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七零:嫁厂长公子后被宠上天》 第1章 接亲 戊午马年,冬月初五。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听说嫁的是县里国营厂陆厂长家。” 有人先起了话头。 “哟!那可是咱县里的这个!” 说话的人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知夏丫头不是在和周家那小子处对象吗?” 疑问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八卦味道。 “人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还能看上个乡下丫头?” 有人表示理解。 “那也不能丧良心吧!这几年知夏丫头帮着他身体不好的老母亲,家里家外,浆洗缝补,农忙时忙完自家的活,还得熬更受夜帮他家抢种抢收。什么大学生,我看就是个白眼儿狼!” 有人义愤填膺。 …… 屋里,一面边框生锈的小圆镜中,映出一张清秀耐看的小脸。 沈知夏闭着眼,任由喜婆子往自己脸上涂抹雪花膏。 大半个月的淘米水洗脸,总算把原本干燥粗糙的皮肤养得细润了些。 雪花膏的香味慢慢散开。 沈知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本是个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的天选打工人。 每天加班到深夜,日子不如牛马。 直到猝死。 没想到,像穿书这样离奇的事情,竟会让她遇上。 她把自己的脑子翻了个遍,终于想起来,这是她不久前只瞄了一眼简介就划走的年代苦情文。 之所以还有一点印象,是因为女主跟她同名,都叫‘沈知夏’。 别人穿书都是金手指开道,轮到她,却是两眼一抹黑。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 甚至连剧情也不清楚,通过简介的寥寥数语,只知道原女主的命比那黄连水还苦。 “抿一抿。”喜婆子递来一小片红纸。 沈知夏睁眼接过,在唇上轻轻一抿。 唇色立刻红了起来。 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红梅,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喜婆子忍不住夸道:“好看,真好看。” 沈知夏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她不是那种有宏大理想的人。 但她有一个很朴素的生存原则—— 人可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一定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原主的悲情人生肯定是她不想要的。 ‘沈知夏’已年满十八,如今的境况,嫁人是如何都避不开了。 嫁谁,就成了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一道尖声打断了沈知夏的思绪。 远处传来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我滴个乖乖,那是啥车?看着真带劲!” 只见蜿蜒的土路上,打头的是一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花。 “没见过吧?这叫吉普车,是陆厂长的专用配车。那司机都是专人专职,一天别的事没有,就光伺候这车了!” 一群人里,总有那见过世面的人出来科普。 “沈家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呀!啧啧啧,这阵仗!” “知夏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如今嫁进了城里,以后可算是能享福了!” “享福?哼!你以为那陆家为什么会找个乡下丫头?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一群人里,也总有那自以为聪明的,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家门口,后面还跟着两排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精神小伙。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先下了车,恭敬地拉开车后座的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地。 陆怀远下了车。 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修长。 清俊的眉眼,自带几分散漫又勾人的痞气。 好皮囊加上那身冷冽的气场,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哥,这地儿可真够偏的。” 绰号‘猴子’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凑过来小声嘀咕,“不过你也别板着脸了,陆厂长把专车和司机都给派来了,您好歹配合点,高高兴兴把这流程走完。” 陆怀远随意理了理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能亲自来这一趟,已经算是给了家里面子。 那个即将要娶的女人,无非就是个应付他爸妈的摆设,难不成还让他笑脸相迎? “行了,少废话。” 陆怀远单手插兜,迈开长腿走进院子。 沈知夏的继母赵美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姑爷来了!快进来,知夏马上收拾好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新娘子出门咯~’,沈知夏跨过堂屋的门槛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身上。 红色的毛衣领口衬得她肤色莹润,藏青色的工装显得她干练又利落。 沈知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陆怀远原本正无聊地低头翻看自己的手指,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眼睛…… 清亮透彻,还带着一股子似曾相识的狡黠和淡然。 陆怀远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那个偷他梨的大胆小村姑! 陆怀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握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本眼底的那抹不耐烦,像是忽然就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呵。”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摆设’倒是有点合他心意。 *** 半个月前,锦溪县城外。 一个偏僻的小土坡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三个地痞正围着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 “老东西,猪草底下藏了什么?拿出来哥几个瞧瞧!” 地痞一脚踢在背篓上,覆盖在上面的猪草散落,露出了底下半背篓红彤彤的野梨。 “这是山里摘的野果子,不值钱,给孩子换点药钱……”老汉吓得瑟瑟发抖。 “不值钱?我看你这是投机倒把!没收了!”地痞伸手就要去抢。 “慢着!这筐东西……爷相中了!” 磁性却张狂的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来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皮夹克,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陆……陆少?”地痞们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也不知道这陆怀远是哪根筋不对,明明是厂长家公子,前途一片光明,却放着好好的干部不当,非得整天跟他们抢饭吃。 “滚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怀远眼神一冷,地痞们哪里敢惹他,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几个人走远,陆怀远眼神里的阴鸷才散去。 将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陆怀远快步上前,弯腰帮老汉把扯乱的猪草重新塞好。 “老伯,以后别走这条大路了。” 陆怀远声音压低,“走西边那道沟,没这些个东西。” 老汉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从背篓里翻出两个最大最红的梨。 ? ?每天18:30更新,感谢关注哦(^_-) 第2章 见面礼 “您真是大好人,这梨您拿着吃,不值钱,您别嫌弃。” 老汉把梨硬塞到陆怀远手里。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也许根本看不上,但他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表达内心的谢意。 陆怀远推辞不过,只得收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老汉怀里。 “趁天色还早,快走吧,别被联防队的看见。” 老汉千恩万谢地背起背篓,蹒跚着走远了。 沈知夏站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原来这就是陆怀远。 倒是不曾想,真人是个充满正义感的热心肠。 “看够了吗?” 陆怀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暴戾。 刚刚还夸他热心肠呢,这人变脸可真快。 沈知夏慢悠悠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走出来。 陆怀远转过身。 眼前是一个面色蜡黄、全身上下打满补丁的小村姑。 个子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成年了没有? 上下打量了一番,当视线对上小村姑的眼睛时,陆怀远顿了一下。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里的审视让陆怀远觉得浑身不自在。 活了二十二年,还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身高腿长的某人,两三步就跨到了沈知夏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知夏整个人笼罩,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走近了,沈知夏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的身高差距,即便是她挺直了脊背,视线也堪堪只够到他的下巴尖。 陆怀远故意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硬生生挤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模样。 “小丫头,”他猛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知夏脸上,声音恶狠狠地道: “刚才看到的,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拿去喂狗,听清楚没有?” 他这副做派,要是没有前面的那一幕,可能沈知夏就信了。 低头看看他手里的两个红果子,沈知夏嘴角扬起一丝明显的弧度。 平静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沈知夏慢慢抬起头。 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陆怀远那张虚张声势的假面孔。 “哦。” 沈知夏淡淡地应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什么意思?她是在嘲笑我吗?? 还不等陆怀远回过神,沈知夏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侧身灵巧地绕过了他。 步伐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知夏那冻得有些发红却异常灵活的手,竟然还顺走了他手里那两个红透了的野果子! 陆怀远愣在原地,就保持着那个俯身的滑稽姿势,维持了整整三秒钟。 ——这女人……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陆怀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再抬头时,沈知夏已经快走到山道的转弯处了。 那背影明明看起来如此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陆怀远重新取下别在耳后的香烟,没有点火,只是在指尖烦躁地把玩着。 这世道是要变了吗?他陆怀远在锦溪横行霸道的“恶名”,如今竟然连一个小村姑都唬不住了? “有点儿意思!”许久,他对着空气低声呢喃了一句。 眼底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暴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的兴奋。 *** “姑爷?”赵美云见陆怀远发愣,心里一阵打鼓。 陆怀远回过神,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不再是冷着脸站在原地等人过来,反而破天荒地迈开步子,主动朝着沈知夏走了过去。 陆怀远几步走到沈知夏面前,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陆怀远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戏谑: “沈知夏是吧?藏得挺深啊,偷梨的小贼!” 沈知夏抬头,迎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眸。 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底还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陆怀远是吧?别那么小气,两个野梨而已,就当见面礼了!” 陆怀远眉梢一挑,差点气笑了。 说他小气?这女人,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行,好一个‘见面礼’。” 陆怀远直起身,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霸道: “走吧,媳妇儿。”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这一声“媳妇儿”,喊得那叫一个顺口,把旁边推着自行车的一众小伙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陆哥吗? ——不是说就来走个过场吗? ——这也……太配合了点?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到车前,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顶,护着她坐了进去。 “猴子,前面开道。” 随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后座。 为首的年轻小伙立马回神,吆喝着接亲的队伍调转了方向。 车里一对新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安静得出奇。 车队驶过村口的大黄葛树旁时,路面有点窄。 一个推着旧自行车的白衬衫男人,被前方负责开道的接亲团逼得,连人带车退到了路边的荒草堆里。 “在想什么?”陆怀远状似无意地拉过沈知夏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把玩。 “没什么。”沈知夏收回自己的手,淡淡看了一眼陆怀远轮廓分明的侧颜。 ——摆脱悲情人生第一步,成功! 而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毕竟以他的身份,愿意热心帮助一个与己无关的老农,底色应该是正的。 ** 车队到达县城,先是去了县委大院的婚姻登记处领证。 本来领证这一环节,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前完成的。 然而某大少爷一句‘麻烦’,就给推迟到了婚礼当天。 不过,好在双方的“介绍信”“婚姻状况证明”这些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整个登记领证过程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 回到陆家,还不到十一点。 陆家大宅,坐落在跟县委大院隔了几条街的一条幽静巷子里,是这一片少见的独门独院。 吉普车缓缓驶入巷口,停在一扇刷着黑漆的铁门前。 院子里早就挤满了来贺喜的宾客,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 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给这初冬的萧瑟增添了几分暖意。 透过车窗,沈知夏一眼就看到了院子正中那栋两层的小洋楼。 红砖灰瓦,拱形的窗棂。 这在周围清一色的平房大杂院里,显得鹤立鸡群,透着股低调的奢华。 “你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下车时,沈知夏看着眼前的洋楼,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在这个一切公有制的年代,能保住这样一栋私宅,绝非易事。 陆怀远单手插兜,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家的老宅,语气漫不经心: “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老头子把家里九成半的家产都捐给国家支援建设了,才勉强留下了这栋空壳子。” “另外,纠正一下,沈知夏同志,这不只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 第3章 婚礼 陆怀远说得轻描淡写,沈知夏心里却有一丝波动。 ——我家吗? 对于上辈子只住过福利院和出租屋的她来说,‘家’这个词有点陌生。 眼前的男人却说,以后,这里也是她家! “走吧,别让老头子等急了。”陆怀远虚扶了一下沈知夏的后背。 在喜庆的喧闹声中,穿过种着几棵腊梅树的小院,来到了宽敞的一楼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成了喜堂。 正对大门的墙上,正中央挂着伟大领袖的画像,两边贴着红底金字的对联: “革命伴侣同心干,互助友爱奔前程”。 陆振邦和苏雅分别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胸前别着红花,正满脸喜气地坐在上首。 “吉时已到!新人入场!” 充当司仪的厂工会主席洪亮的嗓门响起,原本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个提倡“破旧立新”的年代,婚礼没有那些繁琐的拜天地旧俗,取而代之的是庄重而富有时代特色的仪式。 “第一项,向伟大领袖像三鞠躬!” 陆怀远和沈知夏并肩而立,神情肃穆,对着墙上的画像深深鞠了三躬。 “第二项,向父母双亲三鞠躬!” 两人转过身,对着陆父陆母弯腰行礼。 苏雅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脸上写满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陆振华虽然板着张脸,但嘴角也是往上扬着的。 “第三项,夫妻对拜!” 陆怀远转过身,面对着沈知夏。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夏一抬头就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两人缓缓弯腰。 头碰头的一瞬间,沈知夏听到陆怀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了一声:“以后还请多指教,媳妇儿。” 沈知夏没理会他的调侃,起身后,神色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第四项,宣读结婚证书!” 工会主席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那张红彤彤如同奖状般的结婚证,大声朗读起来: “陆怀远同志与沈知夏同志,自愿结为夫妻,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准予登记,发给此证!” “好!!!”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礼成之后,便是婚宴。 诚然是陆家,也不能太违背‘勤俭办婚事’的倡议,以免被批评奢侈风气。 但丰盛的菜肴和充足的烟酒依然显示着主人家的经济实力。 陆怀远带着沈知夏挨桌敬酒。 上一世偶尔也会有推不掉,必须要喝的酒,但沈知夏着实不太喜欢酒里的那种苦味。 “嫂子,给个面子,喝了兄弟们倒的酒,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 猴子递过去一杯刚倒的白酒,其余人跟着起哄。 陆怀远一手接过酒杯,一手不动声色地护在沈知夏身前,眉梢一挑: “哥今天心情好,你想喝多少?我奉陪!”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引得周围又是一片叫好。 沈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手里端着那杯只是用来做样子的白开水,心里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安稳。 ** 一场热闹喧嚣的婚宴,直到月上柳梢才终于散场。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映照着宾客们离去时微醺的笑脸和满地的鞭炮红屑。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一对新人终于得以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走在后面的陆怀远进屋后,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原本那股子喜庆热闹的氛围被隔绝在门外。 昏黄的灯光下,这对刚领证几个小时的新婚夫妻,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沈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 “我去打水,你先歇会儿。” 陆怀远丢下这句话,又转身去了外间。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里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那种同处一室的微妙尴尬感,随着水汽的蒸腾愈发浓烈。 “你先睡吧,我抽根烟。” 陆怀远指了指床,自己则走到阳台的太师椅上坐下,背对着里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他们的房间很宽敞,还带了一个不小的阳台。 虽然阳台和房间之间并没有门,但陆怀远一出去,沈知夏还是觉得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迅速走到红漆木柜前,背过身,解开了工装外套的扣子。 脱下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沈知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碎花寝衣。 虽然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但该有的也一点不少。 寝衣的面料有些旧,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纤细修长,白得晃眼。 随着沈知夏抬手理头发的动作,宽松的衣摆被微微扯起,隐约勾勒出腰肢盈盈一握的曲线。 陆怀远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烟。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回过头,却在目光触及那道背影时,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屋子里明明没有生火,他却觉得燥热得厉害。 沈知夏换好衣服,转过身,正对上陆怀远那双有些幽深晦暗的眸子。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子在噼里啪啦地炸响。 沈知夏原本淡定了一整天的心,此刻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哪怕她拥有两世的记忆,但在男女之事上,她还是个实打实的“雏儿”。 上一世,母胎solo三十年的她,别说结婚洞房,就是连男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此刻,被这样一个算得上陌生的男人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着,沈知夏本能地感到一阵慌乱。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身体微微僵硬,脚趾都忍不住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陆怀远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夏的紧张,哪怕那双清亮的眸子,还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挺对他胃口的新婚妻子,不动心思是假的。 可是,很明显她还没准备好。 他这个人是霸道,却不愿强人所难。 陆怀远率先开了口: “沈知夏。” “?”沈知夏眼里的镇定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你偷我梨的账,我记着,以后慢慢算。” “现在……” 第4章 新婚夜 “……赶紧给爷睡觉,累死了。” 陆怀远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克制。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到衣架旁,背对着她开始换衣服。 他一转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沈知夏长松了一口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雕花木床。 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看来,今晚是会平静度过了。 本来她都准备要闭眼往上冲了。 成年人的游戏嘛。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作为新世纪女性,还是有所耳闻的。 眼一闭,灯一关,也就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的人,这身形,她应该也不吃亏。 沈知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陆怀远那劲瘦的腰身上瞟了一眼。 ——呸,想什么呢!色令智昏,清醒一点,沈知夏! 摇摇头,沈知夏将被子再往上拉了拉,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直到感觉不到背后那道目光了,才缓缓转身。 走到床边,看着留出来的大半位置,陆怀远无声地笑了。 关掉电灯,陆怀远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外侧躺下。 黑暗总是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明明中间还隔着足足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但那清浅的呼吸声就像是响在耳边。 引得他的心跳声也跟着大起来。 似乎有一股描述不出来却很好闻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 陆怀远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如此反复许久,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 夜深人静。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却很有节奏的鸟叫声突然在窗外响起。 “咕——咕咕——” 声音听着像是斑鸠,但在寒冬的深夜里,这叫声显得有些过于规律且突兀。 原本呼吸平稳的陆怀远,双眼倏地睁开。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那是他和兄弟们约定的紧急暗号,除非是遇到了大问题,否则他们绝不敢在新婚夜来触他的霉头。 陆怀远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沈知夏。 她侧身向里睡着,呼吸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陆怀远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极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窗前,他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身形一闪,像只灵活的黑豹,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就在陆怀远离开后的下一秒,原本“熟睡”的沈知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清醒。 她并没有睡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加上心里装着事,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几声鸟叫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伸手摸了摸,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新婚之夜,抛下新娘,翻窗离去。 这人身上的秘密还不少。 不过,沈知夏并没有起身去查看,更没有要追出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他的秘密不威胁到她的生存和利益,她乐得装傻。 聪明人,从来不多管闲事。 *** 次日清晨。 沈知夏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冰凉。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那里平整干燥,没有半点睡过的凹陷和余温。 看来,陆怀远一整夜都没回来。 她迅速调整好状态,起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将两个枕头摆放得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然后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推门下楼。 一楼的饭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配着几碟爽口的小咸菜,还有一筐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这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在陆家却只是寻常早餐。 陆振邦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报纸,苏雅则在摆放筷子。 见沈知夏下来,苏雅脸上立马漾起了笑,眼神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家儿子的身影。 “知夏起来了?昨晚睡得还习惯吧?” “爸,妈,早。昨晚睡得很好,床很软和。” 沈知夏走到桌边,先是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接过苏雅手里的汤勺,规规矩矩地帮着二老盛粥。 苏雅招呼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怀远那混小子呢?都结婚了,还想着睡懒觉呢!” 虽然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沈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雅眼底那一丝探究。 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农村新媳妇,怕是早就慌了神。 新婚第一天,丈夫就不见了踪影。 但沈知夏神色自若。 等苏雅也坐下,她才落座,面带羞涩地开口: “怀远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声音温软。 “是我不好,以前听别人说国营副食品店的鸡蛋糕好吃,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昨晚就随口提了一句。” “他听了就上了心,这不,天刚亮就去排队了,说是非要买回来给我尝尝。” 正准备喝粥的陆振邦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苏雅也愣了一瞬。 知子莫若母。 就他儿子那得行,让他去国营商店跟一群大爷大妈挤着排队买鸡蛋糕?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苏雅看着眼前低眉顺眼、一脸“幸福小媳妇”模样的沈知夏,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去买蛋糕了,分明是这小子昨晚又不知道去哪野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媳妇在替他遮掩呢! 不过…… 苏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知道维护丈夫的面子。 这点就已经强过了许多城里的女孩子。 “看来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知道疼媳妇了。” 苏雅没有拆穿,反而顺着沈知夏的话头,笑眯眯地夹了一个肉包子放进她碗里。 “既然是给你买吃的去了,那定然是饿不着的。咱们不管他,趁热先吃。” 第5章 默契 沈知夏接过包子,咬了一小口,肉香四溢。 心里感慨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同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带着一身寒气的陆怀远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爸,妈。” 陆怀远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视线快速扫过正在喝粥的沈知夏,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彻夜未归的事,一边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雅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故意打趣,“怎么?两手空空回来的?你给媳妇买的鸡蛋糕呢?” 陆怀远动作一僵,正准备拿包子的手悬在半空。 鸡蛋糕?什么鸡蛋糕? 他转头用眼神询问沈知夏。 只见沈知夏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连头都没抬。 但在桌子底下,她的脚尖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边。 电光火石间,陆怀远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母亲那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再看看沈知夏那副淡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行啊,这小媳妇。 “别提了。” 陆怀远顺势把手收回来,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 “去晚了一步,刚好卖完。那大师傅也是,也不知道多做点,害我白排了半天队。。”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空碗给自己盛了碗粥,一边大口喝着驱寒,一边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跟柜台的人说好了,明天给我留两包。钱我都付了,到时候不用排队,直接去拿。” 苏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小两口,一个敢编,一个敢演,接话都不带打磕绊的。 这份默契,倒是让她这个当妈的彻底放了心。 “行了,赶紧吃饭。吃完饭,你带着知夏出门逛逛。” 苏雅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钱,放在桌上,“明天回门,不能失了礼数。你们去百货公司置办点像样的回门礼。” “顺便也在县城里转转,带知夏熟悉熟悉环境。” 陆怀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钱票,又看了一眼乖巧点头的沈知夏,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行,听妈的。” “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别再一天到晚的瞎混,过两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厂里上班。” 看了埋头干饭的儿子一眼,陆振邦依旧板着脸。 陆怀远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见沈知夏已经放下了碗筷,他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粥,站起身,对着沈知夏扬了扬下巴: “走吧,媳妇儿。咱逛百货大楼去……” 沈知夏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走到陆怀远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是不是还得先去一趟国营副食品商店?” 陆怀远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行,我都听媳妇儿的。”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的背影,苏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数落起陆振邦来: “你也是,儿子刚新婚,小两口不得多培养培养感情啊!着什么急呢?” “你看看他整天像什么样子?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是是是,就你能干。赶紧吃吧,我等着收碗呢。” ** 陆怀远先是领着沈知夏去了国营副食品店。 这个点,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陆怀远让沈知夏站在避风的屋檐下等着,自己长腿一迈,直接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还有多少鸡蛋糕?我全要了。” 陆怀远从兜里掏出苏雅塞给他的那一叠票证,数出几张糕点票,连带着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那架势,不像是个买糕点的,倒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 售货员正在打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数了数柜台里的存货:“也就剩三斤多了……” “包起来。”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就是!我们都排半天了,你全买走了我们吃啥?” 后面排队的大妈大婶们不乐意了。 陆怀远转过身,没恼,反而笑嘻嘻地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婶子大娘,对不住。” “昨儿刚办的喜事,新媳妇就好这一口。大家体谅体谅!”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来来来,大伙儿吃喜糖!沾沾喜气!” 他也不吝啬,见人就塞两块。 “哎哟,原来是办喜事啊!恭喜恭喜!” “这新媳妇倒是个有福气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糖衣炮弹的攻势,大妈们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剥着糖纸,乐呵呵地看着售货员称重。 沈知夏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长袖善舞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哪怕是插队这种讨人嫌的事,他也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理来。 这种“混不吝”却又通晓人情世故的性格,在这个办事处处要讲规矩的年代,反而是把开路利器。 拎着三大包香甜软糯的鸡蛋糕出来,陆怀远像个得胜的将军。 “走,去百货大楼。” * 到了百货大楼,两人直奔烟酒柜台。 陆怀远手一挥,指着柜台里最贵的茅台酒和中华烟就要让售货员拿。 “等等。” 沈知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怎么?”陆怀远挑眉。 “太贵了,没必要。” 陆怀远以为她是怕花钱:“毕竟是你回门,不能太寒碜。这要是买差了,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了你。” 沈知夏摇了摇头。 就算花的是陆怀远的钱,她也不想便宜了赵美云那个贪得无厌的村妇。 虽说原主记忆里受的那些苛待她没法感同身受,但这一个月的日子,已经足够让她看清她的嘴脸。 沈知夏神色变得严肃而正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柜台里的售货员也听见: “铺张浪费要不得!现在全国都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咱们这才刚结婚,更应该响应号召,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第6章 丑成这样 沈知夏指了指柜台角落: “就拿最普通的红高粱酒,两瓶。烟拿白芙蓉,两条。这就已经很体面了。” 看了看那包装简陋的红高粱酒,陆怀远还是有些迟疑,眉头微皱。 “真的可以?会不会太薄了点?咱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沈知夏语气坚定:“真的可以,你听我的没错。” “不是还有那么多鸡蛋糕吗?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大不了再扯两块布。” “沈家是乡下人家,你要是开了这骄奢淫逸的头,让别人家的姑爷怎么办?总要给其他邻里乡亲们留点活路。” 这一句接一句的,给陆怀远都听愣了。 他看着沈知夏义正词严、头头是道的样子,不禁笑了。 “行。” “都听媳妇儿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应。 但心里却莫名有点痒痒的,就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 她们要么爱面子,要么爱虚荣。 可像沈知夏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陆怀远转头冲售货员扬了扬下巴: “听到了吧?我媳妇儿说了,要艰苦朴素。” “换红高粱和白芙蓉。” 售货员忍住心里快翻上天的白眼,木着一张脸转身去帮他们拿货。 买完烟酒,沈知夏又去了布匹柜台。 她挑得很快。 两块红底碎花布,一对红色包袱皮。 颜色喜庆,看着体面。 但料子却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一通买下来,东西看着一大堆,实际上花的钱还不如刚才那瓶茅台的零头。 沈知夏很满意。 这回门礼,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金玉其外。 就在沈知夏低头挑布料的时候,陆怀远捂了捂肚子。 “媳妇儿,你先挑着,我去趟厕所。”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沈知夏脚边一放,塞给她一把钱票,人就没影了。 等了十来分钟。 陆怀远才回来。 看沈知夏已经把东西打包好在等了,他拎起地上的东西,语气轻快: “走,回家。” ** 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二楼新房里暖洋洋的。 两人把东西往斗柜上一放,陆怀远反手关上门。 “坐下。”他指了指床边。 沈知夏微微挑眉,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陆怀远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盒子,往梳妆台上一摆。 两盒冻疮膏,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一瓶白瓷瓶装的雅霜。 沈知夏愣了一下。 “你……” 陆怀远已经拖了个凳子坐到她面前。 他拧开一盒冻疮膏,挖了一点在指尖,然后直接拉过她的手。 沈知夏下意识想往回缩。 “别动。” 陆怀远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不重,却带着点不容拒绝。 沈知夏没再动,任由他一点点在她手上把药膏抹开。 陆怀远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她整只手几乎被包住。 他低着头,动作认真。 沈知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难看。 手背干裂,几个冻疮红肿得很明显。 和陆怀远那双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好的一双手,”陆怀远皱着眉,“给糟蹋成这样。” 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沈知夏低头看着陆怀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怀远没抬头。 “接亲那天。” 原来那时候就看见了。 沈知夏抿了抿唇,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向上扬了起来。 陆怀远继续慢悠悠说道: “当时就想,这手——” “红通通的,看起来跟那俩梨似的。” 沈知夏:“……” 刚扬起一半的嘴角又放下去了。 药膏很快抹完。 陆怀远又打开雪花膏。 “那个店员说了,先涂冻疮膏,再涂雪花膏,好得快。” 他依旧低着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沈知夏看得有点出神。 她上辈子活到三十岁,还从来没有男人这样握过她的手。 “陆怀远。” “嗯。” “你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好吗?” 刚问完,沈知夏就后悔了。 ——这都是什么暧昧发言啊啊啊!冲动真是魔鬼! 陆怀远抬起头,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距离有点近,近到沈知夏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 陆怀远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有点坏。 “怎么?想了解我?”他扣上雪花膏的盒子,“我只对看得顺眼的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夏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自己的手。 陆怀远哪能看不出她的别扭,率先站了起来。 “行了。” “以后早晚都涂。”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推,“对了,隔壁大杂院的张阿姨,每天下午会过来帮忙浆洗洒扫。” “家里的粗活你就别碰了。” 沈知夏抬头看他。 陆怀远用下巴指了指她刚抹完药的手:“好好给我养着,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丑成这样。” 什么暧昧、旖旎,通通散了个干净。 而陆怀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夏。” “嗯?” “早上……谢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夏的视线落在那几盒药膏上。 冻疮膏,雪花膏,雅霜。 大概可以想象出陆怀远在柜台前被店员安利推销的样子。 雅霜还是最贵那款。 在这个年代,整瓶的雅霜也算是轻奢品了,大多数人都是拿着空瓶去店里‘零拷’。 沈知夏好像隐约有点理解,上一世那些同事们一支口红也要发个朋友圈的心态了。 药膏已经慢慢化开,指节处那种干裂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轻了不少。 沈知夏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丑成这样”。 “人倒是个好人,”她小声嘀咕。 “可惜长了张嘴。” 想着想着,沈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 笑意很快又慢慢淡了下去。 明天……要回门。 赵美云那个势利的女人,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知夏自己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想到陆怀远要跟着一起回去,心里总不是很踏实。 第7章 辛苦费 初冬的晨风带着些凛冽的寒意。 但阳光却很好,照在身上透着一层薄薄的暖。 陆怀远的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 红色包袱皮打包好的两大包回门礼,稳稳当当地绑在后座。 沈知夏站在车前犯了难。 “我坐哪儿?” 陆怀远抬下巴指了指前面的横杠。 “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不然咱走着去?好几十里路呢!等走到估计都下午了。” “总不能又去借我爸的车吧。” “那还是算了。” 沈知夏试了试,踮脚都还差一点点才能坐上横杠。 正准备跳一下,陆怀远已经轻松端着她放了上去。 随后踢开撑脚,自己也上了车。 自行车一蹬起来,车身难免有些摇晃。 沈知夏艰难地控制着平衡,一时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观察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抓住正前方的龙头立管。 陆怀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媳妇儿,立管冰凉冻手,你可以抓住我的手臂。” “不用,这样就很好。” “那你可要抓稳了,摔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刚落,他故意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一个小土坑,猛地颠了一下。 “哎!” 沈知夏身子一歪,出于本能,双手一把抓紧了他左侧的手臂,头也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听着风中传来男人得逞的大笑,沈知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幼稚! ** 终于到了沈家院门外。 沈大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 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让这个还不到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格外沧桑。 听到门外的动静,沈大山抬起头。 一见是陆怀远推着车走进来,旁边跟着打扮一新的沈知夏。 沈大山立刻站起身,夹着烟的手有些无措地在粗糙的裤腿上蹭了蹭。 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城里干部做派的新女婿,他骨子里那种底层老农的畏缩瞬间暴露无遗。 “姑……姑爷来了……” 他佝偻着背,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陆怀远。 声音发紧,完全没有半点身为老丈人的底气和架子。 “爸。”沈知夏上前淡淡地喊了一声。 “哎,哎!回来了。”沈大山干巴巴地应着,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 “哟!姑爷和知夏回来了!”听到动静的赵美云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比起沈大山的畏缩,赵美云那一脸的笑容简直比此时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知夏崭新的衣着,然后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两个大红包袱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肯定是好东西! 赵美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路上累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东西我来拿!” 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快步走过去,动作麻利地取下了两个大包袱。 感受到手里实打实的分量,赵美云的心跳都快了两拍,笑得更殷勤了: “哎呀,你们人回来就行了,还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小两口还是太年轻,不会过日子。” 几人进了堂屋,赵美云喜滋滋地将包袱放在八仙桌上,立刻转身去倒水。 趁着她去倒水的空当,陆怀远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农家小院,转头低声问沈知夏: “你以前睡哪个屋?我想去看看。” 沈知夏顿了一下,指了指堂屋西侧的一间低矮的小厢房。 赵美云闻言,赶紧把两杯白水放到二人面前: “你俩就安心坐着休息,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了。” “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向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推开门,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个人住的房间? 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原本的木板床上,放着两口大箱子。 靠墙码放着快到屋顶的劈柴,一些破旧的农具和竹筐堆了满屋。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属于年轻女孩的任何生活痕迹。 距离她出嫁,这才仅仅隔了一天。 可是这个家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她的位置。 陆怀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深邃的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堪比这冬日的气温。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沈知夏。 沈知夏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陆怀远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下午,他握住的那双布满冻疮、干裂粗糙的手。 又想起昨天在百货大楼,她拦着不让买贵重礼品,一本正经地说着“铺张浪费要不得”时的模样。 这哪里是什么艰苦朴素,这分明是她早有预料。 里子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 眼前的场景,沈知夏还真没料到,赵美云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认知。 对上陆怀远的目光,沈知夏淡淡笑了一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陆家几代单传,没有过女儿,陆怀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养女儿的家庭都是这样。 可是娘家不也是家吗?娘家人也是家人啊! 家人怎么能这样呢? 他以后要是有女儿,一定当宝贝一样的宠着。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就算一辈子不嫁,他也愿意养着。 看着眼前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突然就很想抱抱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过很快他就退开,然后从夹克内衬口袋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沈知夏。 那是早上出门前他准备的,想着二老养大个闺女不容易,特意给包的‘辛苦费’。 ——去他妈的不容易! 沈知夏还没从那个浅浅的拥抱中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团红彤彤的东西。 她愣愣地开口:“这是什么?” “辛苦费!” 对上沈知夏疑惑的眼神,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些年辛苦了!” 也不等沈知夏反应,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而此时的赵美云,并没有去做饭,而是正在拆包袱。 看着二人往那小厢房走,她本来是想跟过去解释两句的。 但是心里又挂念着包袱里的东西,就想着等会儿解释也是一样的。 陆怀远大步迈进堂屋时,赵美云已经把两个包袱都翻了一遍。 原本满是褶子的笑脸,已经垮到连褶子都拉长了。 赵美云原本想着,陆振邦怎么也是国营大厂的厂长,一个厂就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的人呢! 那应该随随便便一出手,都够小老百姓吃大半年了吧。 更何况是回门礼呢! 谁知道竟是这些打发叫花子的破烂货。 见陆怀远走回来,还不等他说话,便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哎哟,我说姑爷啊,这样的回门礼你们陆家也拿得出手?” 第8章 三转一响 赵美云随手将那两瓶红高粱往桌上重重一磕: “还是大厂长家呢!没想到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还精打细算!” “你们陆家是没养过女儿,不知道女儿家的精贵。我们知夏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你们家,就值这两瓶破酒?” “打发谁家穷亲戚呢?就这点儿东西,就算是我们乡下人家的小伙子,都随便就能拿出来,你一个厂长家公子也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陆家抠门小气。 本来就冷着眼的陆怀远,周身的戾气瞬间就要压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一屋子破烂的事,这势利眼的女人居然还敢先倒打一耙? 陆怀远刚要发作,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知夏越过陆怀远,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看着满脸不忿的赵美云,沈知夏声音平静: “赵姨,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陆家是干部家庭,我公公身为一厂之长,更是以身作则,绝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 “伟人可是教导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难不成,您想故意陷害革命干部?” 沈知夏字正腔圆,一顶明晃晃的政治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那我可得找生产队长好好说说,您的思想觉悟太低,得去多学习学习!” 赵美云被顶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知夏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再说了,我跟怀远刚结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这些礼可能不算最贵,但在咱乡下也算是体面的了。您要是实在看不上,我们现在就拿回去。” 沈知夏作势就要去收桌上的包袱。 “哎哎!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儿狼!你给我住手!” 赵美云眼看说理说不过,立刻拿出了村妇的看家本领,双手一拍大腿,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 “老天爷啊!这不是亲生的果然就是不亲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嫁进城里享福了,就带点破烂回来糊弄我不说,还开始教训起我来了!后娘难做啊……” 赵美云干嚎着,眼泪却没掉几滴,时不时还拿眼瞟向一直沉默的沈大山。 沈大山依旧佝偻着背,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看一眼陆怀远的脸色,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陆怀远看着地上撒泼的赵美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把将沈知夏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赵美云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闭嘴,别嚎了!” 陆怀远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街头混迹多年自带的威压和语气中的冷意,让赵美云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你还有脸嫌礼薄?”陆怀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还没问问你,我媳妇儿睡了十几年的房间,怎么我才刚把她接走一天,就变成杂物间了?” 赵美云脸色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那……那不是因为家里东西实在没地方放了嘛,她反正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好一个泼出去的水!” 陆怀远冷嗤一声,目光忽然落在赵美云撑在地上的一只手上。 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崭新的女士梅花手表。 那正是陆家给沈家的聘礼之一。 “既然你说我陆家精打细算,那我就教教你,账应该怎么算。” “按理说,这‘三转一响’虽说是聘礼,但懂规矩的人家都会添上嫁妆后,送回给新婚小两口过日子用。” 听到这,沈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她穿书过来才一个月,前世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年代习俗,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三转一响’还能带回去! “原本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既然你们沈家连个给女儿回门落脚的房间都不肯留,那就把东西一并退回来吧。”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话一出,赵美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做梦!哪有送出来的聘礼还要回去的道理!进了我沈家的门,就是我沈家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上的表,这两天,这表可是让她赚足了羡慕的眼光。 “不给是吧?”陆怀远笑得有些痞气,眼神却冷得像冰,“行啊。” 他微微俯身,不紧不慢:“你可以去县城里打听打听,拿了我陆怀远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下场。” 赵美云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这时她才想起,当初媒人来说亲后,她托人悄悄去县城里打听过。 这陆怀远是个黑白通吃的主,那恶名,在整个锦溪县,他若排第二,都没人敢排第一。 也就是这儿离得远,都要挨着邻县了,所以才没怎么听说。 真要惹急了这个活阎王,别说这些个物什了,未来他们的日子都要不好过。 沈大山这时终于站了起来:“给他们吧……” 说着,颤巍巍地从赵美云手上褪下了那块表,放到桌上。 又进屋去搬出了缝纫机和收音机。 还有一辆崭新的26式坤车。 沈知夏看着陆怀远用手帕仔细擦着那块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胀胀的。 这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帅得有点犯规。 陆怀远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家多呆。 给沈知夏戴上手表后,利落地把缝纫机和收音机绑上后座,又把那辆女士自行车推到沈知夏面前: “会骑吗?” 沈知夏不好直接说自己会,只好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应该会吧……看起来也不是太难。” 刚骑上去,她还假装左右歪了两下,才稳住龙头。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这个院子,赵美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就在自行车即将驶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冲着沈知夏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小贱蹄子,你别得意!别忘了,你的户口还跟老娘在一个本子上!” 自行车上的沈知夏微微偏了偏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第9章 天生一对 出了村口,有一段长长的上坡路。 两人默契地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并肩往上走。 冬天的风不算大,但空气冷得很,呼吸间都带着白气。 走了一段,陆怀远开口:“我挺好奇一件事。” 沈知夏侧头看他:“什么?” “你那后妈对你不好也就算了,可你爸不是亲爸吗?怎么也不护着你?” 沈知夏轻笑了一声:“有句话你没听过吗?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看着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忍不住轻轻揉了下她的头:“不想笑就别笑了。”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眼中带着安慰。 沈知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原来他在替自己难受。 他一定是个从小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沈知夏上一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她试着把自己带入原主‘沈知夏’,反过来安慰陆怀远: “我没事。我爸那种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没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女儿的。” “在他眼里,养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还不是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怀远终于心里舒坦了点:“听媳妇儿的这点,我倒是赞同。” “不过——” “找媳妇儿的眼光,还得是我厉害。” 沈知夏:“……” 陆怀远一脸理直气壮:“你看,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还会过日子。” 他凑近了几分,嘴角带着坏笑:“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我不厉害谁厉害?” 沈知夏有些无语:“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这就叫天生一对,咱俩绝配。” 看他心情好了,沈知夏便不再理他。 快到坡顶了,陆怀远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你呢?” “嗯?”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沈知夏像是想起了什么:“听实话?” “废话!” “因为你看着……不太像好人。”她语气很诚恳。 陆怀远停下脚步,眯着眼连名带姓叫她:“沈知夏!” “你再说一遍?” 沈知夏立刻顺毛:“不是,你听我说完——” “我的意思是,你看着不像那种会被人欺负的。” 她顿了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其实那天我就是专门去碰碰运气的。我听人说你经常在那一带出现,想偷偷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看上我了?”陆怀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 “什么呀!我是看你一句话就把那几个地痞吓跑了,我就觉得,嫁给你,以后肯定不至于被我那后妈拿捏。” “哼,算你识相。”被顺了毛的男人,脸色瞬间阴转晴。 “说到第一次见面,我想起来了。沈知夏同志,你还欠我两个梨呢!你这个小偷。” “你是文化人,怎么能叫偷呢……” “咕噜——” 正欲再狡辩,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知夏尴尬地捂住肚子。 早上出门早,在沈家又光顾着干仗了,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饭点,肚子发出了抗议。 此时已经到了坡顶。 “休息会儿吧。” 陆怀远轻笑一声,停好自行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饼子。 “没有水,你先少吃一点垫吧垫吧,别噎着。”陆怀远掰了一小块递给她。 ——这人身上怕不是有个百宝袋?怎么啥都有。 沈知夏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带着点淡淡的麦香,就是有点费牙。 沈知夏小口咀嚼着,肚子里有了东西,心也变得安稳起来。 ** 回城之后,陆怀远明显变得忙了起来。 有时候沈知夏早上醒来,身边的半边床已经凉透了;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间,才能感觉到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钻进被窝。 沈知夏也不问,以她的观察和判断,陆怀远应该不至于干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之所以偷偷摸摸,多半是一些与当下政策不太符的买卖。 她每天依旧该吃吃该睡睡,悠闲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某天半夜归家的陆怀远,发现房间柜子上留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个布袋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肉干,闻起来就很好吃。 想起自己昨晚也是半夜归来,实在饿得慌,就嚼了几块干粮。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陆怀远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泡在一团温泉里面,软得一塌糊涂。 ** 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至。 锦溪县的大街小巷都渐渐染上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苏雅拉着沈知夏,婆媳二人亲亲热热地去百货大楼置办年货。 “知夏,快来试试这件大衣!” 二楼的服装柜台前,苏雅手拿一件领口带一圈绒毛的红色呢子大衣,往沈知夏身上比划。 “妈,这颜色太鲜艳了,不适合我……”沈知夏连连摆手。 “胡说,年轻小媳妇,过年就得穿得红红火火的!再配上这件斗篷,肯定好看得不得了。” 苏雅不由分说地把大衣和同款斗篷塞进她手里。“去,换上看看。” 沈知夏拗不过,只好听话地去换了来。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个多月在陆家娇养着,沈知夏脸上长了点肉,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大红的新衣往身上一穿,更衬得她皮肤白皙,身姿窈窕。 十八九岁的年纪,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明艳又鲜活的好看。 “哎哟,要不说我羡慕那些有女儿的家庭呢!这瓷娃娃一般,可真好看!”苏雅乐得合不拢嘴。 沈知夏正准备去把衣服换下来,冷不丁地,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哟,苏阿姨,买衣服呢?” 沈知夏转过头,一个穿着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女人长得还算好看,但微微上扬的下巴和打量人的眼神,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高傲。 看到沈知夏时,上下扫了两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嫉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语气疏离:“是宛君啊。” 林宛君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走上前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知夏身上: “这位,就是怀远从乡下娶回来的那个新媳妇吧?” “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长得倒还水灵。只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凑近了些,用只有沈知夏能听到的声音,低笑了一声: “只可惜,听说那陆怀远是个不行的!” 第10章 可厉害着呢 临近年关,百货大楼人来人往,二楼的服装区更是热闹非凡。 林宛君的那句‘听说那陆怀远是个不行的’,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音里满满的恶意和嘲弄。 林宛君本以为,这个从偏远的乡下来的小村姑,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羞愤欲绝,或者吓得手足无措,甚至当场哭出来。 然而,下一秒—— 沈知夏不仅没有哭,反而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和林宛君的距离。 紧接着,沈知夏拔高了音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你这位女同志怎么回事?穿得这么体面,思想怎么这么流氓?!” 正气凛然、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半个楼层。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周围正在挑选布料和衣服的顾客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 林宛君脸上的得意猛地僵住,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周围:“你……你瞎嚷嚷什么!” 沈知夏一双无辜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撼,声音依然洪亮: “我跟我丈夫新婚燕尔,我男人身体好得很!你跑到这大庭广众之下,造谣别人的丈夫‘不行’,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沈知夏故意顿了一下,眼神上下打量了林宛君一圈,抛出一句灵魂拷问: “再说了,我男人行不行的,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此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群众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看向林宛君的眼神立刻变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毫不掩饰地传了开来。 “哎哟,看着斯斯文文的姑娘,怎么连人家被窝里的事都拿出来乱说!真是不知羞耻!” “就是,还跑到人家新媳妇面前说,安的什么心?” “怕不是真有什么作风问题吧?” “你……你血口喷人!你个乡下野丫头不要脸!”林宛君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沈知夏,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脸的是你!”一直站在旁边的苏雅冷着脸开了口。 沈知夏没想到,平时和和气气的婆婆,真发起火来,那股子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 苏雅走上前,把沈知夏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地看着林宛君: “当初是你自己嫌东嫌西,非要闹着退了跟怀远的亲。怎么,现在我儿子娶了称心如意的媳妇,你反倒跑来这儿造谣生事了?” 沈知夏更惊讶了。 她本来以为就是个爱而不得的追求者,或是念念不忘的前女友什么的,没想到还有过婚约。 前方苏雅还在继续不急不徐地输出: “听说你最近不是千挑万选,找了个大学生对象吗?怎么,是你那对象学业太忙满足不了你,让你只能独自跑这儿来,盯着前未婚夫的房里事眼红?” ——哇塞!还得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沈知夏在心里疯狂为婆婆鼓掌,满眼的星星闪烁。 周围还有几个年轻的嫂子直接笑出了声。 “啧啧,都有对象了还惦记着前未婚夫,这思想作风大有问题啊!” 林宛君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种当众羞辱,她只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林宛君红着眼眶,狠狠跺了跺脚,捂着脸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苏雅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沈知夏时,脸上的冰霜瞬间化作了春风。 “知夏,别理那种疯子。这衣服真衬你,别换了,就穿着吧。妈去开票。” 沈知夏眉眼弯弯,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妈。” 本来苏雅还担心林宛君的话会让沈知夏多想,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措辞,但看她现在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顿时放心了不少。 经过这一出,婆媳俩的关系更亲近了。 苏雅护短的做派,让沈知夏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家人的温暖。 ** 被下了面子的林宛君咽不咽得下那口气,沈知夏不知道。 但她的出现暂时并没有给沈知夏及陆家造成什么影响。 腊月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大年二十九。 这是沈知夏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除夕。 一个多月来都神出鬼没的陆怀远也早早地起了床,却哪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忙前忙后。 陆家老宅的门上贴了崭新的红春联,玻璃窗上糊上了苏雅亲手剪的红窗花,院子里的树上也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 苏雅和沈知夏忙活了一整天的年夜饭,丰盛极了。 用柏树枝叶熏出来的腊肉香肠,让人一下就闻出了年的味道;寓意着‘年年有余’的一整条的鱼,直接占了半张桌子;浓浓的土鸡汤一路从厨房香到了饭厅…… 陆振邦难得地放下了厂长的严肃架子,笑呵呵地开了瓶好酒,还给了沈知夏和陆怀远一人一个厚厚的压岁红封。 苏雅则满脸慈爱地不停往沈知夏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咱们知夏太瘦了,明年得养得白白胖胖的。”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看着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沈知夏低头咬了一口软软的糯米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上一世的她,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是什么滋味;而原主记忆里的除夕,也永远只有干不完的活和赵美云的白眼。 但此刻,她那颗一直以来都飘飘荡荡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上一世被无数人偏爱的那句文案: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 吃过年夜饭,陪着二老守了一会儿岁,小两口便回了二楼的房间。 外面的寒气在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陆怀远刚洗漱完,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进了屋。 他今天心情极好,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沈知夏,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媳妇儿,新年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沈知夏手里把玩着那个红封,抬起头,眼里也被他传染了一丝笑意:“说了你就能帮我实现?” “当然,你男人可厉害着呢!” 沈知夏被他一句‘你男人’羞红了脸。 但还是迅速正经了脸色: “你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第11章 新年愿望 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怀远依言拉过一把红漆木椅,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敞开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深邃的黑眸紧紧锁在沈知夏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我坐下了,你说吧。” 沈知夏直视着陆怀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的新年愿望只有一个——我要把我的户口从沈家迁走。” 听到这话,陆怀远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上次回门离开时,赵美云放的那句狠话,始终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只要我的户口还跟她在一个本子上,我就还是那个能随时被她拿捏命运的小村姑,就算到了城里,也不敢真的把这里当成家。” 陆怀远眼底有暗沉一闪而过。 “原来是为这个。”他故作轻松,“是我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你不用操心,等出了新年,我往你们公社走一趟,保证给你办妥。” 对付赵美云那种欺软怕硬的人,他陆怀远有的是法子。 “你想怎么做?”沈知夏有些担心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怀远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白皙手指上,挑了挑眉:“怎么?怕我欺负他们,心软了?” “我才没有!”沈知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是怕你惹麻烦!” 她松开手,认真分析:“我虽然不知道你整天都在外面忙些什么,但总归来说,不是那么地光明正大,至少在目前的政策下是。” 陆怀远正了神色,定定地看着沈知夏。 沈知夏索性也就把话说开了: “也许你做的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坏事,甚至在将来还可能发展成好事。可只要政策一天不允许,你就一天没有办法理直气壮。” “如今正是风向变化的关键时期,你若为了我的户口得罪人,万一留下什么把柄,那就是因小失大,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外面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停了。 可陆怀远总觉得,那些鞭炮仿佛跑到了他的心里,劈里啪啦,震耳欲聋。 她居然知道? 是了,从新婚夜开始,她肯定就猜到了什么。 可她从来不问,不干涉,偶尔还在爸妈面前帮他打掩护。 她并不像那些没有见识的女人一样,认为他整天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是在瞎混。 也不像他爸一样,对他做的事情,不分青红皂白就全盘否定。 她还担心他惹上麻烦。 她…… 陆怀远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了几分: “不用点手段,恐怕户口不是那么好迁的。” “我已经想好了,”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我、要、考、大、学!” “什么?”陆怀远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我说,我要参加高考。只要我能考上市里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我的户口就能名正言顺、合理合法地迁到学校去。” “到时候,我那后妈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再用一张纸来拿捏我。” 一口气说完,沈知夏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怀远,等待着他的反应。 陆怀远这个人,虽然脑子灵活,人也聪明,但就是不爱学习。 当初在国营厂的子弟校好不容易混到了高中毕业,陆振邦本来是顶着压力,要把当年上大学的推荐名额留给自己儿子的。 可陆怀远这头倔驴死活不去,还闹离家出走。 也是那次出走,让他抓住机会,悄悄地走上了‘倒爷’的路子。 父子俩从此也开始相互不待见。 如今沈知夏说要参加高考,陆怀远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到她,那是一条他不熟悉的路。 “我听人说高考很难,这只有小半年的时间了,走这条路的话,你会不会太辛苦?” “应该会辛苦一点点,但我相信我可以。我以前还自学过一些高中课程,问题不大。” 前世好歹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高考那条路上趟过来的,沈知夏对自己很有信心。 陆怀远没有说话,像在认真思考。 沈知夏心里开始打鼓,以为他要反对,毕竟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如果陆怀远反对的话,事情会比较难办。 沉默了须臾,陆怀远斩钉截铁地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也不知道是决定了要支持沈知夏,还是有别的什么。 这点,只有陆怀远自己清楚了。 他猛地站起身,单手撑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却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小妻子,眼底染上笑意。 “不愧是我陆怀远的媳妇儿,就是有志气!” “加油,媳妇儿!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听到陆怀远的肯定,沈知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可是……”一放松下来,她就想逗逗他,“我要是真考去了市里,那就得长时间呆在那边。你就不怕我跑了?” 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陆怀远倾身上前,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跑?你跑哪儿去?沈知夏同志,我告诉你,你就算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你追回来!”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嘴上放着狠话,但陆怀远心里不免还是多了一丝担忧。 他的小媳妇这么讨喜,去了外面的世界,万一真被那些大学生拐跑了怎么办? 不行,他的动作得快一点。 刚刚心里的那个决定此时更加坚定了。 “你就只有这些招数吗?当初你还说要割了我的舌头呢!” 沈知夏现在是越发的不怕他了。 “小瞧我是不是?” “我招数可多着呢!” “你有本事可别躲!” 陆怀远开始挠她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闹作一团。 “哈哈……好了好了……哈哈……我错了……” “认输了吧!”陆怀远放轻了动作。 “嗯嗯,算你厉害。”沈知夏敷衍着。 “什么叫算?”说着他又要动手。 “好好好,你厉害,你天下第一厉害……” “咻——砰!” 就在这时,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新年的第一波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 “媳妇儿,新年快乐!你的新年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谢谢你,陆怀远,新年快乐!” 愿望总是美好的,谁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顺利实现。 但人们依然愿意在新年伊始这一刻,虔诚地许下它。 第12章 备战高考 过完元宵节,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去。 沈知夏要考大学的决定,便在陆家的饭桌上正式过了明路。 出乎沈知夏意料的是,本以为会迎来长辈的劝阻,没想到最先表态支持的,竟然是一向严肃的公公陆振邦。 “好!有志气!” 陆振邦难得有这么激动的时候,连带着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都顺眼了几分。 “这个臭小子,当年犟着不去上大学,还给老子搞离家出走那一套!” “这么些年,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如今唯一做对的,就是娶对了媳妇。” 看在他夸自己媳妇儿的份上,陆怀远也就不跟他老子呛声了,老老实实地在一旁陪着笑。 习惯性数落完儿子,陆振邦又转头对沈知夏道: “知夏啊,你只管安心复习。家里的事有你妈操持,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这臭小子说,让他去跑腿!” 