥漫。
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咸菜、花生米、一碟腐乳,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咸鸭蛋,蛋黄红得流油。
沈若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低头去搅锅里的粥。
客厅里,陈远志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看见林知意,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啊,小林。”
林知意回了一声,“早,陈叔叔”。
顾修远从外面跑步回来,就着外面放在盆里的水洗了个脸后,走进来坐在林知意旁边。
苏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
她在林知意对面坐下,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了看顾修远,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没说话。
陈媛媛跟在后面下来,在苏晚晴旁边坐下。
陈宁安没下来,楼上没有动静,门也关着。
沈若棠把粥端上来在陈远志旁边坐下。
“津年,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来?”
顾修远正在剥咸鸭蛋,把剥好的蛋放在林知意碟子里,才回答。
“还不知道,团里忙。”
“再忙也得有个假期吧?”
沈若棠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执着。
“你下次来,提前给妈打个电话,妈去车站接你?”
第六十九章 把他抢走是你的本事
林知意站在陈家门外,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等着院里的顾修远和沈若棠说完话。
她才不要凑到沈若棠跟前去惹人嫌。
免得自己也生气!
“修远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晚晴的声音从院里面传出来。
顾修远停住和沈若棠的交谈,回头看向从屋里收拾完行李出来的苏晚晴。
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三张火车票,递了过来。
“昨天我让我妈托人买的,三张卧铺票。”
顾修远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冲院门口的林知意招了招手,把票递给她。
林知意看了一下。
苏晚晴的票和顾修远的票在一个车厢,同一个隔间。而自己的票在另一个车厢,隔了好几节。
林知意抬眼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上还是那种得体的笑,眼睛亮亮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票不好买,”苏晚晴说,“能买到三张卧铺已经很不容易了。知意姐,你那个车厢离我们也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林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苏晚晴是故意的,但她懒得拆穿。
顾修远把票从林知意手里拿回去,看了看,然后把自己那张票和那张单独的车票换了一下。
“修远哥,你这是……”
苏晚晴的笑顿在脸上。
“男女有别。”
顾修远把换好的票递给林知意。
“你们两个女同志一个隔间更方便。”
林知意仰头看向顾修远,男人微微点头,意思是“就这样”。
苏晚晴站在旁边,没再说什么,转身拎起自己的包,说了句“我先去车上”,就出了门。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何必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这样。
从陈家到火车站,是陈远志找镇上的车送的。
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苏晚晴坐在副驾驶,林知意和顾修远坐在后排。
林知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没说话。
顾修远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放在座位中间,手指偶尔碰一下,谁都没刻意避开,也没刻意握住。
苏晚晴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火车站不大,但人不少。
苏晚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顾修远拎着行李走在中间,林知意跟在后面。
上了火车,林知意才发现,顾修远换票之后,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苏晚晴的铺位是下铺,林知意的是上铺。
隔间不大,左右两排铺,每排上下两层。这个隔间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另外两个铺位空着。
苏晚晴把包放在下铺,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知意姐,你睡上铺,我睡下铺,行吧?”
“行。”
林知意把自己的行李塞到铺位下面,踩着小踏板翻上了上铺。
上铺比下铺窄,翻身都费劲,但胜在清净。
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越来越快。
林知意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塞回去了。
苏晚晴坐在下铺,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知意姐,你睡了吗?”
“没有。”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知意姐,你觉得修远哥这个人怎么样?”
林知意翻了个身没有理她。
苏晚晴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说起来。
“修远哥在军区很受欢迎的,你应该也知道。好多人都说他年轻有为,以后肯定能往上走。
就是他的家庭出身……舅妈那边的事,大家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可能更觉得他前途无量。”
苏晚晴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是,他本来就是干部家庭出身,父亲是烈士,母亲是医生,继父是镇官员。
这样的家庭背景,在部队里是很受重视的。以后提干、升职,都比别人有优势。”
林知意翻过身,从上铺往下看。
“苏同志,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我就是替你高兴。你嫁给他,以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苏晚晴的笑意不达眼底。
“苏同志,你要是想和我说‘你配不上他’,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苏晚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知意姐,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管不着,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跟顾修远结婚,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干部家庭、烈士后代。
他是什么出身,跟我也没关系。毕竟,我们两个结婚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出身。”
“那知意姐,你的眼光还挺好的,能找到修远哥这么大的潜力股。”
苏晚晴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你的眼光不也是很好吗?”
一眼看中顾修远。
林知意翻身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懒的。
“苏同志,你呢要是喜欢顾修远,你就去当着他的面跟他说清楚,你老是在我跟前跟我说他的好,没有用的。”
“你要是能靠在我面前用话贬低我的出身,就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那我林知意甘愿为你这身本事鼓掌叫响。”
“苏晚晴,你仔细想想,你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顾修远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呢?你还期盼着他喜欢你?估计永远不会。”
苏晚晴低头听着林知意说话,手指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眼里蓄满了眼泪,有些委屈地说道:
“知意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替你高兴。”
该死,林知意这女人,怎么那么能说?还说的有条有理,头头是道?
让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找不到!
果然,像舅妈说的一样,能言善辩!
“好啊,那我谢谢你,苏同志。”
林知意困意来袭,实在是不想理她。
“你的高兴我收到了,现在我想睡一会儿。请不要再说话打扰我了,谢谢。”
苏晚晴也没了和林知意说话的心思,书往桌上一扔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铺,脸色很差,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承认,林知意说得对。那些小动作,顾修远知道了只会更反感。
但林知意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话?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以为嫁了顾修远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哼,无论林知意怎么说,她是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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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从上铺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下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要去洗漱。
她看见林知意,笑了笑。
“知意姐,你醒了?”
“嗯。”
林知意应了一声,把被子叠好,踩着踏板下来。
苏晚晴把桌上的搪瓷杯推过来。
“我给你倒了杯水,温的。”
林知意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接。
“谢谢,我自己来。”
她去拿了杯子,自己去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去洗漱了。
苏晚晴拿着脸盆去洗漱,路过顾修远隔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里面。
洗漱间里人多,得需要排队。
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洗脸刷牙,水花溅出来,混着肥皂沫流向下水道。
有人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痰,用脚踩了一下。
苏晚晴嫌弃地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开。
洗漱完,她端着盆往回走。
路过顾修远隔间的时候,他正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种军事理论的书。
封面蓝灰色的,上面印着五角星。
男人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苏晚晴在他隔间门口停了一下。
“修远哥,早。”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晴站了两秒,端着盆走了。
她回到车厢,林知意出去洗漱。
等林知意洗漱回来,没一会儿顾修远就从隔壁车厢过来,敲了敲隔间的门。
“走,我们去吃早饭。”
林知意跟着他往餐车走。
苏晚晴在后面叫了一声。
“修远哥,等一下,我也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车厢过道里。
顾修远走在最前面,林知意跟在他后面,苏晚晴走在最后面。
过道窄,每次只能一个人通过。
苏晚晴看着前面的顾修远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知意,怕她跟丢了的样子,心里有点吃味。
她抿了抿唇,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
餐车里人不多。
顾修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意坐他旁边,苏晚晴坐对面。
服务员过来,顾修远说“三份早饭”。服务员记了一下,走了。
苏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野花开了一大片,黄灿灿的。
早饭端上来,顾修远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林知意碟子里,林知意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土豆丝。
“凑合吃吧,火车上的早饭,不比家属院食堂。”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喝着自己的粥。
哼,腻腻歪歪的恶心死了!
吃完饭,苏晚晴没有马上回铺位,而是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
风从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知意不好对付。
苏晚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回走。回到铺位的时候,林知意正坐着看书。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开口了。
“知意姐,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想。”
林知意抬起头看她。
“什么话?”
“你说我喜欢修远哥的事。”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他有好感。”
林知意放下杂志,看着她。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苏晚晴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昨天你说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他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做也没用。”
林知意没说话。
苏晚晴站起身抬起头看着林知意,她的眼眶红红的。
“知意姐,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做那些事。你原谅我吧。”
林知意眯了眯眼。
苏晚晴这是要和她演哪出?
苏晚晴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
苏晚晴昨天还在阴阳怪气,今天就哭着和她道歉。
“苏同志,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林知意说,“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说那些话,是你的自由。你不喜欢我,也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林知意合上杂志,直视着她的眼睛,想要看透苏晚晴在想什么。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知意姐。”
她想通了,既然无法从外部瓦解林知意和顾修远,那她就以顾修远表妹的身份打进内部。
等到时候林知意和顾修远对她放下了戒备心,那她到时候想要干什么就简单了。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杂志。
第三天中午。
苏晚晴:“知意姐,咱们下午就到了。”
林知意:“嗯。”
“到了之后你们怎么回去?有车来接你们吗?”
苏晚晴一边低头吹面,一边说话。
“军区有班车到火车站,我们坐班车回去。”
苏晚晴点点头。
“修远哥,知意姐,这几天谢谢你们照顾。”
她吃碗面站起来。
“我先回车厢收拾东西了。
“嗯,好。”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清苏晚晴在打什么算盘。
“怎么了?”顾修远问。
“没什么。”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
下午三点,三个人下车,出了站。
东北不比南方,到现在还是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苏晚晴拎着行李上了车,说了句:
“修远哥,知意姐,我先走了。”
林知意跟着顾修远往公交车站走。
公交车站就在火车站广场边上,一根铁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火车站—军区”。
等车的人不多,都拎着行李,在冷风里跺着脚。
林知意伸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拽了拽捂住脸,然后把手插进棉衣兜里。
“冷?”顾修远问。
“还行。”林知意缩了缩脖子。
“就是刚出火车感觉身上有点凉。”
顾修远把自己军大衣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穿上,我这军大衣抗寒。东北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不用,你穿的比我还薄呢!”
林知意把军大衣推回去。
顾修远里面穿的还是她给他买的那身衣服,这么冷的天,风一吹就透了。
两人说话间,公交车来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一股热气从车里涌出来。
顾修远拎着行李先上去,然后把林知意拉上来。车上人多,没有空位,他们站在过道里。
顾修远一只手拎着行李,另一只手扶着拉环,把林知意护在怀里面,不让人挤到她。
车开了,晃得厉害。
林知意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顾修远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扶着我。”他说。
林知意感觉到自己腰上的手,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往前倒的姿势放在顾修远的腰上,不由得红了脸。
“谢谢。”
第七十一章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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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你知道黑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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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你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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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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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身上有股桂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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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从哪能搞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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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不放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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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点心方子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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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差点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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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新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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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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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林知意,我有些想你
到了传达室,王嫂子拿起电话,喘着气。
“喂?”
“二姐!”
王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五包,一个小时,一点都没剩!”
王嫂子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等我下周四去找你。”
王志踟蹰了一会,开口问道。
“二姐,礼拜四人多,那点心能多做些不?”
“等我商量商量,有信给你打电话。”
王嫂子不敢私自做决定,她得和先林知意商量清楚。小林比她有远见又有胆识,得要小林拿主意才行。
“行,我等你信。”
王志那边打了个喷嚏。
“先挂了,二姐,外面太冷了。”
……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听见了院门响。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天刚蒙蒙亮。
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声很轻。
林知意坐起来把棉袄披上,才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顾修远站在门口,衣服的肩膀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露珠,帽子边沿也有。
他看见林知意站在门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软了下来。
“吵醒你了?”
“没有。”
林知意侧身让他进来,“我刚醒。”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在炉子边坐下。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两块煤,火苗又蹿上来。他搓了搓手,把掌心贴在炉壁上,烤了一会儿。
林知意去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暖手。
“路上累不累?”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
顾修远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次拉练要比在边防轻松很多。”
两人之间的话题中断,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意看着他,顾修远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
男人走了一个星期,感觉人都瘦了一圈,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你吃饭了吗?”林知意问。
“还没呢,刚到我就回家了。”
林知意了然,食堂现在估计还没人呢,她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一包花生酥。
“再吃点花生酥吧,垫垫肚子。”
顾修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这么好吃的点心就只有我能做出来了。”
林知意笑了笑。
顾修远听着她自卖自夸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里的花生酥吃完,又拿了一块。
林知意看着他吃,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他回来了,屋里又有了人气。
“大海哥也回来了吗?”
“嗯,我们一起回来的。他比我还急着回家,车刚停就跳下去了,连训话都没听。”
林知意笑了一下。
“王嫂子肯定做了好吃的在家等他呢。”
顾修远把最后一块花生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你这几天在家干什么呢?”
他问的语气随意。
但林知意的心却跳快了一下。
“没干什么,去食堂帮工,跟王嫂子聊天,闲的没事自己做了些点心。你不是让我去城里给自己买衣服吗?我还空下来没去呢!”
“过两天我陪你去。”
顾修远站起来,把军装扣子解开。
“我先睡一觉,七天没睡过整觉了。”
林知意把被褥铺好,洗完漱的顾修远躺下去,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男人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拉练紧绷的状态里出来。
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顾修远的肩膀。
顾修远没醒,但眉头松开了。
林知意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把门带上,去了食堂。
王嫂子比她早到一步,正在案板前切菜。她看见林知意,眼睛弯了一下,手里的刀没停。
“你家小顾也回来了吧?”
王嫂子的嘴角翘着,声音里透着高兴。
“我们家那个一进门就喊饿,吃了两碗大米饭,倒头就睡。”
林知意听着笑了,系上围裙,站到她旁边帮忙切菜。
“王志那边,昨天捎话来了。”
王嫂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林知意的耳朵说的。
“说昨天晚上的货卖完了,问能不能多做点花生酥,说那个便宜又好吃,买的人多。”
林知意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王志说,咱们要是能多做些花生酥,他下回多拿几包去卖。”
花生酥比桂花糕好卖,在林知意的意料之中,她思索了一下。
“那咱们下礼拜,就做四包桂花糕,六包花生酥。”
“行。”
王嫂子点点头,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
“小林,你说咱们要不要让王志去打听打听,城东那边风声怎么样了?”
“先不急,让他先卖着。”
林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城东的事情问多了惹人注意。”
王嫂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家常。
中午,林知意从食堂打了饭菜回家。
顾修远还在睡,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比早上睡得安稳了不少。
她把饭菜放在炉子上温着,坐到炉子边,拿起那本《人民画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顾修远睡着,她不好弄出动静,连翻书的声音都觉得大。
她也不能去隔壁王嫂子家,李大海也刚回来,肯定和顾修远一样睡着呢!
下午三点多,顾修远才醒。
他坐起来揉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
“三点多了。”
林知意把炉子上的饭菜端到桌上。
“饿了吧?吃点东西,我给你热着饭呢。”
顾修远坐到桌边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了吗?”
“早都吃了。”
顾修远没再问,低头吃饭。
林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林知意等他吃完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顾修远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你老看我干什么?”
林知意头也没回。
“没什么。”
顾修远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林知意把碗洗干净,摞好,转过身,差点撞上他。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灶台。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顾修远没说话,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凉凉的,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有些想你。”他说。
林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侧过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你这人真奇怪……说什么呢?”
顾修远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林知意。”
他叫她。
“嗯。”
“这几天,身边没有你,我觉得很不习惯,甚至还有些……”
“有些什么?”
林知意侧脸看他,脸上还带着绯红。
“想你,甚至做梦都会梦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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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撬自己儿子墙角
林知意是被冻醒的。一睁开眼,她躺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手指头肿得老高。
她跟前是一大盆冰水,泡着床单、被罩、棉袄,堆得冒尖。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这是哪儿?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林招弟,十九岁,十岁被带到顾家当童养媳。父母双亡,家产被“婆婆”周桂芬占了,说是替她保管,一保管就是九年。
这九年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从早干到晚,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关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顾修远,原主的记忆也很模糊。
今天是阳历年,原主从早上五点就被周桂芬叫起来干活,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到,大雪天的洗衣服被冻晕在院子里,直到她穿过来。
没想到她林知意,二十六岁。鼎鼎有名的非遗面点大师,米其林餐厅主厨。
竟然穿成了七零年代一个受气童养媳!
老天爷,你跟我开玩笑呢?
屋里传来骂声。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蹭啥!晚上你弟对象来家里吃饭,赶紧收拾完过来烧火!”
林知意扭头看过去。
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面还糊着报纸,门也是木头板做的。
她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腿早就冻木了,根本不听使唤。
屋里继续传来周桂芬的骂声。
“林招弟!你死外面了?!聋了?赶紧的进来帮忙!”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撑着洗衣盆站起来,扶着墙挪到灶房门口,推开门进去。
灶台里正烧着火,案板上放着原主上午和好的半盆面和剁好的馅,里面还有零星的猪肉。
周桂芬从里屋探出头,她穿着新做的棉袄,扫了林知意一眼,眉头皱起来。
“在外面磨蹭啥呢?要不是外面下雪冷得很,我早就出去打死你这懒货了!赶紧和面包饺子,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林知意没说话,走到灶台前从锅里面舀热水洗手。
周桂芬在旁边嗑瓜子,嘴里念叨个不停。
“今天是阳历年,小宝对象可是头一回上门。你可给我机灵点,别整些丢人现眼的事儿!”
“刘玉芳家里条件好,她爹是咱们村里的大队会计,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家的福气。”
“你手脚麻利点,饺子包好看点,别让人挑咱们的理。听见没?”
林知意低头揉,一声不吭。
周桂芬对她这一棒子打不出来个屁的模样,一肚子恼火。伸出手指着林知意的脑袋,用力的点了点。
“你听见没?林招娣!”
林知意“啪”一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猛地抬头,眼神力带着怒火看向周桂芬。
“听见了。”
她强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要是周桂芬一家子把她赶出去,她就真的只有冻死的份了!
“嘿!你个死丫头……”
周桂芬刚想要伸手打她,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到了。
老太婆刚刚扬起的巴掌又收了回去,跟变脸似的脸上挂上了笑。
“诶呀,玉芬来啦!快进快进,屋里暖和!”
一个跛脚的年轻男人先走进来,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在看向林知意的时候脸上带着不耐烦。
顾立洋。
周桂芬的小儿子,原身十年里挨的打,有一半都是他打的。
他看见林知意还在包饺子,皱了皱眉。
“还没包完?磨蹭啥呢?我对象都来了,你赶紧包好饺子下锅,别丢人现眼!”
林知意抬头看他一眼。
原身十岁那年她刚来顾家,顾立洋就让她跪在地上当马骑。十二岁那年她反抗了一次,被周桂芬打得三天没下来炕。
之后原身就学乖了,低着头,不说话,让干啥干啥。
顾立洋等他妈拉着刘玉芳进了屋,见林知意还没有反应,有点恼。
“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知意挥开他想要打自己的手。
“听见了。”
顾立洋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愣。
往常这女人早就吓得哆嗦了,今天怎么还会还手了?
“立洋,你干啥呢?”
屋里传来刘玉芳的声音。
“等我对象走了,你等着!”
顾立洋反应过来她的举动,有些恼羞成怒。对林知意放下狠话,便进了屋。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林知意端上堂屋炕上的桌子。
周桂芬招呼着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坐下吃饭。
顾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吃。
林知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桌子上没有她的位置。
周桂芬吃了两口饺子,突然抬头。
“招弟,你也过来。”
林知意走过去。
周桂芬指了指角落里的凳子。
“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林知意坐下。
周桂芬看了看刘玉芳,又看了看顾立洋,清了清嗓子。
“招弟啊,你今年也十九了。妈养了你九年,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你虽说是修远的童养媳,但既没办席,又没夫妻之实。
修远那边一拖再拖,都把你拖成老姑娘了。妈今天做主,重新给你说门亲事。咋样?”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周桂芬继续说道。
“小宝他表舅,隔壁村的,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四十二。不过他没儿没女,你跟了他,以后家产都是你的。”
刘玉芳在旁边捂嘴笑。
顾立洋则是低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那张脸,五十多岁,保养得比她还白嫩。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婶子,我不嫁。”
周桂芬愣了。
“你说啥?”
林知意站起来。
“我说,我不嫁。”
周桂芬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招弟!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敢不听话?!”
林知意看着她。
“你养我九年?我十岁起就在顾家洗衣做饭喂鸡喂猪,这九年我哪天闲过?
我娘留下的三百块钱,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婶子您替我‘保管’了九年,也该还我了吧?我带着嫁妆出门,腰杆也硬气。”
老虔婆!没人伦!
“再说了。”
林知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顾立洋和看戏的刘玉芳,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修远哥人还在呢,您就这么急着撬自己儿子的墙角?这话传出去,顾家的脸面,立洋的亲事,还要不要了?”
周桂芬腾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顾立洋也面露凶光。
刘玉芳往后退了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场热闹关她什么算?再说了,左右这卖林招弟的钱,也是给她的聘礼钱!
“林招第,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想跑?!”
林知意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屋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外面。
第二章 顾修远回来了
男人穿着军大衣,肩上落满了雪,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冷峻,嘴唇紧抿。
他看着林知意,目光在她冻红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林知意?”
林知意愣住。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
顾修远,顾家的大儿子,十八岁参军,一去九年只回过一回家。唯一一次回家,就是周桂芬把林知意说给他当童养媳那次。
原身有些怕他,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在边防,只知道周桂芬从小就骂他是扫把星。
村里有闲话,说他五岁那年家里走了水,周桂芬就骂他是“灾星”、“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打那以后,顾修远在家就跟透明人似的,好东西周桂芬全紧着刚出生的小儿子顾立洋。
后来他十八岁参军,一走就是九年,周桂芬更是提都不愿提他,仿佛跟没这个儿子一样。
“修远哥。”
林知意仰头看这个她名义上的男人。
顾修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外面冷,进屋去。”
林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传来周桂芬的骂声。
“林招弟!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回来!”
顾修远听见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知意,又看了看屋里,没再说话,抬脚进了院子。
林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屋里传来周桂芬的惊呼。
“你咋回来了?!”
然后是顾立洋的声音。
“哥?”
林知意站在雪地里,听着屋里的动静。
周桂芬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扫把星回来干啥?九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挑这时候?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你在边防犯错误了?让人给退回来了?我就知道,当年那算命的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讨债鬼,专克家里人!”
“我可告诉你,别连累你弟弟!他正说亲呢,你要是让他在对象面前丢人,我饶不了你!”
顾修远没吭声。
周桂芬继续骂。
“站在门口那儿干啥?进来还要人请啊?一身雪,把地都弄湿了!”
林知意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该走。
正犹豫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顾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她。
“进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知意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堂屋里,周桂芬坐在炕沿上,脸拉得老长。
顾立洋站在她旁边,一脸警惕地盯着顾修远。
刘玉芳缩在角落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副看戏的样子。
顾父还是老样子,低着头抽烟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的雪开始融化,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周桂芬上下打量他,嘴里不饶人。
“在外头混了九年,就混成这副德行?听说边防苦,怎么没把你苦死?”
顾修远没接话,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门边,露出里面的军装。肩章上是两道杠,林知意不认识,但周桂芬认识。
她的骂声突然卡住了。
“你、你这是……”
顾修远看着她,声音平静。
“正常调动。”
周桂芬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
“正常调动?骗谁呢!人家正常调动都是往上升,你往回调?肯定是犯错误了!”
顾修远没解释,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摆着吃剩的饺子,凉了,油都凝住了。
周桂芬见他不接话,更来劲了。
“你倒是说话啊!在外头九年,连话都不会和老娘说了?我问你,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顾修远:“看情况。”
“看情况?”
周桂芬声音尖起来。
“看什么情况?我告诉你,家里没你住的地方!小宝马上要结婚了,房子要腾出来给他当新房。你要住,自己想办法!”
顾立洋在旁边帮腔。
“就是,哥,你九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添乱。”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冷得很,顾立洋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周桂芬护犊子似的挡在顾立洋前面。
“瞪你弟弟干啥?他说错了吗?你要是真没犯错误,咋不在边防待着?回来干啥?”
顾修远站起来。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整个堂屋都显得逼仄了。
“我回来,”他说,“是为了办件事。”
周桂芬警惕地看着他。
“啥事?”
顾修远没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站在灶房门口的林知意身上。
“她。”他抬了抬下巴。
“是我媳妇儿。”
所有人都愣了。
周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说啥?”
“当年你们让她给我当童养媳,说的是等她成年就圆房。我十八岁参军,一走九年,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她十九,我二十七,都成年了。我回来接她去办手续。”
周桂芬脸都绿了。
“办、办啥手续?”
顾修远:“结婚证。”
“你放什么屁!”
周桂芬跳起来。
“她是我养大的,她的婚事我做主!你想娶就娶啊?问过我没有?”
顾修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自己说出的话,自己都不认了?当年不是你为了,林家的东西非要让林知意给我当童养媳的吗?现在我回来领人,有问题吗?”
周桂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家那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早就在这九年里被她花得花、卖得卖,填进顾立洋这个无底洞里了。
顾修远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林知意。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林知意看着他,脑子里还有点懵。
顾修远等了等,见她不说话,补了一句。
“不愿意?”
林知意回过神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愿意。”
周桂芬终于缓过劲来,尖声道:
“顾修远!你敢!她是我们顾家的人,你敢带走试试?”
顾修远回头看着她。
“她姓林,不姓顾。”
“你!”
周桂芬被噎住。
顾修远拿起门边的军大衣,披上,走到门口。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明早六点,村口。”
说完,顾修远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桂芬爆发了。
“顾修远!你个扫把星!一回来家里就没好事!我当年就不该生下你,只会知道和我对着干!”
林知意看着她破口大骂,突然笑了,转身拿上自己藏在橱柜里的那碗饺子回了柴房。
身后,周桂芬的骂声震天响。
柴房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林知意坐在硬邦邦的炕上,好心情的吃着饺子哼着歌。
明天她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第三章 真领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起来了。原身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一身换洗衣服、一双破棉鞋。
她趁着顾家人都睡着,推开大门大步往外走。
走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那儿。
顾修远站在车旁,手里夹着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林知意走过去。
顾修远上下打量她一眼。
“东西呢?”
怎么连个包袱都没有?
他这些年虽然不回家,可还是按月往回寄钱的。
“我没东西。”
顾修远又转弯一想,周桂芬什么德行,他叹了口气,打开车门。
“上车吧。”
林知意爬上副驾驶,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座位上铺着一件旧军大衣,还带着温度。
顾修远绕到另一边,跳上车,发动引擎。
卡车刚启动,后面传来尖叫声。
“站住!你给我站住!”
周桂芬披着衣服追出来,身后跟着顾立洋。
她跑到车前,拍着车门。
“林招弟!你给我下来!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就这么走了?!”
林知意看着她,没动。
周桂芬又去拍顾修远那边的车窗。
“顾修远!你个扫把星!你敢带她走,我就去部队告你!告你抢人媳妇!”
周桂芬的骂声又尖又利,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有人从来探头张望。
住在隔壁的王奶奶实在听不下去,扶着门框叹气道:
“桂芬啊,少说两句吧!修远好歹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就算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这么多年……”
话一出口,王奶奶自知失言,赶紧住了嘴。
一旁的顾立洋和顾父都愣住了。
周桂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骂街声戛然而止。
顾修远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了。
顾修远摇下车窗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周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告我?那正好。顺便问问部队,当年林家那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该不该还。”
顾修远不再管她,直接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卡车缓缓驶离。
林知意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桂芬站在雪地里跳脚骂街,顾立洋在旁边拉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旁边已经聚拢了三五个早起或看热闹的村民。
几个婶子的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啧,瞧周桂芬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修远是她仇人呢!”
“嗐,又不是才知道!那孩子打小就不受待见,干活最多,吃穿最差。我早就觉着不对,哪儿有亲妈这么对儿子的?”
“嘘……小点声!我婆婆说过,修远好像不是她亲生的!说是老顾头当年从外面抱回来的,具体咋回事谁也不清楚……”
“怪不得!你看她对立洋那是捧在心尖上,对修远……唉。”
外面的声音渐渐被风雪和引擎声吞没。
过了很久,顾修远突然开口。
“冷不冷?”
林知意一愣。
“我不冷。”
顾修远没说话,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雪景。
她扭头看了顾修远一眼。
男人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修远为什么要带自己走?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并没有和顾修远有什么亲密关系,甚至连几句话都没说过。
林知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管他呢!
反正,她自由了。
车子开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回,顾修远下去买了两个烧饼,递给林知意一个。
“先垫垫。”
林知意接过来,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噎得慌,又不好意思要水。
顾修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慢点吃。”
林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还带着点甜味。
她偷偷看了顾修远一眼。
男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人,话少,但心细。
下午三四点,车子开进一个院子。
门口有岗哨,看见车牌就放了行。
“到了。”
顾修远把车停稳,“下来吧。”
林知意跳下车,四处看了看。
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路上有穿军装的走来走去,看见顾修远就点头打招呼。
“顾连长回来了?”
“嗯。”
顾修远领着林知意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一排,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屋。
“先住这儿。”
林知意跟进去,愣住了。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一间屋,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
窗户下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烧着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顾修远把军大衣挂墙上,弯腰把炉子捅开,火苗蹿上来,屋里很快暖和了。
“这是你的宿舍?”
林知意问。
“嗯。”顾修远站起来。
“你先收拾着,我去趟团部。”
林知意点点头。
顾修远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我让人给你送饭,别乱跑,外面冷。”
门关上了。
林知意在屋里转了一圈,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她睡的柴房要强一百倍。
晚上,有人敲门。
林知意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个铝饭盒。
“嫂子好!”年轻人嗓门挺大。
“顾连长让我给你送饭!”
林知意接过饭盒。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年轻人往屋里瞄了一眼。
“嫂子你缺啥不?我去给你买!”
林知意想了想。
“不用了,谢谢。”
“那我走了啊嫂子,有事你喊我,我叫小张,住隔壁那排!”
说完,小张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林知意关上门,打开饭盒。
两个白面馒头,一勺红烧肉,还有炒白菜。
她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愣了几秒。
原身的记忆里,九年没吃过几回肉。周桂芬把肉都留给顾立洋和顾父,她连肉汤都喝不到。
林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真香啊!
她把最后一块肉吃完,舔了舔筷子。
管顾修远为什么带自己走呢!
反正,跟着他,不亏!
第二天一早,顾修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刚起来,正对着镜子梳头。
顾修远看着她。
“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去办手续。”
林知意听到“噌”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手续?”
“结婚证。”
林知意愣住。
“真领啊?”
顾修远看着她。
“你以为我开玩笑?”
林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以为那天在顾家,他只是为了堵周桂芬的嘴。
毕竟两人才见过两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真领证?
顾修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那天你在雪地里,我看着你手冻成那样,周桂芬在屋里骂你,你一声不吭。”
顾修远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个家自从有了弟弟,周桂芬的眼里就再没有过他。
他童年最清晰的记忆是干不完的活和“扫把星”的咒骂。十八岁那年,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参军入伍,除了每月寄回津贴尽一份所谓的“孝心”,他与那个家再无瓜葛。
“在那个家里,我们没什么不同。跟我走,你以后就不用受那个气了。”
第四章 两口子
林知意跟着顾修远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顾修远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着她跟上来。
林知意小跑两步追上他,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
这男人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刚才在屋里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听着心里酸酸涨涨的。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种话。
“到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顾修远停在一排平房前面。
林知意抬头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漯河公社婚姻登记处。
顾修远已经推门进去了,她只好跟上去。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顾修远进来,他把缸子放下,扶了扶眼镜。
“同志,办啥事?”
“办结婚证。”
顾修远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林知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介绍信带了吗?”
顾修远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仔细看,看完又抬头看他们。
“顾修远,二十七,边防调回来的?林知意,十九,清河公社顾家屯的?”
“对。”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空白表格,又拿出一个印泥盒。
“填表吧,填完了按个手印。”
顾修远接过表格,趴在桌上开始填。
他的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就跟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硬邦邦的。
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填。
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庭成分……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那一栏是:婚姻状况。
他填了两个字:初婚。
然后他把笔递给林知意。
“该你了。”
林知意接过笔,看着那张表。
原身的记忆里,她大字不识几个,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但她是林知意,别说填表了,写论文都行。
她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家庭成分”那一栏,她想了想,写了“贫农”。
顾修远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她握笔的手上停了一瞬。
两份表都填完,老头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奖状式的红色卡纸写上他们的名字。
“来,按完手印就是两口子了。”
顾修远先按,大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用力按在纸上。
轮到林知意,她看着那盒红印泥,手指悬在上面,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顾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抬头,把大拇指按下去,用力压在纸上。
老头把红纸递给他们,一人一个。
“行了,恭喜你们。”
林知意接过那个红本本,低头看。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结婚证。
翻开,里面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经审查符合规定,准予登记结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兜里。
出了门,雪还在下。
顾修远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后面。
她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张红纸,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结婚。
还是跟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
回到宿舍,顾修远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知意从他身边挤进去,愣住了。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不一样。
炉子被人重新添过煤,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冻梨和冻柿子,上面还带着冰碴子。
顾修远跟着进来,把门关上。
“小张送来的。”他说。
“他从老家那边带来的,非得给你尝尝。”
林知意看着那些冻梨冻柿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修远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被褥。
“晚上我打地铺。”他说。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顾修远已经把被褥铺在地上了,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一边。
“你睡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床板硬,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去后勤看看能不能领张棕垫。”
林知意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顾修远。”她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谢谢你。”
顾修远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不用。”他说。
“去洗把脸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晚上小张又送饭来了,这次是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红烧肉炖土豆。
他放下饭盒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林知意挤了挤眼睛。
“嫂子,冻梨记得吃啊!搁水里化开,甜得很!”
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顾修远把饭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吧。”
林知意看着那盒红烧肉,肉炖得烂糊糊的,土豆也入了味,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真香。
顾修远坐在对面,吃得很快,三两下一盒米饭就见底了。
他也不夹菜,就着土豆扒拉完,然后把筷子一放,站起来。
“我去趟团部,晚点回来。”他说。
林知意抬头看他。
“这么晚了还去?”
“有点事。”
他拿起军大衣。
“你早点睡,不用害怕,我给你把门从外面用锁锁上。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吃完饭,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桌子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呼呼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看不清外面什么样。她把手指贴上去,化开一个小圆点,凑过去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床板确实很硬,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躺上去硌得很。
但和顾家那个柴房比起来,却强一百倍。
林知意躺下来,看着房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周桂芬打人时的样子,一会儿想起顾修远按手印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她好像听见门响了一下,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再然后,地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睡沉了过去。
第五章 食堂帮厨
林知意是被渴醒的。
夜里炉子烧得旺,她睡到后半夜嗓子眼直冒烟。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膛里透出一点红光。
她翻了个身,听见那边地铺的动静。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半夜顾修远回来了。
林知意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了一会儿那边的呼吸声,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屋里静悄悄的。
林知意坐起来,下意识往地铺那边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一个豆腐块,放在椅子上。
人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着床边的棉鞋。
被人动过,她伸脚进去一试,热烘烘的,像是被烤过。
炉子边放着个铝饭盒,饭盒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跟刻出来似的:
“我去团部,饭热了吃,别乱跑。”
林知意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修远这人,虽然话少点,但事儿倒是做得挺细心挺全乎的。
她打开饭盒,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鸡蛋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她醒来前不久刚煮好放进去的。
林知意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暖手。
她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昨天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没仔细看。现在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才把这间屋子看清楚。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还有一面小镜子。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把儿上磕掉了一块瓷。
就这些,再没别的了。
简单得不像个家。
林知意收回目光,低头接着吃饭。
馒头啃完了,鸡蛋剥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想:
顾修远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嫂子!嫂子你在吗?”
林知意扔了鸡蛋壳,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昨天送饭的小张,身后还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一个圆脸盘,看着就面善;另一个瘦长脸,眼神在林知意身上来回扫,带着点打量的意思。
“嫂子!”
小张嗓门还是那么大。
“这两位嫂子说过来看看你!这是李连长家的王嫂子,这是王排长家的刘嫂子!”
圆脸盘的那个笑着往前一步。
“我王静,你和小张一样叫我王嫂子就行。昨天就听说顾连长带媳妇回来了,一直想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林知意往旁边让了让,让人进屋。
“没有没有,嫂子们快进来坐。”
王嫂子倒是爽快,抬脚就进了屋。
那个刘嫂子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屋里就两把椅子,刘嫂子和王嫂子坐了,林知意往床边一坐。
王嫂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哎呀妹子,你这手咋冻成这样?这裂口子,看着都疼!顾连长也不晓得给你买点蛤蜊油擦擦?”
林知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不疼。”
“不疼?都裂成这样了还不疼?”
王嫂子扭头看刘嫂子。
“要我说这些大老爷们儿,就是心粗得很,媳妇的手冻成这样都不知道心疼。”
刘嫂子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知意脸上。
“顾连长这人,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他有女人。你们……啥时候办的事?”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
王嫂子看了刘嫂子一眼,没说话。
林知意面色不变,眼里的笑意淡了不上。
“我们昨天刚领的证。”
“昨天?”
刘嫂子眉毛抬了抬。
“那你们之前……”
“我们之前没见过几面,是家里订下的亲事。”
林知意说得坦然。
“他在边防常年不回家,我那边也走不开。这回他特意请假回去,就是为了把我接过来,把结婚证领了。”
刘嫂子眼神闪了闪,没再往下问。
王嫂子在旁边打圆场。
“哎呦,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当初我俩见了两面就领证了,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对了妹子,你是哪儿的人?”
“清河公社的。”
“清河公社?”
王嫂子想了想。
“那地方我去过,离咱们这儿可不近。顾连长专门回去接的你?”
林知意点点头。
王嫂子“啧啧”两声。
“顾连长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对谁都是一个样。没想到对自己媳妇,还挺上心。”
刘嫂子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
又聊了几句,王嫂子突然一拍大腿。
“对了妹子,明天咱食堂包包子,人手不够,你要不要来帮忙?工分就算你的!”
林知意心里一动。
“工分?”
“对啊!”
王嫂子热心地解释。
“咱们这儿随军的家属,都组织起来干活。去食堂帮厨、种菜、喂鸡,都有工分。
月底按工分分东西,粮食、布票、油盐酱醋,啥都有。你要是闲着没事,去挣点工分,也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林知意眼睛亮了。
她正愁着只靠顾修远,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呢,这机会不就来了?
“我去!”她答应得干脆,“几点?”
“早上七点,食堂后厨。”
王嫂子笑呵呵的。
“那咱们可说定了啊!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给你安排个好活儿。”
刘嫂子在旁边站起身。
“行了,人也见了,话也说了,咱们走吧。别耽误人家收拾。”
王嫂子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一句。
“小林,明天七点啊,别忘了!”
林知意把她们送出门,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回屋。
门刚关上,她嘴角就翘起来了。
食堂帮厨?
这不就是给她送上门的机会吗?
她林知意别的不行,在面点这块儿,还真没怕过谁。
她二十六岁就能被成为非遗面点大师,这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 ?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更新两章(*?????????)=?????
第六章 给你的
中午的时候,顾修远回来了。
林知意正蹲在炉子边捅火,听见门响,回头一看,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知意先开口。
“回来啦?”
“嗯。”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后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林知意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响。
顾修远突然问。
“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问上午的事。
“我去洗衣服了。”
顾修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水凉。”
“没碰凉水。”林知意连忙说。
“王嫂子告诉我热水房在哪儿了,我接的热水洗的。”
顾修远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又是沉默。
林知意看着他,没话找话地问: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林知意低下头,继续捅火。
过了两秒,顾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呢?”
林知意回头看他,他正拿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似的。
“也吃了,”她说,“你早上留的。”
顾修远早上给她留的饭挺多,足够她吃两顿的。
顾修远没接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的。”他说。
然后拿起军大衣,又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刚响完,林知意就站起来走过去看。
桌上放着一盒蛤蜊油和一盒雪花膏。
林知意把蛤蜊油和雪花膏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想着顾修远的样子,这人还真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裂的手,手指头肿着,关节处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她把蛤蜊油打开,抠了一点出来,抹在手上。
油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知意把两只手都抹了一遍,抹完了,把那盒蛤蜊油仔细盖好,和雪花膏一起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还在下雪,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下午顾修远一直没回来。
林知意闲着没事,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桌子擦干净,地扫了一遍,顾修远那床被子她没敢动,就整整齐齐地放着。
柜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几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本书,书皮都磨毛了,是一本《论思想》。
林知意把书放回去,又往里翻了翻,翻出来半袋子二合面来。看着有四五斤的样子,应该是顾修远平时自己做饭剩下的。
林知意盯着那袋面粉,手突然就痒了。
她来这个地方好几天了,还没正经摸过面做过饭呢。原身虽然也会做饭,但那手艺跟她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知意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找出一个搪瓷盆,把面倒进去,添水,和面。
晚上吃葱油饼也不错!
面和好醒着,她把葱花切碎,撒点盐拌了拌。
炉子上坐着铁锅,锅底抹一层油,面饼擀开,撒上葱花,卷起来再擀平。
面饼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就冒出来了。
林知意翻着面饼,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心情好得想哼歌。
只有在做面食的时候,她才会彻底放松下来。
正烙着呢,门突然被敲响了。
“嫂子!嫂子你在家吗?”
是小张的声音。
林知意过去开门,小张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嫂子,我来给你送晚饭。你做啥呢?咋这么香?”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
“烙了几张饼,进来尝尝?”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跟着进了屋。
饼已经出锅了,金黄色的,外皮酥脆,葱花星星点点嵌在里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知意给他撕了一小块,小张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刚咬一口就被烫得直吸溜,但还是舍不得吐,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嫂子!”他眼睛都亮了。
“你这饼咋烙的?这也太香了!比食堂大师傅做的还好吃!”
林知意被他这反应逗笑了。
“哪有那么夸张。”
就普通的烙饼,能有多好吃?
“真的!”小张一脸认真。
“嫂子你不知道,咱们食堂那个大师傅,烙的饼硬得能砸死人!你这饼,又软又香,我头一回吃着这么好吃的!”
他说着,眼巴巴看着锅里剩下的几张。
林知意又给他撕了一块。
“喜欢就多吃点。”
小张一边吃一边夸,夸完了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嫂子,明天食堂包包子,你是不是也要去啊?”
林知意点点头。
“对,王嫂子叫我去帮忙。”
“那可太好了!”
小张一拍大腿。
“明天那帮人可有口福了!嫂子你这手艺,就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省的有些人……”
他的话哽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没了下文。
林知意听着小张话里的语气,也没追问,外面有些人说的话大概什么意思她也能猜到。
1975年正是大力推行“晚、稀、少”结婚政策的时候,家属院里面有些人免不了会觉得她19岁就结婚,思想落后不先进。
她想到上午刘嫂子对她说话那样子,这家属院里面,也不是人人都像王嫂子一样人好热心肠。
小张吃完饼,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对林知意说。
“嫂子,明天我早点去,给你占个好位置!”
门关上,林知意看着剩下的几张饼,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火候还行,就是油少了点,不够酥。
不过,能在这个七零年代偶尔吃上一顿油烙饼条件也是很好了。
原身在顾家的时候,每天能吃上红薯干子和芥菜嘎达咸菜都算好的了。
林知意打开小张送过来的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还有几块零星的肥肉。
她一边吃一边想,明天去食堂,得看看那边有什么材料。面粉是哪种的,有没有猪油,有没有糖……
要是真的能露一手,那她以后这工分不就稳了?
第七章 当真过?还是搭伙过?
晚上顾修远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闻到了葱油饼的香味。
林知意坐在炉子边烤火,火上热着饼,见他进来就说。
“快洗手,我给你留了两张饼,还热着呢。”
顾修远看着炉子上用饭盒装着的饼,愣了几秒。
“你做的?”
“嗯。我今天闲着没事,收拾了一下屋里。”
顾修远没说话,坐下来,揭开饭盒。
饼还是温热的,金黄酥脆,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林知意坐在旁边,假装翻那本《思想论》,其实眼睛偷偷往他那边瞄。
顾修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他把一张饼吃完,又拿起第二张。
林知意忍不住问,“咋样?”
顾修远抬头看她,沉默了两秒。
“好吃。”他说。
就两个字,但林知意听着,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她把头低下,继续翻书,嘴角却弯起来了。
顾修远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
“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去隔壁王嫂子家打个招呼,让她明天早上带着你一块去食堂。”
林知意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张和我说的。”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沓钱和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花花绿绿的票证。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津贴和票证,除去每个月固定寄回家里的十块钱,还剩三百五十二块。不多,你先拿着。家里缺啥,你看着买。”
林知意看着那沓钱票,又抬头看他。
顾修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神却移开了,没跟她对视。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些钱票,愣了好一会儿。
“顾修远,”她突然开口。
“咱们这日子,是当真过,还是搭伙过?”
顾修远转身看着她。
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呢?”他反问。
林知意看着他,慢慢笑了。
“我觉得,”她说,“当真过也行。”
顾修远没接话。
他转过身,开始铺地铺。
林知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炉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宽肩窄腰,看着身材就很好。
她突然发现,顾修远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这男人都二十七了,还这么不禁逗。
夜深了。
林知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着那边地铺上均匀的呼吸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盒蛤蜊油和雪花膏,林知意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还带着笑。
她闭上眼睛,心想:
这日子,好像真的过下去也行。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屋里还是暗的,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大半,只剩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明灭。
她缩在被子里不想动,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食堂帮厨,七点。
她翻了个身,往地铺那边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
这人每天都起这么早?天都没亮呢。
她坐起来,发现床边的棉鞋又被烤过了,热烘烘的。
桌上放着个饭盒,压着纸条。
她拿过来看,字还是那样:
“吃了再去,别饿着。”
打开饭盒,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碟香油萝卜丝咸菜。
馒头还是温的,应该是刚热好不久。
她一边啃馒头一边穿衣服,心里想:顾修远这个人,每天到底几点起的?
六点半,王嫂子来敲门了。
“小林!起了没?走,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裹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起了起了,嫂子你吃了没?”
“吃了!走走走,路上说。”
两人裹紧棉袄往外走。
天刚蒙蒙亮,地上铺着一层新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军区大院的路上已经有人了,几个穿军装的跑步经过,带起一阵风。
王嫂子挽着林知意的胳膊,走得很急,嘴里也没闲着:
“今天包包子,掌勺的是赵师傅。这人手艺还行,就是脾气不好,爱骂人。你头回去,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他顶嘴。有啥不懂的问我。”
林知意点点头。
“我知道了,嫂子。”
“还有啊……”王嫂子压低声音。
“今天刘嫂子也在。她那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嘴碎,爱挑刺。她说啥你当没听见,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听不得话的人。”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小林,你别嫌我多嘴。你刚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家属院这些人,处好了跟亲姐妹似的,处不好……那就不好说了。你年纪小,又是新来的,有些人难免……”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我知道。”林知意说。
“嫂子你肯带我,我就很感激了。”
王嫂子摆摆手。
“谢啥!小顾从刚来就和我男人是好兄弟,这么些年我们都算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成家了我们高兴和呢!
这不,我男人昨天说,等他和小顾都有空了,闲下来去我家包顿饺子吃个饭!”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食堂后门。
食堂是一排平房,后厨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忙活开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嫂子带着林知意进去,跟站在灶台前的一个男人打招呼。
“赵师傅,这是顾连长家的新媳妇,小林,今天来帮忙。”
赵师傅五十来岁,圆脸,一脸横肉,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他上下扫了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也有些太年轻了。
“会包包子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会。”
林知意回答得干脆。
“那你去那边揉面吧。”
赵师傅随手一指,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案板前已经站了三个嫂子,一个在剁馅,两个在揉面。
刘嫂子也在,站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在吃,看见林知意进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王嫂子把林知意领到案板前,给她找了条围裙。
“来,围上。面在那盆里,你先揉着。”
林知意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面已经发好了,一大盆,盖着湿笼布。她掀开笼布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面发得不太好,有点过,闻着有股淡淡的酸味。
再看旁边的馅料,白菜猪肉的,肉不多,白菜切得太大块,里面放的调味料也不太多。
这个赵师傅,手艺一般。
第八章 小林手艺真好
林知意没急着包,先把面从盆里挖出来,放在案板上。面团软塌塌的,粘手,她撒了把干粉,开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按压,力道均匀,节奏分明。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性。
旁边揉面的嫂子们渐渐停了手,看着她。
林知意揉面的动作太快了,也太好看了。
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感觉可听话了,一点都不显得吃力。
“哎呀,小林你这揉面的手法,可真好!”
一个圆脸嫂子忍不住说。
“可不是,我在家揉了一辈子面,也没揉出你这样式的。”
另一个嫂子附和。
刘嫂子在旁边看着,嘴角撇了撇。
“揉个面而已,有啥好看的。农村出来的丫头,哪个不会揉面?”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
王嫂子脸色变了,正要说什么。
林知意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嫂子说得对,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确实都会揉面。不过揉得好不好,那就得看人了。”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这话听着就让人没法接。
刘嫂子脸色一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林知意揉面。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
这手法,不像一般丫头。
面揉好了,林知意把面团分成小剂子,开始擀皮。
她擀皮也快,左手转皮,右手推擀面杖,一张皮三秒钟,中间厚边缘薄,圆得跟用圆规画出来似的。
几个嫂子彻底看呆了。
“小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圆脸嫂子问。
林知意笑了笑。
“跟家里长辈学的。”
上辈子跟她奶奶学的。
林知意从五岁就开始学怎么做面点,学了整整二十年。
赵师傅拿起一张她擀的皮,看了看。
“这皮擀得好。”
他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包一个包子让我看看。”
林知意点点头,左手托皮,右手舀馅,手指翻飞,眨眼间一个包子就成型了。
包子褶又密又匀,收口处一个小旋儿,圆鼓鼓的,摆在案板上跟朵花似的。
“这也太好看吧,小林!”
圆脸嫂子惊呼。
“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包子!你有空教教我呗!我们家男人老说我包的包子又大又丑!”
赵师傅看着那个包子,没说话。
刘嫂子在旁边忍不住又开口了。
“包得好看有啥用,包子是吃的,又不是看的。好看不好吃,那有啥用?”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包子蒸上了。
二十分钟后,第一笼出锅。
赵师傅亲自揭的笼盖。
热气腾腾地涌上来,白胖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面皮白净,褶子匀称,一个个圆鼓鼓的,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赵师傅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又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面……”
他低头看包子皮,又抬头看林知意。
“你怎么揉的?这面怎么这么软?还筋道!”
林知意对赵师傅说。
“面比平时多醒了一刻钟。面发过了有点酸,我揉的时候又加了点碱水,把酸味去了。里面还加了点猪油,揉的时候多摔了几次,把面筋摔出来就好吃了。”
赵师傅愣住了。
他是老厨师,当然知道这些道理。
碱水能去酸味,多摔能让面更筋道。但他从来没想到,一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能把面玩得这么明白。
他当了二十年厨师,手底下带的徒弟十几个,没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赵师傅张了张嘴。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
林知意笑了笑。
“跟我奶奶学的,她做了一辈子面食。”
这是实话。
她上辈子的奶奶,做了六十年面点。
赵师傅又咬了一口包子,这次他尝的是馅。
白菜猪肉,就平常他们食堂包包子拌的普通馅料,但味道和以前却不一样了。
白菜的甜味和猪肉的香味融合得很好,咸淡适中,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姜味。
“馅里你多放了什么?”
赵师傅问。
“姜水和油。”林知意说。
“馅里的肉少,白菜喜荤腥,多加了点油,蒸出来更香,加点姜水还能去肉腥味。”
赵师傅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冲林知意竖了个大拇指。
“小林你好手艺啊!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旁边几个嫂子早就等不及了,纷纷伸手去拿。
圆脸嫂子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
“这皮咋这么软?还筋道!”
“馅也香!我咋就调不出这个味儿呢?”
刘嫂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变了。她没说话,把包子吃完了,又伸手拿了一个。
王嫂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
“刘嫂子,你不是说好看不一定好吃吗?这都拿第二个了。”
刘嫂子脸一红,嘴硬道:
“我、我就是替大家尝尝味。”
王嫂子哈哈笑起来,其他几个嫂子也跟着笑。
中午开饭,包子端上去。
第一拨来吃饭的战士们咬第一口就炸锅了。
“这包子谁包的?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吃了三年食堂,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嫂子们包的?哪个嫂子?咱们这哪个嫂子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天天包?”
消息传得飞快。
一个上午,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
顾连长家那个新来的小媳妇,包子包得绝了。
连营长都端着饭盒过来吃了三个,冲赵师傅竖大拇指。
“老赵,今天这包子有水平!比城里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呢!”
赵师傅脸涨得通红,指着林知意说:
“营长你可别夸我,不是我包的,包子是顾连长家的小林包的!”
营长看了林知意一眼,笑呵呵地说:
“顾修远这小子,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媳妇!”
林知意站在后厨门口,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嘴角翘得老高。
她非遗面点大师的手艺,放在这七零年代,那就是降维打击。
包子吃了大半,后厨总算消停了些。
林知意正在案板前收拾,一抬头,看见顾修远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空饭盒。
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子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九章 搭伙过日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咋现在才来?”
林知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快一点了。
“上午有会,开晚了。”
旁边王嫂子听见了,笑着说:
“顾连长这是专门来看媳妇的吧?我们食堂的包子可不会长腿跑咯!”
顾修远没接话,但也没走。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案板上还没收完的包子,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吃了没?”他问。
“还没呢,忙了一上午。”
顾修远皱了皱眉,走到案板前,拿了个包子递给她。
“先吃。”
林知意愣了一下,接过包子。
包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口,确实是好吃,现代的好吃的吃多了,吃起来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好吃吗?”她问。
“好吃。”顾修远说。
旁边的嫂子们挤眉弄眼,王嫂子笑着打趣。
“哎呦,顾连长这是专门来等媳妇下班的吧?我们家那个,从来不来看我。”
刘嫂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人家新婚,当然不一样。”
这话听着又有点酸。
王嫂子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顾修远看了刘嫂子一眼。
那眼神不凶,就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刘嫂子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顾修远收回目光,走到林知意身边,低声说:
“干完了吗?我等你,一起回去。”
林知意心里一暖,嘴上却说:
“你等我干啥,你先回去呗。”
“没事,不急。”
顾修远说完,找了个角落站着等。
他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还端着那个空饭盒。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王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知意说:
“小林,我跟你说,顾连长这人,以前我们都觉得他冷,不爱搭理人。现在看来,不是冷,是分人。”
林知意耳朵尖红了,嘴上却说:
“嫂子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明白。”
王嫂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你赶紧收拾,别让人家等着。”
林知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案板擦干净,笼布收好,盆碗归位。
赵师傅在旁边抽烟,看着林知意收拾,突然说:
“小林,明天还来不?”
“来啊!”林知意说。
“那行,明天你早点来,我教你做花卷。”
赵师傅说完,又觉得不对。
人家手艺比他还好,他教什么?
他咳了一声,改口道:
“那个……你来了咱们互相学习。”
林知意笑着答应了。
从食堂出来,雪已经停了。
地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顾修远突然开口。
“食堂那边,”他说,“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林知意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
“我能被欺负?我今天把刘嫂子噎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修远嘴角动了动,嘴角上扬。
“明天还去吗?”
“去啊!”
林知意眼睛亮亮的。
“我还想挣工分呢,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
“我喜欢做这个。”
她说的是真心话。
上辈子她就喜欢做面点,从五岁开始跟着奶奶学,学到二十六岁,学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站在案板前,感受着面团在手里慢慢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顾修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喜欢就做。”他说。
然后推开门,先进去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晚上,林知意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想起顾修远站在食堂门口等她的样子,端着空饭盒,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但看她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林知意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翘起来。
这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
而且,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林知意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往地铺那边看了一眼。被子摊开着,人不在。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她撑起身子看过去,顾修远正蹲在门口,背对着她,好像在弄什么。
“顾修远?”
她喊了一声。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吵醒你了?”他问。
林知意本来想说没事,但目光落在他左胳膊上,话就卡在嗓子眼了。
他穿着一件旧衬衫,左边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是新的,但上面已经洇出了一小片红色。
“你胳膊咋了?”
林知意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下床。
“没事,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
顾修远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要走。
“站住。”
林知意走过去,绕到他正面,把他的手拉过来看。
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自己随便弄的,松垮垮的,根本压不住伤口。
“这叫蹭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顾修远没说话,目光移开了。
林知意没再问,转身去拿暖水壶,倒了半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急救包。
“坐下。”她说。
“不用,小伤……”
“坐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床边坐下了。
林知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把绷带解开。
绷带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她不敢硬扯,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
一道口子,从左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红肿得厉害。
“怎么弄的?”
她低着头,声音尽量平静。
“训练的时候被铁丝网划了一下。”
“去卫生所看了吗?”
“去了。上了药,没什么事。”
林知意没再说什么。
她用热毛巾给他擦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绷紧了。
“疼就说。”她说。
“不疼。”
林知意抬头看他。
顾修远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紧咬了一下牙。
她没拆穿他,低头继续擦。
擦完了,重新上药。
药是卫生所开的消炎粉,黄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她撒得很仔细,薄薄一层,均匀地覆盖住伤口。
绷带林知意缠得不松不紧,比他自己缠的好看多了。
“好了。”
她把绷带末端固定好,拍了拍他的手。
“这两天别沾水。”
顾修远低头看着胳膊上整整齐齐的绷带,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
林知意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收拾好,语气尽量随意。
“谢啥,搭伙过日子嘛。”
第十章 周桂芬来信
林知意说完就转身去倒水了,没看见顾修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沉了一下。
等她把东西收拾好,顾修远已经穿好外套了。
“今天还去食堂吗?”他问。
“去啊。”林知意说。
“今天赵师傅说让我过去帮忙做花卷呢!”
“嗯。”顾修远拿起帽子。
“走,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顺路。”
林知意看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外面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顾修远走在前面,步子慢下来,等她跟上来。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快到食堂的时候,迎面走过来几个人,是几个穿军装的干部。
看见顾修远,其中一个人笑着打招呼。
“哟,老顾,这么早?送媳妇啊?”
顾修远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人又看了看林知意,笑着说:
“嫂子,昨天你包的包子我们都吃了,好吃!以后常来食堂帮忙啊!”
林知意笑着说:
“谢谢夸奖,以后一定常去。”
等人走远了,顾修远开口。
“到了。”
林知意抬头,已经到了食堂后门。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顾修远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
“我来接你。”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嘴角翘了一下。
这人,还挺犟。
食堂后厨已经忙开了。
林知意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后厨里,赵师傅正在揉面。看见林知意来了,招呼她过来。
“小林,快来,今天做花卷。”
林知意洗了手,站到他旁边。
赵师傅一边做一边讲。
“花卷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面要和得软硬适中,太软了没型,太硬了口感不好。最关键的是拧花的手法,力道要匀,收口要稳,蒸出来才好看。”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面团擀开,刷一层油,撒上葱花和盐,折叠,切剂子,拧花,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来试试。”
赵师傅把位置让给她。
林知意接过擀面杖,心里有数了。
赵师傅的做法是传统做法,她上辈子做的比这个要更讲究些。
她先按赵师傅的方法做了一遍,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赵师傅点点头。
“行,手挺稳当。”
旁边的圆脸嫂子笑着说。
“赵师傅,小林这手艺,你还能挑出毛病来?”
赵师傅瞪了她一眼。
“我这是严格要求!”
“赵师傅,我能不能试试另一种做法?”
赵师傅一愣,看向林知意。
“这花卷还有别的拧法?”
“以前看我奶奶做过,她拧的花卷跟朵花似的。”
赵师傅将信将疑。
“那你试试。”
林知意重新擀了一张面皮,刷油,撒葱花和盐。然后她像叠被子一样,一层压一层,把面皮叠出七八层来。
她用筷子在切好的剂子中间压一下,两头一拉,手指翻转,一个花卷成型了。
层次分明,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赵师傅拿起那个花卷,眼睛亮了。
“呀!这个好!层次多,好看!蒸出来肯定比现在做的这种蓬松!”
旁边的嫂子们围过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
“小林,你这手也太巧了!”
“这哪是花卷,这是艺术品啊!”
刘嫂子也在旁边,这次没说话。她手里捏着面团,看着林知意手上的花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师傅把花卷上笼蒸了。
十五分钟后揭盖,热气腾腾中,花卷一个个白胖胖的,层次分明,像开了一笼的花。
赵师傅掰了一个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软和,葱香味也足。小林,你这手艺,我老赵服了!”
圆脸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说。
“小林,你这手艺,不去城里国营饭店上班都可惜了!”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说笑了,我就一农村丫头,会做点面食罢了,那还能去国营饭店上班啊?”
刘嫂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但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林知意余光看见了,没说什么,继续忙手里的活。
一直忙到中午,林知意正在后厨收拾,通信员小刘推门进来。
“林知意!有你的信!”
林知意愣了一下。
谁会给她写信?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但勉强能认出来:清河公社顾家屯。
她的心沉了一下。
“谢谢你啊,小刘。”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继续收拾。
王嫂子注意到了。
“小林,谁来的信啊?”
“家里的。”
林知意笑了笑,没多说。
王嫂子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没再问。
中午顾修远准时来接她。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林知意一直没说话。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林知意低着头。
顾修远没追问,但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排走着。
回到宿舍,林知意坐在床边,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了半天没拆。
顾修远坐在桌边,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撕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还有几个错别字:
“林招弟,你这个白眼狼,跟顾修远那个扫把星跑了,就不管家里了。我养你九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你弟马上要结婚了,家里缺钱,你赶紧寄五十块钱回来。你要是不寄,我就去军区告你们,告顾修远抢人媳妇!
你们要是不给,就别逼我撕破脸皮!
——周桂芬”
林知意把信看完,脸色没变,但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原身在顾家九年,当牛做马,挨打受骂,到头来还要被这样勒索。
她捏着信纸,指节都发白了。
“给我看看。”
顾修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顾修远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变,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握信的手指收紧了,纸边都皱了。
“别理她。”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要来军区告我们。”
“让她来。”
顾修远把信放在桌上,“她不敢。”
林知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修远沉默了几秒。
“你们家那些东西,她吞了九年。她心里有鬼,不敢闹大。要真闹到部队,被查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她。”
周桂芬舍得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以顾修远对周桂芬的了解,要是能吐出来,就不是她周桂芬了。
第十一章 我的就是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
“信放着,别回。”
顾修远顿了顿。
“她要是再来信,别害怕,有我在。”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把信折好,放进来书桌抽屉里。
下午顾修远去了团部。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她不是怕周桂芬,是觉得憋屈。
凭什么这种人还能跟她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凭什么她做了九年牛马,还要被这样拿捏?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决定:
不能光生气,她得干点正事。
她想起昨天赵师傅说食堂有批面粉快过期了,没人会用,堆在仓库里。
林知意当时看了一眼,是标准粉,虽然不如精白粉好,但做桃酥足够了。
桃酥……林知意眼睛一亮。
上辈子她学过做桃酥,方子简单,用料也不金贵,就面粉、油、糖、鸡蛋、芝麻。
这些东西食堂都有,她可以用这两天的工分换。
林知意又翻出顾修远留下的那沓钱票,数了数,拿了五块钱和几张票证,去后勤找了负责的干事。
“同志,我想用食堂的烤炉做点东西,面粉和油我用工分,还有钱和票换,不占公家的便宜。你看行不?”
干事是个年轻小伙子,认识她。
“那行。”
干事拗不过她,只好给她记了账。
林知意拿着面粉和油回到后厨,趁着下午没人,开始做桃酥。
食堂的烤炉是那种老式的大烤炉,烧煤的,温度不好控制。
林知意试了两炉才找到合适的火候。
第三炉出来的时候,颜色金黄,烤得喷香。
她拿了一块尝了一口。
酥脆,入口即化,甜度刚好。
虽然比上辈子做的差了点,但在七零年代,这味道绝对算是顶级的。
王嫂子下午来食堂拿东西,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小林,你这是做啥呢?这么香!”
林知意把一碟桃酥端给她。
“嫂子你尝尝。”
王嫂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好吃了吧!比供销社卖的好吃一百倍!”
“嫂子你喜欢就多吃点。”
“这可不能白吃!”
王嫂子认真了,她看了一圈食堂,确定没人才小声说道:
“你这桃酥拿去卖,肯定有人抢着要。供销社的桃酥五分钱一块,还要票,味道还没你这个一半好吃。
妹子,我想从你这买点,拿回家给我儿子、闺女解解馋。你这桃酥买不?”
林知意想了想,装作有些犹豫。
“可现在私人买卖东西是投机倒把,嫂子。我害怕……”
“八分钱一块!”
王嫂子拍板。
“我买十块!”
“嫂子你说啥钱不钱的,想吃拿去吃就行。”
“那可不行!”
王嫂子把钱塞到她手里。
“我不能白拿,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咱们两个可是得说对外好了,我给你的钱是让你帮我做的,可不是买卖。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林知意攥着那一把毛票,心里又暖又想笑。
王嫂子这人心细,连后路都帮她想好了。
“行,嫂子,我听你的。”
消息传得很快。
到傍晚的时候,来食堂打饭的嫂子们听说有桃酥,纷纷围过来尝。
王嫂子在旁边帮着招呼,嘴上不忘叮嘱。
“这可是小林帮咱们做的啊!”
几个嫂子心领神会,一个接一个地掏钱。
“好吃!小林,帮我做五块!”
“我拿十块!带回去给孩子吃!”
“小林,你明天还做不做?你帮我做二十块呗!”
一下午的功夫,三十多块桃酥全卖光了。林知意数着手里的两块四毛钱,心里美滋滋的。
跟食堂买材料总共花费一块钱,她净赚一块五。
这可是她在七零年代挣的第一桶金!
晚上顾修远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碟桃酥和一叠毛票。
“这是什么?”他问。
“我挣的!”
林知意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眼睛亮亮的,跟白天收到信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想做生意?”他问。
林知意想了想。
“也不是做生意,就是想挣点钱。我不能总花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顾修远说。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林知意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那不一样。”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林知意听着,心里比挣了钱还高兴。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突然开口。
“那封信的事,你别太担心。明天我去找领导汇报一下,提前打个招呼。省得她真来闹,我们被动。”
林知意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
顾修远顿了顿。
“你是我媳妇。”
这话说得还是那么自然。
林知意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这个人,好像越来越不像“搭伙过日子”的了。
时间恍恍惚惚,半个月过得飞快。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暗着。
林知意醒来时,发现顾修远还没走。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着。军装穿好了,帽子放在桌上。
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走了。
“怎么了?”
林知意坐起来。
顾修远没回头,沉默了两秒把信折好。
“团部来的信,说是上面要下来检查,后天到。”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
顾修远顿了顿。
“但来的是王副部长,他……”
林知意看着他。
“他怎么了?”
“他是我老领导。当年在边防,就是他把我调回来的。”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意听出了点什么。
“他对我的事……好像知道一些。”
还没等林知意细问,男人便起身往外走。
“我走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小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是瘦瘦的没什么肉,但脸色要比之前好不少。
林知意到食堂的时候,赵师傅正和几个嫂子说笑。看见她进来,赵师傅眼睛一亮,招手道:
“小林,好消息!”
“啥好消息?”
“上面要来检查,后勤部王副部长亲自带队!”
赵师傅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我听说,王副部长特别重视伙食,这次检查要是过关了,咱们食堂能多批一笔经费!到时候咱们就能多买点肉和白面,还能申请给咱们多发点工分!”
第十二章 投机倒把
“赵师傅。”
林知意装作随意地问。
“王副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好人!真正的老革命!”
赵师傅竖起大拇指。
“当年在边防的时候,他当团长,带兵打仗那是一把好手。后来调到军区后勤,也是干实事的人。
对了,他跟你们家顾连长还认识,好像就是他把顾连长从边防调回来的。”
王嫂子在旁边插嘴。
“那这次检查,顾连长是不是也得陪着?”
“那肯定啊!老领导来了,能不陪着?”
赵师傅说。
“小林,到时候你多做点好吃的,让上面的领导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林知意笑着答应了,但心里那个疑团更大了。
一上午都在赵师傅安排大家准备检查当天的菜单,光是包子就要蒸二十笼,还有花卷、馒头、几个炒菜。
林知意揉面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顾修远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林,你今天心不在焉啊。”
圆脸嫂子笑着说。
“面都快被你揉熟了。”
林知意回过神,笑了笑。
“想点事儿。”
“想啥呢?想你家顾连长?”
几个嫂子哄笑起来。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中午忙完,林知意去后勤领这个月的工分票。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刘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半个月之前王嫂子给她钱,她收了,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是刘嫂子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子得意。
林知意脚步一顿,站在门外没进去。
“可她说是帮做的……”
“帮做?供销社卖五分钱一块的桃酥还要票,林知意她能白给帮忙做?我看她就是借着帮做的名义做买卖!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够她喝一壶的!到时候别说工分,能不能在军区待着都不一定!”
另一个声音犹豫着说。
“刘嫂子,你小声点……她跟王嫂子关系好,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怕她?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刘嫂子更是脸一白,往后退了一步。
“哟,都在呢,几位嫂子。”
林知意笑眯眯的,目光扫过刘嫂子。
“刘嫂子也在啊,正好,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刘嫂子警惕地看着她。
“什、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投机倒把’是什么意思?我想问问,你是亲眼看见我收钱了,还是听别人说看见我收钱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刘嫂子脸色变了又变。
“我、我是看见王嫂子给你钱了……”
“王嫂子给我钱,是因为我帮她做了桃酥,她给我的是材料钱。”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做桃酥用的面粉和油,是用工分和钱票从后勤换的,有账可查。你要是觉得这有问题,咱们现在就对账。”
林知意顿了顿,看着刘嫂子涨红的脸,微微一笑。
“还是说,刘嫂子你其实不在乎什么投机倒把,就是单纯的看我不顺眼?”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刘嫂子接不住。
“你、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了?”
“那就好。”
林知意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得罪了刘嫂子,让你到处跟人说我是‘童养媳’、‘农村来的’。原来是我多想了。”
她说“童养媳”和“农村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刘嫂子在背后嚼舌根的事,林知意全都知道。
刘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嫂子打圆场。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小林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放心,我不往心里去。”
林知意笑了笑,转身去领工分粮。
她走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背挺得很直。
身后,刘嫂子攥着拳头,狠狠盯着林知意的背影。
下午,王嫂子找到她,一脸愧疚。
“小林,对不起,是我一时嘴快,让刘嫂子知道了……”
王嫂子拉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
“我当初要是不在食堂给你钱,她也不会抓住把柄。怪我,怪我考虑不周。”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林知意拍拍她的手。
“这事本来也瞒不住。刘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盯我,也会盯别人。”
“那怎么办?她要是真去告……”
“她不会。”林知意说。“她没证据。”
更何况,桃酥的事情都过去半个月了。刘嫂子每天都和别人扯老婆舌,要真的把柄她早就出事了。
王嫂子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小林那以后咱们注意点。幸好这你只做了一次桃酥,等下次做的时候钱这种事情咱们等回了家再说。”
晚上,顾修远很晚才回来。
林知意没睡,坐在炉子边等他。
桌上放着一碟桃酥和一壶热水,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
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还坐在那里,男人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呢。”
林知意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顾修远。”林知意开口。
“王副部长来检查,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顾修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别骗我。”
林知意看着他。
“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什么意思?赵师傅说王副部长是你老领导,是他把你从边防调回来的。按理说,你不该是这种反应。”
顾修远看着林知意沉默了很久。
“王副部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他认识我父亲。”
林知意心里一震。
“我的亲生父亲。”
顾修远补充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第十三章 亲生父亲
“那他……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意轻声问。
“军人。”顾修远说。
“牺牲了,在我三岁的那年。”
林知意看着顾修远。
男人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周桂芬不是我亲妈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林知意点点头。
那天在顾家村口,王奶奶说漏嘴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毕竟,顾修远的长相和顾家的人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王副部长当年跟我父亲是战友。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们前两年才联系上。我调回来,也有他的关系。”
“那你的亲生母亲呢?”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父亲牺牲后,我就失踪了,家里一直在找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林知意听着,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担心王副部长来了之后,会说些什么?”
顾修远点点头。
“他的性子直来直去的,我怕他在食堂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事。”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林知意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认自己的身世,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在顾家长大的那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扛。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父亲是英雄,你应该被尊重,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林知意站起来,把那碟桃酥推到他面前。
“吃块桃酥,早点睡吧。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顾修远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第二天中午,通信员小刘又来了。
“嫂子!你的信!”
小刘站在食堂门口喊,嗓门还是那么大。
食堂里几个干活的几个嫂子都看过来。
林知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接过信。
“谢谢你啊,小刘。”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继续干活。等到回了宿舍,才拿出来。
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也更潦草,好几个地方涂改了,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很生气:
“林招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钱呢?都半个月了,我怎么一分钱都没见着!
你是不是以为跟了那个扫把星到军区去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寄钱,我就去军区找你们!
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我吓唬你,我周桂芬说到做到!你等着!”
林知意面无表情的把信看完,扔进炉子里。她坐在炉子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很平静。
觉得有些没意思。
周桂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跟念经似的。要钱,威胁,再要钱,再威胁。
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她耳边转,烦得很,但又拍不死。
晚上顾修远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炉子边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桃酥,翻来覆去地看。
想着怎么合法的利用桃酥挣钱。
“怎么了?”
他把军大衣挂上墙,走过来。
林知意抬头看他。
“又来信了。”
顾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要来军区找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
林知意把桃酥放下,声音很平静。
“她以为我怕丢人,怕别人知道我以前是童养媳,所以就会乖乖给她钱。”
她看着顾修远,笑了一下。
“她打错算盘了。”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小姑娘,比他想的要坚韧许多。
“你以前跟我说过。”
林知意继续说。
“她说到底就是拿准了我不敢把事情闹大。可我仔细想了想,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十岁到顾家,当了九年牛马,吃不饱穿不暖,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周桂芬拿了林家的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一分没给我。这些事,哪一件是我丢人?丢人的是她。”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办?”
“她想闹就让她闹。”林知意说。
“她不嫌丢人,我陪她。到时候把账算清楚,林家的东西,她吞了多少,该吐多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顾修远点了点头。“行。”
“就是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知意有点担心的看向他。
“不会。”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知意拿起来看,是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
林知意同志系顾家屯人,十岁因父母双亡被周桂芬收养,期间周桂芬侵占林家财产若干。
现周桂芬多次来信勒索钱财,威胁要来部队闹事。如有需要,可提供相关证据。
下面是日期和他的签名。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意愣住了。
“昨天晚上。”顾修远说。
“我本来想等王副部长走了再跟你说,但你今天又收到信了,那这件事就提前办。”
林知意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顾修远,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你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放回柜子里。
“别想那么多,该睡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知意就被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柜门轻轻打开,停一会儿,又轻轻关上。然后站了一会儿,又打开翻。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顾修远的影子在墙上晃着。
“你在找什么呢?”
林知意抬手把灯打开。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黑暗中林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犹豫了一下。
顾修远走过来,把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一道折痕,被人仔细抚平过。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年轻,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是我的亲生我父亲。”顾修远说。
林知意接过来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跟顾修远冷硬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五官轮廓确实像,同样的浓眉,同样的高鼻梁。
“王副部长今天来。”
顾修远的声音从林知意的头顶传来。
“肯定会和我提他的事,我怕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林知意把照片递还给他。
“怕什么?”
“控制不住。”
第十四章 出风头
顾修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把照片放回柜子里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他是你父亲,你想他的时候难过,不丢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修远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穿外套。
男人的动作比平时慢。扣子扣到一半停下来,站了两秒,又继续扣。
他拿起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走了。”
上午九点,检查组到了。
林知意是从后厨窗口看见他们的。
一行人从食堂正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王副部长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的。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
赵师傅带着大家列队迎接,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
“欢迎,欢迎首长来食堂检查工作!”
王副部长随意地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在食堂吃顿饭。你们忙你们的,别把我当回事。”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
“你就是顾修远的爱人?”
“是的,首长。”
林知意站得规规矩矩的。
王副部长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修远。
“这小子……”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也不知道心疼人,媳妇瘦成这样。”
顾修远没说话,但林知意余光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听他们这些领导说你会做面点?”
王副部长又问。
“会一点。”
“那你给我露一手?让我也开开眼。”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她说。
回到后厨,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会出点风头,但是说不准会是让她做桃酥“合法化”的机会。
如果王副部长点了头,那她以后做桃酥就不是“投机倒把”,是“为部队服务”。
林知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
王副部长没跟进来,他从窗口看了林知意一眼,就转身去前厅了。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没走远。他在前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跟顾修远说话。
她一边和面,一边从窗口往外看。
王副部长说了什么,顾修远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王副部长又说了什么。顾修远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
然后王副部长站起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知意收回目光,低头做桃酥。
桃酥出炉的时候,香味飘出去了。
王副部长从前厅走进来,身后跟着顾修远。
“香!”
王副部长吸了吸鼻子,走到烤盘前。
林知意拿了几块,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王副部长接过来,先看了看桃酥的成色,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表情变了。眼睛眯起来,眉头舒展,嘴角往上翘。
“好吃啊!”
他声音大得后厨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自从我离开京都到部队以后,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桃酥!”
他又咬了一口,转头看跟进来的顾修远。
“你小子,挺有福气啊!娶了个手艺这么好的媳妇儿!”
顾修远没说话,他的目光从王副部长身上移到林知意身上的瞬间,眼里的情绪软了下去。
王副部长几口把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身边的干事说。
“记下来。回头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桃酥加到食堂的伙食供应里。战士们训练辛苦,改善改善伙食,好事嘛!”
那个干事掏出本子,刷刷刷地记。
林知意听着心里一喜。
王副部长又看了顾修远一眼。
“修远,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
林知意站在后厨窗口看着他们。
王副部长走在前头,步子很大。顾修远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食堂外面,王副部长站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父亲的事……”
王副部长开口。
“我一直没跟你说太细,怕你受不了。”
顾修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是侦察连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那年你三岁。”
王副部长吸了一口烟。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领导,我儿子以后要是当了兵,你得帮我看着他点。’”
顾修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王副部长转头看他。
“你在顾家那些年的事,我也打听到了一些。”
他看着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修远,你吃苦了。”
顾修远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副部长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你母亲的事,我也在查。有线索了,但还不确定。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她还活着吗?”
顾修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副部长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情绪。
“应该还活着。”
顾修远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王副部长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跟你父亲一模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他抬起手,又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你媳妇还在等你。”
顾修远点点头,想要转身往回走,想到什么又顿住了脚步。
“王副部长。”
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您。”
王副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笑跟刚才在食堂里的笑不一样。
那个笑是领导对下属的客气,现在的笑是长辈对小辈的心疼。
“谢什么?”他摆摆手。“应该的。”
是他欠他父亲的。
当年要不是顾修远的父亲救了他,被敌人炮弹炸死的就是他了。
“你要真心拿我当个长辈,就叫我一声王伯伯。等什么时候有空带着你媳妇儿去京都,我接你回家里住。”
下午检查组走了。
嫂子们在食堂里面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
“小林,你今天可出了大风头啦!”
“就连王副部长都夸你了呢!”
圆脸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小林,你这双手是什么做的?咋什么都能做出来?”
“就是就是,你那桃酥的方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林知意笑着说:“能啊,等有空了就教你们。”
刘嫂子也在,但她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在案板上擦来擦去。脸上的表情有嫉妒,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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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有什么好酸的
王嫂子看见刘嫂子那副样子,故意大声说:
“哎呀,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小林凭本事得了夸奖,有什么好酸的?”
刘嫂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林知意拉了拉王嫂子的袖子,压低声音。
“嫂子,别说了。”
王嫂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睛还是往刘嫂子那边瞟。
刘嫂子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圆脸嫂子小声说:
“刘嫂子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另一个嫂子接话。
“人家小林又没得罪她,劲儿劲儿的。”
王嫂子冷笑一声。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案板。
她知道刘嫂子为什么这样。
不是因为桃酥,是因为王副部长的夸奖。在刘嫂子眼里,林知意是“农村来的童养媳”,轮不到她出这个风头。
这种心理,林知意上辈子见过。
不是恨你这个人,是恨你凭什么比她好。
林知意不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不值得为这种人费心。
傍晚,顾修远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炉子边等他。
桌上放着给他留的饭菜,用饭盒扣着,还温着。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暖融融的。
“回来啦?”她抬头看他。
“嗯。”
顾修远把军大衣挂上墙,走过来坐下。
林知意把饭菜推到他面前,没问他跟王副部长说了什么。
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停下来。
“王副部长……”他顿了顿。
“王伯伯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
林知意手里的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差点溅到她手上。
“他说在查,等确定了再告诉我。”
“王伯伯?”
林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
顾修远点点头。
“他让我这么叫的。”
他没多说,但林知意听出来了。
这个称呼的变化,意味着顾修远把王副部长当成了自己人。不是领导,是长辈。
“那你怎么想的?”她问。
“不知道。”顾修远说。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顿了顿。
“但王伯伯说她一直在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知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自己三岁的孩子失踪,亲生母亲找了二十多年。这中间有多少事,她不敢想。
也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就等消息。确定了再说,不急。”
顾修远点点头,又拿起筷子。
林知意这几句简单的话,反而奇异地把他心里那点焦躁给抚平了。
“林知意。”
他放下碗筷,喊她的名字。
“嗯?”
林知意抬头看着顾修远,男人认真的盯着她的脸。
“王伯伯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了人家’。”
林知意愣了一下。
顾修远看着她,“我不会辜负你。”
他这个人做事,一向会想清楚后果。
他当时做出和林知意领证的决定,也是认真思考过的。小姑娘背了他那么多年童养媳的名声,他是一定要负责的。
林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看炉火,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
“知道了。”
声音小到林知意自己都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顾修远站起来,去铺地铺。
但林知意注意到,他把地铺的位置往床边挪了一点。
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去食堂的时候,发现案板上放着一袋面粉和一桶油。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赵师傅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小林,王副部长走之前交代了,桃酥的事让你放心做。这是食堂批给你的材料,工分照扣。以后咱们食堂每半月一次的桃酥,就交给你了!——赵师傅”
林知意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她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每半个月能卖一次桃酥,林知意心里知足了。
她只需要现在默默地把自己的手艺坚持下去,把自己的名声慢慢打响。
等到过几年改革开放,允许自己做生意,她就用自己攒的钱开家店!
名声在外,就不怕没人来。
忙活一上午,桃酥的香味飘出去。
来食堂打饭的战士们纷纷打听。
“今天是不是有桃酥?”
赵师傅在窗口扯着嗓子喊。
“有!以后每半个月就有一次!顾连长家的小林专门做的,好吃的很!”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一批桃酥就光盘了。
赵师傅在窗口立了个牌子。
“桃酥,限量供应。八分钱一块,不收粮票。”
但来买的人根本不看价格,掏钱就递过去,生怕晚了就没了。
林知意正在后厨收拾,王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林,你小心点刘嫂子。”
“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在后勤领东西,听见她跟小马嘀咕,说你用的面粉是公家的,做出来的桃酥卖钱,这是占公家便宜。”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马怎么说?”
“小马说‘嫂子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王嫂子学着小马的语气,又压低声音。
“但刘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知意把抹布放下,想了想。
“嫂子,你帮我盯着点。不是要跟她过不去,是怕她搞出什么事来。她不冲着我来,也会冲着别人去。”
王嫂子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知意从柜里拿出来给王嫂子留的十块桃酥。
“嫂子,这是我特意给小虎和丫丫留的,带回去给孩子吃。”
“诶呀,哪能白拿啊!”
王嫂子连忙摆手,从兜里掏出毛票。
“不是白拿,我有事请您帮忙呢!”
林知意把桃酥递到她手上。
“等您有空了,教我做件棉袄呗?”
这段时间过得飞快,马上快过新年了,她还没给自己添件新棉袄呢!
王嫂子也不再推辞,收下桃酥。
“行!明天咱们去供销社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布。”
第十六章 供销社买布
第二天一早,王嫂子来敲门。
“小林,走!去供销社!你不是说要买布做棉袄吗?”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
棉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嫂子你等会儿,我拿钱。”
林知意翻出顾修远给她的那沓钱票,数了数,拿了十块钱和几张布票。
她把钱票揣好,又对着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但她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
王嫂子挽着她的胳膊往供销社走。
天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有点滑。
路上王嫂子压低声音说:
“小林,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上心没?”
“刘嫂子的事?”
“对。今天早上我又看见她在后勤那边转悠。我看她不会善罢甘休。”
林知意想了想。
“嫂子,她要是真去告状,能告什么?”
“告你占公家便宜呗。”
王嫂子哼了一声。
“但王副部长都点头了,她能告出什么名堂?”
“那就让她告。”林知意说。
“她告了,上面来查,查清楚了,以后反而没人敢说闲话。”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开。”
林知意笑了笑。
“不是想得开,是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
供销社不大,但东西不少。
一进门就是一股煤炉子和布匹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
柜台是木头的老式柜台,玻璃面底下摆着针头线脑、肥皂、搪瓷缸子。
布匹柜台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匹布,颜色不多。蓝的、灰的、藏青的,还有一匹碎花的,浅蓝色底子上面印着小白花。
布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供销社的蓝大褂,手里嗑着瓜子。
瓜子皮从她嘴边飞出来,落在柜台上,她也懒得收拾。
她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眼,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把她整个的打量了一遍。
林知意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是原主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边。棉鞋也是旧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虽然补得整齐,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那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小林,那个碎花的好看啊!”
王嫂子没注意售货员的脸色,她指着那匹布眼睛都亮了。
“年轻人穿这个精神!你看看这花色,素净又不老气。里布用灰的,耐脏。棉花要新棉,弹得蓬松的那种,穿着暖和。”
“嫂子,你懂得真多。”
“那可不,我做了二十年针线了。”
王嫂子有点得意。
“回头我教你,保准给你做得板板正正的。”
林知意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那女人没动,还在嗑瓜子。
“同志,麻烦把那匹碎花的拿下来看看。”林知意说。
那女人慢吞吞地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她没急着拿布,先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王嫂子。
“有布票吗?”
售货员的语气不冷不热的。
“有。”
林知意把布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那女人看了一眼,这才伸手把那匹布拿下来,往柜台上一放,动作不算轻,布料落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碎花的贵,四毛一尺。蓝的灰的三毛五。”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个花色卖得好,不等人。你要不要?不要我放回去了。”
林知意没理她那句话,伸手摸了摸布料。
是棉布的,手感还行,不算顶好,但在这个年代已经不错了。
她把布料的边角翻过来看了看织纹,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霉味,是新布。
那女人看她这动作,眉毛抬了抬,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你懂布?”
“懂一点。”
林知意说得轻描淡写。
那女人上下又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媳妇,还能摸出布的好坏来?
“这是正经棉布,供销社统购统销的,可不是黑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女人的语气带着点不屑。
“你到底要不要?”
“我知道。”
林知意笑了笑,没跟她计较。她把布料的边角放好,抬头说。
“就要这个碎花的,给我量五尺吧。”
“五尺?”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做一件棉袄至少要五六尺,你五尺够?”
“够。我瘦,用不了那么多。”
那女人没再说什么,把布在柜台上铺开,拿尺子量。
“五尺,两块。”
她把布叠好,往柜台上一推。
“布票五尺。”
“再给我来三尺灰布。”
“灰布三毛五,你带够钱和票了吗?”
售货员的说话声更加不耐烦。
她瞅着这姑娘可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林知意把兜里的十块钱钱和布票放到柜台上。
“我这些应该够买布了吧?”
那女人看着柜台上的十块钱整票和几张布票,愣了一下。
十块钱,顶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的目光在钱上停了一秒,又抬头看林知意。
林知意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够,够!”
女人连忙点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她把瓜子往柜台角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都利索了。
林知意的手指在那匹灰布上轻轻按了按,试了试厚度。
“够就好,裁好以后再给我拿一斤二两的棉花。布料给我好好裁。”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
我不跟你计较之前的事,但你得把活干好。
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王嫂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出了供销社的门,才忍不住开了口。
“这些供销社的售货员,都是什么态度!看人下菜碟,眼皮子浅的东西!刚开始那个样子,跟谁欠她钱似的!”
林知意笑了笑。
“没事,布买到了就行。”
“你刚才把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她那个脸变的,我跟你讲。”
王嫂子学着她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一副震惊的样子。
“就这样!要笑死我了!”
林知意被她逗笑了。
“嫂子你学得太像了吧。”
第十七章 记账
这是林知意穿到这个地方以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她跟王嫂子两个人抱着布往回走,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走到后勤处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就是觉得不合适。她用的面粉是公家的,做出来的桃酥卖钱,这不是占公家便宜是什么?”
是刘嫂子的声音,话语间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林知意脚步一顿。
王嫂子的脸一下子沉了,抬脚就要往里冲。
林知意一把拉住她。
“嫂子,别。”
“你拉我干啥?她这分明是在告你的黑状!我得进去跟她说道说道!”
“咱们先听听她怎么说。”
林知意压低声音。
“现在进去,吵起来不好看。”
两人站在门外没进去。
屋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
“刘嫂子,这事军区的领导和食堂的赵师傅他们都知道。材料是上面给批的,工分也照扣了人家林知意的。王副部长都点头了,你老是操这个心干啥?”
“王副部长点头是一回事,合不合规矩是另一回事。我就是觉得,公家的东西不能这么用。咱们军区这么多家属,要是人人都学她,那还不乱了套了?”
“那你说怎么用?”
“至少得有个账吧?用了多少面粉、多少油、卖了多少钱,得记清楚。不然谁知道她赚了多少?再说了,她一个农村来的,懂什么规矩?没人盯着,她能自觉?”
林知意在外面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了。
刘嫂子这话,表面上是“讲规矩”,实际上是给她上眼药。
但刘嫂子有一点还是说的挺有道理,她确实应该有个账。
王嫂子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小声说:
“这个刘秀英,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这么阴!什么‘农村来的’,她娘家不也是农村的?装什么城里人!”
林知意拉了拉王嫂子的袖子,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小马手里拿着笔,半张着嘴。
另外两个干事坐在旁边,表情尴尬。
刘嫂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凳子上,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哟,都在呢。”
林知意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来找小马有点事。”
小马尴尬地咳了一声,把笔放下。
“嫂子,你找我啥事?”
“我想问问,食堂的材料能不能记个账?用了多少面粉、多少油、卖了多少钱,都记清楚。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省得有人瞎操心。”
她说完,看了刘嫂子一眼。
刘秀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林知意。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嫂子你想得周到。我回头弄个本子,专门记这个。”
“那就麻烦你了。”
林知意说完,转身往外走。
王嫂子跟在后面,出了门就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声压得很低,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林,你可真行!刘秀英本来想告你的黑状,你倒好,主动和军区说要记账。这下她没话说了吧?”
林知意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不在乎刘秀英告状,是觉得没必要跟她吵。记账是对的,做得越透明,越没人能说闲话。
但她也知道,刘秀英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消停。这种人,你退一步,她不会觉得你是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林知意和王嫂子直接回了王家。
王嫂子用钥匙打开门,往旁边让了让。
“快进来,小林,外头冷。”
林知意抱着布进去,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嫂子家的炉子烧得旺,屋里比外面暖和太多了。
“嫂子,小虎和丫丫呢?”
王嫂子把门关上,拢了拢头发。
“那俩闹人的在幼儿园呢!今儿不是腊月二十七了吗?最后一天幼儿园。”
“咱军区还有幼儿园呢啊?”
“当然啦!要不然我每天哪有精力去食堂啊?我们家那口子工作这么忙,而且还常常需战备值班,送去幼儿园让人看着轻松些。”
王嫂子家的屋里是个炕,炕上铺着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墙摞着。
墙角有一架缝纫机,擦得锃亮,旁边放着针线笸箩和几块碎布。
“来吧,小林。”
王嫂子拍拍炕沿。
“把布铺开,我给你量量。”
林知意把布放在炕上,王嫂子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根木尺和一块画粉,在炕沿上坐下。
“你先站直了,我量量你的尺寸。”
林知意站好,王嫂子拿着木尺从肩膀量到腰,又从腰量到脚踝。
她一边量一边念叨,嘴里念念有词的。
“肩宽一尺二,衣长二尺四,袖长一尺八……你这小身板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王嫂子量完了,把尺寸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布铺开,用画粉开始划线。
她动作利索,尺子按得稳,画粉走得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林知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王嫂子画的肩线有点偏,往一边斜了大概半寸。
她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说。等王嫂子画完一条线直起腰的时候,她才开口。
“嫂子,这儿是不是再往里收一点?”
她指着肩线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我肩膀窄,怕是撑不起来。要是往外斜了,穿上去衣服会往下溜。”
王嫂子凑过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然后拍拍脑门。
“还真是!你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按老尺寸画了。还是你细心。”
她拿画粉把线擦了,重新画了一道,比刚才往里收了半寸。
“这样行不?”
林知意看了看。
“行,嫂子画得真好。”
“你别夸我。”王嫂子笑着说。
“你眼力好,以后我裁衣服还得让你帮我看看呢!”
两人说着话,王嫂子把剩下的线也画完了。肩线、领口、袖笼、侧缝,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画完了,她拿起剪刀开始裁。裁完了,王嫂子把布片叠好,抱到缝纫机前坐下。
“来,你坐这儿。”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帮我递递布,抻抻平。咱们两个人一起忙,做的快一些。”
林知意坐过去。
王嫂子踩起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缝了大概半个钟头,王嫂子停下手,活动了活动脖子。
“歇会儿,喝口水。”
她给林知意倒了杯热水,自己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两人坐在炕沿上,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
“小林。”
王嫂子喝了口水,随口问。
“你之前在顾家的时候,过年穿啥?”
? ?有人在看我的书吗(?????_?????)
第十八章 衣服这么小,咋穿?
林知意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过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桂芬会给顾立洋做新衣服,顾父也能混件新的,到她这儿就剩一句“去年的还能穿”。
“能有件不打补丁合身的就挺好了。”
王嫂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她低头喝了口水,把缸子放下,又坐回缝纫机前。
“现在好了……”
她踩起机器,说话的声音被缝纫机的声音盖住了一点。
“你在军区跟着顾连长,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知意“嗯”了一声,低头看王嫂子手上缝布的动作。
王嫂子没再说什么,手上动作快了些。
林知意注意到,她把领口那块布往里多窝了一道边,比原来画的宽了一点。
“嫂子,这领口是不是做高了?”
“高了好。”王嫂子头也没抬。
“你怕冷,领子高了挡风些。”
林知意愣了一下,没说话,心里暖了起来。
又缝了一阵,棉袄的大身拼好了,就剩上袖子、绲边、钉扣子这些收尾的活儿。
王嫂子把半成品抖开,在林知意身上比了比。
“差不多了,回去你自己钉扣子就行。袖子我给你留了长一点儿,你要是嫌长再往里窝一下。”
林知意接过来摸了摸,棉袄还没絮棉花,但已经能看出样子了。板板正正的,比她身上这件强一百倍。
“嫂子,辛苦你了。”
“辛苦啥。”王嫂子摆摆手。
“你那桃酥我可没少吃。”
她把剩下的碎布收拾了收拾,大块的叠好,小块的扔进针线笸箩里留着打补丁。
收拾到最后,剩了一块完整的碎花棉布,大概能做两套小衣服的料子。
“这块布还挺完整的。”
王嫂子拿起来看了看。
“能做个小汗衫,我给你做出来?”
林知意看着那块布,犹豫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
“嫂子,你帮我看看这个。你能做吗?”
王嫂子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第一张纸上画着个图样,是个短裤的形状,但比平常穿的小得多,窄窄的,画得挺规矩,旁边还标着尺寸。
“这是……裤衩子?”
王嫂子翻来覆去地看。
“咋这么小?能穿得上吗?得劲吗?”
“要是按这个尺寸裁,我就能穿上。”
林知意指了指旁边的标注。
王嫂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尺寸,又看了看图样。
她把第一张放下,翻开第二张。
第二张纸上的东西她就更不认识了。
两个半圆的形状,中间连着一条窄带子,旁边还有两根细带子,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画得还挺像回事。
王嫂子盯着看了几秒钟反过劲来,脸“腾”地红了。
“这、这是啥?”
她把纸往炕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
“小林,你这是画的啥东西?”
“内衣,嫂子。”林知意说。
“内衣?”
王嫂子重复了一遍,她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又放下,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
“这……这东西咋穿啊?穿上勒不勒?而且这穿上也太羞人了吧?”
她说着,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拿手扇了扇脸。
“哎呦,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东西。”
林知意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嫂子,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裁出来。”
“你还真要做啊?”
王嫂子瞪大眼睛看她。
“布料都剩了,不做浪费。”
王嫂子又看了看那两张图样,这回看得仔细了些。她虽然害臊,但眼睛还是往纸上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图样你哪儿来的?”
“我在城里杂志上看的。”林知意说。
这倒不完全是假话。
上辈子林知意在杂志上确实看过不少内衣版型,她凭着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
“杂志上还有这种东西啊?我滴个乖乖……”
王嫂子将信将疑。
“外头的杂志,什么都有。尤其是港城那边。”
王嫂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拿起图样又看了一遍,开始认真琢磨那个结构。
“你这画得倒是挺规矩,尺寸也标得清楚。就是这形状……我没裁过这种东西。”
“嫂子你帮我裁个大概就行,剩下的我自己缝。”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把布拿起来比了比。
“这料子应该是够做两套这个的,我试试。”
她拿着画粉,按图样上的尺寸在布上画线。
画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这裤子也太小了”“这带子能勒住吗”,但手上动作挺稳,线画得也挺直。
林知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她说两句。
“嫂子,这儿再往里收一点。”
“这儿不用太宽,省布。”
王嫂子一边画一边摇头,但照着她说的改了。
画到第二张的时候,王嫂子的手停了停,抬头看林知意,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
“小林,你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顾连长让你做的?”
林知意听王嫂子说的话,脸上“腾”的就烧了起来。
“跟、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嫂子,这是我自己穿的。”
“你自己穿的?”
王嫂子不信,嘴角往上翘。
“你一个小媳妇,穿这个给谁看?”
林知意噎住了,半天嗫嚅出来一句。
“为了健康……”
王嫂子看她那样子,憋着笑,又凑近了说。
“行行行,我给你裁。不过我可说好了,到时候顾连长要是嫌不正经,你可别说我帮你做的啊。”
“嫂子你想哪儿去了。”
林知意把图样重新铺平,指着那个半圆形的结构。
“你看这里,是有支撑的,穿着舒服,对身子好。我在杂志上看过,说是外国女人都穿这个,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健康。”
“健康?”王嫂子将信将疑。
“对。你想想,咱们平时穿的那个汗衫,勒得太紧了对胸口不好,太松垮了又托不住。这个设计是有讲究的,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
王嫂子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背心,又看了看图样,脸上的表情从害臊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这件穿了好几年了,是有点穿着不舒服。”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又拿起图样细看。
“你这个设计,确实比小汗衫强。”
她指着那个半圆的部分。
“这里能托住,肩膀就不受力了。干起什么活来,也不用那么难受了。”
林知意点点头。
“对,就是这么回事,嫂子!”
王嫂子把剩下的布裁完,布片叠好递给她。
“拿回去你自己缝吧,针脚要细一点,贴身的东西,马虎不得啊。”
林知意接过布片,裹进棉袄皮里。
王嫂子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
“那个,小林啊……”
“嗯?咋啦,嫂子?”
“你那个图样……”
王嫂子顿了顿,脸上又有点红了。
“你给我也画一张呗,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第十九章 不用为钱担心
林知意笑了,当场从兜里掏出纸笔,趴炕桌上给她画了一张。
王嫂子把图样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像做贼。
“你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要的。”
她叮嘱道,“传出去不好听,等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把棉袄的棉花给续上。”
“嫂子你放心。”
林知意笑着说。
“谁问我我都说是自己留着看的。”
王嫂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林知意抱着做好的棉袄半成品和裁好的布片往外走,走到自己家门口碰见刘秀英从后勤那边过来。
刘秀英看见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布上转了一圈。
“哟,小林这是做新衣服了?”
她语气不阴不阳的,听着就不对味。
林知意没停脚步,淡淡地说:
“对啊,嫂子。”
说完就走了,没给她继续搭话的机会。
身后的刘秀英“哼”了一声。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林知意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棉袄半成品挂在墙上,又把那包裁好的布片从怀里掏出来,在床上铺开。
碎花棉布,裁得整整齐齐。王嫂子手稳,一点布料都没裁废。
她坐在炉子边,就着灯光开始缝。
灯光不太亮,老式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把灯芯拨高了些,凑近了些,针脚走得细细的。
林知意上辈子没做过衣服。
针线活儿和揉面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能按照原身的记忆,第一针下去就歪了。
缝好一条短裤的时候,她拎起来看了看。
虽然跟上辈子穿的那种当然没法比,但比现在穿的那种大裤衩可强太多了。松垮垮的,走路都往下掉。
她看着手里这条,哼着小调。
终于要有舒服的内衣裤穿啦!
她把短裤叠好,刚要拿起第二块布,门响了。
林知意手一抖,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想到。
门推开了,顾修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坐在床边,脸上有点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知意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顾修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还是第一次这么大的嗓门。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炉子边,伸手烤了烤火。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
“是啊,过得真快。”
她穿过来都快要一个月了。
“明天队里应该发津贴,里面估计会有张糖票,你拿去供销社给自己买些糖吃。”
林知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枕头底下那两件小衣服。
她偷眼看顾修远,男人正低头烤火。
“那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
“嗯,快过年了供销社东西应该会多一些。”
顾修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看自己喜欢吃什么,买些回来,别光顾着省。你不用为钱担心,我每个月五十四块钱的津贴,能够养活你。”
林知意心里一暖。
“知道啦!”
她把饭盒从炉子边上端过来,那是她给他留的饭菜,用饭盒扣着,还温着。
“快吃吧,别凉了。”
顾修远打开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还有几块红烧肉。
“你今天去王嫂子家了?”他问。
“嗯,给我自己做个棉袄。”
“做好了没?”
“还没,就差续棉花了。嫂子说明天帮我续。”
顾修远点点头,继续吃饭。
林知意坐在旁边,假装翻桌上那本《思想论》,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总觉得枕头底下那两件东西要自己跑出来似的,眼神老往那边瞟。
顾修远吃到一半,停下来。
“棉袄够不够厚?棉絮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人那换张票。”
“够了够了。”
林知意连忙说。
“王嫂子说那点棉花刚好够做一件。”
“嗯。”
顾修远继续吃饭,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他把肉夹出来放在饭盒盖上。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都是在食堂打的饭。”
林知意看着饭盒盖子上他特意留出来的肉,心里动了一下。
这男人每次食堂有肉菜,他都会留多一半给她。她说了好几次让他自己吃完,他嘴上答应,下次还是照样留。
“你都吃完,今天刘师傅特意给多盛了点,我吃完饭到现在还不饿呢。”
顾修远听后,也不再推辞,就着米饭把菜和肉都混在一起,大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顾修远把饭盒收了,去外面洗碗。
林知意趁他出去的工夫,赶紧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掏出来,塞进柜子里,压在棉袄底下。
她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柜门刚关上,门就响了。
顾修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
被子盖到下巴,林知意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炉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男人的脸在明暗之间,轮廓更深了,眉头微微舒展着,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要睡了?”他问。
“嗯,我困了。”
顾修远看着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的林知意,小姑娘还是瘦瘦的,不过脸色要比一个月之前红润了不少。
男人顺手关了灯。
“那睡吧,这两天要过年有的忙了。”
灯灭,屋里暗下来。
林知意躺在被窝里,听见那边地铺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揣着糖票和几毛钱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那个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啦?要点啥?”
这次她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不少。
林知意把糖票递过去。
“买糖,水果糖。”
“一斤?”
售货员接过票,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堆得冒尖。
“对。”
售货员用秤称了称,多了几颗又捡出来,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林知意付了钱,把糖揣好,没急着走。
“同志,有红糖吗?”
售货员正要把罐子塞回柜台底下,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上下看了林知意一眼。
“有。不要票,三毛五一两。”
“给我来二两。”
售货员没动,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了停,又往下滑了滑,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
“买红糖干啥?冲水喝?”
她的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尾音微微往上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知意没多想。
“嗯,冲水喝。”
售货员嘴角动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红糖,用秤称了二两。称的时候秤杆子翘得高高的,还多给了半钱。
她拿纸把红糖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多看了林知意一眼。
“小同志,刚结婚吧?”
林知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售货员“嗯”了一声,把红糖往她手里一塞,嘴角那个笑终于藏不住了。
售货员用那种“我懂”的眼神冲她点了点头,还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拿好了,回去慢慢喝。”
林知意接过红糖,总觉得她那个笑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把红糖揣好,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售货员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但供销社小,还是能听见一耳朵。
“老李家那个小的,去年不也是刚结婚就买红糖……”
第二十章 你怀孕啦?
回到宿舍,她把刚买的糖放在桌上,王嫂子就来敲门了。
“小林!在不在家啊?”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拎着几根香肠站在门口。
“嫂子,快进来。”
王嫂子进来把手里的腊肠放在桌上,一眼就看见了那包红糖。
“这是从我老家寄来的腊肠,给你和小顾两个人送几根尝尝鲜。你买红糖了?”
林知意看着那晒得冒油的腊肠。
“谢谢,嫂子。对啊,刚买了二两。”
王嫂子坐在凳子上,抬头看她。
“买红糖干啥?”
“冲水喝啊,暖暖胃。”
王嫂子的表情变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往下滑了滑,跟供销社那个售货员一模一样,在林知意肚子上转了一圈。
“你……”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有了?”
林知意先是一愣,然后脸“腾”地红了。
“没有!嫂子你想哪儿去了!”
“那你买红糖干啥?”
王嫂子不信。
“红糖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喝的,你一个刚结婚的小媳妇,大过年的买红糖,谁不往那处想?”
林知意这才反应过来,售货员那个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就是想喝点甜的。”
她哭笑不得。
“这不是天冷,顾修远回来又晚,我想着给他冲点红糖姜水暖和暖和。”
王嫂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说假话,才“哦”了一声。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有了呢。”
她走到床边把棉花铺开,开始往棉袄里子上一层层地铺,嘴里念叨着。
“小林,你也别不怪嫂子多想。红糖这东西,平常谁买啊?都是家里有产妇,或者打算要孩子补身体的才买。不过……”
王嫂子絮棉花的动作停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现在趁着年轻有精力,好生养。要不然啊,这男人一过了三十……”
林知意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精力就不好了,要孩子困难。”
王嫂子说到一半,看见林知意那张红透了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看你那个脸,跟煮熟的虾似的。”
林知意捂着发烫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嫂子你这说话也太直接了。”
她都还和顾修远分床睡呢!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
“这有啥?”
王嫂子把棉花铺平,手上动作不停。
“我都生过两个了,还跟你见外?再说了,这些东西早晚要知道的。你现在不好意思,等真有了的时候,该怎么办?”
王嫂子看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往林知意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买红糖给顾连长冲姜水,这个主意好。我跟你说,男人啊,嘴上不说,心里可受用了。
我们家那个,上次我给他煮了一回红糖鸡蛋,美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媳妇给我煮的’。”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
“真的假的?”
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李连长,还有这样的时候呢!
“我还能骗你?”
王嫂子眼睛亮亮的。
“你别看他们平时板着个脸,在连队里吆五喝六的。回到家你给他点甜头,他能记好长时间呢!”
她把缝好的棉袄里子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翻过来铺平,开始絮第二层棉花。
“小林啊,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跟顾连长过日子,不能光顾着他,也得顾着自个儿。你身子骨弱,得慢慢养。红糖水你自己也喝,别都省给他。”
林知意“嗯”了一声。
“我知道,嫂子。”
她把最后一层棉花铺好,拿针线开始缝。她缝了几针,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对了,你那什么内衣缝完了没?”
林知意从枕头底下把自己早上缝好的那套内衣掏出来给她看。
王嫂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称奇。
“缝得不错嘛,针脚还挺密实的。这个……”
她拎起一件内衣,捏了捏那个半圆形的部分。
“这个形状还真有意思,你穿上感觉咋样?”
“挺舒服的。”
林知意老实说:“比小汗衫强。”
“真的假的?”
王嫂子将信将疑,“不勒得慌?”
“不勒。这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穿上去刚刚好。”
王嫂子压低声音,嘴角往上翘。
“顾连长看见了没?”
“没有。”林知意的声音更小了。
“那就行。除夕夜再穿,新衣服新气象嘛。”
王嫂子又盯着那件内衣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心动。
“那个……你给我画的那张图样,我收好了。等过完年,我自己也做一件试试。”
林知意笑着打趣她。
“嫂子你不是说不穿吗?”
“那是以前说的!”
王嫂子瞪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嘛。健康!对身体好!”
她把内衣还给林知意,低头继续缝棉袄,嘴里嘟囔着。
“再说了,我们家老李要是知道我穿这个,估计比你们家顾连长还高兴呢!”
林知意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王嫂子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棉袄我给你缝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把缝好的棉袄抖开,帮林知意穿上。
林知意站起来,转了一圈。
棉袄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不紧不松,领口刚好护住脖子,袖口收得正好,一点都不臃肿。
“嫂子你手艺真好。”
林知意真心实意地看着她。
“是你身板好。”
王嫂子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
“你呀,就是瘦了点,但骨架匀称的很。等养胖点了,就是个穿啥都好看的衣裳架子。”
王静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棉花絮。
“行了,我先回去了。腊肠你记得煮了吃啊,过年了加个菜。红糖你自个儿喝点,别都省给小顾。”
“知道了,嫂子。”
王嫂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还有啊,那个内衣……你先穿着试试。要是真舒服,回头教教我怎么量尺寸。我这个年纪了,也得对自己好点不是?”
林知意笑着点头。
“嫂子你放心,到时候我教你。”
王嫂子满意地走了。
林知意关上门,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新棉袄,又看了看桌上的腊肠。
她想着王嫂子刚才那些话,忍不住笑了。
第二十一章 红烧肉管够
下午,林知意去食堂开会。
推开后厨的门,一股热气和饭菜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几个嫂子已经在了,手里都捏着针线活。过年了,能补的补,能缝的缝,谁也不闲着。
王嫂子朝她招手。
“小林,这儿坐。”
林知意挤过去坐下。
她刚坐稳,赵师傅从灶台后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带着喜气。
“都到齐了吧?”
他扫了一眼,“我简单说几个事。”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嫂子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赵师傅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不太顺溜,有些字要顿一顿才认得出来,但声音不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今年上级特批:每人多二两油、半斤肉、一斤白面。除夕会餐,初一饺子,初二以后正常。菜比往年多两个,红烧肉管够!”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念完之后自己先咧嘴笑了。
屋里炸开了锅。
“红烧肉管够?真的假的?”
圆脸嫂子第一个喊出来,手里的鞋底子差点掉地上。
“那得多少肉啊?”
另一个嫂子接话,眼睛都亮了。
“今年上面可是大方了!”
“去年就加了两个菜,今年直接红烧肉管够,啧啧。”
王嫂子拍了一下大腿。
“诶呀,我家那口子昨天晚上还念叨呢,说食堂的红烧肉根本吃不够,啥时候能管够呢?”
林知意坐在旁边听着,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赵师傅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双手撑在案板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行,吃的事说完了,咱们再说干的。”
他目光一转,落在林知意身上。
“小林,还有个事。”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嫂子的目光跟着赵师傅一起看过来。
林知意抬起头。
赵师傅搓了搓手,语气比刚才商量事情的时候软了些,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你能不能做两批桃酥?一批除夕吃,一批给战士们寄回家当‘年礼’。战士们好些回不了家,寄点东西回去,也算个心意。”
他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到了。
去年过年他也有这个想法,但食堂没人会做像样的点心,供销社买的桃酥又硬又干,寄回去拿不出手。
今年有了林知意,这茬他惦记了好几天了。
林知意几乎没有犹豫。
“行,什么时候要?”
“除夕之前能出来不?第一批明天做,第二批大年三十上午。”
林知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
明天做一批,大年三十上午再做一批。中间还要准备除夕会餐的馒头花卷,时间紧了点,但不是不行。
“能。”她说。
“好!好!”
赵师傅嗓门比刚才念通知的时候还大。
“材料我让后勤备好,你来了就开工。面粉用好的,油也多给点,不够你跟我说。”
旁边圆脸嫂子笑着插嘴。
“诶呦,赵师傅,你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赵师傅瞪了她一眼。
“那能一样吗?人家小林做的是正经吃食,给战士们寄回家的,哪能马虎?”
几个人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后勤的小马从旁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嫂子。”他把本子递过来。
“这是上个月做桃酥的账,你看看签个字。”
林知意接过来。
本子上面的账记得很规矩。
第一页写着日期,后面是面粉用了多少、油用了多少、桃酥卖了多少、工分扣了多少,一笔一笔列着,后面还有小马的签字和赵师傅的签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数字她心里大概有数。卖了三十多块桃酥,面粉和油的钱扣掉,工分记了二十个。
林知意拿笔在最后一栏签了名字。
她把本子递回去。
“你看看,行不行?”
小马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嫂子。”
他合上本子,转身要走。
“小马。”林知意叫住他。
“嗯?”
“下次桃酥的料,你帮我单记一页吧?除夕这批桃酥不卖钱,算食堂的,工分别扣多了。”
小马愣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嫂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不是我周到,该算清楚的算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圆脸嫂子点了点头,王嫂子看了林知意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刘秀英站在角落里。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看了看赵师傅,又看了看小马,那口气最终还是卡在嗓子眼。
刘秀英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些。
林知意用余光看了她一眼,转头跟王嫂子说起了明天做桃酥的事。
“嫂子,明天你来得早不?帮我搭把手呗。”
“行啊,我早点来。”
“那我多和点面,你到时候帮我弄剂子。”
“成。”
赵师傅开始安排除夕会餐的分工,谁切菜、谁和面、谁烧火,一项一项地分派。
嫂子们应着,屋里又热闹起来。
刘秀英擦完了案板,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后厨。
圆脸嫂子抬头看了一眼,意外道:
“刘嫂子怎么走了?”
“谁知道呢?”
王嫂子头也没抬。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外面灰蒙蒙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她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听见地铺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顾修远穿衣服的动静。
她睁开一只眼,看见他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
“你起这么早?”
她嗓子还有点哑。
“查岗。”
顾修远站起来把军大衣披上,动作自然地给她掖了掖脚底下的被角。
“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我今天要做桃酥,得早点去。”
林知意坐起来,棉袄往身上一套,冷得打了个哆嗦。
顾修远已经把炉子捅开了,火苗蹿上来,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她穿好衣服,去食堂的路上碰见赵师傅。
赵师傅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往食堂走,看见她就招呼。
“小林!你今天来的挺早啊!”
“这不是早来早开工嘛,赵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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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啥东西这么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后厨。
赵师傅把围裙系上,蹲在烤炉跟前添煤。
老式的大烤炉,烧煤的,炉门一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这炉子不好伺候。”
赵师傅一边添煤一边念叨。
“火大了烤糊,火小了不熟。我烧了三年了,还是摸不准这烤炉是个什么脾气。”
林知意蹲在旁边看了看火势。
“再添两块吧,等火苗蹿上来就压小。”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按她说的做了。
火苗果然稳住了,炉膛里红彤彤的,温度慢慢上来。
面和油已经备好了,放在案板上。
林知意洗了手,把面倒进大搪瓷盆里。面粉扬起来,沾了她一手。
赵师傅站在旁边,也不急着干活,就看着她。
“赵师傅,你不去准备别的?”
“不急。”
赵师傅挠了挠头,嘿嘿笑。
“今天主要看你做桃酥,我学学。”
林知意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把手插进面粉里,感受了一下面粉的湿度。标准粉比精白粉粗一些,吸水性也不一样,里面得多加一点油。
她把油倒进去,开始揉。
林知意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按压。
赵师傅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小林,你这揉面的手法是真漂亮啊!”
“我从小就跟家里长辈学的。”
林知意头也没抬。
赵师傅“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手法不是一般人能揉出来的。他当了二十年厨师,手底下带的徒弟十几个,没一个能把面揉成这样。
面揉好了,林知意把面团分成小块,开始做桃酥的胚子。
她手上动作快,揪一块面,搓圆,压扁,中间用指头按一个小坑,撒上芝麻,一气呵成。
赵师傅在旁边学,但他的桃酥胚子比林知意的厚了不少,形状也不好看。
“赵师傅,你那个太厚了。”
林知意指了指。
“烤出来中间不脆,再薄一点。”
赵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林知意的,老老实实重新做。
第一批桃酥进炉的时候,王嫂子来了。
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精神头十足。
“小林!我来给你搭把手!”
“嫂子你来得正好。”
林知意蹲在烤炉前,把炉门打开了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火势。
“你帮我看一下火候,我去把第二批的胚子做了。火大了你就和我说,我过来压煤。”
王嫂子蹲下来盯着炉膛里的火,她不太会看这种烤炉的火候。
“现在这火行不行?”
“行,就这样,别让它再大了。”
林知意转身回去做胚子。
“小林。”赵师傅突然开口。
“你那个配方,能不能教教我们?”
林知意回头看他。
赵师傅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你忙不过来,我们也能帮你顶上不是?我不是白学,咱们工分照算。”
“能啊,等会我写个方子给你。”
林知意不怕别人学她的手艺,她做了二十年的面点,什么点心用什么东西,怎么做好吃,没人比她更清楚。
以前也有人打着非遗面点大师的旗号,仿她的手艺,不过没一个人做的比她好吃。
做点心,好吃的不仅仅是配方。
不同的人用同样的东西做同样的点心,味道也会不一样。
赵师傅连连点头,眼睛都笑的眯起来。
“那可太好了!”
“不过火候得自己掌握。”
林知意补充道:
“方子只是大概,烤的时候要看颜色。”
“那肯定的,你有空多教教我们就行。”
林知意应了一声,转头看炉子。
桃酥的火候差不多了,她戴上厚手套,把烤盘拉出来。
金黄色的桃酥挤在烤盘里,芝麻星星点点地嵌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师傅凑过来看,吸了吸鼻子。
“香!真香啊!小林,就你这手艺,绝了!”
林知意把烤盘端到案板上晾着。
赵师傅伸手要拿,被她拦住了。
“等凉了,烫嘴。”
赵师傅缩回手,讪讪地笑。
“瞧我这急性子。”
桃酥还没完全晾凉,几个嫂子就闻着味来了。
圆脸嫂子柳芳第一个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媳妇。
“哎呀妈呀,啥东西这么香!”
柳芳的眼睛往案板上瞄,伸手就要拿。
赵师傅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等凉了!烫嘴!”
圆脸嫂子缩回手,咽了咽口水,眼睛还是黏在桃酥上。
“小林,你这桃酥也太香了!我隔着半条街就闻见味了。”
“嫂子你鼻子可真灵。”
林知意笑着说,把烤盘往里面挪了挪,省得她们忍不住偷拿。
“那是!”
圆脸嫂子柳芳不以为意。
“有好吃的我第一个知道。”
柳芳把袖子撸起来。
“今天我干啥?切菜还是和面?”
赵师傅把案板上的菜分了一堆给她。
“把这些白菜切了,切细点,别跟上次一样切得跟棍子似的。会餐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不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
柳芳拿起刀,刀起刀落,动作利索。
旁边两个嫂子也凑过来看。
“这桃酥做得确实比供销社卖的好多了。”
“可不,供销社那个硬邦邦的,这个看着就酥。”
林知意把第一批桃酥装进搪瓷盆里,开始做第二批。
桃酥陆续出炉,后厨里摆了好几盘。
赵师傅数了数,足够除夕给整个军区一个人分五块吃的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小林,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师傅。”
林知意把案板上的碎屑扫干净。
赵师傅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的油正热着,他拿勺子舀出拌好的肉馅,团成丸子,下锅。
“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
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
赵师傅用漏勺捞出来几个,放在灶台上晾了晾,然后用纸包好,塞到林知意手里。
“趁热吃,别让人看见。”
林知意愣了一下,纸包烫手她换了个手拿着,心里暖了一下。
“谢谢赵师傅。”
“谢啥。”
赵师傅摆摆手,把剩下的丸子也捞出来。
“应该的,你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我还学了你做桃酥的手艺呢!”
林知意把纸包揣进兜里,还烫着。
她从食堂出来,往宿舍走。
路上碰见几个嫂子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
回到家里,林知意把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丸子还是温的,她掰开一个,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肉馅剁得碎,调味也好,赵师傅的手艺在这方面确实不差。
下午顾修远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几颗丸子。
“哪来的?”
“赵师傅给的啊,我吃了几个,这些给你留的。”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想到小姑娘在食堂里面吃的挺开,把脾气最差的老赵都搞定了。
第二十三章 逗顾修远
顾修远坐在桌边看着那丸子,没急着吃。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下。
“今天累不累?”
“还行,比平时多做了几炉桃酥。赵师傅说明天还得再做一批,让战友们寄回家里。”
林知意把冲好的姜丝红糖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顾修远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把纸包打开,拿了一颗丸子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赵师傅做饭的手艺确实好,他还说要跟我学桃酥呢。”
“那你想教吗?”
顾修远想着,要是小姑娘不好意思拒绝,他就去和老赵说。
“教啊,方子没什么好藏的,又不是什么秘方。”
林知意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她想起王嫂子说的那句话“红糖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喝的”,突然起了逗弄顾修远的心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修远抬头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笑什么?”
“没什么。”林知意连忙收了笑。
“就是想起王嫂子昨天说的话。”
“说什么了?”
林知意装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看见我买了红糖,以为我有了。”
顾修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拿起缸子喝了一口红糖水。
虽然男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咳,她怎么这么想?”
男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点。
“王嫂子说红糖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喝的,平常谁买这个。”
林知意托着腮看他,嘴角压着笑。
“她说我一个小媳妇,大过年的买红糖,谁不往那处想。”
顾修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缸子,拇指在缸子边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林知意看着他耳朵尖那点红正往脖子根蔓延。
“那你买红糖干什么?”
顾修远的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她听出来里面藏着一点不自在。
“喏,这不是给你冲姜水嘛!你不是查岗回来晚吗,我想着给你喝点热的暖和。”
林知意故意顿了顿。
“王嫂子说这样挺好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可受用了。”
顾修远抬起眼看她,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在分辨她是在说正经的还是故意的。
林知意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他先移开了目光,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甜了。”
“甜了好,暖和。”
“你自己也喝点。”
“嗯~”
顾修远把缸子放下,接着吃东西。
林知意看他没再追问王嫂子还说了什么,大概也是猜到了那位的嘴能把话扯到什么方向去。
林知意给自己也冲了一杯红糖水,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就这么看着顾修远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
男人端起缸子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气喝完,站起来。
“我去趟团部。”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糖票用了吗?”
“用了,买了一斤水果糖,在柜子里呢。”
顾修远点了点头。
“晚上别等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林知意坐在炉子边,捧着缸子笑了好一会。
逗老实人,确实还挺有意思。
林知意把缸子里最后一口红糖水喝完,站起来收拾桌子。
丸子还剩两颗,她用纸重新包好,放在柜子里,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林知意蹲在炉子前添了两块煤,又坐回床边,把枕头底下那套内衣抽出来看了看。
缝了三天,终于缝完了。
针脚算不上多好看,但密实。她又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等除夕夜再穿。
她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地铺那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了一下。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
她没睁眼,呼吸放得很匀,假装睡着了。
那人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地铺那边才传来轻轻的响动。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在穿衣服。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布料摩擦和皮带扣轻轻碰撞的声音。
“你今天还去查岗吗?”
她问,嗓子还有点哑。
“嗯,早上查一圈就回来。今天会餐事情会多一些,下午可能还得去帮忙。”
顾修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回头看着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小块。
“你今天还去食堂吗?”
“去,第二批桃酥还没做呢。赵师傅说上午做出来,下午会餐的时候发给大家。”
顾修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坐起来,她伸手把被尾盖在脚上的棉袄够过来披上。收拾完,出门去了食堂。
天还没大亮,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有点滑。
食堂后厨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林知意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赵师傅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板板正正,锅铲在手里翻得飞快。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白菜、萝卜、粉条,还有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烧得焦黄,看着就馋人。
“小林来了!”
赵师傅回头喊了一声,锅铲没停。
“桃酥的料都备好了,在案板上。”
“好嘞,谢谢赵师傅!”
王嫂子把最后一盘桃酥端到案板上,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这批桃酥是给大家伙寄回家的?”
“对,赵师傅说一批除夕吃,一批寄回去。”
王嫂子点了点头,把声音压低了。
“你有这手艺,以后不愁没出路。等政策松了,你自己开个店,保准比供销社卖得好。
供销社那个桃酥,硬得能砸核桃,你这又酥又香,谁吃了不说好?”