苏雅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读书是正经事。妈从明天起天天给你炖核桃补脑子!” * 有了全家人的鼎力支持,沈知夏彻底开启了“闭关”模式。 而陆怀远也确实把“跑腿”这事儿发挥到了极致。 他开始动不动就往市里跑。 每次回来,总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夹克兜或者帆布包里,给沈知夏掏出各种极其紧俏的复习资料。 第一次,他带回来的是薄薄的一册《1979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以及厚厚一摞泛黄的旧书。 “我找市里重点高中的老师打听过了。” 陆怀远一边把书放在桌上,一边倒了杯水猛灌了一口。 “过去那特殊的十年里,出的教材都太浅了,根本应付不了现在的高考。” “大家伙公认的,还得是这套老版本的统编课本,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外语,都在这儿了,一套齐活。” 沈知夏看着那些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旧教材,心里一阵发烫。 在这个资料比肉还金贵的年代,能一次性凑齐这套老课本,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跑了多少路。 * 到了三月初,陆怀远又从市里扛回来了一整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现在的读书人有句顺口溜,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等我媳妇儿学会了,就可以带我走天下了。”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得瑟样。 沈知夏如获至宝。 有着前世扎实的知识底子,加上成年人极致的自律,她复习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白天她梳理数理化公式,晚上则挑灯夜战,狂背大纲里的政治考点。 对,没错,1979年的高考,理科也要考政治! 这是唯一让沈知夏压力大的地方。 这有点太难为她这个上一世的理科生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 正规出版社的《数学/物理/化学高考复习资料》,油印的前两年试卷,甚至连一些极难搞到的数理化专业工具书,陆怀远都一点点蚂蚁搬家似的给沈知夏凑齐了。 某天深夜,陆怀远踩着满地月光回到家。 推开房门,意料之中,书桌前的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沈知夏趴在铺满油印资料的桌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着了。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陆怀远眉头微皱。 轻轻拿走她手里的钢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变得干硬。 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夏并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温热的胸膛里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物质决定意识……先有物质,后有意识……” 陆怀远低声轻笑。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醒来时,就看到了那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金尖钢笔。 沈知夏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将钢笔吸满墨水,在纸上坚定地写下一行行公式。 * 日子就在这沙沙的落笔声和男人默默的守护中,飞速流转。 时间一晃,来到了1979年的5月初。 锦溪县的迎春花已经开败了,空气中开始透出初夏的燥热。 这天傍晚,沈知夏合上最后一套油印的真题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三个月高三式的生活,一轮复习结束。 这三个月,虽然辛苦,但也有一种久违了的充实。 就像又回到了前世那段备战高考的日子。 而且这一次,她感受到了那种全家都以她高考为优先的幸福感。 这是前一世孤军奋战的她,最羡慕同学的事情。 而明天,就是即将拉开帷幕的高考报名! 沈知夏感觉自己有点心跳加速,甚至有点紧张。 毕竟,上一次高考,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都不是恍如隔世,而是真正地隔世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媳妇儿,收拾好了吗?” 房门被推开,陆怀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极其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都收好了。” 沈知夏转过身,背上桌上的布包,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走吧。”陆怀远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把我的那辆二八大杠和你的小二六都擦过了,链条也上了油。” “咱们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拿了户口簿就去找生产队长开推荐信,然后直接去公社报名点填表。” “只怕拿户口簿不会太顺利,估计得有一场硬仗。” 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沈知夏又开始担忧起来。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陆怀远稳稳接住了她的不安。 有人并肩作战,沈知夏忽然就一点也不怕了。 她走到院门边,伸手握住那辆26式坤车的车把。 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旁边的陆怀远也利落地跨上二八大杠,修长结实的双腿稳稳撑在地上。 他偏过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走吧,准大学生。” “走!” 沈知夏清脆地应了一声,动作轻灵地跨上小二六。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陆家老宅的巷子。 车轮飞转,迎着初升的朝阳。 朝着充满无限希望的未来飞驰而去。 第13章 万事俱备 薄雾还未散尽,朦胧的晨光中,锦溪县城外。 通往沈家方向的土路上,等着一长溜的自行车。 沈知夏和陆怀远刚出城,前方就传来猴子的声音: “陆哥,嫂子,这儿,这儿……” 车子来到近前,看着眼前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沈知夏意外极了。 “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好!嫂子你放心,今天咱兄弟几个给你开道,保证顺顺当当的!” “嫂子好久不见!陆哥可算舍得把你给放出来了!” “就是就是,嫂子你不知道,陆哥可是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去打扰你复习功课!” “嫂子复习的怎么样?资料用得都还趁手吧?” 沈知夏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陆怀远就挡在了她前面。 “咳咳,废话真多,还不赶紧走,别耽误了老子的事儿!” 某人不高兴了,第一次觉得这群人聒噪。 “走走走,赶紧上车,可别耽误了嫂子的事儿!” 猴子见陆怀远的脸开始黑了,第一个骑上车冲了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 自行车轮子转得飞快,车铃声响成一片。 一行人如同一阵旋风,呼啸着驶入村里,稳稳地停在了沈家那破旧的院门前。 一个个眼神锐利的年轻后生,齐刷刷地用脚撑地,将沈家那本就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场面,引得周围早起的村民纷纷探头探脑,暗自咋舌。 院子里,赵美云刚喂完猪,端着木盆从猪圈棚里出来。 一抬头撞见这阵仗,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里的盆险些砸在脚背上。 看着带头走进来的沈知夏和陆怀远,赵美云想起了上次回门时陆怀远威胁她的话。 可她们上次不都已经把‘三转一响’抢走了吗?如今又带着一群人来,是想干什么? 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赵美云嘴上依旧不肯吃亏: “哟!这不年不节的,什么风把城里的金贵人吹回来了?” 赵美云抱紧了手里的木盆,眼神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沈知夏没有兴致跟她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高考报名,我需要带上户口簿去生产队开推荐信。你把户口簿拿出来给我。” “高考?!” 赵美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着嗓门叫了起来: “你一个没文化的乡下丫头考什么大学?你当那是过家家呢!”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算计。 管她考不考得上,现在这丫头有求于她,那可是个敲竹杠的绝佳机会! 赵美云这会子也不怵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贪婪: “知夏啊,不是我不给你。那户口簿可是咱们老沈家的根,哪能随随便便就给你拿走?” “你出嫁这么久,也没见往家里拿回一分半文孝敬孝敬你爸,这会儿用到我们了,倒是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拿走?”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户口簿,拿钱来换。 沈知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她太了解赵美云的本性了。 正准备开口反击,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陆怀远上前了一步。 陆怀远没有动怒,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不疾不徐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块的大团结,修长的两指夹着,随意地拍在院里那张缺了角的石桌上。 “这里是五十块,你若识相,便麻溜儿地收了钱,把户口簿交出来。” 赵美云眼睛亮了一下。 整整五十块,都够她和沈大山大半年的嚼谷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不如再多要点。 “五十块哪够?知夏可是要去考大学,这以后成了大学生,一年得有多少个五十块?” 陆怀远没有再继续跟一个妇人浪费口舌。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声划亮。 橙黄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我只数三个数,一……” 此时本来站在门口的猴子一行,也默契地上前几步,双手抱胸,凶神恶煞地盯着赵美云。 “二……” “我……我这就去拿!就去拿!” 赵美云这会儿是真有点怕了,一把将钱死死攥进手里,扭头就进了屋。 不到一分钟,就从里屋翻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给给给,真是造了孽了,养个女儿成了仇人……” 沈知夏接过小本子,仔细核对无误后,妥帖地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 解决掉赵美云这个最大的麻烦,队伍重新出发,沿着乡间土路向生产队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初夏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嫂子,等你考上了,一定要请我们兄弟几个喝一顿庆功酒啊!”猴子在后面大声起哄。 “一定!”沈知夏也大声回着。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变回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 生产队长姓李,脸上神情有着庄稼汉的粗犷,眼中又带点读书人的儒雅。 见到沈知夏走进办公室,他觉得有一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小同志,你是?” “李队长,你好。我叫沈知夏,我爸是沈大山。” “哦,是大山家的丫头啊。你不是嫁到城里了吗?今天来这儿是……?” “李队长,我想开一张高考报名的推荐信。这是我的个人申请表和户口簿。” 沈知夏上前一步,语气礼貌,双手将户口簿和申请表递了过去。 李队长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而是拖过一张木凳子招呼她坐。 “丫头,你先坐。” 沈知夏收回手,忐忑地在小凳子上坐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安。 “你想参加高考?” “对。” “门口那位是你丈夫?”李队长看了门口的陆怀远一眼。 “是。”虽然不知道这跟陆怀远有什么关系,但沈知夏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那这推荐信,我没法给你开。” 平地一声闷雷,震得沈知夏脑袋嗡嗡的。 “为什么不能开?”沈知夏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户口簿都带来了,该学的内容我也自学完了。你要不放心,你可以现场出题测试我的水平。” 门口的陆怀远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走了进去。 他站到沈知夏身旁,握住她轻颤的肩膀,低头轻声问道: “怎么了?” 第14章 东风不来 沈知夏抬头,不知怎的,一对上陆怀远的眼睛,她突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他说,推荐信开不了。”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不着急,我们先问问清楚。” 看着沈知夏湿漉漉的眼睛,陆怀远的心也跟着纠了起来。 他一边轻拍着沈知夏的背,一边看向坐着的李队长。 “队长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还差什么手续吗?您直接说,我去办。” 李队长看着眼前这对般配的年轻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也不是手续的问题。是今年的招考条件变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带着红头封面的崭新文件,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昨天才收到的相关文件,里面明确规定,今年报名参加高考的考生,必须是——‘未婚’,且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周岁。这是刚性条件,我也没有办法。” 李队长的手指点在文件的某一行上,读到‘未婚’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他粗糙的指尖,落在那白纸黑字上。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蜂鸣,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付出与期盼。 在这一纸公文面前,一切都化为了一地可笑的齑粉。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沈知夏的身形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不是肩头还有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钳制着她,她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陆怀远将沈知夏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依旧不死心地问。 李队长摇了摇头:“这是国家政策,全县、全省乃至全国都要严格执行。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办公室外,初夏的阳光依旧热烈刺眼。 猴子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正靠在自行车旁,说说笑笑地等着。 见陆怀远半搂半抱着沈知夏出来,几人立刻停止了说笑。 陆怀远简单跟几人说明了情况。 “怎么就不能报了呢?这政策也变得太快了吧!” “都万事俱备了,这东风却没了!” “行了,少说两句。”猴子阻止了还要发牢骚的兄弟,推过沈知夏的车,挂在自己车后,“嫂子,回去路还远,怪累的,就让陆哥载你,车子我帮你带着。” 陆怀远对猴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气氛安静又压抑,再也没了来时的鲜活。 沈知夏紧紧抓着陆怀远的衣服,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后背衬衫上传来的湿润。 他心疼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只尽量把车骑得更稳当。 到了县城边缘,猴子冲着陆怀远打了个手势。 然后便带着其余几个兄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一条岔路。 ** 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过了饭点,但苏雅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 一桌子的美味,都是沈知夏爱吃的。 院子里刚传来动静,她就擦着手迎出来: “咱们家准大学生回来了!饿坏了吧,快洗手吃饭——” 话音未落,看清两人灰败颓然的神色,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滞住了。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赵美云那个势利眼又作妖了?” 被婆婆牵着手往屋里走,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的沈知夏,眼眶又开始酸涩起来。 “没事的,有妈在呢!天塌不下来!”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 苏雅带着沈知夏到餐厅坐下,不停地给她擦着眼泪。 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擦越掉得凶。 沈知夏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苏雅急得要跺脚时,陆怀远终于停好车,走了进来。 他将“已婚人士不能报名”的规定跟母亲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 苏雅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叫什么规矩!咱们知夏这几个月起早贪黑,人都熬瘦了一大圈,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怎么能一句话就不让考了!” 原本为了庆祝而准备的丰盛午餐,此刻却成了扎眼的摆设。 红烧肉已经凝了油,清蒸鱼也早凉透了。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也没有动筷子。 在这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午后,连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 勉强扒拉了两口白饭,小两口便回了二楼的房间。 沈知夏和衣躺在床上。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直愣愣地落在不远处的书桌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半人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一沓沓油印卷子。 这些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宝贝,在那一纸红头文件轻飘飘砸下来的瞬间,变成了一堆最荒诞的废纸。 她忽然想—— 是不是她本来就不该奢望这些? 她已经成功嫁进了城里,不会再重蹈原主的覆辙。 也许,她该知足的。 可是,那支英雄牌金尖钢笔还静静躺在那里,今早临出门前刚刚吸满了墨水。 那是陆怀远送她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难过,是因为这几个月来,这个男人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想让他失望。 沈知夏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眼角渗出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枕巾。 大概是哭得脱了力,没过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然死死地紧锁着。 陆怀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看着沈知夏哪怕睡着也依然痛苦的神情,向来游刃有余的眼底,第一次爬满了深深的挫败与无力。 早上在沈家,他可以用五十块钱轻而易举地砸得赵美云闭嘴。 这些年,他可以凭着拳头和人脉在县城里横着走。 他一直自以为能好好地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可是,当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化,面对那张写着“未婚”二字的红头文件时,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居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回来的路上,他甚至疯狂地想过,要不花重金去造一封假的推荐信,先把名报了再说。 但假的真不了,万一哪天被捅出来,对沈知夏的前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自己冒点险无所谓,但事关沈知夏的未来,他连赌都不敢赌。 一室寂静。 只有床头的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答”声。 楼下餐厅,苏雅默默地收拾着满桌的冷菜。 她动作放得极轻,连瓷盘相碰的清脆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苏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楼上两个孩子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直到—— 傍晚时分。 院外终于传来了吉普车熄火的动静。 第15章 天塌不下来 陆振邦刚一踏进院门,苏雅便红着眼眶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片刻后,一楼堂屋里传来了陆振邦沉稳有力的声音:“怀远,知夏,下来一趟。” 堂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上方。 陆振邦端坐在主位的单人实木沙发上,看了眼形容憔悴的儿媳妇,沉声对像被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儿子开口: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放心,有你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闻言,陆怀远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知道是不是眼泪会传染,有那么一刻,他也觉得自己眼眶在发热。 不过他反应极快地又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一切都逃不过陆振邦的眼睛。 ——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情太少。有此一遭,想必能长进一点吧。 不再搭理儿子,陆振邦和蔼地对沈知夏道: “知夏,放宽心,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不就是上大学嘛,只要你有这个心,爸一定让你去。” “爸,谢谢您……”沈知夏差点再次哽咽出声。 旁边的苏雅赶紧拉住她:“相信你爸,他肯定有办法。先准备吃饭,你来帮妈热菜。” 堂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陆怀远别扭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 “爸,要不,喝两杯?” “我去拿酒。”陆振邦快步往餐厅走,生怕慢了一步会被儿子看见自己嘴角的笑意。 看着父亲微微有些急促的背影,陆怀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头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怀远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局面。 但这一刻父亲的背影,似乎又变得像自己小时候那样,高大了起来。 * 厨房里。 沈知夏揭开了盖在冷菜上的纱罩。 直到此刻,她的视线才真正聚焦在这些菜色上。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段时间她随口提过或者平日里多夹了两筷子的菜。 婆婆为了这顿饭,不知道在厨房里忙活了多久。 可中午的时候,自己只顾着沉浸在希望破灭的绝望里,一口没动不说,还把全家的气氛带得愁云惨淡。 婆婆非但没有半句抱怨,反而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沈知夏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自责与难以言喻的暖意。 也顾不上苏雅正端着碗在盛炉子上温着的汤,沈知夏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脸还在她后背蹭了蹭。 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差点让苏雅没端稳手里的碗:“哎哎!汤!汤!” “噗呲——” 看着婆婆手忙脚乱的样子,沈知夏突然破涕为笑。 红红的鼻尖冒出个小小的鼻涕泡,她尴尬地迅速捂住脸。 然后婆媳俩一起笑了。 沉闷了一下午的气氛,就像刚刚那个鼻涕泡一样,‘噗’的一下就散了。 * 饭菜重新热好端上了桌。 陆怀远主动接过酒瓶,给陆振邦满上了一小盅。 他心里其实像是有只爪子在挠,满脑子都是老头子到底有什么通天的办法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爸……”陆怀远端起酒杯,刚想开口探探口风。 “来,碰一个。”陆振邦却率先举起了酒盅。 陆怀远抬眼,见陆振邦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竟漾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 老头子端着那只小小的白瓷酒盅,眼神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开怀,仿佛手里的端着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陆怀远到嘴边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自从他闹着不上大学之后,这几年来,父子俩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老头子今天,是真高兴。 “……您喝慢一点,一大把年纪了。” 陆怀远将心里的急切压了下去,敛起满腹的疑问,与父亲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罢了,办法早晚会知道。 既然老头子说天塌不下来,那就让他今晚先好好高兴高兴。 ** 经过一夜的沉淀,第二天清晨,陆家老宅的气氛已不再像昨日那般愁云惨淡。 沈知夏起得很早。 昨天哭太凶,尽管她已经热敷过了,眼睛还是有些肿。 不过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上一世一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怎么就能哭成那样。 看着陆怀远对自己的担心,她想哭;听着婆婆的心疼,她想哭;收到公公的安慰,她想哭。 想到一家人陪她一起辛苦的这几个月,她更想哭。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娇气的爱哭包。 其实,她哭的根本不是自己考不了大学,上辈子又不是没考过。 她之所以哭,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来自家人的爱。 那种铺天盖地的温暖,让她心里沉积了两世的坚冰瞬间融化,然后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沈知夏走到一楼堂屋,看到陆振邦正坐着看报纸,面前放了一杯热茶。 “早,爸。”沈知夏走过去打招呼。 “坐,怀远呢?”陆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似乎在特意等着他们。 “他还在洗脸,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陆怀远已经大步迈进了堂屋,顺势坐到了沈知夏身旁,“早,爸。” 陆振邦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报纸,端起面前的茶杯: “知夏,昨天我说过,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既然参加不了高考,那不上全日制的大学,去上夜大,你可愿意?” “夜大?” “对,只需要晚上和周末上课。依然是市里的大学,上课的老师也还是白天给那些全日制学生上课的老师,学到的本事都是一样的。” 陆振邦耐心地解释着。 沈知夏当然听说过夜大,不过还没有亲眼见识过,应该会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好,我愿意。只是,爸,我有资格去吗?” 有了昨天的事,沈知夏不自觉地就会多想一层。 “现在还差点。所以目前第一步,是要把你的户口迁到厂里来。” “可以迁户口?”一旁的陆怀远忍不住出声打断,眼里含了一丝幽怨。 ——能迁户口您不早说,害我们折腾这小半年! 沈知夏也立刻挺直了身姿,等着公公的下文。 第16章 柳暗花明 陆振邦并不知道沈知夏考大学的初衷便是为迁户口,只以为这孩子就是单纯的好学上进。 “本来是迁不了的,今年厂里家属农转非的名额去年一早就定好了。” “但是年初的时候,我司机老张的女儿嫁了个戍边的军人,随军去了,空出来一个名额。” “年初就有名额了,您不早说?”陆怀远还是没忍住,埋怨了自家老头子一句。 “能不能听老子把话说完,这么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扛事儿?” 连着被打断,陆振邦也来了脾气。 毕竟父子俩这几年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想一下子就父慈子孝是不太可能的。 “好好好,您说,您说,我不说话了可以吧。” 陆怀远乖乖闭了嘴。 “我原本就是打算把这个名额留给知夏。只是后来听说你要考大学,想着一旦考上,户口自然会跟着学籍走,就暂时没提。” “不过我也得做好万一你考不上的准备,所以一直留着名额。现在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终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陆振邦慢悠悠地开始喝茶。 听到这里,沈知夏本来就发胀的眼睛更胀了。 兜兜转转,她最初的那个诉求,竟然就这样被一种最稳妥的方式给解决了。 公公不仅替她挡住了时代的风浪,还为她的未来铺好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这一刻,陆振邦在沈知夏心里的身份变成了真正的父亲,而不是隔了一层的公爹。 旁边安安静静的陆怀远,心里也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才是老头子的手腕和担当。 就算在事情一切向好的时候,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永远两手准备,才能在关键时刻为家人托底。 这一刻,陆怀远对自家老头子是彻底服气了。 今天学到的这些,将让他在未来受益无穷。 两只小的还在心潮翻涌的时候,陆振邦放下了茶杯,继续说道: “迁户口只是第一步,夜大也是有门槛的。” “到时候学校会有自主命题的文化考试,择优录取。所以知夏你的学习不能丢。” “嗯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振邦爽朗地笑了两声,眼底满是欣慰:“好!这才是咱们老陆家孩子该有的精气神。” 转眼看看自己的儿子,本想再提点两句,想想还是算了。 ——罢了,言传不如身教。让他自己去悟吧。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心头大石落下,沈知夏自然地依偎进陆怀远张开的臂弯里。 在这陌生的年代,这个世界,她好像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下午,沈知夏在家休息,陆怀远出了门。 城外一处废弃仓库里。 猴子和几个兄弟正围坐在木箱上打牌,见陆怀远走进来,连忙将牌一扔迎了上去。 “陆哥,嫂子考大学的事怎么说?需要兄弟们做些什么?” 猴子关切地问。 “老头子出面,妥了。过阵子去市里上夜大。” 陆怀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锐利的野心和决断。 “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不变,在最短的时间内,清掉县里剩余的货,把咱们的重心往市里挪。” “懂,兄弟们会尽快在市里站稳脚跟,好为嫂子保驾护航。” 陆怀远将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击着: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时代在变,风向也在变,县城这池子水太浅,早晚要干。我们得趁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先去把市里的地盘占了。” 陆怀远很少会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但这么多年的兄弟,他不想他们误会。 虽然他确实有私心,但也不可能全然不顾兄弟的死活。 他们这么多年都无条件信任他,他便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陆怀远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兄弟: “猴子,你跟大强明天再去市里,打听一下现在的行情。” “另外,去大学附近租个像样点的房子。” “租房子干啥?”本来不住点着头的大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笨,难道让嫂子跟我们一块儿睡仓库吗?”猴子永远是最懂陆怀远的那个。 陆怀远走出仓库,抬头看了一眼刺目的阳光,眯了眯眼。 这日头是一天比一天毒了。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立夏了。 夏…… 陆怀远刚准备掏火柴的手猛地一顿,脑海里倏地闪过昨天沈知夏户口簿上的内容: 【沈知夏,出生日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日】。 乡下人早些年登记户口,报的向来都是农历。 这个四月十日应该是农历的四月初十。 陆怀远一把揪下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揣回兜里。 转头朝里面喊道:“猴子,出来一下。” 猴子和大强刚领了任务,二人正在商量细节,听到陆怀远的声音,赶紧走出来: “怎么了,陆哥?” “今天几号?” “今天4号啊!还是什么青年节呢!广播里都说了,是个大日子。” “我问的是农历。” 难得有猴子跟不上陆怀远节奏的时候,只好转头喊大强把黄历翻出来看看。 “陆哥,今天四月初九。” “知道了,你们忙去吧,我先走了。” 陆怀远没再停留,跨上停在墙边的二八大杠,风一样往城里刮去。 明天,是媳妇儿的十九岁生日! 陆怀远的心跳骤然快了两拍,紧接着,眼底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火热。 这几个月来,她为了高考的事情埋头苦学,昨天又被那张冰冷的红头文件砸得险些崩溃。 虽说有老头子出面兜底,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但那双哭肿的眼睛,他看着实在心疼得紧。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好好庆祝一个生日更合适的了。 也算是去去晦气,迎个新生。 更何况,这是她嫁进陆家后的第一个生日,也是他陆怀远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绝对不能含糊。 这个生日,必须得好好过。 想到这,陆怀远双手握紧车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第17章 生日蛋糕 生日想要过得有新意,那就得搞点在整个县城都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行。 陆怀远突然记起,国营糕点铺有个胖胖的大师傅,前两年去沿海大城市进修时,学过一手做“奶油蛋糕”的洋手艺。 只是那稀罕玩意儿用料精贵、成本太高,在锦溪县这种地方根本没几个人消费得起,所以柜台上从来没卖过。 要不是有一次那大师傅喝高了跟他吹嘘过一嘴,他还真不知道。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地响起。 还没到下班时间,但陆怀远凭着自己的一张厚脸皮和平时积攒的好人缘,硬是把大师傅从后厨拉了出来。 两包塞过去的“大中华”,外加足够买半扇猪肉的钱票,总算是让大师傅点了头,答应明晚之前,一定用最精细的料,赶制出一个最漂亮的奶油蛋糕来。 * 次日傍晚。 落日的余晖将陆家老宅的院墙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户口的事还没有那么快办好,沈知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原本还在整理之前复习留下的错题本,就听见楼下传来了热闹的动静。 “知夏,快下来准备吃饭了!”苏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 沈知夏刚走到一楼饭厅,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陆振邦难得地早早下了班,正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雅端着一个青花的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稳稳地放在了沈知夏常坐的位置上。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翠绿的菜叶子中间,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发什么愣呀,快坐下!”苏雅拉着沈知夏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这长寿面是要一根吸到底的,寓意着咱们知夏以后能长命百岁、顺顺当当。” “长寿面?”沈知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对呀,媳妇儿。今天不是你十九岁的生日吗?四月十日,我昨天可都在户口簿上看见了。你自己倒是忘了个干净,小糊涂蛋。” 陆怀远笑得灿烂,仿佛过生日的人是他一样。 沈知夏捏紧手中的筷子,在三人的注视下,开始慢慢地吃那根代表长寿的面条。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面条断掉,辜负了眼前几人的好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整个餐厅里就剩下沈知夏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 升腾的热气熏了眼眶。 沈知夏的思绪也随着那根长长的面条飘了好远好远。 远到跨越了一个世纪。 那个时候,每个福利院的孩子,也可以在生日这天,吃到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 这是福利院的传统。 后来离开了福利院,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她也不再过生日。 因为没有人会提醒她生日。 今天是公历5月5日,也是她上一世的生日。 陆怀远说的四月十日,应该是指的农历。 却不曾想,歪打正着,恰好也是她这个沈知夏的真正生日。 终于,一根面条吃完,大家都一起长长地舒了口气。 “拿着,生日礼物。”陆振邦把一个厚实的红封,连带一本崭新的牛皮面笔记本推到沈知夏面前。 苏雅也紧跟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温润的珍珠项链: “这是妈当年的陪嫁,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里面包含了我的母亲对我满满的祝福。现在,妈把这份祝福也送给你。” 沈知夏还来不及说出感动的话,旁边的陆怀远已经快等不及了: “到我了,到我了!” 他转身从餐边柜上捧过一个圆柱形的硬纸盒,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在全家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挑开红色的绑带,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甜美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饭厅。 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圆形蛋糕。 雪白的奶油如同云朵般覆盖在表面,边缘裱着一圈漂亮的花纹,正中央用红色的果酱端端正正地写着——“知夏生日快乐”。 在1979年的内陆小县城,哪怕是陆振邦这样的厂长,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种只在画报上出现过的洋派糕点。 “这……这是?”沈知夏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奶油蛋糕。”陆怀远很满意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我听糕点铺的王师傅说,大城市里过生日都兴吃这个。媳妇儿,生日快乐。” “王师傅还说了,别人吃蛋糕前还得点蜡烛许愿。只不过人家的蜡烛是那种小小的、花花绿绿的,跟咱照明用的白蜡烛可不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点燃了一根,举到沈知夏面前:“咱就用这个代替蜡烛吧。” 也许是这两天一下子接收到的爱太多了,沈知夏短时间内还不太适应。 所以动不动就眼睛发酸、发涩。 她得尽快把这种不配得感丢掉,大大方方地接受他们对自己的好。 吸收了足够多的爱,她就能反馈给他们更多。 见沈知夏还在发愣,陆怀远催促:“快许愿啊!等下要灭了。” “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平安健康。” 眼看跳跃着的火焰弱了下去,沈知夏急忙把愿望喊了出来。 火柴熄灭。 陆振邦欣慰地点点头,苏雅张罗着切蛋糕。 唯独陆怀远,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知夏:“你爸和你后妈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希望他们好?” “他们不算,现在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听到这话,三人对她自是又多了一份心疼。 *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二楼的阳台上。 陆怀远拿了毛巾去洗漱,屋子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人。 口中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沈知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热闹的一次生日。 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真好。 沈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日历上。 【1979年5月5日,农历:四月初十】 看到日历,沈知夏突然想起,陆怀远给她弄回来的一堆旧书里,曾夹着一本红白封面的《新编万年历》。 沈知夏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好奇,她弯腰从桌下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了那本万年历。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沈知夏将日期翻到了“庚子年——公元1960年”。 目光从上往下扫去,到了某一行,沈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第18章 恰逢立夏 【四月小,初一日甲申,4月26日,星期二;立夏,四月初十日(5月5日);小满,四月廿六日(5月21日)】 ——立夏,四月初十日(5月5日),这是原主的生日!立夏!!所以原主也叫‘沈知夏’! 手指从‘立夏’两个字上面抚过,沈知夏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又将日期往后翻到“丙子年——公元1996年”。 【三月小,初一日乙酉,4月18日,星期四;谷雨,三月初三日(4月20日);立夏,三月十八日(5月5日)】 ——立夏,三月十八日(5月5日),这是自己的生日! 沈知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原主不仅名字跟她相同,连属相都一样!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才是她穿书的原因! 三十六年的时间差,两段看似平行的命运,就这样重合到了一起。 上一世的她,孤独一生,来到这里后,遇到了真正关心爱护她的家人。 那另一个‘沈知夏’的命运呢? 按简介里面含糊不清的说法推断,这本书原本的男主应该是一个叫‘周少康’的渣男。 她之所以能穿过来,是因为原主被上了大学后的周少康嫌弃。 而没了周少康这个挡箭牌,赵美云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换彩礼。 于是原主走投无路投了河。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她站在这里。 沈知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段简介里的内容了。 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穿书者。 到目前,她都还没有遇见过一个叫‘周少康’的人。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是陆怀远。 简介里并没有提到过陆怀远这个名字。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到来,已经让事情发生了改变? 也许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不会再有‘周少康’这个人。 此时的沈知夏已经不想再去关心穿书的事情了。 当下拥有的一切,就让她很满足。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道。 陆怀远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毕,站在了她的身后。 沈知夏猛地回过神,合上日历。 “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之前的复习资料……”转过身的沈知夏突然顿住。 “你怎么没穿衣服?”似乎觉得这样问不太妥当,沈知夏跟着找补了一句,“这天早晚还凉着呢!” 说完也不等陆怀远回答,错开身往外走去:“你赶紧睡吧,我去洗脸了。” 看着沈知夏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怀远微微挑了挑眉,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故意的! 这半年来,因着她年纪小,又忙着备考,两人并未有过逾越的举动。 但他以为,她心里的想法跟自己是一样的。 直到沈知夏那句‘家人’一出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原来在这个从小吃尽苦头、缺乏安全感的小丫头心里,他陆怀远,只是一个可以给她提供庇护的可靠的“家人”而已。 他才不要只当她的家人。 家人又不只他一个! 陆怀远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他要当她的爱人。 他要让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不仅有感动,还要有属于女人的悸动。 他要让她对着他时,也能像他一样,尝到那种心跳失控的滋味。 既然她还未开窍,那他就亲手,一点点把她这一窍给打开。 他不着急,来日方长。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怀远总要时不时地就撩扯一下沈知夏。 比如遇见有自行车从身旁经过,他就自然地揽着她走;比如假装替她整理一下鬓边的碎发,然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甚至连路过一个水坑,他都要牵着她的手,仿佛生怕她摔了…… 他总是当着她的面换衣服,问她这条裤子该搭配什么衣服;或者说自己内裤找不到了,让沈知夏帮忙找;还天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练肌肉…… 这明晃晃的男色诱惑,让沈知夏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 时光在这种暧昧又微甜的气氛中过得飞快。 沈知夏的厂属工手续办得极其顺利。 她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国营厂内部的考核,被分配到了厂办后勤科做文员。 户口也成功迁到了厂里。 刚开始那几天,她其实还有些不安。 但家里人一直在给予她鼓励与肯定,慢慢地,她也变得自信和从容起来。 有了正式的工作和体面的身份,再加上苏雅成天的各种补汤娇养,沈知夏像是一株褪去了枯叶的白玉兰,彻底绽放开来。 而陆怀远这边,也以雷霆手段清空了县城里的存货,成功把摊子挪到了市里。 转眼,便到了八月下旬。 沈知夏已经通过了市里青澜大学的夜大文化考试,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作为代培生,她可以暂时不用去上班了,只需要读完夜大后,再回来厂里工作就可以。 这天傍晚,陆怀远刚踏进家门,就看到沈知夏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她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 脚步顿住,陆怀远突然有了一丝危机意识。 他的小媳妇,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山道上偷他梨的黄毛丫头了。 她像是一块被拂去尘土的美玉,正散发着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再过几天,她就要去市里上大学了! 他虽然把事业挪到了市里,能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 但自己骨子里没文化、混不吝的底色,跟她即将踏入的那个充满书卷气的世界,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大学里面会有很多戴着眼镜、看起来满腹经纶的男大学生。 以他们的慧眼,肯定也会发现沈知夏的美好。 不行,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危机感一旦产生,便如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怀远,第一次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迈开长腿朝葡萄架下走去。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沈知夏从厚厚的书页中抬起头。 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几分沉浸在书本里的专注。 看到来人,她自然地弯起唇角,声音温软轻快:“你回来了?” 只这短短四个字,便让陆怀远心里那只刚刚还因为不安而张牙舞爪的小兽,瞬间变得乖顺服帖。 他点点头,走到她身侧,随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不动声色地开口:“过两天咱就去市里吧。” “这么早就去?”沈知夏有些意外地合上书,“不是要下个月初才开学吗?” “要先去办点别的事情。” “好。”沈知夏以为是他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办,便一口答应。 陆怀远一看沈知夏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事业上的事,她从来都不多问。 不过就让她这样误会着也好,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点m(__)m 第19章 这是亲人可以干的事情? 位于青澜市市区中心位置的长途汽车站里,又一辆半旧的大巴车缓缓进站。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沈知夏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 坑洼的路,摇晃的车,还有车厢中各种混合的气味。 她能够坚持没有晕车,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被陆怀远半牵半扶地下了车,新鲜的空气进入鼻腔,沈知夏瞬间就感受到了市里与锦溪县截然不同的气息。 车站外,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看起来杂乱又有序。 “陆哥!嫂子!这儿呢!” 猴子早就等在了出站口,一见两人,立刻兴冲冲地迎上来,熟练地接过陆怀远手里的两个大帆布包。 “都收拾妥当了?”陆怀远将沈知夏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 “那必须的!保证嫂子看了满意!”猴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什么东西我满意?”已经缓过神来的沈知夏好奇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走吧。”陆怀远牵着沈知夏走向几步外停着的两辆自行车。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穿过一条安静整洁的巷子,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这里是?”一路上,沈知夏问了几次,陆怀远也没告诉她,他们要去哪儿。 “进去看看。”陆怀远推开了木门。 入眼的,是一个极其齐整的独门小院。 小小的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旁边有个小棚子,里面放着蜂窝煤炉,算是个简易的小厨房。 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精巧的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和两把藤椅。 正面是两间砖木结构的平房,木框的玻璃窗户,白灰抹的墙面,屋顶铺着灰瓦。 院子的另一边,还搭了一间小屋子,通过陆怀远的介绍,沈知夏知道了那是厕所。 整个小院不大,但很温馨。 “你什么时候租的?这环境也太好了!” 猴子在一旁嘿嘿直笑,嘴快地邀功:“嫂子,为了找这样一个房子,我和大强可是腿都跑细了。” “还有陆哥,这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打扫布置的,我们想帮忙他都不让……” “砰!” 猴子的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陆怀远结结实实的一脚。 “就你长了嘴是不是?”陆怀远笑骂了一句,“滚去把大强叫上,晚上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得嘞!”猴子抱着腿,冲沈知夏挤眉弄眼了一番,脚底抹油逃了。 陆怀远把自行车停到檐下,又走回院里,一手提起两个帆布包,一手牵着沈知夏往屋里走。 实木的衣柜和双人床,一看就是新买的。 窗边还有一张书桌,桌上铺着崭新的浅蓝色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一小盆绿植。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沈知夏眉眼弯弯地看着陆怀远。 “喜欢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语双关地问。 “嗯嗯!”她的笑意洒满了整张脸。 虽然知道她说的只是屋子,但这个回答还是成功地取悦到了陆怀远。 “坐了这么久的车,先休息会儿吧,晚上咱下馆子去。” 沈知夏确实有点累了,也不再坚持,脱了鞋子上床躺下。 她静静地看着陆怀远把两个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心里有种甜甜的感觉。 最后实在抵不过袭来的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从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吃了饭出来,猴子和大强极有眼色地找借口溜了。 市里的夏夜,比县城要繁华得多。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公园边上,有偷偷挎着竹篮卖栀子花和茉莉花串的小贩。 微凉的夜风吹过,送来一阵馥郁的幽香。 见二人走过,小贩殷勤地上前来:“小哥,买花吗?今天可是七夕哦~” 沈知夏这才发现,公园附近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在散步。 就在她视线扫过周围一圈的功夫,陆怀远已经付完了钱。 此时正拉起她纤细的手,将一串茉莉花往她手腕上系。 光线昏暗,沈知夏看不清陆怀远脸上的神情。 男人微低着头,几根碎发掉在额前,柔和了坚硬的轮廓。 他粗糙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内侧的肌肤,惹得她指尖轻轻一颤。 系好花串,陆怀远顺势牵起了沈知夏的手:“怎么夏天手也这么凉。” 沈知夏此刻没有感觉到凉,只觉得包裹着自己小手的掌心滚烫。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终究没舍得挣脱这份温热。 沈知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一路无话,气氛却在夜色与花香的发酵下,变得越来越粘稠。 * 回到安静的小院。 沈知夏靠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陆怀远用煤炉烧上水后,也过来在她身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沈知夏抬头看着天上明亮的半弦月,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花,再看看身边的人: “陆怀远,能跟你成为家人,真幸运!” 她眼神真诚,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但是‘家人’两个字,却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就把陆怀远点燃了。 他起身朝她逼近,两手撑在椅子边缘,将小小个的她圈在中间。 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月光,将她完全笼罩在属于他的阴影里。 沈知夏被他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沈知夏,”他的声音暗哑得可怕,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 沈知夏不知道陆怀远在气什么,但对着那双暗潮翻涌的黑眸,她莫名地心跳开始加速。 看着她略显无辜的眼神,陆怀远更气了。 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上了那张他垂涎已久的小嘴。 沈知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手要往哪儿放,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朗野性的脸,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见沈知夏呆呆地睁着大眼睛,也不知道换气,小脸都憋红了,陆怀远只好不舍地放开了她的唇。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越发地哑了: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亲人可以干的事情吗?嗯?” “沈知夏,你给我记好了,我陆怀远不只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男人!” 第20章 七夕为序 见沈知夏沉默半天不说话,陆怀远有点急了。 “我的意思,你到底听明白没有?”他再次恶狠狠地道。 “我、我没往那方面想过。”这是沈知夏的实话。 只有新婚那天,她稍微考虑过一下关于夫妻生活的问题。 后来陆怀远没提,她也就没再往那方面想过。 虽然两人名义上是夫妻,但平时相处起来更像是朋友、家人、伙伴。 这大半年,陆怀远比她要忙得多,三五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在家的时候,两人就算是躺一张床上,也是一人一边,中间隔着足够宽的安全距离。 但沈知夏不得不承认,刚刚陆怀远吻上来的瞬间,自己也是心动的。 “之前没想过,那就从现在开始想!”陆怀远霸道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气急败坏,“今天七夕,牛郎织女都知道要在今天处对象,你休想再装傻!” “哦。” “你认真点。” “我认真的呀!” “那你说,我是你的谁?” “我对象?” “我们已经结婚了!” “可我们结婚前,都没有感情基础的。” 不等陆怀远反驳,沈知夏正经了神色,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 “陆怀远,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就只是家人。要想成为真正的爱人,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我听人说,现在有个流行的说法,叫‘谈恋爱’。” 沈知夏主动牵住了陆怀远的手:“陆怀远,我们重新从谈恋爱开始好不好?今日七夕,以此为序。” 月色朦胧,陆怀远看不到沈知夏白皙脖颈上泛起的粉色,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 “好。七夕为序,月亮为证。” “嗯。” 陆怀远再次吻上了沈知夏的唇。 这一次,他不再那么急切,而是轻轻柔柔地感受着唇间的柔软。 辗转徘徊,耐心极了。 沈知夏双手攀上了陆怀远的脖子,闭上眼,也开始试着给他回应。 陆怀远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与狂热。 他顺势起身,同时,握在她腰间的大掌猛地一发力,一个转身,自己坐进了藤椅里。 “啊——” 沈知夏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了他结实紧绷的大腿上。 陆怀远趁机撬开她的贝齿,开始攻城略地。 他粗糙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 夜风拂过葡萄架,原本应该带来一丝凉意,可此刻的院子里,空气却在逐渐升温。 许久,陆怀远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他把下巴搁在沈知夏的颈窝里,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媳妇儿,我有点难受!” 夏天的衣料本就单薄,听到这话,原本被吻得浑身发软的沈知夏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作为拥有两世记忆的成年灵魂,沈知夏哪怕再没经验,也在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轰”地一下,沈知夏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陆怀远!”她慌乱地推开他的肩膀,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耍流氓!” 陆怀远被她推开,也没有强求。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欲色。 他看着像受惊兔子一样的小媳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合法的。” 沈知夏又羞又恼,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爬下来,连头都不敢回:“我……我先进屋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陆怀远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狼狈,苦笑了一声。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今晚这凉水澡,怕是跑不掉了。 待到两人都洗漱完毕,躺在新家的双人床上,月亮都已经落山了。 屋内漆黑一片。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沈知夏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院子里那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那股滚烫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烧得她毫无睡意。 “睡不着?”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嗯。”听见他开口,沈知夏心想,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要不聊点什么吧。 “陆怀远。” “嗯。” “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认识林宛君吗?” “不熟,怎么了?” “林宛君告诉我,你、不、行!”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还好意思问我!老实交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们什么关系?” 陆怀远把双手枕到脑后,语气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什么。当初老头子嫌我不务正业,非要给我安排相亲,定好的就是林宛君那个眼高于顶的女人。” “我不好直接拒绝,就让猴子偷偷找人去林宛君面前透了点口风,说我身体有毛病,不能人道,嫁过来就是守活寡。” 听到这,沈知夏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所以……这谣言是你自己传出去的?为了退婚,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名声值几个钱?”陆怀远冷嗤一声,“事实证明,这招很管用。消息一传出去,城里再也没姑娘愿意嫁给我了,我妈实在没办法,这才托人去乡下寻摸。”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让她给寻到个宝贝。” 沈知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们男的不都挺在意那方面的名声的吗?”沈知夏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属于男人的强势气息瞬间逼近。 “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在意那些。” 陆怀远微微俯下身,嗓音低哑暗沉,带着致命的蛊惑与挑逗: “我一向相信自己的实力。你不是已经感受过了吗?” 该死的脑袋一下就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沈知夏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心跳如擂鼓:“我……我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陆怀远的大掌轻轻抚上她的腰侧,惹得她一阵战栗,“你若不介意,我可以现在就向你证明,好让你彻底安心。” “你……你别乱来啊!” 腰侧传来灼热的温度,沈知夏呼吸微微发紧。 狭小的双人床上,如此近的距离,眼看着刚熄灭不久的火焰就要死灰复燃。 第21章 恰好青春 沈知夏紧紧攥着陆怀远的手腕,想将那只捣乱的手拿开。 柔弱无骨的小手根本撼动不了那铁钳般的大掌分毫。 看着沈知夏连睫毛都在不安地轻颤,陆怀远眼底的欲色剧烈地翻涌了几下,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极其无奈又纵容的低叹。 他反手握住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让她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怕什么,逗你的。” 陆怀远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虽然还透着一丝未褪的暗哑,但动作却再没有越雷池一步。 “虽然我是很想没错,但既然答应了你从谈恋爱开始,我就不会勉强你。我会等到你完全准备好把全身心交给我的那天。” 他在黑暗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躁动:“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别让我等太久。” 听着耳边强有力的心跳声,沈知夏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柔软下来。 这个男人,把最克制的温柔和最深的尊重,全都给了她。 “陆怀远。”沈知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嘴角溢出一抹甜甜的笑意,“我好像对你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了。” 搂着她的双臂蓦地收紧。 陆怀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了嘴,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发着烫。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呼吸慢慢乱了几分,却到底没再多动。 ** 沈知夏的一句“心动”,像是在两人之间悄悄落下了一颗种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不太一样。 距离夜大正式开学还有几天。 小两口便借着这个空档,好好熟悉了一下市里的环境。 沈知夏把周边的供销社、菜市场和副食品店都摸了个透。 哪家的豆腐更新鲜,哪家肉铺要排队,她现在心里都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两人从菜市场结伴回家。 陆怀远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面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沈知夏抓着他的衣角,借着他的力道避开巷子里的水坑。 “今天这块肉好,下午我再给你做点肉干,平时带着充饥,别饿肚子。”沈知夏盘算着。 陆怀远脚步微顿,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脑海里瞬间闪过去年冬天,床头柜上那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布袋子。 他喉结滚了滚,将米面肉合到一起,空出一只手,将她微凉的小手紧紧裹进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痞坏又得逞的笑:“原来我媳妇儿这么早就开始心疼我了?我还以为之前的肉干,是哪个田螺姑娘看我可怜,偷偷送我的呢。” 沈知夏脸一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拉倒,田螺姑娘以后不管你了。” “那可不行。”陆怀远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带笑,“你是我媳妇儿,这辈子都别想不管我。” 陆怀远这两天也没闲着。 他白天陪着沈知夏安顿好家里,便出门去找猴子和大强,一头扎进了市里的黑市和各大货场,有时忙到深夜才回。 沈知夏现在是大学生了,他必须在这青澜市里狠狠扎下根来,赚更多的钱,才够养媳妇儿。 * 时间就在这样忙忙碌碌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甜意的日子里,悄然滑到了九月初。 终于迎来了报到的日子。 清晨。 沈知夏洗漱完走出房间,陆怀远已经把买好的早饭摆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热气腾腾的豆浆,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媳妇儿,快来吃。吃完送你去报到。” 陆怀远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下摆利落地扎在长裤里,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市里的清晨热热闹闹,急着赶早市的妇人、赶着去上班的工人、不绝于耳的自行车铃声,交织出一幅充满生机的画卷。 自行车稳稳地停在青澜大学气派的大门前。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有背着铺盖卷的全日制新生,也有像沈知夏这样,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报到的夜大生。 “进去吧,我还有一点事,一会儿再来接你。” 陆怀远单脚撑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他原本计划今天全程都陪着沈知夏的,可临时到了一批货,他不得不去处理。 “好。”沈知夏点点头,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男人还跨在自行车上,见她回头,冲她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还朝她挥了挥手。 看着他的笑容,沈知夏心里涨得满满的,转头大步朝着校园内走去。 青澜大学校园内。 阳光穿过繁茂的梧桐树,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两旁的红砖教学楼上,挂着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热烈欢迎新同学!”。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绿军装、蓝工装或是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的捧着书本在树下大声朗读。 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光芒。 这是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纯粹又蓬勃的生命力。 沈知夏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激昂乐曲,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破土而出。 “同学,让一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沈知夏下意识地往路边躲开。 两个穿着海魂衫的年轻男同学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边风驰电掣地从她身边冲过去,一边兴奋地大喊着:“快点快点!晚了图书馆的座儿就没了!” 看着他们充满朝气远去的背影,沈知夏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三十岁牛马,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在格子间里连轴转,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熬干了所有的激情与梦想。 穿书以来的这大半年,她也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清醒地谋划着生存。 可是现在,看着周围这些鲜活的面孔,呼吸着这充满希望的空气,沈知夏突然不想再背负那个沉甸甸的三十岁灵魂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有了全心全意爱她的家人,有了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爱人,那她为什么还要活得那么死气沉沉? 这具身体才十九岁啊!正是最好的花样年华!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眼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媚光彩。 去他的打工牛马,去他的成熟自律! 从今天起,她要彻底拥抱这偷来的青春,为自己活出个精彩的模样来! 沈知夏嘴角高高扬起,脚步轻快地来到夜大报名处,双手递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老师好,我叫沈知夏,‘工业经济管理’专业。” “沈、知夏?”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 ?感谢【?清?酒dpμi】的1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继续努力更新! 第22章 剧情惯性 “你是沈知夏?” 负责报名的老师身旁,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男生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看着眼前的沈知夏,眼里交织着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惊艳。 沈知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她微微蹙起秀眉,澄澈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男生一眼。 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长相只能算是端正,透着股倒人胃口的自命清高。 她把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信这张脸毫无印象。 “这位同学,”沈知夏眼神清明,透着明显的疏离,“请问,我们认识吗?” 周少康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只有看陌生人时的防备与疑惑。 可明明报名表上清清楚楚写着锦溪县。 眼前的女孩面色红润、身姿窈窕,穿着体面整洁,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城里姑娘的娇矜气质。 可细看那眉眼轮廓,周少康可以确定,她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沈知夏。 没想到,曾经老实朴素的人,现在也变得这么虚伪了。 察觉到旁边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周少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行,不能让老师知道。 “啊……没有。” 周少康迅速收敛了情绪,故作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笑了两声:“是我认错人了。我以前初中有个女同学,也叫这个名字。” “同名同姓倒也常见。”老师不疑有他,低头快速给沈知夏办好了报名手续。 “给,沈知夏同学,这是你的听课证和课表。明天晚上七点,在一教102阶梯教室开班会。” “谢谢老师。”沈知夏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周少康站在一旁,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那从容不迫的做派,心里的某种猜测越发笃定了起来。 装!她绝对是在装! 她一个连高中都没念过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凭真本事考进青澜大学的夜大? 肯定是打听到了他在这里上学,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死皮赖脸地追过来的! 想到这,周少康刚刚升起的那点惊艳瞬间化作了鄙夷和防备。 他眼神一转,主动对老师道:“老师,这边报名的人也不多了。我带这位新同学去教学楼转转,认认教室吧,免得明天开班会时找不到地方。” 老师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看着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学生,再看看往日里清高的周少康此刻这般殷勤,心下了然地笑了笑。 开明的老师抬头对沈知夏说道:“去吧,小周是78级的老生,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沈知夏本能地觉得这个男生看她的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有什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 但既然老师都这样说了,自己初来乍到确实不认路,便也只当他是热心肠的老生,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荫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慢慢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路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 沈知夏停下了脚步。 “这位同学,如果教室太远的话我就不去了。我爱人还在校门口等我,去晚了他该着急了。” 她故意抛出“爱人”两个字,想以此打消这个男生可能存在的某些不该有的念头。 谁知,走在前面的周少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几步走到沈知夏面前,压低声音,一把抓向她的手腕:“你还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跟我过来!” 沈知夏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反手用力甩开他的胳膊,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有病吧!动手动脚干什么!” 周少康见四下无人,索性也懒得再装那副斯文和气的模样。 他看着沈知夏,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 “沈知夏,这里没别人了,你还装什么?”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份上。都嫁人了,还对我不死心,甚至追到市里的大学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耐: “我承认,你现在是比以前在村里强了点,看着也像样了,但我是不可能要一个二手货的。” “况且,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觉得,凭你,也配跟我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嗤笑一声,语气愈发笃定: “夜大?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你放心,我懒得揭穿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做出了某种“宽宏大量”的决定: “看在过去的份上,我给你留点体面。” “我现在已经有了门当户对的对象,我警告你,以后在学校里,离我远一点,就当不认识。” “像刚刚你就装得挺好。” 沈知夏终于抓住了脑海里那个快速闪过的念头:“周、少、康!” 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沈知夏恶心得差点没把早上的大肉包子给吐出来。 “周少康,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你是觉得这世界上就你一个男的是吗?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 “我看你才像个没人要的二手货!既然你运气好,又找到了个眼瞎的对象,那就自己乖乖守好了,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小心万一哪天人家眼睛好了,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再一脚把你给踹了!” 一口气说完,沈知夏转身快速朝校门口走去。 ——呸!普信男!恶心!晦气! 沈知夏在心中大骂的同时,也慢慢冷静了下来,眼神变得清冷而锐利。 周少康。 这本书原来的男主,原主悲惨命运的源头。 她曾多次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寻周少康的长相,可始终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可见,原主也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 但现在,这个人终究还是出现了。 剧情的惯性,难道真的不可逆转吗? 一股隐秘的寒意顺着沈知夏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陆怀远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了爱她的公婆、宠她的丈夫,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虚伪自私的伪君子,跑出来破坏她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 绝不! 沈知夏走出校门。 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陆怀远逆着光靠在自行车上,阳光在他脚下落下一片阴影。 ? ?感谢【xy筱悦】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23章 我不计较 九月的阳光明媚而温和。 沈知夏身上的负能量,在看到那个阳光下的长腿少年时,瞬间就散了一大半。 此时,陆怀远也看到了走出来的沈知夏。 他推着车大步上前:“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沈知夏淡淡地应了一声。 上车后,沈知夏极其自然地伸手环住了陆怀远精瘦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他温热的后背上。 “走咯,回家咯!”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温度,陆怀远轻笑了一声,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入了街道的车流中。 然而,才骑出没两条街,陆怀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坐在后座上,小丫头总会带着几分轻快,哪怕不说话,身体也是放松的。 可今天,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格外的紧,连呼吸都透着一丝隐隐的沉闷。 陆怀远脚下的动作没停,眸光却暗了下来,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怎么回事?第一天报到就不痛快? 难道是夜大里那些自命清高的城里大学生排外,看不起她是从小县城来的? 还是负责报名的老师脾气不好,给了她脸色看? 又或者……是这陌生的大学环境让她觉得害怕和不适应? 陆怀远心里急得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学校,把欺负他媳妇儿的人揪出来揍一顿。 但他忍住了。 陆怀远把车蹬得飞快,只用了平时一半多点的时间,就赶回了他们租住的小院。 “咔哒”一声,陆怀远反手将黑漆木门关上,外面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他连自行车都顾不上停稳,随手往墙边一靠,转身走到沈知夏面前。 宽厚的大掌捧起她略显苍白的脸,压抑了一路的戾气和心疼终于漏了出来: “到家了。现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出来啦!” 沈知夏看着眼前男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阴霾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 她抬手握住他的大掌:“你别担心,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遇到个讨厌的人。” “是以前认识的?”陆怀远根据她的表情判断道。 “嗯,他叫周少康。以前……”沈知夏没想瞒着陆怀远,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跟周少康的关系。 “我知道了。”陆怀远眼神陡然一沉,“他纠缠你了?” “你知道他?” “嗯,上次回家拿户口簿那次,听了一嘴,后面找人打听过。”陆怀远老实承认。 “以前的事,我没参与,算他小子走运。” 陆怀远后槽牙咬得死紧,那小子居然也在这所大学?还敢跑他媳妇儿面前来晃悠! “什么狗屁大学生,敢惹你不痛快,老子早晚弄死他。” “你别生气,我没吃亏,他以为我是为了他才去的大学,被我狠狠骂回去了。我就是开学第一天遇上这么个人,觉得晦气。” 沈知夏见陆怀远脸色黑得吓人,赶紧解释。 陆怀远心底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稍稍平息了些,紧接着,另一股名为嫉妒的酸水,却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媳妇儿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居然不是我!” “我不是,我……我也没有多喜欢,都是村里人瞎传的……” 沈知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飞醋酸得愣了一下,说话都结巴了。 “不用解释,过去的我不计较。就是你这眼光,实在太差!” “是是是,以前是我眼瞎,小村姑没见过世面。这不是没早点认识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么。” 沈知夏踮起脚尖,主动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眉眼弯弯。 看着自家媳妇巧笑倩兮的小脸,陆怀远毫不客气地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酸气冲天的吻。 他霸道地长驱直入,剥夺着她的呼吸,像是一头正在圈视领地的猛兽,急切地想要用自己的气息,将她脑海里所有关于别人的影子统统抹杀掉。 直到沈知夏被亲得双腿发软,只能无力地揪着他胸前的白衬衫喘息时,陆怀远才稍微退开了一寸。 