林知意笑了笑,没接话。
因为她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
赵师傅拿纸袋把第二批桃酥分装好,一袋十块,码在纸箱里。
纸袋是昨天从供销社要来的,旧是旧了点,但干净,装桃酥正合适。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
赵师傅拍拍手上的桃酥碎屑。
“小林,辛苦你了。下午会餐你也来帮忙,不用干重活,就在旁边帮着我盯一下火候就行。”
“知道了,赵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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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下午,食堂门口贴了对联。
红纸黑字往门框上一贴,过年的意思就出来了。
门楣上挂了两盏红灯笼,风吹过来轻轻晃两下,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王嫂子在食堂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小林,来,我给你剪了个窗花。”
她把红纸展开,是一张福字的窗花,剪得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嫂子你还会剪这个?手巧的嘞!”
“会一点,小时候跟我妈学的。不怎么好看,你将就着贴。”
“好看!”林知意接过来。
“比什么都没有强!”
天擦黑的时候,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桌子从食堂这头摆到那头,每张桌上摆着筷子、碗、碟子,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块水果糖。
大家有的刚下哨,棉帽还没来得及摘,帽檐上带着雪。他们找位置坐下,互相打招呼。
说话和笑的声音混在一起,食堂里面热闹的很。
赵师傅站在灶台前,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同志们!今天是除夕,上级特批了好伙食!大家今天放开吃,管够!”
大铁锅炖的五花肉切成方块,肥瘦相间,肉炖得烂糊,汤汁红亮亮地挂在肉块上,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鸡是后勤自己养的,炖了一下午,筷子一碰骨头就脱落了,肉丝泡在汤里,油汪汪的。
金黄的炒鸡蛋大块地堆在盘子里。
白菜粉条,粉条炖得吸饱了汤汁。
萝卜丝汤,清亮的汤底里飘着细细的萝卜丝,上面浮着几滴油花。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桃酥每人四块,放在碟子里。
林知意坐在军属们这桌,王嫂子给她夹了好几块肉,堆在碗里冒了尖。
“快吃,今天过年伙食好的很!”
林知意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想起一个月前在顾家那个柴房里吃饺子的情景。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会餐进行到一半,顾修远才来。
他刚查完岗,军大衣都没来得及脱。他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林知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顾修远的身上带进来一股冷气,林知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把菜推到他面前。
旁边一个人看见了,扯着嗓子起哄。
“顾连长有媳妇就是不一样啊!还有人给留位置!”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连隔壁桌的都扭头看过来。
顾修远没说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然后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知意碗里。
“多吃点。”
王嫂子在旁边挤眉弄眼,嘴角翘得老高,端着碗假装没看见,眼睛却往这边瞟。
柳芳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知意低头吃饭,被大家起哄得耳朵烧得发烫。
她不敢抬头,怕看见别人打趣的表情,更怕看见顾修远的表情。
顾修远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但他把碗里的菜又夹了两筷子放到她碗边,动作自然的不行。
会餐结束后,食堂里渐渐空了。
顾修远还要去查一次岗,让林知意先回去。
“你回去先睡,别等我。”
“知道了。”
林知意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地面染成淡淡的红色。
远处营房的窗户亮着灯,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宿舍走。
林知意回到宿舍,把炉子捅旺。
她把水壶坐上去,想着做点热水给自己擦一擦身子。一边等水开,一边心想着这七零年代洗澡是真不方便。
她洗澡的话必须去营部的公共澡堂,里面都是大池子,十几个人泡在一个池子里面,跟下饺子一样。
而且公共澡堂也不是每天都开,一周只开放2次,全军区的人都要按班排顺序轮流去洗。
现在是冬天锅炉烧水慢,热水紧张。
林知意想去洗个澡,要么赶在澡堂开放日去,要么只能在家烧热水用大盆擦洗。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上的霜花化开了一小片。
林知意坐在炉子边等着水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来这儿一个月了,还没正儿八经洗过一次澡。
刚到那天顾修远给她打了一盆热水,她就着盆擦了擦脸和手,就算是收拾过了。
后来几天忙着去食堂干活、做桃酥、跟王嫂子学做棉袄,每天都是烧热水擦一擦身子,洗澡这事就一直拖着。
原身的记忆里,在顾家的时候更惨。
冬天一两个月洗不了一回,周桂芬说“费柴火”。一锅热水要全家人轮着用,轮到她就剩个底,水都凉的不行了。
水开了,林知意把壶提下来。
把热水倒进洗衣服的大盆里,又从水桶里舀了两瓢凉水兑上,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温刚好。
她把门栓插好,把窗帘拉上。
林知意把衣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从上往下擦,脖子、肩膀、胳膊、胸口,热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汇在腰窝里,又顺着腿流到盆里。
毛巾擦过后背的时候,她够不着中间那块,只能把毛巾甩在肩膀上,两只手拉着两头来回搓。
原身太瘦了,肩胛骨突出来,肋骨一根一根的,摸着硌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一大截。
擦到小腿的时候,林知意停了一下。
小腿上有几块青紫色的印子,颜色已经变浅。
在原身的记忆里,是顾立洋打的。
有一回她在院子里喂鸡,顾立洋嫌她挡了路,一脚踹在她小腿上。她小腿肿了好几天,周桂芬连点跌打酒都没舍得给她用。
盆里的水凉了,林知意才站起来。
她把新棉袄穿上,棉布贴着刚洗过的皮肤,软乎乎的,暖烘烘的。
她打开门把水泼出去,冷风灌进来,她冻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上。
等进了屋里,林知意看着地上的水渍犯了难。
光想着洗澡了,把顾修远打地铺睡觉的地方给弄湿了。
宿舍不大,只够他们平常那么睡。
林知意心想: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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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同床共枕
林知意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愣了好几秒。
她用拖布擦,擦完一片又是一片。
水渗进水泥地里,根本擦不干净。
她又把用抹布反反复复弄了好几次,地面还是潮乎乎的。
她把地铺的被褥抱起来摸了摸,底下一块已经湿了。
林知意捧着湿了的被褥,站在屋里犯了难。
晾是来不及了,这天气,湿被褥搁外面一宿能冻成冰坨子。铺回去更不行,潮气往上返,睡一宿非生病不可。
她翻了翻柜子,想找条干的换上。
顾修远的东西不多,就一套换洗的被褥,已经铺在地上了。
柜子里剩下的是一条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柜子最底下,摸着挺干爽,但太薄了,是夏天盖的。
这要是湿着睡一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吧?
林知意站起来坐在床上。
要不让顾修远睡床上?她打地铺?
或者让他去隔壁借宿?
只是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团圆,跑去借宿算怎么回事。
或者……她看了一眼那张木板床。
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虽然两个人睡着不宽敞,但是绝对能睡下。
林知意倒是觉得同床共枕没什么,林知意也不是什么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她穿过来之前都已经二十六岁了。
她想着顾修远那堪比模特的身材,又想了想那张比她以前线下追星见的明星还要帅的脸,脸上慢慢热起来。
“咳……你想什么呢,林知意!人家愿意和你一起睡吗?”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去收拾屋里。
林知意把搭在椅子上的脏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等着改天晴天了洗,然后把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
等她忙完,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地上那块潮乎乎的地方还没干。
门响了。
林知意的手一顿,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
顾修远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气。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看见她还醒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呢。”
林知意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半个调。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视线顺着林知意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渍上。
“地上怎么湿了?”
林知意有些做错事的心虚。
“我……烧点热水擦洗了一下,不小心把水弄到地上了,你打地铺的被子和褥子也湿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找小张挤一宿。”
顾修远转身去拿军大衣。
“别去了。”
林知意叫住他。
顾修远的手停在军大衣上。
“大过年的人家早睡了,你去了还得折腾人家。而且……你大年三十去借宿,别人还以为咱们夫妻两个感情怎么了呢……”
顾修远没动,背对着她站着。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你睡床上吧。”
“那你呢?”
“我、我也睡床上。”
话说出口,林知意的脸烧得厉害。
想和做是两回事,大黄丫头林知意光有色心没色胆,平时里也只是脑袋里想一想。
但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顾修远的后背。
顾修远转过身来,看着她。
屋里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床上挤得下吗?”
他的声音比刚回来时要暗哑很多。
“挤得下。床是一米五的,我们两个人……足够睡了。”
林知意怕他拒绝,又说道。
“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军大衣又挂回去了。
“嗯,你先睡,我烧壶水。”
林知意“嗯”了一声,爬到床上,贴着墙根躺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墙,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顾修远坐在炉子边,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水开了。
他把水灌进暖壶里,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把火压小了。
然后顾修远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影影绰绰的月光。
林知意听见他脱外套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比平时慢。然后是脚步声,离床边越来越近。
她身侧的位置陷了下去。
顾修远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了。
身上盖的被子被扯过去了一半,男人的盖被子的动作又停下来,往她这边推了推。
“盖好。”
林知意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没说话。
一米五的单人被子很小,两个人盖在身上,中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缝隙。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秋衣秋裤传过来,暖烘烘的。
顾修远躺得板板正正的,转头看向旁边侧躺着的林知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知意一动不动地对着墙面壁思过,她的心跳得要比平时快很多。
屋里很安静,炉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顾修远。”
“嗯。”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比平时哑了一些。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干脆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睡觉。
但她睡不着,身后人存在感太强了。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同床共枕地盖一个被子。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
林知意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男人的身上像个暖炉一样暖乎乎的,林知意无意识的往顾修远的怀里又蹭了蹭。
顾修远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侧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女人。
两个人贴的更近了,近到可以感觉到怀里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
顾修远的身体僵住,不敢乱动怕把林知意吵醒。
等了一会,怀里的人睡得更沉了。
顾修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脖颈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
林知意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顾修远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跳好像有点快。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响几声就没了。
顾修远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想着:
明天他再得去后勤领一床新被子,一米五的被子两个人盖,确实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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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等我回来
林知意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顾修远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秋衣传过来,暖烘烘的,像抱着个炉子。
她愣了两秒。
昨晚她不是贴着墙根睡的吗?
怎么滚到这边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顾修远的身上收回来,又慢慢往墙根那边挪。
顾修远的呼吸很匀,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掌心就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一起一伏的节奏。
林知意屏住呼吸挪回墙根,背对着他躺好,心跳得飞快。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着眼睛装睡,耳朵竖着听。
真是太丢人了……
她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和男人说自己睡觉很老实。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知意身后感觉到身后的顾修远翻了个身。
然后是坐起来穿衣服的声音,男人的脚步声往门口走,门栓被拨开,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睁开眼,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把棉袄披上。
没一会,顾修远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冷气,看了床上的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醒了?”
“嗯。”
林知意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我打了水,来洗脸。”
顾修远把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盆里。
林知意穿上衣服,把被子叠好,又把两个人的枕头摆正。
“哦,好。”
鞋顾修远帮她烤过的,鞋里还留着一点余温,林知意脚伸进去的时候还很暖和。
热水扑在脸上烫乎乎的,她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等她洗完,顾修远已经把从食堂打的饭打开了。
馒头、饺子、咸菜、玉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个头不大,但馅很饱实。
林知意低头细嚼慢咽地吃着饺子,眼睛盯着饭盒盖子,余光却一直往对面的顾修远身上瞟。
顾修远吃饭很快三两下把馒头和玉米粥吃完,然后把那个鸡蛋给林知意剥好,站起来洗了洗手。
林知意看着碗边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愣了一秒。
顾修远洗完手,拿起帽子。
“我去团部转一圈,一会儿回来。”
“嗯,知道了。”
林知意把鸡蛋吃完,把饭盒收了,又去把昨晚晾在炉子边的湿被褥翻了翻。
被褥还没干透,摸着潮乎乎的,她又搭回椅子上继续在炉子边烤着。
刚收拾完,门被敲响了。
“小林!起了没?”
王嫂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穿着一件,底碎花的新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像章,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精神头十足。
她上下打量林知意一眼,目光从棉袄看到棉鞋,又从棉鞋看到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新衣服真好看!走,咱俩拜年去!先给领导拜年,然后咱们串门。”
林知意应了一声,跟王嫂子往外走。
军区有“团拜”的习俗,干部们先给领导拜年,家属们互相走动。
王嫂子带着林知意,先去团级干部家坐了一会儿。团长的爱人开的门,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和和气气的。给她们抓了把花生,说“新年好,新年好”。
坐了几分钟,两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出来了。
然后开始在家属院串门。一排一排的红砖房,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对联,有的还挂了红灯笼。
王嫂子熟门熟路,哪家该进哪家坐坐就行,门儿清。每家桌上都摆着瓜子、花生、几块糖,来了人就给抓一把。
林知意兜里很快就塞满了瓜子花生,鼓鼓囊囊的。
王嫂子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
“昨晚守岁到几点?”
“挺晚的。”林知意含糊地说。
“顾连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查完岗就回来了。”
王嫂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林知意余光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不少。
林知意怕她说出什么羞人的话来,赶紧转移话题。
“嫂子,咱们下一家去哪?”
“刘秀英家。”
王嫂子的笑容收了收,步子慢下来。
“你要是不想去,咱就绕过去。”
“没事,去坐坐吧。”林知意说。
不能别人家里都去了,唯独落下一家。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带着她走到最里头一排,在一扇贴着红对联的门前停下来。
门框上的对联浆糊还没干透。
王嫂子敲了敲门。
刘秀英开的门,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也梳得光溜。看见她们,脸上挂上了笑。
“哟,王嫂子、小林,新年好啊!快进来坐。”
林知意跟着王嫂子进去。
刘秀英家的屋子和别人家差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炕上铺着花被褥。
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水果糖,糖是硬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
刘秀英给她们抓了把瓜子,又给林知意多抓了两块糖。
“小林,新年好。棉袄新做的?好看。”
语气听着挺热络,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脸上笑着,眼睛也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林知意把糖接了揣进兜里,笑着回了一句。
“嫂子过年好。”
坐了没几分钟,王嫂子拉着她告辞。
刘秀英送到门口,说了句“慢走啊”,就把门关上了。
出了门,走了几步,王嫂子哼了一声。
“她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林知意没接话。
中午,食堂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比平时的油水足。
赵师傅站在窗口喊。
“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大家伙明天再来吃面啊!”
食堂里坐满了人。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比平时油水足,咬一口能看见肉。
林知意端着一碗饺子找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顾修远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脱了军大衣,露出里面的军装。
旁边有人看见了,扯着嗓子起哄。
“顾连长有媳妇陪着过年,美得很!”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连隔壁桌的都扭头看过来。
林知意低着头吃饭,耳朵烧得厉害,不敢抬头。
顾修远没理他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知意的碗里。
林知意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顾修远。他已经在低头吃饺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顾修远擦了擦嘴,站起来。
“下午我还得去团部一趟,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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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舍不得怀里的人
林知意吃完饭,慢慢往回走。
雪停了,出了太阳。地上的雪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化了又冻上,亮晶晶的。
她回到宿舍,把昨晚湿了的被褥抱出去晾。
门口拉了一根铁丝,是顾修远前几天钉的。她把被褥搭上去,拍了拍,棉花被拍得蓬起来一点。
晾完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家属院那边有人在放鞭炮,稀稀拉拉的,响几声就没了。
几个小孩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跑,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摔炮,往地上一扔,“啪”地响一声。
她看了一会儿,隔壁王嫂子家出来俩小孩,是准备出去玩的小虎和丫丫。
“林姨姨,新年好!”
丫丫穿了件红棉袄,她比小虎大三岁,小虎跟在丫丫身边学她说话。
“姨姨,年好。”
“诶,新年好呀!”
林知意笑着应话,对两个小孩说:
“你们等林姨姨一下啊,我给进屋你们拿糖吃。”
她转身回屋从桌上抓了一大把水果糖,又从柜橱里拿了两块桃酥。
“给,拿着吃。”
丫丫领着小虎等在门口,收下林知意给的糖和桃酥。
“谢谢,林姨姨。”
“嗯,不客气,去大家伙玩吧。”
俩小孩走后,林知意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看着那两个枕头,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脸上又热起来。
林知意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房顶是木头梁的,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了。
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今天早上搭在顾修远胸口上,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今天晚上还和顾修远睡一张床。
她得管住自己,不能再往他怀里滚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叹了口气。
林知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好把头发拢了拢。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本《论思想》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过了半晌,书上的字一个她都没看进去。
她的眼睛盯着书,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她“啪”地把书合上,把晾在外面的被褥收了回来。
晾了一下午,干了不少,摸着没早上那么潮了。
天擦黑的时候,顾修远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拿出口袋里的两个橘子,走过来递给坐在对面的林知意。
两人隔着炉子坐着,炉火映在林知意的脸上,红彤彤的。
林知意惊讶的抬头看他。
“哪来的?”
她想吃挺长一段时间的橘子了,但供销社里面冬天只卖苹果,而且苹果还不常有。
“团长给的,说是让我带回来给你尝尝鲜。”
顾修远想起下午团长给他的时候,说“拿回去给你媳妇尝尝”。
他说“不用”,团长瞪了他一眼,说“又不是给你的,给你媳妇的,你替她客气什么”。
林知意拿起一个橘子,用手剥开。
冬天能有两个橘子,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东西。
林知意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她掰下一半橘子,递给顾修远。
“你也尝尝。”
顾修远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
“还行,后味是甜的。”
橘子的汁水在林知意的嘴里炸开,酸酸甜甜的,这是她来这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
橘子吃完了。
林知意把橘皮收起来,放在炉子边上。橘皮被热气一烘,香味散出来,满屋子都是。
“橘皮别扔,烘干了泡水喝,嗓子舒服。”
顾修远“嗯”了一声。
林知意站起来,去把被褥铺好。
被子没干,俩人还是只能盖一床。
她把枕头摆正,把被子抻平。
“等一会洗漱完了,就睡吧。”
林知意洗漱完以后,板板正正的躺在被窝里,听着顾修远洗漱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数到二十几只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顾修远灭灯上了床。
他看着林知意的后背,能看出女人肩膀的轮廓,瘦瘦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
他好像一只手就能环抱住她。
屋里黑漆漆的,顾修远听着林知意的呼吸声,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他醒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他有些舍不得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修远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舍不得过什么东西。
在顾家的时候,没有什么值得舍不得的。到了部队,东西都是公家的,人是自己的,更没什么可舍不得的。
可现在,他有些舍不得怀里人的那点温度。
橘子皮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甜丝丝的,林知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
自己又窝进顾修远的怀里了。
这次她的手不仅搭在他胸口上,额头还抵着他的下巴,一条腿甚至搭在了顾修远的小腿上。
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林知意感觉到顾修远好像已经醒了。
男人的呼吸节奏变了,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喉结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怎么办?
装睡?装睡吧。
她闭上眼睛,呼吸放匀假装还在睡。
顾修远没动。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林知意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上面。
过了很久,顾修远动了。
他没有推开她,男人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林知意露在外面的肩膀。
男人的动作很轻,很慢。
林知意闭着眼睛装睡。
她的额头贴着顾修远的下巴,感觉到男人下巴上有一点胡茬,硬硬的,扎在她额头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修远轻轻动了。
他把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动作很轻,然后轻轻握住怀里女人的手,放进被子里。
然后他从被子里坐起来穿衣服。
整个过程,顾修远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
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睁开眼睛,盯着门口。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嚎了一下。
又丢人了……她睡觉乱动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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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文工团演出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淡蓝。
林知意起床坐在桌边吃饭,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小林!你起了没?”
王嫂子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听得特别清楚。
林知意开门,王嫂子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快走,嫂子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啥好地方啊?”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王嫂子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知意被她拽着,小跑着跟上,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嫂子,你慢点……”
“诶呀,慢不了!去晚了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林知意跟着她出了家属院,穿过训练场边上的那条路。
训练场上空荡荡的,雪地被风吹得平平整整,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靶场竖着几个靶子,被雪盖了一半,像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往训练场东边走了十来分钟,远远看见一排平房。
平房是砖砌的,比家属院的房子大得多,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军属,也有几个穿军装的干部,站在门口抽烟聊天。
“嫂子,这是啥地方啊?”
林知意看着屋里面一排排的凳子和最前面的大舞台。
“俱乐部!”
王嫂子一边回头和林知意说话,一边往最前面走。
“这儿平时是放电影、开会用的。今天文工团来咱们这慰问演出,上午彩排,下午正式演。我先带你来看看,占个好位置。”
林知意愣了一下。
“文工团?”
“对啊!军区每年过年都来,歌舞、相声、快板,热闹得很。听说今年新来了个领舞的,是文工团的新台柱子,长得可好看了!”
王嫂子拉着林知意挤进人群里面。
俱乐部里头的凳子是一排一排的长条凳,木头做的,年头久了磨得发亮。
这个俱乐部里面能坐百来号人,前面几排已经有人占了。
王嫂子眼尖,拉着她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咱们就坐这儿,视线好能看清。”
台上有人在搬道具。
木板搭的台子,铺着一块红布,红布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有几处还破了洞。
有人在调试灯光,灯是老式的舞台灯,拧来拧去的,光柱在台上晃了几下,最后定在台中央。
“嫂子,文工团的人住哪儿啊?”
林知意看着台上的人随口问,她昨天从食堂回来也没看见什么人从门口进来。
“住招待所那边,昨天晚上到的。听说那个台柱子是京都来的,小姑娘长得可白净了,说话也好听!今年刚调过来咱们这边的文工团,还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演出呢!”
王嫂子压低声音。
“听我们家老李说,这姑娘来头不小,家里好像是什么文化单位的。反正……你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彩排开始了。
先是几个人说了一段快板,节奏快得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炒豆子。
又唱了两首歌,一首《东方红》,一首《社会主义好》,声音洪亮,但唱得节奏好像有点赶。
然后音乐变了,换成了一首《边疆处处赛江南》。
旋律悠扬,手风琴拉着主旋律,旁边还有一把小提琴在伴奏。
俱乐部的音响不太好,声音闷闷的,但调子好听,慢慢地在屋子里回荡。
一个姑娘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
林知意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肤色,不是普通的那种白,是那种透着光的白。
舞台光在她身上一打,像是件上好的瓷器。
台上的姑娘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眼睛亮亮的很大,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说话。
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演出服,把腰身收得细细的,衬得整个人又挺拔又轻盈。
黑色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绸子,走路的时候红绸子一晃一晃的,像两朵花一样。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微微仰起下巴。
音乐响起来了,舞者开始随着节奏跳舞。
林知意不懂舞蹈,但她看得出好赖。
最中间c位的那个女生动作舒展得像一棵在风里摆动的柳树,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
她转圈的时候,辫子上的红绸子飞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台下有人鼓掌。
王嫂子也跟着拍了两下又停下来,凑到林知意耳边说:
“就是这个人,新来的军区文工团的台柱子。说是叫什么苏晚晴,长得是真好看啊!”
林知意看着台上,点了点头。
确实是好看。
苏晚晴最后一个动作是转身回眸,手臂缓缓展开,像一朵花开到最盛的时候。
她定在那个姿势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灯光打在她脸上,有点热。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苏晚晴微微喘着气,朝台下鞠了一躬,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她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好看,得体,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这最适合军区慰问的场合。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身影。
苏晚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复了那个得体的表情,又朝台下鞠了一躬,跟着前面的人往侧幕条走。
走到侧幕条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
前面的人已经进去了,她还站在幕布边上,一只手攥着幕布的边沿,不死心地又往台下看了一眼。
没看到想见的人,她抿了一下嘴唇转身进去了。
幕布合上,掌声被隔在外面。
后台的灯光昏暗,道具箱子堆在墙角,有人在苏晚晴旁边经过,说了句“跳得真好”,她“嗯”了一声,声音恹恹的。
苏晚晴走到化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着她的脸。
今天的妆是她特意化的,眉毛画得弯弯的,脸颊上打着薄薄的腮红,嘴唇上涂了一点口脂。
显得她整个人明媚又亮眼。
她想起去年在边防慰问演出的那次。
那天风大得很,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她们的车停在半山腰,道具箱子要从车上搬下来。
苏晚晴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演出服,不算重但很大,风一吹就偏。
她一个人搬着往台上走,一阵风过来她整个人跟着箱子直往旁边倒。
旁边就是山坡,下面全是石头。
有人从后面拽住了箱子。
一只大手,稳稳地拽住了箱子的边缘,把箱子从她手里接过去。
苏晚晴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很高,肩膀很宽。身上穿的军大衣很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一半好看的眉眼。
“谢、谢谢。”她说。
他没说话,把她的箱子搬到台子上放好,转身就走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第二十九章 顾连长,好久不见
后来苏晚晴找人打听了一下。
有人告诉她,那是顾修远,负责后勤保障的。
再后来她又在食堂见过他一次。
他坐在角落里吃饭,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嗯一声,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她本来想过去说几句话的,但看着男人那冷淡的样子又没了胆量,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旁边有人搬道具经过,木板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苏晚晴回过神。
下午两点,正式演出。
俱乐部里坐满了人。
大家穿着整齐的军装坐在前面几排,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家属们坐在后面,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拽回来按在凳子上。
林知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王嫂子和李连长李海带着小虎和丫丫挨着她。
顾修远坐在她的右边,跟另外几个连长排长坐在一起。
第一个节目是合唱。
第二个节目是快板,说的是连队里的新鲜事。
演员学连长讲话的样子学得很像,台下笑成一片。
王嫂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连连说“太像了太像了”。
第三个节目,报幕员走出来。
“下一个节目,独舞《边疆的春天》,表演者,苏晚晴。”
林知意侧过头看顾修远,注意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音乐响起来。
苏晚晴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浅绿色的演出服裙摆宽宽的,腰身收得细细的。
她走到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的动作比彩排的时候更舒展。
第一个转身的时候,裙摆扬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片荷叶。
苏晚晴的视线往台下看,从左到右,慢慢地看过来。
看到第三排的时候,顿了一下。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看顾修远?!
他们两个认识?
但顾修远的注意力没在台上,男人在低头翻看文艺汇演的节目单。
林知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接下来的整场文艺表演完全没了看的心情。
苏晚晴的目光在顾修远的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跳舞。
林知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节目单。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苏晚晴跳完后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带着红晕。
她站在台中央,面朝顾修远的方向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苏晚晴直起身来,目光停留在顾修远身上。
但台下的顾修远没抬头,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晚晴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对着全场观众笑了笑,转身往幕后走。
走到幕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修远。
演出结束之后,苏晚晴被人围着说话。
林知意站在门口等顾修远,远远地看了一眼。
苏晚晴站在人群中间,笑着一个一个地应,声音清脆,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有人递给她一个本子让她签名,她接过来认认真真地写了,又双手递回去。
林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往人群外面飘。
她顺着苏晚晴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坐着的是顾修远。
她的手指在棉袄兜里攥了一下,攥到的是一颗硬水果糖,有些硌得掌心疼。
“嫂子,我们先走了啊。”
旁边有人路过跟她打招呼。
“诶,好,慢走。”
林知意的手指在兜里把那颗糖捏来捏去,糖纸窸窣响。
王嫂子走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林知意。
“走啊,看啥呢?”
“我等一下顾修远,嫂子。”
王嫂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坐着的两个人。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我先回去了啊,小虎和丫丫困觉了闹着要回家。”
“好,嫂子你先走。”
王嫂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人渐渐散了,林知意站在门口。
她看见苏晚晴从人群里挤出来,然后她朝着顾修远坐的方向走过去。
她看见苏晚晴在顾修远旁边坐下来。
隔着太远,林知意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
苏晚晴终于应付完,从人堆里挤出来,站着看向不远处的顾修远。
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旁边的人讲话,偶尔点一下头。
苏晚晴的手指攥着演出服的裙摆,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顾连长。”
顾修远抬起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苏同志。”
旁边的人看见苏晚晴过来,停了话音说了句“我先走了”,拍拍顾修远的肩膀就起身走了。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理了理膝盖上散落的裙摆。
“好久不见。”
顾修远:“嗯,苏同志。”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苏晚晴笑了,脸颊上浮现出梨涡。
“你调到这儿来了?”
顾修远:“嗯,记得。”
苏晚晴等了一会儿,以为男人会问一句“你呢?”或者别的什么,但顾修远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舞台,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也调过来了,刚调过来没多久。军区文工团,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晴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去年在边防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小事。”顾修远说。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
苏晚晴的声音轻了一些。
顾修远没接话。
苏晚晴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丹凤眼的睫毛微微垂下,嘴唇轻抿着。
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你在这儿待得怎么样?”
顾修远:“还行。”
“这边的条件好不好?比边防暖和多了吧?”
顾修远:“还行。”
苏晚晴听着他冷淡的回答,轻咬了一下嘴唇,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爱人……今天来了吗?”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那一眼不重,但苏晚晴觉得他的目光像是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来了,就坐在我旁边。”
“哦。”苏晚晴点了点头。
“我没注意。”
她顿了顿,又说。
“你爱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修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帽子拿在手里。
“苏同志,没事我先走了。”
苏晚晴也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多头,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顾连长,晚上还有联欢会,你来不来?文工团的人都想见见你,我跟她们说过你在边防帮过我的事。”
“不,有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改天有机会,我再好好谢谢你……”
苏晚晴看着顾修远走到门口,伸手牵住等在门口的女人,一起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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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她喜欢你
顾修远走出来,看见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先回去?”
“在等你呢。”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军大衣给林知意穿上。
穿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糖。
比拜年的时候人家给的那种好,糖纸白色蓝边的。
“团长给的,说是从上海带回来的。”
林知意接过来,她看了一眼,是大白兔。
“你吃了吗?”
“没,我给你留的。”
她把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很甜,奶味很浓。
“顾修远,给你也吃一颗。”
林知意剥开一颗糖,递到他嘴边。
顾修远看着林知意递过来的糖,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把糖吃下。
林知意感受到指尖的柔软和湿意,怔愣了一瞬。
“甜、甜不甜?”
顾修远低头看着脸上浮现绯红的她,伸手牵上林知意的手。
“甜。”
两人往家属院走。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顾修远。”
林知意低头看着男人牵着自己的手。
“嗯。”
“你是和那个苏晚晴认识吗?”
顾修远的步子没停,也没看她。
“见过。”
“在边防的时候?”
林知意感觉男人的手把她牵的更紧了一些。
“嗯。她们文工团去年去边防演出,我负责后勤保障,见过一次。”
“就一次?”
林知意狐疑地抬头看他。
“就一次。”
林知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低头走路,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前面的路。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她在台上一直在看你。”
走在前面的顾修远脚步顿了一下。
“是吗?没注意。”
林知意看着他的侧脸。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顾修远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
“哦。”
林知意低下头,继续走路。
“那她对你挺热情的。”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知意感觉他牵她的手更紧了一点。
“你生气了?”顾修远问。
林知意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她低头走路,没回答。
路边的排水沟被冻住,沟底积着一层雪。雪上面有几个猫脚印,细细小小的从沟底一直延伸到路面上。
“我在想……”
林知意的声音比刚才轻一些。
“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我觉得……”
“觉得什么?”
林知意停下来。
顾修远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路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顾修远在看她。
“她喜欢你。”林知意说。
这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知意本来不想说的。
说了显得她小心眼,显得她不够大度,显得她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可是她偏偏就是有点在意。
风吹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知意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没说话,路灯的光在他背后晃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往台下看了好几回,每回都是看你那个方向。跳完了鞠躬,也是对着你那个方向。
演出结束之后,她专门从人群里挤出来找你。她还问你,我是什么样的人……”
顾修远低头看着林知意,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她问了什么?”
“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跟你说话。她问你,我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意顿了顿,想着方婉晴的口型。
“一个女人问另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随便问问的。”
风又吹过来了,把路边的枯树枝吹得吱嘎响。
林知意冻得缩了缩脖子。
顾修远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把她身上军大衣的领子理了理。
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凉凉的,让林知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苏晚晴的事……”
顾修远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我跟她没什么。去年在边防就见过一面,帮她搬了个箱子。今天是她来找我说话,我没去找她。”
“我知道。”
林知意低头不看他。
“那你还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顾修远看着她,林知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感觉自己的胸口闷闷的。
“我就是……觉得,她比我好。”
林知意觉得自己是顾修远,有那么一个白富美喜欢自己,可能她也会心动吧?
林知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棉鞋是旧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长得好看,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跳舞也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温柔柔的。家里条件也好,是京都来的。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风停了,路上很安静。
“林知意。”
她抬起头。
顾修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苏晚晴是苏晚晴,你是你。她什么样子,好不好,是谁,和我都没有关系。”
林知意看着他。
“你觉得她比我好?”
顾修远看着脑回路奇怪的小姑娘。
“我没觉得。”
“那你觉得我好不好?”
这话问出来,林知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把脸别过去,看着路边的排水沟。
顾修远没回答。
林知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那点期待慢慢沉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走吧,回去吧。”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天黑了,怪冷的。”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手又被拉住了。
顾修远把她拽了回来。
力气很大,大的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他胸口上。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
路灯在顾修远的身后,他的表情林知意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男人的耳朵尖红了。
第三十一章 林知意,你很好
林知意被他拽了回来。
“你……”
“你问我觉得你好不好。”
顾修远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
“我没回答,不是因为你不好。”
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怎么说。
“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答。”
林知意看着他。
男人的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明显,连带着脖颈侧面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林知意突然觉得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不知道怎么答?”
她故意问,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有什么不好答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顾修远抿了一下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知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哪儿不一样?”
顾修远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好像这个问题比指挥一场演习还难。
“我如果直接说你好。”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慢。
“就会显得我……”
他没说下去。
“显得你什么?”
顾修远没回答,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雪地被风吹得平平整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会显得我轻浮。我也说不清楚你到底哪好,但是就是觉得你林知意比旁的人好。”
顾修远这个人不会像看过的那些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张嘴对女主角就是情话。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在他这里,做了什么事要比说了什么话实在。
林知意看着他这幅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顾修远看着她的笑脸,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下来。
“走吧。”
林知意经过一个多月对顾修远的了解,知道这个寡言的男人根本说不出来什么情话。
而且这个年代的爱情,不是靠嘴说的。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
“太冷了,咱们回家吧。”
她牵着他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手指自然地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嫂子刚从联欢会上回来。
圆脸嫂子柳芳眼尖,一眼就看见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哟!顾连长,小林,你们俩这是……”
旁边几个嫂子跟着笑,有人推了圆脸嫂子一把,说“人家两口子牵手怎么了,你大惊小怪的”。
林知意的脸烧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顾修远没松。
他就那么牵着她的手,从那几个嫂子面前走过去,步子都没变。
“顾连长,联欢会你们怎么没去啊?咱们团的小年轻都去了,文工团那个苏晚晴跳得可好看了!单身小伙子们都抢着和她跳舞呢!”
柳芳在后面喊。
“我们有事儿没去,嫂子。”
顾修远说,头也没回。
进了屋,顾修远才松开手,去把炉子捅开。
火苗蹿上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顾修远在炉子边坐下来,把水壶坐上去。
水壶里的水已经半凉了,咕嘟咕嘟响了一阵,热气开始往上冒。
林知意把棉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
她靠着墙,看着顾修远的后背。
他坐在炉子边,背对着她,肩膀很宽,把军装撑得板板正正的。
炉火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顾修远。”
她叫他。
顾修远:“嗯。”
“你今晚还在床上睡吗?”
林知意刚才摸了摸前两天湿掉的被褥,现在已经干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加了句。
“我是觉得,现在正是冬天冷的时候,地上那么凉,你长时间打地铺会生病的。这张床挺大的,能占下我们两个……”
顾修远:“好。”
绞尽脑汁想解释的林知意听到他这么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嗯?你、你说什么?”
顾修远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床上的人,小姑娘有些羞臊地解释连带着比划,他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柔软起来。
“我听你的。”
“哦,那行。那咱们洗洗漱,一会睡觉吧。”
七零年代没什么消遣的东西,林知意从刚穿来时的不习惯,变成了现在的早睡早起。
苏晚晴这边坐在联欢会的角落,看着场上跳舞的男男女女。
联欢会已经开始了。
活动室里拉了几条彩带,从这头扯到那头,红色的、粉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墙上贴着红纸剪的“新春快乐”,字是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白布,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碟水果糖。
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音乐,手风琴的声音从喇叭里面飘出来,是《边疆处处赛江南》的旋律。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场上几个年轻军官和文工团的姑娘们在配对跳舞,军官们的步子不算熟练,但跳得热闹。
有人踩了舞伴的脚,赔着笑说对不起,对方笑着摆手,又重来。
苏晚晴看着他们,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一下。
旁边坐着文工团拉手风琴的老周,递过来一把瓜子。
“小苏,怎么不去跳?”
“累了,我想歇会儿。”
苏晚晴接过瓜子,放在桌上,没吃。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联欢会上。
下午演出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顾修远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瘦瘦小小的,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子,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那就是他的爱人?
苏晚晴想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个女人长相一般,气色也不太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坐在顾修远旁边,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太搭。
苏晚晴实在想不出来,这两个人是怎么能结婚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他在文工团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小姑娘的心思,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场上换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过来,有些腼腆,站在她面前搓了搓手。
“苏、苏同志,我叫张文,能请你跳个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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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童养媳配不上他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好。”
两个人走进场子中央。
张文把手放在她腰侧,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的步子僵得像在踢正步,踩了苏晚晴两回脚,不好意思的连连道歉。
苏晚晴笑着说“没事”,心里只想快点结束。
一曲跳完,她回到角落坐下。
文工团几个姑娘从场上下来,嘻嘻哈哈地挤过来坐下。
拉小提琴的小李挨着苏晚晴坐,拿了一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
“晚晴,你今天下午跳得真好!台下反应可热烈了。”
“谢谢。”
苏晚晴侧过头对着小李笑了笑。
“你看见没有?”
小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台下第三排有个连长,长得可好看了!你跳舞的时候,他一直盯着你看呢!”
苏晚晴的心跳了一下。
“哪个?”
“就第三排靠边那个,高高的,长得挺帅,就是脸上的表情冷冰冰。旁边坐着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应该是他爱人吧?”
小李说着,撇了撇嘴。
“我跟你说,我后来去打听了一下。那个连长姓顾,去年从边防调过来的。他那个爱人,你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苏晚晴端着搪瓷杯,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来头?”
“童养媳!”
小李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
“就是从小养在顾家的那种童养媳!农村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妈都没了。顾连长是可怜她才把她接过来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住了。
童养媳?
她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个女人。
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等顾修远,确实一副穷苦乡下人出身的样子。
“真的假的?”
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淡。
“当然是真的!我亲耳听家属院的人说的。那个女的姓林,十岁就到顾家了,给人家当牛做马干了九年。
那个顾连长一直在边防,两个人根本没什么感情。这不,顾连长看她可怜,才把她接过来,算是给她个名分。”
小李说着,又剥了一块糖。
“说白了,我觉得就是男人的责任感呗。人家给他当了九年童养媳,他总不能不管吧?”
旁边弹琵琶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接话。
“我也听说了。那个林知意,大字不识几个,农村出来的,什么都不会。就是运气好,摊上顾连长这么个负责任的男人。”
“可不是嘛!”
小李撇撇嘴。
“你说顾连长那样的人,长得好看,年纪轻轻二十五岁就当上连长了。怎么着也得找个差不多的吧?结果娶了个童养媳,啧啧。”
苏晚晴听着这些话没接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什么都不会,责任感……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顾修远是个好人。
他把那个从小养在顾家的姑娘接过来,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不再受欺负。
这是责任,不是感情。
苏晚晴把搪瓷杯端起来,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反而更清楚了。
她不觉得那个女人配得上顾修远!
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没什么文化,又没见识,跟顾修远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他见过外面的世界,在边防待了那么多年,现在又是连长。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而她不一样。
她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又是从京都调过来的,见过世面,有文化,长得也不差。
她跟顾修远站在一起,那才是般配!
去年在边防,他帮她,她记了一年。
她以为他调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他也调到这个军区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有缘分?
苏晚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军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老顾今年倒是有人情味起来了,他媳妇给他留位置,他还给人家夹菜。”
一个高个子军官笑着说。
“老顾那个人,对谁都冷,倒是对自己媳妇挺上心的。”
“上心什么呀!”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低了一些。
“我跟老顾熟,他那是责任心。他那个媳妇是童养媳,从小养在顾家的。
他要是不管,那姑娘在村里得被人欺负死了!老顾是可怜她,才把她接过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老顾倒是没有亲口跟我说,但你看他那个态度,对谁都冷冷淡淡的,跟他媳妇也没什么热乎劲儿。
两口子分床睡,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你说这是有感情的样子吗?”
“分床睡?你怎么知道?”
“我隔壁的小张说的,他之前每天去给老顾他媳妇送饭的时候瞧见的。地上铺着被褥,一看就是打地铺。”
“那确实……老顾这个人,就是太负责任了。”
几个人议论了几句,又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了。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分床睡,打地铺……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顾修远对那个女人,只是责任感。
他把人接过来,给她一个名分,让她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但两个人之间,根本没什么感情。
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跟顾修远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苏晚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这下也不觉得联欢会无趣了。
文工团团长孙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晚晴,今天累了吧?”
“还行,孙团长。”
孙姐看了她一眼,喝了口茶。
“明天还有一场,早点休息。”
“知道了,孙团长。”
九点多,联欢会散了。
苏晚晴跟着文工团的人往回走。
外面很冷,风比下午大了些。
她裹紧棉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前面几个人在聊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那个顾连长的童养媳……”
“……农村来的,啥也不会……”
“……顾连长也是可怜她……”
苏晚晴听着这些话,没参与讨论。
她低着头走路,嘴角微微翘着。
第三十三章 结婚了又怎样
回到招待所,同屋的小李已经洗漱完了,坐在床上梳头。
“晚晴,你快点去,水还热着。”
苏晚晴“嗯”了一声,拿起脸盆去洗漱。
洗完漱以后,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净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化了妆之后,五官精致得就像画出来的一样。
她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个女人。
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站在顾修远旁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配不上他。
苏晚晴在心里把这句话又确认了一遍。
她关上灯,躺到床上。
小李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苏晚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今天晚上的那些话。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顾修远不爱那个女人,他只是为了负责任。
既然只是责任,那就不算真正的夫妻。
而她苏晚晴,才是更适合顾修远的人。
她见过世面,有文化,能跟他说到一起去。
她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带出去不丢人。她长得也好看,站在他旁边,那才叫般配!
去年在边防,他帮她搬箱子,那是缘分。
现在两个人又调到同一个军区,这是第二次缘分。
苏晚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翘着。
她不着急。
反正那个女人跟顾修远也没什么感情,迟早要散的。
到时候,顾修远就会发现,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了。
她闭上眼睛,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是被小李叫醒的。
“晚晴,晚晴!起来了起来了,要化妆了!”
苏晚晴迷蒙地睁开眼睛,窗外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坐起来,觉得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打水洗完脸,她坐在镜子前化妆。
镜子里的她,皮肤白净,眼睛有神,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苏晚晴拿起眉笔,画了一个弯弯的细细的眉毛。
画完眉毛,她在颧骨上又打了一层薄薄的腮红。
最后她用指腹沾了一点粉色的口红,涂在嘴上。
苏晚晴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镜子里的她简直好看极了!
“晚晴,你今天心情挺好的呀?”
小李从旁边探过头来。
“还行。”
苏晚晴把口红盖好放回化妆盒里。
“昨天看你蔫蔫的,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昨天没睡好,今天睡够了。”
苏晚晴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今天还有一场演出。
她得跳好,跳给他看。
跳给所有人看,要让别人都觉得只有她才能配得上顾修远。
苏晚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门边的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
她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苏晚晴跟着文工团的队伍往俱乐部走,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个麻花辫上绑的红绸带一晃一晃的。
小李跟在她后面,跑了两步追上她。
“晚晴,你等等我!”
去俱乐部得走半个小时的路程,小李闲得无聊和苏晚晴漫无目的地聊。
“我跟你说,今天上午那个顾连长肯定还会来,你跳舞的时候多往她那看看,说不准他就被你曼妙的舞姿给吸引住了。然后你们俩……”
想到什么的小李,捂嘴偷笑起来。
“李玉,你胡说什么呢!”
苏晚晴拉着她的胳膊,慢慢和队伍拉开距离。
“人家顾连长结婚了,又有爱人……”
“那怎么了?童养媳,又没感情!再说了,咱们孙团长不也是……”
李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苏晚晴脸上有些害羞的神色,用胳膊碰了碰她的腰,转移话题小声说道:
“诶,你和我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顾连长?况且他还对你英雄救美过。”
“嗯……但是顾连长已经有爱人了。”
苏晚晴脸上露出一种大大方方,不会再纠缠顾修远的神色。
“你啊,就是心地太善良了,知道不?现在都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哪还兴的着童养媳那一说,思想封建!”
李玉哼了一声,拉着她往前快步走追上文工团的队伍。
苏晚晴不再说什么,任凭着李玉拉着她。她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边的林知意刚洗完漱,隔壁的王嫂子就过来敲门了。
“小林,咱们今天还去俱乐部看文工团的演出不?”
林知意请王嫂子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不了,嫂子。我今天不太想去看。”
她想起方婉晴看顾修远的那眼神,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
“我想着今天在家包饺子。过年了,我和修远还没吃过自己家做的饭呢!老是吃食堂了。”
王嫂子看着她这样,又联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在俱乐部看到的情形。
“那咱就不去,反正今天的表演节目和昨天的一模一样!正好我也想着什么时候咱们两家在一起吃个饭呢!”
王嫂子喝了一口水。
“那就今天吧?咱们一起包个饺子。我们家老李和小顾,今天早上一起去的团部,下午就没啥事了。咱们中午正好一起吃个饭。”
“啊,行!嫂子。”
林知意站起身,在厨房的橱柜里翻东西。
“那咱们是去你家还是在我家?”
王嫂子看了一眼没怎么开过火的厨房。
“去我家吧!我们家天天开火,比你这来的方便,要不然吃完饭你还得收拾。”
“那行。嫂子,咱们吃什么馅的?”
林知意想着一会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从来到这就是王嫂子一直在帮她。
她想着大过年的,去王嫂子家怎么着也得拎点东西去。
“嗯,酸菜的吧?我年前腌了点酸菜,正好能吃了。”
王嫂子看着林知意在厨房翻东西。
“你呀,什么也不用拿,一会就过去给我搭手帮忙就行。”
“那怎么行?嫂子。”
林知意把柜门关上,拿着牛皮纸包好的饼干递给王嫂子。
“给丫丫和小虎吃。”
她打开牛皮纸,露出里面长条的花生饼干。
“我年前趁着做桃酥,给我自己做了点别的饼干吃。拿回去给孩子吃个新鲜!”
王嫂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生饼干,转头对林知意说:
“小林,你这又是……我可不能要!自从你开始做桃酥,我这家里给孩子吃的饼干就没断过,你也不收我的钱……”
“拿着吃吧,就当是……”
林知意找了个由头。
“新品试吃!”
毕竟,桃酥比别的饼干甜。有些人不爱吃甜的,她得想办法出个甜度不高的新品。
“新品?是啥意思?”
第三十四章 花生饼干
“嗯,就是……我想着以后试试能不能把这个花生饼干和桃酥混着做。有些人不爱吃太甜的,这个花生饼干不咋甜。”
林知意拿出一块递给王嫂子。
“你尝尝,嫂子。”
王嫂子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嗯?小林,这个啥花生饼干比桃酥好吃啊!没有桃酥那么甜,还有花生的香味!”
林知意勾唇笑着。
“嫂子,你拿回家,让你们家丫丫和小虎给我宣传宣传呗?”
王嫂子:“咋宣传?”
“就让小虎和丫丫和大院里一起玩的小伙伴说说,我新做了一种花生饼干,可香可好吃了!”
“这么简单,能有人买吗?”
林知意听着王嫂子的疑问,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她听。
“当然能啊!嫂子,你想想。大人不舍得吃的东西,怎么着也会想着让孩子吃吧?而且小孩子一直提的话,肯定会给买的。”
王嫂子听完以后,思索了半晌。
“好像也是……”
她往常给丫丫和小虎买的麦乳精、黄桃罐头、水果糖之类的,哪个不是因为给孩子吃有营养?
“那小林,你还是打算在食堂窗口卖?卖多少钱一块?”
“对!咱们还是得听政策,在食堂。”
林知意想到刘秀英那个麻烦,时不时就给她往上面领导告状,要是她偷偷买,说不准得给她按个搞资本主义买卖的名头!
“我打算卖一毛一块,不要粮票。花生饼干成本要比桃酥高,我和刘师傅商量过,这个价钱刚刚好。”
“嗯……也行。咱们军区自己就种花生、大豆和玉米。这样吧!”
王嫂子吃完饼干,看向林知意。
“嫂子有空出去唠闲嗑的时候,给你也在家属院里宣传宣传。你看行不,小林?”
想到这,王静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能每次都白吃人家小林给的饼干啊?
就和别人唠闲嗑的时候提一嘴的事,又没有啥难的。
况且,让家里那俩小屁孩说,能唠明白吗?
“那感情好啊!嫂子。”
林知意还想着该怎么开口和王嫂子说这事呢!
王嫂子在大院时间长,平时和别人的关系搞得也好,她说话肯定是比自己好用多了!
“等到时候,咱们食堂开工开始做桃酥了,我再给小虎和丫丫留一点。”
王嫂子站起身,摆了摆手说道:
“啥饼干不饼干的!嫂子办事,你放心。我走了啊!”
走到门口,她又提醒了一遍林知意。
“你等会过去隔壁,来我家搭手包饺子啊!你那饺子皮擀得溜圆又薄,包起来跟个大元宝似的!”
“诶,知道了,嫂子。我一会就去。”
林知意送走王嫂子,拿上钱和票就去了供销社。
大过年的,哪能空手去人家家里?
也不能让王嫂子把吃饭的东西全出了,现在家家户户用钱吃饭都困难,况且王嫂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来了?要点什么?”
供销社的人还是懒洋洋,态度一如既往地不好。
林知意懒得和这些自以为端着铁饭碗的人计较,走到卖肉的柜台。
“给我来点猪肉,来这块。”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想要的位置。
“不让挑啊!你挑了别人也得挑,挑来挑去的,剩下的肉我卖谁去啊?”
售货员用刀比划了一下柜台上的猪肉。
“就给你拉这块肉,行吧?”
林知意看着那块带着三指白花花肥膘的猪肉。
“行吧。”
这年代,想要买肥肉还不好买呢!
林知意心里腹语安慰自己。
“姑娘,你带肉票了吗?要多少啊?”
林知意把自己带的半斤肉票递过去。
“给我来半斤吧!”
售货员接过肉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不多来点?像今天这么肥的肉可是不好买,等下回供销社卖肉,就得等到正月十五了。”
林知意摇了摇头。
“不了,就这么些吧。”
她不爱吃太肥的肉。
虽然说肥点的猪肉能耗猪油,但是她和顾修远两个人都吃食堂,也不怎么在家开火做饭。
“行!去骨的猪肉八毛一斤。”
售货员见她不买没再说什么,手起刀落动作利索的给林知意割了肉,放进称里。
“不多不少,刚刚好。半斤,四毛。”
林知意把钱和票递给供销社的售货员,拎着肉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见从团部回来的顾修远。
顾修远动作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肉,另一只手牵上林知意的手。
“去供销社了?”
“嗯。王嫂子说,让咱们中午去她家吃饺子。”
林知意侧过头看他。
“我想着让咱们吃饭也不能空手去,就去供销社买了点包饺子的肉。我还给王嫂子拿了点饼干走。”
顾修远的步子慢下来,静静地听着林知意说话。
“嗯,这样也行。李大海家里……哦,就是王嫂子她丈夫,他们其实也不富裕。每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要给老家的父母寄钱,两个小的也要花。”
俩人慢慢的往家走,林知意听顾修远讲着王嫂子家里的事情。
“他们家的情况,其实和咱们差不多。老家那边冲老李要钱要的厉害,每个月就得要走一半老李的工资。要不是王嫂子在食堂帮忙补贴家用,家里的日子也是没法过。”
林知意突然明白王嫂子为啥会对她这么好了。
可能是,王嫂子觉得她们两个同病相怜吧?
都一样的不受婆家待见,受挫磨。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
另一边,方婉晴翘首期盼了一上午。
她在幕后伸手掀开幕布的一角,看着台下的人。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人的脸上看过,都不是她期盼的那个人。
“晚晴,你快来准备一下,马上就到你了!”
老周走过来叫她。
方婉晴听到声音回神,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知道了,周师傅。”
另一边的团长,孙姐看着方婉晴心不在焉地样子,皱了皱眉头。
她看着方婉晴进了更衣室,转头对老周问道:
“小方这是怎么了?一整个早上都是心不在焉的。”
老周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这段时间连轴转演出累到了吧?”
他们文工团从年底就开始,辗转东北地区各个军区进行过年演出,大家伙都半个多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孙姐听到老周这么说沉默下来,没再说什么。
第三十五章 和那个文工团的认识
林知意和顾修远到王嫂子家的时候,李大海也刚进门。
他把军大衣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柜子上,搓着手走到灶台前,掀开笼布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哟,今天咱们吃饺子啊?”
王嫂子打了一下他的手。
“啧~洗手去!今天人家小林和小顾都在,我想着咱们两家人正好过年吃顿饭!反正你们下午也没事,不去团部,喝点也行。”
李大海的手被打了也不恼,他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我媳妇儿想的周到!”
王嫂子不好意思的看了一旁的林知意一眼,对着李大海说道:
“滚蛋~出去陪着小顾去,别在厨房里面碍事!”
林知意一边和面,一边在旁边偷笑。
李大海嘿嘿笑了两声,去洗手了。
王嫂子一边剁肉馅,一边回过头来对林知意说话,她的脸上还有点红。
“小林,这男人就不能太惯着。要不然啊,真是让人讨厌!”
林知意:“我瞅着挺好的啊!夫妻两个这样不才是感情好嘛!”
李大海在外面洗完手回来,看见顾修远坐在桌边,就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来一根?”
顾修远接过来,叼在嘴上。
李大海自己叼了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顾修远点上,又点自己的。
烟味散开。
小虎跑过来趴在桌边看,被李大海一巴掌拍开。
“小孩子家家的,闻烟味不好,一边玩去。”
小虎跑回里屋了。
李大海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看着顾修远。
“老顾,今天团部开会说的那个事,你咋想?”
顾修远弹了弹烟灰:“什么咋想?”
“就是年后训练的事。上面要搞大比武,每个连队都要出人。你们连那帮小子,你心里有数吧?”
顾修远没说话,吸了一口烟。
李大海接着说:
“我跟你说,这次比武不是闹着玩的。我听团长的意思,要跟军区其他几个团比。比好了,脸上有光。比不好……”
他没说下去,又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顾修远说。
“你知道就行。”
李大海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们连那个张文,底子不错,就是太毛躁。你得盯着点。”
“盯着呢。”
李大海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他看了看厨房那边,王嫂子正和林知意说话,两个人挨着站,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嫂子笑了一声,林知意也笑了。
“你媳妇跟我们家这位处得挺好。”
李大海说。
“嗯。”
“你媳妇人挺不错呢!”
李大海压低了一点声音。
“勤快,能干,不惹事。我们家的老是和我夸她。”
顾修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李大海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老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以前在边防的时候闷,现在回来了还是闷。你媳妇年纪轻轻就跟着你了,你得对人家好点。”
“我对她挺好的。”顾修远说。
“挺好的?”李大海笑了。
“那你倒是说啊。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大海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瞎操心啥。”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饺子,咽了咽口水。
“好了没?我饿了。”
“快了快了。”
王嫂子把他推开,“别站这儿挡道。”
李大海嘿嘿笑着回到桌边坐下。
丫丫从里屋跑出来,爬到顾修远膝盖上坐着。
顾修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让她坐着。
丫丫抬头看他,有点怕生,想下去又不敢动。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了一块花生饼干递给她。
丫丫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不闹着要下去了。
李大海看着这一幕,笑了。
“老顾,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孩子的。”
顾修远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丫丫。
丫丫已经把饼干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碎屑,往他衣服上蹭了一下。
林知意在王嫂子家包饺子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王嫂子家的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案板上铺了一层薄面,白花花的,饺子摆了大半案板,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细细的。
“行了,够了。”
王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再包咱们就该吃不完了。”
林知意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好,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饺子,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心里挺满意。
王嫂子端着两杯水过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她靠着灶台,看着林知意包的那些饺子,啧啧两声。
“小林,你这手啊,干什么都好看。包个饺子都跟别人包的不一样。”
林知意笑了笑。
“嫂子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夸,是实话。”
王嫂子喝了一口水。
“我包了这么多年饺子,从来没包这么好看过。你看你这个,个个都跟元宝似的。”
小虎从里屋跑出来,扒着案板看饺子,伸手想摸,被王嫂子一巴掌拍开。
“别动,生饺子不能摸,摸了就破了。”
小虎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饺子。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他,小虎接过去就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去,跟姐姐分着吃。”
王嫂子推了他一把。
小虎跑了,丫丫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跑回里屋去了。
王嫂子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她转过头来,看了林知意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你想说啥就说。”
林知意把碗放下。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小林,昨天晚上那个文工团的女的……是和小顾认识啊?”
听到这话的林知意手指顿了一下。
“嗯……”
王嫂子的表情很认真,有些替她操心的说道。
“小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嫂子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林知意也坐。
“文工团那个领舞的,长得是好看,白白净净的,跳舞也好看。但是好看有什么用?过日子不是看脸的。”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对了。”
王嫂子拍了拍她的手。
“小顾那个人,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在边防那么多年,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你看他平时对谁热乎过?就对你不一样。”
林知意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对我……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王嫂子笑了。
“你可拉倒吧。你是没看见,你在食堂干活的时候,他来找你那个样子。站在门口等你,手里端着空饭盒,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带搭理的,就盯着后厨门口看。等看见你了,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林知意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王嫂子看着她那样,笑了笑,没再说了。
她站起来,去把灶台上的水壶提下来,给林知意又倒了一碗水。
“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三十六章 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林知意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看见丫丫坐在顾修远膝盖上,愣了一下。
丫丫看见她,伸着手要抱。
“林姨姨~”
顾修远把丫丫递过去,林知意接过来抱在怀里。
“她没闹吧?”林知意问。
“没有。”顾修远说。
“我们丫丫可乖着呢。”李大海说。
“就是喜欢往人身上爬。”
饺子出锅了。
王嫂子端了两大盘上来,又端了一碟醋、一碟蒜泥。
李大海给每个人倒了杯水,以水代酒,说了句“过年好”,大家碰了一下杯。
王嫂子给林知意夹了好几个饺子,堆在碗里冒了尖。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知意一个劲儿的说“够了够了”。
王嫂子又夹了一个。
“你那个身板,风一吹就倒,不多吃点怎么行。”
丫丫坐在林知意膝盖上,张嘴要饺子。
林知意夹了一个,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丫丫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嘴。
“还要。”
林知意又喂了一个。
李大海看着这一幕,笑着对顾修远说:
“老顾,我看小林挺喜欢孩子的。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顾修远正在吃饺子,筷子顿了一下。
正在喂丫丫吃饺子的林知意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身边的顾修远。
男人没接李大海话,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朵尖肉眼可见的红了。
林知意心想:没想到这男人还挺纯情。
王嫂子瞪了李大海一眼。
“吃你的饺子,话那么多。”
接着,她又给林知意碗里夹饺子。
“小林,你们别听他瞎说。人家现在都流行晚生晚育,你趁着年轻多养两年身子。把身子养好,生孩子的时候才不伤身子。”
林知意点了点头,接话。
“诶,嫂子。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和修远还年轻呢!”
顾修远闷葫芦,不说话。
她得说啊,哪能让人家两口子一直说自己不搭腔的?
“我们……我们晚几年要孩子,也没什么的。”
说完,林知意觉得不好意思,又朝着顾修远看了一眼。
男人的耳朵好像有些更红了,一个劲的闷头吃饺子,连醋都没蘸。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地敲门声。
“大中午的,谁过来?”
王嫂子站起身去开门,嘴里嘟哝着。
“你们先吃饭,我看看是谁。”
她把门拉开,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军装外套,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电影海报上走下来的。
王嫂子认出来了。
这不是昨天晚上在台上跳舞的那个吗?
文工团的台柱子,方婉晴。
“同志,你找谁?”
苏晚晴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
“嫂子好,请问顾连长家在哪啊?我这刚来,一时间在家属院找的晕头转向的。”
王嫂子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屋里瞟了一眼。
林知意正抱着丫丫坐在桌边,顾修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往门口看。
“哦,正好,小顾在我家呢。”
王嫂子又往门口中间的位置站了站,挡住进屋的路,没想让她进去的意思挺明显的。
“你是找他……”
“我是文工团的,叫苏晚晴。去年在边防,顾连长帮过我,我来谢谢他。”
苏晚晴说着,目光越过王嫂子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顾修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丫丫,正回头看着她。
就是昨天她们说的那个童养媳。
瘦瘦小小的,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
苏晚晴收回目光,笑着对王嫂子说:
“嫂子,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王嫂子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顾修远,没什么反应,这才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苏晚晴走进去,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李大海站起来,往顾修远旁边坐了坐,给苏晚晴让出来一个凳子。
他在团部见过苏晚晴,知道她是文工团的人,但没想到她会找到这儿来。
“苏同志,你坐。”
李大海把让出来的凳子给她。
苏晚晴没坐,她站在桌边,把东西递到顾修远面前。
是两罐麦乳精。
“顾连长,去年在边防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昨天我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这是点心意,你别嫌弃。”
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把水杯放下。
“不用谢,小事。”
他没接东西,也没站起来。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知意把丫丫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把麦乳精接了过来。
“苏同志,你太客气了。去年我们修远就是顺手帮忙的事,你还专门跑一趟。”
她把麦乳精放在桌子上,又回过头来,笑着说:
“你吃饭了吗?要不坐下和我们一起吃点儿?”
苏晚晴看着林知意女主人般的姿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不用了,我吃过了。”
她的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修远身上。
顾修远没看她,他在看林知意。
林知意把麦乳精放好之后,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就那一眼,苏晚晴看得很清楚。
不是对她的那种客气疏远,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反正她没见过顾修远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去年在边防,他帮她搬箱子的时候没那样看她。她在食堂远远看他的时候,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原来他不是不会看人,是分人。
苏晚晴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苏同志,坐一会儿吧。”
王嫂子搬了把凳子过来,放在桌边,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但眼底带着一点打量。
苏晚晴坐下来了。
她突然不想走了。
她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知意见她坐下来,有些意外地看了方婉晴一眼。
她以为方婉晴会走呢。
毕竟,她想着方婉晴从小到大可能受人瞩目追捧惯了,被顾修远这样冷落会让她有些受不了。
王嫂子看着坐下来的方婉晴,心里有些后悔自己递凳子。
她本来就打算客气一下。
可这姑娘怎么就坐下来了?
一点也不会看人脸色,跟没看见人家小顾不想搭理她一样!
第三十七章 只会围着灶台转
丫丫从地上又爬到林知意膝盖上坐着,伸手去够桌上的饺子。
林知意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丫丫嚼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靠在林知意怀里,眼睛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也看着丫丫,笑了笑。
“这孩子真可爱。”
“这是我们家丫丫。”
王嫂子说,“就是皮得很。”
丫丫不理她,又张嘴要饺子。
林知意又喂了一个,拿手帕给她擦嘴角的油。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顾修远。
顾修远在吃饺子,他碗里的饺子是林知意给他夹的。
她刚才放东西的时候,顺手给他夹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男人没说话,就那么吃着。
苏晚晴觉得胸口有点闷。
“顾连长,”她开口。
“你们连年后是不是要参加大比武?”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我听团里的人说,这次比武挺重要的。你肯定很忙吧?”
“还行。”
苏晚晴等了一下,他没往下说。
她笑了笑。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顾修远“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饺子。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她又转而看林知意。
林知意正在喂丫丫吃饺子,没看她,但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方婉晴有些觉得林知意是在笑她。
笑她没话找话。
王嫂子在旁边看着,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李大海坐在对面,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挠了挠头,找了个话头。
“苏同志,你们文工团年后还在这儿待几天?”
“明天还有一场演出,后天就回城里总团了。”
苏晚晴说。
“那挺赶的。”
“嗯,年后我们还要去别的军区。”
苏晚晴说着,目光又飘到顾修远身上。
他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水。
林知意从自己的碗里夹了饺子,放进他碗里。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筷子吃了。
苏晚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心口有点闷。
她站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顾连长,谢谢你。”
顾修远放下筷子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晚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林知意正低头给丫丫擦嘴,没抬头。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冷风被隔在外面。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顾修远,又看了看林知意。
王嫂子笑着招呼。
“快快快,趁热吃!耽误久了,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知意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自己调的馅有点咸。
丫丫吃饱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跑到里屋找小虎去了。
林知意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林知意笑了笑,又夹了一个饺子。
李大海在旁边说:
“老顾,那个苏同志还挺有心的,大过年的还专门跑一趟提着东西来谢你。”
“是啊,”林知意说,“挺有心的。”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修远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我跟她不熟。”
林知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
林知意说,嘴角翘了一下。
“我又没说什么。”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饺子。
李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嫂子瞪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王嫂子给林知意又夹了一个饺子,压低声音和林知意说:
“我说什么来着?不是那种人吧?”
林知意耳朵红了一下,没接话。
李大海没听清,凑过来问。
“什么不是那种人?”
“吃你的饺子。”
王嫂子把一碟蒜泥推到他面前。
李大海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苏晚晴从王嫂子家出来,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没直接回招待所,在家属院的路口站了一会儿。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被踩出几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
她低头看着那些脚印,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屋里看到的画面。
顾修远看林知意的那个眼神。
林知意给他夹饺子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虽然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感觉……
苏晚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她想起小李说的“分床睡”“打地铺”。
可是她刚才看见的,不是那样的。
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从她哥的身上见过。
她哥看她嫂子的时候眼神就那样。
苏晚晴站在路口,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吹起来,细细的,落在她鞋面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得没知觉了,才转身往招待所走。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小李正坐在床上嗑瓜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晚晴,你上哪儿去了?吃完饭就不见人了。”
“出去走了走。”
苏晚晴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你手里那个袋子呢?”
“送人了。”
“送谁了?”
苏晚晴没回答,坐在床边把鞋脱了。她的脚冷得很,她把脚缩进被子里,靠着床头坐着。
小李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瓜子放下,凑过来。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小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苏晚晴那个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把被子往苏晚晴那边拉了拉。
“那你歇会儿吧,晚上还有一场呢。”
“嗯。”
小李又坐回去嗑瓜子,嗑了几颗,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晚晴,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今天上午演出的时候,你不是让我打听顾连长住哪儿吗?我后来帮你问了一下。”
苏晚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住家属院第三排最里面那间。跟他那个童养媳住一块儿。”
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那个童养媳林知意挺能干的,在食堂帮忙,做桃酥的手艺连王副部长都夸过。家属院那些嫂子们都说她人不错。”
苏晚晴没说话。
小李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
“一个桃酥而已,能好吃到哪去?至于人人都夸吗?林知意那种农村女人也就会围着灶台转了吧?
除了吃以外,还能和顾连长有什么共同话题?哪能像咱们这文工团的姑娘,能陪着诗情画意,还能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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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纯情
苏晚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小李说什么,她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天花板是白的,刷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灰泥。
她盯着那块掉皮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林知意给顾修远夹饺子,顾修远也不嫌弃直接吃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
不想了。
晚上还有一场演出呢。
反正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她哥当初也是拼了命的把她嫂子从别人那里追到手的。
她方婉晴是不会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轻易放弃的。
王嫂子家的饺子吃到快两点才散。
李大海在方婉晴走后喝了一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从大比武说到年前训练,从年前训练说到新兵连,又从新兵连说到顾修远当年在边防的事。
“老顾当年在边防,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吃苦。零下三十多度,别人猫在屋里不想动,他照常出操。那个团长,就是现在的王副部长,对他评价高得很!”
王嫂子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了插一句。
“行了行了,别吹了。人家小顾什么样,用得着你说?”
“我说的是实话嘛。”
李大海不服气。
“实话也不用你说,人家小林自己不知道?”
林知意笑着没接话,帮王嫂子把碗筷收到灶台上。
丫丫玩累了,趴在炕上睡着了,小虎也靠着墙根打瞌睡。
王嫂子拿了条毯子盖在丫丫身上,又给小虎披了件棉袄。
“小林,你别忙了,我来就行。”
王嫂子接过她手里的碗。
“没事嫂子,我帮你收拾完再走。”
“不用不用。”
王嫂子把她往门口推。
“你回去歇会儿,下午没事睡一觉。大过年的,别累着了。”
林知意拗不过她,只好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顾修远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军大衣穿好了,帽子拿在手里。
李大海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我们走了,嫂子。”
林知意跟王嫂子说。
“走吧走吧。”
王嫂子送他们到门口。
“晚上没事再过来坐。”
“知道了嫂子。”
两个人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
林知意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顾修远走在她旁边,步子慢下来,跟她并排。
两个人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知意突然开口。
“那个苏晚晴,长得是挺好看。”
昨天在舞台下面看舞台上的人离得远,有些朦朦胧胧的。
今天方婉晴就坐在林知意对面,近距离打量着,方婉晴就跟她在现代看见过的女明星差不多。
顾修远的步子没停。
“没注意。”
林知意侧过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兜里掏着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真没注意?”
“没有。”
林知意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门被推开,屋里的炉火还旺着,暖烘烘的。
林知意进去,在桌边坐下。
顾修远在炉子边坐下来,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喝点热的。”
林知意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水是烫的,隔着搪瓷杯壁,暖意从指尖往里渗。
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顾修远说。
林知意“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顾修远坐在炉子边背对着她,肩膀很宽。炉火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林知意看着他的后背,突然说:
“顾修远,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小心眼?”
尤其是在方婉晴面前展现出女主人态度的时候。
顾修远转过身来看着她,听着她的话脸上有些疑惑。
“没有。”
他觉得林知意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给他夹饺子只是关心他而已。
“那你觉得我好不好?”
林知意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的蛤蜊油。
顾修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板响了一下,林知意感觉到身侧的位置陷下去了一点。
“你昨天晚上已经问过我了。”他说。
“昨天问的,你没答。”
“我答了。”
“你没答完。”
顾修远沉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问我觉得你好不好,”他说。
“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林知意抬起头看他。
顾修远没看她,他低垂着眼睫,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做的饭好吃,你包的饺子好看,你会做桃酥,你会缝衣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笑,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老想看你。”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要是把这些都说完,就显得我……”
他没说下去。
林知意看着他。
“显得你什么?”
“显得我轻浮。”
屋里安静了一瞬。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林知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顾修远转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个人……”林知意笑着说。
“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
活脱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纯情男大学生。
顾修远的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知意看着他那样,心里关于方婉晴那点不自在全散了。
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顾修远的手很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刮在她手背上,有点糙。
顾修远没动。
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指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林知意低头看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心跳得很快。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林知意把手抽出来。
“行了,我有些困了,睡一会。”
吃饱了,屋里又暖和,林知意的眼皮开始发沉。
顾修远看见她打瞌睡,把被子拽过来,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吧。”他说。
林知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修远把窗帘拉好,屋里暗下来。
他在床侧躺下,看着对面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动作轻柔地在熟睡的人脸上,摸了一下。
第三十九章 滑冰
林知意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明晃晃的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顾修远比她起得早,这已经是常态了。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林知意伸了个懒腰,穿上棉袄下床。
桌上有顾修远早上给她打的饭盒,下面还压着纸条。
她拿过来看:
“我去团部,中午回来。下午带你去滑冰。”
滑冰?
林知意愣了一下。
有消遣的事情也还行,但是她不会滑冰,原主好像也不会。
按理说,滑冰这种东北孩子多多少少都会点。
但是原身从十岁开始就在顾家当牛做马的干活,滑冰都是顾立洋才能去玩的事情。
原身忍不住诱惑,在村里别的小孩的怂恿下去滑过一次。只是还没下河面,就被找来的周桂芬拽回家干活去了。
哦,脸上还挨了一巴掌。
从今往后,原身再也没有去滑过冰。
吃完饭,林知意把碗筷收拾了,又把屋里打扫了一遍。
忙完这些,她坐在炉子边,把那本书翻了几页,实在是看不进去。
她干脆从柜里翻出来顾修远前两天换下来的一件衬衫,衬衫被洗的干干净净,只是袖口的地方有些磨坏了。
林知意按照原主的记忆,翻出来一小块和衬衫同颜色的布,用针线补着。
针脚密密麻麻的,比她年前自己缝内衣的时候要好的多。
缝完以后,她又把自己换下来的内衣给洗了,搭在椅背上用炉子的热乎劲烘干。
中午顾修远回来的时候,林知意刚把饭从食堂打回来了。
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白菜炖粉条,上面还盖着几片肉。
男人比他先一步进门,一进屋视线就落在了椅背的东西上。
顾修远看着那内衣裤愣了一瞬,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知意看着前面顾修远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走,她忽的想起什么。
诶呀!她忘了把内衣收起来了!
往常顾修远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内衣烘干。
林知意挤进屋里,越过顾修远。
她动作麻利的把内衣收起来,扔进柜子里。
衣服还有点潮,没关系。
她等下午出门的时候再拿出来哄上。
等滑完冰,她再比顾修远早点进门收起来就行。
顾修远看着手忙脚乱把衣服收起来的林知意,动作有些僵硬的坐在桌边。
“咳,来,吃饭。”
林知意把饭盒推到顾修远跟前,然后自己拿起筷子吃起来。
不尴尬,不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内衣吗!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思想开放下新女性,干嘛还因为这种事情害羞起来了?
况且,林知意偷偷用余光瞄向旁边的顾修远。
男人脸色正常,和往常一样,只低头吃饭。
这反应,应该是没看清是什么吧?
林知意在心里默默宽慰着自己。
吃完饭,顾修远让她睡一会儿,说下午两点再去,太阳没那么冷了。
两点钟,顾修远准时叫醒她。
“走吧。”
林知意坐起来,发现床边放着一双棉袜子,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厚一点,不磨脚。”
顾修远背对着她,在穿军大衣。
林知意把袜子穿上,厚实,软和,脚趾头在里面能活动。她把棉鞋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适吗?”顾修远转过身来。
“合适。”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
大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也小了。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顾修远带她往训练场那边走,过了靶场,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小河沟。
河沟不宽,冬天冻实了,冰面平整,太阳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
冰面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滑了,远远的能看见影子在冰上移动。
岸边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旁边放着几双冰鞋。
是后勤的老马,他看见顾修远来了,招了招手。
“顾连长,鞋拿来了。”
顾修远走过去,接过两双冰鞋,把女式的那双递给林知意。
“试试合不合脚。”
林知意接过来,坐在树底下换鞋。
冰鞋比她想象的重,鞋底是铁的,刀刃亮闪闪的。她把脚伸进去,鞋有点大,脚趾头能往前窜。
“大了。”她说。
顾修远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团旧棉花,撕了一块塞在鞋头里,捏了捏。
“再试试。”
林知意又把脚伸进去,这次刚好,不松不紧。
顾修远低头帮她系鞋带,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就拽一下,把鞋带勒紧。
最后打了个结,抬头看了她一眼。
“紧不紧?”
“刚好。”
他站起来,自己换鞋。
动作很快,几下就系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刀刃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先走上冰面,滑了一圈回来。
顾修远停在她面前,伸出手。
“来,我扶着你。”
林知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住,带着她慢慢走上冰面。
脚底下的冰刀一碰到冰面就开始滑,她站不稳,身体往前倾,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膝盖微屈,身体前倾,别往后仰。”
他的低沉的嗓音从林知意的头顶传来。
林知意照做,稳稳地站在冰面上。
“好,往前走一步。”
她迈了一步,冰刀往前滑了一截。
林知意的步子很小,有点像老太太过马路,但好在没摔。
“你滑得挺好的。”顾修远说。
“你就别哄我。”林知意笑了。
“我走都走不稳。”
“第一次滑冰都这样。”
两个人慢慢在冰面上滑了一圈。
顾修远一直扶着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林知意能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
她找到一点感觉,松开了抓着顾修远胳膊的手,自己往前滑了两步。
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林知意来不及叫,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住了。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的体温。他的呼吸在她头顶,热乎乎的,一下一下的。
“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没事。”
林知意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顾修远松开手,退后一步。
“顾修远,你反应真快。”
林知意的声音还有点抖。
要不是他反应快,自己就摔得四脚朝天了。
林知意在顾修远的陪同下越滑越稳,她滑到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顾修远,你看,我学会了!”
顾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唇角微勾。
他滑过来,停在她旁边。
“累不累?”
“还行。”
“那再滑一会儿。”
第四十章 百货大楼
冰面上有别的家属在滑,几个半大孩子在远处打冰尜,尖叫声传过来。
丫丫和小虎也在,王嫂子站在岸上看着他们。
丫丫看见林知意,喊了一声“林姨姨”,滑过来,差点撞上她。
顾修远伸手把丫丫拦住,丫丫嘿嘿笑了两声,又滑走了。
林知意看着丫丫的背影,笑了。
“小孩子学得真快。”
“你也学得快。”顾修远说。
林知意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哄她。
“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夸。”
“怎么夸?”
“你应该说‘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顾修远想了想,看着她薄唇轻言。
“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人。”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修远看着她笑,耳朵尖红了。
又滑了半个钟头,林知意的腿开始发酸。她滑到岸边,扶着岸边的树坐下来换鞋。
顾修远也上来,坐在她旁边换鞋。
他把冰鞋脱下来,用布包好,放在一边。
“咱们下次再来。”他说。
“好。”
两个人坐在岸边,看着冰面上的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冰面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王嫂子带着丫丫和小虎过来。
丫丫手里拿着一块花生饼干,吃得满嘴碎屑。
“小林,你们也来滑冰了?”
王嫂子笑着问,“顾连长教你的?”
“嗯。”林知意站起来。
“嫂子,你们也刚滑完?”
“可不是,这俩孩子闹了一下午,可算累了。”
王嫂子看了一眼顾修远,又看了一眼林知意,嘴角翘着。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们先回去了。”
王嫂子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林知意和顾修远也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宿舍,林知意的腿酸得不行。
她坐在床边,弯腰揉小腿。
顾修远从外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
“泡泡脚,解乏。”
林知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去炉子边坐着了,背对着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鞋脱了,把脚放进盆里。
水很烫,她嘶了一声,把脚缩回来。
“太烫了。”
顾修远走过来,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他去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又试了试。
“行了。”
林知意把脚放进去,这次刚好。
热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小腿往上走,酸胀感慢慢散了。
顾修远蹲在盆边,没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自己泡就行。”林知意说。
“嗯。”
顾修远站起来,回到炉子边坐下。
林知意泡着脚,看着他的后背。
“顾修远。”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带我去滑冰?”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说,没什么消遣。”
林知意想起来。
她刚来的时候,晚上没事做,说过一句“这七零年代也没什么消遣的东西”。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居然给记住了。
“你还记得这个?”
“嗯。”
泡完脚,林知意钻进被窝,侧过身看着他。
顾修远把灯关了,在她旁边躺下来。
“晚安,顾修远。”她说。
“晚安。”
第二天一早,顾修远吃饭的时候说:
“你今天要不要跟我进城?”
林知意正在啃馒头,噎了一下。
“进城?”
“嗯。团里派车去城里拉东西,让我跟车去。办完事还有时间,我想着带你去转转。”
林知意把馒头咽下去,点了点头。
“行啊,那我去换件衣服。”
她还没有见过七零年代的市里是什么样呢?也不知道跟她在电视剧里看的一不一样?
林知意翻了翻柜子,把新做的那件碎花棉袄穿上,又对着小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两条麻花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
顾修远站在门口等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出了门,走到军区大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那里,发动机突突地响。
司机是后勤的老赵,看见他们来了,按了一下喇叭。
“顾连长,上车!”
顾修远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林知意先上去,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颠簸着驶出军区,上了公路。
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几个小孩在路边堆雪人,看见卡车经过,挥了挥手。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她膝盖上。
“盖上。”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腿。
大衣上有他的味道,皂角和烟草混在一起,闻着很安心。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城。
城里比军区热闹得多,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铛,路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队。
林知意透过车窗往外看,觉得新鲜的很。
老赵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后面的院子里。
“我去卸货,顾连长你们去逛,两个小时后来接你们”。
顾修远点了点头,带着林知意往百货大楼走。
楼不高,四层,但在这个年代显得很是气派的。
门口挂着红灯笼,过年的气氛还在,玻璃门上贴着“春节快乐”的红纸。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日用百货,柜台里摆着搪瓷盆、暖水壶、毛巾、香皂、牙膏。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在聊天。
林知意慢慢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搪瓷盆上印着红双喜,暖水壶是竹壳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来,看着里面的东西。
蛤蜊油,跟顾修远给她买的一样。
“要买吗?”顾修远站在她旁边。
“不用,家里还有。”
林知意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二楼是布匹和服装,她没上去。
三楼是食品和糖果,她一上楼就闻到了一股甜味,混着奶香和水果糖的味道。
柜台里摆着水果糖、奶糖、饼干、罐头,还有麦乳精和奶粉。
花花绿绿的包装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林知意的目光在麦乳精上停了一下,那天苏晚晴送的就是这个。
上海出的,铁罐子上面还印着奶牛。
顾修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买什么?”
“看看。”
林知意说,把目光收回来。
顾修远跟售货员说:
“给我拿一罐麦乳精。”
林知意愣了一下。
“你买这个干什么?”
顾修远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过去。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罐,用纸袋装好,递过来。
顾修远接过来,转身递给林知意。
“你太瘦了,喝点这个补补。”
林知意抱着罐子,低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拿来的麦乳精,她让她给拎回去了。
“我没什么想买的了,咱们走吧。”
第四十一章 吃她的剩饭
从百货大楼出来,顾修远带她往街对面走。
那边有一家饭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星饭店”。
玻璃窗上贴着“水饺”“面条”“炒菜”的红字。
“咱们吃碗面再回去。”他说。
两个人推门进去,饭店里摆了五六张桌子,铺着白桌布,桌布洗得发白但干净。
靠墙的桌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工装,面前摆着碗筷,在说话。
林知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顾修远去窗口买饭。
“吃什么?”
卖饭的大姨抬眼瞅了顾修远一眼,注意到他的着装和衣服上的肩章,一瞬间正色起来,脸上完全没了不耐烦。
都是看人下菜碟!
“两碗肉丝面。”顾修远说。
“一共六毛,还有四两粮票。”
顾修远从兜里拿出钱票递给她。
林知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慨。
国营饭店的服务态度,果然和电视剧里面演的不一样,就和供销社似的。
她把麦乳精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四处看着。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还挂着一幅宣传画。
面端上来了,大碗,汤头冒着热气,面条上面盖着一层肉丝,还有几片青菜。
林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头也鲜。
她吃了多半碗饱了,把筷子放下。
“我吃不下了。”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把她的碗拉过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拨进去,然后把她剩的面吃了。
林知意看着他吃自己剩的面,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在王嫂子家,他吃她夹的饺子,但那是她夹的,不是她剩的。
这是她吃剩的,顾修远连问都没问就吃了。
“你干嘛吃我的剩的啊?”
她小声说。
“浪费不好。”
顾修远头也没抬,继续吃面。
林知意没再说什么,但心跳得有些快。
她转头看窗外,街对面的百货大楼门口有人在排队,不知道在买什么。
顾修远吃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咱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饭店,往停车场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顾修远停下来,买了两本杂志递给她。
《人民画报》和《文艺日报》。
“你不是喜欢看杂志吗?”他说。
林知意接过来,翻了翻。
画报上有彩色照片,是bJ的风景,天安门、颐和园、长城。
“你怎么知道?”
林知意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她就和王嫂子说过,自己的内衣图样是从杂志上看来的。
“老李和我说王嫂子和他提过一嘴。”
林知意接过杂志抱在怀里。
行吧!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并排牵手往宿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顾修远。”
“嗯。”
“你今天给我买的麦乳精,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那是花了多少钱啊?”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四块八。”
林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一个月的津贴也就几十块。
四块八,不是“没多少”。
普通人家是舍不得的。
“以后别乱花钱了。”她说。
“不是乱花。”
顾修远的步子没停,“你太瘦了。”
“我哪有那么瘦。”
“有。”
林知意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
“那你以后别吃我剩的了。”
“为什么?”
“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林知意噎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那是间接接吻”。
这个年代的人不兴这个。
“反正就是不好。”
林知意嘟囔了一句。
顾修远没接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林知意进门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扶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大年初六。
天刚亮透,林知意就去了食堂。
花生是昨天赵师傅提前泡上的,今早又用石磨磨了一遍,花生碎拌着白糖和猪油,味道香的不行。
赵师傅站在案板前,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手里拿着擀面杖,看见林知意进来就招手。
“小林,你看看这个花生碎行不行?”
林知意走过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花生炒得够火候,猪油放得适量,甜度也刚好。
“行啊,赵师傅你的手艺真好!”
“那你教教我怎么和面?”
赵师傅把位置让给她。
“桃酥那个方子我学会了,这个花生饼干的,你也别藏私。”
林知意笑了笑,洗了手站到案板前。
“不藏私,教会了赵师傅,以后我还能偷个懒呢!”
赵师傅嘿嘿笑了,在旁边看着林知意做花生饼干。
“面和油要先和匀,不能有疙瘩。”
“糖要分三次放,每次都要搅到看不见颗粒再放下一次。”
林知意一边做一边说,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停下来让赵师傅看清楚。
“花生碎最后放,放完就不能使劲搅了,搅过头了就不酥了。”
她把面糊搅好,舀了一勺放在烤盘上,用手指压成扁圆。
“压的时候力道要匀,不能太厚,厚了不脆。也不能太薄,薄了容易糊。”
赵师傅连连点头,拿个小本子记。
第一批饼干出炉的时候,香味从后厨飘出去,连食堂前厅都能闻见。
赵师傅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小林,还是这个好吃啊!比桃酥还香!没那么甜,花生的味道香得很!”
林知意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点点头。
“赵师傅,这个饼干就按咱们之前说的。卖一毛一块,不要粮票。花生饼干成本比桃酥要高一些,这个价刚刚好。”
“行,听你的。”赵师傅把饼干摆到窗口,又找了块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花生饼干,一毛一块,限量供应。”
王嫂子一早就带着丫丫在家属院里串门了。
她先去了隔壁柳芳家,柳芳正在院子里倒水,看见她就招呼。
“王嫂子,吃了没?”
“吃了吃了。”
王嫂子拉着丫丫的手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两块饼干。
“来,丫丫,叫柳姨。”
丫丫接过饼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柳姨好。”
“哎,丫丫真乖。”
柳芳看了一眼丫丫手里的饼干。
“这是什么饼干?闻着挺香的。”
“小林做的,花生饼干。比桃酥还香,你尝尝。”
王嫂子又掏出一块递过去。
柳芳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哎呀,这个好吃!没那么甜,花生的香味重。在哪儿买的?”
“食堂今天下午就卖,一毛一块。”
“那我得去买点。”
柳芳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们家那臭小子,长大了也不爱吃甜的了,这个正好!”
王嫂子笑了笑,又带着丫丫往下一家走。
一上午转下来,大半个家属院都知道。
林知意新做了个花生饼干,又香又酥,还不怎么甜,下午在食堂卖。
丫丫也很配合,每次王嫂子给她饼干,她就说“林姨做的饼干可好吃了”,几个嫂子听了都笑。
刘秀英也在。
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块王嫂子递过来的饼干,咬了一口。
饼干确实好吃,是她怎么做也做不出来的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心里不是滋味。
“不就是个饼干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旁边柳芳听见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四十二章 林知意比你差远了
苏晚晴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她在家属院附近散步,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碰到顾修远。
这几天她脑子里全是顾修远看林知意的那个眼神。
她不信,不信顾修远对那个女人真有感情。
小李说了,分床睡。
而且那个家属院的刘秀英也和她说过,顾修远和林知意两个人分床睡。
她那天从王嫂子家出来走到家属院路口的时候,碰见了刘秀英。
刘秀英从食堂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不是文工团的苏同志吗?”
刘秀英主动打招呼,脸上堆着笑。
“你怎么到家属院来了?”
苏晚晴看着挡住自己路的陌生女人,礼貌的笑了笑。
“出来走走,请问你是?”
“那是,比招待所那边清净。”
刘秀英上下打量她一眼,跟苏晚晴套近乎。
好些人都是苏晚晴是从京都来的,看衣服穿着,还有能学的起舞蹈,家里肯定有钱!
“我是刘秀英!诶呀,我可喜欢看你演出了!你说苏同志你不光长得漂亮,跳舞也跳的这么好!你来家属院这是?”
她看着苏晚晴好像是从王静他们家出来的,什么时候王静和李大海还有京都的亲戚了?
苏晚晴听到刘秀英夸她愣了一下。
“谢谢,哦,我刚刚去找顾连长了。”
“顾连长?那我熟啊!”
刘秀英听苏晚晴这么说眼睛转了一下,往她身边凑了凑。
“诶呀,苏同志和顾连长认识?”
“嗯,顾连长去年在边防的时候帮过我。”
苏晚晴没说别的,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跟人精一样的刘秀英把她脸上的表情看在眼里,又看着苏晚晴拎在手里的两罐麦乳精心里有了数。
她回头看了身后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才开口。
“苏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个林知意,配不上顾连长。”
苏晚晴看着她,没接话。
刘秀英继续说。
“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做点吃的,有什么好的?顾连长是可怜她才把她接过来的。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那都不般配。”
苏晚晴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嫂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平静地看着刘秀英,声音不咸不淡的。
刘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个林知意。一个童养媳,来了没几天就出风头,做桃酥、卖饼干,好像全军区就她能干似的。王副部长夸她两句,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苏晚晴听出来了。
刘秀英不是帮她,是恨林知意。
但这不妨事,她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苏晚晴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
“嫂子,不让我去你家坐坐?”
刘秀英眼睛一亮。
“行!我就在前面第三排,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你跟我来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苏晚晴拎着两罐麦乳精去了刘秀英家。
刘秀英的男人不在,孩子也出去玩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热情地把苏晚晴迎进去,倒了一杯水,抓了一把瓜子。
“诶呦,苏同志,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嫂子。”
苏晚晴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顾修远不收她的东西,她正巧不知道该把东西怎么处理呢!
拎回去丢面子,扔了又可惜。
给了刘秀英也行。
两人坐下,刘秀英开门见山。
“苏同志,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苏晚晴也不绕弯子。
“嫂子,顾连长和他那个爱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秀英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
“我跟你说,那个林知意,是顾连长家的童养媳。十岁就去了顾家,给人家当牛做马了九年。
顾连长一直在边防,两个人根本没什么感情。去年年底,顾连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回去把她接来了。”
苏晚晴:“接来之后呢?”
“之后啊……”
刘秀英压低声音。
“两个人一直是分床睡的。一个睡床上一个打地铺,这是顾修远他们连队的小张亲眼看见的。你说,这像是有感情的样子吗?”
苏晚晴想起昨天在王嫂子家看见的。
林知意给顾修远夹饺子,顾修远也没嫌弃就吃了。动作亲密,不像是感情不好的样子。
但她也记得小李打听过和她说的是“分床睡”。
“那他们现在……还分床?”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刘秀英又嗑了一颗瓜子。
“但之前肯定是分的。我跟你说,顾连长这个人吧,就是责任心太强了。看着那丫头可怜,他就管了。但要说感情,我看未必。”
苏晚晴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林知意这个人……怎么样?”
刘秀英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里,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啊,就会做点吃的。桃酥、饼干,哄得赵师傅和那些嫂子们团团转。王副部长夸她两句,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看她那个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个碎花棉袄,土里土气的。跟苏同志你比,简直差远了!”
苏晚晴听着这话,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嫂子,她平时在食堂干活,有没有什么……不太合适的地方?”
刘秀英眼睛转了转,知道苏晚晴想听什么。
“怎么说呢,她那个人吧,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做桃酥卖钱,说是‘为部队服务’,谁知道她赚了多少?
账本在后勤,谁去看过?王副部长夸她一句,她就拿鸡毛当令箭。”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两桶麦乳精。
“嫂子,这麦乳精你拿着,给家里孩子吃。”
刘秀英眼睛亮了,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已经把麦乳精收起来了。
“苏同志,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苏晚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傍晚,苏晚晴一个人来食堂吃饭。
她端着饭盒打菜的时候,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了顾修远。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坐着林知意。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林知意说了什么,顾修远抬起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晴的手指在饭盒上收紧了一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远远地看着。
刘秀英也来了,端着饭盒在苏晚晴旁边坐下。
“苏同志,你看见了没?”
刘秀英压低声音,扬起下巴冲林知意点了一下。
“就是那个,坐在一起吃饭的就是林知意。”
第四十三章 周桂芬来了
苏晚晴:“看见了。”
刘秀英:“苏同志,我跟你说。你别看他们现在坐在一起挺亲密似的,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分床睡的事,可是真真的。”
苏晚晴没接话。
苏晚晴听着刘秀英的话,目光还是落在顾修远那边。
林知意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了一块放到顾修远碗里,顾修远吃了,没说话。
林知意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苏晚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饭菜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站起来端着饭盒往门口走。
路过顾修远那桌的时候,苏晚晴的步子慢了一下。
顾修远没抬头,他在跟林知意说话。
林知意抬起头,正好看见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苏同志。”林知意叫了一声。
苏晚晴停下来,笑了笑。
“林同志,顾连长。”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饭了。
苏晚晴站在那里,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刘秀英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苏同志,你看见了吧?他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
苏晚晴:“嗯。”
“我跟你说,你要是想……得趁早。那个林知意,就是个做饭的,没什么本事。”
苏晚晴没接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嫂子,谢谢你。我知道了。”
苏晚晴想着前两天发生的事,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她过了今天就要跟着文工团走了,临走之前她想再见顾修远一回。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看一眼也可以。
……
林知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快要被拆了的屋门。
“小林!小林!你在吗?”
是王嫂子的声音,比平时急。
林知意披上棉袄去开门,王嫂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嫂子,怎么了?”
“门口来了个女的,说是顾连长的妈,在门口闹呢!”
林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桂芬?”
“对,她好像是说她姓周!站岗的战士打电话到团部了,小顾已经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知意连忙把棉袄扣子扣好,跟着王嫂子往外走。
她的心跳得很快,周桂芬真的来了。
等她们两个人赶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桂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嗓门大得半个军区都能听见。
“顾修远!你个扫把星!你给我把林招弟藏哪儿了?她是我养大的,你凭什么带走她?”
顾修远站在她对面,军大衣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大海站在他旁边,眉头皱着。
“周桂芬。”
顾修远开口,声音低沉丝毫不乱。
“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
周桂芬的声音尖起来,伸出手指着顾修远,就要打他。
“我来找我儿媳妇!你把林招弟带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小声议论。
顾修远看着她,没说话。
周桂芬看见林知意从人群里挤进来,眼睛一亮,指着她就骂。
“林招弟!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就这么跟他跑了?你们把我们一大家子扔在乡下不管,还有没有良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知意身上。
王嫂子站在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
“别怕,有嫂子在呢。”
林知意没说话,走到顾修远旁边站住。
周桂芬看见她站到顾修远身边,更来劲了。
“大家快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这丫头十岁到我家,我供她吃供她穿,养了她九年。
养到好不容易能给家里出一份力了,结果顾修远这个扫把星一回来,就一块把她给带跑了!我简直是白养他们了!”
林知意站在顾修远旁边,看着周桂芬在面前又跳又骂。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穿军装的干部,有家属院的嫂子们,还有几个路过的,都停下来看。
周桂芬的骂声,在冷风里传出去老远。
林知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周桂芬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棉袄,比她身上从家里带的这件好了不知道多少。
老太婆的头发也梳得油光光的,脸上的气色更是红润的根本不像是地里刨食的乡下人。
她这模样不像是在乡下吃苦的人,甚至比那些下乡的知青穿的还要好些。
周桂芬这模样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林知意突然就不紧张了。
“你说你养了我九年。”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周桂芬愣了一下,没想到三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林知意会主动说话。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桂芬的眼睛。
“那我问你,这九年里,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洗衣、做饭、喂猪、喂鸡,从早干到晚,你让给过我一件新衣服穿吗?”
周桂芬张了张嘴。
“你给过我一口饱饭吃吗?”
林知意继续说,声音稳稳的。
“我在顾家九年,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裳。一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血,你有心疼过我一次吗?
我不还是要在大冬天的手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床单被罩吗?我少刷过一个碗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哪是养啊?”
“这不是拿人当奴才使呢吗?”
“哼!我看是当牛做马呢!”
……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周桂芬的脸开始涨红起来。
“你、林招娣你tm少胡说!乡下谁家养丫头不是这样?老娘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苏晚晴等了一会,见等不着顾修远就从家属院往门口的训练场走。
她想着看看能不能碰上顾修远训练。
走到半路,苏晚晴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她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了一道尖利的骂街声。
“林招娣!你少tm胡说!……”
苏晚晴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半新棉袄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吓人。
跟个泼妇似的。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里面的好戏。
第四十四章 他是你偷来的
“我娘给我留下的三百块钱呢?”
林知意打断她的叫骂。
周桂芬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爹娘没了,家产你说是替我保管。三百块钱,五亩上好的水浇地,三间青砖大瓦房。你替我保管了九年,保管到哪儿去了?”
周围人的议论声变大。
一个嫂子说:
“还有这事?吞人家娘家的家产?”
另一个人说:
“怪不得人家小林要跑。搁我,我撕破脸皮也得要回来!”
“估计是人家小林和小顾都要脸面,小顾把自己媳妇接过来享福还不行了?哪来的歪理?”
看热闹的人里面不乏有被恶婆婆磋磨的,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又听着林知意发生的事情,未免有些愤愤不平。
理亏的周桂芬指着林知意骂。
“林招娣,你少胡说!那钱是给你养大的花销,早花光了!”
“花光了?”
林知意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花在谁身上了?是花在你小儿子顾立洋身上了吧!他结婚需要钱,你就让我和顾修远悔婚,把我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
我不听你的话,跟着顾修远来部队。你还写信来找我要!我不给,你就写信威胁,说要来家属院找我闹!”
林知意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几封信,展开来,让周围的人看。
“这是她写给我的信。第一封,要五十块。第二封,说我不给钱就来部队告我!”
王嫂子接过去,大声念出来。
周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扑过来要抢信,被顾修远挡了一下。
他站在林知意前面,看着周桂芬,声音不大但很冷。
“够了!”
周桂芬被他的眼神镇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修远站在林知意前面,挡住周桂芬往她身上扑的动作。
“你养了她九年?那九年她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清楚。林家的东西你吞了多少,你心里也清楚。你要是想闹,咱们就去团部,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人群里有人喊。
“就是,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本事!”
有人说:“吞了人家的家产还有脸来要钱!”
“你看看她穿的,再看看小林穿的,谁是受苦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桂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在雪地里,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慌张。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
“你、你……林招娣!”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心里很平静。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穿过来,她就等着这一天。
最起码要为死去的原主出一口气。
周桂芬盯着顾修远那张脸,眼睛一转,腰杆又挺直了。
“那好啊!顾修远,咱们不说林知意,那我们来算算你的帐!”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顾修远。
“老娘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孝顺你老娘的?好啊!果然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东西!”
顾修远看着口水从嘴里喷溅出来的周桂芬,皱着眉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桂芬以为顾修远的动作,是他害怕了,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顾修远,不止是个扫把星,还是个不孝子!家里需要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儿,让你们出点钱怎么了?
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需要钱吗?你该出钱的时候出点钱怎么了?你弟弟结婚,你这个当哥的不该出钱?
你倒好,不但不出钱,还把林招娣带走,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她越说越来劲,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头几乎都要戳到顾修远的脸上。
“大家给我老太婆评评理!我养他这么大,他现在当了连长,就不认我这个妈了!连弟弟结婚都不管!这种不孝子,部队上还要他干什么?”
顾修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林知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李大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大嫂,你说话得讲道理……人家小顾,哪里没有不管家里,不养爹妈?”
“讲什么道理?”
周桂芬打断他。
“我养他二十七年,现在找他要钱给弟弟娶媳妇,这有什么不对?你们部队上的人,就是这么教干部的?不孝顺父母?”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那张脸,心里那点火慢慢烧了起来。
她想起原主在顾家那些年,顾修远在边防那些年。
周桂芬每个月收到他寄回来的钱,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现在倒好,张口就是“养育之恩”,闭口就是“不孝顺”。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顾修远旁边。
“周桂芬,你这么些年都个月收顾修远的津贴,收的不亏心吗?他没养你们吗?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十块钱,还有肉票、布票这些都是喂了狗了吗!”
普通农村人一年都说不准攒下十块钱,顾家每个月能有十块钱的家用,平常还能吃上肉,日子在村里都能算上顶尖的!
“还有,你说你养了他二十七年?”
周桂芬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知意短短一个月不见变得异常牙尖嘴利。
“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哪年哪月生的?他小时候爱吃什么?他几岁发的水痘?几岁掉的第一颗牙?”
周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你养了他二十七年?”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当妈的哪有记不住亲儿子生日的?”
周桂芬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弱了一些。
“你、你少胡说,林招娣!我怎么可能记不住?他是腊月、腊月……”
她的话卡住了,重复了好几遍,也没说出到底是几月几号。
林知意看着她,哼出一声冷笑。
“你说你是他妈,那你倒是说说,他小时候跟谁长的像?像你还是像他爹?”
一听到这话的周桂芬脸色突然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开始飘忽。
“你、你问这些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招娣!”
“跟我没关系?”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顾修远他是我男人,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在这里闹,说他是你儿子,那你倒是拿出当妈的样子来。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你算什么妈!”
周桂芬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了慌张。
林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她和周桂芬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周桂芬,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顾修远他根本不是你亲生的!他是不是偷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和顾修远心里也清楚!
你要是实在不想要这份体面,还有每个月的十块钱,那我们就干脆彻底撕破脸皮好了!”
林知意和顾修远来到家属院以后,顾修远也没有把每个月给顾家的十块钱停掉。
林知意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和顾修远都商量好了,只当花钱买个安静,让周桂芬不闹她们。
如果花钱了这安静还买不到的话,那她林知意可就什么都不顾及了!
第四十五章 顾修远,我罩着你
听到这的周桂芬脸“刷”地白了。
“你不是闹着要去团部找领导吗?那咱们正好把这件事也掰扯清楚!
到时候查出来你这些年吞了我们林家多少东西,从哪把顾修远偷来的,你看部队上怎么处置你!
你偷孩子破坏别人家庭、危害社会,就等着被抓起来变成劳改犯吧!劳改犯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吧?”
周桂芬被林知意吓得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如果偷顾修远的事情被揭发出来,那她大概率会被发配到矿山或林场那些地方环境恶劣的地方。
有的劳改犯根本活不了几个月,就被累死或者饿死了。
“你要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想过苦力的日子,我可以满足你!”。
林知意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
“你要是识相,现在就回去。以后别再写信来,也别再来闹。要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桂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看了看林知意,又看了看顾修远。
顾修远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冷得要冻死人。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事。
那些她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的事,现在被人翻出来了。
还是被当事人翻了出来。
当年她偷顾修远的地方,可是个军区医院。顾修远的身份肯定是跟军属有关系,到时候她再加上一个破坏军属家庭的罪名……
周桂芬的手开始发抖,她拎着包袱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乱,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里有人笑了。
“这就走了?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被人戳穿了呗,连儿子生日都记不住,还好意思说是自己是人家亲妈!”
“就是,这种人就该治治她。”
王嫂子拉着林知意的手,眼睛里亮亮的。
“小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解气!你看她那个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柳芳也凑过来。
“就是,这种恶婆婆就不能惯着。你越让着她,她越来劲。”
几个嫂子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林知意笑着应了几句,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修远。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人群慢慢散了。
王嫂子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
“行了,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叫嫂子。”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口子真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妈和婆婆!
林知意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家属院走,走了两步,发现顾修远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啊,顾修远。”她说。
顾修远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苏晚晴站在人群外面,把刚才那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她以为林知意会哭,会害怕,会躲在顾修远身后。
那种从乡下来的童养媳,被婆家欺负了九年,见到婆婆应该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但林知意没有。
苏晚晴心里那点东西慢慢变了。
她想起刘秀英说林知意的那些话,“就会做点吃的”“没什么本事”“土里土气的”。
可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林知意,跟刘秀英嘴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有骨气,有胆量,一点都不怯场。
走到路口,苏晚晴碰见了刘秀英。
刘秀英刚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看完戏的兴奋,小跑着追上苏晚晴。
“苏同志!你看见了吧?那个林知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婆婆吵,可丢人了!一个童养媳,跟婆婆顶嘴,这要是在农村,得被人戳脊梁骨!”
苏晚晴看着她,没说话。
刘秀英没注意到苏晚晴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童养媳了。你说顾连长还能要她吗?多丢人啊!哪个当干部的要这种媳妇……”
“嫂子。”苏晚晴打断她。
刘秀英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晴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觉得今天的事,丢人的是林知意吗?”
刘秀英一秒都没想,顺口而出。
“当然了!”
苏晚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突然觉得,刘秀英这个人,格局太小了。
只会盯着别人家的丑事嚼舌根,看不惯别人比她好,却又拿不出真本事。
苏晚晴收回目光,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刘秀英这个人,恨林知意,又蠢,正好可以用一用。
她不用自己出手,只需要给刘秀英递几句话,刘秀英就会替她去做。
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扳倒林知意,让顾修远厌弃她。
“嫂子,先不说了。等我有时间过来去家里找你,我下午要赶回文工团收拾东西。”
“诶,好。你有空到家来啊!”
刘秀英没察觉苏晚晴的脸色,只沾沾自喜想着苏晚晴下次来会给她带什么。
苏晚晴是京都来的大小姐,出手阔绰。人家上次随手给的那两罐麦乳精,可是她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顾修远掏出钥匙开门。他把门推开,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林知意进门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扶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进了屋,林知意在床边坐下。
顾修远在炉子边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林知意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你刚才……”
顾修远开口,又停住了。
林知意抬起头看他。
“林知意,谢谢你。”
从来没有人为他说过这种话。
也没有人会心疼他。
林知意是第一个。
林知意看着他的侧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修远。我们是夫妻,我护着你是应该的,就像你对我好一样。”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男人不善言辞,但她不是。顾修远对她这么好,她看不下去周桂芬欺负他。
周桂芬可以欺负他,无非就是知道顾修远这样的性格不可能和她撕破脸。
顾修远听到林知意这样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淡笑。
“好,以后有你罩着我。”
“对,有我罩着你。”
第四十六章 林知意的买卖不合格
苏晚晴站在招待所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李在她身后收拾行李,一边把衣服往箱子里塞,一边嘴里嘟囔着“东北这地方真冷”。
苏晚晴没接话,她想到什么转身出了门。
刘秀英家很好找,门口有棵枣树,树底下堆着一垛柴火。
苏晚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刘秀英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苏同志?你不是今天走吗?”
“下午走。嫂子,我来跟你道个别。”
苏晚晴笑了笑,侧身进了屋。
刘秀英家不大,跟王嫂子家格局差不多,但收拾得没王嫂子家利索。
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地上有些磕完的瓜子壳,炉子上的水壶歪着,壶嘴冒着白气
刘秀英把她迎到桌边坐下,把桌上的碗筷拨到一边,给她倒了杯水。
搪瓷杯很旧,但洗得还算干净。
苏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绕弯子。
“嫂子,你觉得林知意在食堂卖饼干这件事……合规吗?”
刘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撇嘴。
“她那个饼干,她用的是食堂的材料,卖的钱自己揣着。虽说有账本,但账本在后勤,谁去查过?
王副部长夸她一句,她就拿鸡毛当令箭。她赚了多少,谁知道呢?”
苏晚晴点点头,若有所思。
“嫂子,你认识后勤的人吗?”
“认识啊!小马,管账的。怎么了?”
苏晚晴没直接回答,把水杯放下。
“嫂子,我觉得你说得对。公家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万一有人查起来,不但林知意有问题,赵师傅、小马,甚至王副部长都可能受牵连。”
刘秀英的眼睛转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嫂子,我不是要你做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温和。
“我就是觉得,账本这东西,应该经得起查。如果有人去问问小马,看看账本是不是真的没问题,那也是对公家负责,对吧?”
刘秀英听明白了。
苏晚晴不是让她去告状,而是让她去“关心”一下账本的事。
“可是……小马能给我看吗?”
刘秀英之前就去找过小马,可小马几句话就把她给打发出来了。
“嫂子,你是家属,关心食堂的账目,这是正大光明的事。你又不去闹,就是问问。小马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不给你看呢?”
苏晚晴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再说了,万一账本真的有问题,你发现了,那也是立功。组织上会感谢你的。”
刘秀英的眼睛亮了,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前探了探。
“苏同志,你说得对。我就是关心公家的事,又不是找茬。谁还能说我不对?”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肉票放在桌上。
“嫂子,这票你拿着,给孩子买点肉吃,补补身体。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刘秀英把票收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苏晚晴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刘秀英一眼。
“嫂子,这件事不急,你慢慢来。我先走了。”
她推门出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冷风扑面而来,苏晚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身后传来刘秀英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插门栓的声响。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秀英这种人,给她一点甜头,再给她一个“正义”的理由,她就会去干。
文工团的车停在门口,苏晚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的方向。
没看到顾修远。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李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跟前面的人说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刘秀英站在家属院路口,朝她挥了挥手。
苏晚晴对她笑了笑。
车子驶出军区,上了公路。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天林知意站在周桂芬面前说的那些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哭,不是闹,是一句一句地把周桂芬逼到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比她想的厉害。
但也正因为厉害,才更留不得。
如果林知意是个软柿子,顾修远迟早会厌烦她。但林知意不是软柿子,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胆量,有人缘。
这样的人,只会让顾修远越来越离不开她。
所以,她得想办法让林知意离开。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她想起她哥追她嫂子的时候,也遇到过对手。那个男人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但她嫂子最后还是选了她哥。
为什么?因为她哥会“忍”,会“等”,会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她也会。
她不着急。
刘秀英这颗棋子,先让她去试试水。如果账本的事能闹大,最好。闹不大,也没关系,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有的是时间。
……
刘秀英在家憋了一上午,她坐在炉子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晚晴的话。
“公家的东西,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
“万一账本真的有问题,你发现了,那也是立功。”
刘秀英越想越觉得苏晚晴说得对。
她不是去告状,她是去“关心”公家的事。万一账本真的有问题,她还能立功。就算没问题,她也只是“关心”一下,谁还能说她的不对?
下午三点多,她去了后勤处。
小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刘秀英在门口站了一下,咳了一声。
小马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嫂子,有事?”
刘秀英笑了笑,在凳子上坐下来。
“小马,我就是来问问食堂那个账本的事。林知意做饼干,用的是公家的材料,卖的价钱也不便宜。这账……清楚不清楚啊?”
小马愣了一下,听到她又是问这个,有些无奈。
“嫂子,账本是清楚的。用了多少面粉、多少油、多少花生,卖了多少钱,都记着呢。人家林知意每次做之前都签字,卖完也签字。赵师傅也签字了,你要看?”
刘秀英没想到小马这么爽快。
“那……我看看?”
小马干脆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花生饼干那几页,递给她。
刘秀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记得很细,日期、材料用量、售价、数量、谁经手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林知意和赵师傅的签字也都在上面。
她翻了两遍,没找出任何问题。
“这账……有没有人查过?”
“当然有人来查过啊。”小马说。
“年前咱们团的团长,专门让我把账本送到团部去给他看过。团长说我这账记得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还说人家林知意同志觉悟高呢!主动记账,不占公家便宜。”
刘秀英听到小马说的话脸色变了变。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那行,我也就是关心一下。没事了。”
小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账本收回去。
刘秀英从后勤处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账本没问题,团长也查过。
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苏晚晴说“这件事不急”。
苏晚晴是不是早就知道账本没问题?
那她为什么还让自己去查?
刘秀英想不通,但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更不顺了。
账本没问题,不代表林知意没问题。
她就不信,抓不住林知意的把柄!
第四十七章 我陪你一起
“嫂子!顾连长的信!”
小刘站在门口喊,嗓门还是那么大。
林知意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顾修远的名字,落款是军区后勤部。
她把信收了,放在桌上。
顾修远还没回来。
林知意转身接了一壶水,水壶刚坐到炉子上,门就响了。
顾修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冷气。
他看见桌上的信,步子顿了一下。
“王伯伯来的。”林知意说。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信封,看了一眼,拆开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捏着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一张纸,只写了半页。
他看了很久。
林知意坐在炉子边,没催他。
水壶里的水开了,她提下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他。
顾修远接过来,没喝。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目光还停留在上面。
林知意看了一眼他的脸。
顾修远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怎么了?”她轻声问。
顾修远没说话,把信纸推过来。
林知意喝水的动作一顿,接过来看。
她没想到顾修远会让她看信。
信纸上王副部长的字迹工工整整:
“修远,你母亲的事,我查到了更多线索。她姓沈,叫沈若棠,当年是军区医院的护士。
你父亲牺牲后,她准备带着你回老家,但在医院里出了事,你被人抱走了。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身体不太好,但还硬朗。
她现在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具体地址我还在查。等确定了,我带你去见她。——王伯伯”
林知意看完信,抬头看顾修远。
他坐在炉子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握着水杯的指节发白,可想而知有多用力。
“你母亲……一直在找你。”
林知意说。
“嗯。”
“那你想见她吗?”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顿了顿。
“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一直在找你。”
林知意说,“找了二十多年。”
按理说是应该要找到后见一见的。
同为女人,林知意有些同情那位没见过的婆婆。
顾修远没说话。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背上。
男人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
“等王伯伯查到地址,我陪你一起去吧。”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好。”
……
从这天开始,刘秀英开始在家属院里频繁地串门。
她先去的是隔壁柳芳家。
柳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来,招呼了一声。
刘秀英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来,柳芳给她倒了杯水。
“柳芳,林知意那个花生饼干,你买了吗?”
刘秀英接过水杯,随口问。
“买了啊,挺好吃的。怎么了?”
“没怎么。”刘秀英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她用的是公家的材料,卖的钱自己揣着,这算什么事啊?”
柳芳愣了一下,把手里湿衣服放进盆里,用干毛巾擦了擦手。
“人家账本在后勤,清清楚楚的。团里的干部们都看过,说没问题。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
刘秀英把水杯放下。
“用公家的东西做她自己的买卖,这件事得有个说法。你说是不是?”
柳芳看着她,没说话。
刘秀英看着柳芳明显变了的脸色。
“我不是说她的坏话啊。我就是觉得,王副部长夸她,那是领导客气。她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
柳芳把盆里的衣服捞出来拧干,挂在绳子上,头也没回。
“嫂子,人家小林究竟是招你惹你了?你成天盯着她干什么?”
“我没盯着她!”
刘秀英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就是关心公家的事,怎么了?”
柳芳没接话,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身进了屋。
刘秀英跟进去,柳芳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鞋底纳了几针。
“嫂子,你要是真关心公家的事,你去后勤看账本啊!账本在那儿放着呢,谁都能看。
你要是在账本上找出问题,那才是真关心。成天在背后说这些,算什么啊?”
刘秀英听到柳芳这么说她,有些生气。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柳芳没抬头,针在鞋底上扎了一下,拉出来。
“我没急。我就是觉得,人家小林不容易,好不容易从那个家里出来,跟顾连长过几天安生日子。你成天在人家背后嚼舌根,有意思吗?”
刘秀英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
她推门出去了。
柳芳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摇了摇头,继续纳鞋底。
刘秀英又去了几家,说的话跟在柳芳家说的都差不多。
“林知意那个饼干,用的是公家的材料。”
“卖的钱自己揣着。”
“王副部长夸她两句,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没人接她的茬。
王嫂子听到后,直接去找她理论。
“刘秀英,你什么意思?小林的账本在后勤,清清楚楚的,王副部长都看过。你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刘秀英不承认,梗着脖子和王嫂子喊。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关心一下,你急什么?你收林知意什么好处了?”
王嫂子站在她家门口,气得脸都红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从年前就开始盯着小林,告状、查账本、现在又在背后说闲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秀英的心思被王嫂子戳破,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就是关心公家的事……”
“关心公家的事?”
王嫂子冷笑了一声。
“你关心公家的事,你怎么不去关心关心你家男人在连队的情况?你成天盯着人家小林干什么?”
刘秀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嫂子看着她这样,想着往年两人的交情。虽然不说多好,但也没有坏到现在这种地步。
她叹了口气。
“刘秀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人家小林有手艺,有人缘,账本清清楚楚的,谁查都不怕。你成天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最后难看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王嫂子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刘秀英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堵得慌。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就不信,抓不住林知意的把柄。
第四十八章 觉悟高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顾修远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走了有一阵子了。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把棉袄披上。脚伸进棉鞋里的时候,发现鞋被烤过,热烘烘的。
桌上放着饭盒,下面压着纸条。
她拿过来看:“我去团部。王副部长今天来,中午在食堂吃饭。你别忙太晚。”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拾了,对着小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两条麻花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
镜子里的女人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脸上有了点肉,不再是刚来时候那副瘦脱了相的样子。
林知意推门进食堂的时候,赵师傅正站在案板前,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案板上摆着花生碎、面粉、油、糖,每样都装在小盆里,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赵师傅,你今天来得真早啊!”
林知意把围裙系上,走到案板前。
赵师傅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王副部长今天要来,不能让人家领导觉得咱们不重视。今天饼干多做点,让领导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他说着,又从柜子里搬出一罐猪油,放在案板上。
“这罐油是我上个月新炼的,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做点好的吃。”
两人做了两批花生饼干,加上桃酥,后厨的案板上摆了七八盘。
林知意数了数,够王副部长带走的,也够中午食堂卖的。
……
上午十点多,王副部长到了。
他是从总团部过来的。
先检查了训练计划、年前的总结报告,又问了年后大比武的准备情况。
顾修远陪着,李大海也在。
王副部长翻了几页文件,点点头说“不错”,又问了几个问题,顾修远一一答了。
“年后的大比武,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副部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顾修远。
“在练了。”顾修远说。
“底子好的几个,重点在抓。”
“张文那个小子呢?底子不错,就是太毛躁。”
“盯着呢。每天加练一个小时,专门练他的弱项。”
王副部长点点头。
“修远,你帮我盯着点他。他是我老领导的孩子,这次我来还让我带个消息回去给他呢!”
说完,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走吧,快到饭点了,咱们去食堂。”
王部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修远。
“你那个媳妇,今天在食堂吧?”
“在。”顾修远说,“早上就去了。”
“那就好,今天的公事办完了,剩下的私事就是就是来这吃她那个饼干的!”
王副部长推门出去了。
十一点半,一行人往食堂走。
林知意正在后厨帮忙摆盘,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从窗口看了一眼。
王副部长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
顾修远走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李大海跟在后面,跟旁边的干事说着什么。
王副部长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红灯笼。
灯笼还是过年挂上去的,风吹日晒的,红纸有点褪色了。
赵师傅迎上去,搓着手笑,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
“首长,今天尝尝我们新做的花生饼干啊?小林的手艺,比桃酥还香呢!”
王副部长听后笑了。
“行啊!还有新口味?给我尝尝。”
林知意从后厨端着一盘饼干出来,放在桌上。她把盘子往王副部长面前推了推。
“首长,您尝尝。”
王副部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这个好啊,小林!没那么甜,花生的香味也重,吃起来香啊!”
他几口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林知意。
“小林,你这个手艺,以后要是不做面点了,那是浪费。”
林知意笑了笑:“首长过奖了。”
王副部长又拿了一块,转身递给旁边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干事。
“你们也尝尝。”
干事接过来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过来打饭的战士在窗口外排着队。
王副部长在桌边坐下,顾修远坐在他对面,李大海坐在旁边。林知意端了几盘菜上来,正要回后厨,王副部长叫住她。
“小林,你也坐。别忙了。”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她在顾修远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王副部长夹了一筷子白菜炖粉条,他嚼了两下,随口问。
“最近忙不忙?”
“还行。”林知意说,“食堂的活不重。”
“我听老赵说,你把花生饼干的方子也教给他了?”
“教了。赵师傅手艺好,一学就会。”
赵师傅在后厨门口听见了,嘿嘿笑了两声,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小林教得仔细,比我自己琢磨强多了。”
王副部长点点头,看着林知意,目光里带着满意。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人实在、什么人虚浮。
“小林,你这个人不藏私。这在咱们部队,叫觉悟高。”
林知意被王部长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耳朵尖红了一点。
刘秀英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直往这边看。她看见王副部长跟林知意说话,笑得那么高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旁边一个嫂子跟她说话,她没听见,那个嫂子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打的红烧肉,挺肥的。”
“哦,是啊。”
刘秀英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糊,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王副部长那桌走过去。
她走得很快,差点撞上端汤过来的人。
王嫂子正在旁边吃饭,看见刘秀英走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知道刘秀英要干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站起来拦住刘秀英,又觉得不合适。她又不是刘秀英的上级,拦人家干什么?
她只好坐在那里看着,刘秀英去前面干什么。
“首长。”
刘秀英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笑。
王副部长被刘秀英打断讲话,抬起头看她。
“你是?”
第四十九章 乱讲话
“我叫刘秀英,是咱们团王林的家属。首长,我想问个事。”
刘秀英说。
王副部长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说。”
刘秀英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食堂里有人停下筷子往这边看,有人端着饭盒站起来想走又没走,站在原地看着。
“就是……林知意在食堂做饼干卖钱这事。用的是公家的材料,卖的价钱也不便宜。我就是想问问,这合不合规矩?”
王嫂子的脸沉下来,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李大海拉了一下袖子。
李大海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插嘴。
王嫂子咬了咬牙,又坐下了,但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
王副部长看着刘秀英,没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在刘秀英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又回到刘秀英脸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刘秀英同志,是吧?你问这个,是关心公家的事,还是关心别的事?”
他王建斌是京都大院里出来的,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样子的人没见过?
刘秀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王副部长会这么问。
在她的想象里,领导听了这话应该会重视,会问她详细情况,会查账本。但王副部长没问这些,他问她“关心什么”。
“我、我就是关心公家的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那好。”
王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她。
“林知意做饼干这件事,是我点头的。材料从食堂出,工分照扣,账本在后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午我来的时候,专门查过账,没有问题。”
他看着刘秀英。
“刘同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秀英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早就说账本没问题,非要去查。”
“王副部长都看过了,她还不信。”
“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王排长这婆娘趁着他出任务,还真是胡来,敢在领导面前乱说话……”
刘秀英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没有了。”
“那就好。”
王副部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公家的事,有组织管。个人有意见,可以提,但要讲事实。没根据的话,不要说。”
刘秀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师傅端着菜出来,她差点撞上去。
赵师傅侧身让开,看了她一眼。
“刘秀英,后面有狗撵你?”
王嫂子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跟柳芳说:
“活该。成天嚼舌根,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吧。”
柳芳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王副部长又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
“小林,别往心里去。这种事,在哪儿都有。你干得好了,就有人看不惯。你要是跟他们计较,那就不用干活了。”
“没有,首长。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王副部长点点头,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吃了。
“你做的饼干,回头给我包点吧?我带回去给你林姨尝尝,她那个人嘴刁,一般的东西看不上。
上次的桃酥她吃完了,直说想。这个花生饼干,她肯定更喜欢!”
“行,首长。我给您多包点。”
王副部长笑了,转头看顾修远。
“你这臭小子,有福气。”
顾修远嘴角上扬,看着林知意走进后厨。
“嗯,遇见她是我的福气。”
林知意把花生饼干包好拿出来,王副部长站起来,把帽子戴上,整了整帽檐。
他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是长辈拍晚辈。
“走,咱们去你宿舍坐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
林知意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后厨。
赵师傅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刘秀英这个人,就是闲得慌。你能碍着她什么事?成天找茬。账本看了两遍,没找出问题,又跑到领导面前说。
这下好了,王副部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了,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
王嫂子走进来,一边帮忙收拾,一边说:
“小林,你别跟刘秀英一般见识。她就是嫉妒你。你看她那个样子,王副部长夸你两句,她脸都绿了。”
“嫂子,我知道。”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就是性格太好了。换了我,早就跟她吵起来了。”
林知意笑了笑,把剩余的饼干放在桌上。
“吵也没用。账本是清楚的,谁查都不怕。她说她的,我做我的。这不是,有领导呢吗?”
她拿刘秀英这种长舌妇没办法,但有人有办法啊!
林知意一看见刘秀英就觉得,她那嘴里说不出啥好事。
王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副部长在宿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知意跟顾修远站在门口送他,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林,你好好跟着这臭小子过日子。他啊,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人好着呢!”