他温热的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声音低哑: “沈知夏,以后你心里只能装我陆怀远一个人。” 沈知夏听着他这霸道又不讲理的要求,心底涌起一丝甜蜜:“好,只装你。” 只是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但愿周少康真的会安分守己不作妖。 ** 青澜大学的夜大生活正式步入正轨。 沈知夏十分享受这种久违的校园氛围。 虽然只是晚上和周末上课,但白天没事的时候,她也喜欢来学校的图书馆呆着。 这天下午,沈知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前面的林荫道上围了一小圈人。 出于好奇,她走近了几步。 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留学生,正拿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旁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国男学生。 此时,那男生正急得满头大汗,嘴里磕磕巴巴地往外蹦着单词: “this... this way... no, building... that building...” 那两个外国学生听得一头雾水,周围的学生们也是干着急。 这年头,能流利说外语的学生简直凤毛麟角。 沈知夏上一世虽然只是个打工牛马,但好歹也是大一就过了英语四六级的本科生。 她拨开人群,落落大方地走了进去。 “Excuse me, may I help you?” 流利且自信的英语,如同清泉般在林荫道上响起。 两个外国留学生眼睛一亮,周围的中国学生们都惊呆了。 在这个普遍还是“哑巴英语”的年代,沈知夏的这口发音,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知夏微笑着接过外国学生手里的地图,看了两眼,便用流利的英语给他们指明了去物理系实验室的最快路线。 两名留学生了然地点点头,对着沈知夏竖起大拇指:“thank you so much! Your English is amazing!” “You're wele.” 沈知夏淡定地回以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那个原本急得满头大汗的男同学激动地冲着沈知夏道:“这位同学,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要在外宾面前丢大脸了!你是外语系的吗?” “不是,我是夜大工业经济管理专业的。”沈知夏摆了摆手。 “居然不是外语系的,那你这口语也太正了!”男同学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鼓掌声。 一个穿着时髦风衣,留着齐肩短发,气质明艳大方的女孩,正满眼放光地看着沈知夏。 她径直走到沈知夏面前:“同学,刚才你那几句口语太漂亮了,哪怕是我们系教口语的老教授,发音都不一定有你地道!” 女孩爽朗地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江晚秋,外语专业。” “你好,我叫沈知夏,工业经济管理专业。” 对这个直爽热情的女孩,沈知夏有一股天然的好感。她也大方地伸出了手。 秋日的阳光穿透梧桐树叶,洒在两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这个随性的握手,将开启一段怎样的神仙友谊。 然而,就在林荫道不远处的几棵大树后,一双隐没在阴影里的眼睛,正盯着阳光下那个光芒四射的沈知夏。 ? ?感谢【xy筱悦】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晚上还有一章,今天双更~(^_-) 第24章 夏夏和秋秋 周少康躲在树干后,双拳紧握。 前方那个能和外国人谈笑风生,能让外语系的高材生主动结交的耀眼女孩,真的是沈知夏吗? 那个在乡下只会围着他转,闷葫芦一个的村姑?! 巨大的震惊过后,周少康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极其扭曲的优越感。 她变得这么优秀,不惜一切代价追到青澜大学来,一定是为了他! 她是为了配得上他这个“大学生”,才背着他偷偷努力了这么多! “沈知夏,你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你成功了。” 周少康在心里默默念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经过几天的冷静,他早已不再像报名那天那样失态。 那天他确实太冲动了,主要是被沈知夏脱胎换骨的模样给震住,一时间失了分寸。 现在的沈知夏,吃软不吃硬。 既然她费尽心思追到这里,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是在气他当初的考上大学后抛弃了她罢了。 呵,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哄哄就好了。 更何况,林宛君虽然能给他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和人脉,但那大小姐脾气实在太难伺候。 如果能把现在这个光芒四射,又对他死心塌地的沈知夏重新哄回身边,那他周少康这大学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 ** 初秋的微风拂过青澜大学的校园,吹散了夏末最后的一丝燥热。 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悄然在宽大的叶尖上染起了一抹淡淡的焦黄。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落叶声与上课铃声中悄然滑过。 “知夏!这儿!” 沈知夏刚到图书馆门口,江晚秋就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献宝似的举着两瓶插着吸管的北冰洋汽水。 “快尝尝,我算着时间,你今天应该可以喝凉的了吧?这是刚从小卖部的冰水里捞出来的,可凉快了!” 江晚秋将其中一瓶汽水塞进沈知夏手里,顺势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和臂弯里的温热,沈知夏的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柔和的月牙。 她性格被动,总是独来独往,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个闺蜜小姐妹什么的。 直到遇见江晚秋。 这个明媚直率又鲜活的女孩,就像是一束强光,蛮横又温暖地照进了她的生活。 “晚秋,我觉得,咱俩的名字是不是起反了?”沈知夏吸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偏过头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 “嗯?怎么说?”江晚秋眨了眨大眼睛。 “你总是热烈又张扬,像盛夏火辣辣的太阳;我却是冷冷清清的,像秋天慢悠悠的落叶。”沈知夏笑着打趣。 “是诶,咱俩天生互补,绝配啊!”江晚秋骄傲地扬起下巴,将脑袋靠在沈知夏的肩膀上。 “那以后我叫你‘夏夏’,我要把你变成夏天的叶子,生机勃勃。你叫我‘秋秋’,我要像秋天的太阳,温和舒服。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沈知夏被她逗得轻笑出声。 “夏夏!” “秋秋!” 有闺蜜的感觉,真好。 两人说笑间走进了图书馆。 “昨天教授布置了作业,我得去三楼的工业文献区找几份资料。”沈知夏压低声音对江晚秋说。 “行,你去吧,那地方全是些枯燥的机器图纸,我看一眼就头疼。我先去一楼大厅的阅览室帮你占座!”江晚秋比了个“oK”的手势。 沈知夏独自一人走上三楼,在静谧幽暗的书架间寻找着资料。 突然,身侧的走道里传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知夏,你是在找这个吗?《工业经济学引论》。” 沈知夏眉头微蹙,转过身。 周少康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用一种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同于上次的疾言厉色,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且无奈”的忧郁气质。 沈知夏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往书架另一头走去。 周少康迅速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她。 “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沈知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清冷。 周少康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将书轻轻放在她手边的书架上,顺势递过一张夹在书里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干树叶制作的书签,上面用钢笔字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两句酸诗,看着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风雅”。 “知夏,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报名那天,是我把话说重了。” 周少康微微低垂着眼眸,语气里满是苦涩与隐忍,“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看到你现在变得这么耀眼,我比谁都高兴。” 沈知夏看着他这副做派,只心中暗自后悔,出门没看黄历,才会碰见脏东西。 周少康却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深情剖白”: “我知道你肯定对我有怨,但我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我家里就那个条件,我妈身体也不好。如果我不抓住机会往上爬,怎么给你好日子过?” 他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委屈: “我现在的那个对象,她家是县城里的干部,她舅舅是市教育局的。知夏,我需要借用他们家的人脉在市里站稳脚跟,所以才不得不跟你分手。” 周少康看着沈知夏那张明艳的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 “但那都是暂时的。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有压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大学毕业,顺利分配了工作,我就能摆脱他们的控制了。到时候……” “周少康你是学会计的吧?算盘珠子都快嘣我脸上了!” “还到时候,我就怕你到不了那个时候!” “你这种连当小白脸都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厚脸皮,不去学表演真是屈才了。” 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把软饭硬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男人,简直叹为观止。 她将那本书连带书签毫不客气地推回周少康怀里: “周少康,收起你那套骗小姑娘的把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来恶心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书架间。 留在原地的周少康看着她的背影,将那枚书签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她生气,就说明她心里还在意。 只要再逼一把,她迟早会露出破绽。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第25章 同仇敌忾 从那以后,周少康就变成了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沈知夏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她开始刻意避开—— 换时间去图书馆,尽量结伴而行,上大课时也专挑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坐。 可偏偏,这人像是瞄准了她的行踪。 她刚从开水房出来,就能看见他“恰好”排在门口; 食堂人群里,他总能隔着几个人,目光黏腻地落在她身上; 甚至有一次,她不过是大课去晚了几分钟,桌角就多了两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大白兔奶糖。 时间掐得刚刚好,让人无法当场发作,却又恶心得心里发堵。 这天下午,沈知夏蹭完江晚秋的英文翻译课,二人从教学楼出来,迎面又“凑巧”碰上了周少康。 “知夏,听说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我先去帮你排队,你不用着急。” 周少康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说完便转身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男的谁啊?眼神黏哒哒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知夏无语地叹了口气:“一个脑子进水的神经病。” “哦?说来听听。”江晚秋听出了沈知夏的不爽,立刻挽住她,“看看是什么样的奇葩,把我们夏夏气成这样。” 沈知夏也没藏着,把周少康在乡下的事和报名那天的冲突,以及这几天的纠缠,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我呸!什么下三滥的东西!”江晚秋听完,气得柳眉倒竖,“这种人也配上大学?” 她骂到一半,忽然顿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等……” 江晚秋盯着沈知夏,语气变得有些疑惑: “按你说的,他不是正儿八经通过高考上的青澜大学吗?” 江晚秋眼神锐利了几分: “那你——怎么会在夜大报名处遇到他?” 江晚秋的一句话,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知夏脑海里的迷雾。 对啊! 如果周少康真的像他在村里宣扬的那样,是凭真本事考上的青澜大学,那他现在就应该是和江晚秋一样的全日制大学生! 怎么可能跟她一样,被分到只在晚上和周末上课的夜大来? “这个伪君子,他骗了所有人!” 沈知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恐怕……根本就没有考上大学。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给自己弄了个夜大的名额,回村里充大尾巴狼呢!” “我……”江晚秋想骂句脏话,但是她的教养让她骂不出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不行了不行了,一想到这倒胃口的玩意儿现在正在食堂排队,我就觉得食堂的空气都被他污染了。” 江晚秋拉起沈知夏,调转方向,朝校外走去:“走!夏夏,这食堂不吃了。今天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 沈知夏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了:“行,听秋秋的。” * 春风合作饭店离学校不远,是这附近规模最大的一家国营合作饭店。 正是饭点,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两人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空桌坐下。 江晚秋熟练地去窗口点好了菜,又拿了两瓶汽水回来。 “夏夏,我跟你说,等会儿你尝尝这家的红烧肉,绝对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江晚秋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尖锐且充满恶意的女声,突然在两人桌旁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子乡下的土腥味儿。怎么,陆怀远那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又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去哪里讹了几个脏钱,就够你跑到这儿来摆阔了!” 林宛君今天是特意跟家人来这儿跟几个领导吃饭的。 她刚从二楼的包间出来想去洗手间,却没想到,居然看到了坐在大厅里的沈知夏。 一想到曾经在百货大楼被沈知夏和苏雅当众羞辱的难堪,林宛君心里的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踩着高跟鞋就冲了过来。 沈知夏眉头一皱,抬起头。 “看来上次在百货大楼,我婆婆教你的规矩你还没学会啊。” 沈知夏放下手里的汽水瓶,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大庭广众之下满嘴喷粪,你是嫌上次丢人丢得还不够?” “你个乡下野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林宛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知夏的鼻子就要开骂。 “啪!” 江晚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谁家没拴好绳子,把狗放出来乱吠了?” 江晚秋转过身,当看清对方的脸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初咱们高中的‘交际花’林宛君吗?” 林宛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吓了一跳,等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江晚秋时,她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 “江、江晚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跟她认识?” “怎么?这饭店姓林啊?你能来,我不能来?” 江晚秋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将林宛君从头扫到脚: “林宛君,你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惹人嫌啊。高中那会儿,就知道装可怜、背后耍阴招的得行,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怎么,现在出了社会,不抢男人,改当泼妇了?” 当年在高中,江晚秋暗恋她们班班长,本打算表白。 谁知林宛君看出了端倪,捷足先登不说,还故意在班里阴阳怪气地嘲讽江晚秋没有女人味。 江晚秋性子直爽火爆,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当场就跟林宛君结下了梁子。 被当众翻出高中时的黑历史,林宛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江晚秋,你别太过分!我今天可是陪我舅舅来跟领导吃饭的!” “哟,拿你那副主任舅舅压我啊?”江晚秋冷笑连连,半点不虚,“你去把你舅舅叫出来,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纵容你在这儿撒泼!” 林宛君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舅舅虽然有点权力,但跟江晚秋那个当市银行行长的亲爹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她绝不能让舅舅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跟人吵架的泼妇模样。 “你!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26章 男狐狸精 隐约听见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林宛君生怕事情闹大,惊动了二楼的舅舅,甩下一句通用的狠话,匆匆离去。 看着林宛君狼狈逃走的背影,江晚秋“切”了一声,重新在长条凳上坐下。 “秋秋,你认识她?”沈知夏看着气鼓鼓坐下来的江晚秋,有些意外。 “高中同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心机女罢了。”江晚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沈知夏,“夏夏,听你们刚才的意思,你也跟她有仇?” 沈知夏微微一笑,向江晚秋抛出一个炸弹: “也算不上是有仇,她是我丈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丈夫!!” 江晚秋发出一声震惊的尖叫,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夏夏你结婚了?!!” 沈知夏赶紧伸手捂住江晚秋的嘴,压低声音:“公共场合,你小声一点。” 把沈知夏的手扒拉下来,江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知夏同学!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才多大啊,居然就已经英年早婚了?!” “我也不想那么早结婚的,可是没办法,生活所迫。” 沈知夏挑挑拣拣,跟江晚秋说,自己被周少康分手后,为了不被后妈嫁给乡下的老光棍,所以嫁给了县里国营厂厂长家被退了婚的儿子。 江晚秋脸上带了几分痛心疾:“被退了婚的男人,还能把我们夏夏给娶回家,真是便宜他了。” 沈知夏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陆怀远那张带着痞笑,却总是能给她无限安全感的脸:“便宜的是我,我婆家对我很好。我得感谢林宛君跟他退了婚,才让我捡到了宝。” 沈知夏眉眼温柔,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意。 看着沈知夏这副满脸幸福的模样,江晚秋夸张地捂住胸口: “完了完了完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不行,哪天你必须把他拉出来让我见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狐狸精,能把我们清清冷冷的夏夏迷成这样!” * 江晚秋一句‘男狐狸精’,彻底勾起了沈知夏的情绪。 陆怀远已经一个星期没回来了。 思念就像是深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开始疯狂蔓延。 夜大一整晚的课程,沈知夏都有点心不在焉。 从拥挤的末班公交车上下来,沈知夏裹紧外套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深秋的晚风已经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微微泛凉。 “吱呀——” 走到最后一盏路灯下时,前方的黑漆木门刚好被拉开。 陆怀远穿着一件银灰色风衣,正迈步从院里出来。 关好门的陆怀远,一转身,就看见了昏黄路灯下的沈知夏。 眼中的情意瞬间穿透夜色,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正准备去车站接你。” 一眨眼陆怀远就走到了沈知夏面前。 看着她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他直接脱下身上的外套。 带着男人灼热体温和熟悉气息的风衣,瞬间将沈知夏连人带衣服裹了进去。 温暖瞬间驱散了寒意。 一整晚的思念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沈知夏从宽大的衣领里仰起头,眸子里坠着路灯的碎光: “陆怀远,我想你了。” 这直白的一句话,瞬间把陆怀远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星期的弦彻底挑断了。 他眼底骤然掀起一阵浓烈得化不开的墨色,喉结重重地滚了滚,大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急切又满含思念。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沈知夏被亲得有些发懵,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陆怀远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 “唔……”沈知夏所剩不多的理智在提醒着她,这还在外面。 她红着脸,挣扎着推了推陆怀远坚实的胸膛,声音含糊不清地抗议: “别……在外面……会有人看见……” 陆怀远胸腔里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动作却并没有停。 他抬起手,直接将风衣的兜帽拉了上来,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沈知夏的脑袋上。 帽沿瞬间垂下,像是一个隐秘的小帐篷,将她的大半张脸和所有的视线全都遮挡住。 “这样就看不见了。” 低沉性感的嗓音从唇边溢出来。 吻还在继续,却不再急切,多了一丝缠绵的厮磨。 也许是兜帽营造出的私密空间给了沈知夏安全感,她不再挣扎,顺从着内心的悸动,开始反客为主地进攻。 她的手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四处探索。 “嗯哼——” 原本正沉溺于媳妇儿攻势中的男人闷哼了一声。 虽然那声音很轻,但紧紧贴着他的沈知夏听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清醒过来,后退半步,一把掀开头上的兜帽,湿润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事,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岔气了。” 陆怀远试图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就往院里走。 沈知夏哪里肯信。 刚一进屋,她反手关上门,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媳妇儿,真没事,你别……” “你闭嘴!” 陆怀远想要阻拦,却在对上沈知夏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时,败下阵来。 衬衫被一点点拨开。 在他左侧的肋骨下方,赫然横着一道长长的淤青,边缘处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破口。 红紫交加的痕迹,在一片小麦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知夏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停在半空中,碰都不敢碰。 “你跟人打架了?”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见媳妇儿掉眼泪,陆怀远有点慌了,赶紧笨拙地去擦她的眼角: “不疼的,就是看着吓人。” 沈知夏不理他,拉着人往屋里走。 把人按坐在床上,沈知夏吸了吸鼻子,找来紫药水,小心翼翼地帮他重新上药。 陆怀远此刻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反而是媳妇儿担心的样子让他更心疼。 “你别担心,就是一点小伤,都快好了。” 第27章 吃亏是福 收拾好棉球和药水,沈知夏转身,见陆怀远还敞着衣服不动,目光扫过他的伤口: “还不赶紧把衣服穿好,丑死了!” 见媳妇儿终于肯搭理自己了,陆怀远赶紧顺杆往上爬: “这会儿有点痛,动不了,要媳妇儿帮我穿。” 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假模假样的人一眼,沈知夏还是走回来坐下,帮他把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现在交代吧,怎么回事?”沈知夏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糊弄过去。 这么久以来,沈知夏从来没有过问过他在外面的事。 事到如今,陆怀远也不打算再瞒她。 他将她一双小手包在掌心:“我这几年都在从南边倒腾货物。大的、小的,什么紧俏我就弄什么。” “去年年底的全体会议召开后,南边沿海城市管得没那么严了,我们的利润也大起来。” “利润大了,眼红的人自然就多。”陆怀远眼神冷肃下来,“市郊区有个黑市,原本是几个本地老混子把持的。我们的货太抢手,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想强行把货扣下,这才起了冲突。” 简单交代后,陆怀远又开始宽慰沈知夏:“你别担心,货已经拿回来了。我就是不小心在推搡的时候磕到了木箱角上。” 听完这番话,沈知夏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几年的“倒爷”确实是最容易暴富的一批人,但由于政策尚未完全明朗,争夺地盘和货源的冲突时有发生。 “他们这次没占到便宜,下次肯定还会找麻烦,得想想办法,不能每次都靠拳头去拼。”沈知夏脑子飞速运转着。 “陆怀远,我问你,你跟市里本地的那些人比起来,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陆怀远虽然不知道沈知夏在计划什么,依然认真地回答了她: “是路线和货源。猴子跟铁路上的几个列车员很熟,这些年我们在南边也陆续结交了几个可靠的厂长。” “既然你的优势在上游,那有没有可能把那些对手发展成你的下线呢?” 沈知夏一语道破玄机,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怀远: “那些人眼红你的暴利,那就把这块肉分点给他们。但前提是,怎么分由你说了算!” 陆怀远脑子里像是有一道亮光闪过,但他没有打断沈知夏,继续听她分析: “既然你掌握了稳固的运输路线和一手货源,你可以去找那些人谈判,告诉他们,以后南边的好货,你统一包揽运输,不管零售。他们可以直接从你手里拿货去卖。这样一来,他们不用承担长途运输的风险和高成本,而你可以安稳地赚取批发差价和运输费。” “南方已经放开了政策,改革的风早晚会吹遍全国。趁现在,把竞争对手变成你的经销商,牢牢地守住运输线和货源,这才是长久的买卖。” 沈知夏每说一句,陆怀远眼里的惊喜和赞赏就更多一分。 他是想要把棋盘做大,但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切入口。 沈知夏的一席话,让他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 “媳妇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陆怀远忍不住低头,在沈知夏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你这个主意太绝了!我明天就去找猴子他们商量!”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沈知夏忍不住打趣: “我现在可是大学生,见识自然不一样了!谁让你当初犟着不上学来着,吃到没文化的亏了吧!” “是是是,我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但吃亏是福,我有福气娶到这么优秀的媳妇儿,什么都值得了。” “歪理!” 正事聊完,陆怀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拿过桌上的一个军绿色挎包,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 最新款的蛤蜊油,包装精致的软管护手霜,还有一些护肤的瓶瓶罐罐,堆了满桌。 “眼看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多抹点,别省着。” 看着这些精贵的物件,沈知夏想起了刚结婚时,他第一次给她涂护手霜的画面。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又要到冬天了。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支护手霜,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可记着呢,刚结婚那会儿,有人说我的手红得像野梨,丑得没法看,也是买了一堆的东西让我抹。怎么,这是又开始嫌我的手丑了?” 被翻出旧账,陆怀远低咳了一声,非但没觉得心虚,反而顺势俯下身,将沈知夏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抓在手里,放在唇边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下指尖。 “我就喜欢吃梨,不管是去年红通通的,还是如今这样白嫩嫩的,我都喜欢。我稀罕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 “那你还说丑?”沈知夏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头微微后仰,听他狡辩。 “我说过丑吗?不可能!我媳妇儿怎么可能丑!我肯定是说我自己,是我丑。刚刚你不也还说我肚子上的伤口丑吗?” “我那是还你的,我这人可记仇了!”沈知夏忍不住笑,没错,她刚刚就是故意那样说的。 “说到‘还’,媳妇儿,你还偷了我两个梨没还呢!不如……就拿这双手来还了吧。” 他又在她手上亲了一口,眼里是他一贯的痞笑。 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带起一阵酥麻。 “不要脸!”沈知夏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含嗔带娇的模样,让陆怀远心中一动。 他顺着沈知夏抽回手的动作,继续往下俯身,直到她彻底躺到了床上。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留着脸干什么。” “媳妇儿……现在,你这双手归我了。” 陆怀远一手撑着床,一手仍牢牢地抓着沈知夏的手没有放开。 “既然这手是用来抵债的,你说……是不是我想怎么用都可以,嗯?” 刻意压低的呢喃响在耳后,惹得沈知夏耳根子瞬间就红了,脖子上泛起一片可爱的粉色。 ——江晚秋说得还真没错,这男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狐狸精。 被哄得五迷三道的沈知夏,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他抓着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硬得烫手。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6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28章 以手抵债 “轰”地一下,沈知夏只觉得仿佛脑子也被烫到了,脑中一片空白。 “陆……陆怀远!”沈知夏羞恼地想把手抽回来。 陆怀远微微用力按住了她的手背,不仅不让她退缩,反而还带着她的手,往下压了压。 “哦——”陆怀远溢出一声极度隐忍的闷哼。 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火,嗓音粗哑又低沉: “媳妇儿,别躲……它喜欢你。” “我、我我,你……它……” 沈知夏连脖颈都红透了,整个人仿佛要烧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 陆怀远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耳垂:“媳妇儿,我难受,帮帮我。嗯?” 那一声尾音上扬的“嗯”,带着致命的蛊惑和脆弱的恳求。 “你身上还有伤呢!” “小伤,你乖乖的,就没事。” 陆怀远也跟着侧躺了下来,鼻尖在她颈窝蹭了蹭。 沈知夏咬着下唇,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帅脸。 一个星期不见的想念,开始慢慢侵蚀刚回笼的理智。 她明明羞得要命,却没有真的想拒绝。 见她不再挣扎,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流连在她柔软的唇上。 “别怕,跟着我。” 他在她耳边低语,大掌覆着她的小手,开始带着她一点点熟悉那种陌生的节奏。 沈知夏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好紧紧地闭着眼睛。 感官却被放到了无限大。 她能清晰地听到陆怀远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能感受到他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战栗的肌肉,甚至能听到某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她笨拙而生涩,几次差点想要退缩,却又被他霸道地按回原处。 “媳妇儿……你好乖……” 男人滚烫的唇贴在她的耳畔,每一声低喃都像是带着火星子,直直地落进她的心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知夏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已经酸得快要断掉。 陆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又透着极致餍足的低吼。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急促地喘息着。 沈知夏浑身脱力,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里,羞得根本不敢见人。 好一会儿,陆怀远才平复了呼吸。 他起身下床,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回来。 大手握着沈知夏那只软软的小手,用热毛巾一点点地帮她擦拭干净。 擦完后,他低下头,在她泛着微红的指尖上珍重地落下一个吻。 “辛苦媳妇儿了!安心休息,我保证今晚不再闹你了。” 他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声音里透着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沈知夏躲进被子里,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闭嘴!睡觉!” 陆怀远低声轻笑,掀开被子躺进去,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还是搂着媳妇儿才睡得香。 * 第二天清晨。 沈知夏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枕头上淡淡的洗发香波的清香。 沈知夏揉着酸痛的右手手腕坐起身,回想起昨晚那荒唐的一幕,脸颊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发烫。 餐桌上留着买好的早饭,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陆怀远龙飞凤舞的字迹: “我去找猴子他们商量事情了。记得涂护手霜,保护好我的手。晚上去接你下课。” 沈知夏看着那句“保护好我的手”,差点没忍住把字条给撕了。 而此时,城外仓库里。 “陆哥,今天这气色……看着不错啊!” 猴子看着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的陆怀远,忍不住打趣:“有了嫂子的照顾,伤口都不疼了?” “本来就是一点小伤,早没事了。”陆怀远嘴角噙笑。 “是是是,一点小伤!一点小伤陆哥还养了一个星期才敢回家。”猴子跟旁边的兄弟们开始起哄。 “咳咳,别闲扯了,说正事。” 陆怀远轻咳了两声,几个兄弟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凑了过来。 “陆哥,咱县里的兄弟下午就到了!到时候好好给疤子那帮人一点颜色看看。”大强摩拳擦掌。 “别动不动就上拳头,多动动脑子。”陆怀远坐在一个货箱上,抬手拍了下大强的脑袋。 大强:??? 陆怀远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精光: “总是这样抢来抢去也不是个事儿。我想好了,以后我们不做零售,只做批发。我们要成为这青澜市,甚至整个省最大的‘上游’。” “批发?上游?”向来脑瓜子灵活的猴子也有点懵,“陆哥,这什么意思?” 陆怀远将昨晚沈知夏给他分析的那套理论,给他们详细讲了一遍。 最终进行了总结: “我们手握南边的货源和最稳的铁路运输线,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我要建一个货物集散中心。让他们带着钱,来找我们拿货!” 仓库里一时鸦雀无声。 这群一直以来都是能动手就不多吵吵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始动起了脑子。 “这想法不错啊!”半晌后,猴子一拍大腿,“还得是我陆哥,这眼光就是看得远。” 陆怀远语气淡定,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得意: “我有高人指点。” “高人!什么高人?陆哥你啥时候引荐引荐,咱也去拜拜高人,让他给指点指点!”猴子来了兴趣。 “高人可是很忙的,以后有机会带你们去拜见。” 陆怀远敲了敲箱子,“行了,都别愣着了。你们今天就去火车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面积足够大的场地。” “大强,你去放出风声,就说我要跟那几个老小子‘和谈’。” “明白!” * 傍晚,青澜大学。 沈知夏刚走到教学楼前面,就看到江晚秋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夏夏,一会儿等你下课后我们去看电影吧!我买好票了。” 江晚秋手里晃着两张时下最火的电影票——《佐罗》。 “不好意思啊,秋秋。我爱人说他今晚要来接我。” 沈知夏也很想去,这部电影她跟江晚秋想看好久了。 可是想到陆怀远早上留的字条,她还是忍痛拒绝了。 “你家的男狐狸精回来了?!”江晚秋比沈知夏还兴奋,“那我高低得见见呀!” “夏夏,你安心去上课,我再去搞张票。一会儿你下课后直接去电影院找我,不见不散哦~” 也不等沈知夏反应,江晚秋风一样跑走了。 第29章 狐狸是要吃肉的 江晚秋风风火火回到家。 客厅沙发上,江城正翻阅着几份特区简报。 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柔和了轮廓,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儒雅。 “哥,江湖救急,再帮我搞一张《佐罗》的票!” 江晚秋抓住江城的衣袖,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哥。 “不是给你两张了?你最好的朋友还不只一个?”江城视线落在自己被抓皱的袖口上。 “不是,是夏夏的爱人回来了。人家两口子,我不能只请夏夏一个人看电影吧?” “那就把票都给他们,过两天我陪你去看。” 简报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不行,我就要和夏夏去看,我们早都说好了的。” 江城不说话,江晚秋只好使出她的杀手锏: “哎呀~ 哥,哥哥,天下第一好哥哥,你就帮帮忙嘛~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不能让你妹妹在好朋友面前变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江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你的票是宽银幕的,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演了,你以为说拿到就能拿到呢!” “别人或许不行,但我相信我哥一定有办法!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江城不是一个喜欢听人溜须奉承的人,但唯独他妹给戴的高帽子,他很受用。 江城起身,捞起衣帽架上的风衣:“还不快跟上。” 江晚秋立刻小狗一般,乖乖跟了上去。 一个多小时后。 “咦,哥,怎么有两张?我只要一张就够了。” 江晚秋晃着手里新拿到的两张电影票。 “怎么?我辛苦一趟,就不能奖励自己也看一场!” “当然可以!能得我哥这样的大忙人赏脸,陪我们看电影,真是倍感荣幸!” “别贫了,电影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 电影院大厅的长椅上。 江晚秋捧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咬着吸管玩。 江城坐在她身侧,长腿交叠,臂弯里搭着两人的外套。 大门外,一辆二八大杠稳稳停下。 陆怀远腿撑地,一手捏着车把,一手反过去护着后座的沈知夏下车。 “夏夏!” 眼尖的江晚秋把空汽水瓶往江城手里一塞,步子飞快地朝门口跑去。 江城好脾气地把汽水瓶丢到不远处的垃圾筐里,迈步跟上。 小跑出来的江晚秋拉过沈知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停好车走回来的陆怀远。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冷硬的下颌线,一身帅气的银灰色风衣,下摆扬起利落的弧度。 江晚秋双眼放光:“长得还真不赖嘛,夏夏,艳福不浅哦~” “秋秋!”沈知夏掐了把江晚秋的胳膊。 也不等沈知夏介绍,江晚秋自来熟地打招呼:“你好,我叫江晚秋,夏夏的好朋友。你就是夏夏家的男狐狸……” “他叫陆怀远。秋秋,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沈知夏险险截住了江晚秋那个即将出口的‘精’字,将话题转移到在她身后站定的江城身上。 陆怀远眼尾一挑,男狐狸?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心虚的沈知夏一眼。 江晚秋顺着沈知夏的话音回头,拉着江城上前: “这是我哥,江城。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夏夏,这是她爱人。” “江城。”江城对沈知夏微一点头,向陆怀远伸出手。 “陆怀远。”陆怀远客气回握。 简单的介绍过后,江晚秋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陆怀远身上: “哎,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把我们家夏夏骗到手的?” 陆怀远单手插兜,嘴角勾起一个惹眼的弧度: “若我说,靠两颗梨,你信吗?” “不可能,我家夏夏才没有那么好骗呢!” 陆怀远轻笑一声,引得沈知夏瞪了一眼。 几人说笑间,一旁的江城脸色紧绷,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电影要开始了,先进去检票吧。” 江城长臂一伸,直接扣住江晚秋的肩膀,将她强行带往检票口。 * 放映厅内光线昏暗。 大银幕上,帅气的佐罗戴着黑色眼罩,黑斗篷在风中翻飞。 四张连座票,位置靠后。 两个小姐妹坐在中间,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 “夏夏,我收回你英年早婚的结论。就你家这位的姿色,就该早早地给他套牢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整个青澜市,我敢说,没有比他再好看的男人了。简直堪比佐罗!” 江晚秋指指银幕,沈知夏推了推她的肩膀,两人嘀嘀咕咕,笑作一团。 沈知夏的右边,陆怀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左手越过座椅扶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沈知夏的右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掌心刮蹭。 沈知夏的悄悄话戛然而止。 手腕上的酸软,让她想起了什么,耳根滚烫。 她伸出左手,报复式地掐向陆怀远的大腿。 男人胸腔震动,溢出低低的闷笑。 就在沈知夏将头转向陆怀远的瞬间,一颗剥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抵到了江晚秋的唇边。 嘴唇碰着甜味,江晚秋下意识张嘴咬住,浓郁的奶香瞬间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左边传来江城语调平静的声音:“认真看电影,不要说话。” 江晚秋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乖乖坐直了身子。 黑暗中,这一处终于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了电影里的打斗声。 * 电影散场,人群鱼贯而出。 告别了江家兄妹,陆怀远载着沈知夏回到小院。 沈知夏如往常一样,率先洗漱完毕,上床躺下。 陆怀远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进来,深秋的天气,他依然洗着冷水澡。 灯绳被拉下,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床铺往下陷了陷,陆怀远长臂一伸,将沈知夏整个人捞进怀里。 “媳妇儿,什么叫我是你家的男狐狸?” 低沉的嗓音贴着沈知夏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沈知夏将脖子往被窝里缩,眼珠子转了转:“没……没什么。秋秋夸你呢。” 陆怀远大掌圈住她的腰,略带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肩头。 “不说实话?”两人体温相接,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将沈知夏包裹。 腰上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几个呼吸间,沈知夏就败下阵来:“我说我说!秋秋觉得我是被你骗到手的,说你狡猾,像……像狐狸。” “狡猾?狐狸?”陆怀远眼尾微挑,一个翻身,直接将沈知夏压在了身下。 “媳妇儿,你知不知道……”陆怀远轻啄她的唇瓣,“狐狸……可是要吃肉的。”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30章 闲言碎语 清晨,外面已天光大亮。 浅色的碎花窗帘并不遮光,沈知夏拉过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 朦胧的意识开始慢慢清晰,但她一动也不想动。 不仅手腕酸软无力,连两只脚腕也泛着一阵酸痛。 跟意识一起变得清晰的,还有昨夜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 ——什么男狐狸精,那明明是头狼! 沈知夏起床穿袜子,白皙的脚踝处,赫然印着两道尚未褪去的红痕。 嘴里骂了句‘狗男人’,耳边回响起某人一早出门前的交代: “可能最近会比较忙,晚上下课又得辛苦媳妇儿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家了。” 沈知夏揉了揉脚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忙点好啊!不然天天晚上都来这么一出,她可招架不住。 * 青澜大学,一教102阶梯教室。 “沈同学,你这篇关于‘价值规律在工业生产中的作用’的课后总结,见解太独到了。我能借去抄一份吗?” 班长王林站在沈知夏的课桌前,语气里全是赞赏。 沈知夏慷慨递过自己的笔记本:“谢谢班长!当然可以。” 王林双手接过,耳尖泛起一抹微红,连连道谢后,捧着本子回了座位。 几排之外,女同学李慧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课本,翻了个白眼: “一天到晚招蜂引蝶,连班长这么正派的人都要被她带坏了。” 旁边的女同学忙小声凑过去: “还不只是咱们班呢!我听说,她跟78级的一个老生是同乡。刚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就跟人家拉拉扯扯的。人家那个老生还是个有对象的,她也死皮赖脸地缠着人不放,真是道德败坏。” “真的假的?那她也太不要脸了!” “78级那边都传开了,说她水性杨花,到处勾引男人。真是丢我们79级的脸!” 就算是在没有网络的年代,谣言的传播速度也比人们想象的更快。 这些诋毁与诽谤,很快也传入了沈知夏的耳朵里。 但沈知夏并不在意。 比起上一世那些键盘侠们,这个年代的人还是要温和得多,她们最多也就是在背后嘀咕几句。 但有些人,就是真的令人厌恶了。 有日子没见的周少康,在食堂拦住了沈知夏。 “知夏,最近的那些闲言碎语……我都听说了。” 周少康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绝不相信你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出面去跟同学们解释,证明你的清白。” “收起你这副恶心的嘴脸,谣言到底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懒得看周少康那张虚伪的脸,沈知夏手腕一扬—— 搪瓷碗里剩下没吃完的菜汤,悉数泼到了他的新衬衫上。 “你——” 周少康猛地往后跳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沈知夏。 沈知夏越过他,冷冷抛下一句: “再敢挡路,下次这汤,就会泼在你的脸上。” 沈知夏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食堂门口,留下周少康在原地,眼神怨毒。 *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到夜大晚上的课结束时,街上基本已经没了别的行人。 沈知夏下课后追着老师问了两个问题,这一耽搁,等她再走出校门时,连最后一波夜大下课的学生也没了。 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街边昏黄的路灯还依然亮着。 沈知夏抱紧帆布包,加快了脚步,往几百米外的公共汽车站台走去。 路过一条窄小的巷子口时,一道黑影跨出。 粗糙的大掌一把捂住沈知夏的嘴,明显属于男人的手臂勒住她的腰,连拖带拽地将她拖进路灯照不到的黑巷。 后背重重地撞上坚硬的砖墙,沈知夏眉头紧蹙,拼命挣扎踢打。 “老实点,装什么贞洁烈女!”周少康压低的声音响起。 男女力量的悬殊此时显现了出来,周少康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压住沈知夏。 他单手钳制住她挣扎的双手,死死钉在头顶的墙壁上;双腿抵住她乱踢的脚;捂住她嘴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沈知夏的脸上:“沈知夏,你可真是不知好歹。我都给你搭好了台阶,只要你服个软,我就出面把你从流言里拉出来。你竟然不领情,还敢泼我一身菜汤,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 “呜呜呜……”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沈知夏,隐约可以看见此时周少康那张扭曲的脸。 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满是暴戾与丑陋。 沈知夏使劲摇头,终于甩掉了周少康的手。 刚要呼救,又被他狠狠捏住了脸,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下颌骨。 “现在的你,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不仅会说洋文,还会打扮,这张脸也越来越勾人了。看来陆怀远把你调教得不错啊!” 周少康的语气里透出毫不遮掩的嫉妒:“看来以前是我太温柔了,既然你软的不吃,那我就来硬的。放心,我的技术肯定比陆怀远好。” 周少康手指下移,一把拽住了她领口的扣子:“等过了今晚,看陆怀远还会不会要你!到时候你被抛弃,在学校里也呆不下去,跪着来求我,也许我会考虑好心收了你。” “救命啊——”两边下颌骨的剧痛依旧,终于缓过来一点气的沈知夏,用尽全力呼喊出声。 周围黑暗又静谧,略微破音的女声不知传出了多远,然后渐渐消弭。 “啪啪啪啪——” 一连串扣子被扯掉的声音在窄巷中响起。 “你叫吧!这会儿连公共汽车都收班了,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周少康说着便埋头往沈知夏的脖颈间探去。 与此同时,黑暗的巷口骤然刮起一阵凌厉的风。 “砰!” 一声闷响。 身上的重量骤然卸去。 沈知夏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的双手死死拢住敞开的棉衣。 一件带着雪松冷香的宽大外套兜头罩下,带着男人的体温,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皮鞋踏上青石板。 沉闷的足音越过她,一步步逼向几米外蜷缩在地的周少康。 ? ?感谢【xy筱悦】的10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1章 成熟男人的气度 “你是谁?你不要过来啊!”周少康忍不住哀嚎。 他的侧腰被狠狠踢了一脚,肋骨似乎断了,稍微动一下都疼。 “我警告你,我可是青澜大学的学生!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大学生值多少钱?打坏了你可赔不起!” “呵!”来人轻嗤一声,来到他面前。 手工定制的真皮皮鞋抬起,鞋底精准踩在周少康企图撑地的右手手背上。 脚腕微转。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周少康额头冷汗直冒,五官痛到变形。 男人微微俯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我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这双手若是只会用来干些龌龊事,我不介意替你剁了。” 温润的嗓音此刻淬满了寒冰,江城直起身,右脚轻抬,丢下一个字:“滚!” 周少康此时也顾不上肋骨的疼痛了,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 江城走回沈知夏身边,蹲下身将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拢了拢:“能走吗?” 此时方回神的沈知夏,才发现自己泪水流了满脸。 认出来人是江城,她胡乱抹了抹脸,点点头,扶着他伸过来的手起身。 “江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你们系的林教授谈点事。” 江城扶着沈知夏出了巷子口:“你现在是想回自己家还是跟我回家?晚秋在家。” “我回自己家吧,我爱人等不到我会着急的。” 江城微微颔首,没再多劝。 过去扶起自己倒在路灯下的自行车,长腿跨上车座,单脚支地。 他偏了偏头,示意后座:“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 链条转动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有节奏地回荡。 一点点抚平了空气中残留的颤栗。 * 回到小院,家中一片漆黑,陆怀远还没有回来。 沈知夏拉开院门边的电灯绳,昏黄的白炽灯亮起。 “江大哥,你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指着葡萄架下的藤椅,已经冷静下来的沈知夏礼貌地招呼江城坐。 “你今晚也吓得不轻,就别麻烦了。夜已深,既已将你安全送到家,我也该走了。” “那你的衣服我洗好了再让秋秋还给你。” 江城刚想说,他的衣服有专门送洗的地方,侧面一阵冷风袭来。 江城本能地偏头,拳头擦过颧骨,重重砸在嘴角。 一丝腥甜在口腔蔓延。 江城毫不怀疑,若是他没有躲,这一拳砸在太阳穴上,他不死也得重伤。 江城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大拇指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 镜片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陆怀远红着眼,扬起拳头还要再打。 院门并没有关,他一进门就看到,沈知夏头发凌乱,白皙的下颌印着触目惊心的红肿指痕。 衣领微敞,肩上披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男士西装外套。 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陌生男人。 男人侧脸对着门,看不清容貌。 刺目的画面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挑断了他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陆怀远!你住手!” 沈知夏扑过来,双手抱住陆怀远再次挥出的手臂: “你看清楚,这是江城大哥。今晚,是他救了我!” 高扬的拳头僵在半空,陆怀远胸膛剧烈起伏,低头看看沈知夏的样子,再看看江城嘴角的血迹。 江城理了理被拳风带乱的衬衫领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方平静。 陆怀远脱下自己的风衣,将江城的西装换下,扔还过去。 “刚才对不住。今晚的恩情,我陆怀远记下了。改日登门赔罪。” 江城接过西装,搭在臂弯:“那我就先回了。” 长腿迈动,转身融入夜色。 待院门关上,陆怀远一把将沈知夏按进自己怀里,双臂不受控制地发颤,下巴紧紧压在她的发顶。 熟悉的灼热体温将沈知夏包裹。 在江城面前强撑了一晚上的镇定,在听到他剧烈心跳声的瞬间,溃不成军。 沈知夏死死揪住陆怀远胸前的衣襟,眼泪浸透了他薄薄的衬衫。 * 里屋,灯光昏黄。 沈知夏洗完澡,换好干净的睡衣,坐在床沿。 陆怀远将浸了冷水的毛巾拧干,轻轻地敷在她红肿的下颌骨上。 他眼眶中泛着血丝,呼吸粗重。 “已经没事了。可能就是看着有点吓人,我这会儿都感觉不到痛了。” 感觉到男人眼底的后怕,沈知夏抬起手,覆在陆怀远捧着毛巾的手上。 “嗯。” 陆怀远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放下冷敷的毛巾,陆怀远拿过旁边的万花油,棉棒沾上药液,拿着棉棒的手指隐隐发抖。 喉结重重滚了两下,他低下头,一边用棉棒轻轻点在伤处,一边对着伤口吹气。 上完药,陆怀远搂着沈知夏躺进被窝。 折腾了一晚上,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如今躺在熟悉的怀抱里,沈知夏双眼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屋内的灯已经拉灭了,清冷的月光漫过窗台,照在沈知夏满是青紫的下颌上。 陆怀远靠在床头,目光凝滞在那片伤痕上。 胸腔里像扎进了一根尖刺,连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疼。 倘若今晚江城没有从那条巷子口路过…… 陆怀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根根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苍白,又缓缓松开。 即便最坏的事情真的发生,周少康的奸计也不会得逞,他不会让那些脏污落到她身上。 他只会将她抱得更紧,只会恨不能用刀活剐了自己。是他无能,让自己的女人深陷绝境。 江城今晚站在院子里的模样,在脑海里重演着。 挨了他十成力道的一拳,江城却没有暴怒还击,连责备都没有一句,只是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从容离去。 这才是成熟男人该有的气度,不屑于武力的缠斗,却能稳稳地护住局面。 陆怀远此时不禁想起自家老头子说着‘天塌不下来’时的样子。 还有沈知夏之前说‘不能每次都靠拳头去拼’的神情。 陆怀远翻转手背,指关节上还残留着砸向江城时留下的红痕。 跟他们比起来,这双只知道挥拳头的手,显得单薄又粗鄙。 光靠打打杀杀,护不住她,还会惹来一身腥。 想要把她安安稳稳地护在羽翼下,他得换个活法。 他得站得更高,更稳。让周少康那样的渣滓连动她的心思都不敢有。 陆怀远小心地抽出手臂,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知夏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3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7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老时间,还有一章(^_-) 第32章 让你站不起来 夜色沉沉。 陆怀远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火光闪烁之间,他的眉眼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其实不常抽烟,可他现在需要冷静。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改掉打打杀杀的作风,但一想到她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眼底的戾气还是压不下去。 深吸一口烟,浓烟在胸腔里滚了一圈,缓缓吐出。 半晌,陆怀远低低骂了一句: “找死。” 院门被打开,又关上,高大的身影融入无边的黑夜。 * 南郊偏僻的黑诊所后巷。 周少康扶着斑驳的砖墙,一瘸一拐地挪出诊所后门。 断裂的肋骨上绑着固定用的竹片,粗糙的绷带缠了无数层。 但他还是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 突然,几道手电筒的强光从巷口迎面打来,刺得周少康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这一抬手,扯到了手背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陆怀远单手插兜,从阴影中缓步迈出。 带着杀气的身影在周少康面前停住。 陆怀远脱下身上的风衣,随手扔给身后的猴子,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将袖管一点点挽至手肘。 “你们是谁……”周少康嗓音发颤。 “呃——” 陆怀远没有废话,直接一拳,狠狠砸在周少康的腹部。 “记住了,爷爷叫陆、怀、远!” 陆怀远没有任何停顿,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 周少康双眼暴凸,嘴巴大张。 ——陆怀远!!沈知夏嫁的那个二流子! 巷子里只剩下沉闷的皮肉撞击声,以及周少康的低声哀嚎。 没有见血,却比刀刀见血更让人毛骨悚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少康瘫在地上,浑身抽搐,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远停下手,后退半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拇指一拨,刀刃弹开,寒光闪烁。 陆怀远手腕一翻,“夺”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直直扎入周少康两腿之间的泥地里。 刀柄微颤,距离某处要害,不足半寸。 周少康吓得剧烈战栗,一股带着骚味的黄色液体顺着裤管流淌而出。 陆怀远蹲下身,揪住周少康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再敢对老子的女人动心思,老子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五指松开,周少康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陆怀远站起身,从兜里摸出火柴和烟点燃。 “猴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留一个人护送你嫂子上下学。这个人一旦出现,见一次打一次。” “明白,陆哥。”猴子跨步上前,弯腰拔出扎在地上的刀。 刀子重重拍在周少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猴子声音狠厉:“听清没?再敢对我们大嫂不敬,下次这把刀,要的就是你的狗命!” 刀刃在周少康的衣领处随意擦了擦,“咔哒”一声,刀身收回。 * 次日午后。 阳光洒了满院,沈知夏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院门被敲响,陆怀远走过去开门。 江晚秋手里拎着两兜吃的,身后跟着江城。 “夏夏,你没事吧?!” 江晚秋将手里的东西往陆怀远手里一推,几步冲到沈知夏面前。 “秋秋,你怎么来了?” 沈知夏刚起身,就又被走到面前的江晚秋按回了藤椅里。 江晚秋仔细端详沈知夏的脸:“看着倒是不怎么肿了,不过还是得好好养着。我上午去学校,替你给老师请了假,这两天你就安心在家好好休息。” “谢谢你,秋秋。”沈知夏拉着江晚秋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院子另一边,陆怀远搬出来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隔着小桌相对而坐。 陆怀远倒了杯热茶,推到江城面前。 江城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了解清楚了?是见色起意还是有预谋的?” 陆怀远手上继续着泡茶的动作:“以前的对象,揍了一顿,后续我会想办法彻底解决的。” “有需要就开口。这青澜市,我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江城抿了口茶。 “多谢。”陆怀远端着茶杯碰了碰江城的杯沿,一饮而尽。 没有多余的废话,男人们的恩仇与情义,在一杯茶里落成了默契。 葡萄架下,江晚秋环顾着四周。 “夏夏,你这小院子布置得太舒坦了。”江晚秋满脸赞赏,“这藤椅,这花草,都快冬天了还能有这么漂亮的景致,真有你的。” “我没怎么管这些,都是他弄的。”沈知夏含着笑意的目光在陆怀远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脑袋往沈知夏身边凑了凑:“看来你家的狐狸精不只是脸长得好看啊!看在他这么能干的份儿上,这门婚事我允了!” 作为好姐妹,江晚秋并没有追着问昨晚的事情,她用尽全力地逗沈知夏开心,想让她尽快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沈知夏也没有提,她能感受到好友的那份心意。 尽管还有一些后怕和恶心,但她不想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 青澜大学附近的一座筒子楼里。 林宛君推开一间宿舍的木门,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少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一点淤青。 “少康,你怎么弄成了这样?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去找我,我还以为你为舅舅的话生我气了。” 林宛君快步走到床前,眉头紧蹙。 周少康倒吸了一口凉气,避开林宛君伸过来的手。 陆怀远那顿毒打,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新的伤口,但就是浑身哪哪都疼。 “谁干的?”看着周少康身上的绷带,林宛君咬牙切齿。 周少康不想让林宛君知道他和沈知夏的事,只含糊其辞道:“就是几个街头混子。” “你怎么惹到那种人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上来就动手,我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我找人给你报仇去。” “只知道带头的叫陆怀远。” “陆怀远?!” 第33章 烂锅配烂盖 林宛君愣了一下。 陆怀远那个被她退了婚的混不吝,居然也跑市里来了? 还打了少康! 他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找了个大学生对象,觉得被比下去了,心有不甘,所以肆意报复吗? 还是说看不上他娶的乡下野丫头,想来挽回她? 别说他身体上有毛病了,就他这街头混混的行事作风,还妄想染指她,他做梦! 林宛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又赶紧收住。 她可不想周少康知道她跟陆怀远有牵扯,甚至还有过婚约。 说不定他这顿打也是因为她才挨的。 “你先好好养伤。” 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林宛君挺直了脊背,下巴高高扬起。 “至于那些伤了你的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 暮色四合,青澜市的街巷笼罩在灰蓝色的夜幕中。 陆怀远推着自行车,与沈知夏走入租住的小院巷口。 前方不远处,一道穿着掐腰呢子大衣的身影挡在路中央。 林宛君踩着半高跟皮鞋,双臂抱胸。 听见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锁定在陆怀远脸上。 “陆怀远,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在锦溪县混不下去,跑市里来躲着了?” 陆怀远脚步停在三步开外,微微眯起眼眸,看林宛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好狗不挡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林宛君脸色一青,“陆怀远,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这里是青澜市,不是锦溪县。你那个厂长爹,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你别想在这儿耍横!” “你神经病吧!脑子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陆怀远,别装了。你不就是看我找了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对象,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心有不甘吗?烂泥终究是烂泥,你也就只会背后打人报复这点流氓手段了。” 陆怀远只觉莫名其妙,不想再听林宛君发癫,正欲开口让这疯女人滚蛋。 一直被陆怀远高大的身躯半挡着的沈知夏,从自行车另一侧绕了出来。 “林宛君,你怕不是得了什么狂犬病吧?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只疯狗一样在逮着人乱咬。” 前两次交锋的记忆和屈辱感翻涌上来,林宛君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她目光在陆怀远和沈知夏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的讥讽愈发浓烈: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乡下来的野丫头就是眼皮子浅,我林宛君丢掉不要的垃圾,你倒是当个宝贝一样捡回去护着。” “可惜,你还不知道吧,你男人可看不上你。他为了挽回我,跑去把我对象打了一顿。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喜欢这样粗鲁的人的,只会觉得恶心。” “滚!” 陆怀远一手牵着沈知夏,一手捏紧车把,眼底翻涌起暴戾的暗芒,直接将自行车往前推过去。 林宛君脚下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几步,高跟鞋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指着二人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你们等着,打人是犯法的。陆怀远,这里是青澜市,你就等着坐牢吧!” 林宛君扭头,高跟鞋踩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 冷风拂过空荡的巷口。 陆怀远推开院门,将自行车靠在墙边。 沈知夏跟着走进院子,顺手拉下电灯绳,昏黄的光晕洒满小院。 进了小厨房,陆怀远生火刷锅,沈知夏淘米洗菜,二人配合默契。 不过半个小时,热气腾腾的晚饭便端上了葡萄架下的石桌。 见沈知夏只顾吃饭,对刚刚林宛君的事只字不提,陆怀远难免有点忐忑。 将一大筷子肉夹进沈知夏碗里,陆怀远率先开了口: “媳妇儿,刚刚那个疯女人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什么挽回,都是她脑子有病。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媳妇儿你一个。” “我知道。就林宛君那样的,除非你眼瞎。” 也许是刚刚在外面骂林宛君的那两句,让沈知夏心里的一股郁气有了出口。 沉闷了几天的人,又开始变得鲜活了起来。 沈知夏夹起一根青菜咬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她说的打人呢?你又出去打架了?” “没有,媳妇儿,自从你说了不能乱用拳头,我已经很久不打架了,我现在都是用脑子。” 陆怀远忙不迭撇清自己。 “可林宛君说你打了她那个大学生对象时,言之凿凿的样子,也不像作假。” “最近我确实……揍了一个人。”陆怀远有点吞吞吐吐,他本不想让沈知夏知道这事。 “谁?” “周少康。”犹豫了一瞬,陆怀远还是坦然吐出一个名字,“他敢动你,我恨不得打死他!” “咔哒”一声,有什么碎片在脑海里拼到了一起,沈知夏手上的筷子顿在半空。 陆怀远打了周少康,林宛君的大学生对象挨了打。 图书馆那次,周少康说过,他对象的舅舅是市教育局的。 在春风饭店,江晚秋提到过林宛君有个副主任舅舅。 所以…… 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网,沈知夏眼底浮起一抹不可思议的冷笑。 “媳妇儿,你不会生气了吧?”见沈知夏神情有异,陆怀远小心试探道。 “林宛君是不是有个舅舅是市教育局的副主任?” 话题转太快,陆怀远有些不明所以。 “好像是有,我不怎么关注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怀远又夹了块肉到沈知夏碗里,对林宛君的事并不太在意。 “林宛君的对象,就是周少康!” 陆怀远动作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那正好,烂锅配烂盖。要不是看林宛君是个女人,我早揍她了。现在,打她男人,也一样。” 提到林宛君,沈知夏不免有点担心:“对了,你把周少康打成什么样了?万一他们报警,你不会真的要坐牢吧?” “放心,虽然我确实想弄死他,但我家里还有媳妇儿在等着,我不会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的。”陆怀远安抚地摸摸沈知夏的头。 “那就好。” “砰砰砰——!”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大强的嗓音带着一丝仓皇: “陆哥!快开门,出事了!”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4章 实名举报的人 院门打开,大强大口喘着气: “陆哥,刚刚……刚刚工商局的人把咱火车站的仓库封了,说是……有人实名举报我们投机倒把!” 沈知夏眉头一跳,紧紧抓住了陆怀远的胳膊。 陆怀远也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他神色平静,握住沈知夏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捏了捏,转头看向门外焦急的大强:“查封的是哪间?” “就……就站前街那间啊!” “你们人没事吧?” “没有,一听到动静,我们就从后门跑了。现在猴哥带着兄弟们去另外两个仓库查看去了。” “你现在去跟猴子说,带着兄弟们撤出仓库,找地方藏好。务必人、货分离,有人来封就随他们封去。” “可是……” “别可是,快去!” 大强离开,二人回到桌前,却没了胃口。 沈知夏不免有些自责:“是我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我还让你重点守住货源和运输线,结果现在风险全在你头上。” 陆怀远伸手揉开沈知夏紧皱的眉头:“别担心,几个大仓库里的都是些不太值钱又占地的货。最值钱的货我化整为零放在了更隐蔽的地方。虽然会有损失,但还不至于太伤筋动骨。” 沈知夏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开始用脑子了。” “就算在事情一切向好的时候,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我跟老头子学的。” 陆怀远的神情也跟着沈知夏舒展开来。 但他心里知道,这次是躲过了,后面想要再继续做大做强却没有那么容易。 还有那个实名举报的人,他一定要把人逮出来。 * 筒子楼的单间里,周少康正靠在床头看书。 虽然已过去两天,身上的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但断掉的肋骨还是让他暂时无法长时间站立和行走。 只好托同学帮他跟学校请了假,自己在家学习。 他的思绪却根本不在书本上。 那天挨了打后,他咽不下这口气,便找了以前买复习资料时认识的一个黑市混混去打听。 没想到,还真打听到那个叫陆怀远的,在火车站附近有个倒卖物资的小仓库。 算算时间,这会儿陆怀远应该已经被抓进去了吧! 也不枉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去工商局投举报信。 那可是一仓库的货,够蹲个几年了。 一想到这,周少康心里就涌起一阵痛快。 还有沈知夏那个贱人,等陆怀远进去了,看他怎么收拾她! “砰”的一声,木门被大力推开,打断了周少康的得意。 林宛君气喘吁吁地冲进屋。 见她这副模样,周少康立刻放下书本,忍着肋骨的痛坐直了身子: “宛君,怎么了?跑这么急。” “少康,快起来穿衣服!” 林宛君走到床边,一把拉住他的手:“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周少康手背上的伤口被拉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去派出所干什么?” “我找到那个带头打你的流氓住哪儿了!” 林宛君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得意:“打人犯法,我必须让他蹲大牢,给你把这口气出了!” 周少康瞳孔一缩,去派出所? 到了警察面前,他这最多算轻微伤,警察多半也是以调解为主,根本不可能让陆怀远坐牢。 陆怀远打他的原因,林宛君不清楚,但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一旦闹到警察面前,万一把那晚的事抖落出来,那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流氓罪可是重罪,比打人判的重多了。 况且,若是让林宛君知道了他跟沈知夏的事,以她一向骄纵蛮横的性格,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去派出所。 “宛君,不能去!” 周少康顾不上手背的疼痛,反手用力攥住林宛君的手腕。 “为什么不去?我不能让你白白挨了这顿打。” 周少康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换上一副感动的模样: “宛君,我知道你心疼我,这就够了。你舅舅本来就觉得我出身农村,跟你门不当户不对,一直看不上我。要是咱们去派出所,把事情闹大了,让你舅舅知道,我连几个街头混混都应付不了,他恐怕更瞧不上我了。” 周少康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虚情假意,语气里透出无尽的苦涩与深情: “我丢脸无所谓,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原因,在你的亲人面前脸上无光。” 林宛君看着眼前这个处处以自己为先,事事都想着要维护自己脸面的男人,心里的怒火平息了下来: “我舅舅有时候说话是不太好听。但他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宛君,他是你舅舅,我当然不会计较。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拼命学习。等我出人头地,名正言顺地让你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谁都不敢再说什么。现在这点委屈,我咽得下。” 面对周少康眼里的深情,林宛君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我相信你。” 林宛君犹豫了片刻,抬起下巴,眼中带着一丝心疼: “少康,对不起,其实……你这顿打,也多半是因为我才挨的。” 周少康满脸错愕,她知道他和沈知夏的事了? “那个带头打你的陆怀远,是我父母以前在县城给我定下的未婚夫。” 林宛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爸妈当时也是糊涂,听信了介绍人的吹嘘。后来知道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把婚退了。” “他肯定是知道了你是我现在的对象,心里嫉妒,气不过,才下黑手报复你。”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周少康脑子里乱作了一团。 陆怀远以前是林宛君的未婚夫? 那他那晚说的‘他的女人’到底是指沈知夏,还是指林宛君?! 林宛君已经去找过陆怀远了,那她是不是已经见过沈知夏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周少康试探着颤声问: “宛君,你单独去找陆怀远了?” “这你也要吃醋啊?你放心,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根本看不上那个二流子的。” “而且,他都已经结婚了,找了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当媳妇儿,倒是跟他挺配。”林宛君讽刺道。 周少康现在脑子里却只想着一件事: 林宛君见过沈知夏了! 不过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和沈知夏的关系。 不能再让沈知夏出现在林宛君面前了! 周少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 ?这两天改文,改到崩溃(?_?) ?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改为每天的18:30,连更两章哦~ 第35章 真正的爱人 初冬的清晨,小院里飘着雾气。 昏黄的白炽灯光映着光秃秃的葡萄架。 石桌旁,陆怀远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肩背微弓。 手边那个平时用来装瓜子的铁皮盒里,此刻横七竖八地怼满了烟头。 他握着一支掉漆的钢笔,面前错落地摊开着几份近期的报纸和刊物。 旁边的笔记本上,一面是关于七九年刚颁布的法律条文:“投机倒把罪”、“没收非法所得”……一面是关于改革的相关政策:“搞活市场”、“产销见面”…… 正屋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陆怀远假装没有听见,只迅速将报纸掩在笔记本上,顺手扯过旁边的一本书,盖住那个未来得及处理的铁皮盒。 沈知夏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子,放轻了脚步走近。 视线扫过盒子边沿露出的半截烟屁股,沈知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毯子抖开,拢在陆怀远的肩上。 陆怀远的烟瘾不大,平时身上只偶尔沾染一点极淡的烟草味,更从来不在她面前抽烟。 如今这欲盖弥彰的烟头,加上他熬红的眼底,足见这次的跟头栽得并不小。 虽然他说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要吃饭,当地的地头蛇也在虎视眈眈,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陆怀远反手按住肩上的毯子,顺势握了握沈知夏微凉的指尖:“怎么不再睡会儿?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该起了。”沈知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我得去趟市图书馆。学校那边有篇关于工业管理的结课报告要写,我得去查查资料。” 陆怀远点点头,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炉子上有粥,吃完早饭再去也不迟。外面冷,多穿点。中午在国营饭店吃口热乎的,别为了省钱啃冷馒头。” 陆怀远起身收拾桌面准备早饭。 沈知夏低头小口喝着碗里热乎乎的小米粥。 时间过得真快,跟陆怀远结婚快一年了。 当初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两眼一抹黑。 要想从赵美云手里讨到这样一碗小米粥,她都得绞尽脑汁。 当初匆忙嫁给陆怀远,只是为了逃脱原主悲惨的命运。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温暖无比的家。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需要精打细算数粮票的年代,他给了她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衣食无忧。 这一年来,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摸爬滚打、刀口舔血,从没在她眼前露出过半分疲惫。 家里家外,他都面面俱到。 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不累呢! 他也是个会冷会饿要吃饭穿衣的血肉之躯啊!又不是机器。 他只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风险都挡在了门外而已,留给她的,是一个安稳无忧的小院。 上辈子活了三十年,她都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人,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从他们说好要‘谈恋爱’以来的这几个月,两人一直亲亲密密地过着小日子,甚至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 但直到此时此刻,沈知夏才惊觉,那都是陆怀远一个人在默默付出。 自己习惯了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庇护。 真正的爱人,绝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负重前行,而是要并肩站在一起,共同承担这世间的风雨。 我好像知道该做什么了,沈知夏心想。 *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夏仿佛真的只是在忙学业。 她早出晚归,整天泡在市图书馆冷森森的阅览室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前摆着的,不是什么结课报告,而是一沓写满了政策摘录和商业构架的信笺纸。 货物集散中心,在未来肯定是前途无限的。 但现在的社会还处在‘政策先行,法律滞后’的尴尬期。 陆怀远的死结在于,从法律层面上他目前属于个人的“投机倒把”。 那如果,把这个盘子做成明面上的“集体经济”呢? 结合夜大《工业经济管理》的理论、对未来时代浪潮的预判,以及眼下的法规政策,沈知夏在两天的闭门推演后,合上了笔盖。 桌面上,一份《青澜市站前货物集散中心合作企划书》已经成型。 方案有了,但要走通街道办和工商的关节,完成“私人挂靠集体”的操作,凭陆怀远目前一个外来倒爷的身份根本说不上话。 他们还需要一块有绝对分量的“敲门砖”,来敲开那些地方的大门。 * 第三天一早,猴子来找陆怀远。 刚开口喊了句‘陆哥’,就被陆怀远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出去说。”陆怀远拉着猴子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说吧。”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沈知夏端着两缸热水走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但当初建集散中心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是我没有考虑到法律上的风险问题。我也想知道眼下的情况,看能否帮上忙。” 听到沈知夏的话,猴子一脸恍然的惊奇:“原来嫂子就是点拨陆哥的那个高人啊!怪不得陆哥一直不给我们引荐。” “行了,赶紧跟你嫂子说说眼下。” “哦哦,对对对。嫂子,现在是这样,工商局那边已经封了我们两个仓库的货。最后那个仓库虽说最隐秘不容易被发现,可是房东怕惹事,催着我们赶紧把东西腾走。这两天,外面风声紧,手上那些化整为零的贵重货也散不出去。” 沈知夏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转向陆怀远: “情况我清楚了,你先去稳住房东和兄弟们,那些贵重货也先藏好,等我的消息。” 陆怀远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平和,此刻却明亮得惊人的眼睛,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你想怎么做?” “相信我,很快你就知道了。” * 青澜市最大的国营饭店——红星饭店大堂。 沈知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方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企划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显出她对今天这个会面的重视。 她要找一个能让这份企划书真正落地的合伙人。 若是能说服对方加入,不仅能解了陆怀远目前的困境,还能将他的事业彻底洗白,未来走得更远。 “叮当——” 迎客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以形补形,这家国营饭店的排骨汤最好了……” 一道娇纵的女声伴着外面的寒气传了进来。 沈知夏循声抬头,视线越过几桌正埋头吃饭的食客。 看清来人的瞬间,沈知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情绪倏地沉了下来。