林知意:“我知道了,首长。”
王副部长听到林知意对自己的称呼。
“诶,叫什么首长?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跟修远一样,叫我王伯伯。”
林知意看着坐在车里的王副部长。
“行,王伯伯。”
“诶,这就对了!等什么时候,让修远带着你去京都,咱们一起在家里吃个饭。”
车子发动了,王副部长朝她和顾修远挥了挥手。
“行了,我走了,你们回吧!”
林知意站在门口,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屋里暖烘烘的。
顾修远走到炉子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炉火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
“王伯伯跟你说什么了?”
顾修远没马上回答。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和林知意说。
第五十章 她恨林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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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丢人丢到家了
下午,刘秀英家的门被人敲响。
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穿着军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圆圆的,说话带着笑,语气很客气。
“你是刘秀英嫂子吧?”
“我是,你是?”
“我是后勤处周文书的同事。周文书让我给你带个信,说苏同志想请你进城逛逛。”
女人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地址和时间。”
刘秀英接过信封,她没当面拆开,把信封攥在手里。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把门关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拆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在百货大楼门口。
看完以后,刘秀英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苏晚晴找她,肯定是有事。
苏晚晴她一定有办法对付林知意!
她要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苏晚晴,苏晚晴比自己聪明,她肯定有对付林知意的主意!
想开了的刘秀英突然不郁闷了,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把那件新做的海军蓝的棉袄拿出来。
明天进城,得穿得体面些。
不能让人家苏同志觉得她寒酸。
这件棉袄是她年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
刘秀英把棉袄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棉袄很合身,颜色也正,穿上去显得人很精神。
她满意地把棉袄挂在衣架上。
等明天见到了苏晚晴,得好好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
刘秀英到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十点。
她站在台阶上,把棉袄的领子整了整,又低头看了一眼鞋。自己的棉鞋是过年时新做的,她满意地抬起头,往街两边张望。
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在排队买点心,有人推着自行车按铃铛,几个小孩在台阶上跑来跑去,被大人喊住。
刘秀英往旁边让了让,站到不碍事的地方,目光一直盯着街口。
十点整,苏晚晴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腰身收得细细的,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子。
她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在人群里很显眼。
刘秀英心里酸了一下。
看人家这从京都那种大城市来的人,根她们这种小地方的穿着,就是不一样。
她很快把酸劲儿压下去,脸上堆起笑,迎上去。
“苏同志!这儿呢!”
苏晚晴走过来,笑了笑。
“嫂子,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刘秀英说,“苏同志,咱们去哪儿?”
“前面有个饭店,我上次来吃过,肉丝面做得不错。咱们去那儿坐坐。”
两人往街东边走。
刘秀英走在苏晚晴旁边,比她矮半个头,步子迈得很快,生怕跟不上。
她偷偷看了苏晚晴一眼,人家的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点皱纹都没有。
她又想到自己这张蜡黄还有皱纹的脸,心里不免得生出一些自卑和嫉妒。
饭店不大,门面有点旧,但里面干净。几张桌子铺着白桌布,桌布洗得发白,但没油渍。
两人走到饭店窗口,苏晚晴说。
“要两碗肉丝面。”
然后转头问刘秀英。
“嫂子,你还要别的吗?”
“不用不用,面就行。”
她不吃食堂的话,在家里面吃碗纯白面的面条都算是奢侈的,更别说是吃肉丝的浇头了。
刘秀英看着苏晚晴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给窗口打饭的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但她的手没动。
等面的功夫,刘秀英忍不住了。
“苏同志,你可不知道,这两天可把我给气坏了!”
她把说话的声音压低,但语速很快。
“那个林知意,仗着王副部长给她撑腰,在食堂里可神气了!王副部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让我这张脸都没地方搁了!”
苏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去了后勤看账本,账本没问题。我去找领导反映,领导说她是她点头的。我在家属院里说了几句,王嫂子那个泼妇居然跑来找我吵架!”
刘秀英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从她嘴里面喷出来。
“你说,林知意一个童养媳,农村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做点吃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晚晴看着刘秀英吐沫飞溅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看着她。
“嫂子,你别急。硬碰硬不行,你换个办法。”
刘秀英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正巧这时候,两碗肉丝面好了。
“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苏晚晴从窗口端回面,把面拌了拌。
刘秀英顺势点头,看着手里这碗香喷喷的肉丝面咽了咽口水。
“也行,也行。要不然这面坨了,该不好吃了!”
细细的白面条,裹着酱炒的猪肉臊子,金灿灿油亮亮的,还缠杂着两根青菜。
刘秀英用筷子挑起一口,秃噜进肚,一边吃一边吧嗒嘴。
吃了两口面的苏晚晴,看着她这吃相瞬间没了胃口。
这人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害得她都没胃口吃饭了。
刘秀英低着头只顾吃面,丝毫没有看见苏晚晴脸上浮现出的嫌弃。
“苏同志,你这是……”
刘秀英见苏晚晴停了筷子,正拿纸擦嘴。
“吃饱了?”
“嗯,吃饱了。”
苏晚晴的语气不冷不淡的,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嫌弃。
刘秀英看着她碗里那只动了一点的肉丝面,有些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在苏晚晴差异的目光中,端过苏晚晴吃剩的面,倒进自己的碗里。
苏晚晴:“诶,嫂子,你这是……”
“诶呀,这么贵的肉丝白面条,不吃完扔了多浪费!你嫂子我饭量的,我帮你打扫了!”
刘秀英吸溜了一口面条,口齿不清的说道。
苏晚晴看她这副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有些后悔让刘秀英出来一起吃饭。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第五十二章 扫盲班
“嫂子,账本没问题,领导又护着她,你再从账本上下手,只会让自己难堪。你得换个方向。”
刘秀英听到苏晚晴这么说,咽下嘴里的面条,抬起头问道。
“什么方向?”
“你想啊,林知意是从乡下来的童养媳,没上过学,没文化。这是她的短处,改不了的。”
苏晚晴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顾连长是干部,要面子。如果家属院里的人都觉得林知意配不上他,时间长了,你猜顾连长的心里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刘秀英听到她这么说眼睛都亮了。
“你是说……让大家都知道她是童养媳,没文化?”
她家王林就老是嫌弃她是农村人,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的。
苏晚晴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你去说。你说了,别人会觉得你在嚼舌根。你要让别人自己去‘发现’。”
刘秀英直勾勾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比如,你跟人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一句。‘也不知道林知意没上过学,她除了自己的名字还认不认识其他的字啊?’
你这不是说她的坏话,你只是关心她一下。别人听了,心里就会想,‘对啊,她识不识字啊?用不用上家属院的扫盲班啊?’”
刘秀英若有所思地点头。
“再比如,你好奇地问一句。‘顾连长那么优秀,怎么找了个童养媳?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你这也是在关心顾连长,不是在说林知意的坏话。”
苏晚晴把水杯放下,看着刘秀英。
“嫂子,这些话不用你说很多。你每样说一次,别人就会记住。一个人说一次,两个人说一次,慢慢地,家属院里就会有人觉得,林知意确实配不上顾连长。”
刘秀英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还有,嫂子。”
苏晚晴的声音更低了。
“顾连长对林知意,可能只是责任感,不是感情。你想啊,一个男人在边防那么多年,突然回来接一个童养媳,能有多少感情?他是可怜她。”
“对对对!”
刘秀英用力的点了点头,附和道。
“苏同志,我也这么觉得!你看他们俩,分床睡,哪像两口子?”
苏晚晴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
“如果你能让顾连长自己也觉得,林知意配不上他,那他就不会那么护着她了。”
刘秀英听着苏晚晴的话,她的眼睛亮了又亮。
“嫂子,这件事不能急。你得慢慢来,别让人看出来是你说的。你要是不小心露了马脚,王嫂子她们又要找你吵架了。”
“我知道,我知道!”
刘秀英把筷子放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苏同志,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苏晚晴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嫂子,面要凉了,快吃吧。”
刘秀英这才想起面还没吃完,端起碗吸溜吸溜的扒拉着碗里的面。
吃完饭,两人出了饭店。
刘秀英拎着苏晚晴从国营饭店里面给她打包的几块点心,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苏同志,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晚晴看她这幅喜欢贪小便宜的模样,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嫂子,你路上慢点。以后有事,我还让周文书给你带信儿。”
刘秀英:“诶,好嘞,苏同志。”
刘秀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坐在炉子边烧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晚晴的话。
“让家属院里的人都觉得她配不上顾连长。”
“别让人看出来是你说的。”
“慢慢来。”
她想了一下午,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上午,刘秀英去了团长家。
团长的爱人张梅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招呼了一声。
刘秀英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来。
“张老师,你忙吗?”
张梅把手里的活干完,洗干净手坐下。
“不忙,秀英你找我这是有事?”
“没事,张老师我就是来坐坐。”
刘秀英拘谨地喝了一口水。
“张老师,咱们家属院最近不是开了个扫盲班吗?您说林知意在农村上过学没有?”
张梅听到刘秀英这么说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刘秀英自己要来她们部队小学上成人扫盲班呢!
“人家小林账本都记得那么好,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张梅看过那记账本,上面的字工工整整的。
“账本是赵师傅帮她记的吧?”
刘秀英说,“我听说她大字不识几个。您说,顾连长那么有文化的人,跟一个文盲过日子,能说到一块去吗?”
张梅看着她,没说话。
刘秀英语气随意的很。
“张老师,我就是好奇,随便来问问。我想让您问问林知意有没有上扫盲班的打算?
毕竟她是连长的媳妇,大字不识一个,还是个童养媳。这对咱们团的影响也不好啊?哪个干部家属是文盲啊?
您说,顾连长当初怎么就把她接来了呢?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张梅听着刘秀英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秀英,别人家的事情,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小林人挺好的,能干,勤快,又不惹事。人家小顾找她,那是人家的福气。”
“张老师,我又没说小林不好。”
刘秀英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顾连长那么优秀,找个农村来的童养媳,有点可惜了。”
张梅没接话,拿起杯子喝水。
“这样吧,等我空下来去问问人家小林要不要上扫盲班,行吗?”
她看着刘秀英心里叹了口气,刘秀英和林知意那点矛盾她也不是没听别人八卦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能把她掺和进来。
刘秀英听到自己的目的到达了,站起身。
“行,张老师。那我先走了,你忙。我也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就是咱不能丢了干部家属的脸不是?大字不识一个多丢人啊!”
张梅听着刘秀英的话,把她送到门口。
“秀英,你抽空也来我们扫盲班上上课吧。我觉得你这思想觉悟挺高的,你识字也不多吧?正好再学习学习。”
刘秀英听到张梅这么说,迈出的步子顿住。
“不是,张老师。我……”
“秀英,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六点,我在学校扫盲班等你。”
张梅不给她拒绝的时间,便关了门。
她看最该上扫盲班的就是刘秀英,天天就想着勾心斗角,家长里短!
她非要改改刘秀英这歪风邪气不可!
第五十三章 林知意你识字吗
刘秀英看着张梅关上的门板,心里有些苦。
她一点都不想上扫盲班,天天学习写字、算数,还有进行思想教育真的太痛苦了!
她就想让张梅去找林知意,让林知意去上扫盲班,这样大家伙就都知道林知意大字不识一个了。
怎么还把她自己给搭进去了?!
诶呀,不管了,反正目的达成就行!
……
张梅是第二天下午来找林知意的。
林知意正在食堂后厨做饼干,手上沾着面粉,听见赵师傅在前厅喊“小林,有人找”,她擦了擦手走出去。
张梅站在食堂门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是团长爱人,以前在城里当过小学老师,家属院的嫂子们都叫她张老师。
林知意跟她见过两次面,不算太熟,但知道这是个正派的人。
“张老师,您来了。”
林知意把她往食堂后厨休息室里请。
“快进来坐,外面冷。”
张梅笑了笑,跟着她进了休息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林知意去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又拿了几块刚出炉的芝麻饼干放在碟子里。
“张老师,您尝尝,这是我新做的。新品,别人还没尝过呢!”
张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好吃,你做的这些饼干比供销社的强多了。小林,要我说你这手艺是真不错!”
“张老师,您过奖了。”
张梅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看着林知意,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在想怎么开口说接下来的事情。
林知意坐在对面,等着她说话。
“小林。”张梅把水杯放下。
“咱们家属院有个扫盲班,你知道吗?”
“知道,王嫂子跟我提过。”
“你上过学吗?认字多不多?”
林知意听到没有丝毫意外,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知道迟早会有人问。
早就盘算好了她该怎么回答。
“小时候上过两年,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就没再上了。哦,不过我奶奶教过我。
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跟着小姐学过认字。我从小跟着她学,会写一些,记账什么的能应付。”
林知意说的这些都是真事,原主奶奶以前确实在大户人家当丫鬟。
不过,却没教过她写字。老太婆重男轻女,恨不得把她生下来就溺死。哪还会有好心教她写字?
但是,都过去十几年了,谁又会去查这种小事呢?老太婆的坟头草,估计都有一丈高了。
这事还不都是她林知意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梅有些意外。
“你账本写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至少上过初中。”
林知意笑了笑。
“我奶奶教得仔细。她常说,女孩子不认字,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这也是她奶奶说的,不过是她在现代的奶奶说的。
张梅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一些。
她看着林知意的眼睛,觉得这个姑娘不像是没文化的人。
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眼神也不躲闪。
她见过很多没读过书的人,要么自卑得不敢说话,要么虚张声势地吹牛。
林知意不一样,她坦坦荡荡的。
“那扫盲班你就不用上了,我感觉你的水平要比班里好些人都强。不过,小林你要是想学更多的话,随时可以来。我那儿有些书,你想看的话随时点可以借你。”
“谢谢张老师,有空我一定去。”
张梅点了点头,拎着布包走了。
林知意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后厨。
赵师傅正在揉面,看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张老师找你啥事?”
“问扫盲班的事。”
“那你去不去?”
“不去了,张老师说我的水平不用去。”
赵师傅“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揉面。
林知意站到案板前,继续做没做完的芝麻饼干。
……
晚上六点,刘秀英硬着头皮准时去了扫盲班。
她以为自己会是唯一的学生,结果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家属院的家属。
柳芳在,王嫂子也在。
王嫂子看见刘秀英,眼睛一亮,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哟,刘秀英,你也来了?觉悟提高了啊!”
几个嫂子跟着笑。
刘秀英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教室不大,是小学的一间空教室。
黑板上写着“扫盲班”三个字,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桌椅是学生用的那种矮桌矮凳,成年人坐着有点挤,但没人抱怨。
张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识字课本。她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说说自己认识多少字。
轮到刘秀英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地说“认识几十个”。
王嫂子在后面接了一句。
“你不是说人家林知意大字不识几个吗?原来你自己也就那样啊!”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刘秀英的脸色从白变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着张梅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张梅没接王嫂子的话,继续往下点名。
“好了,大家安静。”
课堂上,张梅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黑板上写了“刘秀英”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刘秀英趴在桌上,手里攥着铅笔,照着黑板上的字一笔一笔地描。
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秀字上面那一撇写得像一横,英字下面的央写成了大。
王嫂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秀英,你这个‘秀’字少了一撇啊!”
刘秀英把笔往桌上一摔,有些生气。
“王静,你够了啊!”
一整个晚上都对她阴阳怪气的,她是怎么得罪她了?这么欺负自己!
“够了,够了。”
王嫂子笑着摆摆手。
“我这不是好心帮你检查嘛,你怎么还生上气了?”
张梅用小竹棍敲了敲黑板。
“行了,都别吵了,自己写自己的。”
刘秀英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越写越难看。
她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本来想着让林知意上扫盲班,让大家都知道她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
没想到,倒成了自己被别人笑话了!
下课的时候,刘秀英第一个冲出去。她走得很快,没看到台阶,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王嫂子在后面跟柳芳小声说。
“她还好意思天天在家属院扯老婆舌,说人家小林没文化,她自己连名字都写不全呢!”
柳芳拉了拉王嫂子的袖子。
“行了,嫂子。你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就听见。”
王嫂子哼了一声。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她今天可算是把那天和刘秀英吵架的那口气给出了!
第五十四章 买外套
刘秀英回到家,气得把书包摔在桌上。
她盯着桌上那个书包,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
她讨厌张梅。要不是张梅让她去上扫盲班,她不会丢这么大的脸!
她更恨林知意。要不是林知意,她也不会去找张梅,就不会被逼着去上扫盲班!
都是林知意的错!
刘秀英把喝水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林知意这边不知道刘秀英在扫盲班出了丑,她这几天忙着钻研芝麻饼干,根本没空去想。
芝麻饼干是她想了很久的。
桃酥太甜,花生饼干不甜但成本高,芝麻饼干介于两者之间,香味独特,应该会有更多的人喜欢。
她试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火候大了,烤出来的饼干颜色太深,吃起来有点苦。
第二次火候小了,饼干不够酥,软塌塌的。
第三次出炉的时候,饼干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焦黄,中间颜色浅一些,芝麻粒嵌在表面,香到不行。
赵师傅拿了一块尝了,眼睛亮了。
“小林,这个芝麻饼干简直满口留香啊!”
花生饼干可没芝麻的这么香!
而且还能处理食堂仓库里面的那点陈芝麻,也吃不出来什么怪味。
林知意自己也尝了一块。
饼干酥脆,甜度刚好,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赵师傅,这个也拿到窗口卖吧,还是一毛一块。而且我算过了,仓库里面的那点陈芝麻,够咱们用到今年七月份呢!”
“行!小林,要不你,我还在为这点芝麻发愁呢!往年都是用芝麻磨香油,但太麻烦了!”
赵师傅把饼干摆到窗口,又找了块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
“芝麻饼干,一毛一块,限量供应。”
第一批芝麻饼干很快就卖光了。
赵师傅在窗口喊:
“晚上还有一炉饼干啊,别抢!”
林知意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窗口排队的那些人,嘴角翘了一下。
她算了算,加上芝麻饼干,她这个月能多攒不少钱呢!
她打开柜子,把那包钱票翻出来数了数。
五十多块,足够给顾修远买一件好外套了。
她来这么久了,看到男人每次都是部队里发的那两身军装换着穿。
顾修远那件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磨毛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了。
林知意就想着,自己给他买件常服。
等开春了,他去南方找人正好能穿。
她把钱票包好,塞回自己柜子最底层。
出发前五天,林知意特意跟赵师傅请了半天假。
“赵师傅,我下午想去趟城里,买点东西。”
赵师傅正在揉面,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饼干你都烤好了,剩下的我自个就能行。”
林知意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她洗了手,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她又把那包钱票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数了数。五十三块六毛,还有几张布票。
她把钱票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王嫂子在门口推着自行车等她。
“小林,你骑我的车去。路上慢点,不着急。”
“谢谢嫂子。”
林知意接过车把,把脚撑踢开,骑上去试了试。车座有点高,她下来调低了一截,又骑上去,刚好。
“早点回来,天黑了冷。”
王嫂子站在门口叮嘱。
“知道了,嫂子。”
林知意蹬着车出了家属院。
路两边的雪化了一半,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年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有点冻。
林知意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城里。
百货大楼在城中心,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锁好,搓了搓冻僵的手,推门进去。
一楼日用百货的售货员们站在柜台后面,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在聊天,有的直接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林知意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她走到男装柜台前,停下来。
木头柜台上面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几件样品。墙上挂着几件棉袄和外套,蓝的、灰的、藏青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年代没什么新鲜颜色,一水的海军蓝和解放绿。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胳膊上戴着蓝布袖套。
她正跟旁边柜台的人说话,看见林知意站在柜台前,没马上过来,又说了几句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要买什么?”
“我想买件男式外套,要厚实一点的,适合开春穿。”林知意说。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碎花棉袄上停了一下。
棉袄是新的,但碎花布在城里人看来有点土。
售货员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什么,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抖开,挂在衣架上。
“这件,新到的货,棉布面料,里面絮了一层薄棉,开春穿正好。不厚不薄。”
林知意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棉的,手感挺实。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缝得密实,线头收得挺干净。
“多少钱?”
“二十八块,要布票。”
林知意心里盘算了一下。
“能便宜点吗?”她问。
“不能。”售货员的语气很干脆。
“国营商店,不讲价。你买不买?不买我挂回去了。”
林知意没生气,她知道国营商店的服务态度跟供销社一个样。
她又看了看那件外套,把衣架拿下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大小。
顾修远比她高很多,肩膀也宽,这件看着有点小。
“有没有大一号的?”她问。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又从柜台里翻出一件,同样颜色,尺寸大一些。
“这件,加大码。”
林知意接过来,把两件外套并排摆开比了比。她想了想顾修远的身量,选了大的那件。
“就要这件,麻烦帮我包起来吧!”
售货员把外套叠好,装进纸袋里。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钱和布票,数了二十八块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票,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开了张票,把纸袋推过来。
林知意没急着走,她又在柜台前站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挂着几条围巾。
“那条灰色的,多少钱?”她指了指。
售货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把那摞围巾扒拉了一下,抽出一条灰色的。
“毛线的,五块,不要票。”
林知意接过来摸了摸。
毛线不算软,但织得密实,围在脖子上应该挺暖和的。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试了试,长度刚好。
春天早晚都冷,带着正合适。
“要了。”
她又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林知意拎着纸袋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在卖点心的柜台前停了一下,想了想,又买了两包饼干。
一包是给王嫂子家的丫丫和小虎带的,一包留着她和顾修远南下的路上吃。
饼干是工厂出的那种,硬邦邦的,上面撒着甜滋滋的砂糖粒。味道没有她自己做的好吃,但小孩子喜欢。
第五十五章 小顾皮糙肉厚没什么
骑到军区大门口的时候,站岗的战士认识她,点了点头。
林知意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进去。
家属院的路面上有冰,骑车容易打滑。
王嫂子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林知意把车停在门口,从车把上取下装饼干的纸袋,又把脚撑踢好,才去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嫂子的声音。
“来了来了。”
门开了,王嫂子穿着一件干活的旧棉袄,头发有点乱,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林知意,眼睛弯了一下。
“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嫂子,我把车给你送回来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没进去。
“车在门口,你一会儿推进去就行。”
“诶呀,急什么。”
王嫂子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坐会儿,喝口水暖暖,外面多冷啊。”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拎着纸袋进去了。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灶台上坐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空气里有一股面粉发酵的味道,案板上摊着一块面团,用湿笼布盖着,旁边摆着擀面杖和一碗馅料。
“嫂子你在包包子?”林知意问。
“嗯,明天早上蒸点三合面的包子。丫丫说想吃肉包子,我剁了点肉馅和酸菜。”
王嫂子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先喝水,暖暖手。”
林知意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
她喝了一小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刚烧开的水。”
王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了鞋底纳了几针。
“买着啥了?”
林知意把纸袋打开,把外套拿出来,抖开,让王嫂子看。
“给修远买的外套,藏蓝色的。还有一条围巾,灰色的。”
王嫂子放下鞋底,站起来凑过来看。
她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布料,又翻了翻袖口的针脚,又凑近看了看领子的走线,满意地点点头。
“这衣服的料子不错,针脚也密实,这得不少钱吧?”
“二十八块。”
“二十八?”
王嫂子的声音高了一些,有些咂舌。
“你这丫头,真舍得。我家那个,我给他买件十五块的都嫌贵。”
林知意笑了笑。
“他那件军大衣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白了,领子也磨毛了。平时就只穿军装,也没个什么平常衣服,我想着给他买件新的,我们过几天去南方正好能穿。”
王嫂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伸手把外套叠好,放回纸袋里。
“行了,收好。别弄脏了。”
林知意把纸袋放在脚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丫丫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是刚睡醒。
她看见林知意,揉了揉眼睛,走过来靠在林知意膝盖上,仰着头看她。
“林姨姨。”
“丫丫醒了?”
林知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丫丫靠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王嫂子从里屋拿了一双袜子出来,蹲下来给丫丫穿上,嘴里念叨着:
“说了多少回了,下地要穿鞋穿袜子,光着脚踩地上,着凉了又要闹肚子。”
丫丫不理她,靠在林知意怀里,眼睛盯着桌上的纸袋。
“林姨姨,那是什么?”
“这是给我们丫丫和小虎买的饼干呀。”
林知意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过那包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丫丫。
丫丫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
王嫂子看了一眼那包饼干,叹了口气。
“小林,你又乱花钱。你每次来都给她们带东西,我这都不好意思了。”
“没花多少钱,百货大楼买的,工厂出的那种。”
林知意把饼干放在桌上。
“给孩子们吃个新鲜。”
王嫂子借给她自行车,她也不能白骑不是?
王嫂子没再说什么,拿起鞋底继续纳。针在鞋底上扎一下,拉出来,再扎一下,拉出来,动作很快,针脚密密实实的。
丫丫把饼干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碎屑,往林知意衣服上蹭了一下。
王嫂子看见了,伸手拍了一下丫丫的手。
“别往你林姨身上蹭,脏不脏?”
丫丫把手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手帕,给丫丫擦了擦手,又把她从膝盖上放下来。
“去玩吧。”
丫丫跑回里屋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嫂子把手里的鞋底放下,抬起头看着林知意。
“小林,你和小顾那事……准备得咋样了?”
林知意知道她问的是去南方的事。
王嫂子是少数知道她们要出远门的人。
林知意只跟她说了,没细说原因,只说“陪修远去南方办点事”。
王嫂子也没追问。
“我们后天走。”林知意说。
“东西都收拾好了。”
“路上吃的带了吗?”
“我今天买了点饼干。我准备明天再去供销社买点花生、瓜子什么的。”
去南方的路程太远了,现在的绿皮火车又没有现代的高铁快。
她和顾修远,还有王副部长三个人,从东北出发得坐上三天两夜的火车。
“饼干、花生、瓜子都是零食,不顶饿。要不,你和小顾还是蒸点包子、烙点饼之类的拿上?火车上虽然有卖饭的,但是四五毛钱一份呢!”
王嫂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用罐头瓶装着的东西。
她把罐头递给林知意。
“这是我做的咸菜丝,用肉丝炒的,我把它用油煸的干干的,三五天坏不了,你和小顾路上带着吃。”
林知意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我回家和顾修远商量一下,看看怎么着,带点什么。”
王嫂子家哪里像她和顾修远两个人,平时开销要比他们大多了。
肉票每个人一个月就半斤。
给他们做了这肉丝咸菜,这个月的肉都没有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两个人过日子,是得商量着来。”
王嫂子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
“你给小虎丫丫带饼干的时候,我也没跟你客气。拿着!”
林知意把罐头放在膝盖上,心里暖了一下。
“谢谢嫂子。”
“谢啥!”
王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鞋底继续纳。
“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比在家里。你万事都小心,有什么事情让小顾去顶上。
嫂子和你说句实在话,男人皮糙肉厚磕点碰点没什么事。但你不一样,你这么瘦,万一有什么磕碰可是大事儿!”
林知意听着王嫂子的话,笑着点头。
“我知道,嫂子。”
“还有。”王嫂子顿了顿。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给我们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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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惊喜
林知意从王嫂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拎着纸袋和罐头瓶,往自己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
顾修远回来了。
她用胳膊肘推开门,侧身挤进去。
顾修远正坐在炉子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林知意两只手都拎着东西,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和罐头瓶。
“今天去买东西了?”
他问,把东西放在桌上。
“嗯,我去城里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件外套和围巾。”
林知意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还去王嫂子家坐了一会儿,她给咱们做了肉丝咸菜,让带着路上吃。”
顾修远把纸袋打开,把外套拿出来。
他把外套举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手指在针脚上停了一下。
“你别光看,试试。”
林知意说,走过去帮他把外套撑开。
顾修远把军装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接过外套穿上。
袖子刚好,肩膀不紧不松,领口立起来正好护住脖子。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转过身看了看林知意。
“好看。”
林知意说,嘴角翘着。
“我就知道这个颜色衬你。”
顾修远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
他又从纸袋里拿出那条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毛线织得密实,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正好。”他说。
“那就好。”
林知意把围巾从他脖子上取下来。
“等咱们去南方的时候穿正好。南方天气暖和,咱们穿着这么厚去,人家该笑话了。”
顾修远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纸包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道麻绳。
林知意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顾修远把纸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件女士外套,也是藏蓝色的,料子比她给顾修远买的那件薄一些,适合春天穿。
外套上面还叠着一件毛衣,红色的,毛线细细的,织着简单的花纹。
林知意看着那两件衣服,愣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有些惊喜地抬头。
今天去百货大楼,她本来也想给自己买一件衣服的,但是百货大楼的衣服款式太旧了,一点也不好看。
林知意还想着,从供销社买布托王嫂子给自己做一件呢!
“前段时间。”顾修远说。
“我托王伯伯从京都给你买的,京都的百货大楼说这是上海来的新货,今天才寄到。”
林知意伸手摸了摸毛衣,毛线软乎乎的,比她买的那条围巾的料子好得多。
她把毛衣拿起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试试。”顾修远说。
林知意把棉袄脱下来,把毛衣套上去。
毛衣有点大,但穿着很舒服,毛线贴着皮肤,软软的。她又把外套披上,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外套,里面露出红色的毛衣领子,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不少。
她转了转身,看向身后的顾修远。
“我穿着好看吗?”
顾修远看着镜子里的她。
“好看。”
“花了不少钱吧?”
林知意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毛衣。
顾修远:“没多少。”
“你骗人。”
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
“上海来的货,能便宜吗?”
顾修远没说话,在炉子边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林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顾修远。”林知意叫他。
“嗯。”
“谢谢你,给我买衣服。”
说实话,林知意对顾修远给她的这个惊喜是有些感动的。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棉袄。后来做了新的,但也是你自己做的。我想着,你该有一件从商店里买的。”
他要把自己的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林知意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我还没穿过从百货大楼里买的衣服。”
原主小时候穿的是她娘做的,后来在顾家穿的是周桂芬不要的。
一直到之前她穿过来,到了家属院做的棉袄,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顾修远转过头看着林知意,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想要伸手抚上面前小姑娘的脸。
最后还是手指蜷缩了一下,哑声道:
“往后我努努力,争取能让你穿上更多的新衣服。”
林知意听到男人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噗嗤”一下笑出来。
“好啊!”
两人坐了一会儿,林知意站起来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想起一件事。
“王嫂子问咱们什么时候走,我说后天。她还给咱们做了肉丝咸菜。”
顾修远看了一眼桌上的罐头瓶。
“回头咱们带点什么回来,给王嫂子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知意说。
“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不能老是白拿人家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知意把买回来的饼干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这个也是我买来路上吃的。我明天再去供销社买点花生、瓜子,路上当零嘴吃。
对了,咱们还蒸点包子、烙点饼什么的吗?”
两个人生活和自己一个人不一样,有什么事情她得和顾修远商量着来。
顾修远思索了一下。
“还是不了,咱们坐火车时间太长。火车上面暖和,咱们自己带饭放不住,到时候吃不完坏了更可惜。”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行,那咱们到时候就买着吃。”
要她说,也是买着吃盒饭干净利落些。要不然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拿都不好拿。
出发前一天,林知意一早就去了食堂。
赵师傅正在揉面,他看见林知意进来,抬起头。
“小林,怎么今天还来?”
“赵师傅,我明天就走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林知意把围裙系上,洗了手,掀开笼布看了一眼面团,又看了看旁边备好的花生碎和芝麻。
赵师傅:“东西都备好了,你放心吧。饼干我都会做了,你走了我也能应付。”
林知意笑了笑,三种饼干的配方又说了一遍。
“诶呦,小林同志,你都说了三遍了!我记住了,你赵师傅是岁数大了,但还没糊涂呢!”
赵师傅摆摆手。
“你放心去,等你回来,饼干还是那个味儿啊!”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赵师傅。纸上写着饼干的配方,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怕你忘了,忘了就看看。”
赵师傅接过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行,我收着。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来个信儿。”
“知道了,赵师傅。”
赵师傅转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大铝饭盒,递给林知意。
“这是我做的酱菜,用肉沫炒的,油多,放得住。你们路上带着吃,火车上的饭贵,能省就省。”
林知意接过来,饭盒沉甸甸的。
她心里暖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 有你在,好多了
顾修远从团部回来的时候,林知意正蹲在地上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
“都收拾好了吗?”
他走过来蹲下。
“差不多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顾修远拉开行李袋看了一眼,把东西翻了一遍,又拉上。
“够了。路上别带太多,不好拿。”
林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着顾修远,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明显是昨晚没睡好。
“顾修远,你是紧张吗?”她问。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我也是。”林知意说。
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去见家长。
顾修远站在她面前,男人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
“但是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有林知意在,他莫名的安心。
晚上,王嫂子领着丫丫过来敲门。
“呀!嫂子你咋来了?”
林知意打开门让王嫂子进屋。
“你们这不是明天就出发了吗?”
王嫂子把手里端的搪瓷盆放到桌子上,把盖打开。
“我和我们家老李想着,给你们两个包顿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吃顿饺子好平平安安出发!”
说完以后,王嫂子在屋里看了一圈。
“诶?你们家小顾呢?”
她明明之前看到顾修远回来了呀?她出门之前还特意问了一下她们家老李呢,也说是回来了。
怎么看不见人呢?
“嫂子,你先坐。顾修远他明天出远门放心不下连队里面,这不又出去了吗?说是再和下属们交代一下。”
“哦,这样啊!那小林你先吃,等吃好了,剩下的饺子再给他放炉子上热起来。”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的。
林知意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她喜欢的味道。
丫丫跑过来,趴在林知意膝盖上,仰着头看她。
“林姨姨,你要去哪儿啊?”
“姨姨出趟远门,过几天就回来。”
林知意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要吃饼干。”丫丫说。
“好,姨姨给你带饼干。”
王嫂子伸手拍了一下丫丫的脑袋。
“别缠着你林姨,让你林姨好好吃饭!”
丫丫嘿嘿笑着跑出门回家去了。
林知意从兜里掏出一张肉票,放在桌上,推到王嫂子面前。
“嫂子,这个你拿着。”
王嫂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把票推回来。
“你这是干什么?”
“你从我来家属院以后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哪次都白拿你的东西啊?再说,你借我自行车,我还没谢你呢。
林知意把王嫂子推过来的肉票,拿起来放进她的手里。
“嫂子,你要是不收,我就再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王嫂子看着林知意那非要让自己收下的样子,叹了口气,把票收下了。
“行,这票我先收着。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知道了,嫂子。”
天还没亮透,顾修远和林知意就出了门。
行李袋拎在顾修远手里,林知意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装着路上吃的东西。
两人走在家属院的路上,脚步很轻,怕吵醒别人。
刘秀英早起上厕所,从窗户里看见两个人拎着行李往大门口走。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窗户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顾修远和林知意!
两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拐出了大门。
她站在窗户边愣了几秒,心里嘀咕:
这么早,这俩人是要去哪儿?
她回去继续睡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那两个人拎着行李离开的画面。
大包小包的,不像是去附近的地方。
白天,她在家里坐不住,出去打听。
她先去找小张。
小张正在宿舍门口晾衣服,看见她过来,问了一句。
“嫂子你来是有事?”
“小张,顾连长去哪儿了?我今天早上看见他拎着行李走了。”
小张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听说。可能是出任务去了吧?”
刘秀英见打听不出来什么,又去隔壁找了王嫂子。
王嫂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
“王嫂子,顾连长和林知意他们两个人是去哪儿了?我早上看见他们走了。”
王嫂子把手里的玉米面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你管人家去哪。”
“我就是问问。”
“人家两口子出门还要跟我汇报啊?”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
“刘秀英,你成天没事盯着人家两口子干什么?”
刘秀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去找柳芳。
柳芳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她来招呼了一声。
刘秀英在凳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柳芳,你知道顾连长去哪儿了吗?我早上看见他走了。”
柳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嫂子,小林和小顾两口子出门啦?”
刘秀英:“嗯,出门了。”
“我也不知道。”
柳芳低头继续纳鞋底。
“我这还是听你说的呢!再说了人家小两口出门,关我们什么事啊?”
刘秀英碰了一鼻子灰,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炉子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两个人同时出门连招呼都不打,肯定不是普通的事。
她得告诉苏晚晴。
她不会写字,想了半天,去找隔壁的李嫂子帮忙代笔。
李嫂子是个老实人,平时跟她关系还行。
“嫂子,你帮我写封信,我有个亲戚想知道点情况。”刘秀英说。
李嫂子拿了纸笔,坐在桌边。
“你说。”
“就说:苏同志,顾连长和林知意出远门了,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去多久。等他们回来我再告诉你。”
李嫂子写完了,念了一遍。
刘秀英觉得可以,让她装进信封,写上“苏晚晴收”,落款写“刘”。
她让人把信送到后勤处周文书那里。
苏晚晴交代过,以后信送到那就行。
信送出去后,刘秀英坐在炉子边,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从军区到火车站,两个小时的车程。
司机是后勤的老赵,把车开得很稳。林知意坐在后座,顾修远坐在她旁边,王副部长坐在副驾驶。
路上没什么车,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地,偶尔有几棵树闪过。
林知意看着窗外。
顾修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说话。
王副部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第五十八章 母亲再婚
火车站到了。
老赵把车停在广场边上,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顾修远接过行李,说了声“谢谢”。
老赵摆摆手,开车走了。
火车站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排队买票,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候车室走,有小孩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喊住。
空气里混着煤烟、汗味,闷闷的。
顾修远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后面。他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跟丢了。
“我不会丢的。”林知意说。
顾修远没说话,把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都包住了。
两人穿过人群,找到候车室。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长椅不够用,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靠着墙站着。
王副部长的通信员早就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三张车票。
“副部长,您来了?”他站起来。
“车票我买好了,卧铺。两张下铺和一张上铺,三张票,都在一间。”
王副部长接过车票,看了一眼。
“行,小周,你先走吧。”
王副部长冲小周摆摆手,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对顾修远和林知意说道。
“走,咱们三个进站。”
三人跟着人群往站台走。
检票口排着长队,林知意被挤了一下,顾修远把她拉到身边,用胳膊把人圈进怀里挡住。
上了站台,三个人找到车厢。
卧铺车厢比硬座车厢干净一些,但也很简陋。三人的铺位在一间小隔间里,左右两排铺,每排上下两层。
车厢空间很小,三个人站在里面就已经转不开身了。
王副部长把行李放好,拍了拍下铺。
“我睡下铺,修远你让小林也睡上铺。火车晚上说不准有人摸黑瞎进车厢,上铺安全一点。”
“嗯,行。”
林知意点了点头。
她心里面也更偏向自己睡上铺,就像王副部长说的,上铺更高更安全一点。
小偷摸不到她。
顾修远把行李塞到铺位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皱了一下眉。上铺很高,离地面有一人多高,没有梯子,只有一个小踏板。
“你能爬上去吗?”
林知意:“我能行。”
比起怕上铺,林知意更怕半夜睡着有人摸她。
顾修远:“那行。”
火车开了,汽笛声响了一下,车身猛地一颤,然后慢慢往前移动。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田野和延绵不断的山。
林知意坐在下铺边上,看着窗外。
顾修远坐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
王副部长从包里拿出一包花生,递给他们。
“吃点,路上无聊得很。”
三人剥花生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花生是炒过的,脆脆的,咸滋滋的,嗑完嘴里留着一股香味。
“到了那边,先去找你母亲。”
王副部长说,“地址我写好了,你们带着。我这趟去那边,还有些公事要办,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顾修远。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工整整:清江镇卫生所宿舍。
顾修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没关系的,王伯伯。您能帮我找到我母亲,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王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壳放在小桌上。
“修远,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你得做个心理准备。”
林知意看着王副部长正色的样子,心里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你母亲她再嫁了,并且还有一个儿子。你那个弟弟应该和小林差不多一般大,已经十八岁了。”
果然!
王副部长说完那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知意转头看顾修远。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她的手被握得有点疼,但没吭声。
王副部长看了顾修远一眼,叹了口气,把花生壳放在小桌上。
“修远,你要是不想见了,咱们可以回去。你母亲那边,我去跟她说。”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见吧,来都来了。”
王副部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戴上眼镜,靠在铺位上翻起来。
林知意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顾修远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盖不住,就那么搭在上面。
顾修远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饿不饿?”林知意问。
“不饿。”
“那要不要喝点水?”
“嗯。”
林知意松开手,从行李袋里拿出搪瓷杯,倒了半杯水递给他。
顾修远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
林知意把杯子盖好放回去,又从包里拿出王嫂子给的肉丝咸菜罐头和赵师傅给的酱菜饭盒。
“等一会咱们中午吃。”她说。
顾修远“嗯”了一声。
王副部长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人的互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知意爬上上铺,上铺离地面很高,她爬上去的时候有点费劲,顾修远在下面托了一下她的脚,她才翻上去。
“盖好被子。”顾修远说。
“知道了。”
林知意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车厢顶上。
他们早上出来得早,折腾这么久现在也才将将九点,离中午吃饭还远。闲着也没什么事情,不如补一觉。
中午,林知意是被广播叫醒的。
车厢里的喇叭在放歌,声音很大,吵得人睡不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上铺往下看。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人坐在车厢外的窗边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
王副部长也不在铺位上。
歌放完以后,广播里接着通知到:
餐车开始供应午饭了,有需要的旅客可以去餐车购买,也可以等流动售货车过来。
王副部长把书放下,摘下眼镜。
“走吧,咱们拿着东西去餐车吃饭。折腾一大早上,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顾修远把林知意从上铺扶下来。
“走吧。”
林知意还没吃过七零年代火车上的盒饭,有点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
三人穿过两节车厢,到了餐车。
餐车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铺着红白相间的格子桌布。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看见王副部长,站起来敬了个礼。
王副部长摆摆手,带着顾修远和林知意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藏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盒饭是三毛五一份,要粮票。今天的是白菜粉条炒肉片和米饭。咱们看看要几份?”
王副部长说:“来三份吧。”
第五十九章 只要林知意会爱他就够了
乘务员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转身走了。不一会,端上来三个铝饭盒。
每个饭盒里盛着大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白菜粉条,最上面搁着三四片猪肉。
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林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糊,白菜也入了味,粉条滑溜溜的。
她嚼了两下,觉得比想象中的好吃。
“好吃吗?”顾修远问。
“还行,挺好吃的。”林知意说。
顾修远把自己饭盒里的肉片夹了两片放到她饭盒里。
林知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吃你的,我够吃。”
“你太瘦了。”
顾修远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王副部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笑。他把自己饭盒里的肉片也夹了一片放到林知意饭盒里。
“小林,你多吃点。看你那个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
林知意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肉片。
“谢谢王伯伯。”
顾修远吃得快,三两下就把米饭扒完了,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饭盒放下,端起水杯喝水。
王嫂子和赵师傅给拿的酱菜很下饭。
林知意比平常多吃了一点,她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小半份米饭和菜,犹豫了看了顾修远一下。
“吃不下了?”顾修远问。
“嗯,饱了。”
顾修远把她的饭盒拿过去,把她剩下的饭菜吃了。
林知意看着他吃自己剩的饭,有点不好意思。她转头看窗外,田野和山峦往后飞驰。
王副部长也吃完了,把饭盒收拾好,喝了一口自己带的茶。
“火车上的饭,就是这个味,咱们凑合吃两天。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吃过,今天这个饭算是好的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餐车墙上的“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修远,你母亲的事等到了再说,先别想太多。”
他看着顾修远,目光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咱们这次,主要是看看你母亲。认不认亲的事情,往后再说。再说了,王伯伯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顾修远点了点头。
三人从餐车往回走。
过道里人多,顾修远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他后面,王副部长走在最后面。
有乘务员推着流动售货车过来,上面摆着花生、瓜子、饼干、水果糖,还有几包烟。
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嗓门很大,一边推车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林知意往旁边让了让,顾修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铺位,王副部长把鞋脱了,躺到下铺上,把书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顾修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林知意坐在他旁边,两人挨得很近。
“顾修远。”林知意小声叫他。
“嗯。”
“你紧张吗?”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别怕,有我在呢。”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孑然一身,不在乎有没有人爱他。
只要……
顾修远看了坐在旁边的林知意一眼。
林知意会爱他就足够了。
第三天下午,火车进了南城省城站。
三人下了车,出了站,在长途汽车站分了手。
王副部长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又看了林知意一眼,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走了。
顾修远买了去清江镇的车票。
长途汽车比火车小得多,座位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车上人多,过道里也站着人,空气混浊,闷得很。
林知意靠窗坐,顾修远坐在她旁边,行李袋放在脚边。
车开了。
南城没有雪,路边的树已经冒绿芽,田里的庄稼青青的,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些,黄灿灿的一片。
林知意穿着新买的藏蓝色外套和红色的毛衣,衣服把她的脸色衬得更白了一些。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长途汽车停在镇口。
顾修远和林知意下了车,拎着行李站在路边。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跟东北的干冷完全不一样。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暖和。”
顾修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镇东头,平安路185号。”
两人沿着主街往东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幢二层小楼,红砖灰瓦,要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一些。
楼前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子:
平安路185号。
顾修远站在院子门口,脚步停住了。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顾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男人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
“进吧。”她说,“有我在呢。”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晾衣服。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动作利索地从盆里捞出一件湿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
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看见顾修远,有一瞬间的怔愣,不留神间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就那么站着看顾修远,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慢慢红了。
“同志,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修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父亲的照片递过去。
“我们找沈若棠女士。”
女人看见那张照片,证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她就知道,不会无缘无故那么像的。
“你……”
沈若棠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是津年?你是我的津年?”
顾修远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
王伯伯告诉过他,他以前的名字叫宋津年。还是他父亲宋怀远和王伯伯一起翻字典取的。
沈若棠抓住他胳膊的手在发抖,仰起头上上下下地看他,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
“你长得真像他,很像你爸爸……”
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找了你二十几年,终于见到你……”
沈若棠以为王建斌之前和她说找到自己儿子了,是为了安抚她编造出来的。
当年要不是怀远为了救他,根本就不会死,她也不会因为丧夫整天恍恍惚惚的,把自己儿子弄丢……
第六十章 我媳妇,林知意
顾修远站在那里被沈若棠抓着,身体绷得很紧。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他的手抬起来,想拍一拍她的肩膀,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知意站在院子门口,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沈若棠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看着顾修远,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知意。
“这位是?”她问。
“她是我媳妇,林知意。”顾修远说。
沈若棠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林知意。
王建斌并没有和她说,自己儿子已经结婚了的事情。
林知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里面露出红色的毛衣领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卑不亢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沈若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顾修远。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啊?”
“去年年底。”顾修远说,“领的证。”
沈若棠点点头,没多问。
“哦。”
她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了抖灰,扔进洗衣盆里面,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先进屋坐吧,别站在外头。”
她把两人领进屋里。
房子不大,一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客厅后面是厨房和卧室,收拾得干净利落,实木的家具虽然有些旧但擦得亮亮的。
沈若棠让两人坐下,去倒了茶。
陶瓷杯洗得干干净净,茶叶是新放的,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杯里翻了几翻,慢慢舒展开来。
她又从柜子里端出一碟点心,放在桌上,碟子放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津年你路上累了吧?先喝口水,吃点东西。”
沈若棠的声音还在抖,眼睛红红的。
顾修远端起杯子,沉默着没说话。
林知意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沈若棠在对面坐下来,看着顾修远,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棠。
“阿姨,修远这几年一直在找您的消息。王伯伯帮了我们很多忙,这次也是王伯伯带我们来的。”
沈若棠听到“王伯伯”三个字,愣了一下。
“是……王建斌?”
“嗯。”顾修远说。
沈若棠的眼泪又下来了。
“王建斌跟我说过,说你在部队,说你好好的。我一直想去看你,可又怕你不认我……”
“不会。”顾修远说。
沈若棠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们坐着,我去做饭。今天别走了,我一会去二楼收拾出一间房来,你们就住这儿。”
“阿姨,我帮您。”
林知意站起来。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但林知意已经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上面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响。
案板上放着几个碗,还有一把青菜和一块肉。
林知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
她看了看案板上的东西,问沈若棠。
“阿姨,这肉要切丝还是切片?”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
“切丝吧,炒青菜。”
林知意拿起刀,把肉切成丝。她切得很快,刀工也好,肉丝粗细均匀,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沈若棠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
“你刀工不错。”
“在食堂帮忙学的。”林知意说。
沈若棠没再问,把青菜洗干净。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谁都没说话。
林知意把肉丝切好,又拿了几瓣蒜拍碎。
沈若棠站在灶台边,把青菜倒进盆里洗了两遍,捞出来放在竹筐里控水。
她时不时抬头看林知意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
“小林,是吧?你们结婚多久了?”
沈若棠问。
“我们是去年年底领的证,到现在有两个多月了。”
林知意把蒜末放进碟子里,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调料罐。
油、盐、酱油,还有一小罐豆豉酱,是南方人爱吃的口味。
沈若棠点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哦,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林知意切着菜,没抬头回答。
“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我是在顾家长大的。”
沈若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再追问,转身把切好的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锅铲翻炒了几下,肉丝变色,香味散开。
“修远这孩子……”
沈若棠的声音小了一些。
“他小时候在乡下吃了不少苦吧?”
林知意沉默了一瞬。
“在顾家那些年,他过得确实不太好。不过他后来在边防待了九年,现在调到军区,日子要比从前强了不少。”
沈若棠没接话,紧抿着红唇。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多钟头,炒了四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蛋花汤。
沈若棠又蒸了一锅米饭,米是南方的新米,蒸出来满屋都是香味。
林知意把菜端到客厅桌上,沈若棠去二楼收拾房间。
顾修远还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全家福,一个男人坐在中间,旁边是沈若棠,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三个人都笑着。
那个男人不是他父亲宋怀远。
林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她把菜摆好,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时,院门响了。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点南方口音,嗓门不大但很清晰。
“若棠,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沈若棠从楼上下来,迎出去。
林知意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院子,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手里拎着一条鱼。
他个子不是很高,国字脸,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书包,长得像沈若棠,眼睛很大,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沈若棠走过去,接过男人手里的鱼。
“老陈,这就是津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呀。那是他媳妇,小林。”
第六十一章 不喜欢顾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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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又见面了,顾连长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二楼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林知意醒来的时候,顾修远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但木板床还是响了一下。
林知意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
“几点了?”
“七点多,你再睡会儿。”
林知意摇了摇头,坐起来把毛衣套上,红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
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用手拢了拢,从包里摸出梳子把头发梳通,扎成两条麻花辫子。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妈起来了?”林知意问。
“嗯,在厨房。”
两人下了楼。
沈若棠正在厨房里煮粥,看见他们下来,说了一句“粥马上好”。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跟昨天差不多。
林知意说了声,“沈阿姨早”。
沈若棠“嗯”了一声,没抬头。
陈远志早已经出门了,说是镇里有些事情需要他这个书记签字。
陈宁安还没下来,楼上的房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知意在桌边坐下,顾修远坐在她旁边。
沈若棠把粥端上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几个馒头。她只拿了两副碗筷,放在顾修远和林知意面前。
“阿姨,您不吃?”林知意问。
“我等宁安起来再和他吃。”
沈若棠在旁边坐下来,看着顾修远喝粥,她看顾修远的眼神很复杂。
粥喝到一半,院门响了。
沈若棠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出去。
“媛媛?你们怎么来了?”
林知意从窗口往外院门口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院子,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外套,头发烫着时髦的卷,拎着一个皮箱,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
是苏晚晴。
林知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顾修远也看见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若棠迎上去,接过陈媛媛手里的皮箱。
“你们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我和老陈好安排车去车站接你们啊!”
“诶呀,我们是一时兴起,临时决定的。”
陈媛媛笑了笑,挽着沈若棠的胳膊往里走。
“我说想来南城看看我哥,正好晚晴有空,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苏晚晴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餐桌前正吃饭的顾修远和林知意,脚步停住,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顾连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
“你们怎么在这儿?”
刘秀英和她写信说,顾修远领着林知意不知道去哪了,原来是来南城了。
只是……顾修远和她舅舅又有什么关系?
顾修远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同志。”
陈远志这时也进了门,明显是刚接到消息处理完事情就赶回来了。
他接过苏晚晴手里的东西。
“我们晚晴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啊?”
“舅舅,我好想你啊!”
苏晚晴脸上露出两个梨涡,抱着陈远志的胳膊撒娇。
陈远志招呼她们进屋。
“来,进屋坐!”
沈若棠忙着倒茶、端点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陈宁安从楼上下来了,看见苏晚晴,愣了一下。
“姐?你们怎么来了?”
苏晚晴笑着跟他打招呼,语气很自然。
“嗯,刚好休假就想着跟我妈一起来看看你们。宁安你快来,我给你从京都带了东西!”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媛媛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目光从沈若棠身上移到顾修远身上,又移到林知意身上。
“这位是?”她看着顾修远问。
沈若棠拍了一下头,忙着介绍。
“哦,这是津年,我之前打电话的时候跟你说过的。那是他媳妇,小林。”
她刚刚竟然把这俩人给忘了。
陈媛媛“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顾修远一眼,点了点头。
“别说,长得还挺像你的。”
她又看了看林知意,目光在她那件藏蓝色外套和红色毛衣上停了一下。
衣服是新的,但款式在京都不算时髦。她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晴坐在陈媛媛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她把茶杯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舅妈,没想到家里这么热闹。顾连长在军区的时候帮过我,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沈若棠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苏晚晴和顾修远还有渊源。
“晚晴,你和津年认识?”
“去年在边防,顾连长帮过我。后来我们过年去军区演出,又见过一次。”
苏晚晴说着看了顾修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媛媛看着自己女儿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顾修远那张脸,心里面好像有了猜想,她在旁边插话说道:
“怪不得晚晴你回来老是在家提起军区的事情。”
沈若棠点点头,没接话。
中午快要吃饭的时候,陈志远看着一屋子人,怕沈若棠累到他干脆说道:
“咱们今天中午去国营饭店吃顿吧!正好,津年来了我们还没正经吃顿饭呢!今天媛媛你们又来了,正巧亲人都齐了!”
沈若棠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陈姨不在,什么都要她自己动手,便没反对。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上楼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她也没说话,站起来把她和顾修远的碗筷收了一下。
苏晚晴站起来挽住陈媛媛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屋里人都能听见。
“妈,咱们难得来一趟,舅妈上次说镇上的国营饭店有糖醋小排,做得可好了!”
陈媛媛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
“就你嘴馋。”
陈宁安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理了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看了顾修远一眼没说话,走到苏晚晴旁边站住。
第六十三章 不喜欢林知意
一大家子人出了门,沿着主街往镇中心走。南方的小镇比东北暖和得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林知意走了一会觉得身上有点热,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国营饭店在镇中心十字路口,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
陈远志显然是常客,一进门服务员就迎上来,笑着叫“陈书记”,把他们领进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来个人,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对面的供销社。
陈远志在主位上坐下,招呼大家落座。沈若棠坐到他旁边,顾修远被安排在沈若棠另一边。
林知意自然地在顾修远旁边坐下。
苏晚晴坐在陈媛媛旁边,正好在顾修远对面,抬头就能看见他。
陈宁安挨着苏晚晴坐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顾修远远了一些。
服务员拿来菜单,陈远志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沈若棠。
“若棠,你点吧,看看你想吃什么。”
沈若棠点了几个菜:糖醋小排、粉蒸肉、炒腊肉、蒜蓉青菜、一锅鸡汤,又加了两个凉菜。
她点完看了顾修远一眼,问了一句:
“津年,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顾修远说。
沈若棠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
“那再加个红烧鱼吧!鱼要今天新鲜送来的。”
菜陆续上来,摆了一桌子。
红烧鱼用长条盘装着,鱼身上铺着青红椒丝,浇着酱红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糖醋小排红亮亮的,酸酸甜甜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鸡汤是用砂锅盛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陈远志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家碰了杯,开始吃饭。
沈若棠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顾修远碗里。
“津年,你多吃点。”
她心疼的看着顾修远,想着自己儿子在乡下那些年受过得罪,过得不好也吃不好,心里又酸涩了几分。
顾修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我够吃了,妈。”
沈若棠像没听见一样,又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个粉蒸肉,这可是我们这边国营饭店的招牌菜!”
陈媛媛坐在对面,看了林知意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小林,你是哪儿的人啊?”
林知意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刚要回答,沈若棠却先开了口。
“哦,小林啊……她是东北农村的,父母都不在了,从小在津年他们家长大的。”
沈若棠的语气很平淡,里面还掺杂着一点不以为然。
陈媛媛“哦”了一声,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女儿苏晚晴,没再问了。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放下茶杯,转向陈远志。
“舅舅,你们镇上这个饭店看着不错,比我们团部那边的还要好。”
陈远志笑了。
“那当然了,镇上虽然不比南城市里,但最起码也是发展快的南方,比东北那边不知道好多少!而且我们这国营饭店的师傅,以前可是省饭店的学徒。”
苏晚晴又跟陈宁安说了几句话,问他学习怎么样,陈宁安闷闷地答了几句,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苏晚晴不生气,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吃到一半,苏晚晴“无意中”提起了军区的事。
“舅妈,修远哥在军区可受欢迎了!”
她看着沈若棠说道。
“好多人都说他年轻有为,以后肯定还能往上走呢!”
沈若棠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看了顾修远一眼。
顾修远给林知意夹了块糖醋小排,没接话。
苏晚晴继续说:
“旁人都说顾连长在边防那么多年,吃了不少苦。现在总算安定下来了,应该找个有文化、能帮衬他的媳妇……”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一般,脸上带着歉意地看向顾修远。
“不好意思,修远哥。我说话太快,不过脑子了……不过,在军区干部找对象,组织上也是要考虑的。”
陈远志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林知意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知意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着不急不慢。
顾修远放下筷子,看了苏晚晴一眼,他的手握上林知意的手。
“我和知意的婚事,我早早就打过报告,组织上是同意了的。”
那一眼不重,但苏晚晴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她听着顾修远这么说,歉意地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再说什么。
陈宁安全程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碗里的鱼肉都戳碎了。
沈若棠注意到他的异样,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他碗里。
“宁安,不要走神。你多吃点,最近老是往外跑,都折腾瘦了。”
陈宁安“嗯”了一声把肉吃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饭后,陈远志买了单,一大家子人出了饭店。
陈远志和陈媛媛走在前面,说着京都家里的事。
陈宁安跟在后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苏晚晴挽着沈若棠的胳膊,说想和舅妈在外面走走消食,让其他人先回去。
林知意和顾修远走在最后面。
苏晚晴挽着沈若棠沿着主街慢慢走。
“舅妈,没想到修远哥居然是您的儿子。这么一看,他长得还真挺像您的。”
沈若棠叹了口气,步子慢下来。
“是啊,他失踪了二十多年,这么些年没见过,我这心里老是觉得对不起他。”
“舅妈,您别这么说。”
苏晚晴的声音很温和。
“您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已经尽心了。换了别人,早就放弃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路边的油菜花,目光有点远。
“他现在在部队当连长,我挺高兴的。只是他那个媳妇……”
她没说完,但苏晚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苏晚晴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沈若棠又叹了口气。
“农村来的,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个正经工作。你说他一个连长,怎么能找个这样的媳妇,以后还往上走?在部队里,干部家属不也是要面子的?”
苏晚晴想着林知意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嘴上却说着。
“舅妈,您也别太担心。修远哥是个有主意的人,他选的人,应该不会差。”
沈若棠听着苏晚晴的话摇头。
“津年他还年轻,不懂这些。但我是他妈,我得替他着想。”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沈若棠问苏晚晴。
“晚晴,你在文工团,认不认识什么条件好的姑娘?有文化、家庭好、能帮衬他的那种。”
苏晚晴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什么,她笑了笑。
“舅妈,您这也太急了。顾连长刚结婚,人家两口子感情正好呢!您就想着给他再介绍对象啊?”
沈若棠走路的脚步一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那个媳妇,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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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又不是她妈
苏晚晴没接这个话茬,挽着沈若棠的胳膊往前走,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舅妈,您要是真担心,可以跟修远哥多聊聊。他这个人,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更何况您是他亲妈呢,总不能不听您的话吧?”
沈若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边,陈媛媛和陈远志先回了家。
陈媛媛在客厅坐下,接过陈远志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哥,那个顾修远,真是若棠以前丢的那个孩子啊?”
“嗯,王建斌帮忙找到的。”
陈远志在对面坐下。
“若棠找了他二十多年,总算找到了。”
陈媛媛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那他现在是连长?”
“对,在东北军区那边。”
“条件倒是不错。”
陈媛媛思索着点了点头。
“就是他那个媳妇,我看着一般。农村来的,没什么文化,配不上他。”
陈远志看了她一眼。
“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就是说说。”
陈媛媛笑了笑。
“我们家晚晴要是找对象,怎么也得找个像顾修远那样差不多的。”
陈远志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宁安一个人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的都是顾修远坐在客厅里吃饭的样子,他妈给他夹菜的样子,他妈说“他是我儿子”的样子。
每一幕都让他不舒服。
他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独生子,突然冒出个“哥哥”,还要分走他妈的注意力和爱。
真是讨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晚晴和沈若棠回到陈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沈若棠去厨房烧水,苏晚晴上楼找陈宁安。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陈宁安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
“宁安。”苏晚晴在床边坐下来。
陈宁安坐起来,把书扔到一边。
“姐。”
“你是不是不高兴?”苏晚晴问。
“没有。”
陈宁安到底是小孩子,语气里带着点口是心非的赌气。
“你骗不了我。”苏晚晴说。
“你是不喜欢顾修远?”
陈宁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他算什么东西?二十多年没出现过,现在突然跑过来认亲。不就是看我爸当书记,想来占便宜吗?”
苏晚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安,你别这么想。他毕竟是舅妈的儿子。”
“他不是我妈的儿子!”
陈宁安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妈的儿子只有我!”
苏晚晴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宁安,你还小,不懂这些。你只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你妈最疼的是你就好。”
陈宁安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苏晚晴又说。
“不过你也得小心点,你哥那个媳妇林知意,虽然看着老实,但是挺有心眼的。
她在军区里面就爱出风头,连王副部长都夸她。你妈要是被她哄住了,以后家里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陈宁安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不就是会做饼干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乡巴佬!”
苏晚晴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我先下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宁安一眼。
苏晚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傍晚,沈若棠在厨房准备晚饭。
看见林知意走进来倒水,她把一把青菜递过来。
“小林,你把菜洗一下吧!”
林知意接过青菜,在水龙头下慢慢洗。
沈若棠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
她用锅铲翻炒了几下,突然开口。
“小林,你跟津年结婚,是自愿的,还是家里逼的?”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竹筐里控水。
“我们是自愿的。”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怀疑。她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看着林知意。
“你一个农村姑娘,嫁给一个连长,是你高攀了。”
林知意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不卑不亢地看着沈若棠。
“阿姨,我知道您觉得我配不上修远。但配不配得上,不是看从哪儿来的,而是看两个人在一起合不合适。
况且,顾修远也没和我说我们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她知道沈若棠不喜欢她,她也不在乎沈若棠喜不喜欢她。
林知意是对顾修远有好感,但也没到非他不可的程度。要是顾修远也和他妈一样这么想的,她林知意也不是不可以离婚。
沈若棠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了几秒。
“合不合适?”
沈若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你一个农村姑娘,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个正经工作。津年他是连长,以后还要往上走。你能帮他什么?你能跟他聊什么?”
沈若棠的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林知意。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儿媳妇才能配得上顾修远?”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知文化?顶好的家庭条件?还有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顾修远呢?”
沈若棠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我是他妈,我替他着想有什么不对吗?”
“您替他着想,当然对。”
林知意点了点头。
“但您有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要什么?”
沈若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您觉得我是农村来的,没文化,配不上您儿子。这些我都不怪您,因为您不了解我。
但您至少应该相信您儿子的眼光。顾修远他不是傻子,他选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若棠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倒是没发现你长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津年就是被你这些话哄住的吧?”
林知意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有没有哄他,您问他自己就知道了。我来南城是陪他来看您的,不是来跟您吵架的。再说,您喜不喜欢我和我也没多大的关系。”
她又不是人民币,做不到让人人都爱。但是,给自己气受那可就是两回事了。
沈若棠是顾修远他妈,又不是她妈?
林知意才不会惯着她呢!
第六十五章 帮婆婆干点活怎么了
林知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顾修远正站在楼梯口。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进了房间,顾修远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知意没有隐瞒,语气平静的把沈若棠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她说我是农村来的,没文化,配不上你。还说你是连长,以后要往上走,我帮不了你。大致意思就是想要我和你离婚。”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配不配得上不是看出身,是看两个人合不合适。还说,您至少应该相信您儿子的眼光。
顾修远,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怎么样?我如果对你的前途造成了困扰的话,我可以同意和你离婚。”
林知意抬头看向顾修远的眼睛。
他们两个结婚的本意,也是为了把她从顾家带出来,把她的户口从乡下挪出来。
其实家属院有些人说的没错,顾修远和她结婚就像是责任感。
那些风言风语林知意不是没听到过,只是她不在乎而已。
如果顾修远也觉得他们这段婚姻会给他的前途造成困扰的话,林知意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和他离婚。
她其实对感情的事情看得很洒脱。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他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
“林知意,首先我要肯定你对我的夸奖,你说得很对,我的眼光不会错。其次,我从来不觉得我们的婚姻会对我的仕途上有什么困扰。”
他对林知意一开始是始于责任,但现在顾修远心里对她生出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想,他们结婚其实也不错。
林知意听着男人这话笑了出来。
“你这么说,那行吧!你妈不喜欢我,我不怪她。但是她要是再那样说我,我不会忍着的,顾修远。”
她不会让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她。
“不用忍。”顾修远说,“有我在。”
两人坐了一会儿,林知意又说。
“你妈对你,可能是愧疚多过亲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所以想用‘替你把关’来弥补。”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但不应该因为这种原因,让林知意承受委屈。
第二天上午,沈若棠趁林知意在楼上收拾东西,把顾修远叫到了客厅。
她给顾修远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津年,你那个媳妇……你觉得她合适吗?”
顾修远看着她。
“妈,您想和我说什么?”
沈若棠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又拿了起来。
“我是说,你一个连长,以后还要往上走。你找个农村来的童养媳,部队里的人怎么看你?你的领导怎么看你?”
顾修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妈,我的婚事,是我自己决定的。部队领导知道,也同意了。她是童养媳不假,但那不是她的错。
她吃苦了九年,从顾家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在家属院能生活下去,就足以说明她不差劲。”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修远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她在食堂帮忙,会做面点,见多识广的王伯伯都夸她。她记账、写东西都没问题。
她不是您想的那种没文化的人。再说了,就算她没文化,那也是我的事,不是别人的事。”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就是替你操心。你是我儿子,我不想你被人说闲话。”
顾修远看着她。
沈若棠的眼眶有点红,她被顶撞后感觉有些委屈。
她明明是为了顾修远着想,这么久变成了她的不是了?
“妈,您找了我二十多年,我谢谢你。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您要是真的想对我好,就别为难林知意。她是我媳妇,您为难她,就是在为难我。”
沈若棠低下头,拿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我知道了。”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我不需要您补偿我什么。其实我看到您过得好,就已经安心了。”
沈若棠坐在客厅里,看着顾修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
苏晚晴端着一盘水果上了楼,敲了敲陈宁安的房门。
“进来。”
陈宁安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苏晚晴进来,把书扔到一边。
苏晚晴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递给他。
“宁安,你还在不高兴啊?”
陈宁安没接橘子,把枕头往旁边推了推。
“没有。”
苏晚晴叹了口气,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呀,就是藏不住事。你妈现在满心都是你那个哥,你跟她闹,只会让她觉得你不懂事。”
陈宁安哼了一声,把枕头拽回来垫在背后。
“我就是不懂事!他算什么东西?二十多年没出现,现在跑来认亲,不就是看我爸当书记吗?”
苏晚晴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
“你别这么说。不过……你那个嫂子林知意,你多留个心眼,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陈宁安咬着嘴唇,想起昨天苏晚晴和他说的话。
“哼,我妈才不会被她给哄住!”
苏晚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宁安一眼。
“对了,你那个哥,对林知意可护着呢。你要是跟你嫂子过不去,你哥肯定跟你翻脸。”
陈宁安冷笑了一声。
“翻脸就翻脸,我怕他?”
苏晚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要是顾修远觉得林知意是个麻烦,还会喜欢她吗?自己的妈妈和弟弟都不喜欢她,顾修远还会喜欢林知意吗?
中午,沈若棠在厨房准备午饭。
她系着围裙,从窗口看见林知意从楼上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林,你过来帮我打个下手。”
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阿姨,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若棠把一把青菜递过来,青菜上还带着泥。
“给我把菜洗了。”
林知意看了一眼那把青菜,没有接。
“阿姨,我把顾修远叫下来帮您。”
她现在完全不想要和沈若棠在一个空间里面带着,不用想就知道沈若棠又要说一些让她不高兴的话。
沈若棠愣了一下,手里的青菜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一个做儿媳妇的,帮婆婆干点活怎么了?还找我儿子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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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跟他爹一个样
林知意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姨,您认我这个儿媳妇了吗?您昨天在厨房说我是农村来的、没文化、配不上您儿子吗?”
知道沈若棠不喜欢她,林知意才不会再往她身边凑,她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毛病!
况且,她和顾修远两个人住在陈家的这几天,顾修远可是给了沈若棠和陈远志钱的。
虽然陈远志那个人当时嘴上说什么,一家人给什么钱?但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都没停。
沈若棠被噎住了,脸色沉下来,手里的青菜“啪”地放回案板上。
顾修远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林知意旁边。
“妈,你要是有事忙不过来,就叫我来帮忙。知意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就不要让她碰冷水了。”
沈若棠看着顾修远,又看了看林知意,气得脸色变了又变。
这可真是她的好儿子,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一样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转过身,把锅铲拿起来继续炒菜,动作比刚才重了很多,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林知意转身走开了。
顾修远跟在她后面,握住她的手。
下午,苏晚晴和陈媛媛在客厅陪沈若棠喝茶。
陈媛媛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
苏晚晴坐在沈若棠旁边,帮她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舅妈,您尝尝这个橘子,挺甜的。”
沈若棠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苏晚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
“舅妈,您知道吗?林知意在军区可出名了。她在食堂做饼干卖,王副部长都夸她。不过也有人议论,说她用的是公家的材料,赚的钱自己揣着……”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还有这种事?”
这种事要是真的,那对津年的前途有多大影响啊!
苏晚晴连忙摆手,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
“舅妈您别误会,我不是说她的坏话。我就是随口一提,后来账本查了,没问题的。”
沈若棠皱着眉头把橘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公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用?”
苏晚晴摇了摇头,语气不解地说道:
“可能是军区有军区的规矩吧,我一个文工团的不太懂。”
陈媛媛在旁边插了一句,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农村姑娘,能有这种胆子,确实不简单。”
沈若棠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林知意和顾修远从镇上散步回来。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镇外的田野边上。油菜花开了一大片,黄灿灿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林知意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仰头问顾修远。
“好不好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
“好看。”
两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知意上楼回房间,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把梳子拿出来梳头。
她梳了两下,手停住了。
梳子的位置不对。
她出门之前把梳子放在桌子的左边,梳齿朝外。现在梳子在右边,梳齿朝里。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小镜子,角度好像也变了。
林知意没有声张,把梳子和镜子收进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行李袋,东西都在,没少什么。
她把布包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把行李袋塞到床底下。
顾修远从楼下上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床边。
“怎么了?”他问。
林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好像有人进我们房间了,梳子和镜子的位置变了。”
顾修远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蹲下,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来检查了一遍。
“少什么东西没有?”
林知意摇摇头。
“没有。”
顾修远点点头,把行李袋塞回去,站起来在床边坐下。
“别担心,可能是妈进来打扫卫生了吧?”
晚上,沈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远志放下书,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一整天唉声叹气的。”
沈若棠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
“老陈,你说津年那个媳妇的出身,和他合适吗?”
陈远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陈远志的话戳到沈若棠的心里,她的声音陡然变高了一些。
“我是他妈!我替他操心怎么了?”
陈远志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替他操心,他领情吗?今天中午在厨房,你让人家媳妇干活,人家不干,你儿子还护着。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沈若棠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远志继续说。
“若棠,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他,想补偿。但补偿不是替他选媳妇,他都二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为难他媳妇。”
再说了,又不是陈宁安的媳妇是乡下人,他一个继父跟着操心什么?
不是纯粹自找没趣嘛!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
“我就是觉得她配不上津年。一个农村来的女人,又没文化,能帮到津年什么啊?”
陈远志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配不配得上,是津年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要是再这样,津年说不准以后都不来了。”
沈若棠听到陈远志这么说,她不说话了,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陈远志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沈若棠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很久没睡着。
第三天早上,顾修远从楼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若棠正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她看见是顾修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心里那点被顶撞的怨气消失了个干净。
“妈,我和知意明天就要走了。”
听到顾修远这么说的沈若棠,抬起头看他。
“这么快?不是说要待三四天呢吗?”
“今天早上团里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我们得提前回去。”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把锅盖盖上。
“津年,你跟我到院子里来,妈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第六十七章 滚蛋离婚
两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的光影碎了一地。
沈若棠站在树下手扶着树干,手指在树皮上慢慢摩挲。
“津年,你那个媳妇……你真的觉得合适吗?”
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点散。
顾修远站在她身后,离了两步远。
“妈,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我的答案不变。”
沈若棠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是为你好。你以后还要往上走,她根本就帮不了你什么。”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妈,你找了我二十多年,我很感激。你要是认我,就认我的选择。你要是不认,我以后可以不来。”
沈若棠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手指扣着树皮,指节发白。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若棠站在枇杷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进了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个当妈的为自己儿子的前途着想,怎么还就成错了呢!
中午,沈若棠做了一桌子菜。
简单的是她自己做的,比较费事的肉菜是她让陈远志去国营饭店里面买回来的。
餐桌上的饭菜比第一天还丰盛,糖醋小排、粉蒸肉、红烧鱼、四喜丸子、炒腊肉,摆了满满一桌。
她没再给顾修远夹菜,也没再提林知意的事,但全程不怎么说话。
陈远志招呼大家吃饭,说了几句客气话。
“津年,小林,你们多吃点。明天路上坐火车辛苦。”
顾修远说了声“谢谢”,林知意也跟着说了声“谢谢”。
陈宁安闷头吃饭,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吃饱了”,就上楼了。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叫他,看了一眼顾修远,又闭上了。
苏晚晴偶尔说几句话,但目光时不时在沈若棠和林知意之间扫一眼。
林知意全程不卑不亢,该吃吃,该喝喝。
饭快吃完的时候,苏晚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舅妈,我休假快结束了,我跟修远哥和知意姐正好顺路,明天一起走吧?”
沈若棠看了苏晚晴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们路上还有个照应。你妈还得在这里带上几天,我害怕你一个小姑娘遇到什么危险。”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顾修远微微点头。
林知意没说什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林知意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她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来,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她把行李袋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这趟南城之旅你感觉怎么样?”
顾修远抬起头看她。
“不后悔,见了,知道了,就行了。”
林知意:“不后悔就行。”
晚饭后,他们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的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顾修远身上。
“津年,你下去一趟,你陈叔找你,有些事情想要和你聊一下。”
顾修远看了林知意一眼。
林知意微微点头,他站起来,从沈若棠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沈若棠走进来,把门虚掩上。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林知意站在行李袋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没继续叠,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若棠把信封拿起来,递给林知意。
“小林,这些钱你拿着。”
林知意没接,看着执着于让她和顾修远离婚的沈若棠。
沈若棠手里的信封鼓鼓的,边角被塞得变了形,里面装着的钱和票把牛皮纸撑得紧绷绷的。
“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见顾修远那边说不通,想要用钱来打发她吧?
沈若棠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桌上。
她的声音不大,开始打温情牌,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
“小林,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这几天你在我家,干活利索,说话也得体,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能干的姑娘。
但你真的不适合津年。他以后还要往上走,需要一个能帮衬他的人,你帮不了他什么的。”
林知意把手里的毛衣放下,看着执着于拆散她和顾修远的沈若棠。
“阿姨,您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和顾修远在一起吗?”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好像在说“难道不是吗?我都说这么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农村出身姑娘,把津年当成你的依靠。但是你也要为津年想一想吧?
作为他的妻子,至少要有文化,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不能太差。
“津年是连长,以后说不定还能当营长、团长。他的媳妇得能拿得出手,不能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又把信封拿起来,强硬地塞到林知意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回去跟津年把婚离了。你是个好姑娘,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比跟着津年强。”
林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掂了掂。
不薄,少说也有几百块。
她抬头看着沈若棠,嘴角勾起一丝笑。
“阿姨,您觉得我跟顾修远离婚,他就一定会按照您的想法找对象吗?”
沈若棠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
“您有没有想过,他离婚以后可能谁都不找了?又或者找了您满意的,但人家不满意他?您儿子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会抢着要?”
沈若棠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跟您讲道理。”
林知意把信封放回床上,推回到沈若棠面前。
“阿姨,您根本不了解您儿子。您以为您是为他好,但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外推。”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一个农村来的丫头,还说起话教训我来了?”
林知意站起来,看着比她矮半个头的沈若棠。
“我不是在教训您,我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顾修远二十七岁了,他是个成年人,不需要您替他做任何选择。”
沈若棠仰头看着林知意,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恼羞成怒地说了一句:
“总之,你给我拿了钱以后赶紧滚蛋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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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考虑我们的关系
顾修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人民画报》翻着,但眼睛没在看。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知意把画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她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钱,让我拿了钱回去跟你离婚。”
顾修远的手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怎么说的?你答应了吗?”
林知意看着站在门口有些忐忑的顾修远,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想不想离不离婚,他紧张什么?
“我答应了啊……”
她手肘撑着桌子,用手托着脸。
“毕竟,你妈妈可是给了我一笔巨款呢!”
林知意用很夸张的声音,说着“巨款”两个字。
“里面的钱和票加起来的话,可能得有五百块钱吧!嗯……说起来,感觉你妈妈还挺爱你的。”
她眼睛含笑的看着顾修远。
“毕竟,她可是为了你舍得掏这么大一笔钱诶!”
五百块钱,按照现在的人均工资标准,不吃不喝的也得存上个两三年。
她要是接下这笔钱,可就成了小富婆了。等下半年政治松动了,她用这笔钱当创业基金摆个点心摊子也不错!
“不过,我还和她说了,您可能不太了解您的儿子。您以为你是为他好,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外推。”
顾修远听着她说的话,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还真的有一瞬间觉得,林知意会听沈若棠的话拿钱和他离婚。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观察,顾修远发现林知意的思想要比同龄人的更成熟,更要想得开。
沈若棠不喜欢她的态度表达的那么明显,他怕林知意毫不犹豫的就选择钱,然后放弃和他一起生活。
“林知意,谢谢你。”
谢谢你,选择我。
“谢我什么呢?”
林知意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认真地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我觉得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因为我的户口迁出问题搭伙结婚的,现在我的户口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觉得我们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和你去离婚。”
她刚刚仔细的想了想,她和顾修远也没什么过多的真情实感,有的只是一些未表明心迹的朦胧感情。
他没有必要为了她,和自己刚刚认亲的母亲关系搞得这么僵。
毕竟,他们两个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林知意说完“可以离婚”之后,抬头等着顾修远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修远走到床边坐下,没有马上回答。
“顾修远,我说的不是气话。”
林知意先开了口。
“你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不会接受我,我也不可能为了讨好自己受气,你夹在中间也难受。与其这样,我们不如趁早把话说清楚。”
顾修远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会夹在中间难受,才要跟我离婚的吗?林知意。”
林知意听他说的没接话,眨了眨眼睛。
额……她是这样想的吗?
“我是不会和你离婚的,林知意。”
顾修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我带你走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跟着我,以后不会再受气。这话会一直算数。”
“那是两回事。”林知意说。
“你带我走,是为了让我离开顾家。现在我的户口迁出来了,你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顾修远皱了一下眉。
他不太喜欢林知意说的“责任”这个词,虽然一开始他对林知意好确实是因为责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知意,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责任?”
林知意没说话,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修远对她好,她知道。
她来这个年代才两个多月,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分床到同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对他的感情,就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顾修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一开始是责任,但现在不是了。”
林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顾修远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这种责任感就慢慢开始变了。有一天半夜我巡岗回来,走到门口,看见窗户里亮着灯,知道你在里面等我,就感觉……挺好的。”
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家的感觉。”
林知意听着他的话,心跳得有点快。
“林知意,以后别说离婚的事了。”
林知意:“嗯,行吧。”
那暂时先不提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楼下就有了动静。
林知意睁开眼,转头看身侧。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
她坐起来,把毛衣套上,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扎成一条辫子。
下楼的时候,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厨房里,沈若棠正在煮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蒸汽在厨房里弥漫。
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咸菜、花生米、一碟腐乳,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咸鸭蛋,蛋黄红得流油。
沈若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低头去搅锅里的粥。
客厅里,陈远志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看见林知意,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啊,小林。”
林知意回了一声,“早,陈叔叔”。
顾修远从外面跑步回来,就着外面放在盆里的水洗了个脸后,走进来坐在林知意旁边。
苏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
她在林知意对面坐下,看了林知意一眼,又看了看顾修远,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没说话。
陈媛媛跟在后面下来,在苏晚晴旁边坐下。
陈宁安没下来,楼上没有动静,门也关着。
沈若棠把粥端上来在陈远志旁边坐下。
“津年,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来?”
顾修远正在剥咸鸭蛋,把剥好的蛋放在林知意碟子里,才回答。
“还不知道,团里忙。”
“再忙也得有个假期吧?”
沈若棠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执着。
“你下次来,提前给妈打个电话,妈去车站接你?”
第六十九章 把他抢走是你的本事
林知意站在陈家门外,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等着院里的顾修远和沈若棠说完话。
她才不要凑到沈若棠跟前去惹人嫌。
免得自己也生气!
“修远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晚晴的声音从院里面传出来。
顾修远停住和沈若棠的交谈,回头看向从屋里收拾完行李出来的苏晚晴。
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三张火车票,递了过来。
“昨天我让我妈托人买的,三张卧铺票。”
顾修远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冲院门口的林知意招了招手,把票递给她。
林知意看了一下。
苏晚晴的票和顾修远的票在一个车厢,同一个隔间。而自己的票在另一个车厢,隔了好几节。
林知意抬眼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上还是那种得体的笑,眼睛亮亮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票不好买,”苏晚晴说,“能买到三张卧铺已经很不容易了。知意姐,你那个车厢离我们也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林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苏晚晴是故意的,但她懒得拆穿。
顾修远把票从林知意手里拿回去,看了看,然后把自己那张票和那张单独的车票换了一下。
“修远哥,你这是……”
苏晚晴的笑顿在脸上。
“男女有别。”
顾修远把换好的票递给林知意。
“你们两个女同志一个隔间更方便。”
林知意仰头看向顾修远,男人微微点头,意思是“就这样”。
苏晚晴站在旁边,没再说什么,转身拎起自己的包,说了句“我先去车上”,就出了门。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何必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这样。
从陈家到火车站,是陈远志找镇上的车送的。
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苏晚晴坐在副驾驶,林知意和顾修远坐在后排。
林知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没说话。
顾修远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放在座位中间,手指偶尔碰一下,谁都没刻意避开,也没刻意握住。
苏晚晴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火车站不大,但人不少。
苏晚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顾修远拎着行李走在中间,林知意跟在后面。
上了火车,林知意才发现,顾修远换票之后,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苏晚晴的铺位是下铺,林知意的是上铺。
隔间不大,左右两排铺,每排上下两层。这个隔间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另外两个铺位空着。
苏晚晴把包放在下铺,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知意姐,你睡上铺,我睡下铺,行吧?”
“行。”
林知意把自己的行李塞到铺位下面,踩着小踏板翻上了上铺。
上铺比下铺窄,翻身都费劲,但胜在清净。
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越来越快。
林知意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塞回去了。
苏晚晴坐在下铺,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知意姐,你睡了吗?”
“没有。”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知意姐,你觉得修远哥这个人怎么样?”
林知意翻了个身没有理她。
苏晚晴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说起来。
“修远哥在军区很受欢迎的,你应该也知道。好多人都说他年轻有为,以后肯定能往上走。
就是他的家庭出身……舅妈那边的事,大家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可能更觉得他前途无量。”
苏晚晴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是,他本来就是干部家庭出身,父亲是烈士,母亲是医生,继父是镇官员。
这样的家庭背景,在部队里是很受重视的。以后提干、升职,都比别人有优势。”
林知意翻过身,从上铺往下看。
“苏同志,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我就是替你高兴。你嫁给他,以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苏晚晴的笑意不达眼底。
“苏同志,你要是想和我说‘你配不上他’,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苏晚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知意姐,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管不着,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跟顾修远结婚,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干部家庭、烈士后代。
他是什么出身,跟我也没关系。毕竟,我们两个结婚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出身。”
“那知意姐,你的眼光还挺好的,能找到修远哥这么大的潜力股。”
苏晚晴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你的眼光不也是很好吗?”
一眼看中顾修远。
林知意翻身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懒的。
“苏同志,你呢要是喜欢顾修远,你就去当着他的面跟他说清楚,你老是在我跟前跟我说他的好,没有用的。”
“你要是能靠在我面前用话贬低我的出身,就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那我林知意甘愿为你这身本事鼓掌叫响。”
“苏晚晴,你仔细想想,你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顾修远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呢?你还期盼着他喜欢你?估计永远不会。”
苏晚晴低头听着林知意说话,手指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眼里蓄满了眼泪,有些委屈地说道:
“知意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替你高兴。”
该死,林知意这女人,怎么那么能说?还说的有条有理,头头是道?
让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找不到!
果然,像舅妈说的一样,能言善辩!
“好啊,那我谢谢你,苏同志。”
林知意困意来袭,实在是不想理她。
“你的高兴我收到了,现在我想睡一会儿。请不要再说话打扰我了,谢谢。”
苏晚晴也没了和林知意说话的心思,书往桌上一扔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铺,脸色很差,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承认,林知意说得对。那些小动作,顾修远知道了只会更反感。
但林知意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她说话?一个农村来的童养媳,以为嫁了顾修远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哼,无论林知意怎么说,她是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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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从上铺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下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要去洗漱。
她看见林知意,笑了笑。
“知意姐,你醒了?”
“嗯。”
林知意应了一声,把被子叠好,踩着踏板下来。
苏晚晴把桌上的搪瓷杯推过来。
“我给你倒了杯水,温的。”
林知意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接。
“谢谢,我自己来。”
她去拿了杯子,自己去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去洗漱了。
苏晚晴拿着脸盆去洗漱,路过顾修远隔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顾修远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里面。
洗漱间里人多,得需要排队。
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洗脸刷牙,水花溅出来,混着肥皂沫流向下水道。
有人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痰,用脚踩了一下。
苏晚晴嫌弃地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开。
洗漱完,她端着盆往回走。
路过顾修远隔间的时候,他正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种军事理论的书。
封面蓝灰色的,上面印着五角星。
男人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苏晚晴在他隔间门口停了一下。
“修远哥,早。”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晴站了两秒,端着盆走了。
她回到车厢,林知意出去洗漱。
等林知意洗漱回来,没一会儿顾修远就从隔壁车厢过来,敲了敲隔间的门。
“走,我们去吃早饭。”
林知意跟着他往餐车走。
苏晚晴在后面叫了一声。
“修远哥,等一下,我也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车厢过道里。
顾修远走在最前面,林知意跟在他后面,苏晚晴走在最后面。
过道窄,每次只能一个人通过。
苏晚晴看着前面的顾修远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知意,怕她跟丢了的样子,心里有点吃味。
她抿了抿唇,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
餐车里人不多。
顾修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意坐他旁边,苏晚晴坐对面。
服务员过来,顾修远说“三份早饭”。服务员记了一下,走了。
苏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野花开了一大片,黄灿灿的。
早饭端上来,顾修远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林知意碟子里,林知意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土豆丝。
“凑合吃吧,火车上的早饭,不比家属院食堂。”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喝着自己的粥。
哼,腻腻歪歪的恶心死了!
吃完饭,苏晚晴没有马上回铺位,而是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
风从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知意不好对付。
苏晚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回走。回到铺位的时候,林知意正坐着看书。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开口了。
“知意姐,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想。”
林知意抬起头看她。
“什么话?”
“你说我喜欢修远哥的事。”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他有好感。”
林知意放下杂志,看着她。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苏晚晴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昨天你说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他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做也没用。”
林知意没说话。
苏晚晴站起身抬起头看着林知意,她的眼眶红红的。
“知意姐,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做那些事。你原谅我吧。”
林知意眯了眯眼。
苏晚晴这是要和她演哪出?
苏晚晴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
苏晚晴昨天还在阴阳怪气,今天就哭着和她道歉。
“苏同志,你没必要跟我道歉。”
林知意说,“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说那些话,是你的自由。你不喜欢我,也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林知意合上杂志,直视着她的眼睛,想要看透苏晚晴在想什么。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知意姐。”
她想通了,既然无法从外部瓦解林知意和顾修远,那她就以顾修远表妹的身份打进内部。
等到时候林知意和顾修远对她放下了戒备心,那她到时候想要干什么就简单了。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杂志。
第三天中午。
苏晚晴:“知意姐,咱们下午就到了。”
林知意:“嗯。”
“到了之后你们怎么回去?有车来接你们吗?”
苏晚晴一边低头吹面,一边说话。
“军区有班车到火车站,我们坐班车回去。”
苏晚晴点点头。
“修远哥,知意姐,这几天谢谢你们照顾。”
她吃碗面站起来。
“我先回车厢收拾东西了。
“嗯,好。”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清苏晚晴在打什么算盘。
“怎么了?”顾修远问。
“没什么。”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
下午三点,三个人下车,出了站。
东北不比南方,到现在还是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苏晚晴拎着行李上了车,说了句:
“修远哥,知意姐,我先走了。”
林知意跟着顾修远往公交车站走。
公交车站就在火车站广场边上,一根铁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火车站—军区”。
等车的人不多,都拎着行李,在冷风里跺着脚。
林知意伸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拽了拽捂住脸,然后把手插进棉衣兜里。
“冷?”顾修远问。
“还行。”林知意缩了缩脖子。
“就是刚出火车感觉身上有点凉。”
顾修远把自己军大衣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穿上,我这军大衣抗寒。东北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不用,你穿的比我还薄呢!”
林知意把军大衣推回去。
顾修远里面穿的还是她给他买的那身衣服,这么冷的天,风一吹就透了。
两人说话间,公交车来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车门“噗嗤”一声打开,一股热气从车里涌出来。
顾修远拎着行李先上去,然后把林知意拉上来。车上人多,没有空位,他们站在过道里。
顾修远一只手拎着行李,另一只手扶着拉环,把林知意护在怀里面,不让人挤到她。
车开了,晃得厉害。
林知意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顾修远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扶着我。”他说。
林知意感觉到自己腰上的手,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往前倒的姿势放在顾修远的腰上,不由得红了脸。
“谢谢。”
第七十一章 回来了
林知意的手还搭在顾修远腰上,感觉到男人衣服下面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想把手收回来,但车又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倒,额头撞在顾修远胸口上。
顾修远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站不稳就扶着我。”
林知意“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改成抓着他胳膊。
顾修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胳膊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售票员从后面挤过来,喊着:
“让一让,让一让,都买票了吧?”
林知意又往顾修远怀里挤了挤,让出售票员的路。
两人回到宿舍,把行李放下,顾修远蹲下去捅炉子。
炉膛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用火钩子扒拉了几下,添了几块碎煤,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慢慢蹿上来,先是蓝的,然后变黄,噼啪响了几声,屋里开始有了一点暖意。
林知意把行李袋打开,把给王嫂子一家带的南城特产糕点,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顾修远,我一会去王嫂子家一趟,把点心给她送了。”
林知意把之前的咸菜罐子从行李袋底层翻出来和点心放在一块。
顾修远把火钩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一会咱们两个一起去。这几天人家帮咱们看着屋子,也得谢谢。”
王嫂子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窗户上贴着过年时的窗花。
顾修远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王嫂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来了!来了!”
门开了,王嫂子穿着一件干活的旧棉袄,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顾修远和林知意,眼睛弯了一下,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哟,你们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林知意侧身进了屋,把手里拿着的点心递给王嫂子。
“嫂子,给你带的南城特色点心。桂花糕可香了,你尝尝。”
王嫂子看了一眼点心,摆摆手。
“点心带回来你们自己留着吃呗!还想着我呢!”
“我特意给你带的,嫂子。”
林知意把点心往桌中间推了推。
“咱们这边,没有这味的糕点!”
王嫂子没再推,把点心接过去放进厨房橱柜里。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看着气色不错,南方那边暖和吧?”
“暖和。”林知意笑了笑。
“那边树都发芽了,绿油油的一大片。”
“那可真好。”
王嫂子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挂在门后。
“我们这儿还得等一个月才能见着绿呢。”
李大海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毛衣,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他看见顾修远,笑了一声,嗓门跟他媳妇一样大。
“老顾!你们回来了?路上咋样?”
“还行。”
顾修远在桌边坐下,李大海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顾修远接过来,叼在嘴上。
李大海划了根火柴,先给顾修远点上,又点自己的。
烟味散开,混着屋里饭菜的香气。
丫丫从里屋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看见林知意,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林姨姨!”
“丫丫,又不穿鞋!”
王嫂子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丫丫不理她,仰着头看林知意。
“姨姨,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林知意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带了,给你妈妈了,等吃完饭和你妈要。小馋猫!”
丫丫噘了一下嘴,但很快又笑了,靠在林知意怀里,手指头揪着她棉袄的扣子玩。
顾修远看了丫丫一眼,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把目光收回来,跟李大海说话。
“大比武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海:“差不多了。底子好的几个,重点练了练。”
“我让你帮我看着叫张文的那个小子呢?还毛躁不?”
“好多了。”
李大海吸了一口烟。
“独木桥能跑过去了,就是爆发力还差点,还得练。”
顾修远点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
李大海:“你们连这次要是能拿个名次,年底评先进就有戏。”
顾修远没接李大海的话,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
王嫂子从厨房端了两盘菜出来。
一盘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五花肉,油亮亮的。
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堆得都冒尖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汤。
林知意把丫丫放下来,对李大海和王嫂子说。
“嫂子,我们回去了。你们先吃饭吧!”
王嫂子正在盛汤,头也不抬
“回什么回?就在这吃吧!剩的你们回去还得开火重做,吃完饭都几点了?。”
林知意不好意思的又坐回去。
这弄得她好像特意过来吃饭似的。
“那嫂子,我帮你,我来端。”
“你坐着去,你是客人。”
王嫂子把她往外推。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我又不是外人。”
林知意接过汤碗,小心地端到桌上。
王嫂子又端了两碗二米饭出来,在桌边坐下,把筷子递给林知意。
“快吃,趁热。”
李大海给顾修远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老顾,喝一杯!路上辛苦了。”
顾修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嫂子给林知意夹了一筷子白菜,又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瘦了。”
“没瘦,嫂子。”
林知意把肉吃了。
“我在南方吃得挺好的。”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那边的事……办得咋样?”
林知意知道她问的是顾修远母亲的事,王嫂子是少数知道他们去南方干什么的人。
她看了顾修远一眼,他正在跟李大海说话,没注意这边。
“找到了。”林知意的声音不大。
“人……挺好的。”
王嫂子点点头,没多问。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拿起筷子,又给林知意夹了一筷子鸡蛋。
“找到就好。不管怎么说,是亲妈。”
“嗯。”
林知意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丫丫从地上爬到她膝盖上坐着,张嘴要吃鸡蛋。
林知意夹了一小块,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丫丫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又张嘴。
王嫂子伸手拍了丫丫一下。
“让你林姨好好吃饭,别老缠着。”
丫丫嘿嘿笑了,从林知意膝盖上滑下来,跑到里屋找小虎去了。
李大海端起酒杯,跟顾修远碰了一下。
“老顾,我跟你说个事。”
顾修远:“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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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你知道黑市吗
李大海:“团里开会,说下个月要搞一次拉练,全团都去。你们连得提前准备。”
顾修远把酒杯放下。
“拉练几天?”
李大海又喝了一口酒。
“一个星期。路线定了,从咱们这儿出发,往北走,绕一圈回来。大概一百多公里。”
顾修远点点头,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人员安排了。
李大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别想了,今天不说工作。喝酒!”
顾修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嫂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你们男人啊,吃饭都不消停。”
李大海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林知意帮王嫂子收拾碗筷。
王嫂子站在水池边洗碗,林知意站在旁边擦碗,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摞好。
“你跟嫂子说,南城那边的人真的挺好?”
她想着林知意在饭桌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林知意把手里的碗放好,叹了口气。
“他妈妈真的挺好的,对顾修远很好。”
她避重就轻地和王嫂子说着。
沈若棠和顾修远是母子两个,沈若棠对顾修远好不就得了?关她什么事呢?
再说了,她平常又不是天天见。而且,林知意打算再也不和顾修远去见沈若棠了。
她才不会没事给自己找憋屈受。
王嫂子有些不相信,生怕林知意受了委屈也不敢和她说。
“真的?”
林知意不是那种背后讲究别人的人,再说些什么她也讲不出来。
“真的,嫂子。不骗你!”
王嫂子将信将疑地把抹布投洗干净。
“行吧!你受了委屈可得和嫂子说啊!嫂子虽然干不了什么,但是帮你说小顾还是可以的。”
王嫂子叹了口气,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小林啊,嫂子是过来人。这哪有婆婆喜欢儿媳妇的啊,你要是受了气可千万别憋在心里,至少和我说说不憋屈,知道不?”
“我知道的,嫂子。”
林知意笑了笑。
王嫂子还是挺疼她的,把她当亲妹妹一样。但她还是不会说沈若棠让自己和顾修远离婚的事情。
林知意觉得没必要。
顾修远都说了,不会和她离婚。
平白和王嫂子说了,还会让她替自己着急上火。
“嫂子,我问你个事儿呗?”
去了南城一趟,林知意突然想到了黑市的事情。
陈家每顿都有肉和精米白面,按照每个月的份例粮票肯定是不够的,除非是黑市交易。
王嫂子听着林知意突然小下去的声音,她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
“咋啦?啥事啊,小林?”
“嫂子,你知道咱们这黑市在哪吗?”
林知意想自己在家做点糕点,然后去黑市换些粮和票。
等过两年,政策松动后,有了这些攒下的家底,她可以立马有资本去开店做生意。
林知意等了片刻,见王嫂子没接话,心里有点打鼓。
“嫂子?”
王嫂子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目光在林知意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眼睛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股林知意从没听过的严肃。
林知意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稳住了。
“就是想问问,嫂子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王嫂子没吭声,侧耳听了听外头。
客厅里李大海和顾修远还在说话,偶尔有丫丫的笑声传过来。
她拉着林知意往厨房里头走了两步,离门口远了点,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
王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知意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上个月,城东那边,让人端了一窝。抓了七八个人,听说有两个还要送去劳改。你要是出了事,小顾怎么办?你们才刚结婚。”
“我知道。”
林知意把声音也放低了。
“嫂子,我不会胡来。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王嫂子盯着她。
“你当那是供销社呢,还去看看?”
王嫂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姑娘看着软,骨子里倔得很,她是知道的。
“你真要去?”
林知意抬起头,点了点头。
王嫂子又叹了口气。
“行。我就带你去看一眼,就一眼。”
林知意眼睛亮了一下,刚要说话,王嫂子抬手止住她。
“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嫂子你说。”
“第一,去了不许乱走,不许乱说话,跟紧我。第二,这事儿不能跟大海说,更不能跟小顾说。小顾要是知道了,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林知意使劲点头。
“第三……”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看着林知意的脸,声音又低了几分。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咱扭头就走,不许逞强。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男人交代。”
林知意:“行,嫂子,我都听你的。”
王嫂子看着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话都说出去了,也不好再收回来。
她转身把厨房灯关掉。
“明天晚上。大海夜班,小顾应该也不在家。你九点过来找我,我带你去。”
“好。”
林知意应了一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二天晚上,林知意准时敲了王嫂子家的门。
开门的是丫丫,穿着小花棉袄,嘴里嚼着什么。
“林姨姨!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林知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嫂子从里屋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块深蓝布巾包着。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灰蓝色的粗布。
“丫丫,去里屋找你弟弟玩。妈妈和你林姨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丫丫噘了噘嘴,但还是听话地跑进去了。
王嫂子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林知意,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穿这身?”
林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是顾修远给自己新买的。
“太新了。”王嫂子皱眉说道。
“去那种地方,穿得越不起眼越好。”
她回屋翻了一件自己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出来,深灰色,袖口都磨毛了。
“换上。”
林知意没犹豫,接过来就穿上了。
棉袄有点大,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王嫂子又看了看她,把那条红色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换了一条灰扑扑的。
“行了,咱们走吧。”
第七十三章 你是疯了吗
外头已经黑透了。
三月初的东北,晚上寒意还很深。
路边的路灯隔着一大截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散在地上,照不了多远。
王嫂子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们从家属区穿出去,又拐进一条土路。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座废弃的仓库。
王嫂子在路边站住了,没再往前走。
“到了。”
林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空地上影影绰绰有人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
林知意看不清他们,只能看到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王嫂子拉着林知意蹲在路边的一棵槐树后面,压低声音说:
“看见没?那边蹲着的那些人,是卖东西的。站着走来走去的,是看货的。”
林知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有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不知道装的什么。
另一个人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话,说了几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递过去,端着盆走了。
“供销社里买不着的东西,这都有。”
王嫂子的声音在林知意耳边响起。
“粮食、油、布、烟、酒……只要你有足够多的票,都能淘换着。”
“嫂子,你常来?”
王嫂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
“诶呀,你大海哥不知道。”
林知意明白了。
两个人蹲在树后面又看了一会儿。
林知意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几包用草纸包着的东西,看着像是点心。
“嫂子,那个老太太卖的什么?”
“不知道。你要是想过去看看,我陪你。但是说好了,只看,不买,不跟人搭话。”
林知意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往空地那边走。
走近了,林知意才看清老太太篮子里的东西。
是几块桂花糕,颜色发黄,掺了玉米面,看着干巴巴的,卖相实在不算好。
但还是有人买。
一个年轻男人蹲下来,翻了翻桂花糕,跟老太太比划了两下,付了两张粮票,拿了一包走了。
林知意心里有了数。
这个水平的糕点,在黑市上都能卖出去。要是把她做的桂花糕、枣泥糕拿来,估计不愁没人要。
“走吧。”
王嫂子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知意跟着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
一直拐进家属区的巷子,她才慢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林,你看清了?”
林知意:“看清了。”
王嫂子站住,转过身看着她。
“小林,嫂子最后再跟你说一遍。那种地方,能不去就不去。万一非要去……”
“嫂子,我知道。”
林知意接过她的话。
“小心,低调,别贪。”
王嫂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的明白。行吧,回家。”
两人摸着黑往家走着。
“小林,你说啥?”
王嫂子听着林知意和她说的话,惊叫出声,而后又急忙把声音压低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林知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你再和我说一遍?”
林知意也站住了,攥了攥手指头,把声音放低了。
“嫂子,我说的是真的。我想做点糕点去那卖,但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想请你帮我。我不让你白帮,给工钱。”
王嫂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点儿无奈。
“你这丫头,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又往前走。
“工钱不工钱的,你嫂子是那种人吗?帮个忙还收你钱?”
林知意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嫂子,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认真的。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可能得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你帮我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也行,但时间长了,我不能让你白干活。”
王嫂子没接话,脚步慢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林知意又说。
“嫂子,你家里两个娃,大海哥一个人的工资养四口人,每个月还得往父母老家寄钱,过得紧巴巴的。你上回不是说丫丫想买个新书包,你都没舍得吗?”
王嫂子的脚步又慢了一点。
“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工钱。一个月……先按十五块钱算,你看行不行?”
王嫂子猛地站住了。
十五块钱。
她一个月从在食堂帮工,也才挣十块钱。
“你疯了?”
王嫂子原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听出林知意话里的认真后,声音压得很低。
“去平日里去黑市换换稀罕东西就算了,怎么还能真的去做生意?被抓住了怎么办?那可是投机倒把!你还嫌刘秀英抓不住你的小辫子呢!”
林知意看着她为自己着想的模样,笑了一下。
“嫂子,我这还没开始卖呢,你怎么就想被抓住的事情了?再说了,谨慎点不会有事的。”
富贵险中求,这个年代政策紧张,她如果是想挣钱,只能是这样。
“而且,咱们挣钱不也是为了过得好吗?你们家丫丫和小虎再大一点,哪里不需要花钱?”
王嫂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棉鞋穿了三年了,鞋头磨得发白,有一处还补了块同色的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小林,明天你准备几点开始做点心?”
两个人进了院子,各自回了屋。
林知意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炉子里的火压着,还有一点红光。
顾修远还没回来。
她把王嫂子的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到炉子边上,拿火钩子拨了拨炉膛,火苗又蹿上来。
厨房的桌上,还有半袋面粉。
是今天白天她从供销社买来的。
林知意盯着那袋面粉看了一会,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明天,先做一锅桂花糕试试。
桂花糕的材料家里都有,桂花蜜和干桂花是她从南城特意买回来的特产。
当时买的时候,顾修远还以为她是觉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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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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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身上有股桂花味
女人听着林知意说的价钱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掏出三块五来,递给林知意。
“喏,你给我来一包吧!”
她家老太太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老是念叨着老家的桂花糕,冯玲就想着在黑市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买着了。
三块五,能哄她妈开心,也不算很贵。
女人付了钱,拎着桂花糕走了。
王嫂子还蹲在原地,眼睛盯着林知意手里那三块五毛钱,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知意把钱叠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低头继续整理篮子里的桂花糕。
她把那包拆开做试吃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在最上面,又把盖布拉过来遮住一半篮子。
“嫂子,你想啥呢?”她小声说。
王嫂子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三块五……就买那几块点心?小林,是不是价格有些贵了?”
“不贵。”林知意说。
“我用的料好,桂花蜜是从南城带回来的,白糖也是稀缺货,面粉用的也是精白面。
供销社的点心一斤也要块把钱,还没这个好吃。再说了,来这儿的人,不会差这俩钱的。”
王嫂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的炒花生,一块钱一包,她都觉得贵。但是跟林知意这桂花糕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两人蹲在角落里,等了约莫十五六分钟,又有人过来了。
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林知意面前蹲下来,从林知意手里拿起一块试吃的桂花糕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抬起头。
“这点心多少钱一包?”
林知意:“三块五。”
男人没还价,直接从兜里掏出七块钱,递过来。
“给我拿两包。”
林知意接过钱,麻利地拣了两包递过去。
男人把糕点塞进随身带的布兜里,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没再说过别的话。
王嫂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买出去了?”
我滴乖乖,她往常就只是来黑市换点东西,还没卖过东西呢。
但王嫂子瞧林知意这架势,比她自己适应的还快,还轻车熟路。
“黑市就这样。”
林知意把钱收好,和王嫂子说着自己今天晚上观察出来的心得。
“看货,问价,付钱,走人。不多话。”
就着两人说话的功夫,一个捂着头巾的怀孕女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桂花糕,问能不能便宜点。
林知意说不行,料好价实,不讲价。
女人犹豫了一下,试吃了桂花糕,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一包。
陆陆续续地,七包桂花糕卖了六包,只剩一包。
王嫂子的炒花生也卖了三包。
林知意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估摸着时间,她把最后一包桂花糕收进篮子里,盖上布。
“嫂子,咱们不卖了,这包留着自己吃。时间应该不早了,顾修远和大海哥可能快要回来了。”
王嫂子点了点头,把花生收进篮子。
“咱们走吧,要不然等那俩人回来,看到咱们不在家,可是得闹翻天似的找。”
她心里算了笔账,林知意做的桂花糕一晚上总共卖了二十一块钱。
一晚上,顶她两个月工资。
怪不得,林知意能一口气答应给她每个月开十五块钱的工资。
就算按照林知意下午和她说的:
她们两个每个星期来卖两次桂花糕,每次不多做,只卖七包。
一个月下来,那可是一百九十六块钱啊!
乖乖,抵得上团长两个月的工资了!
两人一路没说话,一直走到家属院门口,王嫂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墙根上,腿有点软。
“小林,我今天晚上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这要是被人抓到她和林知意,再扣个投机倒把的名号,她们两个就等着被发配到林场做苦力去吧!
林知意笑了笑,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没事了,咱们都到家了。哪有那么容易被抓住啊,咱们一星期才去两趟。”
王嫂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先回了,也不知道家里那俩崽子怎么样了。”
林知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
屋里黑着,炉子里的火压着,还有一点火光。
顾修远还没回来。
林知意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她的心跳也很快。
自己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买卖。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那一沓钱和票,厚厚一摞。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柜子边,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柜子最底层的衣服下面。
然后她把王嫂子的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到炉子边上,拿火钩子拨了拨炉膛,火苗又蹿上来。
她坐在那儿,盯着炉火发呆。
三块五一包,比她预想的还好卖。
一斤桂花糕,成本不到一块钱,净赚两块五。一周去两次,一次卖七八包,一个月就是二百块。
刨去给王嫂子的工资,她自己还能剩一百二左右。
一年就是近千块!
到那时候,政策也该松动了。她可以用这笔钱租个小门面,开个点心铺子。
林知意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门响了。
林知意回过神,站起来去开门。
顾修远站在门口,军大衣上带着凉气,帽檐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露珠。
他看到林知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呢。”
林知意侧身让他进来。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走到炉子边坐下。
他伸手烤了烤火,看了林知意一眼。
“你身上,还有家里都有股桂花味。”
林知意的心跳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哦,我下午做了点桂花糕。等着你去拉练的时候给你带上,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
顾修远“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
“顾修远。”
“嗯?”
她小心翼翼地打问着男人接下来的行程。
“你拉练什么时候出发?”
顾修远:“后天。”
“那你大概要去几天?”
“七天。”
林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顾修远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子。
“哦,那你注意安全。”
顾修远回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林知意柔软的手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嗯,我知道了。”
? ?谢谢宝宝们的推荐票、月票,读到尾章的时候可以帮兔子点点催更呀,爱你们~?^▽^?
第七十六章 从哪能搞到糖
第二天,林知意开始给顾修远收拾要出远门的行李。
她把柜子打开,把顾修远那件旧军大衣拿出来抖了抖,看了看领口和袖口。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有点毛边,但还能穿。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她给顾修远做的新内裤,是前段时间她让王嫂子给她又裁了两套新内衣时,王嫂子用剩下的布料教她裁的。
当时林知意害羞得直摆手。
“诶呀,嫂子,不要不要,我给他买两条好了。”
王嫂子当时看了她一眼。
“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小林。你们都是两口子,这东西去百货大楼买多不划算,一条三块钱呢,还不算布票。
这点布料,三块钱,可是贵死人了!你做内衣剩下的布,就够给小顾做的了。我家你大海哥的,都是我给做的!”
林知意最终还是难抵王嫂子的盛情。
王嫂子手把手教她做完了两条内裤。
顾修远看着她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在一边。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够用了,你歇会儿。”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昨晚他半夜才回来,今天一早又去了连队,中午才回来吃饭。
“你今天晚上还忙那么晚吗?”
“要,我晚上还是得晚点才能回来。最后一天晚上,我得把事情都给大家落实清楚了。”
下午,顾修远睡了一觉起来,又去了连队。
林知意一个人在家,把面粉从柜子里搬出来,开始准备给顾修远做些桂花糕带上。
她得给昨天晚上说的话,找个合适的由头。
王嫂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知意正在筛面粉,愣了一下。
“嫂子,你来得正好,帮我把桂花蜜拿过来吧,就在柜子最上层。”
林知意头也没抬。
王嫂子把桂花蜜拿过来,看了一眼动作没停下的林知意。
“今天还做桂花糕啊?不是说咱们一周就做两回吗?而且小顾明天就走了,他晚上早点回来不?是不是太危险了……”
林知意听着王嫂子忧心忡忡的说着,有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嫂子,他晚上得晚点才回来呢。顾修远鼻子灵的很,昨天晚上一回来就说闻到了桂花味,我就说是给他做了点桂花糕,让他带上。”
林知意把糖倒进面粉里,用筷子搅了搅。
“昨天晚上剩的那一包桂花糕哪够啊?我回来还吃了两块呢!所以我这不是,在这圆谎呢吗?”
王嫂子在旁边站着,看着林知意的动作,欲言又止。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有话就说。”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
“可不,我家李大海也是!鼻子灵得都赶上属狗的了!那小林,咱们那黑色还是照常去,是不?”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去。咱们先稳两天,等后天晚上去。顾修远和大海哥他俩不在家,咱们时间更方便。”
“可是……”
王嫂子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回去想了一宿,总觉得不踏实。万一被抓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转过身看着王嫂子,她的眼神很认真。
“嫂子,我知道你担心。但你也看到了,一晚上能挣二十多块。咱俩在食堂帮工一个月才十块。难道你不想给丫丫和小虎更好的生活了吗?”
王嫂子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棉鞋。又想了想家里那两个渐渐长大、嗷嗷待哺的孩子。
“嫂子,咱们小心点,不会有事的。”
林知意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咱们每次少做点,卖完就走,不跟人多说话。而且咱们挑人多的时候去,不容易被发现的。”
王嫂子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的脸。
她想起昨晚回家,丫丫问她。
“妈妈你去哪了?”
“妈去你林姨家帮忙做了点东西。”
丫丫信了,在旁边的李大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是她心里一直很虚。
“行吧。”王嫂子叹了口气。
“但说好了,一有风吹草动咱就跑。”
“行。”
林知意笑了笑,转身继续和面。
两人做了四包桂花糕,又用昨天晚上王嫂子剩下的炒花生,做了两包花生酥。
林知意尝了一块花生酥,觉得味道还行,酥酥脆脆的一股甜甜的花生香。
“嫂子,你尝尝这个。”
她把一块花生酥递给王嫂子。
王嫂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好吃,比供销社的强。但我感觉这个没有桂花糕那么香软,能卖出去吗?”
“试试看。桂花蜜贵,花生便宜,这个咱们可以卖便宜点,两块五一包。”
林知意把桂花糕和花生酥用草纸包好。
“而且,这个花生酥放上两天回油,会更好吃,更香!”
她把包好的点心拿给王嫂子。
“嫂子你拿着这三包点心。咱们今天做这些,主要是为了让家里两个男人出去拉练的时候也能吃点好的,还能为昨天晚上的事找个由头。”
林知意轻声安抚着王嫂子。
“你也不用担心黑市的事情,嫂子。哪能够那么倒霉,就让咱们被抓了?你把心放肚子里。”
她从柜里拿出昨天晚上挣的钱和票,数出来七块钱。
“嫂子,这钱是我先预付给你的半个月工资,你先拿着这钱给丫丫去买个新书包。”
林知意又从票里面捡出两张糖票。
“这票,就当是我还你的糖钱。”
她今天做桂花糕和花生酥的糖,是从王嫂子家里拿的。
“剩下这钱,我得明天再去供销社里面再买些糖回来。”
不过,这老是从供销社买糖不是一回事。太容易被人发现把柄了……
做点心用糖量大,糖还是紧俏品,供销社也不是每天都有糖卖。
“嫂子,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从哪可以搞到一些糖?最好是不要票的。”
她昨天晚上在黑市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卖糖的,果然糖还是紧俏品,在黑市都没什么人卖。
王嫂子犹豫了一会,把钱和票拿起来放进兜里。
她现在怎么着也和林知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况且林知意待她并不薄。
这才卖了一次点心,就给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还有这糖票。
她那些糖哪有一斤?
“行,你等嫂子这两天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我有个亲戚在城里食品厂,不知道能不能行……”
第七十七章 不放心她
傍晚,顾修远回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屋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桂花的香味已经散了大半。
顾修远进门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看了林知意一眼。
“你又做桂花糕了?”
“嗯,我昨天不是给你做了桂花糕,给王嫂子送去了一些尝尝,她今天来说是让我教她做一点给大海哥也带上。”
林知意说得自然,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我们两个今天下午还做了两包花生酥呢,给你放包里了,等到时候你尝尝。”
顾修远没再追问,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把炉子上林知意给他留的饭菜拿上来。
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五花肉,炒土豆丝,还有一碗大白米饭。
“明天早上几点走啊?”林知意问。
“六点。我们先去团部集合,坐车到出发地,然后开始走。”
“那我早点起来给你做饭?”
“不用,食堂有饭。现在早上还是太冷了,你多睡会吧。”
顾修远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
“行吧。”林知意没再勉强。
“我走这几天,你不想开火就去吃食堂,不用省着。过两天该开工资了,我应该能拿到一笔奖励。”
大比武,他的连队赢了。
“要比平常的工资多一些,马上快暖和了,你拿着钱再去百货大楼给自己买身衣服。”
林知意听着顾修远的话,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开始蔓延。
“我不是有你给我买的衣服吗?”
顾修远扒拉完饭盒里最后一口饭,以为林知意是舍不得花钱。
“那一套衣服哪够?不用害怕花钱,我的工资足够给你花。”
他不怎么能穿到除了军装以外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别的大花销,把剩下的钱都给林知意花没什么问题。
林知意听着他说,没再拒绝。
“嗯。”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顾修远翻了个身,面朝林知意。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林知意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林知意。”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有什么事就找王嫂子或者小张。你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林知意笑着说道:
“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做决定的。”
顾修远没说话,把她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嗯。”
在他这里,林知意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毕竟,他比她大七岁呢。
窗外的风吹着树枝,发出轻轻的响声。
……
顾修远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知意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屋里暗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床边坐着系鞋带。
“几点了?”她嗓子有点哑。
“五点四十,你接着睡吧。”
顾修远站起来,把军装扣子扣好,腰带勒紧,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行李袋。
林知意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
顾修远的动作很快,抬脚想往外走。
他回过身,看了林知意一眼。
“我走了。”
“嗯,你注意安全。”
顾修远站了一秒,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凉凉的。
然后他收回手,推门出去了。
林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顾修远拎着行李袋往团部走。
天边刚有一线白,路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已经开门了,窗户里透出灯光,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他没进去,直接往团部走。
到了团部集合,统一吃早饭,然后坐车出发。
团部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解放卡车,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顾修远来了,把烟掐了,站直了叫了一声。
“连长。”
顾修远点点头,把行李袋扔上车厢。
李大海从团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招了招手。
“老顾,过来领早饭。”
顾修远跳下车,接过李大海递来的两个馒头一块咸菜,蹲在台阶上吃了。
馒头是玉米面的,有点粗,但刚蒸出来,还热着,咬一口冒着白气。
他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两个玉米馒头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好了,咱们走吧。”他说。
……
林知意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明晃晃地落在墙上。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林知意把被子叠好,去打了水洗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扎成一条辫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脸上比年前圆润了不少。
去食堂的路上她碰见了王嫂子,王嫂子正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饭盒。
“醒了?正好,咱俩一道去食堂。”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赵师傅正在揉面,看见林知意进来,招呼了一声。
林知意洗了手,系上围裙。
她今天不做饼干,食堂里面的面粉不多了,白糖也用完了。
赵师傅说隔一天,得等货到了再说。
她帮赵师傅把馒头蒸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碗筷归置好。
王嫂子在旁边切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不大,旁边的人也听不清。
“嫂子,你那个亲戚,打听到了吗?”
林知意压低声音。
“我昨天托人带话了,说是今天下午就来。五斤,一块八一斤,你看行不?”
一块八,比供销社里面贵上不少,但好在不要糖票。
钱不是问题,这个年代票太难弄了。
“行,钱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王嫂子点点头,把切好的菜倒进盆里,又压低了声音。
“小林,我这两天心里老是不踏实。上回咱们去,我看黑市口那蹲着的那几个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她仔细回想着,王嫂子说的是哪几个人。
她们上次去时,黑市口那一直蹲着几个男人在吸烟。几个人不买东西也不卖,就一直在旮旯里蹲着。
“我知道了。咱们这两天先不着急去,稳一稳再说。嫂子,你稍微打听着点风声,不对咱们就不去了,安全第一。”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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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点心方子卖不卖
下午,王嫂子的亲戚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
他把车停在王嫂子家门口,拿着包进了王嫂子家。
王志先看了一眼屋里,确定没人才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几包油纸包着的白糖。
“二姐,孩子们都没在家?五斤,你点点。”
王嫂子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白糖。
“嗯,都去上学了。一共多少钱?”
“一块八一斤,五斤一共九块。”
王嫂子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男人数了数,塞进上衣口袋。
“那我先走了,二姐。我还得赶回去上晚班呢!”
“嗯,行。你路上小心点,等我空下来了,就去家里看看我大姨去。”
“诶,行。”
王志说完冲王嫂子摆了摆手,骑上车走了。
王嫂子把白糖重新包好,拎着菜篮子去了林知意家。
林知意正在屋里看书,看见王嫂子进来,把书放下。
王嫂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白糖。
“五斤,你看看。”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
“不错啊,嫂子,看着比供销社里面卖的还要细点呢!”
她从柜子里拿出九块钱递给王嫂子,又从票里面捡了一张肉票出来,放在桌上。
“嫂子,这票你拿着。”
王嫂子看了一眼肉票,摆摆手。
“不用不用,上次你给我的两张糖票还没用呢。”
“拿着。”
林知意把票塞到她手里。
“咱们以后还要麻烦你亲戚呢!”
王嫂子犹豫了一下,把票收了。
“行。那下次要多少,你提前说。”
等她去城里看她大姨的时候,把这票给了王志。只当是给了他好处,让他别到处乱说她买糖的事情。
“嗯。”
王嫂子走了以后,林知意把白糖收进柜子里锁好。
她又把那包钱票翻出来数了数。
前两天黑市赚的,加上顾修远上交的工资,她已经攒了快四百五十块了。
她把钱票包好,塞回柜子最底层。
四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但离林知意的目标,还是差很多。
等政策松了,她要开个店。卖点心,卖茶,卖自己做的桂花糕、枣泥糕、花生酥。
她不能白费上辈子这身非遗面点大师的本事。
顾修远走后的第二天下午,林知意和王嫂子又做了一批点心。
这次林知意多做了四包花生酥,连带着桂花糕一共十包。
林知意想趁着顾修远不在,多去黑市几趟。等他一回来,她的时间就没那么自由了。
王嫂子装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十包?咱们上回不是才做八包吗?”
还剩了一包回来。
“上次桂花糕虽然卖得好,但是老是有人嫌咱们的点心价格贵。
我们这次新做的花生酥卖两块五,比桂花糕便宜,有人舍不得买桂花糕的,兴许就会买花生酥。”
“小林,你说咱们今天能卖完吗?”
王嫂子的声音里有些担忧。
“应该能。”
林知意把六包桂花糕放进自己篮子。
“上回那个短发女人不是还说,下次来要多买两包呢吗?也不知道今天咱们能不能碰上她。”
两人收拾妥当,去了黑市老地方。
她们在西边的角落里蹲下来。
林知意把篮子上的布揭开,露出里面的草纸包。她拆出来一包桂花糕和一包花生酥,掰成小块放在碟子里当试吃。
王嫂子和她一人拎了一个篮子,里面分别装的是花生酥和桂花糕,这样不至于目标太大。
等了没一会,上回那个短发女人来了。她弯着腰看篮子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花生酥。
“哟,我可是找见你了!”
自从上次她买了包桂花糕回去,她妈老是念叨着问她在哪买的,记着再带回来些。
这几天她一到晚上就来这黑市转悠,总算是让她给找着这买桂花糕的了!
“桂花糕还是三块五吧?”
“对,和上次一样!”
林知意递过去一小块花生酥。
“您尝尝,这是我们的新品桂花酥。”
女人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边点头,一边说着:
“给我拿两包桂花糕,一包花生酥。”
她爽利地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九块五递过来。
林知意接过钱,麻利地拣了两包桂花糕一包花生酥递过去。
女人把点心塞进布兜里,走了。
王嫂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林,这就买出去了?还是三包?”
“嗯,只要是喜欢吃咱们点心的老顾客肯定会为味道爽快买单的!”
林知意把钱叠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低头继续整理篮子。
有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在林知意的摊子前蹲下来看了看花生酥。
“能不能便宜点?”
林知意递过去一块试吃给他。
“不行,我们东西用的料好,都是实价,不讲价。”
男人吃下手里花生酥,眼睛亮了。
他花钱买了一包花生酥,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
“姑娘,你这点心方子卖不卖?”
林知意听着他的话皱眉。
“什么?”