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我是调皮蛋】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 ? 爱你们~(^_-)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6章 狗随主人 林宛君搀扶着周少康,推开了红星饭店厚重的棉门帘。 周少康脸色还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但一想到陆怀远的仓库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他的心情便好了。 就算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也愿意陪着林宛君出来吃饭。 周少康视线环顾大堂,准备找个安静的空位。 却在扫过最角落的那张方桌时,一下顿住。 沈知夏?! 周少康原本苍白的脸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有冷汗从额角冒了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能让林宛君看见她! “宛君!”周少康抓住林宛君的胳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里是风口,冷风吹得我骨头疼,我们换一家吧!” “可是这里的排骨汤真的很不错,我们找个避风的角落就好了。” 林宛君转头往各个角落看去,周少康再要阻止已来不及。 林宛君已经看到了独自一人坐着的沈知夏。 “嘿,没想到还碰见‘老熟人’了!” 林宛君眼里燃起两团充满恶意的兴奋之火,一把拽住周少康就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喂,土包子,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喝白开水?你那流氓丈夫呢?” 没有理会林宛君的挑衅,沈知夏静静地坐在原处。 她的目光越过张牙舞爪的林宛君,冷冷地落在了周少康身上。 周少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这眼神看穿了。 他痛苦地弯下腰:“宛君,我真的疼得厉害,咱们赶紧走吧……” 林宛君转头看见周少康满头的冷汗,好像确实不太舒服。 暂时也不跟沈知夏翻旧账了:“土包子,识相的自己滚,我们要坐这儿。” 沈知夏稳稳地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这明显的轻视激怒了林宛君,林宛君上前一步就想去推沈知夏。 “唰——” 半杯微凉的白开水精准地泼在了林宛君新买的大衣上。 “抱歉,手滑了。”沈知夏轻轻搁下水杯,眼底没有半点歉意。 “啊——!”林宛君愣了两秒,猛地发出一声尖厉的尖叫,引得大堂里的食客纷纷侧目。 她气得浑身发抖,五官都有些扭曲:“你这个乡下土包子居然敢泼我!我今天非撕了你的脸不可!”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狠狠扇过去。 一旁的周少康手比脑子快,快速抓住了林宛君的小臂。 不是为了护着沈知夏,而是他怕! 他太了解沈知夏那看似温吞实则咬人的性子了。 万一林宛君这一巴掌真打下去,把她逼急了,抖落出他们的关系,他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就全完了! 周少康脑中快速想着对策:“宛君,犯不着跟这样的人动手,平白降低了你的身份。” “少康,她就是陆怀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媳妇。” 周少康假装一脸震惊:“是她!我昨天听说陆怀远被人举报投机倒把,还被工商局封了他倒腾黑货的仓库,估计很快就会被抓进去坐牢。到时候自然有她哭的,不用这会儿脏了我们的手。” 听着周少康笃定的语气,沈知夏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光。 是他! 那个实名举报陆怀远的人,是周少康!! 沈知夏捏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凌厉。 而听了周少康的话,林宛君怒气果真消减了不少: “哼!小贱人,听见了吧?等你那没用的丈夫蹲了大牢,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被林宛君这一打断,沈知夏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倒是要提醒你,自己养的狗可得拴好了,免得哪天反过来咬你一口!” “你骂谁是狗?”林宛君再次被挑起了怒气。 “狗随主人,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一道清朗却透着几分冷冽的男声,突然从林宛君身后传来。 林宛君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气冲冲地转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碎裂,眼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惊恐之色。 江城穿着熨烫平整的大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宛君。 镜片后的黑眸中,带着她曾经熟悉的威压,毫不留情地碾压过来。 林宛君对江城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当年在高中她带头欺负江晚秋,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厉的男人堵在校门口警告的画面,她至今想起来都直打哆嗦。 “江、江大哥……”林宛君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记得我,看来记性不错。” 江城的语调波澜不惊,却吓得林宛君浑身一激灵。 她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江城一眼,丢下一句“我还有事”,便落荒而逃般冲出了饭店大门。 周少康猝不及防地被林宛君撞了一下,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抬头,正好撞上江城那如看渣滓的鄙夷眼神。 他认得这个眼神! 那晚在小巷子里,就是这个人! ——“这双手若是只会用来干些龌龊事,我不介意替你剁了。” 言犹在耳。 周少康觉得不只是肋骨,仿佛连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指骨,都又开始钻心地痛了起来。 他一秒钟都不敢多待,惨白着脸,脚步颤颤悠悠地绊着,追着林宛君去了。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江城收起那副冷冰冰的神色,走到沈知夏对面坐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熟稔与温和: “抱歉,久等了。” “没等多久,江大哥喝水。”沈知夏微微一笑,将新倒好的一杯水推过去。 江城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她:“你今天特意托晚秋约我出来,可是有事?” 沈知夏没有废话,直接将企划书递到了江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江城微微挑眉,伸手接过那叠厚厚的信笺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随着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他背脊不自觉地挺直,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货物集散中心……”江城抬起头,看向沈知夏的目光充满了惊艳。 “这是你写的?”江城的神色很认真,不再把对面的人当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是。”沈知夏坦然直视他,“江大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 江城捏着那份企划书,隔着镜片,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孩。 ——陆怀远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泥腿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第37章 吃醋的男人怎么哄? 红星饭店门外的转角,初冬的冷风顺着长街呼啸而过。 林宛君新大衣上的水渍被冷风一吹,凉意直透骨缝,冻得她瑟瑟发抖。 周少康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肋骨,疼得气喘吁吁。 他看着前面又惧又怒的林宛君,眼底有黑暗在聚拢。 没想到,沈知夏这么快又攀上了能让林宛君都怕的人物。 还真是小看她了! 周少康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上前握住林宛君的手: “宛君,那个姓江的是什么人?居然把你吓成这样!” “他叫江城,是青澜市银行行长的儿子。”林宛君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 竟是行长之子! 看来得抓紧把沈知夏赶出青澜市才行了。 不然,就算陆怀远被抓,她到时候又勾搭上这个江城,要动她就更难了。 周少康开始颠倒黑白地煽风点火: “宛君,你别生气了。虽然那个姓江的咱们现在确实惹不起,但是可以动动那个女人给你消气。” “什么意思?”林宛君果然来了兴趣。 “我一开始没认出她,现在想起来了,她叫沈知夏,是我们夜大的新生。在学校里风评就不好,跟好些个男生都暧昧不清。没想到,她就是嫁给陆怀远那个混子的村姑。不过就今天的局面来看,她跟那个江城好像也有些牵扯。” “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我不信她能凭自己的真本事上的夜大,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周少康压低了声音,“宛君,也许我们可以请舅舅出面……” 林宛君咬牙切齿地盯着红星饭店的门口: “真不要脸!这样的人也配上大学?我要跟舅舅说,让学校把她开除!等陆怀远蹲了大牢,她就只能滚回她的乡下去!” 周少康看着林宛君扭曲的脸,嘴角扯起阴谋得逞的笑。 * 陆怀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奔波了一整天,他鞋面上沾着厚厚的灰土,冷硬的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陆怀远走到正屋门前,停住脚步。 他用力搓了把脸,将眼底的疲惫与焦躁尽数揉散,换上惯常的轻松神色推门进屋。 屋内炉火正旺,灯下的沈知夏闻声放下书,动作自然地兑水拧了把热毛巾递来。 陆怀远低头将脸埋进氤氲的热气里,周身的寒意连同冷硬的眉眼,顷刻间舒展柔和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强打精神开口说说仓库的事,沈知夏已经端下了煨在小炉子上的饭菜。 “先吃饭。”她的语气温和,却透着股明显的心疼,“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陆怀远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把那些糟心事说出口,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等他风卷残云般吃完,擦干净手,沈知夏这才将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陆怀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毛巾,修长的手指挑开袋子。 几页纸滑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墨迹崭新的《合作意向书》,最后面签着“江城”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而在意向书的下面,赫然压着一张盖着红星街道办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同意成立站前物流运输集散试点中心。 陆怀远的目光在那枚红艳艳的公章上彻底凝滞住,捏着那薄薄几页纸的指骨因为骤然收紧而泛出青白。 在这个处处讲究成分和编制的年代,为了这枚公章,这封介绍信,他这几天差点没跑断腿。 “你……” 陆怀远猛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滚着巨大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江大哥出面,拿到了街道办的初步挂靠批文。”沈知夏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天一早,你带着这封介绍信去工商局。仓库不仅能名正言顺地解封,你手底下的兄弟,以后也全都有明面上的饭碗了。” 陆怀远没有说话。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知夏的手腕,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沈知夏惊呼一声,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已经将她席卷。 陆怀远双臂死死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媳妇儿……”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嗓音嘶哑得厉害。 沈知夏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宽厚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温存了许久,男人狂跳的心音才渐渐平息。 陆怀远微微退开半分,目光在沈知夏脸上流连: “所以你这几天,天天冒着寒风去图书馆,就是在忙这个事。” 陈述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丝幸福的喜悦。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想试试看。没想到江大哥看完我的企划书就痛快地答应了。” 陆怀远捏着沈知夏的下巴,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眼神变得幽暗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晃晃的酸味: “我媳妇儿做的企划书,自然是最好的。不过,下次再见那个姓江的,必须带上我一起。” 沈知夏一愣,看着他微微下压的嘴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怀远,你在吃醋吗?” 陆怀远冷哼一声,惩罚似的低头,在她娇嫩的唇瓣上轻咬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却透着霸道:“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为了见他,连平常不怎么穿的呢子大衣都翻出来了。” 沈知夏被他咬得微微轻喘,眼里漾起盈盈的笑意,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我那是为显重视,表达我合作的诚意。”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就是不准单独跟他见面!” 吃醋的男人怎么哄? 沈知夏轻笑,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主动贴上了他那张还泛着酸意的薄唇。 轻轻的,如同羽毛扫过。 就在沈知夏稍稍退开的瞬间,男人宽大滚烫的手掌蓦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这就想跑?”低哑的声音在唇齿间溢出,陆怀远反客为主,瞬间夺回了主动权。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满腔的酸意和着心里大石落地的踏实,让他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间的甜美。 直到沈知夏眼角泛红,微微喘不过气来,陆怀远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额头抵着额头,陆怀远胸膛剧烈起伏着:“等明天把工商局那帮人打发了,成功拿回货物……媳妇儿,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38章 作风有问题? 恰逢周六,江晚秋上午有课,沈知夏的课则在下午。 二人约了一起吃食堂。 “所以,林宛君到处炫耀的大学生对象,就是周少康那个渣男?” 江晚秋捏着手里的筷子,连最爱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眼睛瞪得滚圆。 沈知夏咽下一口水煮白菜,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还真是烂锅配烂盖,流氓配无赖!” 沈知夏被江晚秋的形容逗笑。 “秋秋,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怀疑周少康是用了手段才上了夜大的事吗?” 江晚秋也不笨,沈知夏一提她就明白了。 “所以是林宛君找了她舅舅,才给周少康搞到的学籍名额?!一定是!” “我要去举报他们!这对狗男女,终于让我逮到把柄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被沈知夏按住了手腕。 “别激动。”沈知夏拿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不疾不徐地说,“这目前还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江晚秋憋了一肚子火重新坐下:“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蹦跶?” “得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争取一击即中,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沈知夏将饭盒盖好,语气轻巧,却带着股坚定的决绝。 * 下午,冷风吹得教室陈旧的木窗棂嘎吱作响。 一堂大课上完一半,中途休息的时间,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教导处的干事站在门口,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 “谁叫沈知夏?立刻到教导处来。” 话音一落,班里的嗡嗡声顿时停了。 向来对沈知夏有好感的班长王林站起身:“老师,我是班长,我可以问一下找沈同学是因为什么事吗?我们还没下课呢。” “少趟浑水。”干事板着脸,语气严厉且不留情面,“她的作风出了大问题,学校现在要严肃处理。无关的人别多管闲事。” “作风问题”这四个字一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各种探究、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沈知夏背上。 尤其平时就看沈知夏不顺眼的几个女生,更是添油加醋地猜测起来。 沈知夏面色未变,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拎着布包,在满教室的窃窃私语中坦然地走了出去。 江晚秋刚从图书馆出来,就听见了“沈知夏”的名字。 几个从教学楼过来的女同学,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听说是在学校里乱搞男女关系,被教导处抓了个现行……” 江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拽住那个说话的女生,问清了原委,扭头就朝学校大门的传达室狂奔。 “大爷,借个电话!十万火急!” 江晚秋手忙脚乱地抓起那部黑色的拨号电话,熟练地转动数字,打回了自家家属院的传达室。 “喂?李叔,我是晚秋,快帮我喊一下我哥!” 焦急地等了好一阵,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江母的声音:“晚秋啊?你哥不在家,一早就出去了,说是约了人喝茶谈事。你找他……” “没事了,妈,再见!” 江晚秋“啪”地挂断电话,转身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刚好进站的无轨电车。 * 人民公园,老茶馆。 掺茶师傅提着长嘴铜壶,手法娴熟地给桌上的盖碗掺上滚水。 陆怀远靠坐在有些年头的竹椅上,指腹有规律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对面,江城正拿着几份刚从街道办得到的文件仔细看着。 “砰——” 茶馆虚掩的木排门被猛地撞开。 江晚秋跑得头发散乱,撑着门框剧烈地喘着粗气。 江城皱起眉,刚要训斥妹妹,就见江晚秋目光突然转向对面喊了一嗓子: “啊!陆怀远!!我正找你,夏夏被教导处扣了!他们污蔑她作风败坏,要开除她!” 竹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怀远猛地站起身。 前一秒还在心平气和谈生意的商人外壳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街头大佬的凶悍与暴戾。 * 教导处办公室内。 “影响极其恶劣!简直败坏学校风气!” 教导主任挺着肚子,重重地拍着面前的办公桌,“沈知夏,我看在你是个女同志的份上,你自己主动写退学申请,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学校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沈知夏背脊挺直地站着,面对这顶压死人的大帽子,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辩解。 她直视着教导主任的眼睛,声音平缓却掷地有声: “主任,既然是实名举报,我有权知道举报人姓名,我要求当面对质。没有确凿证据,单凭几句莫须有的流言就逼迫学生退学。教导处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私设公堂的一言堂了?” “你——”教导主任被她堵得一噎,恼羞成怒地指着她,“到了这时候还敢嘴硬!既然你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想要,那我只好叫保卫科的同志来请你出去了!”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巨响。 紧闭的办公室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狠狠砸在白墙上,震得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陆怀远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寒气,如同一尊煞神般大步跨了进来。 他长臂一伸,直接将沈知夏护在了自己的背后。 看着挡在眼前的高大背影,沈知夏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放了下来。 教导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是谁?这里是学校!你想干什么?” “就是你说我媳妇儿作风有问题?” 陆怀远根本不接他的话,双手压在办公桌沿,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倾身逼近。 “听好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教导主任咽了口唾沫,眼前的人一看就是习惯了寻衅滋事的街头混子,说不定就是这个沈知夏的姘头。 想到这里是学校,教导主任拿出了自己的官威:“你说是就是?结婚证呢?没有就给我出去,不然我要叫保卫科了。” “要结婚证是吧?” 陆怀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行,我可以现在就回去拿。”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盯着教导主任的胖脸,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狠厉: “但我丑话说到前面。等我把盖了钢印的结婚证拍在你这张桌子上的时候,你无故污蔑我媳妇清白、毁坏学生名誉的这笔账,咱们就得好好清算清算了。” 陆怀远伸手点了点桌面:“到时候,是你主动脱了头上的帽子滚蛋,还是我敲锣打鼓地去教育局,给你送面锦旗?” 沉闷的敲击声像一记重锤砸下。 原本还故作强势的教导主任,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第39章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也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是上面打来电话,说接到了性质恶劣的群众举报,要求教导处必须严肃处理。我们也是按指示办事……” 教导主任忙不迭撇清自己。 像陆怀远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万一他们真有结婚证,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上面会怎么样不知道,但是他肯定要倒霉的。 没等陆怀远发作,沈知夏扯扯他的衣襟,斜跨一步站到了他身旁。 “主任嘴里的‘上面’,怕不是指市教育局的刘副主任吧?” 教导主任闻言,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刘副主任,我不知道!反正这就是上面领导的意思。” 沈知夏心里有了底,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再多言。 陆怀远将教导主任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一声,宽大的手掌直接揽住沈知夏的肩膀: “既然拿不出红头文件,那我媳妇得上课去了。至于你……” 陆怀远停顿了一下,微微倾身:“最好祈祷你头顶上那个姓刘的,能一直保着你。” 说罢,他揽着沈知夏,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办公室。 经过此番,沈知夏也没有心情再上课了。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要去跟老师请个假。 “那个男的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看他跟沈知夏的关系不一般,而且看起来也不太正经的样子,肯定是外面相好的,她不是一向作风都有问题么。” “那她这是要被开除了吧!” 听着周遭的议论,等在教室外的陆怀远一记眼风扫过去,那几个女生瞬间噤若寒蝉。 陆怀远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眼神回到从教室出来的沈知夏身上,又变成了溺死人的温柔。 “走吧,媳妇儿。” 理了理她脖子上的围巾,陆怀远再次揽着沈知夏,朝校门外走去。 * 江晚秋从无轨电车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前跑。 刚跑到校门口,却看见沈知夏和陆怀远并肩走了出来。 “夏夏!你们出来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晚秋急得冲上去抓住了沈知夏的手。 沈知夏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说。” 半小时后,依然是人民公园的老茶馆。 茶馆深处的雅座里,新换的茶冒着袅袅热气。 掺茶师傅刚退出去,江晚秋的炮仗脾气就彻底压不住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江晚秋端起面前的盖碗,灌了一大口,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 “林宛君那头蠢猪,被个软饭男当枪使还不自知。周少康更不是个东西,居然敢撺掇林宛君动用她舅舅的关系来压学校!比谁关系硬是吧?那姓刘的算个什么东西!我现在就回家,让我爸给教育局局长打电话!” 越说越气,江晚秋一刻也不想等了,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站起身。 “坐下。”一直沉默的江城淡淡开口,“遇事就只知道找家里?那你跟那林宛君有什么区别?” “哥!”本来就气,还被自家哥哥骂,江晚秋眼圈一红,委屈地转头,不看她哥。 沈知夏伸手拉住江晚秋的手腕,将她按回竹椅上,顺势递过去一块自己随身带的大白兔奶糖。 “江大哥说得对,这事不能用蛮力。”沈知夏的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若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把麻烦带给你爸。对于周少康那样的人,我们得把准备做足了,才能保证一把压得他翻不了身。” 听出沈知夏语气里的杀气,陆怀远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弧度: “媳妇儿,怎么做你尽管说。要是文的不行,今晚我就带兄弟去堵他,保准他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过。” “还有那个林宛君一起!”江晚秋在旁边跟着摩拳擦掌。 “法治社会,你们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沈知夏没好气地一人拍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笑意。 朋友和爱人的维护,给了她很多的底气。 她收敛笑意,目光转向江城,说出自己的盘算: “江大哥,有办法可以查到周少康的档案信息吗?” “应该要花点时间,但问题不大。他的成分有问题?” 江城双手交叠在身前,眼中的自信自然流露。 “周少康惯会伪装自己,到现在,村里的人都还以为他是去年高考正儿八经考上的全日制大学生呢。我之前和秋秋讨论过,我们怀疑他的夜大名额也是靠了林宛君的关系。” “这事我来办。”江城推了推眼镜,“若他真是靠那个副主任违规入学,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交给你了,哥!我相信,有你出马,那姓周的和姓刘的死定了!” 江晚秋瞬间多云转晴,兴奋地拍起手来。 * 小院的厨房里,沈知夏洗好最后一个碗,正在擦手。 陆怀远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媳妇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知夏早就发现了,从茶馆回来,这人就出奇的沉默。 沈知夏转身,抬手揉揉他硬硬的短发:“怎么突然说这种傻话?” “我建集散中心,需要跟江城合作;现在你想查个学籍,还得靠他。跟姓江的一比,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感受着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脆弱,沈知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语速放慢: “陆怀远,今天在教导处,你冲进来挡在我面前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安心吗?你不用跟任何人比,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江大哥的身份、学识、人脉,是由他的出身决定的,他只是刚好长在那个有权有势的圈子里。” “他是朋友,是合伙人。他显露在我们面前的,都是他优秀的一面。也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有很多缺点。” “而你,是我的恋人,是我心安处。是我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我能看到你的不足,你的挫败,也能看到你的善良,你对我所有的好。” “我能看到全部的、真实的你,这才是真正的爱人。”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就这样一句一句,抚平了陆怀远心底翻腾的酸涩与自我怀疑。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4推荐票! ? 感谢【萌沫沫】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你们持续不断的支持,笔芯~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0章 开除学籍! 周三傍晚,距离教导处那场交锋,已经过去了四天。 林宛君站在青澜大学校门口,眉头烦躁地拧在一起。 这几天,她过得极其不顺心。 原本以为周一就能听到沈知夏被学校开除的好消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动静。 教导处王主任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更让她心慌的是,周少康已经整整两天不见人影了。 这是自二人处对象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林宛君实在等不及了,今天特意翘了班,直接来学校找人。 深吸口气,林宛君快步向大学内走去。 刚走进学校大门,她就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马上就要到夜大学生上课的时间了,但还有一大群人围在教学楼前的布告栏处。 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宛君走近了一点,当耳边隐约传来‘开除学籍’几个字时,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终于出结果了吗?沈知夏那个贱人被开除啦! 林宛君兴奋地加快了脚步,硬生生从人群后方一路挤到了最前面。 “让让…让让…确认开除了是不是?作风不正,这种人就该被开除,活该……” 落井下石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林宛君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不动了。 视线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大红通报上: **【关于开除夜大78级学生周少康学籍的通报】** **经查实,我校夜大“工业经济管理”专业,78级学生周少康,利用非法手段违规操作,顶替青澜市郊区xx小学代课老师名额获取学籍,性质极其恶劣。现我校决定:立刻开除周少康学籍,并配合纪检组对其相关违规问题进行深入调查。特此通报,以儆效尤。** “难怪这两天周少康没来上课,原来是被查了。” “该!顶替别人名额,简直令人不齿!” “我听说是上面教育局直接派人下来查的,连教导主任都被叫去谈话了……” 林宛君脑子里“轰”地一声。 别人不知道周少康的名额怎么来的,她最清楚。 那是她死缠烂打求着舅舅给弄的! 这事当时做得隐秘,不该有别的人知道才对。 恐慌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林宛君倒退了两步。 她得去找舅舅,问问现在该怎么办? 沿着来时的方向挤出人群。 林宛君一抬头,看到了正往教学楼走的沈知夏。 是她!沈知夏这个毒妇,一定是她搞的鬼。 不然本来该被开除的人是她,怎么就变成了少康! 本想像往常一样冲上去,但林宛君一向蠢笨的脑子像突然开了窍,居然有了一丝理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找舅舅想办法。 她要找出沈知夏的破绽,把少康救出来,还要让这个乡下泥腿子付出代价! 林宛君眼中闪过怨毒,一阵阴风似的冲出了校门。 沈知夏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回头看来,只看到了一道气急败坏的背影。 虽然一闪而逝,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林宛君。 转头看了一眼布告栏前的人群,沈知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多行不义必自毙!正道的光,虽迟,但到!” * 林宛君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回舅舅家。 刚到门口,就急切地朝屋里喊道: “舅舅!舅舅!出事了,少康被学校……” “砰——!” 林宛君话还没说完,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迎面砸了过来,重重地落在她的脚边。 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全是属于她的。 林宛君吓得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门里站着平时对她总是和颜悦色的舅妈,像看瘟神一样瞪着她。 “舅、舅妈……你这是干什么?”林宛君懵了。 “你还有脸问!” 正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的舅妈,指着林宛君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害得你舅舅被停职调查!” “我真是后悔,要不是看在你爹妈每个月给的那几个钱的份上,我早该把你撵出去了。” “就你这蠢笨如猪的模样,还找什么大学生对象!那周少康一看就是个自私虚伪的废物点心,也就只有你这个没脑子的看得上……” 一口气骂完,舅妈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丢出最后一句: “带着你的这堆破烂,滚回你的小县城去,以后我们家没有你这种蠢货亲戚!” “砰”地一声,大门在林宛君面前关上,震得她再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初冬的寒风呼啸而过,林宛君跌坐在满地散乱的衣服堆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可以看到里面笑眯眯给她切着苹果的舅妈。 泪水不知不觉爬满了脸庞。 怎么会这样呢?这世界怎么了?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明明是她说自己看着就聪明可人,也夸少康一表人才,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难道那些都是装的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宛君脸色惨白,拼命地摇着头。 舅舅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舅妈说舅舅被停职调查了! 怪不得,舅妈一定是气少康连累了舅舅,才说那些话的。 不行,她要赶紧想想办法,把少康和舅舅都救出来。 到时候皆大欢喜,舅妈自然就气消了。 不就是一个学籍吗,少康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只是运气不好,恰逢高考的时候生病才落榜的。 她得找校长说说,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白白埋没了少康那样优秀的人才。 还有沈知夏,那个阴毒的村姑,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故意陷害少康的! 她要去告发她! 林宛君手忙脚乱地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甚至连那一地的行李都顾不上收拾。 在她那颗蠢且天真的脑袋里,依然坚定地认为,周少康只是时运不济的怀才不遇。 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周少康自己承认,她就绝对不会相信这些荒谬的现实。 带着满脑子自己脑补出来的‘真相’,林宛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里。 第41章 父母早亡? “校长同志,我是尊敬你,才好声好气在这儿求你。你要是不领情,我就去教育局找更大的领导了!” 校长头都没抬,“你请便。” 想了一晚上,林宛君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一早来校长办公室门口堵人。 没想到这个老顽固好处也不收,威胁也没用。 林宛君知道自己去教育局也没用,毕竟舅舅已经被停职了,刚刚也只是为了假装逼迫一下校长。 见校长油盐不进,她打算换个方式。 既然威胁没用,那不如试试打感情牌。 “校长同志,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不就是顶了别人的名额吗?大不了给个记过处分,不行就记大过!留校察看也行。” “直接开除学籍,确实重了点,你们这样会逼死少康的。” “少康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就是运气差了点,要不是去年高考时生病,他肯定就直接考上大学了。” 校长依然不说话,林宛君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平时有多努力。他父母早亡,孤苦无依,乡下唯一的婶娘还霸占了他的房子和地。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你们现在开除他,就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万一他真想不开,你们这就是草菅人命!” 校长盖上手里的笔盖,抬眼看了这个胡搅蛮缠、唱作俱佳的女人一眼,觉得震惊又荒谬。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到这种把颠倒黑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校长摇了摇头,拉开抽屉,将一份盖着纪检组红戳的档案袋抽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我看在你是女同志的份上,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这是纪检组的官方调查档案,按规定,这里面的内容不能给你看。但是我可以好心地跟你说说。” “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周少康老母尚在,哪里来你说的父母早亡?” “你说他有真才实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初的夜大入学考试,周少康的分数连录取线的边都没有摸到!要不是你那个好舅舅前刘副主任,他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青澜大学的校门半步。” “我话已至此,现在请你出去,我还忙着。教育局也好,其他部门组织也好,你爱去哪去哪。”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宛君在寒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快要将她淹没了。 舅妈的话和校长的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一个字都不想相信,但隐约又觉得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现在舅舅见不到,少康也见不到,她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昨天看到那张通报开始,这一切都像是个噩梦。 浑浑噩噩中,林宛君被两个嬉笑打闹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她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狠狠推了前面那人一把。 “夏夏!”江晚秋惊呼一声,连忙拉住要摔倒的沈知夏。 “沈知夏,你这个贱人!你满意了是不是?你故意捏造事实去陷害少康,害我舅舅被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宛君声音尖锐,周围来往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这个像泼妇一样的女人。 江晚秋正要发作,沈知夏轻轻拉了她一把,示意她退后。 沈知夏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林宛君,眼里是看可怜虫般的悲悯和嘲弄。 “捏造事实?林宛君,纪检组的人不是傻子,如果你们自身行得正,根本不怕查。周少康那种无才无德的人,用不着别人陷害,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你胡说!少康才不是那种人!”林宛君尖叫着打断她,拼命维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信仰,“他那么有才华,那么清高,是你们,你们嫉妒他。你自己的男人扶不上墙,你就见不得我们好!” 听林宛君提到陆怀远,沈知夏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她原本不想跟这种蠢货多费口舌,但既然对方非要把脸凑上来挨打,那她就成全她。 “林宛君,有件事,我一直不屑于提。” 沈知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透着极致的冷漠,“但是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有句话我今天还给你。” 林宛君被她突然逼近的气场震得后退了半步:“什、什么话……” “我沈知夏丢掉不要的垃圾,你倒是当个宝贝一样捡回去护着。” “你什么意思?”林宛君不懂,也可能是她不想懂。 “你不知道吧,周少康可看不上你,他只是看上了你城里人的身份和带给他的好处。他在乡下吃我的、用我的,靠吸我的血才读了几年书。到你那里,却变成了什么清高优秀的才子。” 轻飘飘的几句话,在林宛君耳边轰然炸响。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的声音都弱了下来。 沈知夏没理会周围的目光,盯着林宛君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慢慢悠悠地继续: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再多看这样的垃圾一眼的,嫌恶心。只有你,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还把阴沟里的臭石头当块璞玉。我以为以前的我就算是个蠢的了,没想到,还有个蠢到无可救药的。” “不可能……你撒谎!”林宛君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是不是撒谎,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你的好少康啊。我都有点期待,他还能编出怎样的花言巧语来糊弄你。” 不再理会林宛君的反应,沈知夏拉着江晚秋的手,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太解气了!”走出很远,江晚秋才激动地捏紧了拳头,“夏夏,你看没看到林宛君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太过瘾了!她林宛君也有今天。” “走,夏夏,咱中午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总算是解决了周少康那只苍蝇,沈知夏也跟着江晚秋笑了起来。 只是林宛君刚刚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原主,那个同叫‘沈知夏’的女孩子。 沈知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占了她的身体,这也算是替她报仇了吧。 ? ?感谢【binglingbing】的1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为表谢意,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2章 冬月初五 阴冷的冬风裹挟着枯叶,扫过筒子楼巷口。 周少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 略微油腻的头发软软地耷拉着,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整个人沧桑又邋遢。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房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刚走出巷子,他脚步猛地顿住。 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林宛君穿着灰暗的呢子大衣,正直直地盯着他。 “周少康。”林宛君红肿着眼睛,声音沙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那么好,给你买体面的衣服,带你去最好的饭店,还让舅舅带着你见各种世面……你却一直在骗我!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真面目的人!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蠢笨好骗?” 周少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眼底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浓浓的烦躁。 事到如今,他不仅学籍没了,连名声也彻底臭了。 没了刘副主任这座靠山,眼前这个蠢女人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己也不用再像条狗似的对她摇尾巴了。 周少康冷嗤了一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阴冷而鄙夷: “你以为呢?要不是看在你爹和你舅舅的份上,谁愿意天天像供祖宗一样哄着你这个白痴?” “你对我好?哼,你给我买衣服、带我下馆子,还不是为了满足你大小姐的虚荣心理。” “你还好意思提你舅舅,他那是带我见世面吗?他那是让我跟在他后面给他端茶递水、当牛做马。”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觉得你蠢笨好骗。城里人又怎么样?干部家的千金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提鞋!” 林宛君气得再次红了眼睛,抖着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周少康抓住了手臂,重重一推,跌到了地上。 周少康看也不看林宛君一眼,越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跌坐在地的林宛君,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没错,自己是真蠢。 她自以为的那伟大的爱情,原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与阴冷的街道截然不同,小院的堂屋里,此刻正热气腾腾。 四根长凳将小小的蜂窝煤炉圈在中间,长凳上放着一张中间掏空的大木板,中空的位置刚刚好露出中间炉子上的铁锅。 铁锅正中央,放着一个小锑盆。 锑盆中,乳白色的骨汤里浮着几片姜片和葱段。 锑盆外,红彤彤的牛油锅底翻滚着密集的火泡。 霸道的辛辣与醇厚的肉香交织,将初冬的小院熏染得暖意融融。 江晚秋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烫着,满眼惊奇: “夏夏,不愧是你!我第一次知道,火锅还可以这样吃。你这法子也太妙了!大锅煮红油,锑盆熬骨汤,这样既能满足我们吃辣,又能照顾我哥的清淡口味。” “我管这叫鸳鸯锅,怎么样?”沈知夏也想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现实条件太简陋了,这可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 嘴里享受着毛肚的脆嫩,江晚秋伸出左手,给沈知夏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就你哥娇气,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澜市人,居然吃不得辣,说出来都丢人。” 陆怀远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江城不如自己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踩一脚,然后开心地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碎。 一旁的江城也不理会他的挑衅,淡定地往中间的小锑盆里加着菜,还时不时用公勺往江晚秋碗里捞肉。 一顿滚烫的火锅,吃得四人酣畅淋漓。 * 夜渐渐深了,陆怀远将兄妹二人送出门,反锁上院门,转身回了屋子。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 沈知夏挽着袖子在洗碗。 洗到一半,她有些疑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平时只要她干家务,陆怀远哪怕帮不上忙,也绝对会像条大尾巴似的凑在旁边,要么给她递帕子,要么从背后揽着她腻歪。 今天怎么破天荒地不见人影了? 送完人回来,这人就神神秘秘地钻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陆怀远?你在干嘛呢?” 沈知夏将最后一个碗洗净沥干,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带着疑惑推开了里屋的门。 “吱呀——” 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沈知夏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屋里的顶灯被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柔和的台灯。 而那张有些陈旧的木架床上,原本铺着的素色碎花床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初他们结婚时,那套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喜被。 鲜艳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将整个房间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氛。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那床刺目的红,落在了床头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上。 台灯下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撕页日历。 日历被翻到今天,上面有四个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冬月初五。 沈知夏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呼吸不可抑制地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 陆怀远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 脸上惯有的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透着一种难得一见的郑重与性感。 看到沈知夏进来,他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牵住沈知夏因为沾了冷水而微凉的手,顺势将人拉进屋里,反手带上了房门。 “沈知夏同志,” 男人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声音低哑得厉害,他指了指床头那本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历,“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看着他眼底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的火光,沈知夏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绯红。 第43章 媳妇儿,你真美! 二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那被反复圈了好几圈的‘冬月初五’已经表达了所有。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的坦诚相待,但都没有到过最后一步。 沈知夏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床上。 台灯昏黄的光映着大红的喜被,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仿佛也散发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陆怀远的呼吸变得深沉,滚动的喉结让沈知夏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他吞吃入腹。 攀着他脖子的双手微微用力,心跳声如擂鼓。 唇齿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刻,沈知夏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原来小说里形容的‘如有电流窜过一般’是这种感觉。 沈知夏紧张又新奇。 “媳妇儿,要认真。” 感觉到身下人有一刻的走神,陆怀远惩罚性地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 沈知夏并没有感觉到痛,反而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灼热的吻不再只流连于唇间。 从鼻尖、眉眼到耳朵、脖子,细细的吻绵绵密密,滚烫的手掌划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陆怀远……”沈知夏呼吸凌乱,娇娇地叫着他的名字,语气似拒绝又似邀请。 “我在。”男人的嗓音中带着压抑,动作却无比温柔。 一波吻毕,陆怀远双手撑在沈知夏身侧,两道呼吸以相同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四目相对,眼神中连着两道无形的丝线。 “媳妇儿,你真美!” 沈知夏羞得一手挡住了他灼热的眼神,一手按灭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中,男人胸膛震动,笑声低沉性感,挠得沈知夏心痒痒。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当两人之间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消融,沈知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泣音,她眼角沁出细碎的泪光,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男人的后背。 察觉到她的不安与轻颤,男人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停了下来,忍着疼痛让她适应。 汗珠顺着坚毅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锁骨处,滚烫炽热。 他低下头,带着极致的怜惜与珍重,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宽大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与她十指紧扣,在那无声的安抚中,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最初的疼痛过去,她渐渐放下心防,回应着他的温柔与守护。 窗外的冬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屋内的空气却浓得快要化不开。 那张陈旧的木床,在静谧的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克制而迟缓,随着夜色渐深,那律动的节奏终究变得放纵而急促,合着风声,诉说着积压已久的深情。 帐幔摇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以最温柔又最热烈的方式,将这一刻的温存铭刻进彼此的骨血。 * 当沈知夏再次睁开眼睛时,明晃晃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大半个屋子。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这日头,怕是已经快到半晌午了。 这是她穿到这个年代以来,起得最晚的一天。 昨夜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回笼,沈知夏下意识地拉过被子蒙住脸。 就这么稍微一动,她便发现浑身酸软得仿佛骨头都被拆了重组过。 “醒了?”一道低哑含笑的男声响起,被子被掀开,“还这么害羞,也不怕闷着自己。” 沈知夏转过头,这才发现陆怀远正侧着身子躺在她旁边。 男人显然是早就起来过了,此刻正单手支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温柔与餍足。 “你怎么没叫我……”沈知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叫你干什么?” 陆怀远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探进被窝,替她轻轻揉按着酸软的后腰。 随着他的动作,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十分清爽,昨晚那种被汗水浸透的黏腻感完全不见了,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陆怀远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难得看你睡得这么沉,就没折腾你。热水我天不亮就烧好了,已经替你擦洗过换了衣服。” 男人的气息带着清爽的皂香和特有的荷尔蒙味道,毫无保留地将她包裹。 沈知夏的脸瞬间红透了,一想到这人早上帮自己擦洗时的画面,她羞恼地伸手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你……你还说!” 陆怀远不仅没退开,反而顺势捉住她绵软无力的手,放在唇边重重地亲了一口。 他的目光顺着她泛红的脸颊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睡衣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两下。 眸底刚刚褪去不久的暗色,瞬间又翻涌上来。 刚刚开荤的男人,哪里是一晚上就能喂饱的。 哪怕现在只是看着她,他心里那头刚尝到甜头的野兽就又开始不安分地叫嚣起来。 男人的呼吸眼看着变重,他俯下身,灼热的薄唇惩罚似的在她白皙的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媳妇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多招人?” 沈知夏被他咬得身子一颤,感受着男人身体的危险变化,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怀远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把烧得正旺的邪火。 他闭了闭眼,将头埋在她的颈肩,有些无奈又无比怜惜地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先放过你,可不能把我的宝贝媳妇儿折腾坏了。” “咕噜——” 沈知夏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抗议,瞬间打破了满室拉丝的暧昧。 沈知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掀开大红喜被,准备下床:“我、我去煮饭了!” 从昨晚那顿火锅到现在,她粒米未进,还被这头饿狼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慢点儿——” 沈知夏的脚刚一沾地,两条腿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得毫无知觉,直直地就往地上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陆怀远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直接将她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急什么,粥我都熬好了。” 男人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闷笑,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里屋。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笔芯~ ? 这一章反复改了一整天,已失去所有力气(?_?) 第44章 男人的体力不可估量 堂屋的饭桌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红枣小米粥正散发着香甜的热气。 陆怀远走到桌边坐下,却丝毫没有把沈知夏放下来的意思。 他直接让她侧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单臂铁箍似的揽着她,另一只手端起了桌上的粥碗。 “你放我下来自己坐……”沈知夏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青天白日的,这姿势也太羞耻了。 “别乱动。” 男人压低了声音警告,箍住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大腿处的肌肉紧绷如铁,“你要是再蹭来蹭去的,这早饭咱俩就别吃了,你男人饿的可不是肚子。” 赤裸裸的威胁。 沈知夏浑身一僵,立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乖乖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看着小媳妇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陆怀远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勺子舀起一口红枣小米粥,放在唇边细细吹凉,然后极其自然地喂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这么待着,我伺候你。” 初冬的阳光透进门,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沈知夏靠在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里,一口一口咽下那香甜的红枣粥。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一碗粥喂完,陆怀远拿热毛巾细细给她擦了擦嘴,真就没让她沾一下手。 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后,他又自动自发地把床单拆下来洗。 陆怀远耐心地往床单上那一抹红色的地方抹着肥皂。 他嘴里连着‘噗嗤’‘噗嗤’笑了两声,引来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的沈知夏的侧目。 “没事,你好好休息你的。” 陆怀远强行将快上扬到耳朵的嘴角压了压,脸上窃喜的表情像个终于偷偷吃到糖的孩子。 **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夏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宠上天”。 但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男人的体力不可估量”。 刚开荤的糙汉子,食髓知味,就像是一只不知餍足的饿狼。 他白天在外面忙着跑货场、搞运输,带着兄弟们将货物集散中心一点一点落实下去。 在外面雷厉风行的人,一到了晚上,却黏人得要命,非得把她折腾得连连求饶才肯罢休。 就算鏖战到大半夜,第二天他还能神清气爽地早早起床,揽下生炉子、做早饭、打扫卫生的活。 好像累的就只有沈知夏一个人,可明明活都是他干的。 好在,除了第一晚,后面陆怀远都严格遵从了她的要求,必须用小雨伞。 不然以这个频率,可能要不了几个月,她肚子里就得长出娃来。 虽然起初陆怀远也不太情愿。 但一想到会有第三个人来跟他抢媳妇,自己还只能干瞪眼,他就老老实实地厚着脸皮,跑去卫生所要了一大堆计生用的“小雨伞”回来。 * 转眼间,进了腊月。 沈知夏迎来了夜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轻松考完最后一场,她便正式放了寒假。 陆怀远处理好年前的最后一批货物,也给手下的人放了假。 夫妻两人置办了一大堆年货,坐着顺路的载货大卡车,踏上了回乡的路。 经过半天的颠簸,卡车终于在锦溪县城外停下。 推开陆家老宅的黑漆铁门,苏雅满脸喜气地迎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快让妈看看,这几个月瘦了没有!” 苏雅拉着沈知夏左看右看,见她不仅没瘦,面色反而更加水灵娇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对着正吭哧吭哧往院里搬年货的陆怀远,难得地夸了一句: “算你小子还有点本事,没饿着我儿媳妇。” 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 饭后,陆家父子留在堂屋里说着集散中心的事,苏雅则拉着沈知夏回了二楼房间。 “知夏啊,有件事,妈得跟你说一声。” 苏雅关上门,拉着沈知夏在床边坐下,原本笑吟吟的脸上多了几分思忖。 “你们去市里的这半年,你那个后妈赵美云,来过家里几次。” 沈知夏眉头微微一蹙:“她来干什么?” “一开始说是你爸病了,下不来床,家里急用钱买药。” 苏雅拍了拍沈知夏的手背,“我当时仔细问了问,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病,要不要安排厂里的车送去市里大医院看看。结果她支支吾吾半天,就说是染了重感冒。” “我估摸着她可能就是手头紧,想借口要点钱。”苏雅语气里透着几分洞悉世故的通透,“妈想着,虽然赵美云对你百般不好,但沈大山毕竟是你的生父,不能让人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就给了点钱打发。”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赵美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把别人当冤大头。 “可是……”苏雅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谁知道没过一个月,她又来了一趟,还是那套说辞,我多少又给了点。但她这隔三差五地跑,妈心里也犯嘀咕。你爸是不是真得了什么不好声张的病?她瞒着不说,光拿这当借口来要钱?” 苏雅看着沈知夏,温和地询问道:“知夏,你看明天要不要和怀远回去看看?” 看着眼前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的婆婆,沈知夏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苏雅的涵养和善良,反衬得赵美云那种吸血鬼般的行径越发令人作呕。 “妈,不用回去。”沈知夏反握住苏雅的手,眼神清明。 “我太了解她了,要是我爸真的病重,以赵美云那好吃懒惰的性子,估计日子要过下去都难,不会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 “以后她要是再来,您一分钱都别给她。我虽然在那个家里长大,但我吃下的每一口粮食,都是我用干活或挨打换来的。我不欠他们什么。” 苏雅不知道沈知夏已经换了芯子,对沈大山和赵美云根本没有一丝感情可言。 她心疼地摸了摸沈知夏的脸颊:“好孩子,苦了你了。” 苏雅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和护短起来,“你放心,以后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她赵美云要是再敢拿亲情来绑架你,妈绝不给她留好脸!” 第45章 新年的“第一炮” 除夕夜。 时节虽然已到了冬七九,但夜里湿冷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 陆家二楼的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 阳台上原本方方正正的木制太师椅,已经换成了宽大舒适的藤编摇椅。 只因沈知夏曾经随口提了一句‘要是能有把摇椅在这儿躺着睡午觉,肯定很惬意’。 此刻,陆怀远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摇椅上。 沈知夏则被他用一条毯子裹成了个严实暖和的“蚕宝宝”,圈坐在他怀里。 男人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圈住,下巴依恋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摇椅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吱呀”声,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节奏。 “冷不冷?” 陆怀远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随着他开口,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知夏白皙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沈知夏往他宽阔的胸膛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不冷。你活像个大火炉,我都快出汗了。”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媳妇儿,又过年了。还记不记得去年除夕,咱们也是一起守岁的。” “去年可不是像这样坐着的。” 愉悦的笑声响起,胸膛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进沈知夏的后背,引得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去年除夕啊! 仿如昨日,却又恍如隔世。 如今一年过去,不仅她迁户口的愿望得以实现,还去到了大学,交到了新的朋友,接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就连这个男人,也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她的专属所有物。 “去年的愿望,居然是靠了老头子才达成的。”想起她当初的新年愿望,陆怀远语气中又带了点淡淡的挫败和遗憾,“说吧,媳妇儿,今年的愿望是什么?这回你男人高低得给你实现了。” 沈知夏不知道他这莫名的胜负欲是从何而来,她转过头,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张冷硬俊朗、眼底只装着她一个人的脸。 “今年的愿望,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并且只有你能实现。” “我愿意至极。”陆怀远成功被那句‘只有你’取悦到。 沈知夏从毯子里伸出双臂,极其自然地勾住他的脖颈,温软的唇轻轻贴了贴他的薄唇,声音轻柔却坚定:“惟愿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陆怀远黑眸猛地暗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的灼热几乎要将人溺毙。 喉结滑动,铁臂收紧,摇椅的晃动猛地停住,他直接将身娇体软的小媳妇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媳妇儿……”他嗓音哑得厉害,眼底烧着极其危险的火光。 “砰——!” 窗外,零点已到。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二踢脚的震天响让整个夜空都热闹了起来。 在这辞旧迎新的震耳欲聋中,陆怀远猛地站起身,连着毯子一起,将沈知夏打横抱了起来。 “新年了。” 他脚步急切地走回温暖的屋内,将她压在柔软的大床上,滚烫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媳妇儿,外头都在放炮迎接新年。咱们屋里……是不是也该打响这新年的‘第一炮’了?” 没等沈知夏为他这极其流氓的虎狼之词红脸,男人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在了唇齿间,只剩下满室的旖旎与不断升温的空气。 * 大年初一。 按照习俗,新年的第一天是不准睡懒觉的。 沈知夏在陆怀远的帮助下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起床。 回想起昨夜那场借着爆竹声的掩护,被折腾到后半夜的“战事”,沈知夏羞恼地锤了身边的男人一拳。 他闷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一脸餍足又没个正形地哄着:“错了错了,媳妇儿手下留情。这不是过年高兴嘛,下次我保证轻点儿。” 等沈知夏洗漱完下楼时,陆怀远早就神清气爽地去前院打扫昨夜留下的满地鞭炮纸屑了。 厨房里,苏雅正把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出来。 “知夏起来啦!快来吃汤圆,花生馅儿的,寓意“团团圆圆,好事发生”。 沈知夏小口吃着,苏雅也在旁边陪着,没有离开。 沈知夏猜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最后一口汤圆咽下,沈知夏开门见山地问:“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被你看出来啦。”苏雅透过窗户看了眼前院陆怀远挥舞着扫帚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妈是想跟你说说怀远的生日。” 沈知夏这才想起,他们认识一年多了,陆怀远还没有过过生日。 “妈,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这一年了,也没见他过,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怀远出生那年,刚好是闰年,他的生日在2月29日。小时候我们都给他过农历,可是后来他大了点,知道了闰年的说法,就坚持说自己要跟别人不一样,他要过公历生日。虽然四年才有一次,但显得他多特别呀!” 苏雅满脸慈爱地笑着,回忆着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想到后来,她又叹了口气,目光里透着几分心疼,“再后来,他到了叛逆期,跟他爸的关系越来越不好,就不再过生日了。” “好在如今有了你,那小子可算是收了心,不再那么倔了。而今年,刚好也是闰年,还是他的本命年。”苏雅拍了拍沈知夏的手背,“妈看得出来,他是把你捧在心尖尖上的。这还有十多天就又到他的生日了,我想,要是你能好好陪他过个生日,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到他们当初给她过生日的场景,沈知夏鼻尖泛酸,眼眶温热。 “妈,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沈知夏洗着碗,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陆怀远四年才有一次的生日,她必须得用心对待。 本命年啊,按老规矩得从里到外穿红避邪。 红袜子供销社可以买到,还可以买点红棉线给他钩织一条红腰带,时间应该来得及。 至于最贴身的……怕是还得再买块红棉布回来缝。 ? ?感谢【敬亭?】的10推荐票!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3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6章 生日礼物 正月初五,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青澜市的街道上已经重新有了忙碌的烟火气。 官方的春节假期已经结束,大多数国营单位已经复工。 陆怀远也要忙集散中心开年的计划。 小两口前一天便告别了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回到了市里的小院。 开市的这几天,陆怀远天不亮就出门去,沈知夏倒也没闲着。 趁着陆怀远不在家,她特意去了一趟市百货大楼。 不仅买了两双红袜子,还精挑细选了一块柔软亲肤的大红棉布,又称了上好的红棉线。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陆怀远前脚一出门,沈知夏后脚就开始了她的“秘密工程”。 红腰带钩织起来倒是不难,就是花点时间而已。 难的是那件最贴身的物件。 沈知夏坐在缝纫机前,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人平时换衣服时的轮廓,娇俏的小脸一片通红。 怕尺寸估计错误,她像做贼似的从柜子里翻出他洗干净的旧底裤反复比对。 看着那比想象中还要大出一圈的布料,沈知夏脸更红了,暗暗啐了一口,这才红着脸开始裁剪缝合。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也是公历的2月29日。 陆怀远带着一身初春的微寒推开院门。 ”去洗洗手,我这儿马上就好。“沈知夏从小厨房里探出头。 片刻后,陆怀远面前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清亮的骨汤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菜叶。 沈知夏双手撑着下巴,坐在他旁边,眉眼间全是笑意。 “怎么只有一碗,你吃过了?”陆怀远拿起筷子,疑惑地看向自己媳妇儿。 沈知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嗯。这是专门给你的,长寿面!陆怀远,生日快乐!” 正准备下口的男人就这么生生停住了动作,错愕地对上沈知夏含笑的眼睛。 “一口气吃完不能断哦~” 眨了眨眼,陆怀远依言挑起那根长长的面条,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完整地吸进了嘴里。 直到他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完,沈知夏才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开口:“陆怀远,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一向冷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陆怀远攥住沈知夏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拽进怀里,下颌紧紧贴着她的发丝,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才换来今生有幸能遇见她。 * 吃饱喝足的陆怀远自觉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又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两人舒舒服服地洗漱完,准备休息。 倒完水回来的陆怀远,一进屋就看见沈知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裹,正憋着笑看着他。 “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陆怀远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除了生日,今年还是你的本命年。”沈知夏强忍着笑意,把包裹塞进他怀里,“我听乡下的老人说,本命年得从里到外穿红避邪。” 陆怀远挑了挑眉,长指随意地拨开布包。 入眼先是两双红彤彤的线袜,接着是一根织得平平整整的红腰带。 陆怀远的嘴角刚扬起一个感动的弧度,目光却定格在了最底下那鲜艳欲滴的布料上。 他两根手指捻起那红得刺眼的男式裤衩,还是两条。 “这……”陆怀远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小媳妇,耳根迅速窜起一抹可疑的暗红。 “这可是我踩了一下午缝纫机做出来的,线头都挑得干干净净。”沈知夏俏皮地眨眨眼,“辟邪保平安的,我都洗干净了,你明天早上就换上。” 陆怀远盯着手里的红裤衩看了几秒,眼底的羞耻感褪去,浮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将短裤放下,身子突然前倾,双手撑在沈知夏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媳妇儿一片心意,我当然得穿,而且不用等明早,我现在就想穿。” 男人带着侵略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不过……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鲜艳的物件,不知道该怎么穿。要不……媳妇儿受累,亲手帮我换上?” 沈知夏被他这不要脸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苹果:“陆怀远,你耍流氓!” “我对我自己媳妇儿耍流氓,天经地义。” 男人一把擒住她想要推拒的双手反剪在头顶,另一只手扯过一条红裤衩,眼底火光灼灼。 “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总得先试试对不对?” 初春的夜风吹得院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却怎么也掩不住屋内那比大红裤衩还要热烈放肆的满室春光。 * 第二天清晨。 沈知夏站在洗脸架前,看着小圆镜里自己白皙颈侧那块十分显眼的红痕,气得直咬牙。 “陆、怀、远!” 正端着早饭进堂屋的男人应声探进头来:“怎么了媳妇儿?谁惹你了?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沈知夏指着脖子上的印记,羞恼地瞪他:“还能是谁?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属狗的啊,还偏偏咬在这个位置,我怎么出门去见人!” 陆怀远放下碗走过去,自然地从背后将人环住,安抚性地顺了顺她的头发。 偏头盯着那处红痕端详了一会儿,他不仅没反省,反而低下头再在上面又响亮地亲了一口:“嗯,不错,我觉得好看极了!咱们可是扯了证的合法夫妻,你男人在你身上盖个章,谁敢说什么?” “你要是实在害羞,那今天就不出门了,反正离开学还有两天。” “今天可是正月十五,我和秋秋早就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去逛人民公园的元宵灯会,听说还有吐火和变戏法的杂耍看呢。” “都怪你,要是让秋秋看见了,不得笑话死我。”沈知夏不停锤着陆怀远的胸口,心中后悔。 早知道就不给他准备什么红内裤了,送个生日礼物,最后倒是把自己给送了出去。 “那晚上我陪你去,有我在,我看谁敢笑话你。” ? ?今天开始入V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哦~ ? 下章预告:元宵节灯会上会发生什么呢?总有些人的眼神要藏不住啦~ 第47章 欲盖弥彰 虽然开春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但早晚的风里还是带着凉意。 沈知夏站在镜子前,将一条水红色的纱巾绕在颈间,反复确认不会露出颈间那颗明显的草莓印,这才放下心来。 陆怀远倚在房间的门框上,看着小媳妇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走上前,顺手替她理了理纱巾的边缘,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耳后细腻的肌肤。 “别乱动,你再给我弄散了。”沈知夏羞恼地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散了我再给你系上就是。再说,大晚上的谁盯着你脖子看。”陆怀远顺势捉住她的手,牵着人出了屋子,“走吧,再不出门,就赶不上灯会了。”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溜达着去了市中心的人民公园。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公园里的灯会很盛大。 还没到正门,就能看到道路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卖糖葫芦、捏面人、画糖画的摊贩绵延不绝,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的孩子。 “夏夏!这边!” 大门外的花坛边,江晚秋穿着件嫩黄色的外套,正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而她的身旁,江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安静地站着。微微侧着身,不动声色地替江晚秋挡开了旁边拥挤的人流。 “江大哥也来啦?”沈知夏走上前打招呼。 江城向着陆怀远点了点头,温和地回道:“晚上人太多,我不放心,正好也没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凑个热闹。” 四人汇合后,顺着人流进了公园。 越往里走,看灯的人就越多,几乎可以说是摩肩接踵。 江晚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看到前面有吐火和变戏法的杂耍摊子,立刻拉着沈知夏往前挤。 “你们慢点!”江城在后面无奈地喊了一声,赶紧跟上。 陆怀远则寸步不离地护在沈知夏身后,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用宽阔的胸膛和双臂替她撑开一个安全的空间,生怕她被周围的人磕着碰着。 就在四人路过一个巨大的兔子灯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举着风车乱跑的小男孩。 那孩子跑得急,眼看着就要撞上沈知夏。 “小心!” 陆怀远眼疾手快,长臂猛地一伸,一把揽住沈知夏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人倒是没撞到,但因为这突然的拉扯,沈知夏颈间那条本就系得不太紧的纱巾滑落下来,轻飘飘地搭在了肩膀上。 前面的江晚秋听到动静,赶紧回头关切地询问:“夏夏,没撞着吧?” “没事没事。”沈知夏从陆怀远怀里出来,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 话音刚落,江晚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失去遮挡的白皙颈侧,忍不住凑近了些。 “咦……夏夏你脖子上怎么了?被蚊子咬到了吗?这才刚开春,就有蚊子啦。”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知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她慌忙把搭在肩膀上的丝巾扯上来,胡乱地重新绕回脖子上,眼神心虚地乱飘:“哦,可能是一只生命力比较顽强的蚊子。” 陆怀远站在一旁,微微挑起眉,也不戳破,就大大方方地欣赏着自家媳妇儿害羞的模样。 江城站在几步开外,修长白皙的指骨抵住金丝眼镜框缘,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不声不响地将前面的光景收入眼底。 陆怀远眉宇间那股餍足的慵懒,以及沈知夏白皙颈侧那抹欲盖弥彰的红痕,交织在一起。 同为成熟男人,江城一清二楚那所谓的“蚊子包”究竟从何而来。 视线偏移,落在旁边的江晚秋身上。 明媚娇憨的女孩儿看起来没心没肺,正拉着她的好姐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周遭流动的暧昧暗涌毫无防备。 胸腔里那股陈年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没有横冲直撞的锐痛,只有挥之不去的沉闷。 他不羡慕陆怀远和沈知夏的甜蜜。 他眼红的,是陆怀远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抱心上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爱人身上留下印记。 而他,连牵一牵身边女孩的手,都必须披着“兄长”的外衣。 江城眼底泛起一丝极深的嘲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又不动声色地松开,将所有的晦暗情绪重新压回了温润儒雅的面具之下。 “好了,人多眼杂的,注意脚下。”江城温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自然地走到江晚秋身侧,虚护着她的肩膀,“前面还有猜灯谜的,去看看吗?” “去去去!我要赢那个最大的熊猫灯!”