一旁的王嫂子以为他是故意来找茬的,当即声音就没稳住尖声说道:
“你啥意思?来砸我们买卖的?”
男人听着王嫂子充满怒气的声音,意识到自己说话欠妥,急忙和林知意解释。
“我不是,你们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觉得你这点心好吃……”
王嫂子意识到有人看过来,急忙压低声音。
“好吃就要买我们的方子啊?什么人啊!方子卖你我们还吃不吃饭了?滚蛋!”
林知意没有出声阻拦王嫂子。
在她看来,这男人就是来砸场子的。
什么好人,会问别人的点心秘方卖不卖?
“先生。”
林知意按住越说越激动的王嫂子。
“如果你喜欢吃,可以常来买。”
男人自觉有些不占理,生怕王嫂子气急了冲过来打他。
“哦,好。”
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纸和笔。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姑娘,你要是想通了,可以随时打电话找我。我叫丁永仁。”
丁永仁写完便把纸条塞进林知意的手里。
“嘿!我看你真是讨打!”
王嫂子站起身。
丁永仁看王嫂子要动真格的,拿着自己的花生酥便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和林知意说:
“姑娘,你想通了找我。”
第七十九章 差点被抓
“嫂子,人都走远了,别生气了。”
林知意拉住生气的王嫂子,把纸条塞进口袋里面。
“小林,你脾气也太好了吧?这抢饭碗的都来了,你还能稳住不生气。”
王嫂子看她把那男人给的电话号码揣进兜里,有些目瞪口呆。
“小林,你这是干啥啊?莫非,你真的要把方子卖给他啊!”
这买卖才做起来,林知意就不做了?
“诶呀,不是,嫂子。”
林知意安抚着她,心里想着以后。
“我就是觉得,多个人多条路嘛!说不准以后,就有用到他的时候对吧?”
丁永仁在未来可是食品行业龙头大佬啊!
她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丁永仁的采访。
丁永仁是食品厂工人出身,一步步靠自己的实力成为食品厂厂长,后来又因为目光远见,紧随时代潮流,他的食品厂成了食品行业龙头企业。
“行吧!”
王嫂子听着林知意说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算了,反正方子是林知意的,怎么样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当事人都不急,她又急什么呢?
“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快到十点的时候,最后一包桂花糕卖完。
“嫂子,咱们走吧。”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王嫂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诶呦,感觉今天比上回踏实多了。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能把那十包点心都卖完!”
林知意笑了笑。
“习惯了就好,咱们以后争取次次都卖完!”
两人各自回了家。
林知意走到柜子边,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桂花糕六包,一共是二十一块;花生酥四包,一共是十块。
今天一晚上,挣了三十四块五。
都是大大小小的零钱,没什么票。
票据紧张,自己家用都不够,在黑市买东西大家还是更愿意多花钱买。
林知意把钱收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的衣服下面,又摸了摸那一摞厚厚钱票,心里踏实多了。
这些都是她未来开店的资本!
她坐到炉子边上,盯着炉火发呆。
想着等顾修远现在不在家她可以天天去黑市,要是以后顾修远回来了,她得小心些,不能让他发现。
……
林知意和王嫂子因着昨天晚上在黑市的顺利劲头,一下子做了八包桂花糕,六包花生酥。
但今晚,两人有些失算。
人比昨天晚上少了很多,她们没等到卖完就收摊了。
桂花糕只卖出了三包,花生酥卖了四包。
“今天人少。”
王嫂子跟着林知意往回走。
“嗯,可能是有风太冷了。咱们下次还是得少做点,省得卖不完浪费。”
林知意一边说着,一边裹了裹头上的围巾,风实在是太冷了。
“那咱们明天晚上,接着来?”
王嫂子有些心疼篮子的点心。
她们明天要是不来,点心该放得返潮不好吃了。
林知意:“嗯,咱们明天再来。”
……
第二天下午,林知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王嫂子匆匆忙忙地就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跟着林知意进门,转身把门从里面插上。
“小林,出事了。”
林知意看着王嫂子脸上严肃的神色,手上倒水的动作顿住。
“出什么大事了吗,嫂子?”
“城东那个黑市,昨天晚上被查了。抓了五六个人,听说有两个还要送去劳改。”
林知意的心跳了一下,有些庆幸她们两个昨天晚上因为太冷,早早地就回来了。
“嫂子,你听谁说的?”
“柳芳她男人说的。他今天早上去城里办事,听公安局里头的人说的。说他们蹲守了好几天,才把那些人堵在黑市里头,一个都没跑掉。”
王嫂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幸亏咱们两个昨天晚上回来的早,要不然咱们肯定也得折到里面了!这可真是太危险了,小林!”
林知意沉默地走到炉子边坐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嫂子,咱们黑市的事情先停一停。”
王嫂子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知意会主动提出来。
“你说停一停?”
“对。”
林知意的声音不大,满是认真。
“咱们昨天晚上幸亏回来的早,要不然咱们跑都来不及。安全第一,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这个年代,在黑市被抓到可不是个小事。
投机倒把,可是大罪名。
王嫂子松了口气,喝了口水。
“我还怕你舍不得呢。”
“舍不得也得舍。”
林知意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咱们要是被抓了,别说赚钱了,说不准把命都得搭进去。”
劳改可不是什么轻松事,能不在服刑的时候累死就已经是积大德了。
更何况,像她们这种军属,明知故犯,罪名估计会更重吧?
王嫂子点点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咱们停多久?”
林知意思索了一下。
“先停一个星期。看看风声再说。要是没事,咱们再慢慢来。”
“行。”
王嫂子站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那我先回了,小虎一个人在家呢。”
林知意送她到门口,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有点抖。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不能在王嫂子面前露出来。
要是她也露了怯,她们两个人没有个做决定的主心骨,得慌得不知道干什么了。
林知意把门后挂着的王嫂子那件棉袄收起来,她拿棉袄的手一顿,从兜里拿出来丁永仁给她的那张纸条。
林知意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在书里。
黑市不能去了,至少最近不能。城东那一窝被端了,城里肯定要严打一阵子。
她要是顶风上,那不是胆子大,是找死。
但生意不能停,好不容易开了头,停了再想拾起来就难了。
她得想个别的法子。
王志,王嫂子卖糖的那个表弟。
他在城里厂里上班,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要是他愿意帮忙卖,就不用她跟王嫂子天天晚上摸黑往外跑了。
林知意想了一会,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但王志这人她没见过,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她得让王嫂子先去探探口风,不能着急。
第八十章 新销路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去食堂帮工的时候,把王嫂子拉到后厨角落,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想法。
王嫂子听完,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是说……让王志帮咱们卖点心?”
“对。”
林知意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他在城里上班,认识的人多,比咱们方便。咱们不用摸黑往外跑,也不用担惊受怕。”
王嫂子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那个人……胆子不大,不知道敢不敢做。”
“嫂子,你先问问他。不敢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但我觉得,他既然能帮咱们买糖,说明他手里有路子。买和卖,差不多的。”
王嫂子点了点头。
“行,我抽空去趟城里,问问他。”
“别直接问。”
林知意拉住她的袖子。
“嫂子,你找个由头去,顺道找他。别让人看出来你是专门为这事去的,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
“不是心眼多,咱们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知意松开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递给她。
“嫂子,这事不急,你找个合适的时候去。”
“嗯。”
赵师傅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俩在那不干活,嘀咕啥呢?”
王嫂子脸色一变,随口应道:
“哦,我们说说晚上回家吃啥呢!”
赵师傅“哦”了一声。
“你俩快点干活,中午饭点快到了。”
王嫂子是在第二天进的城。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把家里收拾好,给小虎和丫丫留了早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孩子交给林知意看着。
林知意站在家属院门口送她,把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里面装着一包桂花糕和花生酥。
“嫂子,这个带着。看人哪有空手去的,顺便让王志知道咱们做的是什么东西。”
王嫂子接过布包,挎在胳膊上。
“行,那我走了。”
“嫂子,你路上小心,别着急。”
王嫂子点点头,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去。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城里。
王嫂子在城东站下了车,她拐进一条窄巷子。走了七八分钟,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王嫂子抬手敲了两下。
“谁啊?”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二姐?”
王志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嫂子侧身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屋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有点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来看看大姨,顺便和你说点事。”
王志把收音机声音拧小,拉过一把椅子让王嫂子坐下。
“二姐,你有啥事和我说?”
王嫂子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你媳妇呢?”
“哦,她上班去了,还没下班呢。”
王志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
“二姐,你喝水。”
王嫂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点心,拆开一包,递了一块给王志。
“小志,你先尝尝这个。”
王志接过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二姐,你还有这个手艺呢?”
“不是我做的。”
王嫂子的声音压低了。
“是……我一个姐妹做的。她手艺好,想卖点钱补贴家用。但你也知道,现在查得严,她自己不敢。”
王志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没说话。他把手里剩下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王嫂子。
“二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她卖?”
王嫂子点了点头,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在城里上班,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姐想着,你更方便点。”
王志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梗,眉头微微皱着。
王嫂子也不催他,坐在旁边等着。
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一段,换成了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王志抬起头。
“二姐,你那个姐妹,做的东西放心不?”
“诶呀,指定放心!”王嫂子说。
“你自己也尝了,那个味能是不干净的东西做出来的?”
王志点了点头。
“那倒是。”
他又想了想,“一次卖多少?”
“不多。一次五六包,多了怕出事。”
“五六包……”
王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那倒是不显眼。二姐,价钱呢?”
“桂花糕三块五,花生酥两块五。不讲价。”
王志愣了一下。
“这么贵?”
王嫂子“啧”了一声,凑近和王志说。
“这点心用的东西好,味道也好。你拿去卖就知道了,不愁没人要!”
王志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二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吐出一口烟。
“我认识几个人,确实能在黑市上走动。但我胆子不大,不敢多卖。一次最多五六包,多了我不敢。”
“五六包足够了。”
王嫂子说,“多了也做不出来。”
“那这卖点心的分成怎么算?”
王志把烟掐了,用脚把烟头捻灭。
“我不能白跑吧?”
林知意昨天就跟王嫂子商量过这个事,她心里有数。
“你拿两成。桂花糕三块五一包,你拿七毛;花生酥两块五一包,你拿五毛。卖完了,你把钱给我,我再给她。”
王志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二姐,那什么时候拿货?”
“你要是同意,后天就能。礼拜四人多,你下了班在黑市周围转一圈,能卖就卖,卖不了你拿回来我们自己留着吃。”
“行。”
王志站起来又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二姐,你那个姐妹……靠谱不?”
王嫂子看了他一眼。
“你姐我靠谱不?”
“那当然靠谱。”
“那就行了。”
王嫂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靠谱,她就靠谱。你也别多问,这买卖能保准你挣钱就行,知道不?”
王志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二姐,东西你送到哪儿?”
“送到你们厂后门。我礼拜四下午来,你下了班出来拿。”
“行。”
王志点了点头。
“二姐,你跟她说,东西用油纸包好,外面别写字。黑市上人多眼杂,让人看出门道来就麻烦了。”
王嫂子点点头。
“知道了。”
王志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
“二姐,你在我这儿吃了饭再走?中午我给你露一手厨艺。”
“不了,我陪大姨说会话,就赶车回去了。”
王嫂子也站起来。
“你姐夫出任务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行,那一会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送,几步路。”
王嫂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志,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任何人说,连你媳妇也别告诉。”
王志点了点头。
“我知道,二姐。你放心。”
第八十一章 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下午三点多,王嫂子回来了。
她没先回家,直接来了林知意家。
林知意正在屋里看着丫丫和小虎睡觉,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开门。
王嫂子站在门口,脸色比走的时候好,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没说话。
林知意侧身让她进来,把门关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转过身来。
“嫂子,咋样啊?能行吗?”
要是王志这条路能走通,就不用她去冒险了。
王嫂子在桌边坐下,端起林知意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
王嫂子顿了顿,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以试试,但他不敢多卖。一次最多五六包,多了怕出事。”
林知意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
“五六包够了。咱们少做点,更稳当。”
礼拜三下午,林知意在食堂帮完工就早早回了家。
王嫂子把小虎和丫丫送到幼儿园才过来,她一进门就熟练地把门锁好,拉上窗帘。
林知意系上围裙,把面粉舀进筛子里过筛。
王嫂子在旁边打下手,把糖和桂花蜜按比例称好,放在碗里。
“嫂子,咱们这次少做点,五包。桂花糕三包,花生酥两包。”
林知意一边和面一边说。
“先试试,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王嫂子点点头,把秤好的糖倒进盆里。
“小林,我在心里反倒是有些担心王志能不能把东西卖出去。”
“能。”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咱们的点心味道好,不愁没人要。上次在黑市,不是有人回头来找咱们吗?王志只要把东西摆出来,闻着味就有人问了。”
王嫂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那个人胆子小,我怕他到临了不干了。”
林知意把桂花蜜倒进去,用筷子慢慢搅匀。
“嫂子,怕啥?咱们可是实打实给他分成呢!一包点心五毛,他光卖就能得两块五。
一周一次,一个月十块钱轻松到手,不抵他天天上班的十天工资呢?”
两人忙了一个多钟头,五包点心做好了。林知意把点心晾凉,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草纸,用麻绳扎紧。
王嫂子用铅笔在草纸角上轻轻写了“桂”和“花”两个字做了个记号。
林知意把七包点心装进旧布兜里。
“嫂子,明天下午你送去。到了厂门口,别多说话,给了他就走。说多了,反倒是惹眼。”
王嫂子接过布兜。“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先回去接孩子了。”
第二天下午,王嫂子坐公交车进了城。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城里,她在城东站下了车,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王志厂子后门。
她到的时候,王志已经在后面等着她了。
王志换了一身便装,没穿工装,站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王嫂子来了,把烟掐了,用脚碾灭。
王嫂子走过去,把布兜递给他。
王志接过去,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布兜塞进去,拉上拉链。
“点心买多少钱都记着呢吧?当心点知道不?”
王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卖完了你把钱给我,我再给她。”
王志点点头。
“二姐,你放心。我小心着呢。”
“别贪多,卖不完拿回来,咱们自己吃。”
“知道了。”
王嫂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混在下班的人群里,慢慢悠悠往车站走。
王志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王嫂子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拎着帆布包往黑市的方向走。
之前城东那个窝点被端了以后,卖东西的人都散了,有的不敢再出来,有的换到了城西。
王志听工友说,城西老槐树那边现在有人,地方偏,不容易被发现。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树下已经蹲了几个人,面前摆着篮子或搪瓷盆,卖鸡蛋,卖粗粮,还有卖好烟的。
王志在树根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拿出那五包点心,摆在面前。
有个中年妇女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卖的啥啊?”
王志说:“点心”。
中年妇女蹲下来,王志拆开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她尝了一块,随口问价。
“三块五。”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这么贵?”
还是算了,三块五买几块点心,还不如买点肉给全家吃。
说完,她便站起来走了。
王志没追,他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有些心里没底。
这点心是好吃,可就是忒贵了,真能卖出去吗?
他又想起王嫂子说的“不愁没人要”,才把心里那点急躁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厂里的技术员。
他在王志面前蹲下来,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花生酥。
“花生酥怎么卖?”
“两块五一包。”
“能尝尝吗?”
王志拆开一包试吃的花生酥,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男人放进嘴里吃完,还有些回味地咂了咂嘴。
“你给我拿两包吧!”
王志接过钱,把两包花生酥递过去。
男人把点心塞进随身带的布兜里,站起来走了。
有了第一单,后面就顺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问,王志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就答,没人问他就蹲着。
不到一个小时,除了那两包试吃的点心,其余五整包全都卖完了。
王志把钱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把帆布包夹在胳膊底下,骑上自行车回家。
他没走大路,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七拐八拐的,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家走。
到了家,他媳妇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王志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媳妇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厂里有事给耽误了会功夫。”
王志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再多说。
吃完饭,他出门去公用电话亭,拨了军区传达室的号码。
王嫂子这边在家等了一晚上,心里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看一眼。
丫丫和小虎已经睡了,林知意也没过来,她一个人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鞋底子缝着。
快八点的时候,传达室老刘来敲门了。
“王静同志,有你电话!”
王嫂子心跳了一下,站起来披上棉袄,跟着老刘往传达室跑。
她跑得很快,老刘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都没听见。
第八十二章 林知意,我有些想你
到了传达室,王嫂子拿起电话,喘着气。
“喂?”
“二姐!”
王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五包,一个小时,一点都没剩!”
王嫂子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等我下周四去找你。”
王志踟蹰了一会,开口问道。
“二姐,礼拜四人多,那点心能多做些不?”
“等我商量商量,有信给你打电话。”
王嫂子不敢私自做决定,她得和先林知意商量清楚。小林比她有远见又有胆识,得要小林拿主意才行。
“行,我等你信。”
王志那边打了个喷嚏。
“先挂了,二姐,外面太冷了。”
……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听见了院门响。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天刚蒙蒙亮。
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声很轻。
林知意坐起来把棉袄披上,才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顾修远站在门口,衣服的肩膀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露珠,帽子边沿也有。
他看见林知意站在门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软了下来。
“吵醒你了?”
“没有。”
林知意侧身让他进来,“我刚醒。”
顾修远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帽子放在桌上,在炉子边坐下。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两块煤,火苗又蹿上来。他搓了搓手,把掌心贴在炉壁上,烤了一会儿。
林知意去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暖手。
“路上累不累?”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
顾修远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次拉练要比在边防轻松很多。”
两人之间的话题中断,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意看着他,顾修远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
男人走了一个星期,感觉人都瘦了一圈,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你吃饭了吗?”林知意问。
“还没呢,刚到我就回家了。”
林知意了然,食堂现在估计还没人呢,她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一包花生酥。
“再吃点花生酥吧,垫垫肚子。”
顾修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这么好吃的点心就只有我能做出来了。”
林知意笑了笑。
顾修远听着她自卖自夸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里的花生酥吃完,又拿了一块。
林知意看着他吃,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他回来了,屋里又有了人气。
“大海哥也回来了吗?”
“嗯,我们一起回来的。他比我还急着回家,车刚停就跳下去了,连训话都没听。”
林知意笑了一下。
“王嫂子肯定做了好吃的在家等他呢。”
顾修远把最后一块花生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你这几天在家干什么呢?”
他问的语气随意。
但林知意的心却跳快了一下。
“没干什么,去食堂帮工,跟王嫂子聊天,闲的没事自己做了些点心。你不是让我去城里给自己买衣服吗?我还空下来没去呢!”
“过两天我陪你去。”
顾修远站起来,把军装扣子解开。
“我先睡一觉,七天没睡过整觉了。”
林知意把被褥铺好,洗完漱的顾修远躺下去,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男人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拉练紧绷的状态里出来。
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顾修远的肩膀。
顾修远没醒,但眉头松开了。
林知意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把门带上,去了食堂。
王嫂子比她早到一步,正在案板前切菜。她看见林知意,眼睛弯了一下,手里的刀没停。
“你家小顾也回来了吧?”
王嫂子的嘴角翘着,声音里透着高兴。
“我们家那个一进门就喊饿,吃了两碗大米饭,倒头就睡。”
林知意听着笑了,系上围裙,站到她旁边帮忙切菜。
“王志那边,昨天捎话来了。”
王嫂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林知意的耳朵说的。
“说昨天晚上的货卖完了,问能不能多做点花生酥,说那个便宜又好吃,买的人多。”
林知意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王志说,咱们要是能多做些花生酥,他下回多拿几包去卖。”
花生酥比桂花糕好卖,在林知意的意料之中,她思索了一下。
“那咱们下礼拜,就做四包桂花糕,六包花生酥。”
“行。”
王嫂子点点头,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
“小林,你说咱们要不要让王志去打听打听,城东那边风声怎么样了?”
“先不急,让他先卖着。”
林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城东的事情问多了惹人注意。”
王嫂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家常。
中午,林知意从食堂打了饭菜回家。
顾修远还在睡,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比早上睡得安稳了不少。
她把饭菜放在炉子上温着,坐到炉子边,拿起那本《人民画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顾修远睡着,她不好弄出动静,连翻书的声音都觉得大。
她也不能去隔壁王嫂子家,李大海也刚回来,肯定和顾修远一样睡着呢!
下午三点多,顾修远才醒。
他坐起来揉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
“几点了?”
“三点多了。”
林知意把炉子上的饭菜端到桌上。
“饿了吧?吃点东西,我给你热着饭呢。”
顾修远坐到桌边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了吗?”
“早都吃了。”
顾修远没再问,低头吃饭。
林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林知意等他吃完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顾修远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你老看我干什么?”
林知意头也没回。
“没什么。”
顾修远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林知意把碗洗干净,摞好,转过身,差点撞上他。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灶台。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顾修远没说话,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凉凉的,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有些想你。”他说。
林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侧过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你这人真奇怪……说什么呢?”
顾修远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林知意。”
他叫她。
“嗯。”
“这几天,身边没有你,我觉得很不习惯,甚至还有些……”
“有些什么?”
林知意侧脸看他,脸上还带着绯红。
“想你,甚至做梦都会梦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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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想到就说了
林知意的脸红得厉害,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顾修远没回答,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没学,想到了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
林知意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去倒水。
她背对着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顾修远看着她慌乱的动作,眼里满是温柔,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我晚上需要去团部开个会,开完会以后我去澡堂洗个澡。你不用等我回来,困了就自己先睡。”
“行,我知道了。”
林知意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和王嫂子也约好了,晚上领着小虎和丫丫一块去澡堂。”
“那你们等我和大海哥回来一块去吧?你们领着小虎也不好洗澡,还得托别人带进男澡堂去。”
“嗯,行!”
林知意正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找王嫂子问王志的点心卖得怎么样了呢。
这不,顾修远的安排正好如了她的意。
顾修远走后,林知意就去王嫂子家。
她进屋看了一圈,问道:
“大海哥,走啦?”
王嫂子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走了!小林,王志那边说城里买的人多,不到一个小时点心就都卖完了,他想加量,能行不?”
林知意想了想。
“咱们先不加。下个星期四还是五包,卖得稳当点。等他把那批卖完了,看情况再说。”
城里的黑市,比镇上的人多。
点心卖得快,在林知意的意料之中。
先卖两批试试城里黑市的深浅,要是都能卖得不错,她以后再多做点。
王嫂子觉得林知意说的在理,点了点头。
“行,那我找时间给他回个电话。”
……
顾修远说到做到。
拉练回来第三天,正好是个礼拜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
林知意还窝在被子里,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今天星期天,又不去团部,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不是说好带你去城里吗?”
顾修远把皮带扣好,转过身看着她。
“你再睡会儿,不着急。我先去食堂给你打饭,打回来你再起。”
林知意愣了一下,想起前两天他说过的话,过两天我陪你去买衣服。
她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记着了。
“真去啊?”
她坐起来,把棉袄披上。
“嗯。趁今天没事,我带你去城里转转。开春了,过段时间就暖和了,你该添两件衣裳了。”
林知意心里暖了一下,但嘴上说:
“我有衣服穿,不用买。”
“你哪有什么衣服?”
林知意从顾家来的时候就没拿啥东西,现在衣柜里也是就两件棉袄棉裤,和他给她买的厚外套和红毛衣。
顾修远把军大衣从墙上拿下来,抖了抖。
“我先去食堂打饭了。”
林知意没再推,穿好衣服,去打了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很好,嘴唇粉粉的。
林知意心里自恋了一下:
嘿!打眼一看,她好像也挺漂亮的!
她把顾修远给她买的那件藏蓝色外套穿上,红色毛衣的领子从外套领口露出来,衬得她脸色很白净。
两人吃完饭,顾修远站在门口等她。
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但脸色明显柔和了下来。
“咱们走吧。”
他伸出手牵上林知意。
两人出了门。
礼拜天,家属院比平时热闹,几个孩子在路上追着跑,丫丫也在其中。
丫丫看见林知意喊了一声:“林姨姨。”
又接着和别人跑远了。
王嫂子站在门口倒水,看见他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笑着调侃了一下。
“哟,你们小两口进城啊?”
“嗯,嫂子,我们去趟城里。”
林知意说。
“去吧去吧,小顾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们两个好好逛逛。”
王嫂子摆摆手,转身进屋了。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等了十来分钟。
礼拜天人多,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
顾修远先上去,把林知意拉上来以后,另一只手扶着拉环,把她护在怀里。
车晃得厉害,林知意没站稳,额头撞在他胸口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林知意就那么靠在他怀里。
顾修远的军大衣上有一股皂角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有些安心。
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军装下面的肌肉绷着,硬邦邦的。
林知意有些心猿意马地想着:
也不知道,腹肌摸起来怎么样?
她上辈子谈恋爱,和那个渣男连手都没牵过,就被绿了!林知意还没正儿八经的谈过恋爱呢!
车上人多,吵吵嚷嚷的。快一个小时,车才到城里。
两人下了车,顾修远带着林知意往百货大楼走。
城里比军区热闹得多,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铛,有人在路边摊上买东西,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队。
林知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饿不饿?”顾修远问。
“还行,早上吃了饭不饿呢。”
顾修远听着她的话皱起眉。
“你早上就吃了一个鸡蛋,能顶什么用?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再逛。”
说完,他就牵着她去了上次那家国营饭店,还是靠窗的位置。
早上人不多,几张桌子空着,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四个肉包子,两碗粥。”
“一共是两角六分,外加一斤粮票。”
打饭的大妈等顾修远把钱和票都拿出来给了她,她才给顾修远拿了包子,打了粥。
林知意接过顾修远递过来的肉包子,咬了一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包子比他们上次吃的面还好吃。
肉包子皮很暄软,里面的肉馅也很实在,新鲜的猪肉大葱馅咬一口直流油。
“好吃吗?”顾修远问。
林知意点了点头。
“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吃的太少了。”
顾修远把包子推到她面前。
林知意的脸上刚有了些肉,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早饭就吃一个鸡蛋,那哪受得了?
第八十四章 你穿着好看
两人吃完饭,从国营饭店出来。
街上的风比早上小了些,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知意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跟在顾修远旁边,两人并排走着。
今天是礼拜天,百货大楼人比平时多,进进出出的,有人拎着大包小包,门口有几个孩子在台阶上跑来跑去。
顾修远牵着她过了马路,推开玻璃门进去。一楼人声嘈杂,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喊“别挤别挤”。
他没停,径直牵着林知意上了二楼。
二楼的柜台买女装的玻璃柜面擦得锃亮,里面叠着样品。
女装柜台前站着几个女人在看衣服。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工作服,正帮一个顾客量尺寸。
林知意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衣服。
一件墨绿色的条绒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外套是小翻领、直筒版型的,在满屋子蓝灰绿里显得格外耐看。
“喜欢就试试。”
顾修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就看看。”
林知意把目光收回来。
顾修远没理她,跟售货员说:
“那件墨绿色外套,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刚送走前一个顾客,转过身看了穿军装的顾修远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从墙上把那件外套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外套料子是细条灯芯绒的,我们新到的货,南城里现在最时兴这样的外套了。”
林知意伸手摸了摸。
料子摸着厚实又软和,不像棉布那么软,却很挺括。又看了看针脚,做工还行。
“试试。”顾修远说。
林知意把自己的藏蓝色外套脱了,穿上售货员递过来的墨绿色条绒外套,她对着墙上挂着的半截镜子照了照。
墨绿色衬得她脸色很白,小翻领显得她很精神。
售货员在旁边笑着说:
“你爱人穿这个颜色真好看,显白。这外套我们就进了两件货,昨天卖了一件,就剩这一件了。”
售货员看了一眼顾修远的脸色,接着往下讲。
“这件九块八,布票十四尺,再加一张工业券。在咱们东北,条绒算是顶好的面料了,多少姑娘都盼着买一件呢!”
林知意听着价格皱了一下眉头。
价钱倒是不贵,但是工业票有些难弄。顾修远这些年攒下来的总共也没几张。
“我们这还有一件刚来的的确良衬衫,您要不要让您爱人也试试?”
售货员脸上也没有不耐烦,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墙上那件米白色的碎花衬衫给拿下来。
“的确良的,新到的货,城里现在小姑娘们都喜欢这个。领口绣的花,不张扬,穿上好看。”
售货员说着把衬衫抖开,在林知意身上比了比。
顾修远接过衬衫递给林知意。
“试试。”
林知意皱眉,看着周围。
“人这么多……”
“那边有试衣间。”
售货员指了指柜台后面用布帘子挡着的小隔间。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她拿着衬衫进了试衣间,把布帘拉上。
空间很小,转个身都费劲,她把毛衣脱了,把衬衫套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她对着墙上挂着的半截镜子照了照。
米白色的的确良衬得她气色很好,领口的绣花若隐若现,不大不小,刚好在锁骨的位置。
“好了吗?”顾修远在外面问。
林知意掀开布帘走出来。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好看。”
“呀!您爱人简直是活脱脱的衣服架子,穿上这的确良真好看!这衬衫卖得可好了,就剩这一件了。”
林知意知道这是售货员的话术,她看了顾修远一眼,男人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件贵一点,十二块钱。不过就要四尺布票,划算得很!”
顾修远把手里的条绒外套递给售货员。
“这两件,都包起来吧。”
售货员看着顾修远这个大客户,动作麻利。
“行!咱们还要不要买条配套的裤子?我们这个还有裤子和棉毛衫。”
顾修远点了点头,对刚换完衣服出来的林知意说道:
“看看,有喜欢的吗?”
“行。”
林知意也不墨迹,既然顾修远主动提出来给她买衣服,她也用不着扭捏。
最后,她挑了一条深棕色的裤子,和一件浅灰色的棉毛衫。
一共是:三十三块一毛,外加三十三尺布票和两张工业票。
虽然是顾修远付钱,但林知意还是小小的心疼了一下。
这几件衣服把顾修远攒了一年的布票花了个精光。
售货员把外套叠好装进纸袋里,顾修远付了钱,接过纸袋。
“走,咱们再看看鞋。”他说。
鞋柜在一楼。
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鞋拔子。
“要什么鞋?”
他看了顾修远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
“女式的,平跟的,日常穿的。”
林知意看着满墙的鞋,随意说道。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两双鞋,一双系带的棕色小皮鞋,一双蓝面白边的解放鞋。
他把两双鞋并排放在柜台上。
“这都是卖得最好的款式,皮鞋十八,不要票;解放鞋四块,外加一张工业票。”
林知意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皮面。皮子挺软,鞋底是牛筋的,走起来应该不硌脚。
“我试试这双。”
售货员把鞋递给她,她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把棉鞋脱了,把皮鞋套进去。
鞋有点紧,脚趾头挤在一起。
她皱了皱眉,把鞋脱了。
“有大一号的吗?”
林知意穿好鞋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穿着很舒服。
“就这双吧。”
顾修远看着林知意脚上穿的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怕林知意嫌贵不同意,又接着说道:
“搭新买的衣服穿着好看。”
林知意听他这么说,抬头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还懂穿搭了?”
“嗯。”
顾修远低头看着售货员包鞋,没看林知意,他的耳朵尖有些红了。
“在你买的那些杂志里看的。”
林知意听着他的话眨了眨眼睛。
杂志?她在南城买的那些时尚杂志?
那里面还有她画的内衣稿图呢!
不会也让顾修远看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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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看电影
林知意和顾修远回到家,她走到桌边,把那几本杂志从书堆里抽出来。她把杂志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张内衣稿图还夹在里面。
她松了口气,偷偷看了顾修远一眼。
男人正低着头拨炉火,没注意这边。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稿图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然后她把杂志合上,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找什么呢?”
顾修远抬起头。
“咳……没找什么,翻翻。”
林知意说得自然,但手心有点出汗。
她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假装整理新买的衣服,顺手把稿图塞进柜子最底层的衣服下面,跟自己包钱票的包裹放在一起。
刚把柜门关上,门就开了。
顾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林知意吓了一跳,往旁边让了一步。
“哟,你吓我一跳!”
“我叫你了,你没听见。”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柜门上,又移回来。
“都收拾好了?”
“嗯,收拾好了。”
林知意把衣柜前的凳子归位,走到炉子边坐下。
“我得去连队里看一眼,晚上吃饭的时候回来。”
“知道了,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林知意刚送走顾修远,王嫂子就从隔壁过来敲门了。
“回来啦?”
王嫂子笑着看她。
“这么一个星期不见,感觉你和小顾的感情好了不少啊?简直是蜜里调油!”
“嗯,刚从城里回来。”
林知意给她倒了杯水坐下,听着王嫂子说的话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神色。
“嫂子,你说啥呢!”
王嫂子调侃了她几句,便开始和林知意说家常。
听说是顾修远带林知意进城买衣服,她看着林知意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新衣服,有些咂舌道:
“还是你们年轻人敢花钱。”
她摸了摸墨绿色条绒外套的料子。
“这身衣裳恐怕不便宜吧?是不是还得要工业票?”
更别提那双小皮鞋了,估计也得要。
“嗯,是要布票和工业票,是不便宜,一共花了差不多五十块吧。”
“这身衣裳恐怕是得要你们家小顾一年的布票了吧?”
“可不能!”
林知意有些心疼地说。
“买身好看的衣服可真是太贵了!”
还是现代好,哪有这么多票的需求?
“小林,你不是会画那个什么衣裳的设计图吗?干脆下次买了布,回来上我家我教你做好了!”
听到王嫂子这么说,林知意眼睛亮了起来。
“也行啊,嫂子!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倒是需要王嫂子给自己做衣服,有了王嫂子帮忙,这和她拥有一个私人裁缝有什么区别?
还是量身定制的!
“嗨,那有什么可麻烦的!”
王嫂子听了不在意地摆摆手。
“反正每天除了按时去食堂帮工,一个星期来你这一天帮忙做点心,哪还有什么事情忙啊!
你啊,就放心来找我吧!别说上次给你做完那个啥的内衣,可是给我了一些新事物的震撼呢!看起来小小的一身衣裳,穿起来是真舒服啊!”
王嫂子想起她家李大海瞧她穿那身内衣的时候,眼睛都给看直了!
要不是那内衣,她还不知道自己身材有那么好呢!
晚上顾修远回来,两人吃了饭,林知意把碗筷收拾了,坐在炉子边翻那本《人民画报》。
顾修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理论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知意。”
他突然开口。
“嗯?咋啦?”
“明天……我带你去城里看电影吧。”
林知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电影?”
顾修远没看她,目光落在书上,但手上却没有翻书的动作,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嗯。城里电影院这两天有电影放映,听他们说还挺好看的。”
林知意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着笑问:
“你怎么突然想带我去看电影?”
顾修远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小张说……现在小年轻们谈恋爱都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
林知意愣住了。
顾修远见她没反应,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要是不想去……”
林知意回过神赶紧说。
“去!谁说我不去了?去!”
她来了这还没看过电影呢!听说是黑白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
林知意低下头,心想着那他们这么着是不是也算是约会啊?
“咱们明天几点去啊?”
“下午两点有一场。”
“那咱们中午吃完饭就走?”
顾修远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嗯,行。等我上午忙完连队里面的事情,回来找你。”
“好。”
林知意在柜子前站了一会,想着明天去看电影穿什么。
顾修远看见她站在柜子前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明天穿什么。”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穿新买的,好看。”
林知意笑了,把新衣服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会夸人了?”
顾修远没接话,只是看着林知意的目光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
第二天中午,两人吃完饭就出了门。
电影院就在百货大楼对面,门口贴着海报。林知意看了一眼是个叫《春苗》的电影,讲农村男女自由恋爱的故事。
顾修远去排队买票,林知意站在旁边等。旁边也有几对年轻男女,有谈恋爱的小年轻偷偷摸摸地拉手,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嘴角翘了一下。
顾修远买了两张票回来。
“要不要买点瓜子?”
林知意:“行。”
两人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包五香味的瓜子。
进了放映厅,灯光还亮着,凳子是一排一排的木椅,坐上去硬邦邦的。
林知意找到位置坐下,顾修远坐在她左边,把瓜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把手上。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
两人坐着,肩膀靠在一起。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观众脸上忽明忽暗。
黑暗中,顾修远的手慢慢移过来。
林知意没躲,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林知意心跳快了几拍。
她转头看向顾修远的侧脸,感觉自己好像有种青春期谈恋爱的错觉……
第八十六章 枣泥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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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多两个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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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红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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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出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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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山体滑坡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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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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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我想申请转正
林知意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石壁,一只手抓着前面赵排长递过来的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她的鞋底根本不防滑,稍微一松劲就往下滑得厉害。
赵排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吧?”
“还好。”
林知意的腿在发抖。
赵排长一边说着话,一边让林知意放宽心。
“林同志,你放心。我们找到顾连长的时候他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一点轻微伤。”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林知意看见了他们。
几个人靠在石头和树干旁边,衣服已经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有人头上缠了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
林知意担忧地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不是……根本没有顾修远。
她往四周看着,在角落里面看到了靠在石头旁边的人。
顾修远坐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背靠着石头,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脸上也有几道划伤,从额角到颧骨,血迹已经干了,狼狈地糊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左肩那一块撕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顾修远的目光从赵排长身上移开,落在林知意身上。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林知意站在那里,她想往前走但迈不动步子。
顾修远伸手撑着石头想要站起来,但用不上力,他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站起来,右手撑着石头看着林知意。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知意没回答。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顾修远吊着的胳膊,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你的伤怎么样?有伤到骨头吗?”
顾修远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安慰的笑。
“没有,就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林知意看着他,男人的眼睛下面泛着青黑,下巴上胡茬也露了出来,嘴唇干得起皮。
顾修远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
“别怕。”
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顾修远的手背上。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忍住抽泣声。
顾修远看着她,眉头松开了,叹了口气。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手指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止住。
“还有哪儿伤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后鼻音。
顾修远说:“没了。”
旁边一个战士抬起头说
“连长当时为了救小李,胳膊被石头砸了一下。当时肿得老高了,卫生员说可能骨裂了。”
林知意把他的衣服解开看了看顾修远的上臂,青紫了一大片,从肩膀一直到手肘。
“咱们回去上医院。”
顾修远说:“知道了。”
卫生员和几个人忙着给伤员处理伤口,林知意把花生酥和桂花糕拿出来,分给其他伤势轻的人。
她走到顾修远旁边坐下,把一包花生酥和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顾修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这是第三天了。滑坡是前天夜里发生的。路被埋了,我们出不去,信号也发不出去,我们只能在这等着你们找过来。”
林知意把水壶盖拧紧,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子。
“我以为你出大事了。”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修远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林知意的鼻子又酸了,她忍住眼泪走到卫生员那边帮忙。
赵排长安排让救援队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出发回去。
向导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大家开始生火、搭简易帐篷。
林知意灌了一水壶热水,拿着走到顾修远跟前。
顾修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用右手掬了点水,把脸上的血渍擦了擦。
林知意看着他不方便的动作,蹲下来把手帕浸湿,凑过去给他擦脸。
她避开伤口,把顾修远脸上干了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掉。
顾修远没动,闭着眼睛任她擦。
擦到额角那道伤口时,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不深,但很长。
林知意把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她蹲在他面前,看着男人的脸。
火光映在顾修远的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正深情地看着她。
大部分人都累得睡了,林知意和顾修远坐在简易帐篷的火堆旁。
“冷吗?”顾修远问。
林知意说:“不冷,有火烤着呢。”
顾修远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军大衣很重,带着他的体温。
“你受伤了,你穿着。”林知意说。
“你穿。”顾修远说,“我习惯了。”
林知意没再推,她把军大衣裹紧。她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慢慢把自己包裹住。
顾修远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林知意扭头看他,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这可是你说的。”
“嗯。”
林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伤口。
顾修远没躲,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知意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她的手指很暖,贴在他脸上很温柔。
她看着他的眼睛,顾修远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她慢慢凑过去,嘴唇碰到他的嘴角。
回过神的林知意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想要退回去。
但是顾修远没让她往回缩,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怀里的人拉得更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他低头吻住了她。
林知意的手抵在他胸口,能够感觉到男人的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
她的手指攥着他军装的领口,闭上的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顾修远松开了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炽热的呼吸缠在一起。
顾修远低头看着林知意被自己吻得发红的嘴唇,拇指在她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暗哑。
“知意,我们能不能不搭伙过日子了,我想要申请转正,可以吗?”
第九十三章 谢谢你能够爱我
林知意听着顾修远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
原来从容不迫的他也会紧张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火光照在顾修远脸上,她的手指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准了。”
顾修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男人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轻轻。
“谢谢。”
林知意有些疑惑。
“谢什么?”
顾修远:“谢谢你能够爱我。”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火堆吹得晃了几下。林知意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嗯。”
这一整天,她的神经一直绷着,现在终于松懈了下来。
顾修远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林知意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男人靠在石头上,把她揽在怀里用军大衣把人紧紧裹住。
天边有一线白,从山的轮廓下面透出来。
林知意是被冻醒的。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发现自己一整晚都靠在顾修远怀里,男人的手还揽着自己的腰,一晚上没松开。
顾修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
“醒了?”
“嗯。”
林知意坐直了,揉了揉脖子。
她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绷带没有渗血,松了口气。
“胳膊疼不疼?”
顾修远安抚地亲了她一下。
“不疼。”
“骗人。”
林知意有些不高兴地皱眉。
顾修远没接话,用右手撑着石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有些人已经起来在收拾东西了。
赵排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大家喊。
“加快速度,咱们争取中午前出山。”
林知意把行李袋收拾好,走到顾修远旁边。他正在用右手系扣子,绷带吊着的左胳膊动不了,扣子系不齐,歪了一排。
她走过去,把他的衣服扣子解开重新系。
顾修远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咱们走吧。”
队伍开始往回走。
顾修远胳膊吊着走路不太方便,碎石坡上一步一滑。赵排长让一个人和林知意在两边扶住他。
走到那段最窄的山路时,林知意的鞋底又开始打滑。她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扑。
顾修远用右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小心。”
林知意稳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今天又使了这么大的劲。
“你手不想要了?”她皱眉。
“我不拽你,你就摔下去了。”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摔不了,但看着顾修远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你牵着我走吧。”
顾修远的手与她十指交叉握紧。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后面有人看见了,咳嗽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中午,队伍从山里出来了。
解放卡车停在路边,赵排长指挥大家上车,伤员先上,其他人后上。
顾修远被安排坐在车厢最里面,林知意坐在他旁边,抱着行李袋。
山路颠簸得厉害。
林知意好几次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来,顾修远用右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抱着我。”
男人的声音低低的,从她耳边传来。
林知意没犹豫,一只手抱住他的腰,额头靠在他肩膀上。车颠簸着,她的额头在他肩膀上一磕一磕的。
车到团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团长李建国站在门口叼着烟,看见车停下来,把烟掐了走过来。
赵排长跳下车,跟团长说了几句什么,团长点点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顾修远,松了口气。
“下来吧,先去卫生所。明天一早,我让老李开车送你去城里医院拍片子。”
林知意跟在顾修远后面。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卫生所在团部后面,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牌子。卫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
小周让顾修远坐在椅子上,动作轻柔地把他胳膊上的绷带拆开。
青紫的面积比之前更大了,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皮下还有紫黑色的淤血。
小周皱了皱眉。
“顾连长,今天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明天你得去城里医院检查。咱们团的卫生所条件不比城里的军区医院,你这可能是伤到骨头了,别乱动。”
小周重新给顾修远上了药,又给顾修远脸上的伤口换了药,贴了块纱布。
“好了。明天尽量别耽误去医院。”
小周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嫂子,要是顾连长晚上要是疼得厉害,你就来这叫我。”
林知意对小周说了声“谢谢。”
她搀着顾修远站起来往外走。
两人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家属院里,王嫂子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看见林知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王嫂子的胳膊很有力,勒得林知意有点喘不过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王嫂子的嗓门大,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林知意拍了拍她的后背。
“嫂子,你看我没事。修远也没事,就是胳膊伤了。”
王嫂子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顾修远的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瞪了林知意一眼。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山体滑坡,你还往里跑?”
“顾修远在里面,我能不跑吗?”
王嫂子张了张嘴,想说林知意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
要是她家李大海在山里遇难了,不管多艰难,她也是要跟着去找的。
李大海站在顾修远旁边,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
“老顾,你这胳膊……”
“没事。”顾修远摇了摇头。
李大海眼神复杂地看着顾修远吊着绷带的胳膊,叹了口气,最终只说了一句。
“没事,人平安回来了就好。”
他们出任务最害怕的不是受伤,而是好好的人没回来。
王嫂子拉住林知意的手往家里面走。
“走,咱们回家。嫂子给你们包了饺子。”
第九十四章 我给你擦洗一下
两人回到自己家时,屋里冷冰冰的,炉子也早就灭了。
林知意去灶台边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苗蹿上来,屋里开始有了一点暖意。
水开了,林知意倒了两杯热水,在他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林知意开口叫他。
“顾修远,你以后……不许再出事了。”
林知意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
“你出任务的这几天,我每天都睡不好。我去团部问消息,那个干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大海哥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出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都听不见。
顾修远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上面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
“这你可是说的。”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顾修远:“嗯。”
林知意把手抽出来,去铺被子。
“晚上你睡里面。你胳膊伤了,睡外面容易碰到。”
顾修远:“好。”
林知意又打了一盆热水端进屋里。
顾修远正坐在床边,右手撑着床沿,想要自己把外面的衣服脱掉。他用右手拽着左边的袖口往下扯,绷带卡住了袖口怎么也拽不下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林知意把盆放在椅子上,站在他面前,弯腰把他的右手轻轻拨开。
“我来弄吧。”
她把他的衣服从右边胳膊褪下来,然后转到左边,小心地绕过那条吊着绷带的胳膊。
袖子从绷带边缘慢慢抽出来,林知意的动作很慢,怕碰到顾修远受伤的地方。
林知意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
“你身上都是泥,我给你擦擦。”
她可接受不了浑身脏兮兮地直接上床睡觉。
顾修远抬头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林知意把毛巾从热水盆里捞出来拧干递给他,让顾修远先给自己擦脸。
林知意看着顾修远有些犹豫,她先从哪里开始给他擦身体?
还怪不好意思的呢,她还没给异性擦过身体。
顾修远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在她拿着毛巾的手上,又回到她脸上。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背后。
毛巾贴在顾修远的后脖颈上,热热的让他微微动了一下肩膀。
林知意擦得很慢。
从他后脖颈沿着脊椎往下擦,顾修远的背很宽,她甚至能隔着毛巾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毛巾的边缘擦过他颈窝的皮肤,那里的肤色比别处白一些。擦到这里时,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知意从他锁骨往下擦,一路经过胸口直到紧实没有赘肉的腹部。毛巾擦到顾修远的腹肌上,肌肉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慢慢紧绷住。
林知意手上摸着顾修远的腹肌,脸上浮现出绯红色,有些想入非非。
还是第一次摸男人的腹肌呢,没想到是这种感觉,哈哈哈。
林知意擦到顾修远下腹的时候,男人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怎么了?”
顾修远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哑很多。
林知意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胳膊不方便,别加重伤势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
他是伤号,她这是在照顾他,绝对不是想要趁机揩油。
林知意重新蹲下来,把毛巾贴在他腰侧。这里的皮肤好像更敏感,毛巾碰上去的时候,顾修远的身体整个紧绷住。
“这里的伤口很疼吗?忍一下。伤口已经结痂了,一会儿就擦好了。”
顾修远垂下眼看着她的头顶,有些燥热地舔了舔嘴唇。
“不疼。”
他的声音平静,手指却慢慢用力地把床单攥住。
磨人的上半身终于擦洗干净,林知意的手落在顾修远裤子的腰带上,有些后知后觉地害羞。
“该给你擦下半身了。”
顾修远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拿过林知意手里的毛巾。
“我自己来吧。”
他害怕吓到她。
这次林知意没坚持,把毛巾递给他,站起来转过身去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她盯着炉子上的烧水壶,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
过了一会,顾修远擦洗的声音停了。
林知意转过身,他已经把干净的裤子换好了,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没系敞着怀,露出擦干净的胸膛和上腹。
皮肤被毛巾擦过之后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亮晶晶的。
林知意端着盆出去倒水,把水泼在院子里的地上,夜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的脸很烫,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林知意回屋,从衣柜里找出来一件顾修远穿的白色汗衫给他换上。
“穿这个吧,睡觉穿衬衫不舒服。”
给顾修远收拾完以后,林知意把烧热的水倒进洗脸盆端进厨房。
她把屋里的灯拉灭,只留下厨房里的一盏小灯。
“你先睡,我给我自己洗一洗。”
顾修远看着厨房的门帘里透出来的黄色灯光和林知意的身影,压下心里的几分燥意。
“嗯。”
他听着厨房里面的水声,看着投映在墙上的影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陷入黑暗后,顾修远的听觉却变得更加敏感起来,甚至能听清林知意洗漱的细微水声。
水声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知意给他擦洗身子的画面,还有女人低垂着头时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脖颈。
顾修远喉结滚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多久,水声终于停了下来。
林知意穿着让王嫂子给她做的睡衣出来,睡衣是汗衫和短裤,露出大片的白皙。
她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板响了一下,被子带起一阵风裹着她的气息。热水、肥皂、还有她自己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顾修远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就被一抹白色晃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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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医院检查
林知意翻了个身,面朝顾修远。
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桂花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混着热水洗过的肥皂味道。她的脚在被子下面碰到了顾修远的小腿,凉冰冰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你脚怎么这么凉?”
顾修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刚压下去还没完全消退的暗哑。
林知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愣住。
“你还没睡啊?”
她以为顾修远早就睡着了呢,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穿着睡衣出来。
“嗯,睡不着。”
顾修远把脚移过去,贴着她的小腿。他的身上很热,暖着林知意的脚。
林知意没躲,心安理得地让顾修远给自己暖脚。白白的暖炉不暖白不暖。要是靠她自己,脚早暖不过来啦。
她把手也伸过去,手指碰到男人的手背,然后慢慢滑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握住。
顾修远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闷哼了一声。她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热热的。
男人的手放在她腰侧,隔着汗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上的温度,林知意的腰很细,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
“你的胳膊。”
林知意想要起来。
“没事。”
顾修远把自己的胳膊收得更紧。
“压到了怎么办?”
林知意感受着腰上慢慢收紧的手。
顾修远隔着衣服摩挲了一下她腰上的皮肤,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没关系,我的右手又没事,睡吧。”
林知意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顾修远的皮肤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气息,闻着让人很安心。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心跳。
顾修远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发梢还是湿的。
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按了按,林知意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林知意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呼吸慢慢变匀了。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
顾修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肩膀上的人呼吸一下一下的打在他颈窝里,热热的痒痒的。
他动作轻柔地把林知意往怀里又揽了一点,快睡着的时候林知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修远没听清,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问道:“你说什么?”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男人低头亲了亲林知意的额头,然后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
天刚亮,林知意就醒了。
她整个人缩在顾修远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一条腿还搭在他身上。男人的手揽着她的腰,一晚上都没松开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腿收回来。
顾修远没醒,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绷带吊着的左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林知意怕他着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棉袄披上,去灶台边生火。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灭,她把灰扒开添了几块碎煤,火苗又蹿了上来。
顾修远醒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把粥煮好了。大白米粥,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搁了一勺白糖,甜滋滋的。
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包花生酥,拆开摆在碟子里。
“醒了?起床吃饭。”
她头也没回,语气自然。
林知意给顾修远穿好衣服,把粥推到他面前。
“快吃,吃完咱们还得去城里医院。”
顾修远用右手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林知意坐在他对面,掰了一块花生酥放进嘴里。
吃完饭,林知意把碗筷收了,去屋里换衣服。
她把顾修远给她买的那件的确良衬衫穿上,又把那条深棕色的裤子穿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扎成一条马尾辫。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红润,嘴唇粉粉的,比她刚穿过来时气色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你穿这么少,不冷?”
顾修远看着她的这身衣服,眉头轻轻蹙起。
“不冷,都五月了。”
林知意把柜子里面的条绒外套拿出来穿上。
“我再穿个外套刚刚好。好看吗?”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顾修远,像个等着大人夸奖的小孩子。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衬衫领口,又移到腰上,然后收回来。
“好看。”
林知意笑了,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扣子系好,又把他吊着胳膊的绷带重新整理了一下。
“咱们走吧!”
团部派了老李开车,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城里,军区医院在城东,一座灰白色的四层楼,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牌子。
老李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顾连长,我在这儿等你们,不着急。”
顾修远点了点头,带着林知意往里走。
挂号的人不多,他们等了十分钟就排到了。
林知意拿着挂号单,扶着顾修远的右胳膊,往二楼骨科走。
骨科诊室门口坐着一个护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见顾修远穿着军装,站起来问了一句。
“同志,你是昨天打过电话的那位连长吗?”
“是。”顾修远说。
“进来吧,我们主任等着呢。”
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的五十来岁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让顾修远坐下,把小周的诊断记录翻了一遍,又看了看团部开的介绍信,然后把刚刚拍好的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轻微骨裂。”
主任把片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不需要手术,但胳膊要吊三周,不能提重物,不能用力。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按时吃。三周后再来拍一次片子。”
林知意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
“医生,他这胳膊以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主任看了她一眼。
“养好了就不会。年轻人,恢复得快。但这三周一定要注意,不能大意。”
林知意点了点头,把主任开的药方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两人从诊室出来,下楼往药房走。
楼梯口拐角处,一个人从楼下走上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还化了淡妆。
两人碰面时,林知意愣了愣。
第九十六章 我只喜欢你
苏晚晴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正低头翻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抬起头,脚步顿住了。
“修远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到顾修远打着绷带的胳膊,眉头皱起来。
“你胳膊怎么了?”
她把病历本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想要碰他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出了点事。”
顾修远的语气淡淡的。
苏晚晴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看着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的痂,又看了看吊着绷带的胳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林知意身上。
“知意姐。”
她仿佛才看见林知意一般。
林知意点了下头。
“苏同志。”
苏晚晴看着林知意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和条绒外套,和她脸上红润的气色,脸上浮现出了不高兴。
“修远哥受了这么重的伤,知意姐你怎么没照顾好他?”
林知意怎么还有心情打扮?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质问。
林知意听着苏晚晴火气很冲的话,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苏同志,修远是出任务受的伤。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把他弄伤了似的。你要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苏晚晴把病历本举起来,拦住林知意和顾修远两人不让路
“我休假来医院做个检查。修远哥你这胳膊伤的严不严重?”
顾修远:“不严重。”
苏晚晴:“医生怎么说的?”
顾修远:“骨裂,养三周就好。”
苏晚晴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林知意,目光里带着一点点埋怨,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她把病历本放进包里,掏出本子写了一个电话递过来。
“修远哥,这是我总团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找我。我在京都医院认识几个医生,可以帮你问问。”
顾修远没接。
“不用了,我觉得这个医院的医生就挺好的。”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她笑了笑。然后把纸条收回去,塞进包里。
“那行,修远哥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看了一眼林知意。
“知意姐,修远哥就拜托你照顾了。”
林知意听着这话,心里不太舒服。
什么叫就拜托自己照顾了?
她是他媳妇,照顾顾修远是应该的,用不着苏晚晴来拜托她什么。
苏晚晴含情脉脉地看了顾修远一眼。
但男人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他在看林知意。林知意手里拿着药方,低头看着。
顾修远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们先走了。”
顾修远开口,苏晚晴只得给两个人让路。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紧紧攥住包带。
到了药房,林知意把药方递进去,取了三盒药。她把药装进布包里,扶着顾修远往外走。
“顾连长,病看好了?”
老李从车窗里探出头。
“好了。”
顾修远拉开车门,让林知意先上去,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林知意靠着车窗,脑子里想着苏晚晴的那句话,“嫂子,顾连长就拜托你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拜托?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用不着别人来拜托。
苏晚晴说这话,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心烦意乱的林知意把车窗摇下来。
“林知意。”顾修远叫她。
林知意:“嗯?”
顾修远:“把窗户关上,风大。”
林知意:“不冷。”
顾修远:“会感冒。”
顾修远自己伸手把窗户摇上去。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开窗。男人的右手从窗户上收回来,顺势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回到家属院,王嫂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轻微骨裂,养三周就好了。”
林知意把药从包里拿出来。
“开了药,医生说按时吃就行。”
王嫂子接过药瓶看了看,又递回去。
“那就好。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留了包子。”
“谢谢嫂子。”
林知意把药放回包里。
两人回到自己屋,林知意把药放在桌上,去灶台边把热水倒进盆里,端过来让顾修远洗手。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药。”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把衬衫脱了。他的上身露出来,左胳膊上吊着绷带,肩膀上还有擦伤的红痕。
林知意把药膏挤在手指上,蹲在他旁边,往他胳膊上的青紫处抹。
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指是暖的。
林知意动作很轻,避开顾修远胳膊上最肿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揉开。
“疼不疼?”
顾修远摇了摇头。“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林知意说话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
“真的不疼。”
林知意没再问,把药膏抹匀,用纱布盖住,再用胶布固定。她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去洗手。
顾修远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知意。”
林知意:“嗯?”
“你今天在医院,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知意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她把手上的肥皂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没有,我就是觉得……苏晚晴说话的方式我不太喜欢。”
“什么方式?”
“她说‘顾连长就拜托你了’。我是你媳妇,照顾你是应该的,用不着她拜托。”
林知意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她这么说,好像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你的人似的。”
顾修远听后,嘴角上扬。
这是吃醋了?
“你不用在意她。”
“我没在意。”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
顾修远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跟苏晚晴没什么的,你不要多想,也别生闷气。在这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苏晚晴,我不喜欢她。我只……喜欢你,林知意。”
顾修远看着林知意的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他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按平。
“别生气了,为了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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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她还有心思打扮?
苏晚晴回到总团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电话本,翻到沈若棠的电话。
总团的电话在走廊尽头,一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宿舍走廊里没人,灯光昏黄,光线朦朦胧胧的。
她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伸进转盘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苏晚晴靠着墙站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电话那头有人接了。
“喂?”
沈若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的。
“舅妈,是我,晚晴。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苏晚晴的声音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关切。
“晚晴?”
沈若棠的声音紧张了起来。
“我最近过得挺好的,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舅妈。我就是想问问您身体好不好,最近忙不忙。”
苏晚晴靠在墙上,把听筒换到另一边。
“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怪想您的。”
沈若棠笑了一声,声音放松下来。
“好,都好。你呢?文工团忙不忙?”
“忙,最近在排新节目。”
苏晚晴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舅妈,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着急。”
沈若棠的声音又紧张起来。
“什么事?”
“就是……修远哥出了点事。我想着他可能怕您担心不和您说,但是我又觉得您得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听见沈若棠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许多。
“津年他出什么事了?”
沈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出任务,遇到山体滑坡。人没事,但是胳膊骨裂了,脸上也伤了。”
苏晚晴的声音放得很轻。
“医生说要养三周,不能提重物。”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苏晚晴都能想象沈若棠现在的样子。
“津年伤的严重吗?”
沈若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骨裂……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说养好了就不会。舅妈,您别太担心。修远哥现在在家里养伤呢,林知意在照顾他。”
“在家养伤?这么严重的伤势干嘛不住医院?林知意她能照顾明白什么啊?”
沈若棠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有些气愤。
“舅妈,您别担心。知意姐虽然年轻,但应该能照顾好修远哥吧……估计修远哥的伤势也不严重,我看她还挺有精神的。昨天我去医院碰见他们,她还穿了新衣服,气色也挺好的。”
苏晚晴的话带着安慰。
但沈若棠却从里面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林知意还有心情打扮?
沈若棠喃喃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津年怎么会遇到山体滑坡?”
“修远哥他们进山搜救地质勘探队,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舅妈您别急,修远哥人没事就好。”
苏晚晴温柔地极力安抚沈若棠。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我明天坐火车过去。”
苏晚晴的声音里带上了惊讶。
“舅妈,您要过来?修远哥没事的,您不用专门跑一趟。东北那么远,您一个人坐火车……”
“他是我儿子。”
沈若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放心,你告诉我津年现在在哪,我直接过去。”
“舅妈,修远哥在家属院养着呢。您到了军区,让人带您去找他就行。”
苏晚晴顿了顿,“您真的不用……”
“我已经决定好了。”
沈若棠打断她。
“晚晴,谢谢你告诉我。要不然我还不知道。”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舅妈您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这边走不开,没法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
沈若棠说完,又补了一句。
“晚晴,我这边得三天以后才能到东北。津年那边……你这两天有空的话,帮我去看看他。”
苏晚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
“舅妈,我文工团这边排练紧走不开。而且修远哥有知意姐照顾呢,我去了也不方便。”
沈若棠没再说什么,说了声“谢谢”,就挂了苏晚晴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苏晚晴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桌前没动。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嘴角慢慢翘起来。
等沈若棠过来了,她看林知意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电话挂断了。
沈若棠把听筒放回去,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没松开。
陈远志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站在电话前没动,脚步顿了一下。
“若棠,你怎么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走过来。
沈若棠没回答,她的手从电话机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陈远志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追问,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先喝口水吧。”
沈若棠在沙发上坐下来,郁郁寡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远志,津年出事了。山体滑坡,他的胳膊骨裂了,脸上也伤了。”
陈远志在她对面坐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严重吗?”
“说是医生说养三周就好。”
沈若棠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晚晴打电话来说津年现在在家养着,他那个媳妇在照顾他。”
“人没事就好。”
陈远志的语气平静,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满。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
陈远志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医生说养三周就好,那就是不严重。你跑过去,他也好不了更快。”
沈若棠不高兴了,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我儿子。他受了伤,我能不去看看吗?”
陈远志看着她,没接话。
他在镇里当书记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沈若棠现在这个状态,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晚晴还说……”
沈若棠顿了一下。
“说津年那个媳妇,她在医院碰见的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对津年一点都不上心!”
陈远志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若棠,人家小林照顾津年是她的事,穿什么衣服是她的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嘛?”
第九十八章 她没把津年放在心上
沈若棠皱着眉,生气又不解地说。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她还有心思打扮?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没把津年的事放在心上!”
“你这是先入为主。”
陈远志把茶杯放下。
“当初人家和津年来南方的时候,你就不太满意她。现在听晚晴一说,就更不满意了。但晚晴说的那些,你亲眼看见了吗?”
沈若棠没说话,低着头不理他。
陈远志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
“若棠,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掺和。你去看看津年,行。
但是去了别给人家添堵,别一开口就说小林这不好那不好。你是去看儿子的,不是去和儿媳妇吵架的。”
沈若棠抬起头,声音大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要吵架了?我就是去看看他。他受伤了,我不放心!”
“那就去看。看完就回来。”
陈远志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书拿起来。
“别掺和人家两口子的事,省得到时候把和津年的那点母子情意给吵没了。”
沈若棠没接话,看着陈远志走回书房的背影,生气地冷哼了一声。
她就是想去东北看看津年怎么样了。顺便看看林知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像她感觉的那样,配不上她儿子。
如果林知意真的照顾不好津年,她这个当妈的说几句还不行吗?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卧室收拾行李。
陈远志从书房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沈若棠把箱子从床上拎下来,试了试分量,有点重但她还能拎得动。
“票给我买好了吗?”
“我明天一早让小李去给你买。到了那边,别跟小林过不去,人家也不容易。”
沈若棠没接话,把箱子靠在墙边,转身去铺被子。
第二天一早,小李把火车票送来了。
下午四点的火车,硬卧,下铺。
沈若棠把票收好,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陈远志就送她去了火车站。
从镇上去火车站,开车要四十分钟。
陈远志亲自开的车,沈若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心情烦躁。
“你到了那边,住在哪儿?”
“军区应该有招待所,我住两天就回来。”
“多住几天也没事,家里有我呢。”
沈若棠没接话。
“老陈。”
“嗯?”
“你觉得那个小林……到底怎么样?”
陈远志没马上回答,他把着方向盘过了几个弯,才慢慢说了一句。
“我没怎么接触过。但在陈家那几天,我看她干活挺利索的。话不多,不惹事。津年对她也挺好。”
沈若棠听着陈志远对林知意的评价皱了一下眉。
“津年对她好,是因为他老实。他从小在顾家长大,没人对他好过,现在有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把心给掏出来了。”
陈远志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他把车开进火车站停车场,帮沈若棠把皮箱从车上拎下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味。
陈远志帮她把皮箱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下铺,把箱子塞到铺位底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车身猛地一震,然后慢慢往前移动。站台开始往后移,陈远志跟着走了几步,停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沈若棠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把皮箱从铺位底下拉出来,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有个笑着的缺了门牙的小男孩。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津年,等着妈妈来找你。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一切如常。
林知意上午照常去食堂帮工,下午回来去王嫂子家做点心,晚上给顾修远换药。
顾修远的胳膊好了一些。青紫的面积开始消退,边缘的地方变成了黄绿色,中间的青紫也淡了很多。
林知意坐在床边,把顾修远胳膊上的绷带解开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青紫的地方。
“疼不疼?”
“不疼。”
“这块呢?”
“也不疼。”
林知意松了口气,把药膏挤在手指上,开始慢慢地把药膏揉开。
“这几天消肿了不少,颜色也淡了。”
下午,林知意去了王嫂子家。
顾修远在家养伤,她做点心不方便。所以林知意和王嫂子商量了一下,把做点心的阵地挪到了她家。
反正李大海最近早出晚归,白天家里就王嫂子一个人,小虎和丫丫去了幼儿园,屋里安静得很。
林知意进屋的时候,王嫂子已经把面粉筛好了,白糖和花生碎也按比例称好,用碗装着摆在案板上。
“小林,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王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灶台边走过来。
“够了。”
林知意系上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洗了手站到案板前。
“嫂子,咱们今天多做点,做够王志那边这周两次卖的量。”
王嫂子愣了一下。
“怎么想要多做一点了?”
“顾修远这段时间在家养伤,我不能天天泡在你家。”
林知意把面粉倒进盆里,用手在中间挖了一个坑。
“时间长了他该起疑心了,他现在天天在家待着没事干,就盯着我看。”
王嫂子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
“他盯着你看?不是怕你跑了吧?”
“才不是呢!”
林知意的耳朵红了一下,头也没抬。
“他就是闲的。”
王嫂子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从柜子里把红枣干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红枣干是上个月从供销社买的,一直没怎么用,颜色有点发暗,但吃着还不错。
林知意把红枣干放进碗里,倒上热水泡着,等它软了再去核捣泥。
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家常。
“小林。王志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人想订那种不放糖的花生酥,给他家老人吃。老人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
林知意正在做桂花糕,听后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放糖的花生酥,她上辈子做过类似的,用木糖醇代替白糖。但这个年代木糖醇不好找,供销社没有,黑市上也够呛能找到。
“不放糖不行,没有甜味不好吃,花生酥也不成形。可以用木糖醇代替,但那东西不好找。”
“木糖醇是啥?”
王嫂子没听过这个词,皱着眉头。
“我听都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代替糖的东西,糖尿病人能吃,从玉米芯里面提炼出来的。”
林知意把桂花糕放进蒸屉。
“我回头找找,看能不能弄到。要是弄不到,咱们这单就接不了。”
王嫂子点点头,没再问。
她对林知意说的那些新鲜词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丫头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她们这些普通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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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不欢迎我来?
沈若棠在火车上待了三天两夜。
她从出站口出来,拎着皮箱站在广场上。广场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跟南方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皮箱往公交车站走。
去军区的公交车在广场东边,一根铁杆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火车站—军区”。
等车的人不多,她站到队伍里。
车子来了,她拎着皮箱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多,过道里站着人,有人背着编织袋,有人拎着两只活鸡,鸡在袋子里扑腾,羽毛飞得到处都是。
沈若棠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口鼻,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这地方也太艰苦了些,也不知道津年这么多年是怎么生活的。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沈若棠在军区大门口下了车,拎着皮箱走到岗亭前面。
站岗的哨兵看了她一眼。
“同志,请问你找谁?”
“我找顾修远,他是这儿的连长。”
沈若棠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他妈。”
哨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她登记,然后打电话到团部核实。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指了指里面。
“往前走,顾连长家在第三排家属院,左手边最里面那间。”
沈若棠说了声“谢谢”,便拎着皮箱往里走。
家属院不大,一排一排的红砖房,门口都种着树。她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第三排最里面那间。
院门没关,虚掩着。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面晾着床单和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军绿色衬衫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什么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
林知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蹲在盆前,手里搓着顾修远换下来的衬衫,肥皂泡从她指缝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水珠,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林知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把手顿住。
“沈阿姨?”
沈若棠站在院子中间,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脚边放着一个皮箱。
她的目光从林知意身上移到晾衣绳上,又移到窗户上,最后落在林知意脸上。
“小林。”
“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林知意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走过去帮沈若棠拎皮箱。皮箱不轻,她拎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只好用两只手拎进屋里。
“怎么?你不欢迎我来?”
沈若棠走在林知意的前面,冷哼了一声。
林知意听着她这话皱起眉头。
沈若棠这是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家里不大,简简单单的一居室。
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两个喝水的搪瓷杯。
顾修远正坐在炉子边看书。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外套,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
沈若棠看见他吊着的胳膊和脸上的伤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快步走过去,想碰他的胳膊又不敢碰,指尖都在发抖。
“津年,你的胳膊……伤得重不重?”
“不重。”
顾修远冲她笑了笑,安抚地说:
“医生说是骨裂,养三周就好了,您别担心。”
“骨裂还不重?”
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手指在痂上面停了一下。
“脸上也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若棠不相信,她把他的胳膊翻过来看了看,又把顾修远整个人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顾修远听着沈若棠颤抖的声音。
“困在山里待了几天,没吃好。”
沈若棠的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心里有些埋怨。
“你们领导怎么能让你出这么危险的任务,真是的……”
顾修远有些无奈地打断她的话。
“妈,都是组织的安排。组织的命令,要高于一切。”
沈若棠听着顾修远这么说,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林知意。
她的目光从林知意脸上,又移到厨房里没洗的碗上,移到椅背上搭着的脏衣服上。
屋里不算乱,但也不算整齐。
顾修远的书摊在桌上,床上的被子叠了但枕头歪着,地上还有碎纸屑和花生瓜子壳。
“小林,你就这么照顾津年的?”
沈若棠的语气更不满。
“他胳膊都断了,你让他一个人在屋里面坐着看书,自己去院里洗衣服?”
林知意把皮箱放在墙角,转过身看着她。
“阿姨,他胳膊不能动,我让他坐着休息。洗衣服的事……”
“你至少应该在他旁边陪着。”
沈若棠打断她。
“万一他要喝水,要上厕所,一只手不方便,你不在,他怎么弄?”
林知意有些无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能当着顾修远的面和沈若棠呛声,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顾修远听着沈若棠这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你说的这些我自己能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上厕所还要人陪着?”
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妈和林知意本来就关系不好,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这么一来,让他和林知意刚刚进一步的关系,说不准又要倒退回原点了。
沈若棠看了顾修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把皮箱从墙角拎到桌边,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包南城特产。
几包桂花糕,一包腊肉,一包干蘑菇,还有两瓶桂花蜜。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把箱子合上推到一边。
“这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桂花糕你平时饿了当零嘴吃,腊肉和蘑菇回头炖了吃,补补身体。”
林知意走过去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沈若棠。
“阿姨,你喝水。”
沈若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在桌上,没看林知意,但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第一百章 她比任何人对我都好
王嫂子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拎着皮箱进了林知意家的院子。
她想了想,把灶台上刚蒸好的包子捡了六个装进盘子,端着盘子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沈若棠正坐在顾修远旁边,拉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问长问短。
王嫂子看了一眼,咳了一声,笑着说:“哟,您就是小顾的母亲吧?看起来可真是年轻,还没吃饭吧?我刚蒸的包子,你尝尝。”
沈若棠站起来,客气地笑了笑。
“谢谢,你是……”
“嗨,谢啥。我是王静,小顾和小林都叫我嫂子,都是邻居。”
王嫂子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若棠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知意,心里大概有了数。
“亲家母路上累了吧?坐了多久的火车?”
沈若棠:“三天两夜。”
“嚯,那可真是够累的。有些不适应我们这里吧?现在东北还冷呢,南方应该现在都穿单衣了吧?”
沈若棠听着王嫂子热络的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还行,比我想的暖和。”
王嫂子又说了几句家常,看了看气氛,没说几句就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林知意的袖子,把她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
“小林,你婆婆来了,你嘴甜点,别跟她顶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嫂子也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先把她伺候走了再说,反正她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你别当着小顾的面和她顶嘴,要不你们以后免不了因为这个事吵架。”
林知意点了点头,知道王嫂子是为了她好。
“我知道,嫂子。”
王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走了。
“受了委屈,过来找嫂子。”
晚上,林知意在厨房做饭。
灶台小,转不开身,她把菜切好了码在盘子里,锅里蒸着米饭。
沈若棠带来的腊肉她切了一小块,用芹菜来炒了。又炖了一条红烧鱼,炒了个洋葱鸡蛋,把王嫂子拿来的包子热了几个。
沈若棠和顾修远坐在屋里说话。
她看着顾修远的脸,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右手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伤,一看就是在山里面被树枝刮的。
“津年,你怎么会遇到山体滑坡的?”
“出任务,进山搜救地质勘探队。回来的时候下雨,滑坡了。”
顾修远说得简单,声音也低。
“妈,你怎么突然招呼也不打就来了?您提前说好,我和团部申请找个车去接您。”
沈若棠的眼眶又红了。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要不是晚晴和我说你受伤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让我怎么办?”
“妈,我没事。”
顾修远把自己心里的猜想证实了。
果然是苏晚晴说的,要不然沈若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来就来东北找他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看了厨房方向一眼,林知意的影子映在厨房的门帘上,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传过来。
“你那个媳妇……”
沈若棠压低声音。
“是不是太不会照顾人了?你受伤了,她把你自己扔在屋子里,也不陪着你?”
“妈,知意每天给我换药,给我擦身子,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基本上把家里的活都干了。
您还指望着她要怎么照顾我啊?我就是左胳膊伤了,又不是右胳膊和腿也伤了,我自己什么都能干。”
听着顾修远说的这话,沈若棠张了张嘴,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她不想让自己儿子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干脆闭了嘴不再说话。
顾修远又说。
“我当时进山里面救援遇难,还是知意跟着救援队进山找的我。赵排长说,她跟着救援队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鞋底都磨穿了。”
沈若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顾修远,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妈,她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顾修远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母亲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爱人
饭做好了,林知意给沈若棠盛了饭。
“阿姨,奔波了一天先吃饭吧。”
沈若棠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鱼。她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手艺还行。”
她的语气比下午软了一点。
吃完饭,沈若棠说她要去招待所住。
林知意说家里能睡下,让她住家里。
沈若棠说不用,招待所近。
林知意没再客气,她把顾修远的外套给他披上,跟着他去送沈若棠到招待所。
招待所在团部旁边。
林知意帮沈若棠把皮箱拎进去,在前面办了登记,领了钥匙,把人送到房间门口。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林知意。
“小林,今天下午我说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心疼津年有些着急失言了。”
“我知道,阿姨。我没往心里去。”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顾修远站在走廊里,伸出手握住林知意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走吧,咱们回家。”
路灯昏黄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林知意的脚在碎石路上踩了一下,滑了一下,顾修远扶住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今天我妈说的那些话……”
“我没往心里去。”
林知意打断他,大度地摇了摇头。
“她就是心疼你,说话有些着急。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吵的。”
顾修远看着她,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林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忍,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顾修远:“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林知意笑了。
“她是来看你的,又不是特意来找我吵架的。再说了,她是你妈,我跟她吵,反而是你夹在中间难受。”
王嫂子说的也有道理,反正沈若棠待几天就走了,她干嘛为一个待不长久又不相干的人生气?
生闷气反而会气坏自己的身体,还会影响自己和顾修远的感情。
没必要!
林知意:“你妈来了,你高兴吗?”
顾修远想了想。
“她来看我,我高兴。但她说你的那些话,我不高兴。”
林知意侧过头看着他。
“你不高兴也别跟她吵。她说我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你跟她吵,她更觉得是我挑唆的。”
顾修远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小姑娘懂事的让他心疼。
“委屈你了,知意。”
第一百零一章 一个饼干能有多好吃
沈若棠是被窗外的口号声吵醒的。
天色才蒙蒙亮,招待所的窗帘薄,光从布缝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表,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在南方她能睡到六点半,到了这儿,生物钟全乱了。
沈若棠躺了一会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外套。
隔壁房间也有人起来了,隔着墙能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想着昨晚林知意送她到招待所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食堂在那边,拐个弯就到了”。
沈若棠干脆自己穿了衣服,洗完漱拎着包出了门。
她不是那种等着人伺候的人,在南方,她每天也是早起、收拾屋子、去卫生院上班,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她冻得缩了缩脖子。
东北的五月比她想的要冷得多。
食堂很好找,拐过弯就看见了。
门口有几个小伙子吃完饭拿着饭盒出来,边走边说话。她走进去,窗口排着队,她站到队尾。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沈若棠一眼,又转过去了。轮到她的时候,打饭的师傅问她要什么。
“一碗粥,一个馒头,一份土豆丝。”
打完饭,她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
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馒头是白面混着玉米面还有高粱面做的三合面,土豆丝味道还行,就是没什么油水。
沈若棠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食堂里的人,穿军装的居多,也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女性家属。
小孩子趴在桌上吃鸡蛋,吃得满脸碎屑。
她忽的想起了顾修远。
她儿子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每天吃的就是这些,他比年初去南方找她的时候还瘦了一圈。
沈若棠心里有些发酸,但又觉得没什么用。顾修远自己选的这条路,她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吃完饭,她拎着包出了食堂。
沈若棠没有直接去家属院,她在军区里慢慢走了一圈。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一浪接一浪的,远处靶场的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
她看着那些年轻小伙子的脸,一个个都晒得黑红,但是眼睛很亮。
沈若棠想:津年当年也是这样吧?十八岁参军,一个人在边防待了九年。
她错过了他意气风发的年轻岁月。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沈若棠看见林知意正在院子里陪着顾修远晒太阳。
顾修远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杯水,胳膊还吊着绷带。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知意在院子里种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坐这儿别动。”
林知意头也没回。
“等我把王嫂子给我的小白菜籽种完,我就给你换药。”
王嫂子说现在的温度种这个正合适,小白菜长得快,过上一个月就能吃。到时候煮个面,吃个鲜灵。
顾修远盯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笑意。
“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乱动,而且我感觉胳膊都快好了。”
“哪有那么快,医生说了至少得三周呢,现在才过了一周。”
顾修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若棠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不高兴淡了一些。至少林知意在照顾津年,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晚晴和她说的感情不好的样子。
她推门进去,林知意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沈若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姨,您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沈若棠说,“在食堂吃的。”
“我正想着等会儿给您送去呢。”
林知意把手上的土拍了拍。
“不用,我知道食堂在哪。”
沈若棠走进来,在顾修远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吊着绷带的胳膊。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疼了。”顾修远说。
沈若棠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口。
“气色要比昨天好了一点。”
“知意每天给我炖排骨汤或者鸡汤。”
顾修远看了林知意一眼。
“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说是补身体。”
沈若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知意打了些井水洗手。
“阿姨,您坐一会,我去给您倒水。”
“不急。”沈若棠说。
她打量着这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一垛柴火,用油布盖着。
窗台上摆着一盆还没开的花,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来经常浇水。
晾衣绳上挂着床单、衬衫、汗衫、两条毛巾,还有几双袜子,整整齐齐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开挂着,不像有的人家什么都堆在一起。
林知意去屋里倒了一杯水,端出来递给沈若棠。
“阿姨,您喝水。”
沈若棠接过来,瓷杯是温的,水不烫。
林知意在顾修远旁边蹲下来,把他的胳膊从绷带里轻轻托出来,解开绷带,检查伤口。
青紫的地方边缘泛着黄绿色,中间的紫色也淡了。
“终于消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高兴,手指轻轻按了按青紫的边缘。
“这里的颜色都开始变了。”
顾修远低头看了一眼,说:“快好了”。
沈若棠看着林知意给顾修远换药的动作,心想着:
这林知意给津年换药还挺熟练的,也不像是晚晴说的林知意不管自己儿子的样子。
林知意把绷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顾修远的手。
“好了。”
她站起来,把药膏和纱布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斜挎包。
“阿姨,我得去食堂帮工了。食堂里今天要做一批饼干,我要去忙。您在这儿坐?还是回招待所休息?”
“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沈若棠坐在石阶上,看着林知意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晾衣绳的声音,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每天都去食堂?”沈若棠问。
“嗯。”顾修远说,“平时是赵师傅那边忙不过来,她去搭把手;到了初一和十五,她就去做饼干。
妈,您还不知道吧?知意做饼干的手艺很好,我们团区的人基本上都喜欢吃。”
“她去了,就留你一个人在家?”
沈若棠听着顾修远的话皱了皱眉,一个饼干能有多好吃?自己爱人病了也不休息。
第一百零二章 你去哪了?
沈若棠注意到桌上有一个本子,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记着日期、数量、种类、收入、支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字写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比她写得还要好看几分。
“这是你媳妇记的?”
顾修远从门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嗯,知意记的。”
沈念知有些意外,一个农村童养媳还识字,真是稀奇。
“她还会记账?”
“我和您说过的,知意是识字有文化。这是食堂做饼干的账,她做点心用的材料、卖的价钱,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沈若棠翻了几页,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日期、净收入二十多块钱。她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林知意在食堂帮工一个月挣十块钱,做点心一个月能挣多少?一个连长媳妇,在食堂做点心卖传出去像什么话?
账本清楚又怎样?别人才不这么想。别人只会说顾连长的媳妇在搞投机倒把。
沈若棠想要对顾修远说自己的顾虑,但转念一想又把这话咽下去了。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津年现在被林知意给迷住了,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去外头走走。”沈若棠站起来。
顾修远看着她。
“妈,家属院你不熟,别走太远。”
“知道了,就在附近。”
沈若棠一个人出了门,沿着家属院的路慢慢走。
一排排红砖房,格局差不多。
她走到食堂附近的时候,停了一下。
食堂的后门开着,她看见林知意在里面忙。
林知意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案板上揉面。赵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
一个小伙子走进后厨,喊了一声。
“嫂子。”
林知意抬起头笑了,应了一声。
小伙子说了句什么,她点头说:
“行,明天给你做。”
沈若棠站在外面,看着林知意跟那个战士说话的姿态,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随意,不端着,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的活泼。不是不好,就是不像是个连长媳妇。
连长媳妇应该稳重、得体、有分寸,而不是跟别人开玩笑、在后厨帮忙、还投机倒把做点心卖钱。
沈若棠回去的路上,碰见一个人。
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着,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女人看见沈若棠,眼睛亮了一下,主动打招呼。
“我叫刘秀英,家属,住前面那排。”
女人笑着指了指方向。
“哟,您是顾连长的母亲吧?你们母子长得可是真像啊!昨天我就看见您了。”
沈若棠客气地笑了笑。“不辛苦,应该的。”
刘秀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关切。
“顾连长这伤,可得好好养。您在这儿多待几天,帮小林分担分担。她平时忙,又要去食堂帮工,又要在家里……”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但脸上的表情像在和沈若棠暗示什么。
沈若棠追问。
“在家里什么?”
刘秀英摆摆手,像是后悔说多了。
“没什么没什么,您别多想。我就是觉得顾连长也挺不容易的……”
她顿了顿看了沈若棠一眼,像是忍不住似的开了口。
“其实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但您是顾连长的亲妈,我跟您说说,您也别往心里去。”
沈若棠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刘秀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您是不知道,年前的时候,小林她婆婆……哦,就是顾连长那个养母,来团部闹过。
在军区大门口又哭又骂的,说小林跟她顶嘴、不孝顺、跟着顾连长跑了不管家里。那场面,啧啧,好多人都看见了。”
沈若棠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这事?”
一个连长媳妇,这么不顾体面的闹像什么话?
“可不是嘛!”刘秀英摇摇头。
“小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婆婆吵,话说得可难听了。什么‘你吞了我娘家的家产’、‘你写信来要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都不给顾连长那个养母留脸面。您说她一个当儿媳妇的,怎么能这样?
就算婆婆不是亲的,有不对的地方,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闹啊。丢人的是她自己,丢人的也是顾连长啊!”
沈若棠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秀英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小林这人吧,能干是能干,就是……脾气也太大了。您说当儿媳妇的,哪能跟婆婆顶嘴?
不管怎么说,长辈就是长辈。她这样,以后怎么跟您相处?我这也是替您操心,您大老远来的,别受了委屈。”
沈若棠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舒服。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刘秀英摆摆手,笑着说。
“谢什么,我也是替您着想。您在这儿多住几天,别跟小林一般见识。她年轻,不懂事,您多担待一些。”
说完,刘秀英拎着菜篮子走了。
沈若棠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堵得慌。
刘秀英的话她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一个干部家属,哪里会无缘无故地编这种谎话?
林知意跟津年养母在大门口吵架,刘秀英说好多人都看见了,那肯定是做不了假的。
一个儿媳妇,不管什么原因,跟婆婆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成这样,真是不像话。
沈若棠走回院里,在石阶上坐下来。
顾修远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妈,您怎么了?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就是走累了。”
沈若棠没和顾修远提刘秀英的事。
下午,林知意从王嫂子家回来,进门的时候发现沈若棠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阿姨,您怎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
“没怎么。”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审视。
“你去哪儿了?中午也不回来。”
“哦,我下了工去王嫂子家了。”
林知意说得自然,给自己倒了杯水。
“王嫂子说让我帮她带会儿孩子,她自己补补衣服。要不然两个孩子太闹腾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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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听到些风言风语
苏晚晴是第三天上午九点到家属院的。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子,手里拎着两罐麦乳精、一只烧鸡和一包点心,站在家属院门口。
站岗的哨兵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
“同志,我是来探望顾连长的。”
哨兵见过她来团里演出,认出她是文工团的,让苏晚晴登记完便往里走了。
顾修远家的院门没关,虚掩着。
苏晚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沈若棠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顾修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在说话。
沈若棠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削好的果肉递给顾修远。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得体的笑容,推门进去。
“舅妈!修远哥!我来看你们了。”
沈若棠抬起头,看见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
“晚晴?你怎么来啦?不是说文工团排练忙吗?”
苏晚晴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说:
“我跟团里请了半天假,专门来看修远哥的。舅妈您这么大老远都过来了,我怎么能不来啊?”
她转头看顾修远,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修远哥,你的胳膊好些了吗?”
“好些了。”顾修远说。
苏晚晴在沈若棠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关切。
“舅妈,您来了我就放心了。知意姐一个人照顾修远哥,我还怕她忙不过来呢!”
苏晚晴在院子里四处看着,看着进屋里书桌旁边坐着的顾修远。
“舅妈,您来了以后,有人照顾修远哥,知意姐是不是轻松多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她平时又忙食堂又忙家里,还要……”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像是后悔说多了。
沈若棠追问:“还要什么?”
苏晚晴摆摆手,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舅妈您别多想。我就是觉得知意姐挺辛苦的,每天早出晚归的。”
沈若棠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就是去食堂帮工吗?”
苏晚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说:
“是啊,就是去食堂。是我说错话了,舅妈您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又像是忍不住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舅妈,知意姐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我听说她经常在隔壁王嫂子家待到很晚。是不是看你来了,她就不想照顾修远哥了?”
沈若棠没接话,但脸色沉了下来。
苏晚晴站起来。
“舅妈我进屋里去坐坐,外面有点冷。”
沈若棠跟着她进去。
苏晚晴打量完屋里的摆设,她的目光落在书桌的账本上,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哟,修远哥。这是知意姐的吗?这账记得真好,简单又明了。”
说完后,她在顾修远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绷带,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修远哥,你这伤真的不严重吗?我认识京都军区医院的医生,要不要帮你约一下,咱们去京都再拍个片子?”
“不用,没什么大问题。”顾修远说。
苏晚晴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对沈若棠说:
“舅妈,您在这儿住得惯吗?东北比南方冷多了,您多穿点,别感冒了。”
“还行,比我想的暖和。”沈若棠说。
苏晚晴又问了几句招待所的条件、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每一句都透着关心,像一个贴心的晚辈。
沈若棠被她问得心里热了一下,觉得这孩子懂事、会来事,不像林知意。
她来了两天,林知意除了倒水、做饭,没多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快十点的时候,院门响了。
林知意从食堂帮工回来,推门进屋,看见苏晚晴坐在桌边,愣了一下。
苏晚晴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知意姐,你回来了?”
林知意看了顾修远一眼,顾修远微微点头。她心里有数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苏同志来了。喝水吗?我去烧点。”
“不用不用,我这杯子里面有。”
苏晚晴拿着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
“知意姐,你在食堂忙不忙啊?”
“还行。”林知意说。
苏晚晴点点头,转头对沈若棠说:
“舅妈,知意姐在食堂可受欢迎了。她做的饼干,连团里的干部们都说好吃。”
林知意看了苏晚晴一眼,没接话。
也不知道这苏晚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态度,就好像她们两个人在火车上没有发生什么冲突过一样。
她要是再斤斤计较,反而有些显得自己小心眼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知意不想跟苏晚晴虚与委蛇,干脆说:
“我去做午饭,小苏你中午在我这吃吧。”
她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沈若棠坐在桌边,苏晚晴挨着她,顾修远坐在对面。
苏晚晴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看了沈若棠一眼,欲言又止。
“舅妈,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咱们去院子里坐坐?”
她压低声音。
沈若棠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
苏晚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挡着,她看不见林知意,但能听见切菜的声音。
“舅妈,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沈若棠看着她。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寸。
“舅妈,您有没有觉得……知意姐太忙了?修远哥受伤了,她应该多陪着他才对。她每天要去食堂,要去王嫂子家,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
沈若棠没接话,但手指慢慢收紧。
苏晚晴又说:“舅妈,我不是说知意姐不好,我就是替修远哥担心。他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了沈若棠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还有那个账本……舅妈您看了吧?一个月挣二十多块,比知意姐在食堂帮工的工资还多。我听说,账本上的钱还只是明面上林知意想让咱们看见的。
而且,我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知意姐和隔壁那个家属自己偷偷做点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拿去买了!舅妈,你想想清楚,这要是她真的拿点心出去买,那不是投机倒把吗?修远哥的前途不就让她毁了吗?”
沈若棠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听谁说的?”
苏晚晴摇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舅妈您别问了,我也是听人说的。您就当没听见,别跟知意姐说是我和您说的,要不然她该觉得我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苏晚晴没再往下说什么,她知道话说多了会起反作用,点到为止最好。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苏晚晴站起来说去看看知意姐做饭,便往厨房走。
她掀开门帘进去,林知意正在灶台前炒菜。
“知意姐,要我帮忙吗?”
苏晚晴站在门口问。
“不用,你去坐着吧。”
林知意头也没回,看不见苏晚晴,她还能少些心烦,她最不喜欢苏晚晴这笑里藏刀的样子。
第一百零四章 资本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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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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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知意,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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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想在城里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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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想回南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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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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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和丁永仁合作
到了军区,王静没有回家,她拎着篮子直接去了林知意家。
院门没关。
王静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知意正站在灶台前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散开,香得腻人。
王静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眶红红的。
她的右脚光着,脚上全是灰和泥。
林知意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王静的样子,呆愣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她急忙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扶住王静的胳膊。
王静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知意扶着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王静喝完水,理智回归,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涌了出来。
“小林……我把事情搞砸了。”
她的声音颤抖,“我刚拿到钱就有人来了,老李被抓了……”
林知意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王志那帮人那样搞早晚会出事。
但总归王嫂子人没什么事,她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埋怨的话,只得安抚王嫂子让她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王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我去送货,王志带着那几个人都在……我们正在分货,巷口来了两个人,喊了一声‘干什么的’……我就跑了……老李被抓住了,我没看清,不知道抓他的人到底是不是公安……小林,我是不是闯祸了?”
早知道,她就该听林知意的话,不该掉以轻心的。
“嫂子,不是你的错。”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握住王静发抖的手。
“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去城里了,也别跟王志联系。等打听清楚老李的事情再说。”
王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林,老李会不会把王志供出来?王志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啊?”
林知意沉默了一下,她也不知道。
到了必要时刻,人都是会自保的。
“王志说过,出了事他自己兜着。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嫂子,你先回去吧。别让大海哥看出来什么。”
王静点了点头,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林知意扶着她走到门口,王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愧疚。
是她对不起小林的期望。
过了几天,林知意还没让王静打电话给王志打听情况,反而是王志那边先打过来了。
电话里王志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后怕。
“二姐,点心的事咱们停一停吧,太吓人了。”
通过王志的叙述,林知意得知:
老李被带到派出所关了三天,没收了点心,罚了二十块钱,批评教育了一顿就放出来了。
他没有供出任何人,只说点心是自己吃的,想拿去送亲戚。
王静把消息告诉林知意的时候,手还在抖。
林知意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这次是侥幸。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嫂子,黑市咱们不能再做了。”
王静愣了一下,有些错愕。
“那咱们的生意……”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天下午,林知意把柜子最底层的衣服翻出来,从下面拿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皱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丁永仁,城东食品厂,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不卖方子给丁永仁,但可以合作。
林知意去传达室,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
“喂,哪位?”
林知意:“我找丁永仁同志。”
丁永仁:“哦,我就是。您是……”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丁同志,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关于花生酥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丁永仁的声音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记得记得!姑娘,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他可是等了好久,以为要错过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花生酥方子了。有了花生酥的方子,他肯定能让食品厂的绩效更上一层楼!
“丁同志,我想跟你见一面,谈谈点心配方的事。”
丁永仁压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行啊!什么时候?”
林知意想了想。
“明天上午,在你们厂门口的国营饭店,行吗?”
“行,十点,我等你。”
丁永仁挂了电话,嘴角裂开一个笑。只要花生酥的事情能谈好,那厂主任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林知意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找丁永仁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她并不知道丁永仁的为人如何,只是在现代的时候看到过一些关于他的新闻和事迹。
不过以后能做到食品行业龙头企业的位置,丁永仁的为人应该不会差劲。
黑市的路被堵死了,她需要换一个办法赚钱。
走了几步,林知意忽然站住了。
一阵风从背后灌过来,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她隐约记得,丁永仁所在的食品厂,再过两年就会卷入一场轰动全城的贪污案。
那个案子到底牵涉了谁,她已经记不清了。是厂长?是供销科长?还是……丁永仁本人?
她闭上眼睛,用力回想。
在那个案子被曝光之前,城东食品厂曾经红极一时,生产的点心供不应求,甚至销往了外省。
花生酥就是他们的热销产品之一。
然后突然有一天,厂子就出事了。账目对不上,原材料采购有猫腻,几个领导被带走调查。
她只是在现代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一篇怀旧文章,里面提到了城东食品厂的兴衰史。
当时只是随手划过,她并没有在意。
丁永仁……
林知意想了很久,确定自己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本来以为,找丁永仁合作是一条安全的退路。黑市太危险,那她就走正路,走明路,靠着配方和技术堂堂正正地赚钱。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正路也不一定是顺利的。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算了,不管了。
等她明天见了丁永仁再说。
如果丁永仁靠谱,她就拿出花生酥和他谈合作。如果丁永仁有问题,她就再想别的办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坦白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要跟丁永仁见面的事情。
顾修远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今天要出门?”
“嗯,我要去城里办点事。”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眉头微微皱着。
“几点走?”
“八点多,不着急。”
顾修远没再问,把手收回去继续睡。
林知意起来生了火,烧了壶水。
她把昨天做好的花生酥包了两包,用油纸裹好,塞进布包里。
林知意又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
顾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今天穿这么好看,有重要的事情?”
林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我要见一个人,谈点事情。”
顾修远没再问,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亲了亲林知意的唇。
“有什么事跟我说。”
“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林知意把布包背好,“现在我自己也还不确定事情有什么结果。”
顾修远点了点头。
七点半,林知意出了门。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她在城东站下了车。城东食品厂在路的尽头,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
她推门进去。
丁永仁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他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林同志,坐。”
林知意在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丁永仁给她倒了杯茶。
“路上堵不堵?”
“还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
林知意没绕弯子,从布包里拿出那两包花生酥,打开油纸放在桌上。
“丁同志,你先尝尝,这是我前两天改良过的配方。”
丁永仁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比上次的还好吃啊!林同志,你这个方子,我上次就想买。你尽管开个价!”
“我不卖方子。”
丁永仁听着林知意的话愣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要以技术骨干的身份进厂,可以帮你们做产品研发和质量把控。配方我可以教给厂里的师傅,但方子本身不卖。”
丁永仁听完林知意说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往后仰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丁同志,你想买方子,是想拿方子升职。但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我招进厂里,我能给你做出一批方子,不止花生酥。到时候你的业绩要比买一个方子好看得多,还能多一个助力。”
丁永仁后续想要在食品厂升职,除了需要得到厂长的认可,肯定还少不了同事的助力。
丁永仁没说话,手指还在敲。
“你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凭什么觉得我能让厂里提拔你做技术骨干?你有学历吗?有资历吗?”
林知意又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小纸包打开,是桂花糕和枣泥糕。
“先不说学历和资质,您可以先尝尝这两个。”
丁永仁各尝了一口,看着林知意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点点震惊。
“这都是你做的?”
“嗯。我在军区食堂做点心,我们团的部长都夸过。你要是觉得我资历不够,可以让我先试做一个批次,用产品说话。”
丁永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等一下,我去跟厂长商量。”
他出了饭店。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桌边,掰了块花生酥慢慢吃。
等了快二十分钟,丁永仁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厂徽。
“这是我们厂的张厂长。”
张顺林在林知意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小丁说的做花生酥的那个林同志?”
“是。”
张顺林把桌上的三样点心都吃了一遍,忍不住点头,他用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
“林同志,你想怎么合作?”
现在能把点心做得这么好吃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
张顺林之前在丁永仁拿花生酥去找他的时候,就让食品厂的老师傅复刻过林知意做的花生酥。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调整花生酥的用料比例,就是要比林知意做的差点味道。
林知意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可以跟厂里签合同,保证不把配方泄露给第三方。厂里让我进厂做技术骨干,我帮厂里研发新产品、把控质量。”
张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多少工资?”
“跟厂里技术骨干一样的待遇就行。”
丁永仁有些不确定地看了张顺林一眼,眼里期待地对张顺林微微点头。
“行。那就先试一个月。你每周来厂里三天,另外四天你可以在家做研发。一个月后看效果,效果好我们就正式签合同。”
“可以。”
张厂长站起来看着林知意。
“下周一你来厂里报到,先找丁永仁办手续,然后让他带你去车间看看。”
他转身走了。
丁永仁送张顺林出去后,又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同志,你的胆子不小。”
“我不是胆子大,是有底气。”
丁永仁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下周一见。”
林知意从饭店出来,上了公交车。
张顺林说食品厂先试用她一个月,那才是对她真正的考验。
她得在这一个月里做出成绩。
车到军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林知意下了车,往家属院走。
顾修远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
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有些忐忑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顾修远,我跟你说件事。”
男人看着林知意有些不安的表情。
“说吧。”
“我之前跟王嫂子在做点心,拿到城里黑市去卖。”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林知意愣了一下,满脸诧异。
“你知道?”
“嗯。家里总有桂花和花生味,我受伤了在家修养你就开始天天去王嫂子家,柜子里存的钱和票也比咱俩实际的工资要多很多。”
顾修远叹了一口气看着她。
“知意,我又不是傻子。”
林知意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做事有分寸,我相信你。”
林知意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修远摸了摸她的头发。
“后来呢?你今天去城里干什么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食品厂技术顾问
林知意把丁永仁的事、食品厂的事、合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修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老是在黑市出没太危险,还不如拿着方子和食品厂谈合作做正式职工。”
“那就去做。”顾修远说,“我支持你。”
傍晚,林知意去了王嫂子家。
王嫂子正坐在桌边发呆,手里拿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她这几天睡得不太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林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把食品厂的事告诉了她。
王嫂子听完,愣了一下。
“你要去食品厂上班了?”
“嗯,下周一报到。”
“那咱们的点心生意……不做了?”
“不做了。”林知意说,“嫂子,这次出事是运气好。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你在食堂帮工就够了,别再去黑市了。”
王嫂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
“我听你的。”
即使林知意不说,她也不想再做了。黑市交易太危险,她这两天因为差点被抓的事情老是做噩梦。
她出事没什么的,但是她们家李大海怎么办啊?她的小虎和丫丫又怎么办?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去下放受罪吧!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在食品厂站稳了,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推荐你去厂里工作。”
食品厂的正式工一个月有四十块,要比王嫂子在食堂帮工挣得多多了。
王嫂子听着林知意现在还在为她以后着想的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小林,你不怪我?是当初我没听你的话。”
“不怪你,嫂子你也是想多挣点钱。”
王嫂子吸了吸鼻子。
“我以后都听你的。”
晚上,顾修远和林知意躺在床上。
顾修远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林知意的轮廓。
“下周一去报到,我陪你去?”
“不用,我认识路。”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知意沉默了一下。
“好吧。”
顾修远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林知意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顾修远。”
“嗯。”
“谢谢你相信我。”
顾修远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林知意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周一早上,天刚亮,林知意就起来了。
她把衬衫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温热的毛巾熨了一遍,穿上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顾修远在她身后穿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不是平时穿旧的那件,是新的。领口平整,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
“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陪你报到。”
顾修远把皮带扣好,“不能给你丢人。”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食品厂有些人会看林知意年龄小欺负她,穿了这身衣服有人还会顾忌一些。
林知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门,坐公交车进城。
八点半,两人在城东站下了车。
食品厂的灰色铁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排平房。最里面是车间,面粉和糖的味道从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
丁永仁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穿着军装的顾修远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
“你好,丁永仁。”
“顾修远,知意的爱人。”
顾修远跟他握了一下。
丁永仁把他们领进办公楼。
办公楼在厂区东边,一栋二层小楼,灰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
厂长办公室在一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张顺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顾修远,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下,站起来伸出手。顾修远跟他握了握,张顺林招呼他们坐下,让丁永仁去倒水。
办手续很快,填表、领工牌、签试用协议。
表是手工写的,上面写着“临时工作人员登记表”。
工牌是一块长方形塑料牌,白底红字,写着“技术顾问·林知意”。
试用协议一式两份,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四十块,转正后按技术骨干待遇一个月六十块。
张顺林把协议收进抽屉,站起来。
“让永仁带你们去车间看看吧。”
丁永仁领着林知意和顾修远出了办公楼,往车间走。
车间在厂区最里面,一排长长的平房,窗户开在高处,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面粉灰。
门口有几个工人蹲着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目光落在顾修远的军装上,又落在林知意身上。
“这是新来的技术顾问,林知意同志。”
丁永仁停下脚步,向他们介绍林知意。
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知意,看见她这么年轻,几人皱了皱眉头。
几个人“哦”了一声,兴致不高。
林知意跟着丁永仁进了车间,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技术顾问?她多大?看着才二十出头吧?”
“没看见人家男人穿着军装吗?连长吧那是?”
“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使。咱们厂不招人,都能进来做技术骨干。”
“……”
顾修远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意拉了他一把,冲他摇了摇头。
刚进厂不是与人交恶的时候,他们不过是觉得她年纪轻轻不像是有本事的样子,那她林知意就把本事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好了。
顾修远抿了抿唇,脸色沉了下来。
林知意跟着丁永仁往前走,步子没停。
车间里热气腾腾,几个老师傅在揉面、配料,案板上堆着面粉和糖。
丁永仁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前。
“这是孙师傅,是我们食品厂桃酥车间里的老师傅了。”
他又转过身,指着林知意。
“孙师傅,这是林同志,新来的技术顾问,以后负责产品研发。”
孙师傅抬起头看了林知意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案板上摔了一下。
“技术顾问?什么学历?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没上过专业的学校,但做点心做了好几年。”
孙师傅听到林知意这么说冷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顾修远的肩章,他没再说话转身去忙了。
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非要靠男人来这食品厂,还一来就当技术顾问。他在食品厂里面工作了几十年了,也没当上技术顾问呢!
真是世风日下的厉害,就连厂长也像权力低头了。
其他围在旁边的人也散了,各干各的活,没人再看她。
从车间出来,丁永仁搓了搓手,表情有些尴尬。他把林知意领到办公室,推开门的功夫才开口。
“张厂长让你试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做出成绩就行。车间里那些人,说什么你不用管。”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生酥试产
林知意掰了一块,走到孙师傅面前递过去。
“孙师傅,您尝尝啊?”
孙师傅犹豫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有心急的人问。
“孙师傅,这味道咋样啊?”
孙师傅没回答,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端着面盆走了。
丁永仁端着花生酥去了厂长办公室。
林知意在车间等着,把剩下的花生酥分给工人们尝。
等了快半个小时,丁永仁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厂长说了,这个比你先前在黑市上卖的那一批还要好吃。让你把配方写出来,先试产一批,拿到供销社去卖。卖得好,就正式上。”
林知意接过文件翻了翻,是试产通知单,上面写着“花生酥,试产五十斤”。
“配方我可以写,但我得在旁边盯着。”林知意说,“孙师傅他们没做过,火候掌握不好。”
丁永仁看了她一眼。
“你盯着,孙师傅得不高兴了。”
孙师傅是食品厂的头号点心师傅,厂长都得罪不起,得把人供着,生怕一个不高兴撂挑子不干了。
“不高兴也得盯。产品做坏了,浪费原料,责任算谁的?”
丁永仁心里权衡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周三,花生酥试产。
孙师傅负责操盘,林知意站在旁边。
孙师傅按配方称料,动作很熟练。白糖倒进盆里,油加进去,面粉过筛,每一步都对。
但有几个步骤不对,糖放早了,油温没控制好。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孙师傅,糖能不能分三次放?”
孙师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们做桃酥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但这个花生酥的配方不一样,糖分三次放,调出来的面糊更细腻。”
孙师傅没接话,但在第二次放糖的时候,他按照了林知意说的做了。
林知意没再说话,退后一步继续看。
第一批花生酥出炉,颜色偏深,边缘有点焦。孙师傅自己尝了一块,皱了下眉。
林知意看出他的心思。
“孙师傅,您别急,第二炉再试就好。”
第二炉,孙师傅调整了火候,出炉的时候,颜色金黄,比第一炉好了很多。
孙师傅拿了一块尝了,又拿了一块递给林知意。
“你尝尝,这个行不行?”
林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度刚好,花生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行。孙师傅,您手艺好,我一说您就都懂了。”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从车间出来,林知意把配方写成标准卡:原料、配比、步骤、温度、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标准卡交给丁永仁,丁永仁看了看,放进文件柜里。
“你这个写得好啊,以后其他产品也按这个格式写。”
“行。”
林知意没再去车间,她在办公室整理配方,把厂里现有产品的配方也按标准卡重新写了一遍。
老周从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写的字挺好。”
“谢谢周师傅。”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做点心啊?”
周勇看着林知意,他在车间早就听说林知意做花生酥的事情。跟他关系好的工人,给他留了一块花生酥,味道确实好得没话说。
“我奶奶教的,我们家祖传下来的。”
老周“哦”了一声。
“怪不得呢!我瞧着你年纪轻轻,做点心的手艺可是老到得很呢!”
有一天,丁永仁把供销科的销售数据拿给林知意看过。
“桃酥一个月卖两千斤,江米条八百斤,月饼不算。”
他把月饼那一行划掉,“月饼也就中秋前后能走量。”
林知意翻了翻数据,问丁永仁。
“厂里有没有想过做桂花糕?”
丁永仁喝了口水,思索片刻后摇摇头否定。
“桂花蜜不好买,而且成本太高了。”
“厂里可以用干桂花,虽然做出来味道会比桂花蜜的差一点,但成本相对偏低。等桂花开的时候,厂里可以收鲜桂花自己做桂花蜜。”
丁永仁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没再说。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厂里的点心销量上不去,也有一部分是点心花样不多的原因。
周五下午,林知意坐公交车回军区。
顾修远在军区门口等她,她一下车就看见他站在那儿,露出一抹笑。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事。”顾修远接过她手里的布包。
两人并排往家走。
“这一周在厂里干的怎么样?”
丁永仁给林知意在厂里安排了个宿舍,大概就十五平左右。虽然小小的,但是省得她坐公交来回跑的时间。
“还行,我试做了花生酥。张厂长说好,下周试产一批拿去卖。”
“有人为难你吗?”
林知意想了想。
“有一个老师傅,刚开始有点不太服我。但是后来尝了我做的点心,对我应该没啥意见了。”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林知意去王嫂子家。
王嫂子正在灶台边洗碗,看见她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拉着她坐下。
“小林,厂里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嫂子。都好。”
王嫂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怕你性格好在厂里受欺负。”
“嫂子,你放心,我能应付。”
林知意把自己在厂里的事情大概和王嫂子说了一下,她彻底放下心来,忍不住感慨。
“不是我说,小林。以你的聪明劲啊,在哪都会吃香的,只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你看,咱们家属院,现在谁不夸你啊?”
“这事还没成呢,要等试产结果。”
“肯定能成!”
王嫂子对林知意的手艺信心满满。
“就你的手艺,我还不能信?”
林知意笑了笑,站起来。
“嫂子,我得回去了。顾修远一个人在家做饭呢,我回去看看。”
“去吧去吧。”
王嫂子把她送出门,看着林知意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嫂子,你等我在食品厂站稳再说。”
林知意忽的转过身来。
王嫂子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她以为林知意先前就是为了安抚她随口一说的话,没想到人家小林真的记到了心里。
她王静这辈子有多大的机缘,能修到林知意这样的朋友啊!真心实意为她好,就连赚钱还想着她。
“诶,嫂子等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挑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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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花生酥大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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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换原材料
马国梁没接小钱的话。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成本核算表上画了几个圈。猪油、花生碎,这两项占了成本的大头。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猪油供销价四毛一斤,这批三百斤花生酥用了将近六十斤猪油,光这一项就是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三百斤花生酥,总成本两百四十六块,销售额三百九十块,毛利一百四十四块。
看着不少,但刨去人工、水电、损耗,净利润也就几十块。
而桃酥,三百斤毛利才九十多块,但桃酥的原料便宜,他们采购科能拿的原材料回扣就多一点。
马国梁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里面的茶水凉了,有些涩口。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
采购科的王建设是他的人。
每一批原料进来,王建设都会把供应商的回扣分他一份。面粉、白糖、植物油,每样都能抽一点,积少成多。
去年一年,光是植物油采购,他就从王建设手里拿了一百多块。
但花生酥用的是猪油。
猪油供应商是张厂长亲自联系的,国营肉联厂,公对公,没有回扣。
花生碎也是直接从城西的粮食厂进的,账目清楚,他一分钱回扣都拿不到。
马国梁把成本核算表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知意,这个新来的技术员。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做出来的花生酥倒是真的好卖。
昨天他在厂长办公室汇报,供销社那边打电话来要货,两百斤的订单,张厂长当场就批了。
要是花生酥成了厂里的主打产品,以后面粉、白糖、猪油、花生碎,采购量都会翻倍。
但猪油和花生碎这两块大头的采购,他根本插不上手,吃不到嘴里的肉,再肥也是别人的。
他得想办法,把猪油和花生碎的采购权拿过来。
下午,马国梁去了车间。
他没直接找林知意,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孙师傅聊了几句。
“老孙,前两天我和你提议的花生酥这个方子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改?”
他站在孙师傅旁边,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纷纷慢下手里的动作,听着马国梁怎么说。
孙师傅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
“马科长,改什么?”
“花生酥的成本太高。猪油能不能少放点?掺点植物油?”
孙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少放猪油,酥脆度就差了。林技术员说了,方子不能改。”
马国梁看了孙师傅一眼。
“老孙,那到底是林技术员说了算?还是厂里说了算?”
孙师傅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
马国梁看着老孙这幅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他拿老孙这个硬脾气没办法,干脆转身走了。
他从车间出来,在走廊里正巧碰见了林知意。
林知意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刚从库房那边过来。
“马科长。”
“小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马国梁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
“你看看这个,花生酥的成本是八角二分。咱们厂桃酥才四角六分。你有没有办法把成本降一降?”
林知意接过表看了一眼。
“马科长,花生酥的原料跟桃酥不一样。花生碎和猪油本身就贵,降不下来。”
“那猪油能不能换一家供应商?咱们找个便宜点的?”
林知意不赞成地摇头。
“便宜的猪油质量不行的话,做出来的花生酥会不好吃。到时候食品厂只会更加浪费成本。”
马国梁的笑淡了一些。
“小林,你还年轻,不懂厂里的经营压力。去年咱们厂亏损了八千多块,上面已经在问了。今年要是再亏,我这个财务科长都没法交代了。”
林知意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马科长,我知道您是为厂里着想。但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花生酥卖得好,就是因为好吃。改了配方,销量掉了,咱们会更亏。”
马国梁见林知意态度坚决,和老孙一样说不通,干脆把成本核算表收回去。
“行,我知道了。那你先忙吧。”
林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想起丁永仁和她说的话:马国梁这个人,在管钱这方面管得紧,跟上面的关系也深,不好得罪。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回了办公室。
马国梁回到财务科,在椅子上坐下,把成本核算表扔在桌上。
小钱从对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小钱被呛得咳了一声。
马国梁吸了两口烟,把烟掐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采购科的分机号。
“老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王建设推门进来了。
四十岁出头,胖胖的圆脸,肚子有些鼓,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看见马国梁的脸色,笑收了一些。
“马科长,啥事?”
“你坐。”
马国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建设在他对面坐下,小钱识趣地站起来,端着茶杯出去了。
马国梁把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王建设看了一遍,抬起头。
“八角二呢!这么高?”
“猪油和花生碎,这两项占了大头。”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
“花生碎是从供销社进的,账目清楚,咱们插不上手。猪油是从肉联厂进的,都是咱们张厂长亲自联系的。”
王建设听出了他的意思,往前凑了凑。
“那马科长,你的意思是……换供应商?”
“肉联厂那边,你能找到人吗?”
王建设想了想。
“我有个老同学,在城西肉联厂当车间主任。他们的猪油,价格能比咱们现在的便宜一毛。”
马国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便宜一毛?先把样品拿来给我看看。质量要跟现在的差不多的,不能太差!”
“行,那我去联系一下。”
王建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马科长,那个林技术员……她要是不同意换怎么办?”
马国梁斜睨了他一眼。
“她是技术员,不是厂长。原料采购的事,还轮不到她做主。”
王建设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马国梁急了
马国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成本核算表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猪油”那一栏上点了点,心情好了不少。
城西肉联厂的负责人,是王建设的老同学。
如果他能把猪油供应商换了,每斤便宜一毛钱,三百斤就是三十块。这三十块里,他能拿多少?王建设拿多少?肉联厂那边又能返多少?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了,扔进纸篓里。
周五下午,王建设提着两桶猪油来了。
一桶是国营肉联厂的,一桶是国营肉联厂城西分厂的样品。
他把两桶油放在车间门口,去办公室找了林知意。
“林技术员,马科长让我找了一家新供应商,价格便宜一毛。你帮忙看看这个油行不行?”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王建设去了车间门口。
她蹲下来,打开城西肉联厂那桶油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猪油有一股淡淡的酸味,颜色发黄,根本不纯。她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这个不行。”
她把勺子放回桶里,皱着眉头。
“味道都酸了,做出来的点心有异味。”
王建设皱了皱眉。
“林技术员,你再看看。城西肉联厂是咱们国营肉联厂的分厂,质量应该没问题。”
“这个猪油质量明显是有问题的。”
林知意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个油不能用,你拿回去吧。”
王建设张了张嘴,他看了林知意一眼,把地上的两桶油提起来,转身走了。
财务科里,王建设把城西肉联厂的样品放在马国梁桌上。
“林知意说不行,说这个油不好。”
马国梁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闻不出什么味道,又放回去了。
“哪有什么不好?我闻着都一个样!这厂里采购的事情又不是她林知意说了算的!”
王建设的声音不大。
“要不咱们换个样品?”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用换了。你先回去,我想想。”
王建设走了。
马国梁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桶猪油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盖子盖上,推到桌子底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周三,林知意去找了一趟丁永仁。
丁永仁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单据。
“丁同志,厂里现在缺不缺人啊?”
丁永仁抬起头,眼里有些疑惑。
“厂里缺普通的工人,但是工资有些低,一个月只有二十四块。小林,你有人要介绍?”
“对,我一个家属院的嫂子,她在军区食堂帮工,干活很利索。哦,你见过的,就是和我之前一起卖点心的那个。”
丁永仁回想起来,想着王嫂子那天晚上想要把他脑袋拧下来的彪悍劲,打了个激灵。
“那你让她来试试吧。先说好,进咱们厂得从学徒做起,工资都不高的。”
“行,那我回家属院的时候跟她说。”
丁永仁看着林知意出去后,心想:
他招林知意进城这事,因为对厂里有贡献,自己这次升职的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他这次能当上主任,全靠林知意。卖给林知意一个人情而已,算不了多大的事儿。
林知意当天晚上就回去找了王嫂子。
王嫂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知意进来,把衣服搭在胳膊上。
“小林,你今天咋回来啦?”
林知意自从去了食品厂,基本上都是周五晚上才回来。
今天倒是稀奇得很,他周三就回来了。
“嫂子,我特意回来跟你说个事。”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们食品厂那边正缺人呢,我问了,说可以让你去试试。只不过是学徒,工资不多,一个月是二十四块。”
王嫂子的手顿了一下,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我能进厂?”
“真的。我跟丁永仁说了,他说让你去试试。就是工资不多,嫂子你别嫌弃,以后时间长了肯定是能涨工资的。”
王嫂子把衣服塞到林知意手里,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
“小林,你真是我的贵人。我这辈子没进过工厂,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嫌弃工资低啊?二十四块也很多了。”
“嫂子,你别这么说。”
林知意拍了拍她的手。
“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回去跟大海哥商量商量,要是同意,下周一我带你一起去。”
“同意同意,他肯定同意。”
王嫂子擦了擦眼角。
“二十四块,比我在食堂帮工多了一倍还多。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进厂。”
进厂得是有多少门路才能去的啊!
花生酥第二批三百斤出库那天,丁永仁特意去库房转了一圈。
他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花生酥搬上货车,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批货送到供销社,不出十天就能卖完。到时候再下一批订单,厂里的生产计划就得重新排了。
他丁永仁引荐林知意进厂这件事,在厂长那里记了一功。升任技术主任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就差张厂长签字啦!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库房门口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
马国梁在财务科把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要是能把原材料换下来,这三十块够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但是猪油和花生碎的采购权不在他手上,供应商是张厂长亲自定的,每一分钱都不经他的手,他一毛钱回扣都拿不到。
真是让他窝火!
他在厂里干了十来年,管了十来年的钱,还从来没有哪一项大宗采购让他插不上手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采购科的分机号。
“老王,你来一趟。”
“马科长,啥事?”
“城西肉联厂那个样品,再弄一批来。这次直接进一桶,进行试用。”
王建设犹豫了一下。
“上次林技术员不是说不行吗?”
“她是技术员,又不是厂长。原料采购的事,是我们财务科和采购科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做主!”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你只管去办。”
“行吧。”
王建设见他语气不容商量,只好点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林知意是不想让他挣钱
王建设从马国梁办公室出来后,直接骑车去了城西肉联厂。
城西肉联厂的大门比城东食品厂气派,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门卫是个老头,认识王建设,隔着窗户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王建设把自行车停在仓库门口,拎着空桶往里走。
他老同学姓赵,叫赵志刚,是肉联厂的车间主任,管着生猪屠宰和油脂加工这一块。
两人是技校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但逢年过节还有走动。
赵志刚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王建设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设,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赵,我跟你上次提的那个猪油,样品还有没有?”
赵志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样品,放在桌上。
“有,一直给你留着呢。你们厂想换供应商啊?”
王建设接过油桶,拧开盖子看了看。
猪油颜色发黄,不像肉联厂总厂的那样白。他闻了闻,只觉得猪腥味有些重,但不明显。
估计没什么大事,哪有林知意说的那么严重?
“我们财务科想控制成本。你们这儿的猪油,价格能便宜多少?”
“一毛。总厂那边四毛一斤,我们三毛。量大还能再商量。”
王建设把盖子拧上,把油桶放进带来的空桶里。
“行,我先拿这个回去试用。要是没问题,咱们下个月就开始走合同。”
赵志刚把他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
“建设,这事儿你帮我盯着点呗。我们分厂指标压得紧,能多出一斤是一斤。好处少不了你的啊!”
王建设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厂里,他直接把油桶送到了仓库。
库管老刘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王建设过来,把烟掐了。
“王采购,这什么?”
“哦,新采购的猪油。你放库里,明天生产要用。”
老刘接过油桶,上下看了看。
“走公账了吗?”
“还没,我自己垫的钱,回头我再找马科长报销吧!”
王建设从兜里掏出入库单,递给老刘。
“你签个字,放库里就行。”
老刘接过单子,看了看品名、数量,拿起笔签了字。
王建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老刘忙完,转身去了财务科。
马国梁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单据。他看见王建设进来,把笔放下。
“办妥了?”
“办妥了。放库里了,明天就能用。”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价格谈了多少?”
“还是三毛一斤,比总厂便宜一毛。”
马国梁嘴角动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发票呢?”
“发票下周一我拿过来报销。老赵说了,量大还能再便宜。等试着没什么问题,咱们可以一次进五百斤。”
马国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建设站了一会儿,识趣地走了。
林知意这周的工作日在厂里已经待了三天,周五和六日她都在家属院做配方整理。
车间里照常生产,第三批花生酥要赶工,这批订单是城西、城南、城北、城东四家供销社一起追加的,四百斤。
孙师傅一早就到了车间,他拿着配料单去仓库领料,老刘正在清点货物,看见他进来,指了指角落。
“孙师傅,今天用那个新来的猪油,王采购昨天刚送来的。”
孙师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放着一桶油,用旧油布盖着。他把油布掀开,拧开盖子,舀了一勺。
猪油颜色发黄,不像以前用的那样洁白细腻。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怪味,不重,但能闻出来。
他皱了下眉,把勺子里的油倒回桶里,转身看老刘。
“这油哪来的?”
“应该还是原先国营肉联厂的吧?王采购没说,我连发票都没见着。孙师傅,你赶紧的吧!”
老刘催他,“这批货急着出,供销社那边还等着呢!”
孙师傅把油桶拎到推车上,推回了车间。即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也不敢声张。
马国梁是财务科长,在厂里干了十来年,跟上面的领导关系深。他说油不行,马国梁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挑刺?
王建设会不会也觉得他多管闲事?这批货已经做了一半,如果停下来损失那算谁的?
下午,马国梁从财务科出来,特意绕到车间门口。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孙师傅正在忙。
案板上摆着刚出炉的花生酥,颜色跟以前差不多,金黄黄的。工人们各忙各的,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进去。
这花生酥他看着也和以前的差不多,哪有林知意说的那么严重?就连做了几十年点心的孙师傅不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他瞧着,林知意那女人就是不想让自己挣钱!
周六上午,第四批花生酥装箱出库。
四百斤,装了满满一车。
老刘在出库单上签了字,货车发动,突突地驶出厂门,往城里的各个供销社开去。
周一早上天刚亮,王嫂子就来敲林知意的门了。
“嫂子,你这么早?”
林知意打了个哈欠。
“我睡不着。”
王嫂子站在门口,手一直摸着衣领。
“小林,你看我这身行不行?会不会太寒酸了?”
“行,嫂子。你穿啥都行!厂里到时候会给你发工作服的,干活得穿工作服。”
王嫂子还是不放心,低头看了看鞋,又摸了摸头发。
顾修远从屋里出来,看了王嫂子一眼,说了句:“嫂子今天真精神。”
王嫂子愣了一下,小声跟林知意说:“你家小顾还会夸人了?”
林知意笑了一下没接话,回屋拿了自己的包。
公交车上,王嫂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揪着裤子。
林知意把手伸过去,按住她的手。
“嫂子,你别紧张。”
到了厂门口,丁永仁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王嫂子,笑了一下。
“王嫂子,又见面了。”
王嫂子想起上次自己差点打他的事情,再看见丁永仁,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
“丁同志,上次的事……”
“上次的事不说了。”
丁永仁摆摆手,“走,我带你去办手续。”
人事科在办公楼一楼,门开着。
丁永仁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烫着卷发,戴着眼镜。
“刘姐,这是新来的学徒,王静。林技术员介绍的。”
刘姐上下打量了王静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过来。
“填一下吧。”
刘姐把填好的表收进抽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工牌和一套工作服。
“这是你的临时工牌和工作服。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包装车间在厂区最里面,你去找车间主任老孙,他会安排你干活。”
“嫂子,走吧,我带你去车间。”
第一百一十九章 花生酥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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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找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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