江晚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冲着沈知夏眨了眨眼,再次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沈知夏长舒了一口气,暗暗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陆怀远则轻笑出声,顺势牵紧了她的手,四人继续融入前方喧闹的人群中。 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就在这四道出挑的人影渐行渐远时,距离他们几十米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沈知夏的背影。 赵美云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旧棉衣,头发凌乱,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手缝的棉布包。 她前几天再次去找苏雅要钱,却被撵了出来。 想来定是这臭丫头跟她婆婆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丫头在市里上大学,她几经周转来到青澜市。原本要去校门口堵人,却没想到还没开学。 她今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又累又饿。 本来是看这附近人多,想来捡些别人丢弃的瓶罐换两个包子钱,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然把这只“会下金蛋的肥羊”直接送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看着沈知夏身上那件崭新的大衣,还有身旁陆怀远那气派的穿着,赵美云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好你个死丫头,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把老娘扔在乡下受苦!就这打扮,看来之前找苏雅要得钱还是太少了……” 赵美云咬了咬牙,像一条在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拨开人群,朝着四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感谢【萌沫沫】的5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8章 被偷偷扔掉的女娃 “恭喜这位同志,成为今晚猜灯谜的魁首!” ‘当’的一声锣响,摊主高声吆喝起来,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摊主笑呵呵地将那盏最大、做工最精致的熊猫吹泡泡花灯取下来,递给了江城。 江城接过花灯,转身递到江晚秋面前,镜片后的眼底敛着温柔的笑意:“给你。” “谢谢哥!我哥天下第一厉害!”江晚秋看着花灯上憨态可掬的熊猫欢呼一声,明艳的脸上满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她提着灯转过身,正准备向沈知夏炫耀,却不想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直奔沈知夏而去。 “你个死丫头!可算让我逮住你了!”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骂,一只干枯粗糙的手直直地朝着沈知夏的衣袖抓去。 陆怀远眼明手快,长臂一捞,再次将沈知夏牢牢地护在自己臂弯下。 赵美云扑了个空,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江晚秋手里的熊猫花灯。 江晚秋吓了一跳,赶紧护住手里的灯,秀眉紧紧蹙起,满脸不悦地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乱糟糟的老女人: “哪里来的乡野村妇,大过节的跑这儿来撒泼?”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训斥,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的赵美云瞬间火冒三丈。 她根本没管眼前的人是谁,眼珠子一瞪,习惯性地就伸出手去推搡: “城里丫头了不起啊?老娘教训自己的闺女,关你什么闲事!滚一边去!” 赵美云的手还没碰到江晚秋的衣角,半空中倏地横出一条有力的手臂,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城脸上那温润儒雅的面具已不在,他用力甩开赵美云的手,将惊魂未定的江晚秋拉进自己怀里。 “你碰她一下试试!” 短短几个字,从江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赵美云被这可怕的眼神震得瑟缩了一下,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是来找沈知夏的。 她索性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拿出看家本领开始干嚎: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们在乡下吃糠咽菜,我家老头子病得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这白眼狼闺女倒好,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啊!” 周围看灯的人群被这动静吸引,停下脚步议论纷纷。 听到这颠倒黑白的哭诉,被江城护着的江晚秋瞬间恍然大悟,她从江城怀里挣脱出来,毫不示弱地讽刺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你就是夏夏那个黑心肠的后妈!当别人都不知道呢?你苛待夏夏这么多年,还为了几十块钱要把她卖给乡下的老光棍,现在凭什么还有脸来指责她?” 被挣开的江城怀里猝不及防地一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孩衣服的温度。 他内心涌起一阵发闷的失落,沉默地垂下眼,手里的熊猫花灯随之微微下压。 这一压,花灯晃动,明黄色的暖光穿透夜色,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江晚秋那张因为生气而越发生动的脸庞。 坐在地上正准备继续撒泼的赵美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她干嚎的声音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愣地盯着江晚秋明亮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甚至生气时微微上扬的眼尾…… 这五官,像极了多年前她那个为了留个带把的后代,狠心将她扫地出门的男人。 赵美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喊,想问,可嗓子里就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丁点声音,连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嘲笑声都被彻底隔绝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江晚秋连珠炮似的开口骂人,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江城突然冷脸发难,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被陆怀远护在身后的沈知夏也是一愣,江晚秋的火爆脾气她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样杀气四溢的江城她倒是第一次见,有点像被陆怀远附身的感觉。 感到意外也只是一瞬,眼看朋友为了自己的烂摊子冲锋陷阵,沈知夏自然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头。 她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紧绷的手臂,走上前来,看着地上莫名失声的赵美云,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你说我爸病重?他要是真的病得下不来床,你还有闲心大老远跑来市里找我?你三番五次跑到我婆家去打秋风,我婆婆给的那些钱你真用来给他看病买药了吗?我们俩到底是谁不管他的死活?” 沈知夏冷冷地看着她,“是你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刚出嫁三天,你就拆了我的床,占了我的房间。从你进了沈家门的那一天开始,我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自己劳动所得,我根本不欠你们什么。” 陆怀远上前一步,眼神阴鸷:“滚远点。我媳妇儿的名字现在可跟你不在一个户口簿上,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们面前,老子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锦溪县。” “秋秋,江大哥,扫了你们的兴了,咱们走吧。” 沈知夏转身挽住陆怀远的手臂,四人穿过人群,走向公园深处。 围观的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摇摇头自顾自散开继续看灯去了。 微凉的夜风吹过,只剩赵美云呆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口中喃喃自语。 “像……太像了……” 尘封了近二十年的记忆被狠狠劈开—— 算算年纪,当年被那个老虔婆偷偷扔掉的女娃,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么大、这般高了。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脑中再次闪过江晚秋那张酷似前夫的脸,赵美云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说龙凤胎只能活一个,所以丢掉了她的女儿! 可后来,儿子还是夭折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女儿有可能还活着! 会是刚刚那个女孩儿吗? 不行,她必须要确认清楚,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生下龙凤胎时自己看得真切,那个女娃的右边大腿外侧,有一块红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只要能看一眼……一眼……她就能确认…… 赵美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魔怔了的幽灵,顺着四人离开的方向,向前跑去。 ? ?哈哈,江大神的心思终于藏不住啦~ 第49章 两只狐狸 元宵的夜色愈发浓稠,公园里的喧嚣声却没有一点要弱下去的迹象。 热闹的气氛总是能让人很快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人和事。 江晚秋挽着沈知夏,继续往人多的地方钻。 陆怀远和江城一人一边,紧紧地跟在后面。 突然,二人同时顿住了脚步,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陆怀远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替沈知夏理了理纱巾,柔声道:“夏夏,前面有个卖炸洋芋的小摊,你不是最喜欢了吗?你们先去排队,我跟江大哥抽根烟就来。” “啊!炸洋芋!我要多加一点大头菜颗颗。”江晚秋一听到吃的眼睛都亮了,拉起沈知夏就要往前跑。 沈知夏看了一眼陆怀远,又看了看江城。 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神色有些紧绷,心想这两人凑在一起可能是要商量正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你们快点。” 赵美云正躲在一丛矮树后面探头探脑,冷不防地,一张如冰雕般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她吓得惊叫一声,还没等转身逃跑,江城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她们两个远一点。” 江城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温度: “我可不是你名义上的女婿,不需要有任何的顾忌。在这青澜市,我要弄死你,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你信不信?” 他垂眸看着瑟瑟发抖的赵美云,像是在看一堆毫无生气的死物。 这个男人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的贵气,以及眼中不动声色的狠绝,看起来比陆怀远还要恐怖。 赵美云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胡乱点了个头,随即哆嗦着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远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踱步出来,手里把玩着一只没点燃的烟。 他斜倚在一棵树干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低低地笑出声。 “行啊,真没看出来你比我还狠呢。” 陆怀远抬手将烟夹在耳后,目光在江城那张清冷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妹妹还说我是狐狸,我看,狐狸明明就在她自己身边。哎呀,可怜的小白兔,恐怕哪天被狐狸给吃掉了都不知道哟。你说是吧?江狐狸!” 江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没反驳这个称呼,只是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 “走吧,她们该等急了。” “啧,急什么。”江城的默认,让陆怀远彻底放了心。情敌身份排除,他此时看江城顺眼了许多。 陆怀远跟在江城身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以后合作愉快啊,江狐狸。” 江城脚步微顿,随后轻声吐出两个字:“彼此彼此,陆狐狸。” ** 元宵节后的青澜市,像是被一场春雨瞬间唤醒。 路边的垂柳不知何时抽出了鹅黄的新芽,市井街头的吆喝声也多了几分回暖的朝气。 夜大正式开学,沈知夏和江晚秋开始忙起了学业。 陆怀远的货物集散中心也慢慢走入正轨。 江城则比他们都要忙,跟着林教授和几位老先生一起做项目,常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 偶尔会被江晚秋拉着跟他们一起吃吃饭、喝喝茶,跟陆怀远聊聊事业上的事。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戴着破草帽、佝偻着背的拾荒老妇人。 赵美云并没有离开。 她拖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蛇皮袋,整日穿梭在市里的废品站和破烂堆里。 为了抢一个废纸箱,她能跟其他拾荒的人破口大骂、互扯头发,把她在乡下那一贯的泼妇做派发挥到极致。 可只要远远望见江晚秋走近,她就会惊恐地闭上嘴,下意识往阴暗的墙角缩。 她甚至会慌乱地用那双沾满泥垢的手,拼命在破棉袄上蹭了又蹭,生怕自己这副邋遢的丑模样,脏了那明艳艳的眼睛。 虽然江城和陆怀远的威胁让她恐惧,可江晚秋那张脸却像只钩子一样,勾得她心肝儿疼。 她舍不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于是选择在最肮脏的角落里蛰伏下来。 她每天像影子一样,准时出现在江晚秋会经过的路线旁,远远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姑娘娇笑着从校门口走出来。 哪怕只是看着她跟沈知夏分吃一碗炸洋芋,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尽管还没有找到机会确认,但她几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那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伴随着这股柔软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惶恐。 尤其是看着江晚秋和沈知夏手挽着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她就一阵阵地心发慌。 心里不停地对着老天爷磕头:“老天爷啊,我以前苛待沈大山的那个丫头,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补偿她的,求求您一定要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赵美云想了很多办法来确认江晚秋腿上的胎记,可是春天的裤装又长又厚实,她寻不到半点机会。 直到这一天,和暖的春风带了几分燥意,江晚秋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新长裤。 赵美云躲在破烂堆后面,盯着那截笔直的腿,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她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攒了很久的毛票,递给身旁一个推着载满废品的板车的老汉。 “老哥,前面那个就是我那被有钱人家偷走的女儿。待会儿你就顺着这坡滑下去,刮烂她右边的裤腿就行。等露出她腿上特有的胎记,再有钱的人家也不能抵赖。不过你得小心点,可别伤着人。” 老汉点点头:“大妹子,你放心,我省得,不会伤着你女儿的。” 说罢,他压低了头上的破草帽,双手攥紧车把手。 借着微微下坡的势头,沉重的板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前方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姑娘挤了过去。 一根生锈的长铁丝,尖锐地支棱在车斗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 “让一让!让一让啦!”老汉哑着嗓子突兀地吼了一声,手里的板车猛地擦向江晚秋的身侧。 “刺啦——” 铁丝划破布料的声音骤然响起……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感谢【萌沫沫】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爱你们~(^_-)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50章 舍身相救 今天是周末,江晚秋刚从书店出来,怎么也没想到会遭此无妄之灾。 那根生锈的粗铁丝像长了眼睛,生生将她崭新的裤腿划开一道口子。 春装单薄,眼看就要走光,江晚秋惊呼一声,慌忙弯下腰去捂。 躲在暗处的赵美云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瞪大眼睛,生怕错过那关键的胎记。 然而,就在她即将看清的前一秒,一件深灰色风衣挟着疾风,将江晚秋牢牢裹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江晚秋惊吓着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满是后怕的深邃眼眸里。 “哥?!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江城声音微哑,呼吸不稳。 刚刚板车擦过她的一瞬,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江城用力将女孩搂紧,挡住路人的视线,眼神如刀般射向肇事老汉。 老汉心虚地连声道歉,推起板车溜进巷子跑了。 “没事了。”江城无心追究,此刻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人,“前面有个成衣铺,先去换条裤子。” 江城半搂着江晚秋走进了街角的成衣铺。 铺子不大,江城目光快速扫过,挑了一条尺寸合适的黑色长裤,转身对老板娘客气地询问道:“老板娘,可否借里间给她换一下?”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一看江城这通身清贵的气质,再看看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小姑娘,立刻笑着掀开了通往后面的布帘:“这有啥不方便的,小姑娘快跟我进来吧。” 江晚秋一手抓紧还裹在身上的风衣,一手拿着裤子跟老板娘进了里屋。 厚重的布帘落下,老板娘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小姑娘,你对象对你可真好。” 江晚秋正解着扣子的手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老板娘,您误会啦,那是我哥,亲哥。” “啊?”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哎哟,那可真是对不住!我看你哥刚才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还以为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呢。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嗯,我跟我哥最好了!”换好裤子的江晚秋眉眼间满是骄傲。 门外,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江城垂下眼眸,指腹摩挲着袖口,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 另一边,躲在暗处的赵美云气得直捶墙。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接连的计划落空,让赵美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像一只执拗的幽灵,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江晚秋身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那姑娘越发明媚的笑脸,一种本能的母爱,像野草一样在她枯萎的心里疯长,慢慢地覆盖掉这些年养成的自私、无情与贪婪。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不小的春雨。 江晚秋伸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脚下踩着半边马路牙子的边沿,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正偏过头跟旁边的沈知夏说着话,身后斜坡上,一辆装满蜂窝煤的三轮车因为刹车绳突然断裂,顺着陡坡疯狂地向下俯冲。 “闪开!快闪开啊!”骑车的男子惊恐地大吼。 眼看那沉重的三轮车直直朝着江晚秋的方向撞来,沈知夏吓得失声尖叫:“秋秋!” 江晚秋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影,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个佝偻着背、戴着破草帽的身影从对面的电线杆后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那人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蛮力,狠狠地撞在江晚秋身上,将她连人带包推向了安全的道路内侧。 “哐当——” 三轮车擦着那人的肩膀撞在路边沿石上,黑色的煤球撒了一地。 “秋秋!”沈知夏白着脸冲过去,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江晚秋扶了起来,“伤到哪里没有?” “我没事……”江晚秋心脏狂跳,急忙转头去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大娘!大娘你怎么样了?” 那人摔在煤灰堆里,胳膊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 听到江晚秋的声音,她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土,死死地压低草帽遮住脸,快速跑走。 “大娘,您别走啊,我还没好好感谢您……”江晚秋高喊着,可那人却跑得更快,转眼就没影了。 沈知夏扶着江晚秋,目光盯着那个踉跄逃离的背影。 那略带罗圈腿的步态,那熟悉的佝偻身形…… 沈知夏的眉头紧紧蹙起。 夜里,沈家小院。 沈知夏洗漱完,坐在床边由着陆怀远帮她擦头发。 “在想什么?”陆怀远看着小媳妇有些出神的样子,放下毛巾,将人圈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 沈知夏顺势靠进他结实的胸膛:“今天我们碰到一辆装煤球的三轮车,刹车失灵,差点撞到秋秋,还好旁边一个老妇人冲出来救了她。” 陆怀远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一紧:“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秋秋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个冲出来救人的老妇人,我总觉得有点熟悉。”沈知夏转过身,对上陆怀远的眼睛,满脸不解,“我觉得那个人像赵美云,我应该不会认错。可如果真的是她,以她那种自私自利的性格,怎么可能为了救人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而且救了人也没有要我们的感谢就独自跑走了,这根本说不通啊。” 陆怀远深邃的眸光微微闪烁。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他作为男人的敏锐直觉,江城和江晚秋绝对不是亲兄妹。 既然不是亲生,那江晚秋的身世…… 再联想到赵美云那反常的舍命相救,一个大胆到有些荒谬的猜测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型。 但事情没查清楚,他不想让这些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测平白扰了媳妇儿的清梦。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也许就是你认错了呢。” 陆怀远低头在沈知夏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赵美云的行踪。现在,乖乖睡觉。” 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处漏风的桥洞下,赵美云蜷缩在破草席上,手臂上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她盯着夜大的方向,庆幸着那姑娘没受伤的同时,心里也在盘算着: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看到她是否有那块月牙胎记呢? ?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看到那块胎记呢??(???) 第51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沈知夏刚擦干头发,陆怀远便从背后贴了上来,结实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没等沈知夏开口,一个厚实的油纸包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沈知夏疑惑地拨开纸包,入眼竟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这么多?哪里来的?“ “这阵子集散中心赚的。”陆怀远声音里透着几分骄傲,“媳妇儿,咱这摊子买卖算是彻底盘活了。以后你看上什么就买,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沈知夏心里涌起一股甜蜜。 在这个万元户都极其稀罕的年代,这笔钱绝对是一笔巨款,而这个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全交到了她手里。 不知道在哪儿听过一句话:一个男人挣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给你多少。 “都给我了,你平时在外头用什么?”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能花什么钱,有口饭吃就行。” “那也不能都给我啊,万一你生意上要用钱呢?” “生意上要用钱我再找你要不就好了,以后咱家的财政大权都归你。你男人挣钱就够辛苦了,管钱的事情你不得帮我分担一下。” 陆怀远理所当然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随即神色正了正,“媳妇儿,明儿一早我得去趟省城。有笔大生意,需要我亲自去谈,估计得去个三四天。” 沈知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一丝不舍涌上心头:“这么久?” “我会尽量把时间缩短。”陆怀远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眼里是开心,“怎么,舍不得你男人了?” ”谁舍不得了!不要脸。“沈知夏红着脸嗔道。 ”是我是我,是我舍不得我媳妇儿。“陆怀远知道她脸皮薄,不再逗她,”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不想煮饭就出去下馆子,无聊了就去找江晚秋玩儿,注意安全。“ ”知道了,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沈知夏内心感动,嘴上却调侃道。 “说谁老妈子呢!我是你男人!”为了证明自己男人,某人直接扑了上去。 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相互不舍的两人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极尽温存。 ** 接下来的几天,春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整个青澜市都笼罩在一层湿冷的雾气中。 没有陆怀远在身边的日子,沈知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终于到了第四天,天晴了。 沈知夏和江晚秋约着一起逛街。 从百货大楼出来,江晚秋想上厕所,两人找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个公厕。 这年头的公厕,里面只有一个长长的通槽,中间用半截矮墙隔着,没有门。 也没有自动冲水系统,排泄物的气味刺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我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沈知夏两手提着二人刚刚的战利品,在公厕外面几步远的一棵树下等着。 江晚秋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微踮着脚走了进去。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江晚秋进去的后一秒,一个佝偻的黑影,也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赵美云强忍着左臂化脓的剧痛,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在昏暗的厕所里快速搜寻,最终锁定在江晚秋后方的坑位。 她压低帽檐,屏住呼吸假装蹲了下来。 江晚秋是个极其爱干净的城里姑娘,面对这种脏乱的环境,她必须非常小心地撩起裤腿和衣摆。 就在她快速解决完生理问题起身的时候,外头明亮的天光恰好透过高处的窄窗,斜斜地打在她的腿上。 赵美云死死地瞪大眼睛,目光像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般。 在那白皙的右大腿外侧,一块比指甲盖稍大的红褐色月牙形胎记,清清楚楚地刺入了赵美云的眼底! “铮——” 赵美云脑子里那根从见到江晚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掉了。 狂喜、心酸、愧疚、魔怔……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在她的胸腔里爆炸。 那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存在血缘关系的人! 巨大的情感冲击烧毁了她的理智,赵美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忘记了自己满身恶臭,忘记了这里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偷看”的。 她满眼泪水地往前扑了半步,伸出那双沾满泥垢和煤灰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那块日思夜想的胎记,嘴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真的……我的孩子……” 在这幽闭昏暗、气味刺鼻的厕所里,江晚秋正提着裤子,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黑手,伴随着老太婆渗人的呜咽声。 她猛地一偏头,正好对上一张在半明半暗中老泪纵横、形如鬼魅的脸。 “啊!!!”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江晚秋的心脏,她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重重地将那只手推开,跌跌撞撞地提着裤子往外跑。 守在外面的沈知夏听到这声惨叫,吓得东西都扔了,立刻冲进厕所:“秋秋!” 赵美云被江晚秋那一推,整个人跌坐在肮脏的泥地上。 那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的疯狂。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秋如同躲避瘟神一样扑进沈知夏怀里瑟瑟发抖。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污泥和血水的双手,以及身上散发着馊臭味的破棉袄。 她吓到了她的女儿。 极度的自卑和恐慌让她意识到,自己这种在烂泥里打滚的贱命,连碰一碰女儿的衣角都是一种亵渎。 赵美云死死压住头顶的破草帽,像一只受惊的过街老鼠,顾不上手臂的痛,踉踉跄跄地冲出厕所,逃了。 “秋秋,别怕,我在,没事了……” 沈知夏紧紧抱着怀里还在发抖的江晚秋,一边安抚,目光却如利刃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个狼狈逃窜的罗圈腿背影。 如果说上一次三轮车事故只是怀疑,那么这一次,沈知夏无比确定。 那就是赵美云! 按道理,不管她有什么目的,都应该冲着自己来才对,为什么会一次次地盯着秋秋? 这老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52章 归心似箭 从阴暗发臭的公厕里出来,外头的阳光虽然明媚温暖,江晚秋却像置身冰窖一般,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沈知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半搂着她,快速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回到小院,沈知夏赶紧关紧院门,插上门闩。 此时阳光正好,沈知夏把江晚秋扶到院里的藤椅上坐下,进屋倒了一缸子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出来,塞进她手里。 “秋秋,先喝口热水压压惊。” 江晚秋双手捧着搪瓷缸,控制不住的颤抖使得水面微微晃动。 她白着一张小脸,声音发颤:“夏夏……那个疯婆子……她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摸我的腿……” 沈知夏也心有余悸,想起那个脏兮兮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叩、叩、叩。” 院门突然被敲响,两个女孩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媳妇儿,开门,我回来了!”门外传来了陆怀远的声音。 那一瞬间,沈知夏仿佛听到了天籁。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门闩。 院门外,陆怀远身上还是那件离开时穿的挺括夹克,手上提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身后还跟着扛着大包小包的猴子。 “嫂子,不行了,渴死我了,我得赶紧进去喝口水。陆哥这归心似箭的,简直是要了小弟的老命了。” 猴子嘴里埋怨着,越过陆怀远,率先冲进了堂屋去喝水。 陆怀远逆着光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形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瞬间将所有的阴霾和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媳妇儿……”陆怀远刚扬起笑脸,却在触及沈知夏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时,笑意瞬间消失。 一把丢下手里的包,陆怀远大步跨进门,温热宽厚的大掌握住沈知夏冰凉的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眼角余光越过沈知夏,扫了一眼院里同样惊魂未定的江晚秋。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陆怀远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猴子。”陆怀远转头,语气沉稳果断,“用最快的速度去把江狐狸找过来,跟他说有急事。” “得嘞!”一听有急事,本来还想继续倒水的猴子,放下手里空了的搪瓷缸,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江城,此刻连金丝眼镜都没戴,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刚要往里冲,却被守在门口的陆怀远一把拉住了胳膊。 “陆狐狸,秋秋怎么样了?” “受了点惊吓,我媳妇儿在里面陪着她,人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江城眼神冷得吓人。 陆怀远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公厕里的事情交代清楚,又顺便说了前段时间赵美云救过江晚秋的事。 看着江城骤然紧缩的瞳孔,陆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江狐狸,有些话本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说。但赵美云那样自私的人,却连命都不要地去救人,今天又因为看到一个胎记失控……这世上,也许只有亲生母亲面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才会有这种本能的反应。” 陆怀远直视着江城的眼睛,将话点破:“你和江晚秋,根本不是亲兄妹吧。” 江城沉默了。 良久,他垂下眼眸,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 他一直就知道江晚秋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晚秋的身世,竟然会和那个粗鄙恶毒的农村老妇扯上关系。 “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吧,多谢。”江城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狠绝。 陆怀远松开手,“有需要知会一声,别自己扛着。” 江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院子里。 “哥……”看到江城的那一刻,江晚秋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江城快步走过去,毫不避讳地将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揽进怀里。 他宽大的手掌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没事了,哥来接你回家。别怕,凡事有哥在。” * 送走江氏兄妹,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远抱着沈知夏坐在藤椅里,一动也不想动。 争分夺秒赶回来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把媳妇抱到手。 已经冒出明显胡茬的下巴故意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陆怀远……”沈知夏靠在他的怀里,依然有些回不过神,“你说,赵美云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她为什么要这么盯着秋秋不放?” 男人懒洋洋地把玩着沈知夏的头发,慢悠悠地跟她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是说……秋秋是赵美云的亲生女儿?!”沈知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多的是离奇的事。” “那秋秋怎么办?” “放心吧,江城能处理。”陆怀远继续向沈知夏放着炸弹般的消息,“赵美云跳出来,正好合了他的意也说不定。毕竟,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顶着亲哥的身份了。” “你是说……江大哥对秋秋……?”沈知夏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 陆怀远点了点头。 “没看出来呀!江大哥藏得可真好。” “哼,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呢,老狐狸一只。”想起自己之前吃的那些干醋,陆怀远又酸了,“好了,媳妇儿,咱不说她们了。你好好看看我,几天不见,你男人都瘦了。” “确实是有点瘦了,辛苦了哦~我都以为你要晚上才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想起刚到家时猴子说的话,沈知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媳妇儿是不是该好好补偿补偿我。”话音落,陆怀远已经抱起沈知夏往屋里走去。 “啊!!陆怀远,你干嘛?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干、你!”男人嘴里说着浑话,长腿一勾,关上了里屋的门。 第53章 金牛女与双鱼男 步入五月,空气中开始有了初夏的燥意。 小院外的那棵老槐树抽了满枝的绿叶,风一刮,落下细碎的光影。 距离陆怀远上次从省城回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集散中心这边的摊子已经彻底稳固,陆怀远跟江城商量后,打算将业务拓展到省城那边去。 上次去省城,也是为此事打前站。 现在省城那边已经一切准备就绪,由于是新据点,接下来的几个月可能需要陆怀远在那边常驻。 原本计划过了五一节就要去的,但陆怀远硬是把行程压了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5月5日,是沈知夏的生日。 上次他生日的时候,沈知夏就说过了,以后也跟他一样,过公历的生日。 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要见不到,不管猴子和省城那边的人怎么催促,陆怀远都坚持要陪媳妇儿过了生日再走。 5月5日,立夏。 陆怀远早早地歇了手头的活计回家。 沈知夏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陆怀远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夕阳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那一瞬间,沈知夏只觉得岁月静好。 晚饭不算丰盛,就简单的两道家常小炒菜。味道不算惊艳,却饱含了做菜人满满的爱意。 那碗传统的长寿面倒是汤鲜面滑,溏心的荷包蛋色泽金黄。 耐心地等沈知夏吃完长寿面,陆怀远将一个略显沉重的黑色方盒推到她手边。 “打开看看。”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沈知夏好奇地拨开牛皮搭扣。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台崭新的“海鸥牌”照相机。 黑色的机身搭配着金属光泽的镜头,在这个年代,这可是极其金贵的东西。 沈知夏指尖抚过那冰凉的机身:“这得要不少钱票吧?陆怀远,你也太败家了。” 陆怀远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挂在了脖子上:“别心疼钱,你男人挣得到。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全落下去,光线好,快去那儿站着,我给你拍一张。” 小院中,沈知夏站在树影摇曳的余晖里,另一边的陆怀远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紧张地盯着取景框,鼻尖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怀远,好了没啊?我脸都笑僵了。” “快了快了,这玩意儿脾气大……哎,你别动!” 沈知夏不禁被他笨拙的样子逗笑,就在这一刻——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沈知夏那抹最灿烂的笑容被定格在底片上,也刻在陆怀远的心上。 * 入夜,里屋的五斗柜旁,放着一个撑开的军绿色大号帆布包。 沈知夏正站在柜前,将陆怀远的衣物鞋袜整齐地叠好,一件件往包里塞。 “……这鞋垫是我专门用干爽的棉布缝的,吸汗透气。我多备了几双,后面我做了新的,再给你寄过去,你记得勤换……” 沈知夏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手上动作不停。 陆怀远洗漱完走进来,看着灯下那个为自己收拾行囊的背影,心里像那个帆布包一样,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上前,从背后将人环住,“别收拾了,明早我自己来收。今天你可是寿星,咱说好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的,早些休息了吧。” 沈知夏刚好收完最后一件东西,拉上拉链。 闻言她转过身来,自然地抬手攀住他的脖子,“可是我喜欢帮你做这些。” 沈知夏是典型的金牛女,她以前一向是不喜欢解释和表达的,但是跟陆怀远相处久了之后,被他感染,也会时不时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这话我爱听,媳妇儿以后可以多说。”陆怀远顺势拥紧面前的小女人,心里的愉悦都写在了脸上。 “陆怀远,你听说过星座吗?” “什么坐?坐哪儿?” “什么坐哪儿!”沈知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才开始给陆怀远科普,“我在图书馆里看过一本外国星相学,书上说,每个人的出生日期都对应着一个‘星座’。” 陆怀远挑了挑眉:“外国人也算生辰八字?” “算是吧。”沈知夏唇角微弯,“你的生日是2月29日,属于双鱼座。书上说,双鱼座的男人,骨子里最是深情浪漫,爱说情话,会制造惊喜。” “以前我觉得‘浪漫’这个词离我的生活挺远的,直到遇见你,你不用学那些文邹邹的酸诗词,也能把浪漫发挥到极致。” “只要我媳妇儿喜欢就好!” “那你呢?你是什么星座?” “我的生日是5月5日,属于金牛座。” “金牛座的女生……慢热、谨慎,嘴硬,不善表达……” 说到这里,沈知夏突然觉得有点挫败,自己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是欢喜的,嘴上却总是口是心非。 会不会哪天陆怀远就厌烦了她这种死板、不懂浪漫的性子? 还不等沈知夏妄自菲薄的念头冒出来,陆怀远就迅速接住了她的情绪: “我媳妇儿嘴才不硬,我媳妇儿这张嘴又甜又软,说什么我都爱听。” 沈知夏成功被逗笑:“果然,双鱼男就是会说情话。” “我那是对着我媳妇儿有感而发的!好了,别管什么鱼啊牛的了,媳妇儿,你还有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没有收呢!” “还有?!是什么?” “当然是你洗香香的男人了……” “啊!!我可以不要吗?” “果然还是嘴硬……” 初夏的微风拂过老槐树,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即将分别的情意酸涩又甜蜜。 *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夜里贪凉踢被子,夜里锁好门!无聊的时候要是江晚秋没空陪你玩儿,你去集散中心转转也行……” 清晨的院门口,沈知夏这回没有嫌陆怀远像老妈子一样啰嗦,她就靠在院门边,安静地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安排。 两个人都希望这一刻的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巷子口的货车喇叭催促了一声,陆怀远才狠下心,在沈知夏唇上重重碾了一下,留下一句“等我”,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薄雾中。 听着巷子外货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沈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看着天空洒下淡淡的晨光。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日子却好像突然就空了一大块。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5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54章 从前慢 陆怀远走的头几天,沈知夏的日子过得尤其难挨。 习惯了每天清晨被男人低沉的嗓音唤醒,习惯了闭着眼睛也有人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手里。 现在身边突然空了一大块,连早上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冷清。 不仅心里空落落的,生活上的不便也慢慢显现了出来。 这天一早,沈知夏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做早饭,却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 以前陆怀远在家的时候,每天出门前都会利索地把厨房的水缸压满,把灶里的蜂窝煤换好,从不需要她为这些事情操心。 沈知夏独自拎着铁皮水桶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舀了一瓢引水倒进压水井的管口,然后双手握住生铁压杆,用力地往下压。 “吱呀——吱呀——” 生锈的压杆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压没几下,沈知夏就觉得双臂发酸,手心被粗糙的铁杆磨得生疼。 出水前的这几下最费劲,那压杆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下压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以前陆怀远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单手一按,三两下就能出水。 当时她还开玩笑说他在显摆自己的肌肉,现在自己上手才知道,这哪是显摆,分明是那个男人把所有细碎的辛苦都担了下来,还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终于,清凉的井水随着活塞的抽动,“哗啦啦”地流进桶里,沈知夏收回心里的思念,忍着痛继续。 等来来回回把水缸装满大半,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也溅湿了大半。 沈知夏靠在水缸边,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有多轻松,而是那个叫陆怀远的男人,用他宽阔的肩膀和粗糙的大手,把生活里所有沉重的部分,都替她悄悄扛了下来。 ** 陆怀远离开后的第七天。 夕阳还未落山,沈知夏在院子里收衣服。 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沈知夏!有省城来的挂号信!出来签收一下!” 穿着绿色工装的邮递员从二八大杠上下来,冲着院门高声喊道。 “省城!”沈知夏心中一动,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院子,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件。 那是一个极其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上面是熟悉的狂放字迹,写着“沈知夏收”。 道了谢,沈知夏关上院门,迫不及待地坐在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 原本以为会是整齐的信纸,没曾想,一倒出来,却是一堆五花八门、大小不一的纸片。 有皱巴巴的车票,有招待所的便签,甚至还有半截撕下来的烟盒…… 沈知夏一张张抚平看过去。 第一张(车票):媳妇儿,刚下车。省城风大,吹得老子头疼。 第二张(便签):媳妇儿,招待所的床太硬,没家里舒服,床单也不香,老子睡不着。 第三张(烟盒背面):今天这个厂的食堂不好吃,想我媳妇儿做的饭了。 …… 零零总总七八张纸片,没有一张是正经信纸,也没有一句文绉绉的开头和落款。 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语,甚至字迹因为匆忙还显得有些潦草。 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这些粗糙的纸片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把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糙汉子的心,鲜活地拉到了她的面前。 他连找张正经信纸的时间都没有,却在每一个忙里偷闲的缝隙,随手抓起身边能写字的纸,把那些琐碎的思念一字一句地刻了下来。 “这个傻子……” 夕阳下,沈知夏吸了吸鼻子,嘴角却高高扬起。 当晚,抱着这一堆“信”,沈知夏在台灯下坐了许久。 她给陆怀远回了一封长长的信,又连夜做了一大袋肉干。 为了等肉干彻底风干,以免在路上坏掉,沈知夏硬是多留了那封回信两天。 这两天里,她又把信拆开重写了好几遍,总觉得这里不够软,那里不够柔,非得把那股子思念藏得最深才好。 幸好,只用了两天时间,肉干就好了。 沈知夏将那袋红亮喷香的肉干和那封反复修改后的信,以及早前做好的几双鞋垫一起打包,寄往了省城。 ** 又是四五天过去。 陆怀远的第二封信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邮包。 包裹里,是几条当时省城最时兴的长裙,款式大方,颜色靓丽。 信里,男人用霸道的口吻写着:这几条裙子老子一眼就相中了,我媳妇儿穿上肯定好看。等我回来,你穿给我看。 沈知夏窝在床上抿着嘴笑,手上一张张纸片滑过。 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碎碎念,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只有张狂又直白的三个字: 想干你! “轰”地一声,沈知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这个流氓! 这种话竟然也敢写在信里,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他也不怕被当成流氓给抓起来。 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那几个字,沈知夏羞得一把将信纸塞进枕头底下,蒙着被子就钻了进去。 心脏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砰砰直跳,怎么也压不下来。 这一晚,沈知夏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陆怀远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熟悉的温度,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男人滚烫的呼吸,真实得让她在梦里都忍不住发颤。 清晨,沈知夏在一片湿漉漉的悸动中猛然惊醒。 她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晨光,脑海里还是梦中男人那双深邃得要吃人般的眼睛。 沈知夏甚至觉得空气里都还残存着一股子霸道的烟草味。 那种被灼热气息包裹的错觉还没消散,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碎了这满室的旖旎。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又压抑,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知夏头一紧,梦里的温存瞬间烟消云散。 她迅速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江晚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原本明媚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只核桃,整个人摇摇欲坠。 “夏夏……”看到沈知夏的那一刻,江晚秋的眼泪再次决堤,“我没有家了……” ? ?陆狐狸单手按着压杆:不,媳妇儿,你理解的没错,我就是在显摆自己的肌肉~ 第55章 你就是你自己 清晨的小院里,江晚秋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沈知夏搂着进了屋。 “夏夏……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 江晚秋死死抓着沈知夏的袖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声音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看着平时总是活力满满的好友此刻灰败空洞的眼神,沈知夏心疼得眼眶发酸。 她打来一盆热水,细细地替江晚秋擦去脸上的泪痕。 随后把人塞进温暖的被窝,又去厨房煮了两个荷包蛋,强硬地喂她吃了几口。 沈知夏也不急着问事情的缘由,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 在这个安静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里,江晚秋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午过去,江晚秋才平复了一点情绪,缩在被子里,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早上我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我哥在跟爸妈说话……”江晚秋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度的绝望,“他们提起了赵美云,还说要去锦溪县查我的亲生父母。” 沈知夏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底一片了然。 “所以我根本就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江晚秋抬起头,想起赵美云伸手来摸她腿上胎记的样子,眼中满是痛苦和厌恶,“夏夏,我是赵美云的女儿对不对?我身上流着的是跟她一样自私肮脏的血。” 这才是压垮江晚秋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家父母和江城把她当成稀世珍宝一样娇养了二十年,给了她最好的教养和爱。 可她骨子里,却流着那种自私贪婪恶毒的血液。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产生了极度的羞耻感和不配得感。 “秋秋,不是这样的。”沈知夏握着她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血缘并不能决定一切!” “你这二十年吃的是江家的饭,学的是江家教给你的规矩和做人的道理,你是江晚秋!你的血液是在江家滋养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热血,脏的是人心。” “生恩不及养恩大,你只是借助别人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而已。在她选择把你丢掉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你自己,她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明白吗?” 并不是所有的亲生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可能更爱他们自己。 这个道理,同为被丢掉的孤儿,沈知夏上一世就想明白了。 沈知夏斩钉截铁的话,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江晚秋几近崩塌的世界。 她仿佛又从脏污的泥沼里回到了干净的阳光下。 靠着沈知夏的肩膀,放松下来的江晚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小院的门再次被“砰砰”地敲响。 沈知夏开门,江城站在院门外。 平日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连领带都没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透着浓浓的焦灼。 “晚秋在你这儿吗?”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在里屋,睡着了。”沈知夏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进来再说吧。” 沈知夏给江城倒了一杯白开水,二人在院里的藤椅上坐下。 “秋秋早上听见你们说话了,她知道了自己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们对她的好。” 江城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杯子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整天没见人,他们都以为江晚秋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上课,直到天快黑了,学校早已放学,人还没回家。 江城去学校一问,才知道她今天根本没去上课。 他怕她又遇上赵美云,担心她出事,急急赶来问沈知夏,却没想到,是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江大哥,如果你相信我,就让秋秋在我这儿住几天吧。她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好。”江城一方面担心江晚秋钻牛角尖难为自己,一方面又有点开心,自己终于不用再顶着哥哥的身份面对她了。 他走到里屋门边,看着昏暗光线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孩,心里柔软又酸涩。 就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江城转头看向沈知夏,声音压低:“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查出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你跟她说,江家永远是她的家。” 江城的脚步声远去,被子里闭着眼的人,眼角两行泪水无声地没入枕头里。 ** 而此时此刻,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闷热的招待所房间里,陆怀远刚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今天刚收到的包裹。 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带着花椒和干辣椒香气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陆怀远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 ——是他媳妇做的肉干!他许久没吃到了。 除了那一大袋红亮喷香的牛肉干,包裹里还有几双缝得细密厚实的棉布鞋垫,以及一封薄薄的信。 陆怀远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沈知夏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絮絮叨叨地写着院子里的压水井有多沉,写她为了熬这锅肉干在灶台前守了大半宿,写她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总是觉得有些安静得过头了。 薄薄的两页纸,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幸福感。 看着那行“压水压得手心都红了”的抱怨,再闻着满屋子的肉干香气,陆怀远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膨胀、发酵,热得烫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揉着通红的手心、娇气又委屈地看着水缸的模样;能想象出她夜里坐在灯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耐心温柔地给他缝鞋垫的温婉。 满篇没写一句想他,却句句都在勾他的魂。 好想现在就出现在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狠狠欺负一番。 陆怀远将信纸攥在手心,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即,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某处已经起立致敬的大兄弟,暗骂了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这冷水澡,怕是要洗不完了。 ? ?感谢【书友_cd】的1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要到月底啦!可怜的作者打滚求票中~m(__)m 第56章 他不是你哥 江晚秋就这样在沈知夏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二人同吃同睡,一起去学校。 对方上课的时候,另一个就去图书馆,晚上沈知夏下课后两人再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日子过得异常平静,谁也没有提回江家的话。 唯一不寻常的,就是每天清早准时挂在院门上的早饭,有时还有一些复习资料和零食糖果或者日常生活用品。 江城没有露面,他不想给江晚秋压力,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 清晨,沈知夏再次取回门上的鲜肉包和瘦肉粥,转头就看到江晚秋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发愣。 “吃吧,你最喜欢的那家,排队得半个钟头呢。”沈知夏拉着江晚秋坐下。 江晚秋捧着温热的包子,眼眶又红了:“夏夏……我哥还是我哥,对不对?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当然啦!我相信,江大哥会一直一直对你这么好的,不用担心。” “不会了,夏夏,你不用安慰我。”江晚秋自己先否定了起来。 “从小我就喜欢跟在我哥后面跑,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比我爸还凶,但我就是喜欢黏着他。我闯祸的时候他会凶我骂我,但骂完了还是会任劳任怨地把我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以前我就想啊,我得一辈子这样赖着我哥,就算以后有了嫂子,我还得是他最宠爱的妹妹。要是嫂子敢对我不好,我就让我哥换个嫂子。” “可是,夏夏……”江晚秋低头,一滴泪落进油亮亮的包子馅儿里。 “以后不行了,我都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了,就不能要求他找个什么样的嫂子了……” “也许你可以。”沈知夏分出一小碗粥推到她面前。 “真的吗?”江晚秋抬头,眼泪包在眼眶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夏。 “也许……江大哥从来都不想当你的哥哥呢。” “什么意思?”还没有从失去哥哥的情绪中出来的人,脑子懵懵的。 “秋秋,你仔细想想,江大哥平时对你,真的就只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吗?但凡跟你有关的事,不论大小,事无巨细,他比任何人都上心。他平时看你的眼神,真就是单纯看妹妹的眼神吗?” 蓦地——“我看你哥刚才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还以为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呢……” 那个成衣铺老板娘的话突然在江晚秋耳边响起。 江晚秋脑中嗡嗡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可是夏夏,他是我哥……” “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是。而他……一直都知道他不是。” 沈知夏声音轻柔,耐心地引导着她去发现并面对那个事实。 江晚秋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兄长控制欲”,剥开了血缘的外衣后,露出里面浓烈且隐忍的偏爱。 沈知夏不再说话,静静地吃起了自己的那份早餐。 窗户纸已经点破了,剩下的得让她自己去慢慢消化。 ** “沈知夏!省城的挂号信!” 巷子口再次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沈知夏眼睛发亮,快步跑出院子,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除了厚厚的信封,还有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 一进屋,还没拆开外头的麻绳,一股子清爽幽远的香气就顺着纸缝钻了出来。 “夏夏,什么东西这么香?”江晚秋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箱子。 沈知夏利索地拆开包装,映入眼帘的是两瓶装在剔透玻璃瓶里的“上海牌”花露水,绿莹莹的液体在阳光下晃动。 压在花露水底下的,是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鞋盒。 里头躺着一双白色牛筋底的小皮凉鞋,鞋面是镂空的编织花纹,白皙的皮质泛着温润的光,牛筋鞋底瞧着就软和好走路。 “天呐,好漂亮的鞋……”江晚秋惊呼一声,眼底满是惊艳,“这是广城那边的新款吧?我还没在百货大楼见过。夏夏,快换上看看。” 沈知夏抿唇笑着,心里甜滋滋的。 她坐到床边,脱掉布鞋,将脚伸进那双带着点凉气的皮凉鞋里。 尺码刚刚好。 “真好看,陆狐狸眼光不错。” “还行……好了,秋秋,我们先吃饭吧,我都有点饿了。” 沈知夏换下凉鞋装好,趁江晚秋不注意,悄悄把那厚厚的信封藏了起来。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等江晚秋去洗澡的功夫,沈知夏躲在屋里看陆怀远给她的信。 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纸,但这回的字比之前的多: “媳妇儿,省城这边的蚊子毒得很,像我这样皮糙肉厚的都能咬出红疙瘩。买了两瓶花露水给你寄回去,往洗澡水里多放点。你那细皮嫩肉的,别让蚊子给我咬坏了。” “凉鞋合不合脚?肯定合脚,老子反复丈量过的。” “压水井你每次用完后,将压杆平放,留点水在里面,下一次就会容易出水一点。辛苦媳妇儿了,我也想快点忙完回去帮你压水……” 写到末尾,那股子熟悉的“流氓劲儿”又上来了: “其实老子更想压你!” 看到那张牙舞爪的最后几个字,沈知夏脑海里闪过前些天那个让人面红耳赤的荒唐梦境。 “流氓……”沈知夏暗啐一口,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心虚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做贼似的赶紧把信收好,装进了一个饼干盒子里。 ** 锦溪县某乡下。 江城靠在自行车上抽烟,因不常抽,呛得咳了两声。 身后不远处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那正是赵美云前夫的家。 真相,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赵美云生龙凤胎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也伤了根本。 婆家重男轻女,听信了“龙凤胎只能养活一个”的邪说,趁赵美云昏睡时,偷偷把女婴扔到了野外。 赵美云知道后发了疯,拖着没出月子的病体天天出门找女儿,惹得婆家厌弃、克扣饮食,最终连奶水都熬干了。 后来儿子也不幸夭折,婆家将所有过错推给她,前夫更是因她不能再生育,无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一个原本性情和善的女人,就在这接连失去一双儿女的剧痛和磋磨中,一点点变成了如今这副自私、乖张、只认钱不认人的模样。 江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原本以为,赵美云一直就是个狠心又恶毒的人,不配为人母,却没想到,她竟也是个被命运反复揉碎的可怜人。 此事要怎么告诉晚秋,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呢? 江城丢掉烟头,抬脚碾了碾。 ? ?不求有打赏,只求有月票、推荐票、评论~ ? 夏夏有陆狐狸宠,秋秋有江大神宠,孤独的小作者希望有读者宠~ˋ????ˊ? 第57章 去见想见的人 清晨的小院,太阳刚露头,空气中还透着一丝清凉。 沈知夏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拉开院门,是江城。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衬衫有些起皱。 原本每天挂在院门上的布包此刻被他拎在手上。 平常他都是默默来,悄然走,今天却主动敲响了门,沈知夏心里微微一动,“江大哥,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知夏侧开身。 “也好。” 江城点点头,走进院子,目光看向里屋的方向。 “江大哥你先坐一会儿,秋秋刚起,正梳头呢。” 沈知夏接过江城手里的早餐放到石桌上,招呼他坐。 看出江城来是有话要说,沈知夏转身拿下挂在墙上的菜篮子,朝着里屋交代了一声:“秋秋,我先出门买菜,你不是想吃红烧排骨吗,去晚了排骨可就没了。” 不等江晚秋回答,沈知夏朝江城点点头,便出了院子,贴心地将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二人。 院子门合上的那一刻,里屋的门帘微微晃动,江晚秋走了出来。 向来落落大方的姑娘,此刻有些局促。 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低垂着头,显得有些别扭,不敢抬头直视江城的脸。 见她如此,江城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拍拍身旁的藤椅,“晚秋,过来坐。” 江晚秋磨蹭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在江城身边坐下。 低沉而稳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去过锦溪县了……” 在早市上足足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沈知夏才慢悠悠地拎着菜篮子往回走。 推开院门,预想中沉重压抑的气氛并没有出现。 江城已经离开,江晚秋眼眶还有些微红,应该是哭过,不过眼底的灰败和死气沉沉却已不见。 见沈知夏回来,江晚秋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生动模样,一把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夏夏,你可算回来了!排骨买到了吗?等会儿要多放点糖,我喜欢吃甜的。” “江大哥呢?” “我把他赶回去睡觉了,就他那副样子,一看就一夜没睡。” 沈知夏没再多问,进到小厨房开始处理排骨,江晚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趴在石桌上。 “夏夏,吃完午饭我就要回去了,下午我哥会来接我。” 沈知夏手顿了一下。 感觉气氛突然有一丝沉重,江晚秋立刻转了话风,“哎呀,以后就吃不到我家夏夏做的好吃的了。” 江晚秋假装扁了扁嘴。 沈知夏也立刻露出笑脸,“又不是天各一方,你要想吃可以天天来呀。” “我才不来讨人嫌,免得你看个信还得偷偷摸摸的。” 原来她都知道,沈知夏脸‘唰’地就红了,逗得江晚秋哈哈大笑。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秋秋。 而赵美云,也没有再在她们的视线里出现。 ** 时间进入七月,夜大的期末考试结束,沈知夏迎来了长长的暑假。 没了江晚秋的陪伴,也不用去夜大上课,小院里安静得有点苍白 天一热,知了在老槐树上叫个不停。 陆怀远的信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寄来,字里行间透着忙碌,也透着藏不住的思念。 沈知夏蜷着腿坐在床边看信,床头小小的转页扇送出柔和的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床上铺着一条崭新的的确良长裙,地上摆着那个装皮凉鞋的盒子。 “真的要去吗?会不会吓到他……”沈知夏低声呢喃。 想要去省城找他的念头刚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骨子里的慢热和内敛让她犹豫了好几天。 要是自己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 他每天忙的都是正经事,自己去了会不会给他添乱? 可是…… 视线触及信纸上那熟悉的张狂笔迹时,沈知夏心底的思念再也压抑不住,她想立刻就飞到他身边。 要不去给他送点吃的,再顺便看看他,这应该不算添乱吧。 沈知夏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借口。 一旦做下决定,她便开始行动起来。 第二天清晨,沈知夏早早地起了床。 她去供销社买了些新鲜的肉和辣椒,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炒了两大罐喷香的肉酱,又炸了一盆陆怀远爱吃的小鱼干。 下午,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整个小院都打扫了一遍,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整齐齐。 到了晚上,她仔细地洗漱好,换上那条颜色明亮的长裙,裙子收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今天的洗澡水里多滴了些花露水,此时整个人透着一股幽远清雅的香气。 最后,她从纸盒里拿出那双白色的牛筋底皮凉鞋,穿在脚上,柔软舒适。 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身姿高挑的靓丽身影,沈知夏的脸颊微微泛红。 左右欣赏了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地换下长裙和皮鞋,仔仔细细地收好。 又将柜子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反复确认肉酱和小鱼干的罐子不会露出来弄脏换洗的衣物,沈知夏这才关了灯,躺回宽大的架子床上。 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陆怀远,她的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辗转许久,沈知夏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陆怀远的样子。 **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一处废弃仓库改造的临时工棚里,陆怀远正光着膀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烦躁地盯着桌上一份被退回来的“联合筹建大批发市场协议”。 “这个老孙头,临到签字给老子反悔!老子还不想带他玩儿了。” 一旁的猴子赶紧劝道,“陆哥,消消气。毕竟他的厂子是最大的,要是没了他,工商局那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批……” 陆怀远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原定的归期不知道又得推到什么时候。 他都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媳妇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夏那张白皙温软的脸蛋,他心里更是想得发疯。 此刻的陆怀远还不知道,他日思夜想的人儿此时已经在路上。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2推荐票!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恩!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58章 人家小陆可是结了婚的 经过大半天长途火车的颠簸,沈知夏抵达省城时,已经是下午了。 循着信封上的地址,她顺利找到了陆怀远信里提过的那家招待所。 “同志你好,请问你知道陆怀远住哪个房间吗?”沈知夏走到前台,礼貌地开口。 前台大姐正织着毛衣,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知夏一眼,见她穿着漂亮,长相甜美,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谁呀?我告诉你哦,人家小陆可是结了婚的,你少打一些不该打的主意。” 闻言,沈知夏两只眼笑成了月牙:“我就是他爱人,今天刚到省城,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看她乖乖巧巧的样子,也不像说谎,前台大姐瞬间转换了好脸色:“呀,你就是小陆常挂在嘴边的媳妇儿呀,果然长得好看,怪不得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时,他一口就拒绝了。” 沈知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一时间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心里却像是化开了一块大白兔奶糖,甜滋滋的。 她尴尬地哈哈了两声,幸好大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看沈知夏舟车劳顿的样子,也没再拉着她闲聊,给她指了指水房的方向: “小陆媳妇,一路热得慌吧,那边是水房,可以去洗把脸,凉快凉快。小陆他出去了,估计得要天黑才能回来。他住201,但是现在他人不在,我也不能把钥匙给你。” 听到他不在,沈知夏悬了一路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那种近乡情怯的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 “大姐,那我的行李能先寄放在您这儿吗?” “当然可以,放我这儿就对了,保管掉不了。”前台大姐十分热心。 沈知夏道了谢,去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 洗去长途跋涉的疲惫后,她重新梳理好长发,整理了一下因为坐火车而微微起皱的裙摆。 又仔细擦去白皮凉鞋上的灰尘,她这才背着个小布包,出了招待所,根据陆怀远信里的内容,一路打听着朝工棚所在的地方走去。 南郊的货运大市场刚刚开建,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沈知夏刚走到一处简陋的工棚门口,就撞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正是经常跟在陆怀远身边的大强。 “嫂子?……是嫂子吧?!”大强被仙女下凡一样的沈知夏惊得语无伦次,“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您这咋突然跑省城来了?” “我放暑假了,来看看你们。”沈知夏温婉地笑了笑,“怀远呢?” “陆哥和猴哥出去谈事儿,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大强把沈知夏领进了工棚最里面一间临时歇脚的小屋,“嫂子,这儿太乱了,您先坐着歇会儿。” 沈知夏点点头:“大强,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他就行。” 打发走了大强,沈知夏环顾着这间逼仄的小屋。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和几条长条凳,角落里堆着些纸箱,桌上散落着烟头和乱七八糟的单据,空气中还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和男人们的汗味儿。 这里估计就是平时陆怀远和兄弟们商量事情的地方。 沈知夏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他在信里说得那样轻松,果然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道他实际上有多辛苦。 沈知夏转身出去问大强要来了抹布和水,将桌上的杂物分门别类地收好,又把沾满烟灰的桌面仔仔细细擦干净。 最后,她从布袋里拿出肉酱和小鱼干,整齐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安静地坐在桌旁的长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听着外面货场的喧嚣,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陆哥,你说那老孙头会松口吗?”是猴子担忧的声音。 “早晚的事。批发市场的前景谁都看得明白,他不过就是想占便宜又不想担风险。”陆怀远低沉的声音隔着木门砸了进来,“老子才不会惯着他,先晾他几天再说……”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大力地推开。 陆怀远带着一身被烈日炙烤过的汗水和谈判不顺的暴躁,大步跨了进来。 然而,下一秒,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原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露水清香。 陆怀远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那个坐在桌子旁的人。 那张他在梦里肖想了无数次的白皙脸庞,此刻正盈盈地望着他。 她身上穿着他给她寄回去的白裙子,脚上踩着那双皮凉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像是在这闷热破败的工棚里,突然落进了一阵清甜温柔的风。 心里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跟在后面的猴子刚想探头问一句“陆哥你怎么不走了”,一抬头就看到了屋里的沈知夏。 猴子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叫道:“嫂子?!” 随即他那灵活的脑子瞬间转过弯来。 “对了,大强!你刚刚说有事跟我说是吧?快跟我来。” 猴子一把薅住正好走过来想进屋打招呼的大强,连拖带拽地把这根木头拉走,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媳妇儿?”陆怀远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怕惊碎了自己的幻觉。 沈知夏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刚喊了一声“陆怀远”,男人已经如同一头饿极了的狼,两步跨了过去。 下一秒,陆怀远的大手一把掐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双臂猛地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重重地放在了那张刚刚擦干净的木桌上。 “唔——” 沈知夏的惊呼还未出口,男人带着滚烫温度和急切思念的唇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凶狠、急切、带着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疯狂。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铁钳般箍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摁进自己怀里。 沈知夏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被迫仰着头,双手紧紧攀着他坚实的脖子,任由他在这逼仄的小屋里,肆意宣泄着这两个月来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想念。 漫长而炽热的纠缠。 直到沈知夏觉得自己快要化成一滩水时,陆怀远才喘着粗气稍稍退开了一点。 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骇人的暗火,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 “胆子肥了?敢一个人跑这么远……”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唇瓣,真想立刻就在这儿要了她。 目光扫过这闷热简陋的小屋,又落在了她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裙子上。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骨子里叫嚣的冲动,一把将她从桌上抱进怀里,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那股好闻的香气。 “媳妇儿,咱回招待所。”陆怀远的声音里透着隐忍到极点的紧绷。 ? ?月底爬榜中,求月票、求推荐票、求评论…… ? 弱小无助、孤独可怜的作者满地打滚~(?_?) 第59章 撕了再给你买十条! 从工棚回招待所的路上,陆怀远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天边暗沉的晚霞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夏夜的燥热随着单车的行驶扑面而来。 陆怀远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薄薄的衣料,沈知夏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背上随着蹬车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一路上,二人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彼此心里想着什么。 到了招待所,陆怀远支好车,努力压下眼底那快要藏不住的暗火,强装镇定地牵着沈知夏走到前台。 “大姐,我拿一下钥匙,还有我媳妇儿寄放的行李包。” “哟,小陆接到媳妇啦?”前台大姐笑眯眯地打趣。 陆怀远绷着脸点点头,耳朵根却红透了。 沈知夏刚刚被陆怀远亲得嘴唇红肿,眼含秋水,此刻也只能心虚地躲在他身后,生怕被大姐看出端倪。 小别胜新婚,大姐一看二人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将钥匙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推到陆怀远面前:“成了,快回屋吧。小陆,你媳妇大老远来,肯定累坏了,让人家好好歇歇。今晚我就不来查你们的房了。” 陆怀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钥匙和包,大手牢牢牵住沈知夏,转身就往二楼走。 木质的楼梯走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偶尔有刚洗完澡端着脸盆经过的住客,沈知夏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小跑着尽量跟上陆怀远的步伐,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你慢点……” 陆怀远脚下的步子不仅没慢,反而更大了。 他改为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快步往前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慢不了一点。” “咔哒”一声,201的房门被打开,陆怀远一把将沈知夏拽了进去。 “砰!” 木门被重重甩上。 伴随着“吧嗒”一声,行李包掉在地上,男人连灯都没开,反手就把人压在了门后。 “陆……” 沈知夏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堵住了嘴。 男人滚烫的唇带着积攒了两个月的疯狂。 没有循序渐进的温存,只有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两个月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绿洲。 带着粗茧的大手急不可耐地探向她的领口,另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夏纤弱的手臂攀上他宽阔的后背,原本骨子里的那点矜持,在触及他背上因为隐忍和激动而绷紧的肌肉时,彻底化为了一滩水。 感受到怀里女人的回应,陆怀远手上一用力,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唔……裙子……”沈知夏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有些心疼地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呼。 那可是新的,她今天才第一次穿。 “撕了老子再给你买十条!” 男人双眼猩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新裙子。 他手臂猛地一收,直接将人凌空抱起,大步走向房中那张单人床。 随着两人双双倒进柔软的被褥里,招待所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板床发出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吱呀”声。 就在男人即将彻底失控,准备进行下一步时,沈知夏仅存的一丝理智拉回了她。 “等等……等一下!” 沈知夏气喘吁吁地抵住他坚硬的胸膛。 “怎么了?”陆怀远双眼猩红,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知夏红着脸,翻身趴在床沿摸索她本来一直背在身上的小布包,终于在地上的碎裙子堆里找到了。 拉开拉链,她从最底下的内兜里摸出了两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塞进陆怀远手里。 “这个……” 东西一入手,熟悉的形状让陆怀远一下就明白了是什么。 黑暗中他不禁笑出了声:“可以啊,沈知夏同志,准备工作做得挺充分,值得奖励!” 沈知夏羞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我就是出门前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两个,想着以防万一嘛……” “什么叫以防万一?这叫生活必需!”陆怀远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毫不客气地撕开其中一个包装,“你说你就只带了这两个?你男人都饿了两个月了,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两个还不够今晚用的!” 沈知夏惊得眼睛都圆了:“你……!” “算了,今晚勉强先收点利息。”陆怀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回身下,眼里的欲火燃起了燎原之势,“明天一早,老子就去进货。” “唔——!” 沈知夏还想抗议,剩下的声音已经全被男人吞入了腹中。 这一场久别重逢的火,一旦点燃,便怎么也灭不下去。 起初,沈知夏还能顺着他,由着他折腾,可到了后面,她只能带着哭腔,一口咬在男人肌肉紧实的肩膀上,惹来男人更加粗重的喘息和变本加厉的挺进。 …… 夜已经深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暧昧气息。 沈知夏浑身酸软地陷在被子里,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连脚趾尖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麻。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温柔地托了起来,温热毛巾的触感在身上一点点散开。 床边放着一个有些掉漆的搪瓷脸盆,光着膀子的陆怀远正拿着毛巾轻柔地替她擦拭。 擦拭后的清爽感让沈知夏舒服地叹了口气,骨头缝里的酸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咕噜——” 静谧的房间里,她的肚子突然极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本来还有点迷糊的沈知夏脑子瞬间清醒了,但她依然乏力地不想动。 “陆怀远……我饿……” 轻轻柔柔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语调,叫得陆怀远立刻又昂首挺立了起来。 但更多的是心疼,暗骂自己禽兽,明知道她坐了一天的车,不仅没让她好好吃顿饭,还把人折腾成这样。 陆怀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满心愧疚,“怪我,一碰上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你再躺着休息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说着,陆怀远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平,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 第60章 要脸能吃饱吗? 沈知夏没想到陆怀远说的弄点吃的,居然是两包在这个年代还极其稀罕的方便面。 她对泡面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世,虽然这时候的口感远远不如后世,但人饿了吃什么都香,沈知夏吃得连一口汤都没剩。 一搪瓷缸热乎乎的汤面下肚,她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些许。 陆怀远利索地将空碗收好,重新回到床边,深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第二个还没拆封的四方小包装。 沈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扯着薄毯往被窝里缩了缩。 “媳妇儿,吃饱了没?”陆怀远眼底重新燃起危险的暗火,声音也跟着哑了下来。 “吃……吃饱了。我想睡觉了。” “你吃饱了,可我还饿着呢。” 陆怀远勾起嘴角,一把掀开毯子挤了进去,带着薄茧的大手熟练地将人重新捞进怀里。 “这回咱开着灯吧,那么久没见了,我得好好看看我媳妇儿,好像又变好看了,嗯?” “陆怀远,你闭嘴!” 沈知夏羞得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头。 “媳妇儿,这大夏天的,别把自己闷坏了,乖!”陆怀远轻轻帮她揭开毯子,“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咱直接做就是了!” …… 由于第二轮的战况直接持续到了黎明时分,沈知夏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刺眼的阳光透过招待所半旧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才悠悠转醒。 沈知夏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挣扎着坐起来。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 陆怀远神清气爽地走进来。 他一手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饭盒,胳膊上挂着好几个印着省城百货大楼标志的牛皮纸袋,另一手神神秘秘地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兜。 “醒了?时间刚好。”陆怀远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在床头,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饿坏了吧?快起来吃午饭。” “午饭?!”沈知夏惊呼一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梅花表,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她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都怪你,你怎么也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我媳妇儿昨晚辛苦了,当然得睡到自然醒。” 陆怀远一脸餍足的坏笑,没半点心虚,还献宝似的将那几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沈知夏疑惑地打开其中一个纸袋,顿时愣住了。 她又将剩下的几个挨个打开,无一例外,都是裙子! 的确良的、纯棉的、碎花的、纯色的…… 整整十条,几乎把百货大楼里最时髦的款式全给包圆了。 “你……你还真买了十条?!”沈知夏震惊于他的言出必行。 “说话算数,绝不含糊。” 陆怀远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后变戏法似的将那个黑色的小布兜扔在了那堆裙子旁边,“还有这个。” 沈知夏好奇地解开布兜,当看清里面哗啦啦散落出来的一大堆四四方方的小包装时,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陆怀远!你还要不要脸了!”沈知夏羞愤地抓起那个空布兜,一把砸向他的胸膛。 “要脸能吃饱吗?” 陆怀远稳稳接住,大言不惭地笑道,“这叫战略储备。行了,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沈知夏实在拿他这种一本正经的厚脸皮没办法,只能趁他出门打水的功夫,红着脸飞快地把那堆小雨伞收到抽屉最隐秘的角落。 洗漱完毕,陆怀远将打开的饭盒递到沈知夏面前,油亮的红烧排骨和地三鲜,底下压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 饿极了的沈知夏,接过陆怀远递过来的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她突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一上午就跑去买这些东西了,不会耽误你的正经事吗?” 陆怀远夹了一块最软烂的排骨剔掉骨头,直接喂到她嘴边,看似随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耽误不了。” “该忙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就是这两天遇到个老滑头,正跟我较劲呢。” 陆怀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这综合批发市场要是建起来,会有多大的利润。之前都谈好的合作,临到签字突然反悔,这是要坐地起价,逼我让出更多的利润分成。” 沈知夏眉头微蹙:“那怎么办?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陆怀远拿干净的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酱汁,语气轻松:“暂时还用不上我的大军师。他想拿捏我,那我就晾他两天,看谁先着急。” 看着男人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沈知夏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那工棚那边……” “放心吧,日常的事我都交代给猴子和大强他们了,出不了岔子。” 陆怀远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陪我媳妇儿。” “那你打算怎么陪我?”听说不耽误正事,沈知夏跟着他笑了起来。 陆怀远目光落在床尾那一排花花绿绿的新裙子上: “先挑一条裙子换上。下午带你去省城最繁华的红星大街转转,顺便看看省城现在都卖些什么紧俏货,权当是陪你男人调查市场了。毕竟有些店,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独自去逛。” 沈知夏狡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打趣他:“那你一个大男人,去百货大楼买这么多裙子的时候,怎么就好意思了?” “说好撕坏了赔你十条的,男人说话得算话,就算不好意思也得去。”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人,脸上可看不出一点的不自在。 沈知夏不再跟他贫,打发他去洗饭盒,自己则起身挑了一条水蓝色的收腰长裙换上。 等陆怀远重新回到房间时,眼睛盯在媳妇儿身上,都舍不得挪开。 水蓝色的裙摆漾起柔软的弧度,衬得她肌肤赛雪。 长发被一条同色系的丝带随意绑着,清纯中又透着被狠狠疼爱过后的娇媚。 “我媳妇儿真好看!” 陆怀远喉结滚了滚,上前拥住她,“想着你要穿裙子,我昨晚都只把印章盖在了别人瞧不见的隐蔽地方,媳妇儿你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俊脸,沈知夏提着裙摆率先往门口跑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快走吧,不然太阳都要下山了!” 第61章 筑巢引凤 红星大街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恰逢周日,街上熙熙攘攘。 除了百货大楼,街道两边还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 摊贩们一边热情地招揽着顾客,一边警惕着“红袖章”们的突然袭击,气氛中透着几分紧绷。 陆怀远牵着沈知夏的手,从一个个地摊前走过。 “闪开!快闪开!” 前方人群炸开,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 此处正值交叉路口,侧方的一条斜坡道路上,一辆装着货物的大板车因为绳索断裂,失去了控制,正发了疯似的顺着坡度向下俯冲。 慌乱中,人群散开,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追着皮球跑向了路中央,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呼啸而来的板车。 “浩浩!!” 不远处,一个衣着考究的妇人目眦欲裂,脚下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台阶上。 “小心!”离得近的沈知夏几乎是本能反应,松开陆怀远的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媳妇儿!”陆怀远紧绷的声音跟着响起。 沈知夏在板车撞上的前一秒,飞身扑向小男孩,将他死死护在怀里,顺着惯性往路边一滚。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怀远高大的身躯已经掠至板车侧后方。 他双目猩红,死死扣住车架边缘,脚下的皮鞋在柏油路上硬生生划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 “喝!” 男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青筋暴起,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辆沉重的大板车拽停在原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惊呼。 “浩浩!我的浩浩!” 那位妇女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从沈知夏手里接过小男孩,抖着手检查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你吓死妈妈了!”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也紧随其后,脸色郑重地护住妻儿,随后转身去扶沈知夏:“姑娘,我是孩子的爸爸,刚刚太感谢你了!你没事吧?” 沈知夏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肘蹭破了一点皮,却还顾着安抚孩子:“我没事,先看看孩子吧,他可能吓坏了。” 此时,将板车安全交给车主人的陆怀远大步走来,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底残留的惊惧几乎要将周围空气点燃。 他一把拉过沈知夏,仔细检查她的伤势,确定只是皮外伤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中年男人看着这混乱的街道,忍不住长叹一声:“这些摊贩,为了躲避检查,满大街乱窜,太不像话了!市容搞得一塌糊涂不说,这险些就要了人命啊!” 沈知夏微微抿唇,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力量:“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摆摊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大家谁也不想玩命。要是能有个合理安置他们的地方,市容自然也就整洁了。” 中年男人眼神一动,看向沈知夏:“说起来容易,如今大量的知青返城,就业成了大难题。这么一大群人,不好安置啊!” “堵不如疏,只要逻辑对了,并不难。”沈知夏淡淡一笑。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他深深看了这对年轻人一眼,“小姑娘,小伙子,刚才多亏你们救了我的孩子。这也快到晚饭的点了,前面有家国营饭店,为表感谢,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陆怀远正要拒绝,沈知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也好,我还没尝过省城的国营饭店什么味道呢。” 这时,被妇人抱在怀里的浩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显然是刚刚被吓得狠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妇人心疼地拍着儿子的后背,满脸歉意地看向沈知夏和陆怀远:“两位恩人,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浩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得先带他回家换身衣裳。就让老郑陪你们好好吃顿饭,等改天,我亲自下厨请你们来家里做客!” 沈知夏自然理解,连声说孩子身体要紧。 跟他们母子道别后,夫妻二人这才跟着中年男人往饭店的方向走去。 * 饭店的小包厢里,几道热菜上桌。 “我姓郑,在市里机关单位上班,二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老郑。刚才在街上光顾着着急,还没来得及请教二位恩人姓名。” 老郑主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们一下。 陆怀远礼貌地端起茶杯回敬:“郑老哥客气了,我叫陆怀远,这是我爱人沈知夏。” “很大气的名字!那我就托个大,叫你们一声小陆、小沈吧。”老郑笑着点点头。 简单寒暄过后,陆怀远便自顾自替媳妇儿张罗起爱吃的菜。 看出对方是有话想说,沈知夏也没开口,静静地等着。 老郑先是再次对二人表示了一番感谢,然后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小沈,关于这些摆摊的闲散人员,你刚才说的‘堵不如疏’,可以具体展开说说吗?” 来了。 沈知夏放下筷子,语气坦然:“政府把这些摊贩归结为闲散人员,不外乎就是因为他们不固定,不统一,难管理。他们并不是游手好闲的人,相反,他们比常人都更能吃苦,他们只是缺了一个机会。” “若是能在合适的地方建一个大型的综合市场,对于这些摊贩的买卖进行统一规划、统一发证。摊贩有了固定的摊位,不用再躲躲藏藏,自然不会再到处乱窜。而统一了证件,政府收税也一目了然。” “这就是我说的‘堵不如疏’。一招‘筑巢引凤’,既能解决就业,又能规范税收,一举两得。” 老郑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精光毕露:“好一个‘筑巢引凤’!” 他没想到,困扰自己许久的城市转型痛点,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看得如此透彻。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解。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沈知夏跟陆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男人含笑冲她微微点头,她这才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我爱人在青澜市建了个货物集散中心,实践证明效果还不错。此次我们来省城,就是想联合省城的几家国企,一起在省城建一个大型综合批发市场,除了我刚刚说的两个好处,自然也能跟我们市里的集散中心联动起来,把市场拓宽做大,实现双赢。” 青澜市的那个集散中心,老郑是有所耳闻的,他正在考虑省里是否也可以这样试试。 “这是好事。小陆,我冒昧问一下,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可还顺利?” 老郑眼神转向陆怀远。 陆怀远给沈知夏夹了块排骨,神色自若,“遇到点小麻烦。之前谈好合作的其中一个厂长现在想坐地起价。” 老郑沉吟片刻,目光如炬:“这件事,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恩!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62章 工商局的大人物 听到老郑说可以帮忙,沈知夏心中一喜,却不想旁边的陆怀远开了口。 “郑老哥的好意,陆某心领了。”陆怀远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张狂和自信。 “老孙头那种人,不过是想抻一抻我,看看我的底线。我这人别的没有,耐心管够。对付这种老滑头就像钓鱼,都咬了钩还想挣扎,那就得慢慢溜。等把他那点侥幸心理耗干了,不用我下水,他自己就得浮上来。” 老郑再次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小子!有野心,却也有魄力。 这份心性,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临走前,老郑撕下一张便条,写了个地址和名字递给陆怀远。 “虽说好事多磨,但既然是好的试点工程,就不要被一些老滑头耽误了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的项目书,去工商局秘书处找张秘书。” * 夜幕降临,省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陆怀远第一件事就是把沈知夏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转身端来一盆温水,又拿出刚才路过卫生所时买的紫药水和棉球。 沈知夏原本没觉得多疼,但看着男人紧绷着下颌线、满眼心疼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甜意。 “就是一点皮外伤,连血都没流……” “别动。”陆怀远打断她,高大的身躯半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帮她将手肘周围擦拭干净。 他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粗糙的指腹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娇嫩的肌肤,惹得沈知夏微微瑟缩了一下。 “嘶——” 陆怀远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懊恼:“弄疼你了?我再轻点。” 他一边低头替她呼呼吹着气,一边拿棉球蘸着紫药水,一点点涂抹在擦破皮的地方。 “今天那种情况,多危险知道吗?”陆怀远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后怕,“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在旁边躲好就行。救人的事,交给你男人,记住了吗?” 沈知夏知道他当时也是吓坏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老郑留下的便条,顺势转移了话题。 “陆怀远,你说这位老郑到底是什么人?工商局张秘书……一听就是个有实权的位置,他随口就能让咱们明天直接去找人办事,这口气可不小。” 陆怀远将药水收好,起身坐在她身侧,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省城里,敢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跟我们谈论‘政策’、‘税收’,还能直接指派工商局秘书处的人。又对流动摊贩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为了听你的‘筑巢引凤’理论,还专门请我们吃饭……”陆怀远勾起嘴角,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条,“媳妇儿,咱们今天,恐怕是误打误撞,遇上这省城工商局的大人物了。” 沈知夏对上他的眼睛,眼底透着狡黠:“所以你也看出来,他请我们吃饭是带着目的的了?” 陆怀远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本来没看出来,当时一心只顾着我媳妇儿的伤,哪还有心思管他。但是你一提醒,我就明白了。” “我哪有提醒你?”沈知夏都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我媳妇儿什么格局,会馋省城国营饭店那口饭?再说,咱自己又不是吃不起。” 这男人还真是了解自己,沈知夏笑弯了眉眼。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省城工商局办公大楼,二楼秘书处外的长椅上,此刻正坐着三个如坐针毡的中年男人。 除了印染厂的孙厂长,旁边还坐着搪瓷厂和服装厂的厂长。这三家都是省城南郊效益下滑严重、库存积压如山的国营老厂。 “老孙,你收到风声没?张秘书突然把咱们几个叫过来,到底是为啥事?” 服装厂的李厂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是咱们上个月私底下处理那批库存的事,被上头按‘投机倒把’给盯上了吧?” 孙厂长心里也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但他强撑着面子,干咳了一声:“别自己吓自己。咱们那是为了给工人发工资,算什么投机倒把?再说了,我最近可没乱卖东西,就前两天有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大言不惭地说要挂靠我们厂搞什么批发市场。我连字都没给他签,一直晾着他呢。” “对对对,那个姓陆的小子也找了我。”搪瓷厂的王厂长紧张道,“可我已经给他签了字了!不会是这事儿出了纰漏吧!这可怎么办?!” 三个厂长正心虚地交流着情报,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 孙厂长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个被他“晾着”的陆怀远,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衬衫,气定神闲地走了上来,旁边还牵着个漂亮姑娘。 孙厂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哼,才晾了他一天,这是急得病急乱投医,跑到工商局来托关系走后门了? 还故意带个漂亮女人来,怎么,想给领导打“糖衣炮弹”搞腐蚀拉拢那一套?! 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省城!可不是他们那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想在这里搞腐败,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厂长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正准备端起国营大厂厂长的架子,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两句。 “吱呀——” 秘书处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戴着眼镜的张秘书快步走了出来。 走廊上的三位厂长见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张秘书好。” 结果张秘书只是稍微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他们,快步迎向了刚刚走上楼的陆怀远。 张秘书不仅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甚至还主动伸出了双手: “这位就是陆怀远同志吧?郑局长已经交代过了,你们跟我来。” 孙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去准备握手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陆怀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边如遭雷击的孙厂长,神色自若地握住张秘书的手:“有劳。” 另外两位厂长在旁边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情况?! 第63章 踢到铁板 张秘书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态度恭敬:“郑局,陆怀远同志和沈知夏同志到了。” 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里,老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见两人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爽朗地大笑着迎了出来。 “小陆,小沈,咱们又见面了!” 虽然昨天晚上夫妻俩已经猜到了老郑的身份不简单,但也没想到他就是省工商局的局长。 寒暄落座后,张秘书端来两杯热茶。 陆怀远也不含糊,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准备好的《综合批发市场企划书》递了过去。 郑局长接过企划书,仔细翻阅起来。 起初,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若方案可行,也许可以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机会。 但越往下看,他的神色就越发郑重。 从“摊位集中划区”到“工商统一发证”,再到最核心的“规范税收与工商管理联动机制”,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下城市经济转型的痛点上,并且给出了极具前瞻性的解决方案。 “好!写得太好了!”郑局长猛地一拍大腿,摘下眼镜,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怀远,“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小陆啊,你这份企划书要是能落地,绝对是咱们省城经济建设的一大亮眼政绩!你有这份胆识和眼光,了不起!” 面对省城工商系统一把手的赞誉,陆怀远依然神色自若。 他自然地偏头看向身旁的沈知夏,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郑局长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大老粗,只会跑腿干干苦力。这份企划书,从头到尾都是我媳妇儿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她才是我的‘大军师’。” 郑局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看向沈知夏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浓浓的欣赏。 “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小沈同志巾帼不让须眉!” 郑局长感叹了一句,随后神色一正,“你们这个‘公私合营综合市场’的提议,是个极好的苗子,局里绝对大力支持。” 郑局长转头看向一旁的张秘书:“去把他们叫进来。” 门外,孙厂长三人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长椅上。 一听张秘书叫他们进去,三人皆是心里一突,以为这下要因为“投机倒把”挨批斗了,赶紧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点头哈腰地走了进去。 “郑局长,不知您找我们来……” 孙厂长满脸堆笑地抬起头,却见到正坐在旁边喝茶的陆怀远和沈知夏,刚说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郑局长没管他,而是直接打起了官腔,语气严肃: “今天把你们三个叫过来,是为了落实省里搞活经济的新指示!小陆同志和小沈同志提出的‘公私合营综合市场’,是利国利民的好项目,也是省里接下来的重点试点工程!” 郑局长威严的目光扫过三个噤若寒蝉的厂长:“你们这些国营大厂,不要总是守着那点死规矩和烂库存过日子!要起好带头作用,充分配合试点工作!” “上头看重的是效率和结果。我希望你们回去尽快协商对接,把具体工作落实下来,尽快推进,绝不能拖了省里经济建设的后腿!” 一番敲打,如雷贯耳。 从局长办公室退出来的时候,孙厂长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局长在说那句“尽快推进”时,是看着他说的。 这让他如芒在背,不知道陆怀远有没有跟局长告状说他之前拖着不签字的事。 总之,现在要想保住他的厂长位置,就必须得全力配合这小子。 一到走廊上,孙厂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营大厂的架子,赶紧低声下气地凑到陆怀远跟前。 “陆老弟,之前是我老糊涂了!”孙厂长急得直搓手,满脸堆笑,“你看那挂靠的协议,咱们现在就找个地方签了?” 陆怀远停下脚步。 他慢条斯理地替沈知夏理了理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孙厂长,着什么急呀!” “做买卖嘛,不能急功近利。前段时间我天天追着你跑,很多事情考虑得不够周到。现在我想缓一缓,好好考虑清楚。” 在孙厂长煞白焦急的脸色中,陆怀远自然地牵起沈知夏的手,“我今天还得陪媳妇,合作的事,咱们过两天再说吧。” 话音刚落,旁边已看清了局势的服装厂李厂长和搪瓷厂王厂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孙头这些年因自己的政绩强过他们,处处不拿正眼看人,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李厂长一把挤开孙厂长,热情无比地抓住陆怀远的手臂:“哎呀,陆老弟说得对,该缓就得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陆老弟,你安心陪媳妇,我们这边早就商量好的,直接按协议推进就是。” 王厂长也不甘示弱,赶紧凑上来:“对对对,我们也都签好字的,可以直接落实下去,不耽误陆老弟陪媳妇。” 这下孙厂长彻底疯了。 他急红了眼,一把推开那两个谄媚的老家伙:“别别别!陆老弟!咱们可是最先谈的啊!之前说什么三成利润,是我考虑不周,就按你说的,两成,咱现在就可以签。” “那是之前的价,现在局势有变,我得再想想。”陆怀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媳妇儿,咱今天逛哪里好,百货大楼怎么样?” 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将腹黑和深情演绎到极致的男人,强忍着想要上扬的唇角,“行吧,不过先说好,我不要再买裙子了。” 眼看二人就要走下楼梯了,后面的孙厂长急得一跺脚:“一成半!陆老弟,我够诚意了吧!” 跨出去的长腿停住,陆怀远依然只低头看媳妇:“不然咱先签个字再去逛?” 沈知夏笑意盈盈地配合他:“那你快点儿,等下都要吃午饭了。” 陆怀远这才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早就拟好,只空着利润分成的协议,“唰唰”填上一成半,直接拍在孙厂长怀里,还贴心地递过去一块印泥:“签吧。孙厂长,动作利索点,别耽误了我媳妇吃饭。” 旁边的李厂长和王厂长对视一眼,这年轻人不简单,轻轻松松就让一向精于算计的老孙头让了半成的利! 看他这准备充分的样子,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 还好自己之前识时务,没有小瞧了他。 ? ?月底开始爬榜啦,推荐票、月票投起来~感恩~ˋ????ˊ?ˋ????ˊ?ˋ????ˊ?ˋ????ˊ? 第64章 为什么买房? 顺利拿到了印染厂的签字盖章,陆怀远把协议妥帖地收进公文包,牵着沈知夏走出了工商局的大门。 此时刚刚上午十点,阳光不算强烈,阵阵微风吹在脸上,还未沾染正午的燥热,十分惬意。 困扰陆怀远好几天的问题解决,沈知夏也跟着心情大好,拉着他的手臂晃了晃:“陆老板,问题顺利解决,咱们现在去哪?真要去逛百货大楼?还是说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百货大楼要逛,庆祝也不能少。”陆怀远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眼底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去办件正事。” 沈知夏疑惑地眨了眨眼:“还有什么正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怀远没多解释,牵过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载着她汇入了人流中。 一路上,看着两旁越来越幽静的街道和充满年代感的青砖灰瓦,沈知夏满心好奇。 直到陆怀远带着她停在了一条老巷子里,推开了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迎了出来。 “小陆同志,带爱人来啦?快进来看看。”老大爷热情地带着他们往里走。 沈知夏踏进大门,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独门独院的房子。 院子不算太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正房三间宽敞明亮,角落里还带着一间独立的小厨房和干净的卫生间。 闹中取静,生活气息十足。 沈知夏有些惊讶地拉了拉陆怀远的衣角,压低声音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在省城租房子?” 陆怀远嘴角微勾,没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接着看。 房东老太太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瞧着你们小两口,就想起了我们刚住进来那会儿,也是像你们这么年轻。虽说后来这房子被收走,却也是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的。要不是孩子们催着我们出国,我还真舍不得卖。” 说着,老太太走到厨房门口,拧开了一个水龙头。 “哗啦啦——” 清澈干净的自来水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水槽里。 “房子一拿回来,我们就去申请通了自来水,洗菜做饭可方便了。”老太太笑着介绍道。 看着那哗啦啦流淌的自来水,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宽大的手掌握住沈知夏纤细的手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那些已经褪去红肿的肌肤。 陆怀远低下头,声音低哑,“你在信里说压水压得手心都红了,可把我心疼坏了。现在好了,只要轻轻一拧就有水,就算我不在家,你也不用受那份累了。” 听他提起信,沈知夏不禁羞红了脸,娇嗔地瞪他,小声嘟囔:“也没有那么娇气,只是一开始不太习惯而已,我现在压水已经很熟练了。” “那我也心疼,我媳妇儿就是该娇养着。”陆怀远低声道。 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沈知夏确实对这个幽静方便的小院爱不释手。 见他们对房子满意,老大爷谈起了正事:“小陆同志,既然你爱人对房子满意,那就按我们昨天谈好的价。2000块,我们只要现金,直接签死契。这房子地理位置好,要不是我们急着出国,可绝对不止这个数。” 听到老大爷报出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价格,沈知夏猛地反应过来——陆怀远这不是要租房,他这是要直接买下来! 老大爷看陆怀远点头,便进屋准备契约去。 老人一转身,刚刚还霸气十足的人,便对着旁边的媳妇儿伸出了手掌。 “媳妇儿,付钱吧。” 陆怀远带着点讨好地看着沈知夏,“你男人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全指望你包养了。” 沈知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若是换了这个年代的其他女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巨款去买一套带不走也吃不进肚子的房子,肯定要犹豫甚至阻拦。 但沈知夏没有。 重活一世,她居然能在八十年代初的省城,拥有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门独院! 沈知夏的心口一阵滚烫。 想起上一世天天熬夜加班,直到过劳猝死也没能凑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她连动作都透着一股极其痛快的干脆。 她解下自己一直贴身背着的深色布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小声嘟囔:“怪不得早上出门问我带钱了没有。幸好我想着你在省城可能用钱的地方多,就把全部家当都给带来了。” 说着,她从布包的最里层掏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包,纸包打开,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老大爷和老太太都看呆了,这年头,愿意把这么多钱都交给媳妇管的男人可不多。 清点完数额,老大爷痛快地写下了一份房屋买卖的“死契”。 双方按了手印,老大爷把契书和一张泛黄的老房契原件,连同一串钥匙,郑重地交到了陆怀远手上。 陆怀远转手就将这些东西全塞进了沈知夏的小布包里,帮她拉好拉链:“媳妇儿,收好了。” 送走了老两口,小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沈知夏手里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转过身,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批发市场的事才刚落地,你就想到买房子了?还有,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陆怀远靠在正房的门框上,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昨天早上你睡觉的时候,我不光去给你买了裙子和‘战略储备’,还顺道来看了这套院子。” 听到“战略储备”,沈知夏的脸又热了几分。 陆怀远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至于为什么买房……前天晚上在招待所,那木板床质量实在太差,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咯吱响,害你男人都没有施展开。墙壁还跟纸糊的一样不隔音,影响你休息。既然咱们以后少不了要在省城两头跑,总不能委屈了你。” 沈知夏回想起前天晚上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羞愤地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都那样了他还没施展开呢! 陆怀远闷哼一声,顺势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 “走吧,媳妇儿。趁着天色还早,咱们现在就去百货大楼,先挑一张最结实的大床。” 第65章 厚重稳当的新床 第一百货大楼的家具区。 陆怀远站在一张实木双人床前,二话不说,伸手握住床架子,猛地用力摇了摇。 “咯吱咯吱——”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商场里尤为刺耳。 陆怀远眉头一皱,嫌弃地松开手,转头看向旁边的售货员:“同志,这床不行,太晃了,有没有更结实的?” 售货员是个大姐,见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伙子,这可是上好的松木床!就你这么个晃法,铁打的床也得散架啊!你买床回去是睡觉的还是打架的?” 沈知夏站在一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扯了扯陆怀远的衣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陆怀远!你差不多行了!” 陆怀远却面不改色,将她的小手握进掌心,一本正经地对售货员说:“大姐,我媳妇睡觉轻,床一晃她就容易醒。麻烦您给介绍个最沉、最稳当的。” 售货员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厚重的老式雕花硬木床:“喏,那个沉,四个人都抬不动,你在上面随便蹦跶都不带响的。” 陆怀远走过去试了试,满意地点头付了钱,并加了点钱让大姐帮他找个三轮车送回去。 买完大件,两人又转战日用区。 一趟百货大楼逛下来,陆怀远已经变身成了一个货物架子,身上挂满了暖水瓶、锑盆、毛巾、床品……甚至还有一把笤帚。 沈知夏走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接地气的打扮,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陆怀远侧过头,眼里满是无奈和纵容:“想笑就笑吧,自家男人面前,不用装矜持。” * 回到新家,盛夏的午后阳光正烈。 两人一进门,陆怀远就脱了衬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打了一盆水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打扫卫生。 “你去旁边歇着,这屋里灰大,别脏了你的新裙子。” 陆怀远一把抢过沈知夏手里的抹布,直接把她赶到了院子里的阴凉处。 沈知夏怎么可能真的干看着。她拿过新买的锑盆,走到厨房的自来水管前,拧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着新买的搪瓷缸子和碗筷。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看着屋子里忙碌的高大背影,一种名为“家”的归属感和踏实感,将沈知夏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原来,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家。 * 下午三点多,送货的师傅蹬着三轮车,把那张沉重的老式硬木床送了过来。 等两位师傅把床在宽敞的正房里安顿好离开后,陆怀远也把屋子上上下下擦洗得一尘不染了。 沈知夏将晾在院子里的崭新碎花纯棉被褥收进屋,认认真真地铺在宽大结实的床板上。 又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最后用手轻轻抚平床单上的每一道褶皱。 “好了!” 沈知夏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怎么样?还需要……” 话还没说完,陆怀远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直接带着人双双倒在了刚铺好的新床上。 柔软的纯棉被褥带着阳光的清香,身下的硬木床稳如泰山,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陆怀远!”沈知夏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鼻尖瞬间充斥着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 这大夏天的,他又干了大半天的体力活,背心都湿透了。 沈知夏嫌弃地皱起小脸,双手用力推着他滚烫的胸膛: “你快起来!一身的臭汗,脏死了,我刚铺好的干净床单!” 陆怀远被她嫌弃了也不恼,反而故意低下头,用冒着青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惹得沈知夏痒得直缩脖子。 “嫌你男人脏啊?”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倒是十分听话地撑起了身子,从她身上翻了下来,“行,你等着,我去冲个凉。” 他站起身,随手扯下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露出宽肩窄腰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走到门口时,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坏意和撩拨:“媳妇儿,这天儿怪热的,要不……咱俩一块儿洗?正好省点儿水。” 沈知夏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样,羞愤地拉过被褥盖住自己的脸。 “陆怀远!你少臭不要脸!赶紧洗你的去!” 陆怀远大笑出声:“哈哈,行,我自己洗。媳妇儿你乖乖在床上等我。” 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了“哗啦啦”的冲水声。 等陆怀远再回到屋里时,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半干着,浑身散发着清爽的皂香和微凉的水汽。 沈知夏正坐在床边整理着一些小件物品,听到脚步声刚一抬头,就被男人直接抱了个满怀,再次压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里。 陆怀远长臂一伸,顺手拉上了刚挂好的碎花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缕细碎的阳光漏在床头。 “媳妇儿,我洗干净了。院门我也已经锁死了。” 陆怀远单手撑在她耳侧,低哑的嗓音在安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性感撩人。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阵战栗。 “你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是不是可以了?嗯?” 男人的大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一个“嗯?”字,尾音上扬,似询问又似诱惑。 “天还没黑呢,你至于这么急吗?”沈知夏一边缩着脖子躲,一边抓住他作乱的手。 “至于,都是因为怕累着你,你男人昨晚可是忍得辛苦!” 陆怀远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雨伞来,“媳妇儿乖,不是你说要庆祝一下的吗?” “我说的庆祝不是……咦,你哪儿来的?”沈知夏这才看清他手上的东西。 “出门前随便拿了两个,跟我媳妇儿学的,以防万一……” 沈知夏又惊又羞,刚想张嘴反驳,男人强势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将她所有的抗议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窗外,七月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那张厚实稳当的老硬木床,确实货真价实,无论承受怎样的狂风骤雨,都稳稳当当,没有发出半点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4推荐票!好久不见宝的票票啦~欢迎回来~ˋ????ˊ?ˋ????ˊ?ˋ????ˊ?ˋ????ˊ? 第66章 说曹操曹操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沈知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迷迷糊糊地由着陆怀远给她擦洗,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温暖的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暑气慢慢散去,老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犬吠。 沈知夏动了动身子,酸软得厉害。 “醒了?”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沈知夏循声望去,陆怀远正神清气爽地坐在床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到手肘。 相比于自己的狼狈,这男人简直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精神百倍的野狼。 沈知夏撑着床板坐起来,一眼看到了旁边梳妆台上的雪花膏和她平时用惯了的木梳。 视线一转,原本空荡荡的屋角,此刻正整齐地放着他俩的行李袋。 “你……你什么时候去拿的行李?”沈知夏惊讶地微微张着嘴,声音还带着运动过度后的微哑。 “就在某人累得打小呼噜的时候。”陆怀远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我看你睡得沉,就自己骑车去把招待所的房退了。东西也不多,一趟就全搬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个菜,饿坏了吧?快起来吃饭。” “陆怀远……”沈知夏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他,娇嗔里带着几分慵懒,“你怎么精力这么旺盛啊?” 陆怀远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和白皙肌肤上的红痕,眼神再次暗了下来。 他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媳妇儿,这才哪到哪。一会儿等吃过晚饭,咱还可以再多试几次,看这床是不是真的足够结实……” “你想得美!”沈知夏一把推开他,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迅速溜下床。 两个多月不见,这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体力惊人,折腾了她一下午,转头还能把退房、搬家、买饭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陆怀远做的还远不止这些。 饭桌上,陆怀远一边给沈知夏夹菜,一边说起了正事:“下午猴子也来了消息,几个厂长这回的速度倒是快,批发市场的各项工作都已经在推进了。” “这么快?”沈知夏眼睛一亮。 陆怀远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筹谋: “不过,这摊子正式铺开,千头万绪。猴子他们几个大老粗,在前面冲锋陷阵还行,但后续具体的运营管理、还有最核心的财务和法务规矩,必须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盘一下细节。” “我能做点什么吗?” “我可舍不得累着我媳妇儿。”陆怀远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已经去邮局给江城拍了电报,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他最近应该不忙,可能过两天就会来省城。” 看着沈知夏满眼关切的模样,陆怀远心安理得地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若江狐狸来了省城,他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媳妇儿了。 听到江城要来,沈知夏忍不住想起了有些日子不见的江晚秋。 “说到江大哥,你还记得我之前在信里跟你提过秋秋的事吧?”沈知夏咽下一口香糯的红烧肉,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怎么样了。” 陆怀远挑了挑眉:“就江晚秋那不开窍的样子,江城要还是那么温温吞吞的,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那也不一定。”沈知夏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是透彻,“秋秋对江大哥有一种超乎兄妹的依赖感和占有欲。也许她心里对江大哥可能早就有了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是被‘哥哥’这个称呼蒙蔽了双眼,暂时还没有想清楚。” 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幸灾乐祸的闷笑:“江城那只老狐狸,步步为营这么多年,守着这么个迟钝的小白兔,也是难为他了。不过也好,这次来省城,正好让他们稍微拉开点距离,说不定反而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砰!砰!砰!” 陆怀远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这大晚上的,他们在省城根本没有熟人,谁会来敲门? 陆怀远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碗筷:“你先吃,我去看看。” 沈知夏也警惕地披上了一件外套,跟在陆怀远身后到了院子里。 “谁?”陆怀远沉声问了一句,并没有急着开门。 “是我,夏夏,快开门!我是秋秋。” 门外传来一道有些气喘吁吁的女孩声音。 沈知夏愣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秋秋?!” 陆怀远赶紧拔下门闩拉开木门。 门外,在巷子里微弱的路灯光映照下,江晚秋手里提着个不算大的帆布包,头发因为赶路有些凌乱。 “夏夏!”江晚秋一把抓住沈知夏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可算找到你们了……” “秋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省城了?” “我……我坐了一早的火车跑出来的。”江晚秋拍着胸口顺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到了省城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之前住的招待所,前台大姐却说你们已经退了房。我磨了她好半天,她才把你们的新地址给了我……” “你胆子也太大了,先进屋再说。”沈知夏拉着她往里走。 陆怀远关上院门,看着江晚秋这副“落荒而逃”的架势,眉头挑得老高。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还在念叨这俩人,结果还没等来狐狸,兔子倒是先到了。 进了屋,沈知夏赶紧给江晚秋倒了杯温水:“到底怎么了?看你这着急忙慌的,后面有老虎追你啊?” 江晚秋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到沈知夏的问话,她原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一路红到了耳根,连眼神都开始飘忽不定,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夏夏,我能在你这儿躲几天吗?” 江晚秋咬了咬下唇,像是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语出惊人,“我哥他……他疯了!” ? ?月底最后几天啦,有月票的宝们,尽情地用票票来砸我吧~打滚求票中~ˋ????ˊ?ˋ????ˊ?ˋ????ˊ?ˋ????ˊ? ? 没有月票,推荐票也可以哒~感谢支持!ˋ????ˊ?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67章 不当儿子,当女婿就好了 昏黄的灯泡垂在堂屋中央,映得江晚秋那张俏脸红白交替。 她紧紧攥着搪瓷缸子,想起昨晚家里的那一幕,依然心跳加速,嗓子发干。 从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表述中,沈知夏大概听明白了。 江家父母给江城安排了相亲对象,江城直接拒绝了人家,还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爸妈一直都挺开明的,直接追问我哥是哪家的女孩子,还说合适的话就约对方的父母见见面……” 江晚秋说到这儿,停住了,一抹红晕从脖根一路烧到了耳尖,连声音都带了点颤音,“结果你猜我哥说什么?”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二老自己跟自己商量就好了。” 陆怀远剥花生的手一顿,跟沈知夏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花生米喂到她嘴里。 沉浸在自己回忆里的江晚秋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惊惶: “夏夏,我当时就躲在房间门后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呢?你爸妈怎么说?”沈知夏知道,事情肯定还有后续。 “我爸当时脸色就变了,让我哥跪下,然后拿起戒尺就往他背上抽去……抽得可狠了。” 江晚秋眼眶一热,语气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我爸骂他要毁了江家的名声,说没他这种罔顾人伦的儿子。结果他倒好,梗着脖子,背上都出血了也不吭声,最后还特别大声地回了一句‘不当儿子也可以,当女婿就好了’。” 听到这一句,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笑声中带了几分钦佩。 不愧是江狐狸,够狠! “那你呢?为什么要跑出来?是躲你爸妈还是躲你哥?”沈知夏追问。 “我不知道。”江晚秋低下头,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我爸越抽越狠,吓得我深吸了口气,然后,我就跟我哥的眼神对上了……” 她声音变得闷闷的:“夏夏,我从来没见过我哥那样的眼神……像是开心,又带点说不清的苦涩,还有一丝像要把我烧掉的危险,真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就偷偷跑来找你了。”江晚秋一把抓住了沈知夏的手,“夏夏,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带着点夏日的余温。 沈知夏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秋秋这分明是那颗深藏在“兄妹”名头下的种子发芽了,才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行了,先别想了,你安心在这儿住下。奔波了一天,早点准备休息吧。” “那我要跟你睡……” “不行!”江晚秋话没说完,立刻被陆怀远打断。 开什么玩笑,他媳妇儿,只能跟他睡。 “嗯~夏夏,好夏夏,我跟你睡好不好?” 江晚秋深知,这事陆怀远说了不算,于是抱着沈知夏撒起了娇。 沈知夏转头看了一眼脸黑如锅底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点“乖,忍忍”的笑意,拍拍江晚秋的手: “好好好,你快去洗漱,我去铺床。” 陆怀远恨恨地看着江晚秋那双占领了自己“领地”的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 正屋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分别是两个卧房。 此时,左边房间里,江晚秋霸占了那张刚买回来的厚重大床。 沈知夏则找出备用的床品,在右边房间里替陆怀远铺那张房东留下来的旧木床。 “媳妇儿,不带这样的。” 陆怀远抱着自家媳妇撒娇,“我刚买回来的大床,还打算今晚再好好体验几次的。” 沈知夏笑着拍开他作乱的手,故意逗他道:“要不你去睡你的大床,我和秋秋睡这儿?”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媳妇儿,你变了!居然这么狠心地对我!” 看着眼前委屈巴巴的男人,沈知夏安抚地亲了一口,却被男人一把扣住了后脑勺。 果然撒娇的人最好命,这不就吃到甜头了。 过了许久,沈知夏才红肿着嘴唇回屋,好在累极了的江晚秋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深夜。 陆怀远正一个人躺在旧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毫无睡意。 他一身火气无处发泄,偏偏身下这破床不给力,只要他稍微翻个身,木板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就在他心里正把江城骂了第八百遍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砰砰砰!” 在寂静的午夜,这声音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怀远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 “谁啊?大半夜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房间里的人也被惊醒了。 沈知夏披了衣服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江晚秋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个头。 陆怀远拔下门闩,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门口站着个男人,白衬衫褶皱得厉害,领口敞开,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一向清贵的脸上写满了风尘仆仆的倦意和隐秘的焦躁。 “是我。”江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收到了你的电报……”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掠过陆怀远,定格在堂屋门口躲在沈知夏背后的那张脸上。 “糟了糟了,我哥怎么来了!”江晚秋迅速低下自己的头,像只鹌鹑似的藏在沈知夏背后。 “来得倒挺快!”陆怀远拍了拍江城的肩膀,“正好,我终于可以要回我媳妇儿了。” 江城没应声,他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深邃的瞳孔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嗓音低沉:“秋秋……” 半夜的老巷子静谧无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炸响。 “哥……”犹豫半晌,江晚秋绞着衣角,从沈知夏背后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夏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开口打破了僵局:“江大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江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迈开长腿跨过门槛。 陆怀远打了个哈欠,“啪”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第68章 你只需要操心你男人就够了 进了堂屋,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又凝固住了。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在四人脚下印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江晚秋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个等待发落的逃兵。 江城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沈知夏看着这僵持的局面,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江大哥……” “夜深了,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跟我媳妇儿要睡觉了。” 陆怀远一把揽过沈知夏,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左边的主卧带。 临进门前,他给江城使了个眼色,“外面的空间留给你们,把话说清楚,别大半夜的再折腾人。” “砰”的一声,主卧的门被干脆利落地关上,还落了锁。 “陆怀远,你干嘛呀,我不放心秋秋,她还没缓过来呢……”沈知夏压低声音,还想往门缝处凑。 终于又回到二人世界,此时的陆怀远才不管外面那两只狐狸和兔子怎么拉扯,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高大的身躯向沈知夏压过去,将她抵在门板上。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带着一丝惩罚性的啃咬和急切,瞬间将她未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唔……”沈知夏被亲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 “江晚秋如何,那是江城要操心的事。媳妇儿,你只需要操心你男人就够了。” 陆怀远稍稍退开半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嗓音暗哑得厉害,“我在那张破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你都不心疼心疼我?” 说着,他拦腰将沈知夏抱起,几步走到那张宽大厚实的硬木床前,将她轻轻压进了柔软的新被褥里。 陆怀远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火光仿佛能把人点燃。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媳妇儿,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那边睡不着时,心里想把你怎么样吗?” 沈知夏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有些羞怯又有些心动:“想……怎么样?” “马上你就知道了!” 陆怀远单手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跨栏背心,随手扔在床下,带着薄茧的大手捧起她的脸颊,滚烫的吻顺着耳垂一路往下蔓延。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衣衫渐褪之时——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微弱且犹豫的敲门声。 陆怀远的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夏夏……”江晚秋细若蚊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点快哭出来的急切,“你睡了吗?家里……家里有没有紫药水和棉球?我哥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主卧内,沈知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在沈知夏的颈窝里轻咬了一口,惹得她低呼一声,这才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江家的人,绝对是来克我的!” 他翻身下床,黑着脸拉开梳妆台底下的抽屉,翻出药水和棉球。 陆怀远只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将手里的东西没好气地塞进江晚秋手里,顺带冷飕飕地抛下一句:“拿去!再敢来敲门,我就把你哥扔大街上去!” 说完,“砰”地一声再次关上了门。 沈知夏看着他那副欲求不满的憋屈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笑?”陆怀远转过身,像头饿急了的狼一样再次扑了过去,“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我再去开门。” 终于没有了任何打扰。 沈知夏自然是拗不过男人的软磨硬泡,接下来的事不言而喻。 这花巨款买回来的硬木床确实对得起它的身价,不管男人怎么折腾,床架子都稳如泰山,没发出半点惹人遐想的杂音。 * 隔天清晨。 晨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 这一觉陆怀远睡得格外安稳踏实,身下的床又稳又宽敞,怀里的人儿又香又软糯。 他闭着眼惬意地蹭了蹭沈知夏的发顶,眼眸缓缓睁开,带着一丝性感的慵懒。 低头看看怀里精致的小脸,她应该是累极了,睡得比往常都要沉。 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陆怀远轻轻抽出自己被她枕着的手臂,细心地替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上的红痕,这才放轻动作下了床。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一趟小厨房,把昨晚提前泡上的大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熬着,想着一会儿再去巷子口买点媳妇儿爱吃的油条搭配。 安排好早饭,陆怀远走到院子里,一眼看到江城正站在水龙头边上洗脸。 江城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褪去了昨晚那种风尘仆仆的焦躁,整个人又变回了一副清冷的斯文败类模样。 听到动静,江城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微微颔首:“早。” “早。”陆怀远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隐约透出点僵硬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苦肉计用得不错!我都要怀疑,你根本就不是来帮我的。” 江城慢悠悠戴上眼镜,被拆穿用苦肉计也不恼,语气里只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庆幸:“我确实是因为收到你的电报才来的。不过也多亏了你那封电报,要不然我还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嘁,少来这套。”陆怀远冷笑一声,走过去接水洗脸,“要是真心觉得欠我,就赶紧把人领走。我这院子就三间房,别指望我还能让你们一直在这儿蹭住。给你一天的时间,今晚上我不想再有人来敲我的门!” 江城理了理袖口,目光看向房门紧闭的右边客房:“正要跟你说这事。隔壁那处院子,我昨晚来的时候看大门锁着,上面贴了招租的条子。” 陆怀远洗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挑眉看他:“你什么意思?” “等会儿我就联系房东,把隔壁租下来。”江城迎上陆怀远的目光,明显是早有打算。 陆怀远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只得寸进尺的老狐狸: “这跟住我家有什么区别?!这就两步路的距离!我警告你,管好你家的小白兔,不准再半夜来找我媳妇儿,还有,早上也不行!” ? ?抱歉,今天晚了一点。最近有点忙,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比较晚。但是会尽量双更~ˋ????ˊ?ˋ????ˊ? 第69章 合理合法秀恩爱 江城的执行力向来可怕。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他就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搞定了隔壁房东,顺理成章地成了陆怀远和沈知夏的新邻居。 江晚秋也不好再打扰人家夫妻二人,便搬到了隔壁院子去。 但她又看不惯陆怀远那副总是想独占沈知夏的样子,天天拉着江城一起过来蹭饭。 七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四个人的日子却在这盛夏的蝉鸣声中,过得忙碌又规律。 白天,陆怀远和江城两个男人早出晚归,在外头跑场地、走关系,以强悍的手段,硬生生将省城综合批发市场的骨架给搭了起来;沈知夏则和江晚秋留在院子里,梳理账目、核对各项货品清单。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事业上的工作基本稳定,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中。 江城和江晚秋之间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别别扭扭到后来的顺理成章。 转眼到了八月初。 这天傍晚,四个人照例围坐在堂屋的那张八仙桌上吃晚饭。 “这块排骨炖得烂,多吃点。”江城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挑去边缘的碎骨,放进了江晚秋的碗里。 这一个多月来,这样的照顾早就成了饭桌上的常态。 江晚秋虽然还是会脸红,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坦然与依赖。 沈知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你俩天天来蹭饭就算了,顿顿秀恩爱,也怪齁的哦~” 江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城。 江城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拨云见日后的开怀。 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极其顺手地又给江晚秋盛了一碗汤,动作里的亲昵与炫耀昭然若揭。 陆怀远不甘示弱地也夹起一块排骨:“媳妇儿,不怕,咱也可以秀。咱还秀得光明正大、合理合法。” 江城脸上的得意肉眼可见的消散开去,陆狐狸是懂得戳人心窝的。 想到家里父母的态度,江城就觉得自己的未来道阻且长。 当亲爹变成岳父,那是真的一丝父子情面都不留。 江城抿了抿唇,他此时就想赶紧把眼前合理合法的二人给打发走:“不是要回市里?什么时候动身?” “啊?夏夏,现在就要回去了吗?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 一旁的江晚秋停了筷子,她暂时还不想回市里,因为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爸妈,就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批发市场现在已经基本成型,很快就可以运转起来。市里的政策有了新变化,我们得回去。以后省里这块,就辛苦江大哥啦!” “秋秋,你呢?跟我们一块儿回,还是等开学?” “我……”江晚秋有点犹豫。 “你开学就要准备毕业论文的事了,这个月可以先留在这儿想想开题报告,我有空给你指导一下。” 江城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送到江晚秋面前。 陆怀远心里冷笑,这老狐狸,什么指导论文,分明是怕人跑了。 * 夜里,主卧。 沈知夏把两个大编织袋拉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两人这一个月来添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我就说让你少给我买些衣服吧,你看收拾个行李,跟进了趟货一样……” 沈知夏一边叠衣服一边轻声念叨着。 已经将外间都收拾整齐的陆怀远进了屋,从身后将她连人带衣服圈进了怀里。 男人坚硬的下巴熟练地搁在她的肩窝上:“好男人就是看到好看的衣服就想给媳妇儿扒拉回来。” 不理会他的贫嘴,沈知夏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顺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关于市里运输队承包的事,你心里有多大把握?盯上这块肥肉的肯定不止咱们一家。” 陆怀远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眼神锐利: “猴子已经提前回去打听过了,内部消息很准。老车队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好几辆卡车趴窝没钱修,市里急着甩掉这个包袱。只要咱们资金到位,拿下的把握至少有八成。” 沈知夏点了点头,但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谨慎: “资金是一方面,但我怕的是‘人’。那些司机和修理工都是端惯了国营铁饭碗的,突然换成咱们私人来承包,他们心里肯定有落差,甚至会排外、闹情绪。” “所以咱们回去之后,除了跟市里谈妥承包条件,怎么安抚好下面这些工人的情绪才是最关键的。” 沈知夏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不能光来硬的,得立规矩,采用多劳多得的奖惩制度,让他们看到跟着你能吃上肉。只要把人心拢住了,规矩立好了,这条物流大动脉才能真正为咱们所用。” 听着怀里小女人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句句都戳在最核心的痛点上,陆怀远只觉得胸腔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热。 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娶到了这么优秀的媳妇儿。 她不仅懂他的野心,更能跟他并肩站在同一个高度,甚至看得比他还长远。 “还得是我媳妇儿,永远都想在我前面。” 陆怀远低声感叹,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柔软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放心吧,你男人现在可不是只知道用拳头的莽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我懂。” 沈知夏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彻底安了心:“那就好。明天一早的火车,咱们今晚早点睡。” 说着,她想推开他继续去收拾衣服,却被男人一把打横抱起,直接走向那张稳当的大床。 “哎呀,你干嘛,衣服还没收拾完……”沈知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衣服明早我来收。”陆怀远将她压在柔软的被褥里,深邃的眼底燃起一簇暗火,“你帮我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窗外,夏夜的蝉鸣声声入耳。 屋内,关于未来的宏图伟业,全化作了交颈缠绵的温存。 第70章 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喷着白烟,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缓缓靠在了青澜市火车站的站台上。 八月的午后,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和闷热的暑气。 沈知夏被陆怀远稳稳地护在怀里,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外走。 “媳妇儿,累不累?”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知夏摇了摇头,看着他拎着两个巨大编织袋依然轻松的侧脸,抿嘴一笑,十分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结实的手臂。 一个月前,她也是站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奔赴省城。 那时满心的思念与忐忑,连呼吸都提在嗓子眼里。 可现在回来,那个思念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连这燥热的风,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 刚出火车站,就看到猴子正跨坐在一辆二八大杠上,手里还扶着另一辆,正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 “陆哥!嫂子!” 猴子瞧着更黑了些,眼神却依旧精明透亮。 他麻利地支好车迎上来,笑着伸手:“陆哥,行李给我拿吧。” 陆怀远顺手把左边那个编织袋丢进猴子怀里。 猴子接了个满怀,顺势还要去接另一个。 陆怀远却已经侧身一让,手腕一翻,将那只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动作利落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个不用。” 他说得随意,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把袋子往后座上一提,低头三两下就绑了个结实。 沈知夏看了他手下的袋子一眼,没说话,唇角却轻轻弯了弯。 猴子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嘿嘿一笑,也不抢了。 他把袋子往车上一挂,嘴上还带着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街口那边扫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陆哥,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看出猴子的谨慎,陆怀远没抬头,静等着他的下文。 “运输队那边,本来都谈得差不多了,结果前两天突然冒出一拨人。”猴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像是咱这边的路子,说话做事都挺规矩,但手伸得很快。” 陆怀远和沈知夏不露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猴子继续道:“那拨人这两天一直在接触那些老司机,送礼、请吃饭,一个没落下。出手也大方,看着不像是试水的。” 陆怀远抬手拍了拍后座,似在确认行李是否已绑稳当,“底子呢?” “查不太清。”猴子摇了摇头,“只知道挂了个什么商贸公司的名头,人是外地口音,但在市里活动得挺开。”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咱们这边的动静,他们好像都清楚。”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都更闷了几分。 但看陆怀远始终平静的神情,猴子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 “不过也不急,陆哥你们刚回来,先歇口气。那帮人再能折腾,也不差这一晚上。” 沈知夏眉头微微一蹙,轻声开口: “这事儿拖不得!”她看向陆怀远,“要是让他们先把人心拉过去了,我们明天再去谈,可能就晚了。” 陆怀远眼神一沉,“猴子,现在去订包间,把刘师傅请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拿过猴子车上的编织袋,一起绑到自己的车后座。 “明白!”猴子立刻正了神色,清脆地应了一声,踩上脚踏板飞快地骑远了。 陆怀远转过身,指指绑满行李的后座,有些无奈地看向沈知夏:“媳妇儿,后座被占满了。” 沈知夏嘴角上扬,极其自然地走到自行车前。 陆怀远长腿一支,单手扶着车把,宽厚的手掌在前面的横杠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来吧,媳妇儿,好久没坐前大杠了。” 沈知夏脸微微一热,却没多说什么,侧身坐了上去。 车子刚动,她下意识伸手往前探了一下,像是要去抓那根冰凉的立管,却在半空中顿住。 下一秒,她收回手,转而轻轻抓住了他手臂上的衣料。 陆怀远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他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车把,胸膛贴近,带着热度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圈进来。 自行车稳稳地滑出巷口,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 大半个小时后,国营饭店的小包间里。 坐在主位上的,是车队里干了二十多年的刘师傅。 四十多岁的汉子,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此时的刘师傅正闷头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端了大半辈子的国营铁饭碗,他骨子里是有些清高的,向来看不上陆怀远这种有投机倒把嫌疑的生意人。 可眼下车队连着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兄弟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不低头也得低头。 “吱呀”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陆怀远不仅自己来了,手里还牵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儿。 刘师傅的眉头瞬间拧得更深了,他手里的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和长辈的板正:“陆老板,这种场合……带家属,不太合适吧?” 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陆怀远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不紧不慢地替沈知夏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才在旁边落座,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陆怀远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刘师傅,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极有分量: “刘师傅,可不要小瞧了人,我媳妇儿比我有文化,她才是我这盘生意的当家军师。我家里的事,外头的事,她说了都算。” 刘师傅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坦荡噎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沈知夏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陆怀远没让气氛继续冷下去,自己也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刘师傅,咱明人不说暗话,车队现在的情况咱们都清楚,这次见面,就是想跟您交个底……” 陆怀远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动作不急不缓,身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才落在陆怀远身上,微微一笑。 “没打扰吧?” ? ?本月最后几天了,宝们,月票、推荐票都投起来吧~ ? 你的每一票都是作者码字的动力~ ? ˋ????ˊ?笔芯ˋ????ˊ? 第71章 她是我的军师 不请自来的人,语气听起来温和得体,动作却透着反客为主的强硬。 他并未等包间里的人应声,径直走进来,拉开一张空椅子从容落座,顺手将皮面公文包搁在手边,仿佛他才是组这个局的人。 刘师傅明显愣了一下,“孙经理?你怎么也过来了——” “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刘师傅在这儿,就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孙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语气熟稔又真诚,“毕竟事关运输队的前途,我们公司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陆怀远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却并不发作,只冷眼看着他演戏。 孙经理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份敌意,目光一转看向陆怀远: “这位就是陆老板吧?久仰。听说陆老板最近在省城刚起了个大盘子,还能有空回来掺和市里这摊子事,这份精力,真是让人佩服。” 看出两人的暗中交锋,刘师傅捏着旱烟杆的手再次在桌沿上烦躁地磕了两下,磕掉了一截烟灰。 他是个跑车的粗人,最烦这些生意人弯弯绕绕的试探,索性沉着脸没吭声,任由他们去争。 陆怀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开口:“孙经理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孙经理全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暗讽,轻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连同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直接推到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承包的手续我们老板会去局里走。但车队以后运转,还得靠您这样的老把式来做定海神针。” 孙经理点了点那张单子,语气里透着直白的诱惑,“这是我们公司提前给您开出的车队副队长聘书。只要您带着车队的老兄弟们点个头,您下乡小儿子回城的指标,我们老板立马给您办妥。” 刘师傅的视线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和那张单子上定了一瞬,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但他最终没有伸出手,将目光艰难地移开,垂下了眼皮。 孙经理也不催,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继续敲打: “运输这行,可不是普通的倒买倒卖。拼的不是谁胆子大,而是谁兜里的底子厚、稳得住。有些人只靠着一股子冲劲,起得快,但也容易摔得惨。” 他说到这里,像是才想起什么,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陆老板。” 这句欲盖弥彰的拉踩,让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起来。 沈知夏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目光在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孙经理之间停了一瞬。 这个人,还真是步步为营。 他知道虽然决定权在交通局,但局里也会考虑这些老工人的意见,所以他连刘师傅最头疼的家事都摸得门清。 “孙经理,”沈知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包间里的压抑,“贵公司底子这么厚,那以后也是一直就靠这么砸钱吗?” 听到沈知夏的声音,孙经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沈知夏身上,镜片后的目光收敛了刚才的傲慢,多了审视与防备。 “这位是?” “我媳妇儿。”陆怀远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是我的军师。她问的话,就是我要问的。” 孙经理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资金充裕,自然什么烂摊子都能解决。” 沈知夏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个人,根本不懂行,连运输队具体症结在哪里都不清楚,他其实并不在乎车队的死活。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老板,不惜砸重金,也要跟他们抢运输队,倒有点像是刻意针对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师傅下意识看向孙经理,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孙经理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依旧稳得住:“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没有这个底气,谁敢接下这盘子?” “本钱当然重要。”沈知夏抬起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珠玑,“但光有本钱,就能把车队盘活了吗?就算一时活了,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的目光落向刘师傅,声音不急不缓,却直戳老工人的心窝子: “车坏了可以花钱修,可人心散了呢?如果只拿钱砸,却没有一套长远管用的方案,今天为了拉拢你们多发十块,明天老板不高兴了少发五块,一切全凭老板心情。刘师傅,您觉得呢?” 刘师傅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知夏,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这个年轻女人说的,恰恰是他们几个老兄弟对私人承包最深的顾虑。 孙经理眼神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陆怀远已经坐直身子,把话头完美地接了过去,“钱多是好事。” 陆怀远看着刘师傅,“但就怕拿的是别人买断命脉的遣散费,丢的是自己安身立命的真饭碗。” 这话一出,刘师傅脸色一白。 孙经理笑意收了几分,语气透出些阴冷:“陆老板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重不重,孙经理心里清楚。”陆怀远语气不紧不慢,“今天能砸钱笼络人心,明天就能翻脸换人。到时候留谁走谁,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这一下,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孙经理盯着陆怀远,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没有再急着开口。 陆怀远再次看向对面的老工人:“刘师傅,这事儿不急。您带着兄弟们跑了这么多年车,谁真心想拉车队一把,谁想拿车队当棋子,您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分推心置腹的实在: “跟着我干,我不敢说一开始就比别人给得多。但车还是你们的,活也是你们的。规矩先定好,挣多挣少,全凭兄弟们自己的本事。谁干得好,谁吃肉,只要不当蛀虫,饭碗就能稳稳端在自己手上。” 他没有把话说满,却把最实在的尊严摆在了桌面上。 刘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吸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得回去跟兄弟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陆怀远起身,“咱们不着急。” 孙经理也慢慢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刻意的温和笑意,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冷了:“陆老板画饼的本事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那咱就走着瞧。” 第72章 暴雨将至 出了国营饭店,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吹散了些许白天的暑气,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得斑驳不均。 沈知夏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环住陆怀远精壮的腰身。 车轮碾过微凉的柏油路,陆怀远低沉的笑声顺着夏风传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笑什么?”沈知夏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 “笑我命好,娶了个眼光独到的女诸葛。”陆怀远单手扶把,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今天要不是你一针见血地戳破那姓孙的不懂行,再把车队真正的痛点摆到台面上,刘师傅那道心防还没那么容易破。” 沈知夏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唇角止不住上扬:“我也就是帮你撕开个口子。真正把刘师傅的心笼住的,可是你那番‘凭本事吃肉’的实在话。” “我早说过了,咱俩是天生一对的绝配!”陆怀远脚下踩得飞快,哪怕可能即将要面临一场硬仗,语气里也满是并肩作战的畅快,“走了,回家咯!” *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巷,推开小院木门,市井的喧嚣和刚才在路上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起被挡在了门外。 院墙边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静谧。 从省城回来就马不停蹄开始打仗的人,终于回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地盘。强撑着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眷恋。 沈知夏刚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珠,身后便贴上来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 陆怀远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熟练地寻到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清淡的香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收得很紧,将她牢牢地嵌在自己怀里。 “累了?”沈知夏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手背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掌。 “不累。”陆怀远偏头在她耳畔亲了一下,声音低沉微哑,有点难得的慵懒,“就是想抱抱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但沈知夏的脑子却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刚刚在饭店里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陆怀远,”沈知夏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醒的审慎,“你觉不觉得,那个孙经理有点反常。” 陆怀远没松手,只是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嗯?媳妇儿接着说。” “他不仅知道你在省城的动静,甚至连我们今天刚下火车,又临时决定约见刘师傅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知夏微微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说出了心底那句盘桓已久的判断:“他今天那一套连招,不像临时起意。” “英雄所见略同。”陆怀远冷笑了一声,大掌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腰侧,“这明摆着是早就在暗处蹲着咱们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敲响了。 “陆哥!嫂子!” 门外传来猴子急促的声音,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焦急。 陆怀远眼神一凛,松开沈知夏,快步过去拉开院门。 猴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压得很低却发紧:“陆哥,形势不太乐观——车队那边被人盯死了。” “不止那个孙经理去堵了刘师傅,就在刚刚,他手底下的人在红星饭店又摆了一桌,把车队另外那几个有头有脸的老师傅全请去喝酒了。” 院子里原本放松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沈知夏眉头一皱:“动作这么快?” 猴子咽了口唾沫,像是还没说完,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刚才底下兄弟递话上来……集散中心那边,也不对劲。” 陆怀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哪里不对劲?” “有几个平时跟咱们走得近的大商户,今天下午突然开始拖单。还有两批原本定好要从咱们这儿走的货,临时改道交给了别人。” 猴子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陆哥,这事儿……太巧了,而且卡得太准。” 猴子带来的信息,瞬间把原本只是“隐约不对劲”的猜测,炸成了实打实的危机。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截胡。 把刚才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沈知夏和陆怀远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彼此的眼神里看懂了这盘棋的真正格局。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谁眼红想分一杯羹。”沈知夏声音清冷,精准地剥开了表象,“这是提前算好的。他们表面上在抢车队,暗地里还在同步切断我们的货源和渠道,像是在一点点把我们能动的路,全部堵住。”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带了点闷热的湿气。 陆怀远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骇人的冷意,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所以……”陆怀远薄唇微启,“他们根本不是冲车队来的,是冲我来的。” 陆怀远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沈知夏。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丝毫退缩,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战意。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伸手用力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就这么站在一起,仿佛一座谁也劈不开的堡垒。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陪他们好好玩玩。”陆怀远转向猴子,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刘师傅那边什么动静?” 猴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有些难看: “刘师傅倒是直接回了家,没去赴那边的酒局。但是……” 猴子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刚才在饭店门口盯梢的兄弟回来说,你们和刘师傅离开后,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接走了孙经理,而跟着一起坐进车里的……正是刘师傅的大徒弟。” 此时,院外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夏夜的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狂躁了起来。 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第73章 黑暗中的烛火 “一条闻着肉味就跑的白眼狼而已,没什么好气的。” 陆怀远知道猴子最厌恶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那小子是刘师傅最得意的徒弟,平时在车队里就上蹿下跳的,他这一带头,其他人就更不好说了!” 陆怀远看向一脸焦急的猴子,语气沉稳:“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慌什么。要走的心留不住,愿意跟着去啃骨头的,随他们去闹。” “你现在马上回去,让集散中心的兄弟们今晚照常换班,把咱们自己的仓库看紧了。不管外头谁来撬墙角或是说什么闲话,一律当没听见。” 有了陆怀远这番镇定自若的表态,猴子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应道:“得嘞陆哥,我这就去!” “去吧。”陆怀远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安排完赶紧回家睡个囫囵觉。养足了精神,明早跟我去会会这帮牛鬼蛇神。” 猴子顶着狂风出了院门。 *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墙外的老槐树和屋顶的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伴随着天边猛地劈下的一道惊雷,屋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灭了。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停电了。”沈知夏下意识地站起身。 “别动,当心磕着。”黑暗中,陆怀远醇厚沉稳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和火柴划过的“刺啦”声。 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陆怀远点燃了半截白蜡烛,滴了两滴蜡油,稳稳地固定在桌角。 摇曳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修长。 “在火车上晃了大半天,下午又急着去见刘师傅,累坏了吧?”陆怀远将沈知夏按坐在床边,转身挽起袖子,“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灶房打点热水。” 沈知夏听话地乖乖坐着没有动。 外面狂风骤雨,雷声滚滚,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这男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满脑子只惦记着她累不累。 没过一会儿,陆怀远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他将木盆放在床边,十分自然地在沈知夏面前单膝蹲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替她脱去鞋袜,将那双白皙的脚丫按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温烫不烫?”陆怀远粗糙的大掌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足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热的水流顺着脚底涌上心头,将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刚才得知坏消息时的紧绷,一点点熨帖开来。 “刚好。”沈知夏低头看着身前这个细心为自己洗脚的男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抚上他硬朗的发茬:“集散中心那边都开始起火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 “急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累着我媳妇儿。”陆怀远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泛着温柔的暗光,语气却十分霸气,“再说了,他们想动我的大本营,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硬骨头。” 沈知夏被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逗笑了,刚才的凝重一扫而空。 她理了理思绪,就着这盆洗脚水,开始和他在烛光下复盘。 “刘师傅的大徒弟被挖走,其实不算坏事。”沈知夏声音清脆,在雷雨声中也格外清晰,“别人一砸钱他就跟着走,说明这人心思早就活络了。就算今天不走,以后也会是个定时炸弹。” 陆怀远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那就随他去。” “不仅随他去,还要大张旗鼓地让他走。”沈知夏眼神清亮,“这叫剔骨疗毒。既然那帮人喜欢花钱买蛀虫,那就让他们买。正好帮我们把车队里那些心浮气躁,只想捞快钱的人全都筛出去。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跟着我们踏实干活的老把式。” 陆怀远轻笑出声:“不愧是我媳妇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洗完了脚,陆怀远拿过干毛巾,将她的双脚仔细擦干,塞进柔软的薄被里。 他也不急着去洗漱,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继续听她分析。 “车队可以先放一放,但集散中心是咱们的命脉。”沈知夏神色认真了几分。 当初是从黑市的刀光剑影里拼出来的底子,后来转做批发也是几经周折,这才有了如今的盘子。 “他们这是想用钱,硬生生砸断我们的上下游。” “我自己趟出来的路,可不是他们说砸就能砸得动的。”陆怀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能被砸到的,也就是些杂草罢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集散中心,会会那些墙头草。”陆怀远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想跟着我吃肉的留下,想去别人那儿喝风的,慢走不送。” 沈知夏点头接道:“那我明天去给江大哥发一封电报,再去街道办走动走动。只要公家的红头文件不出岔子,他们就算在外面砸再多钱,也动摇不了集散中心的根基。”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两人没有任何抱怨,只有见招拆招的默契。 “陆怀远,”沈知夏反握住他的手,看着摇曳的烛光,“你觉得,躲在背后针对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有个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没来得及抓住。 陆怀远倾身过去,将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声音坚定:“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有什么背景,只要咱俩一条心,这天就塌不下来。” “就算真塌了,我也给你顶着。” 沈知夏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嗯,咱们一条心,谁也不怕。” 窗外,风雨交加,一道道雷电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屋内,烛火摇曳,一室的温情将所有的算计暂且隔绝在外。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等明天天一亮,推开这扇小院的门,外头注定是一地泥泞。 ? ?感谢【书友】的3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码字的动力!感谢支持~(^_-) 第74章 真正的尖货 清晨,暴雨初歇。 出门前,沈知夏自然地替陆怀远抚平白衬衫领口的褶皱。 她仰起头,清亮的眼底满是笃定:“陆老板,今天出门大杀四方,我等你的好消息。” “遵命。”陆怀远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顺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大步踏出院门。 * 集散中心的大院里坑坑洼洼地积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 往日这个点早就热火朝天开始装卸货物的院子,此刻却透着诡异的安静。 几辆空板车停在院门口,以老李为首的几个大商户正聚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交货款的订金条,脸色变幻不定。 “李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当初货源紧的时候,你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地让陆哥多给你留点份额,现在外头有点风吹草动,你就带头跑来退钱?” 猴子站在台阶上,眼里布满红血丝,恨不得上去抢过那些订金条撕了。 “猴子兄弟,不是我不地道。”老李搓了搓手,眼神躲闪,“确实是家里遇上点急事,资金周转不开……” “放你娘的屁!” 老李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怒骂。 昔日城郊黑市的地头蛇疤子,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兄弟大步蹚过水坑走进来: “老李,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呢?昨晚那狗屁孙经理请喝酒,你可是坐在主桌上的!” 疤子直接一口唾沫啐在老李脚边:“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要不是老陆带着大家洗脚上岸,你现在还在黑市被工商撵得像狗一样!现在为了人家画的几张大饼,连脸都不要了?” “疤子,你别血口喷人,我真的是家里有急用……”老李被戳破了心事,涨红了脸想要狡辩。 “是不是急用,你心里有数。”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陆怀远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踏着水汽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老李的窘迫,也没有阻拦疤子的怒火,只是径直走到屋檐下,幽深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观望的墙头草。 “我陆怀远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拦着谁发财。”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猴子,去拿钱,把订金一分不少地退给他们。” 老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怀远连挽留的场面话都不说一句,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怀远眼底毫无波澜。 媳妇儿说得对,“剔骨疗毒”,一砸钱就倒戈的蛀虫,还是早点剜了干净。 紧接着,他也抛出自己的态度:“今天选择走出这扇门的,咱们好聚好散,但我陆家的货,以后一分一毫,也绝不会再流到他手里。” 老李被这气势震得头皮发麻,但摸了摸口袋里孙经理塞的好处费,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从猴子手里接过了退回来的货款。 剩下两三个跟着闹事的商户见陆怀远强硬的态度,知道这边是得罪透了,只好咬咬牙,缩着脖子把退款揣进兜里。 “拿了钱就赶紧滚蛋,我这大院,不留外人。”陆怀远语气冰冷,“大强,清场。” 大强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带着两个兄弟上前,像赶瘟神一样把几个墙头草往院门外轰。 就在老李几人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时,陆怀远转头冲猴子抬了抬下巴,“猴子,开箱!给留下来的兄弟们看看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猴子一把掀开院子中央那两辆大卡车上的防水油布,拿起撬棍,麻利地撬开了钉死的木箱。 此时阳光破开云层,正好照进木箱里。 一排排用透明硬塑料盒装着的电子表,以及用皮套装着码放整齐的蛤蟆镜,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对于深处内地的青澜市来说,这些可是只在电视或画报上见过,连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都还没得卖! “我的亲娘老子哎……”疤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拿起一块电子表,看着上面跳动的秒数,激动得直拍大腿,“老陆,你这是把南边儿的摇钱树给连根拔回来了啊!这批货要是放出去,还不得抢疯了!” 留下来的商户们全都跟着眼睛发光,呼吸急促地围了上去,刚才那点不安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站在院门口的老李,手里捏着那沓退回来的钱,整个人如遭雷击。 谁都知道这批货意味着什么,那是转手就能翻几番的真正尖货! “陆老板……陆老板!”老李厚着脸皮就想凑上来,“我刚才糊涂了,这钱我不退了,我也拿点货……” “大强。”陆怀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强冷哼一声,将几人往外一推,“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院子里的气氛被点燃,商户们热火朝天地开始盘算分货的份额。 陆怀远没管他们的狂热,转身走向猴子,压低声音问:“给你嫂子的那块表呢?” 猴子赶紧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陆哥放心,这可是比车里那批高了好几个档次的高级货,我且小心收着呢。” 陆怀远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做工精细的新款女士电子表,满意地揣进胸前口袋里。 这种货目前在青澜市的受众群体太小,他不打算进,这块是专门给自家媳妇儿寻摸的。 “老陆,接下来怎么说?要不要兄弟们去找那个姓孙的探探底?”疤子凑过来问。 “不急,先让人盯着就行。”陆怀远眉眼间的杀伐冷厉已经收敛,“时间差不多了,我去一趟街道办接我媳妇儿,她那边的事,应该也快办完了。” * 红星饭店的包间里。 “电子表、蛤蟆镜……满满两大车!孙经理,这些货可算是咱这儿的头一批。不得不承认,陆怀远的货源确实是咱青澜市最厉害的。” 老李语带羡慕地说着刚刚在集散中心的事。 孙经理站在一旁,没敢吭声。 而包间的落地窗前,正站着一个身穿考究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听完老李的话,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 “李老板不会是后悔了吧?”男人轻笑一声,声音温雅却透着阴冷,“不就是一批货吗?他陆怀远能搞到的,我自然也可以。” 缭绕的烟雾在窗前散开,男人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集散中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着急,真正的盘子,才刚开始转呢。 第75章 手伸得越长,砍起来越方便 红星街道办,二楼办公室。 沈知夏等了足足大半个小时,杯子里的茶水都放凉了,也没见着吴主任的人影。 “小沈啊,真是不好意思,吴主任去区里开会了,今天怕是回不来。” 进来的是陈副主任,脸上挂着敷衍的笑,连坐都没坐下,“你今天来,是为了承包运输队开证明还是集散中心的事?”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是来开证明的。陈副主任,集散中心怎么了?” 虽然集散中心那边的商户在闹,但之前的手续都是走全了的,按理说街道办这边应该暂时没什么事才对。 “你还不知道呢?看来吴主任还没来得及找你们谈话。” 陈副主任语气冷淡,“最近上面查‘投机倒把’风声紧,你们手底下那些人以前什么底细,大家都心知肚明,街道办压力也不小。另外,有个南方的正规商贸公司看上了那块地,人家愿意出双倍的管理费来搞联合开发。为了集体的利益,这场地你们恐怕得考虑腾一腾了。” “至于开证明的事,先缓一缓吧。毕竟若没了集散中心,你们拿什么来给运输队那边做担保?” 沈知夏瞬间明了,吴主任根本不是去开会了,而是有意避而不见。 对手已经用重金砸开了街道办的大门,这时候如果强行争辩,只会显得掉价。 沈知夏卷长的睫毛微垂,淡淡一笑:“既然吴主任不在,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不过陈副主任,集散中心牵扯的面不小,腾地方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说是吧?” 说完,她从容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街道办大院,雨后的阳光不热烈却有些刺眼。 沈知夏伸出一只手挡在额前,微微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陆怀远正长腿支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方盒子。 几乎是在沈知夏走出来的那一刻,陆怀远就知道了,事情应该没有想象中顺利。 他太了解自家媳妇儿了,虽然她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微微抿起的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怀远推着车走到沈知夏面前,没等她开口,牵起她的手,将一个泛着银色光泽的精细小物件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沈知夏低头一看,是一块极其精巧的女款液晶电子表。 “南方的新款,很适合你。”他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声音里透着安抚的沉稳,“里头那帮老滑头可是为难你了?” “连吴主任的面都没见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郁闷,把陈副主任的话学了一遍,“对方的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伸得长。” “伸得越长,砍起来才越方便。”陆怀远冷笑一声,“别担心,既然吴主任没有直接见你,就说明还有谈的空间,咱从长计议。走,先回家吃饭。” 自行车稳稳地向家的方向驶去,沈知夏双手环抱着陆怀远的腰,右手轻抚左手腕上的新手表,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心头那点郁结也跟着散开了。 * 回到小院,两人关起门来,一边准备午饭,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应对办法。 “对方愿意出双倍的钱,还是南方的正规公司,财力和手腕都不弱。”沈知夏手上切着菜,秀眉微蹙,“拼钱我们现在肯定拼不过,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江狐狸银行行长公子的身份,应该可以应对这一点。”陆怀远将洗好的菜递过去,“省城那边的批发市场已经跑通了。若是把省市联动的方案往桌上一摆,街道办不可能不掂量。” “对,江大哥这层身份可以继续用,但还不够。”沈知夏开始往锅里倒油,“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见招拆招,还得想想该怎么主动出击。” 听到她这么说,陆怀远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将人轻轻往灶台外带了带,免得油烟呛到她。 “行,那动脑子的事交给你。”陆怀远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需要我怎么配合,尽管吩咐。” 锅里伴随着滋啦的响声飘起一阵油烟,沈知夏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 接下来的两天,青澜市似乎出奇的平静。 集散中心照常出货,陆怀远也仿佛没事人一样,每天按时回家吃饭,饭后还有闲心跟媳妇儿手拉着手散步。 他们沉得住气,但躲在暗处砸了重金的人,却要按捺不住了。 第三天傍晚,邮递员终于送来了江城的回电,以及一封挂号信。 “江大哥说省城那边的审批全绿灯通过了。”沈知夏展开薄薄的电报纸,满脸喜色,“他还寄来了省市联动的合作企划书。” 陆怀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刚勾起唇角,院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猴子,而是疤子手下的一个小弟:“陆哥!嫂子!出、出事了!” 陆怀远眉头一皱,转过身:“别慌,把舌头捋直了说。” “集散中心那边闹起来了!”小弟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地痞流氓,故意在咱们大院门口找茬、砸场子。我们老大带着兄弟们操家伙准备干仗,暂时被猴子哥拦住了!猴子哥让我赶紧来找你。” “对方多少人?”陆怀远周身泛起令人胆寒的戾气,他随手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媳妇儿你在家待着,我去处理。” “陆怀远。”沈知夏叫住了他。 陆怀远停下脚步回头。 沈知夏快步走到他面前,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快速说道:“这摆明了是激将法。你去了,千万别用拳头解决。你要让所有人——特别是街道办的人看清楚,疤子哥他们现在不是打架斗殴的流氓,是集散中心让他们有了正经营生!” 陆怀远深深看了自家媳妇儿一眼,眸中的戾气化作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 “放心。”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男人没那么蠢,不会让他们把‘危害社会治安’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 院门重新关上。 沈知夏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是时候该找吴主任好好谈谈了。 沈知夏回到房间,将江城寄回来的那份联动合作企划书妥善收好。 随后,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空白的纸页上一项项列出她的筹码。 ? ?晚点还有一章。 第76章 学什么流氓风气! 陆怀远赶到集散中心大院门口时,现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临界点。 围观的群众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大院中央,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个个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铁锹把子和撬棍。 对面站着五六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领头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正扯着嗓子大喊:“份额转让条已经给你们看过了,老李的亲笔签名可有假?老子不管什么定金退没退的,反正今天这货我是必须要提走的。” 他又转头对门外道:“这帮人就是以前混黑市的投机倒把分子,劳改犯就是劳改犯,出来了还是只知道欺负老百姓。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我拿了条子来,凭什么不给提货?他们就是想扣下货独吞!” 听说是‘劳改犯’,人群纷纷议论开来。 被翻出黑历史,疤子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抡起撬棍,怒吼着就要冲上去:“我去你妈的,老子弄死你!” 猴子差点就要拉不住。 “疤子。” 一道冷厉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陆怀远拨开人群,面沉如水地走进来。 “老陆!”疤子眼眶通红,满脸憋屈,“是他们先故意挑衅……” “知道是故意就把脾气收一收!”陆怀远连看都没看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眼,只对着自家兄弟吩咐,“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扔了!咱这是正经营生,学什么流氓风气!”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疤子愣住,但陆怀远的威压太重,他咬咬牙,“哐当”一声,将撬棍狠狠扔在地上。 身后的兄弟们也憋屈,但还是听话地扔掉手里的家伙。 那几个闹事的流氓以为陆怀远怕了,气焰更加嚣张:“怎么着,你是管事的?赶紧把货交出来……” 陆怀远缓缓转过头,黑眸淡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地上那把被砸烂的铁锁上。 “这锁是你们砸的?”他轻轻问道。 “是又怎么了?是你的人先扣了我的货!” “你的货?”陆怀远不仅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流氓头子一愣:“什么什么地方?” 陆怀远指指身后的大院:“我们集散中心,是红星街道办名下的集体所有制单位。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锁,都是国家和集体的财产。”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瞬间安静。 陆怀远往前迈步,逼近那个流氓头子,目光如刀:“‘蓄意破坏集体经济、打砸公家财物’,这罪名可比打架斗殴重得多。” 流氓头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 他们只是拿钱来挑事的,可不想把自己送进去! “猴子,”陆怀远语气严肃,“去报案,就说有人手持凶器,强闯红星街道办下属企业,破坏集体财产。再去请街道办的领导来主持公道。” “得嘞!”猴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流氓们一听真要报警,还搬出街道办领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陆怀远看向疤子,声音不容置喙:“疤子,带着兄弟们把门让开。” 疤子已经习惯无条件听从陆怀远的命令,他一挥手,兄弟们齐刷刷退开,让出被砸坏大锁的库房大门。 “门让开了。”陆怀远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向那几个闹事者,“货就在里面,都是红星街道办备案的集体资产。你们想拿什么,来,请吧。” 大院里一片死寂。 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虽然手里没了家伙,但个个冷着脸,像一堵铁墙般站在陆怀远身后。 那种见过血的江湖气收敛起来后,反而化作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你、你们……”带头的流氓舌头都打结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帮混黑市的劳改犯,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给钱的人可是说了,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逼对方动手。结果现在对方不仅没动手,还把他们给架了起来。 这要是真进去拿货,等公安一到,那就是妥妥的抢劫公家财产! 看着陆怀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头的人彻底绷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哪还顾得上什么货,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扔下手里的纸条,招呼着手下撞开人群灰溜溜跑了。 围观的老百姓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大家没见过这么敞亮又硬气的做派,连连称赞集散中心的人觉悟高、不惹事。 听着周围的夸赞,疤子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再看向陆怀远那从容的背影时,心里只剩下大写的服气。 陆怀远安抚好众人,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条,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眼底凝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 翌日清晨,阳光早早驱散了夜里的最后一点凉意。 红星街道办。 这一次,沈知夏没有在外面等,而是径直敲开了吴主任的门。 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沈知夏,神色有些复杂。 昨天傍晚集散中心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陆怀远那一手反击,直接把街道办架到了道德制高点上,他现在再想拿“治安隐患”当借口赶人,是不可能了。 “小沈啊,坐。”吴主任端起茶缸,“昨天大院门口的事,你们表现不错。但同时也可以看出来,你们那摊子事,太招风!这也是街道办的顾虑啊。” “吴主任,招不招风,得看这风能带来多大的雨水。” 沈知夏从容落座,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昨天的事恰恰证明了,陆怀远能约束住大院里那群人。要换做别的什么外来人员,那可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听到这话,吴主任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隔着升腾的热气,眼神有些锐利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他怎么会听不出这丫头话里软中带硬的暗示? “小沈啊,你这丫头口齿是真伶俐。”吴主任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不过,咱们红星辖区的治安,有派出所和街道办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们能安分守己,街道办自然欣慰。” 他轻描淡写地把沈知夏的“筹码”压了下去,随后话锋一转: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人家鹏程商贸公司的代表手里拿着正规公函,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军。更何况,人家愿意出双倍的管理费。街道办要顾全大局,也是要讲究集体实打实的收益的。” “正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既然讲收益,那您看看这个。” 沈知夏将最上面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第77章 分庭抗礼 沈知夏推到吴主任面前的,正是江城寄回来的那份“省市联动合作企划书”。 吴主任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当看到江城的落款时,原本端着的架子微微一僵,接过企划书慢慢翻看起来。 当初集散中心挂靠的时候,就是以江城的名义来跑的手续,吴主任自然没忘这背后站着的是市人行江行长的公子。 只不过集散中心建起来后,一直是陆怀远和沈知夏在出面打理,加上鹏程商贸那双倍管理费的真金白银砸下来,让他被眼前的利益蒙了眼,选择性地把这层关系给忽略了。 但现在,江城这张牌被沈知夏结结实实地重新拍在了桌面上。 “吴主任可能不知道,江大哥这段时间一直在省城,已经跑通了省城大型综合批发市场的审批。只要街道办这边同意,我们集散中心跟省里批发市场的物流网立刻就能打通。” 沈知夏声音清脆:“鹏程商贸就算给您双倍的管理费,顶破天也就是个区里的商贸点。但如果我们做成了,红星街道办名下,可就出了一个连通省城的经济大动脉。” 吴主任的呼吸粗重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企划书边缘。 江家公子这层关系,加上省市联动的大饼,确实诱人。 但他毕竟是个老油条,短暂的权衡过后,又打起了官腔:“省市联动是个大工程,画饼容易落地难呐。人家鹏程商贸可是还承诺,下个月就能破土动工大礼堂……” 说到底,还是要见能立刻变现的政绩。 沈知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政绩嘛,只要愿意动心思,哪哪都能出。 她微微一笑,将桌上第二份文件也轻轻推到了吴主任面前。 “礼堂再好,解决不了老百姓饿肚子的问题。”沈知夏看着他,清澈的眼底闪过锋芒,“吴主任,如果集散中心的挂靠能继续下去,我们承诺,下个月的第一批扩建……” 她葱白的手指在文件上‘招工表’的地方点了点。 “我们将全额接收辖区内这个数目的返城待业知青,工资我们发,绝不让街道办掏一分钱。” 这句话一出,吴主任的手彻底顿住,他死死盯着那个“三十”的数额,后背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这两年大批知青返城,天天有人堵在街道办门口要饭碗。 如果红星街道办能一口气解决三十个人的就业,这绝对是能在市里排前头的大政绩! 礼堂算什么?在这个政绩面前,双倍管理费都不香了! 吴主任又重新端起了他的茶缸,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连称呼都透出了亲切:“小沈啊!我就说嘛,你们这批年轻人就是有魄力,有觉悟!国家现在提倡搞活经济,街道办怎么可能不支持咱们自己辖区内生长起来的集体企业?”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沈知夏面不改色地顺水推舟:“吴主任说得是,既然咱们的大方向定下来了,那之前说的,关于承包市运输队的担保信……” “这有什么问题?必须大力支持!”吴主任痛快地拉开抽屉,掏出街道办的公章,“啪啪”两下,干脆利落地在沈知夏适时递过来的担保文件上盖了鲜红的大印。 拿着盖好章的文件走出街道办时,沈知夏迎着明晃晃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青澜饭店最贵的客房内。 “砰!” 一个上好的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坐在沙发上的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周哥息怒……”孙经理肩膀瑟缩了一下。 如果沈知夏和陆怀远在这儿,一定可以认出,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是去年冬天被青澜大学开除的周少康! “吴先林那老家伙,居然真把担保函给他们盖了!” 孙经理额头上全是冷汗,“听说是那个沈知夏跟吴主任立了军令状,要一口气解决三十个知青就业。吴主任一听这政绩,直接把咱们给拒了……” “沈、知、夏!”周少康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他现在可是代表着堂堂鹏程商贸,砸了那么多钱,竟然连一个小小街道办的大门都没敲开! “不过……”孙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这吴主任似乎也不想得罪我们太狠,我昨天去探他口风时,这老狐狸也给咱指了条路。” “哼,算他识相!什么路?” “他说市里接下来的规划重心在城南,既然咱们是正规大公司,不如去城南那块空地上,建一个咱们自己的综合大市场。” 周少康盯着茶几上的青澜市地图,冷笑一声:“真是好得很!把我支去搞城南开发,留着陆怀远在城北给他创业绩。” “周哥,那咱们建不建?” “建!” “把老李那帮人,还有从运输队里挖出来的司机都整合起来。”周少康双手按在地图上,“等咱们的市场盖起来,我倒要看看这青澜市的市场到底谁说了算!” * 随着城南那片空地开始丈量规划,周少康那边暂时没再搞什么幺蛾子,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基建和拉拢商户上。 而集散中心这边,陆怀远拿着街道办的担保,以雷霆手段接手了市运输队。 面对那帮仗着资历老故意背地里使绊子的老油条司机,陆怀远根本没废话。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凭着过硬的修车技术和铁腕规矩,硬生生把这群人治得服服帖帖。 没过多久,这支车队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跑起了省城那条线。 伴随着城南隆隆的基建声和城北货车往返的引擎声,青澜市未来的商贸格局,已经悄然埋下了分庭抗礼的种子。 一南一北两股势力,都在平静的表面下悄无声息地积蓄着力量。 不知不觉间,树头的蝉鸣声渐渐歇了,初秋的晚风终于吹散了整个八月的燥热。 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 从奔赴省城到批发市场落地,再到回市里的一场场博弈,以及如今运输队步入正轨。 尽管中途波折不断,但此时沈知夏看着墙上翻到月底的日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充实。 即将开学,她得收收心,把心思放回到学业上来了。 沈知夏盘腿坐在床上,正把崭新的笔记本往帆布包里整理。 院门响了一声,陆怀远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媳妇儿,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陆怀远扣住她的手腕,眼里藏着一抹神神秘秘的笑意。 “什么好东西啊?陆怀远,你要带我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 第78章 他们凭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陆怀远牵着沈知夏一路来到了集散中心的大库房。 工人们早就下班了,在库房的深处,盖着一张油毡布。 “媳妇儿,揭开看看。” 陆怀远将布的一角塞进沈知夏手里,他自己则抓住了另外一个角。 “什么好东西,还单独盖起来?” 沈知夏好奇地配合他一把将油毡布掀开。 “唰——” 映着窗户上透进来的落日余晖,一辆崭新红亮的嘉陵cJ50赫然出现在沈知夏眼前! 经典的红色车架,小巧鲜亮的油箱,车身轻巧流畅。 在满大街都还是二八大杠的1980年,这辆泛着金属光泽的摩托车,绝对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稀罕物! 沈知夏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这是……” “这是嘉陵cJ50,目前全国也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有,在青澜市,这算是第一辆!” 陆怀远长腿一跨,利落地坐了上去,单手握住车把。 “刚到省城不久我就定下了,排了三个多月的队。这两天才到货,就让江城帮我提了,跟着回市里的货车一起捎了回来。” 他偏过头,眉眼间染上飞扬的笑意,拍了拍崭新柔软的后座:“上来。” 沈知夏一愣:“去哪儿?” “带你去江边溜溜车。” 陆怀远低笑一声,长腿踩在两侧的脚踏板上,用力蹬了几圈。 等车子借着惯性溜起一点速度,他猛地捏紧车把,“嗡——!” 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打破了库房的宁静。 “媳妇儿,抓紧了!”陆怀远拉过沈知夏的手圈在自己腰上。 还没等沈知夏完全反应过来,红色的嘉陵摩托已经窜出大院,融进了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怀远驾驶着摩托车,穿过街巷,驶上了宽阔的青澜江畔。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的晚霞。温凉的江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燥热。 靠在男人宽阔坚挺的后背上,耳边风声呼啸,沈知夏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用力环住了陆怀远精壮的腰身。 感受着身后小媳妇儿的动作,陆怀远唇角深深勾起,摩托车在空旷的沿江大道上疾驰,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然而,在这绚烂的暮色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享受晚风。 沿江大道的一侧,一处隐蔽的树荫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 周少康坐在后排,正烦躁地抽着烟。 忽而,一阵高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他皱眉转头看向车窗外。 一抹刺眼的红色从他眼前疾驰而过。 漫天晚霞的光影下,陆怀远那张冷峻飞扬的侧脸快速闪过,而紧紧搂着他腰身的女孩,发丝被江风扬起,脸上洋溢着明媚又鲜活的笑意。 沈知夏!陆怀远! 哪怕只是一眼,周少康也立刻就认出了两人。 他们骑着崭新的摩托车,迎着江风肆意大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仿佛在嘲笑着他不堪的过去以及憋屈的现在。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为什么他们总是轻轻松松就能过得很好,而自己拼尽了全力,依然只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草一样在周少康心底疯狂蔓延。 “城南市场还要多久能投入使用?”周少康死死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声音阴冷。 副驾驶座上的孙经理回头:“周哥,工程队已经三班倒了,但最快也还得一个半月。” “太慢了!我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孙经理,你明天带笔钱,去沿线几个县的货运站和检查站打点一下。只要是陆怀远的车队过去开路条、加水加油或者办手续,都给他们找借口卡一卡,随便找点例行检查的理由把他们的车扣上几天!”周少康狠狠将烟头碾灭在车窗边缘的烟灰缸里,眯眼看向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旦交货延误,我看他们拿什么向各方交代!” 车里安静了一瞬。 孙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带上了一丝明确的质疑:“周哥,这样最多能给他们添点堵。但这对咱们自己城南市场的建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益,纯粹是拿公司的钱去打水漂。” “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别忘了,我才是这边市场开发的总负责人!”周少康一脚踹在前面的椅背上。 “但钱是公司的。”孙经理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霍小姐要的是青澜市的市场和实打实的利润。如果您拿着公司的真金白银去搞这种毫无收益的意气之争,导致账面出现不必要的亏空,霍小姐要是查下来,您打算怎么交代?” 听到“霍小姐”三个字,周少康刚刚还嚣张狂妄的气焰,瞬间被掐灭。 他脸色铁青,拳头寸寸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靠回椅背上,眼神越发阴鸷: “好……那就再让他们得意几天。你盯紧城南的进度,再多招点人,尽量缩短工期。” * 青澜江的另一头。 红色嘉陵摩托安静地停在江边一处浅滩。 陆怀远揽着沈知夏的肩膀,并排坐在江边。他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侧脸:“后天开学,到时候我骑车送你过去,也给咱家大学生好好长长脸。” 沈知夏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觉得我的脸挺好看的,不需要再长了~” 开玩笑,要是让他高调地骑着这全市第一辆摩托车出现在校门口,那估计自己以后在学校都清净不了。 陆怀远眉头一挑,大手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嫌你男人给你丢人?” “胡说什么呢。”沈知夏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声音软下来,“最近集散中心和运输队都那么忙,我是不想你来回折腾。我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就可以了,你有时间不如多休息休息。” 还得是自家媳妇儿心疼自己,陆怀远的心口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他喉结滚了滚,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行,听我媳妇儿的。” 他声音低哑,下一秒,便托住她的后脑勺,毫无预兆地吻住了那张总能软到他心坎里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沈知夏快要呼吸不过来,陆怀远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 江风非但没能吹散他身上的燥热,反而让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回家。” 他一把托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上了摩托车的后座,随后长腿一跨,动作飞快地踩动脚踏板。 “嗡——!” 红色的摩托车犹如一头猎豹般蹿了出去,迫不及待地融进了茫茫夜色,直奔小院的方向而去。 ? ?感谢【随心所遇】的2月票! ? 每一票都是作者努力码字的动力!(^_-) ? 感谢支持~ˋ????ˊ?ˋ????ˊ? 第79章 今天就先放过你 初秋的晨光顺着木框的玻璃窗户斜打进屋内,在白灰抹的墙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微风拂过院墙外的老槐树,几声清脆的鸟鸣透着清晨特有的静谧与鲜活。 实木的双人床上,沈知夏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半陷在柔软的被窝里。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透着一股久违的酸软。 从省城回来的这大半个月,每天都在跟外界斗智斗勇,有时候半夜都还在讨论应对办法。 夫妻二人虽然每天都见面,也有一些亲密行为,但像昨晚这么激烈的战况还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了。 昨晚的陆怀远像是饿了许久的狼,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般,将这段时间积压的火气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沈知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刚想拽一下滑落的薄被,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掌便从身后探了过来,强势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再睡会儿。” 陆怀远低哑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性感。 男人刚冒出青茬的下巴在她柔软的颈窝里蹭了蹭,滚烫的呼吸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知夏闭着眼睛,没好气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娇嗔:“快松开……都怪你,我今天还得去火车站接秋秋呢,差点起不来。” 陆怀远不仅没松手,反而将人往怀里揉得更紧了些,眉头微皱:“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会走丢,为什么要你去接?” “我们都快一个月不见了,当然要去接的。”沈知夏从他怀里转过身,一双水润的杏眼瞪着他。 “那我等下骑摩托车载你去,你安心再睡一会儿。” “才不要,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面,肯定要逛街说些悄悄话的,你跟着去瞎掺和什么?” 陆怀远深邃的黑眸危险地眯起,满脸写着不爽。 好不容易把外头乱糟糟的摊子暂时压下去,可以抱着香软的媳妇儿温存一下,这就被外人打断了。 但看着沈知夏那娇嗔又期待的小模样,他又发作不得。 “依你。”陆怀远低头,带着几分酸意和惩罚的意味,在她白皙的锁骨上咬了一口,直到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才松开,“今天就先放过你了。我继续去运输队和集散中心盯着,你下午早点回家。” * 上午十点多,青澜市火车站。 “夏夏!”江晚秋隔着老远就在出站口兴奋地挥手。 两人一碰头,立刻开心地抱在了一起。 “你可算是回来了。走,带你去吃顿不一样的,给你接风洗尘!” “什么不一样的?好吃吗?” 一听到吃的,江晚秋脸上的疲倦瞬间消散。 “光华饭店最近推出了西餐,我还没去吃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西餐啊!我还没吃过呢!走走走,咱快去。” 临近中午,国营光华饭店二楼。 沈知夏和江晚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着铁盘上来,盖子一揭开,牛排在铁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酱汁四溅。 江晚秋拿着亮闪闪的刀叉,看着盘子里那块冒着热气,又还带着点血红的牛肉,有些无从下手:“夏夏,这……这玩意儿怎么吃?看着怪新鲜的。” “左手拿叉固定牛肉,右手拿刀切,切一小块吃一小块。” 沈知夏自然地拿起刀叉,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 她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 牛肉煎得有些老了,说是法式牛排,但上面的黑胡椒汁明显是改良过的中式勾芡做法,味道也就是一般般。 作为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穿书人,沈知夏对这种略显粗糙的“老式西餐”实在没什么惊艳感,但为了不扫好姐妹的兴,她还是微笑着咽了下去。 “哇哦,真有意思。夏夏你拿刀叉的样子好好看,就跟画报里的洋人一样!” 江晚秋笨拙地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知夏递了张餐巾纸过去,看着她两颊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打趣道:“看你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看来这一个月跟江大哥的进展不错哦~” 江晚秋刚塞进嘴里的牛肉差点就囫囵着吞了下去,一张俏脸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 她拿着手里的刀叉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配菜,眼神乱飘,支支吾吾道:“什么、什么进展呀……就那样呗。我爸气还没消呢,到现在都不理我哥,哎……” 江晚秋生怕她再追问,赶紧转移了话题:“哎呀,别说我了!夏夏,我听我哥说,你们回市里之后遇到了不少麻烦。运输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江晚秋倒是真心替他们打算起来:“要是那帮老油条司机天天闹事,留下的也是些破铜烂铁的空壳子,那干脆不要也罢。反正现在集散中心的收益已经很可观了,何必去趟那摊子浑水?” 沈知夏顺着她的话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秋秋,集散中心确实赚钱,但它现在就像是一个蓄水池。池子再大,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流转,早晚会变成一潭死水。” 沈知夏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现在的商品流通太依赖计划调拨,地方保护主义壁垒高。我们只有把运输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把物流这条大动脉彻底打通,才能将省城的批发市场和下面各个市县的下沉市场连接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改革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我们眼前,未来谁掌握了物流网络,谁就拥有了市场的定价权和生命线。所以,运输队这块硬骨头,我们必须得啃下来。” 沈知夏话音刚落,坐在她们斜后方一桌的人,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年轻且耀眼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港式卡其色风衣,一头利落的微卷齐肩发。 即便是坐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矜贵气质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而在她锐利清醒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第80章 你被解雇了 沈知夏和江晚秋吃完饭,有说有笑地起身结账离开。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霍南珠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惊艳还没有完全散去。 片刻后,一道恭敬的声音在桌旁响起。 “大小姐。” 孙经理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连坐都没敢坐。 “老孙。”霍南珠放下咖啡杯,红唇微启,用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刚才下去的两个女孩,你可见过?” 孙经理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穿白衬衫的那个我认识,她就是陆怀远的妻子沈知夏。至于旁边那个,我倒是不曾见过。” “原来她就是沈知夏……”霍南珠轻轻搅动着咖啡,口中喃喃道。 她来青澜市已经好几天了。几天时间,她已经把周少康和陆怀远夫妻间的渊源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她原本以为,周少康的计划屡屡受挫,是因为陆怀远的铁血手腕。现在看来,陆怀远背后还藏了个不容小觑的女诸葛。 “难怪。”霍南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就周少康那条只会摇尾乞怜讨好主人的丧家犬,怎么可能斗得过像陆怀远那样真正在野地里厮杀出来的狼。况且,人家背后还有个运筹帷幄的贤内助。” “他们没有看见你吧?” “没有,我特意避开了,等他们出了门才上来的。”孙经理小心翼翼地回道。 “那就好。”霍南珠站起身,卡其色的风衣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走吧,回去准备清理门户。” * 依旧是青澜饭店最贵的那间客房。 周少康正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抖着腿。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以为是孙经理回来了,立刻换上一副得意的笑脸迎了上去:“老孙,你可算回来了!我刚跟那几个从运输队挖出来的车把式聊过了,只要资金一到位,我保证……” 话音未落,走在前头开门的孙经理让出路,露出后面霍南珠的身影。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时,周少康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猛地放大,声音都变了调:“霍、霍小姐?!您……您什么时候来青澜市的?” 霍南珠没有搭理他谄媚的嘴脸,径直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 孙经理关上门走过来,自觉地站到了霍南珠身后。 “我要是不亲自来看看,怎么知道我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就是为了给你发泄私人恩怨用的?” 霍南珠的声音不大,却如重拳一样砸在周少康脸上。 他双腿一软,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再看一眼霍南珠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孙经理,周少康瞬间明白了一切。 “霍小姐,您听我解释!”周少康慌乱地上前一步,“陆怀远他太狡猾了,如果不从内部瓦解他们……” “够了!” 霍南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去年你像只老鼠一样逃到南方。我看在你是青澜市本地人的份上,才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能帮公司趟一趟这边的市场和政策风向。”霍南珠脸上浮起厌恶,“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除了拿钱砸人,挖回来一堆背信弃义的歪瓜裂枣,再恶心一下你自己假想的仇人,你还会什么?” 周少康脸色煞白:“我不是……我真的是为了公司……” “鼠目寸光的蠢货!” 霍南珠冷声打断他:“你揪着从前的仇怨,把陆怀远夫妇当作你最大的敌人,殊不知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人家打的才是真正的商业战!而你,格局小得简直让人发笑。” 她转头看向孙经理,语气果断决绝:“老孙,去把他的车钥匙、办公室钥匙全部收回来。从现在起,停掉他所有的资金权限。城南市场接下来的建设,由我亲自接手。” 周少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霍小姐!您……您这是要过河拆桥?” “我霍家来青澜市,是要堂堂正正做生意、开辟大市场的。我需要的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和良性的市场竞争。而不是像你这样,成天只会躲在阴沟里搞破坏的臭虫。” 霍南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解雇了。” 说罢,她连再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直接转身走向门口。 “老孙,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处理。”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孙经理冷着脸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扯下周少康挂在腰间的车钥匙: “念在你这段时间也算跑了腿的份上,没让你赔那些烂账已经是大小姐仁慈了。请吧!” * 城北小院。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银耳羹。 陆怀远刚从运输队回来,洗去一身的机油味和疲惫,换了件干净的跨栏背心。 此刻他正坐在桌边,边喝着爱心银耳羹,边看着沈知夏整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跟江晚秋逛了一下午,累不累?”男人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习惯性的宠溺。 沈知夏转头冲他弯了弯唇:“女孩子逛街,是不可能感觉到累的。倒是你,今天一天连轴转,运输队那几个刺头可还老实?” “就那几个只会咋呼的软脚虾,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陆怀远轻笑一声,用勺子舀了一口银耳羹喂到她嘴边,“来,张嘴。” 沈知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弯起眉眼,慢慢咽下这点甜意,才又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恩威并施才长久。你能压得住他们当然是好事,但该给的甜头也得给,别把人逼得太紧了。” 陆怀远看着她娇软却清醒的模样,心口一阵温热。 他仰头一口喝掉碗里剩下的银耳羹,拿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明天一早,车队接手后的第一批货就要发往省城,那几个老小子现在正兴奋着呢。” 听着他话里那按捺不住的意气风发,沈知夏理应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窗外夜风刮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安。 她只能在心里虔诚地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吧! 第81章 敢断咱财路,跟他拼命! 深夜,市运输队宽敞的黄土地停车场里,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安静地停靠着。 头车的驾驶室里,车窗降下了一半。 “啪!”刘师傅的二徒弟赵铁柱一巴掌拍在脖子上,压低声音抱怨道,“这秋后的蚊子可真毒!可惜就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坐在副驾驶的刘师傅磕了磕手里没点燃的旱烟杆,低声训斥:“少废话,精神点儿!明天这省城的第一趟活儿,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不说跑这一趟能顶以前干大半个月的,就你们平时在陆老板面前那阴阳怪气的样儿,这回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师傅说得对。”赵铁柱脸上讪讪,“哥几个其实也不是针对陆老板,就是怕面儿上怂了,以后被他拿捏。不过说真的,这老板确实出手大方。您放心,咱警醒着呢,这时候要是有油耗子敢来断咱的财路,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们这几个老司机,平时嘴上端着国营工人的架子,但心里门儿清。这是能吃到嘴里的大肥肉,所以吃过晚饭,刘师傅一招呼,几个老伙计干脆带上家伙什,自发地跑来车场轮班守夜了。 就在师徒俩低声闲聊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车场破旧的围墙边传了过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后头的卡车。 走在前面那人手里提着的铁桶微微晃动,铁桶上盖着盖子,飘出一阵若有似无的汽油味。。 “周、周经理……真要烧啊?”王大勇浑身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在发颤。 “废什么话!把这几辆车烧了,我看他陆怀远明天拿什么发货!” 周少康面容扭曲,眼里闪着疯狂的暗火,伸手就去掏口袋里的火柴。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摸到火柴盒的时候—— 头车驾驶室里,常年跑车、警觉性极高的刘师傅眼神一凛,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有汽油味!不对劲!”刘师傅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副驾驶的门,“抄家伙,有油耗子!” “兄弟们,抄家伙抓贼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刘师傅和赵铁柱带着几个老伙计,直接从暗处冲了出来。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手里抄着一把沉甸甸的修车大扳手,身后的几个老司机也纷纷举起千斤顶摇把,像一群护食的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周少康和王大勇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这帮平时散漫惯了的刺头竟然会窝在驾驶室里守夜! “柱、柱子……”王大勇手一抖,“哐当”一声扔了汽油桶,转身就跑。 赵铁柱一听是王大勇的声音,怒不可遏,手里的扳手擦着王大勇的后背砸过去,吓得王大勇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眼看着赵铁柱就要抓到他,王大勇吓得连滚带爬朝着黑暗中奔去,口中冲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影喊道: “周经理!等等我啊——!” 两人借着夜色,狼狈地翻过围墙,仓皇逃窜。 赵铁柱追到墙根,狠狠啐了一口,还想翻墙去追,却被赶上来的刘师傅一把拉住。 “别追了,车要紧!” 刘师傅看着地上洒出的汽油,心有余悸,“快!赶紧拿沙土把这汽油盖上,别见明火!” *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北小院的门被敲响。 陆怀远披着衣服拉开门,就看到刘师傅带着赵铁柱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 “陆老板!车队那边出了点事!”刘师傅把刚才车场惊险的一幕汇报了一遍,“不过您放心,火没点着,汽油也让我们用厚土给埋了。我让其他兄弟在车场死盯着呢,就是过来给你说一声!” 听到车子和人都没事,陆怀远神色迅速恢复了沉稳,眼底却凝起一层骇人的寒意:“看清对方是谁了吗?天亮就去报案!” “报、报案就不用了吧……咱也没啥损失……”想到王大勇家的情况,赵铁柱吞吞吐吐道。 “对方是谁?”很明显他们是认识对方的,陆怀远肃了脸色。 “是我那不争气的大徒弟王大勇,陆老板,你别怪柱子,他就是向来跟大勇关系不错,一时狠不下心。” 刘师傅见陆怀远脸色不佳,颤颤地为自己徒弟求情,“案该报还是得报。而且另一个人我本来以为是鹏程的孙经理,可柱子说听见大勇叫他‘周经理’。陆老板可听说过此人?” “周经理?”陆怀远顿了片刻,“我知道了。” “报案的事后面再说。今晚你们立了大功,回去告诉兄弟们,这趟一人多领十块钱的奖金。”陆怀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现在你们先回去,我换身衣服马上过来,天一亮车队就出发。” 两人离开,陆怀远重新回到卧房。 沈知夏已经醒了,正披着外套坐在床头:“出什么事了?” 陆怀远走过去,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 “周经理?周……”沈知夏口中小声念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姓氏,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好了,这事我会好好查查的,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陆怀远不想自己媳妇儿为此事忧心。 “你先别打断,我好像有点眉目了。” 熟悉青澜市的情况,对他们集散中心很了解,还有不计成本毫无商业逻辑的打压,现在再加上这声“周经理”。 曾经有一个瞬间在沈知夏脑海里闪过的影子,此刻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知夏深吸口气,抬头看着陆怀远的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周、少、康!” 陆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冷嗤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还以为南方来的过江龙有多大能耐,原来是这只死而不僵的臭虫。就算套上资本的外衣,也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 困扰他们一个月的迷雾散去,知道了暗处咬人的疯狗是谁,夫妻俩反而踏实了。 “媳妇儿你放心,咱能收拾他一次,就能收拾他第二次。既然他还不死心地要出来蹦跶,这次就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之前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处处被动。现在既然掀开了周少康的身份,那这盘棋的下法,可就要变一变了。 第82章 挺招人的 天光大亮,市运输队里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 陆怀远亲自坐镇大本营,一边利落地给昨晚守夜的老司机们发了奖金安抚人心,一边联合集散中心的商户兄弟们拉高了防备等级,严阵以待,就等着应对周少康可能再次发起的反扑。 结果却出人意料。 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顺利驶出青澜市,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拦路的钉子都没遇到。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倒让陆怀远心里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在车队严密盯防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四合,鹏程商贸那边却依然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 虽然心里时刻绷着一根防范的弦,但生活还得继续。 对于沈知夏来说,无论周少康躲在暗处憋着什么坏水,都不配打乱她的人生步调。 新学期的课程更加繁重,周少康迟迟不再出现,索性她便把重心都放到了学习上。 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事态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鹏程商贸那边好像从那晚过后,突然就“消停”了,不仅没有再砸钱搞破坏,连之前高价挖过去的那些见利忘义的司机也被清理了。 城南市场开始正儿八经地搞基建、拉商户,这完全不像是周少康那种睚眦必报的作风。 * 又是一个周六的中午,青澜大学食堂。 沈知夏和江晚秋面对面坐着吃饭。 这学期开始,两人一个忙课业,一个忙毕业论文,倒是好久都没有一起来食堂了。 “夏夏,我哥终于在他的办公室安上电话了,以后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让我转达,不用再去发电报了。” 沈知夏闻言,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哟,终于安上电话了~是为了方便跟你聊悄悄话吧!长途电话费可不便宜哦~” 江晚秋脸颊一热,瞪了她一眼:“哎呀,你别闹,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她压低了声音:“我哥让我转告你们,他托了南方的同学去查那个‘鹏程商贸’。” 一听‘鹏程商贸’四个字,沈知夏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查出什么了?” “我哥说,你们遇到强劲的对手了。这个鹏程商贸的老板姓霍,在南方是真正首屈一指的顶尖企业家,实力非常雄厚。” 江晚秋眉头微皱,话锋一转,“不过,他那个同学说,霍家虽然在生意上行事大胆,但在业内的口碑却极好,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如今改革刚起步,他们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不像是会使用恶意竞争、半夜烧车这种阴招手段的。” 听到这里,沈知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看来之前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多半是周少康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呢。 沈知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看着江晚秋眼底的红血丝,她将关于周少康的话头咽了回去。 秋秋最近忙毕业论文也够累的,她不想再拿这些事去给她添堵。 “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沈知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晚秋碗里,“替我谢谢江大哥。” * 下午的课上完,沈知夏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拐去了集散中心。 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卸着货,沈知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卡车旁的陆怀远。 他穿着一件灰色背心,正在帮着往下卸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随着他发力的动作,宽阔的脊背和结实的手臂上暴起根根青筋,结实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沈知夏站在门口,视线不自觉地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到那紧实有力的胸膛上,忍不住跟着咽了咽口水。 明明两人都已经老夫老妻了,但每次看到这男人散发雄性魅力的样子,她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陆怀远偏过头,一眼就捕捉到了自家媳妇儿直勾勾的目光。 他冷肃的眉眼瞬间化开,眼底染上笑意,再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从学校过来的?”陆怀远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嗓音里带着戏谑,“是特意来接你男人回家吗?” 沈知夏耳尖微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踮着脚替他擦额角的汗珠:“顺路过来看看陆老板有没有偷懒。” 陆怀远俯下身子将头伸给她:“老板娘可还满意?” “满意。没想到陆老板干活的样子还挺招人。” “招到你了就行。”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大院里还有那么多工人呢,沈知夏羞得将手帕砸到他怀里,“不准耍流氓,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进屋说。”一听她严肃的语气,陆怀远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揽着她的肩膀朝最里侧的小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陆怀远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哗啦啦地洗去了一脸的汗水和浮灰。 沈知夏顺手递过干净的毛巾,趁着他擦脸的功夫,将鹏程商贸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怪不得这段时间突然消停了。既然对方的真老板是个讲规矩的,愿意公平竞争,那咱们随时欢迎。” 陆怀远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怎么了?”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陆怀远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办公桌边缘,将她圈在怀里,神色严肃。 “媳妇儿,鹏程商贸的行事风格变了,说明周少康在那边的话语权被削弱了。”陆怀远沉声道,“以他那阴毒狭隘的性格,在生意场上吃了瘪,又被公司夺了权,多半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当初那件事之后他就发过誓,绝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生意上的事我不怕,明枪易躲。”陆怀远大掌缓缓上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但我绝不能让你再有半点风险。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接送你上下学。不管多忙,你都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沈知夏也想起了那件事,看着男人眼底的紧张,她心头一暖,乖顺地点了点头,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你要是天天骑摩托车接送我,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总比危险好。” 在这件事上,陆怀远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媳妇儿,这事你必须听我的,就这么定了。走吧,回家。” 摩托车驶出集散中心,夜风迎面吹来。 谁也不知道,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蛇虫鼠蚁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 第1章 接亲 戊午马年,冬月初五。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听说嫁的是县里国营厂陆厂长家。” 有人先起了话头。 “哟!那可是咱县里的这个!” 说话的人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知夏丫头不是在和周家那小子处对象吗?” 疑问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八卦味道。 “人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还能看上个乡下丫头?” 有人表示理解。 “那也不能丧良心吧!这几年知夏丫头帮着他身体不好的老母亲,家里家外,浆洗缝补,农忙时忙完自家的活,还得熬更受夜帮他家抢种抢收。什么大学生,我看就是个白眼儿狼!” 有人义愤填膺。 …… 屋里,一面边框生锈的小圆镜中,映出一张清秀耐看的小脸。 沈知夏闭着眼,任由喜婆子往自己脸上涂抹雪花膏。 大半个月的淘米水洗脸,总算把原本干燥粗糙的皮肤养得细润了些。 雪花膏的香味慢慢散开。 沈知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本是个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的天选打工人。 每天加班到深夜,日子不如牛马。 直到猝死。 没想到,像穿书这样离奇的事情,竟会让她遇上。 她把自己的脑子翻了个遍,终于想起来,这是她不久前只瞄了一眼简介就划走的年代苦情文。 之所以还有一点印象,是因为女主跟她同名,都叫‘沈知夏’。 别人穿书都是金手指开道,轮到她,却是两眼一抹黑。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 甚至连剧情也不清楚,通过简介的寥寥数语,只知道原女主的命比那黄连水还苦。 “抿一抿。”喜婆子递来一小片红纸。 沈知夏睁眼接过,在唇上轻轻一抿。 唇色立刻红了起来。 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红梅,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喜婆子忍不住夸道:“好看,真好看。” 沈知夏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她不是那种有宏大理想的人。 但她有一个很朴素的生存原则—— 人可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一定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原主的悲情人生肯定是她不想要的。 ‘沈知夏’已年满十八,如今的境况,嫁人是如何都避不开了。 嫁谁,就成了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一道尖声打断了沈知夏的思绪。 远处传来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我滴个乖乖,那是啥车?看着真带劲!” 只见蜿蜒的土路上,打头的是一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花。 “没见过吧?这叫吉普车,是陆厂长的专用配车。那司机都是专人专职,一天别的事没有,就光伺候这车了!” 一群人里,总有那见过世面的人出来科普。 “沈家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呀!啧啧啧,这阵仗!” “知夏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如今嫁进了城里,以后可算是能享福了!” “享福?哼!你以为那陆家为什么会找个乡下丫头?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一群人里,也总有那自以为聪明的,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家门口,后面还跟着两排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精神小伙。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先下了车,恭敬地拉开车后座的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地。 陆怀远下了车。 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修长。 清俊的眉眼,自带几分散漫又勾人的痞气。 好皮囊加上那身冷冽的气场,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哥,这地儿可真够偏的。” 绰号‘猴子’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凑过来小声嘀咕,“不过你也别板着脸了,陆厂长把专车和司机都给派来了,您好歹配合点,高高兴兴把这流程走完。” 陆怀远随意理了理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能亲自来这一趟,已经算是给了家里面子。 那个即将要娶的女人,无非就是个应付他爸妈的摆设,难不成还让他笑脸相迎? “行了,少废话。” 陆怀远单手插兜,迈开长腿走进院子。 沈知夏的继母赵美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姑爷来了!快进来,知夏马上收拾好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新娘子出门咯~’,沈知夏跨过堂屋的门槛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身上。 红色的毛衣领口衬得她肤色莹润,藏青色的工装显得她干练又利落。 沈知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陆怀远原本正无聊地低头翻看自己的手指,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眼睛…… 清亮透彻,还带着一股子似曾相识的狡黠和淡然。 陆怀远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那个偷他梨的大胆小村姑! 陆怀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握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本眼底的那抹不耐烦,像是忽然就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呵。”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摆设’倒是有点合他心意。 *** 半个月前,锦溪县城外。 一个偏僻的小土坡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三个地痞正围着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 “老东西,猪草底下藏了什么?拿出来哥几个瞧瞧!” 地痞一脚踢在背篓上,覆盖在上面的猪草散落,露出了底下半背篓红彤彤的野梨。 “这是山里摘的野果子,不值钱,给孩子换点药钱……”老汉吓得瑟瑟发抖。 “不值钱?我看你这是投机倒把!没收了!”地痞伸手就要去抢。 “慢着!这筐东西……爷相中了!” 磁性却张狂的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来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皮夹克,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陆……陆少?”地痞们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也不知道这陆怀远是哪根筋不对,明明是厂长家公子,前途一片光明,却放着好好的干部不当,非得整天跟他们抢饭吃。 “滚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怀远眼神一冷,地痞们哪里敢惹他,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几个人走远,陆怀远眼神里的阴鸷才散去。 将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陆怀远快步上前,弯腰帮老汉把扯乱的猪草重新塞好。 “老伯,以后别走这条大路了。” 陆怀远声音压低,“走西边那道沟,没这些个东西。” 老汉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从背篓里翻出两个最大最红的梨。 ? ?每天18:30更新,感谢关注哦(^_-) 第2章 见面礼 “您真是大好人,这梨您拿着吃,不值钱,您别嫌弃。” 老汉把梨硬塞到陆怀远手里。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也许根本看不上,但他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表达内心的谢意。 陆怀远推辞不过,只得收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老汉怀里。 “趁天色还早,快走吧,别被联防队的看见。” 老汉千恩万谢地背起背篓,蹒跚着走远了。 沈知夏站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原来这就是陆怀远。 倒是不曾想,真人是个充满正义感的热心肠。 “看够了吗?” 陆怀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暴戾。 刚刚还夸他热心肠呢,这人变脸可真快。 沈知夏慢悠悠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走出来。 陆怀远转过身。 眼前是一个面色蜡黄、全身上下打满补丁的小村姑。 个子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成年了没有? 上下打量了一番,当视线对上小村姑的眼睛时,陆怀远顿了一下。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里的审视让陆怀远觉得浑身不自在。 活了二十二年,还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身高腿长的某人,两三步就跨到了沈知夏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知夏整个人笼罩,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走近了,沈知夏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的身高差距,即便是她挺直了脊背,视线也堪堪只够到他的下巴尖。 陆怀远故意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硬生生挤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模样。 “小丫头,”他猛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知夏脸上,声音恶狠狠地道: “刚才看到的,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拿去喂狗,听清楚没有?” 他这副做派,要是没有前面的那一幕,可能沈知夏就信了。 低头看看他手里的两个红果子,沈知夏嘴角扬起一丝明显的弧度。 平静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沈知夏慢慢抬起头。 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陆怀远那张虚张声势的假面孔。 “哦。” 沈知夏淡淡地应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什么意思?她是在嘲笑我吗?? 还不等陆怀远回过神,沈知夏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侧身灵巧地绕过了他。 步伐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知夏那冻得有些发红却异常灵活的手,竟然还顺走了他手里那两个红透了的野果子! 陆怀远愣在原地,就保持着那个俯身的滑稽姿势,维持了整整三秒钟。 ——这女人……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陆怀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再抬头时,沈知夏已经快走到山道的转弯处了。 那背影明明看起来如此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陆怀远重新取下别在耳后的香烟,没有点火,只是在指尖烦躁地把玩着。 这世道是要变了吗?他陆怀远在锦溪横行霸道的“恶名”,如今竟然连一个小村姑都唬不住了? “有点儿意思!”许久,他对着空气低声呢喃了一句。 眼底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暴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的兴奋。 *** “姑爷?”赵美云见陆怀远发愣,心里一阵打鼓。 陆怀远回过神,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不再是冷着脸站在原地等人过来,反而破天荒地迈开步子,主动朝着沈知夏走了过去。 陆怀远几步走到沈知夏面前,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陆怀远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戏谑: “沈知夏是吧?藏得挺深啊,偷梨的小贼!” 沈知夏抬头,迎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眸。 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底还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陆怀远是吧?别那么小气,两个野梨而已,就当见面礼了!” 陆怀远眉梢一挑,差点气笑了。 说他小气?这女人,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行,好一个‘见面礼’。” 陆怀远直起身,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霸道: “走吧,媳妇儿。”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这一声“媳妇儿”,喊得那叫一个顺口,把旁边推着自行车的一众小伙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陆哥吗? ——不是说就来走个过场吗? ——这也……太配合了点?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到车前,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顶,护着她坐了进去。 “猴子,前面开道。” 随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后座。 为首的年轻小伙立马回神,吆喝着接亲的队伍调转了方向。 车里一对新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安静得出奇。 车队驶过村口的大黄葛树旁时,路面有点窄。 一个推着旧自行车的白衬衫男人,被前方负责开道的接亲团逼得,连人带车退到了路边的荒草堆里。 “在想什么?”陆怀远状似无意地拉过沈知夏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把玩。 “没什么。”沈知夏收回自己的手,淡淡看了一眼陆怀远轮廓分明的侧颜。 ——摆脱悲情人生第一步,成功! 而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毕竟以他的身份,愿意热心帮助一个与己无关的老农,底色应该是正的。 ** 车队到达县城,先是去了县委大院的婚姻登记处领证。 本来领证这一环节,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前完成的。 然而某大少爷一句‘麻烦’,就给推迟到了婚礼当天。 不过,好在双方的“介绍信”“婚姻状况证明”这些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整个登记领证过程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 回到陆家,还不到十一点。 陆家大宅,坐落在跟县委大院隔了几条街的一条幽静巷子里,是这一片少见的独门独院。 吉普车缓缓驶入巷口,停在一扇刷着黑漆的铁门前。 院子里早就挤满了来贺喜的宾客,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 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给这初冬的萧瑟增添了几分暖意。 透过车窗,沈知夏一眼就看到了院子正中那栋两层的小洋楼。 红砖灰瓦,拱形的窗棂。 这在周围清一色的平房大杂院里,显得鹤立鸡群,透着股低调的奢华。 “你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下车时,沈知夏看着眼前的洋楼,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在这个一切公有制的年代,能保住这样一栋私宅,绝非易事。 陆怀远单手插兜,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家的老宅,语气漫不经心: “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老头子把家里九成半的家产都捐给国家支援建设了,才勉强留下了这栋空壳子。” “另外,纠正一下,沈知夏同志,这不只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 第3章 婚礼 陆怀远说得轻描淡写,沈知夏心里却有一丝波动。 ——我家吗? 对于上辈子只住过福利院和出租屋的她来说,‘家’这个词有点陌生。 眼前的男人却说,以后,这里也是她家! “走吧,别让老头子等急了。”陆怀远虚扶了一下沈知夏的后背。 在喜庆的喧闹声中,穿过种着几棵腊梅树的小院,来到了宽敞的一楼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成了喜堂。 正对大门的墙上,正中央挂着伟大领袖的画像,两边贴着红底金字的对联: “革命伴侣同心干,互助友爱奔前程”。 陆振邦和苏雅分别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胸前别着红花,正满脸喜气地坐在上首。 “吉时已到!新人入场!” 充当司仪的厂工会主席洪亮的嗓门响起,原本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个提倡“破旧立新”的年代,婚礼没有那些繁琐的拜天地旧俗,取而代之的是庄重而富有时代特色的仪式。 “第一项,向伟大领袖像三鞠躬!” 陆怀远和沈知夏并肩而立,神情肃穆,对着墙上的画像深深鞠了三躬。 “第二项,向父母双亲三鞠躬!” 两人转过身,对着陆父陆母弯腰行礼。 苏雅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脸上写满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陆振华虽然板着张脸,但嘴角也是往上扬着的。 “第三项,夫妻对拜!” 陆怀远转过身,面对着沈知夏。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夏一抬头就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两人缓缓弯腰。 头碰头的一瞬间,沈知夏听到陆怀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了一声:“以后还请多指教,媳妇儿。” 沈知夏没理会他的调侃,起身后,神色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第四项,宣读结婚证书!” 工会主席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那张红彤彤如同奖状般的结婚证,大声朗读起来: “陆怀远同志与沈知夏同志,自愿结为夫妻,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准予登记,发给此证!” “好!!!”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礼成之后,便是婚宴。 诚然是陆家,也不能太违背‘勤俭办婚事’的倡议,以免被批评奢侈风气。 但丰盛的菜肴和充足的烟酒依然显示着主人家的经济实力。 陆怀远带着沈知夏挨桌敬酒。 上一世偶尔也会有推不掉,必须要喝的酒,但沈知夏着实不太喜欢酒里的那种苦味。 “嫂子,给个面子,喝了兄弟们倒的酒,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 猴子递过去一杯刚倒的白酒,其余人跟着起哄。 陆怀远一手接过酒杯,一手不动声色地护在沈知夏身前,眉梢一挑: “哥今天心情好,你想喝多少?我奉陪!”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引得周围又是一片叫好。 沈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手里端着那杯只是用来做样子的白开水,心里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安稳。 ** 一场热闹喧嚣的婚宴,直到月上柳梢才终于散场。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映照着宾客们离去时微醺的笑脸和满地的鞭炮红屑。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一对新人终于得以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走在后面的陆怀远进屋后,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原本那股子喜庆热闹的氛围被隔绝在门外。 昏黄的灯光下,这对刚领证几个小时的新婚夫妻,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沈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 “我去打水,你先歇会儿。” 陆怀远丢下这句话,又转身去了外间。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里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那种同处一室的微妙尴尬感,随着水汽的蒸腾愈发浓烈。 “你先睡吧,我抽根烟。” 陆怀远指了指床,自己则走到阳台的太师椅上坐下,背对着里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他们的房间很宽敞,还带了一个不小的阳台。 虽然阳台和房间之间并没有门,但陆怀远一出去,沈知夏还是觉得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迅速走到红漆木柜前,背过身,解开了工装外套的扣子。 脱下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沈知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碎花寝衣。 虽然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但该有的也一点不少。 寝衣的面料有些旧,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纤细修长,白得晃眼。 随着沈知夏抬手理头发的动作,宽松的衣摆被微微扯起,隐约勾勒出腰肢盈盈一握的曲线。 陆怀远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烟。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回过头,却在目光触及那道背影时,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屋子里明明没有生火,他却觉得燥热得厉害。 沈知夏换好衣服,转过身,正对上陆怀远那双有些幽深晦暗的眸子。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子在噼里啪啦地炸响。 沈知夏原本淡定了一整天的心,此刻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哪怕她拥有两世的记忆,但在男女之事上,她还是个实打实的“雏儿”。 上一世,母胎solo三十年的她,别说结婚洞房,就是连男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此刻,被这样一个算得上陌生的男人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着,沈知夏本能地感到一阵慌乱。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身体微微僵硬,脚趾都忍不住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陆怀远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夏的紧张,哪怕那双清亮的眸子,还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挺对他胃口的新婚妻子,不动心思是假的。 可是,很明显她还没准备好。 他这个人是霸道,却不愿强人所难。 陆怀远率先开了口: “沈知夏。” “?”沈知夏眼里的镇定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你偷我梨的账,我记着,以后慢慢算。” “现在……” 第4章 新婚夜 “……赶紧给爷睡觉,累死了。” 陆怀远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克制。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到衣架旁,背对着她开始换衣服。 他一转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沈知夏长松了一口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雕花木床。 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看来,今晚是会平静度过了。 本来她都准备要闭眼往上冲了。 成年人的游戏嘛。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作为新世纪女性,还是有所耳闻的。 眼一闭,灯一关,也就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的人,这身形,她应该也不吃亏。 沈知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陆怀远那劲瘦的腰身上瞟了一眼。 ——呸,想什么呢!色令智昏,清醒一点,沈知夏! 摇摇头,沈知夏将被子再往上拉了拉,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直到感觉不到背后那道目光了,才缓缓转身。 走到床边,看着留出来的大半位置,陆怀远无声地笑了。 关掉电灯,陆怀远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外侧躺下。 黑暗总是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明明中间还隔着足足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但那清浅的呼吸声就像是响在耳边。 引得他的心跳声也跟着大起来。 似乎有一股描述不出来却很好闻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 陆怀远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如此反复许久,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 夜深人静。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却很有节奏的鸟叫声突然在窗外响起。 “咕——咕咕——” 声音听着像是斑鸠,但在寒冬的深夜里,这叫声显得有些过于规律且突兀。 原本呼吸平稳的陆怀远,双眼倏地睁开。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那是他和兄弟们约定的紧急暗号,除非是遇到了大问题,否则他们绝不敢在新婚夜来触他的霉头。 陆怀远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沈知夏。 她侧身向里睡着,呼吸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陆怀远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极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窗前,他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身形一闪,像只灵活的黑豹,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就在陆怀远离开后的下一秒,原本“熟睡”的沈知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清醒。 她并没有睡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加上心里装着事,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几声鸟叫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伸手摸了摸,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新婚之夜,抛下新娘,翻窗离去。 这人身上的秘密还不少。 不过,沈知夏并没有起身去查看,更没有要追出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他的秘密不威胁到她的生存和利益,她乐得装傻。 聪明人,从来不多管闲事。 *** 次日清晨。 沈知夏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冰凉。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那里平整干燥,没有半点睡过的凹陷和余温。 看来,陆怀远一整夜都没回来。 她迅速调整好状态,起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将两个枕头摆放得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然后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推门下楼。 一楼的饭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配着几碟爽口的小咸菜,还有一筐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这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在陆家却只是寻常早餐。 陆振邦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报纸,苏雅则在摆放筷子。 见沈知夏下来,苏雅脸上立马漾起了笑,眼神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家儿子的身影。 “知夏起来了?昨晚睡得还习惯吧?” “爸,妈,早。昨晚睡得很好,床很软和。” 沈知夏走到桌边,先是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接过苏雅手里的汤勺,规规矩矩地帮着二老盛粥。 苏雅招呼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怀远那混小子呢?都结婚了,还想着睡懒觉呢!” 虽然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沈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雅眼底那一丝探究。 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农村新媳妇,怕是早就慌了神。 新婚第一天,丈夫就不见了踪影。 但沈知夏神色自若。 等苏雅也坐下,她才落座,面带羞涩地开口: “怀远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声音温软。 “是我不好,以前听别人说国营副食品店的鸡蛋糕好吃,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昨晚就随口提了一句。” “他听了就上了心,这不,天刚亮就去排队了,说是非要买回来给我尝尝。” 正准备喝粥的陆振邦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苏雅也愣了一瞬。 知子莫若母。 就他儿子那得行,让他去国营商店跟一群大爷大妈挤着排队买鸡蛋糕?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苏雅看着眼前低眉顺眼、一脸“幸福小媳妇”模样的沈知夏,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去买蛋糕了,分明是这小子昨晚又不知道去哪野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媳妇在替他遮掩呢! 不过…… 苏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知道维护丈夫的面子。 这点就已经强过了许多城里的女孩子。 “看来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知道疼媳妇了。” 苏雅没有拆穿,反而顺着沈知夏的话头,笑眯眯地夹了一个肉包子放进她碗里。 “既然是给你买吃的去了,那定然是饿不着的。咱们不管他,趁热先吃。” 第5章 默契 沈知夏接过包子,咬了一小口,肉香四溢。 心里感慨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同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带着一身寒气的陆怀远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爸,妈。” 陆怀远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视线快速扫过正在喝粥的沈知夏,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彻夜未归的事,一边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雅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故意打趣,“怎么?两手空空回来的?你给媳妇买的鸡蛋糕呢?” 陆怀远动作一僵,正准备拿包子的手悬在半空。 鸡蛋糕?什么鸡蛋糕? 他转头用眼神询问沈知夏。 只见沈知夏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连头都没抬。 但在桌子底下,她的脚尖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边。 电光火石间,陆怀远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母亲那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再看看沈知夏那副淡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行啊,这小媳妇。 “别提了。” 陆怀远顺势把手收回来,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 “去晚了一步,刚好卖完。那大师傅也是,也不知道多做点,害我白排了半天队。。”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空碗给自己盛了碗粥,一边大口喝着驱寒,一边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跟柜台的人说好了,明天给我留两包。钱我都付了,到时候不用排队,直接去拿。” 苏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小两口,一个敢编,一个敢演,接话都不带打磕绊的。 这份默契,倒是让她这个当妈的彻底放了心。 “行了,赶紧吃饭。吃完饭,你带着知夏出门逛逛。” 苏雅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钱,放在桌上,“明天回门,不能失了礼数。你们去百货公司置办点像样的回门礼。” “顺便也在县城里转转,带知夏熟悉熟悉环境。” 陆怀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钱票,又看了一眼乖巧点头的沈知夏,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行,听妈的。” “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别再一天到晚的瞎混,过两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厂里上班。” 看了埋头干饭的儿子一眼,陆振邦依旧板着脸。 陆怀远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见沈知夏已经放下了碗筷,他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粥,站起身,对着沈知夏扬了扬下巴: “走吧,媳妇儿。咱逛百货大楼去……” 沈知夏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走到陆怀远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是不是还得先去一趟国营副食品商店?” 陆怀远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行,我都听媳妇儿的。”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的背影,苏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数落起陆振邦来: “你也是,儿子刚新婚,小两口不得多培养培养感情啊!着什么急呢?” “你看看他整天像什么样子?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是是是,就你能干。赶紧吃吧,我等着收碗呢。” ** 陆怀远先是领着沈知夏去了国营副食品店。 这个点,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陆怀远让沈知夏站在避风的屋檐下等着,自己长腿一迈,直接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还有多少鸡蛋糕?我全要了。” 陆怀远从兜里掏出苏雅塞给他的那一叠票证,数出几张糕点票,连带着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那架势,不像是个买糕点的,倒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 售货员正在打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数了数柜台里的存货:“也就剩三斤多了……” “包起来。”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就是!我们都排半天了,你全买走了我们吃啥?” 后面排队的大妈大婶们不乐意了。 陆怀远转过身,没恼,反而笑嘻嘻地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婶子大娘,对不住。” “昨儿刚办的喜事,新媳妇就好这一口。大家体谅体谅!”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来来来,大伙儿吃喜糖!沾沾喜气!” 他也不吝啬,见人就塞两块。 “哎哟,原来是办喜事啊!恭喜恭喜!” “这新媳妇倒是个有福气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糖衣炮弹的攻势,大妈们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剥着糖纸,乐呵呵地看着售货员称重。 沈知夏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长袖善舞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哪怕是插队这种讨人嫌的事,他也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理来。 这种“混不吝”却又通晓人情世故的性格,在这个办事处处要讲规矩的年代,反而是把开路利器。 拎着三大包香甜软糯的鸡蛋糕出来,陆怀远像个得胜的将军。 “走,去百货大楼。” * 到了百货大楼,两人直奔烟酒柜台。 陆怀远手一挥,指着柜台里最贵的茅台酒和中华烟就要让售货员拿。 “等等。” 沈知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怎么?”陆怀远挑眉。 “太贵了,没必要。” 陆怀远以为她是怕花钱:“毕竟是你回门,不能太寒碜。这要是买差了,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了你。” 沈知夏摇了摇头。 就算花的是陆怀远的钱,她也不想便宜了赵美云那个贪得无厌的村妇。 虽说原主记忆里受的那些苛待她没法感同身受,但这一个月的日子,已经足够让她看清她的嘴脸。 沈知夏神色变得严肃而正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柜台里的售货员也听见: “铺张浪费要不得!现在全国都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咱们这才刚结婚,更应该响应号召,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第6章 丑成这样 沈知夏指了指柜台角落: “就拿最普通的红高粱酒,两瓶。烟拿白芙蓉,两条。这就已经很体面了。” 看了看那包装简陋的红高粱酒,陆怀远还是有些迟疑,眉头微皱。 “真的可以?会不会太薄了点?咱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沈知夏语气坚定:“真的可以,你听我的没错。” “不是还有那么多鸡蛋糕吗?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大不了再扯两块布。” “沈家是乡下人家,你要是开了这骄奢淫逸的头,让别人家的姑爷怎么办?总要给其他邻里乡亲们留点活路。” 这一句接一句的,给陆怀远都听愣了。 他看着沈知夏义正词严、头头是道的样子,不禁笑了。 “行。” “都听媳妇儿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应。 但心里却莫名有点痒痒的,就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 她们要么爱面子,要么爱虚荣。 可像沈知夏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陆怀远转头冲售货员扬了扬下巴: “听到了吧?我媳妇儿说了,要艰苦朴素。” “换红高粱和白芙蓉。” 售货员忍住心里快翻上天的白眼,木着一张脸转身去帮他们拿货。 买完烟酒,沈知夏又去了布匹柜台。 她挑得很快。 两块红底碎花布,一对红色包袱皮。 颜色喜庆,看着体面。 但料子却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一通买下来,东西看着一大堆,实际上花的钱还不如刚才那瓶茅台的零头。 沈知夏很满意。 这回门礼,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金玉其外。 就在沈知夏低头挑布料的时候,陆怀远捂了捂肚子。 “媳妇儿,你先挑着,我去趟厕所。”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沈知夏脚边一放,塞给她一把钱票,人就没影了。 等了十来分钟。 陆怀远才回来。 看沈知夏已经把东西打包好在等了,他拎起地上的东西,语气轻快: “走,回家。” ** 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二楼新房里暖洋洋的。 两人把东西往斗柜上一放,陆怀远反手关上门。 “坐下。”他指了指床边。 沈知夏微微挑眉,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陆怀远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盒子,往梳妆台上一摆。 两盒冻疮膏,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一瓶白瓷瓶装的雅霜。 沈知夏愣了一下。 “你……” 陆怀远已经拖了个凳子坐到她面前。 他拧开一盒冻疮膏,挖了一点在指尖,然后直接拉过她的手。 沈知夏下意识想往回缩。 “别动。” 陆怀远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不重,却带着点不容拒绝。 沈知夏没再动,任由他一点点在她手上把药膏抹开。 陆怀远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她整只手几乎被包住。 他低着头,动作认真。 沈知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难看。 手背干裂,几个冻疮红肿得很明显。 和陆怀远那双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好的一双手,”陆怀远皱着眉,“给糟蹋成这样。” 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沈知夏低头看着陆怀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怀远没抬头。 “接亲那天。” 原来那时候就看见了。 沈知夏抿了抿唇,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向上扬了起来。 陆怀远继续慢悠悠说道: “当时就想,这手——” “红通通的,看起来跟那俩梨似的。” 沈知夏:“……” 刚扬起一半的嘴角又放下去了。 药膏很快抹完。 陆怀远又打开雪花膏。 “那个店员说了,先涂冻疮膏,再涂雪花膏,好得快。” 他依旧低着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沈知夏看得有点出神。 她上辈子活到三十岁,还从来没有男人这样握过她的手。 “陆怀远。” “嗯。” “你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好吗?” 刚问完,沈知夏就后悔了。 ——这都是什么暧昧发言啊啊啊!冲动真是魔鬼! 陆怀远抬起头,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距离有点近,近到沈知夏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 陆怀远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有点坏。 “怎么?想了解我?”他扣上雪花膏的盒子,“我只对看得顺眼的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夏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自己的手。 陆怀远哪能看不出她的别扭,率先站了起来。 “行了。” “以后早晚都涂。”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推,“对了,隔壁大杂院的张阿姨,每天下午会过来帮忙浆洗洒扫。” “家里的粗活你就别碰了。” 沈知夏抬头看他。 陆怀远用下巴指了指她刚抹完药的手:“好好给我养着,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丑成这样。” 什么暧昧、旖旎,通通散了个干净。 而陆怀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夏。” “嗯?” “早上……谢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夏的视线落在那几盒药膏上。 冻疮膏,雪花膏,雅霜。 大概可以想象出陆怀远在柜台前被店员安利推销的样子。 雅霜还是最贵那款。 在这个年代,整瓶的雅霜也算是轻奢品了,大多数人都是拿着空瓶去店里‘零拷’。 沈知夏好像隐约有点理解,上一世那些同事们一支口红也要发个朋友圈的心态了。 药膏已经慢慢化开,指节处那种干裂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轻了不少。 沈知夏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丑成这样”。 “人倒是个好人,”她小声嘀咕。 “可惜长了张嘴。” 想着想着,沈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 笑意很快又慢慢淡了下去。 明天……要回门。 赵美云那个势利的女人,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知夏自己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想到陆怀远要跟着一起回去,心里总不是很踏实。 第7章 辛苦费 初冬的晨风带着些凛冽的寒意。 但阳光却很好,照在身上透着一层薄薄的暖。 陆怀远的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 红色包袱皮打包好的两大包回门礼,稳稳当当地绑在后座。 沈知夏站在车前犯了难。 “我坐哪儿?” 陆怀远抬下巴指了指前面的横杠。 “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不然咱走着去?好几十里路呢!等走到估计都下午了。” “总不能又去借我爸的车吧。” “那还是算了。” 沈知夏试了试,踮脚都还差一点点才能坐上横杠。 正准备跳一下,陆怀远已经轻松端着她放了上去。 随后踢开撑脚,自己也上了车。 自行车一蹬起来,车身难免有些摇晃。 沈知夏艰难地控制着平衡,一时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观察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抓住正前方的龙头立管。 陆怀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媳妇儿,立管冰凉冻手,你可以抓住我的手臂。” “不用,这样就很好。” “那你可要抓稳了,摔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刚落,他故意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一个小土坑,猛地颠了一下。 “哎!” 沈知夏身子一歪,出于本能,双手一把抓紧了他左侧的手臂,头也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听着风中传来男人得逞的大笑,沈知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幼稚! ** 终于到了沈家院门外。 沈大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 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让这个还不到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格外沧桑。 听到门外的动静,沈大山抬起头。 一见是陆怀远推着车走进来,旁边跟着打扮一新的沈知夏。 沈大山立刻站起身,夹着烟的手有些无措地在粗糙的裤腿上蹭了蹭。 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城里干部做派的新女婿,他骨子里那种底层老农的畏缩瞬间暴露无遗。 “姑……姑爷来了……” 他佝偻着背,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陆怀远。 声音发紧,完全没有半点身为老丈人的底气和架子。 “爸。”沈知夏上前淡淡地喊了一声。 “哎,哎!回来了。”沈大山干巴巴地应着,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 “哟!姑爷和知夏回来了!”听到动静的赵美云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比起沈大山的畏缩,赵美云那一脸的笑容简直比此时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知夏崭新的衣着,然后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两个大红包袱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肯定是好东西! 赵美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路上累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东西我来拿!” 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快步走过去,动作麻利地取下了两个大包袱。 感受到手里实打实的分量,赵美云的心跳都快了两拍,笑得更殷勤了: “哎呀,你们人回来就行了,还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小两口还是太年轻,不会过日子。” 几人进了堂屋,赵美云喜滋滋地将包袱放在八仙桌上,立刻转身去倒水。 趁着她去倒水的空当,陆怀远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农家小院,转头低声问沈知夏: “你以前睡哪个屋?我想去看看。” 沈知夏顿了一下,指了指堂屋西侧的一间低矮的小厢房。 赵美云闻言,赶紧把两杯白水放到二人面前: “你俩就安心坐着休息,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了。” “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向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推开门,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个人住的房间? 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原本的木板床上,放着两口大箱子。 靠墙码放着快到屋顶的劈柴,一些破旧的农具和竹筐堆了满屋。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属于年轻女孩的任何生活痕迹。 距离她出嫁,这才仅仅隔了一天。 可是这个家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她的位置。 陆怀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深邃的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堪比这冬日的气温。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沈知夏。 沈知夏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陆怀远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下午,他握住的那双布满冻疮、干裂粗糙的手。 又想起昨天在百货大楼,她拦着不让买贵重礼品,一本正经地说着“铺张浪费要不得”时的模样。 这哪里是什么艰苦朴素,这分明是她早有预料。 里子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 眼前的场景,沈知夏还真没料到,赵美云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认知。 对上陆怀远的目光,沈知夏淡淡笑了一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陆家几代单传,没有过女儿,陆怀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养女儿的家庭都是这样。 可是娘家不也是家吗?娘家人也是家人啊! 家人怎么能这样呢? 他以后要是有女儿,一定当宝贝一样的宠着。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就算一辈子不嫁,他也愿意养着。 看着眼前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突然就很想抱抱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过很快他就退开,然后从夹克内衬口袋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沈知夏。 那是早上出门前他准备的,想着二老养大个闺女不容易,特意给包的‘辛苦费’。 ——去他妈的不容易! 沈知夏还没从那个浅浅的拥抱中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团红彤彤的东西。 她愣愣地开口:“这是什么?” “辛苦费!” 对上沈知夏疑惑的眼神,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些年辛苦了!” 也不等沈知夏反应,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而此时的赵美云,并没有去做饭,而是正在拆包袱。 看着二人往那小厢房走,她本来是想跟过去解释两句的。 但是心里又挂念着包袱里的东西,就想着等会儿解释也是一样的。 陆怀远大步迈进堂屋时,赵美云已经把两个包袱都翻了一遍。 原本满是褶子的笑脸,已经垮到连褶子都拉长了。 赵美云原本想着,陆振邦怎么也是国营大厂的厂长,一个厂就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的人呢! 那应该随随便便一出手,都够小老百姓吃大半年了吧。 更何况是回门礼呢! 谁知道竟是这些打发叫花子的破烂货。 见陆怀远走回来,还不等他说话,便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哎哟,我说姑爷啊,这样的回门礼你们陆家也拿得出手?” 第8章 三转一响 赵美云随手将那两瓶红高粱往桌上重重一磕: “还是大厂长家呢!没想到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还精打细算!” “你们陆家是没养过女儿,不知道女儿家的精贵。我们知夏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你们家,就值这两瓶破酒?” “打发谁家穷亲戚呢?就这点儿东西,就算是我们乡下人家的小伙子,都随便就能拿出来,你一个厂长家公子也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陆家抠门小气。 本来就冷着眼的陆怀远,周身的戾气瞬间就要压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一屋子破烂的事,这势利眼的女人居然还敢先倒打一耙? 陆怀远刚要发作,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知夏越过陆怀远,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看着满脸不忿的赵美云,沈知夏声音平静: “赵姨,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陆家是干部家庭,我公公身为一厂之长,更是以身作则,绝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 “伟人可是教导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难不成,您想故意陷害革命干部?” 沈知夏字正腔圆,一顶明晃晃的政治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那我可得找生产队长好好说说,您的思想觉悟太低,得去多学习学习!” 赵美云被顶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知夏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再说了,我跟怀远刚结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这些礼可能不算最贵,但在咱乡下也算是体面的了。您要是实在看不上,我们现在就拿回去。” 沈知夏作势就要去收桌上的包袱。 “哎哎!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儿狼!你给我住手!” 赵美云眼看说理说不过,立刻拿出了村妇的看家本领,双手一拍大腿,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 “老天爷啊!这不是亲生的果然就是不亲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嫁进城里享福了,就带点破烂回来糊弄我不说,还开始教训起我来了!后娘难做啊……” 赵美云干嚎着,眼泪却没掉几滴,时不时还拿眼瞟向一直沉默的沈大山。 沈大山依旧佝偻着背,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看一眼陆怀远的脸色,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陆怀远看着地上撒泼的赵美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把将沈知夏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赵美云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闭嘴,别嚎了!” 陆怀远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街头混迹多年自带的威压和语气中的冷意,让赵美云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你还有脸嫌礼薄?”陆怀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还没问问你,我媳妇儿睡了十几年的房间,怎么我才刚把她接走一天,就变成杂物间了?” 赵美云脸色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那……那不是因为家里东西实在没地方放了嘛,她反正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好一个泼出去的水!” 陆怀远冷嗤一声,目光忽然落在赵美云撑在地上的一只手上。 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崭新的女士梅花手表。 那正是陆家给沈家的聘礼之一。 “既然你说我陆家精打细算,那我就教教你,账应该怎么算。” “按理说,这‘三转一响’虽说是聘礼,但懂规矩的人家都会添上嫁妆后,送回给新婚小两口过日子用。” 听到这,沈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她穿书过来才一个月,前世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年代习俗,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三转一响’还能带回去! “原本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既然你们沈家连个给女儿回门落脚的房间都不肯留,那就把东西一并退回来吧。”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话一出,赵美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做梦!哪有送出来的聘礼还要回去的道理!进了我沈家的门,就是我沈家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上的表,这两天,这表可是让她赚足了羡慕的眼光。 “不给是吧?”陆怀远笑得有些痞气,眼神却冷得像冰,“行啊。” 他微微俯身,不紧不慢:“你可以去县城里打听打听,拿了我陆怀远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下场。” 赵美云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这时她才想起,当初媒人来说亲后,她托人悄悄去县城里打听过。 这陆怀远是个黑白通吃的主,那恶名,在整个锦溪县,他若排第二,都没人敢排第一。 也就是这儿离得远,都要挨着邻县了,所以才没怎么听说。 真要惹急了这个活阎王,别说这些个物什了,未来他们的日子都要不好过。 沈大山这时终于站了起来:“给他们吧……” 说着,颤巍巍地从赵美云手上褪下了那块表,放到桌上。 又进屋去搬出了缝纫机和收音机。 还有一辆崭新的26式坤车。 沈知夏看着陆怀远用手帕仔细擦着那块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胀胀的。 这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帅得有点犯规。 陆怀远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家多呆。 给沈知夏戴上手表后,利落地把缝纫机和收音机绑上后座,又把那辆女士自行车推到沈知夏面前: “会骑吗?” 沈知夏不好直接说自己会,只好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应该会吧……看起来也不是太难。” 刚骑上去,她还假装左右歪了两下,才稳住龙头。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这个院子,赵美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就在自行车即将驶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冲着沈知夏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小贱蹄子,你别得意!别忘了,你的户口还跟老娘在一个本子上!” 自行车上的沈知夏微微偏了偏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第9章 天生一对 出了村口,有一段长长的上坡路。 两人默契地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并肩往上走。 冬天的风不算大,但空气冷得很,呼吸间都带着白气。 走了一段,陆怀远开口:“我挺好奇一件事。” 沈知夏侧头看他:“什么?” “你那后妈对你不好也就算了,可你爸不是亲爸吗?怎么也不护着你?” 沈知夏轻笑了一声:“有句话你没听过吗?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看着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忍不住轻轻揉了下她的头:“不想笑就别笑了。”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眼中带着安慰。 沈知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原来他在替自己难受。 他一定是个从小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沈知夏上一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她试着把自己带入原主‘沈知夏’,反过来安慰陆怀远: “我没事。我爸那种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没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女儿的。” “在他眼里,养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还不是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怀远终于心里舒坦了点:“听媳妇儿的这点,我倒是赞同。” “不过——” “找媳妇儿的眼光,还得是我厉害。” 沈知夏:“……” 陆怀远一脸理直气壮:“你看,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还会过日子。” 他凑近了几分,嘴角带着坏笑:“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我不厉害谁厉害?” 沈知夏有些无语:“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这就叫天生一对,咱俩绝配。” 看他心情好了,沈知夏便不再理他。 快到坡顶了,陆怀远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你呢?” “嗯?”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沈知夏像是想起了什么:“听实话?” “废话!” “因为你看着……不太像好人。”她语气很诚恳。 陆怀远停下脚步,眯着眼连名带姓叫她:“沈知夏!” “你再说一遍?” 沈知夏立刻顺毛:“不是,你听我说完——” “我的意思是,你看着不像那种会被人欺负的。” 她顿了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其实那天我就是专门去碰碰运气的。我听人说你经常在那一带出现,想偷偷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看上我了?”陆怀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 “什么呀!我是看你一句话就把那几个地痞吓跑了,我就觉得,嫁给你,以后肯定不至于被我那后妈拿捏。” “哼,算你识相。”被顺了毛的男人,脸色瞬间阴转晴。 “说到第一次见面,我想起来了。沈知夏同志,你还欠我两个梨呢!你这个小偷。” “你是文化人,怎么能叫偷呢……” “咕噜——” 正欲再狡辩,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知夏尴尬地捂住肚子。 早上出门早,在沈家又光顾着干仗了,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饭点,肚子发出了抗议。 此时已经到了坡顶。 “休息会儿吧。” 陆怀远轻笑一声,停好自行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饼子。 “没有水,你先少吃一点垫吧垫吧,别噎着。”陆怀远掰了一小块递给她。 ——这人身上怕不是有个百宝袋?怎么啥都有。 沈知夏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带着点淡淡的麦香,就是有点费牙。 沈知夏小口咀嚼着,肚子里有了东西,心也变得安稳起来。 ** 回城之后,陆怀远明显变得忙了起来。 有时候沈知夏早上醒来,身边的半边床已经凉透了;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间,才能感觉到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钻进被窝。 沈知夏也不问,以她的观察和判断,陆怀远应该不至于干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之所以偷偷摸摸,多半是一些与当下政策不太符的买卖。 她每天依旧该吃吃该睡睡,悠闲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某天半夜归家的陆怀远,发现房间柜子上留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个布袋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肉干,闻起来就很好吃。 想起自己昨晚也是半夜归来,实在饿得慌,就嚼了几块干粮。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陆怀远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泡在一团温泉里面,软得一塌糊涂。 ** 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至。 锦溪县的大街小巷都渐渐染上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苏雅拉着沈知夏,婆媳二人亲亲热热地去百货大楼置办年货。 “知夏,快来试试这件大衣!” 二楼的服装柜台前,苏雅手拿一件领口带一圈绒毛的红色呢子大衣,往沈知夏身上比划。 “妈,这颜色太鲜艳了,不适合我……”沈知夏连连摆手。 “胡说,年轻小媳妇,过年就得穿得红红火火的!再配上这件斗篷,肯定好看得不得了。” 苏雅不由分说地把大衣和同款斗篷塞进她手里。“去,换上看看。” 沈知夏拗不过,只好听话地去换了来。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个多月在陆家娇养着,沈知夏脸上长了点肉,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大红的新衣往身上一穿,更衬得她皮肤白皙,身姿窈窕。 十八九岁的年纪,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明艳又鲜活的好看。 “哎哟,要不说我羡慕那些有女儿的家庭呢!这瓷娃娃一般,可真好看!”苏雅乐得合不拢嘴。 沈知夏正准备去把衣服换下来,冷不丁地,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哟,苏阿姨,买衣服呢?” 沈知夏转过头,一个穿着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女人长得还算好看,但微微上扬的下巴和打量人的眼神,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高傲。 看到沈知夏时,上下扫了两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嫉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语气疏离:“是宛君啊。” 林宛君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走上前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知夏身上: “这位,就是怀远从乡下娶回来的那个新媳妇吧?” “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长得倒还水灵。只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凑近了些,用只有沈知夏能听到的声音,低笑了一声: “只可惜,听说那陆怀远是个不行的!” 第10章 可厉害着呢 临近年关,百货大楼人来人往,二楼的服装区更是热闹非凡。 林宛君的那句‘听说那陆怀远是个不行的’,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音里满满的恶意和嘲弄。 林宛君本以为,这个从偏远的乡下来的小村姑,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羞愤欲绝,或者吓得手足无措,甚至当场哭出来。 然而,下一秒—— 沈知夏不仅没有哭,反而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和林宛君的距离。 紧接着,沈知夏拔高了音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你这位女同志怎么回事?穿得这么体面,思想怎么这么流氓?!” 正气凛然、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传遍了半个楼层。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周围正在挑选布料和衣服的顾客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 林宛君脸上的得意猛地僵住,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周围:“你……你瞎嚷嚷什么!” 沈知夏一双无辜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撼,声音依然洪亮: “我跟我丈夫新婚燕尔,我男人身体好得很!你跑到这大庭广众之下,造谣别人的丈夫‘不行’,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沈知夏故意顿了一下,眼神上下打量了林宛君一圈,抛出一句灵魂拷问: “再说了,我男人行不行的,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此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群众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看向林宛君的眼神立刻变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毫不掩饰地传了开来。 “哎哟,看着斯斯文文的姑娘,怎么连人家被窝里的事都拿出来乱说!真是不知羞耻!” “就是,还跑到人家新媳妇面前说,安的什么心?” “怕不是真有什么作风问题吧?” “你……你血口喷人!你个乡下野丫头不要脸!”林宛君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沈知夏,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脸的是你!”一直站在旁边的苏雅冷着脸开了口。 沈知夏没想到,平时和和气气的婆婆,真发起火来,那股子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 苏雅走上前,把沈知夏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地看着林宛君: “当初是你自己嫌东嫌西,非要闹着退了跟怀远的亲。怎么,现在我儿子娶了称心如意的媳妇,你反倒跑来这儿造谣生事了?” 沈知夏更惊讶了。 她本来以为就是个爱而不得的追求者,或是念念不忘的前女友什么的,没想到还有过婚约。 前方苏雅还在继续不急不徐地输出: “听说你最近不是千挑万选,找了个大学生对象吗?怎么,是你那对象学业太忙满足不了你,让你只能独自跑这儿来,盯着前未婚夫的房里事眼红?” ——哇塞!还得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沈知夏在心里疯狂为婆婆鼓掌,满眼的星星闪烁。 周围还有几个年轻的嫂子直接笑出了声。 “啧啧,都有对象了还惦记着前未婚夫,这思想作风大有问题啊!” 林宛君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种当众羞辱,她只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林宛君红着眼眶,狠狠跺了跺脚,捂着脸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苏雅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沈知夏时,脸上的冰霜瞬间化作了春风。 “知夏,别理那种疯子。这衣服真衬你,别换了,就穿着吧。妈去开票。” 沈知夏眉眼弯弯,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妈。” 本来苏雅还担心林宛君的话会让沈知夏多想,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措辞,但看她现在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顿时放心了不少。 经过这一出,婆媳俩的关系更亲近了。 苏雅护短的做派,让沈知夏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家人的温暖。 ** 被下了面子的林宛君咽不咽得下那口气,沈知夏不知道。 但她的出现暂时并没有给沈知夏及陆家造成什么影响。 腊月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大年二十九。 这是沈知夏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除夕。 一个多月来都神出鬼没的陆怀远也早早地起了床,却哪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忙前忙后。 陆家老宅的门上贴了崭新的红春联,玻璃窗上糊上了苏雅亲手剪的红窗花,院子里的树上也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 苏雅和沈知夏忙活了一整天的年夜饭,丰盛极了。 用柏树枝叶熏出来的腊肉香肠,让人一下就闻出了年的味道;寓意着‘年年有余’的一整条的鱼,直接占了半张桌子;浓浓的土鸡汤一路从厨房香到了饭厅…… 陆振邦难得地放下了厂长的严肃架子,笑呵呵地开了瓶好酒,还给了沈知夏和陆怀远一人一个厚厚的压岁红封。 苏雅则满脸慈爱地不停往沈知夏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咱们知夏太瘦了,明年得养得白白胖胖的。”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看着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沈知夏低头咬了一口软软的糯米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上一世的她,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是什么滋味;而原主记忆里的除夕,也永远只有干不完的活和赵美云的白眼。 但此刻,她那颗一直以来都飘飘荡荡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上一世被无数人偏爱的那句文案: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 吃过年夜饭,陪着二老守了一会儿岁,小两口便回了二楼的房间。 外面的寒气在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屋子里却暖烘烘的。 陆怀远刚洗漱完,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进了屋。 他今天心情极好,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沈知夏,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媳妇儿,新年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沈知夏手里把玩着那个红封,抬起头,眼里也被他传染了一丝笑意:“说了你就能帮我实现?” “当然,你男人可厉害着呢!” 沈知夏被他一句‘你男人’羞红了脸。 但还是迅速正经了脸色: “你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第11章 新年愿望 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怀远依言拉过一把红漆木椅,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敞开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深邃的黑眸紧紧锁在沈知夏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我坐下了,你说吧。” 沈知夏直视着陆怀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的新年愿望只有一个——我要把我的户口从沈家迁走。” 听到这话,陆怀远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上次回门离开时,赵美云放的那句狠话,始终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只要我的户口还跟她在一个本子上,我就还是那个能随时被她拿捏命运的小村姑,就算到了城里,也不敢真的把这里当成家。” 陆怀远眼底有暗沉一闪而过。 “原来是为这个。”他故作轻松,“是我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你不用操心,等出了新年,我往你们公社走一趟,保证给你办妥。” 对付赵美云那种欺软怕硬的人,他陆怀远有的是法子。 “你想怎么做?”沈知夏有些担心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怀远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白皙手指上,挑了挑眉:“怎么?怕我欺负他们,心软了?” “我才没有!”沈知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是怕你惹麻烦!” 她松开手,认真分析:“我虽然不知道你整天都在外面忙些什么,但总归来说,不是那么地光明正大,至少在目前的政策下是。” 陆怀远正了神色,定定地看着沈知夏。 沈知夏索性也就把话说开了: “也许你做的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坏事,甚至在将来还可能发展成好事。可只要政策一天不允许,你就一天没有办法理直气壮。” “如今正是风向变化的关键时期,你若为了我的户口得罪人,万一留下什么把柄,那就是因小失大,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外面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停了。 可陆怀远总觉得,那些鞭炮仿佛跑到了他的心里,劈里啪啦,震耳欲聋。 她居然知道? 是了,从新婚夜开始,她肯定就猜到了什么。 可她从来不问,不干涉,偶尔还在爸妈面前帮他打掩护。 她并不像那些没有见识的女人一样,认为他整天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是在瞎混。 也不像他爸一样,对他做的事情,不分青红皂白就全盘否定。 她还担心他惹上麻烦。 她…… 陆怀远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了几分: “不用点手段,恐怕户口不是那么好迁的。” “我已经想好了,”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我、要、考、大、学!” “什么?”陆怀远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我说,我要参加高考。只要我能考上市里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我的户口就能名正言顺、合理合法地迁到学校去。” “到时候,我那后妈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再用一张纸来拿捏我。” 一口气说完,沈知夏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怀远,等待着他的反应。 陆怀远这个人,虽然脑子灵活,人也聪明,但就是不爱学习。 当初在国营厂的子弟校好不容易混到了高中毕业,陆振邦本来是顶着压力,要把当年上大学的推荐名额留给自己儿子的。 可陆怀远这头倔驴死活不去,还闹离家出走。 也是那次出走,让他抓住机会,悄悄地走上了‘倒爷’的路子。 父子俩从此也开始相互不待见。 如今沈知夏说要参加高考,陆怀远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到她,那是一条他不熟悉的路。 “我听人说高考很难,这只有小半年的时间了,走这条路的话,你会不会太辛苦?” “应该会辛苦一点点,但我相信我可以。我以前还自学过一些高中课程,问题不大。” 前世好歹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高考那条路上趟过来的,沈知夏对自己很有信心。 陆怀远没有说话,像在认真思考。 沈知夏心里开始打鼓,以为他要反对,毕竟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如果陆怀远反对的话,事情会比较难办。 沉默了须臾,陆怀远斩钉截铁地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也不知道是决定了要支持沈知夏,还是有别的什么。 这点,只有陆怀远自己清楚了。 他猛地站起身,单手撑在床沿,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却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小妻子,眼底染上笑意。 “不愧是我陆怀远的媳妇儿,就是有志气!” “加油,媳妇儿!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听到陆怀远的肯定,沈知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可是……”一放松下来,她就想逗逗他,“我要是真考去了市里,那就得长时间呆在那边。你就不怕我跑了?” 看着她眼里的狡黠,陆怀远倾身上前,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跑?你跑哪儿去?沈知夏同志,我告诉你,你就算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你追回来!”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嘴上放着狠话,但陆怀远心里不免还是多了一丝担忧。 他的小媳妇这么讨喜,去了外面的世界,万一真被那些大学生拐跑了怎么办? 不行,他的动作得快一点。 刚刚心里的那个决定此时更加坚定了。 “你就只有这些招数吗?当初你还说要割了我的舌头呢!” 沈知夏现在是越发的不怕他了。 “小瞧我是不是?” “我招数可多着呢!” “你有本事可别躲!” 陆怀远开始挠她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闹作一团。 “哈哈……好了好了……哈哈……我错了……” “认输了吧!”陆怀远放轻了动作。 “嗯嗯,算你厉害。”沈知夏敷衍着。 “什么叫算?”说着他又要动手。 “好好好,你厉害,你天下第一厉害……” “咻——砰!” 就在这时,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新年的第一波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 “媳妇儿,新年快乐!你的新年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谢谢你,陆怀远,新年快乐!” 愿望总是美好的,谁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顺利实现。 但人们依然愿意在新年伊始这一刻,虔诚地许下它。 第12章 备战高考 过完元宵节,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去。 沈知夏要考大学的决定,便在陆家的饭桌上正式过了明路。 出乎沈知夏意料的是,本以为会迎来长辈的劝阻,没想到最先表态支持的,竟然是一向严肃的公公陆振邦。 “好!有志气!” 陆振邦难得有这么激动的时候,连带着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都顺眼了几分。 “这个臭小子,当年犟着不去上大学,还给老子搞离家出走那一套!” “这么些年,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如今唯一做对的,就是娶对了媳妇。” 看在他夸自己媳妇儿的份上,陆怀远也就不跟他老子呛声了,老老实实地在一旁陪着笑。 习惯性数落完儿子,陆振邦又转头对沈知夏道: “知夏啊,你只管安心复习。家里的事有你妈操持,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这臭小子说,让他去跑腿!” 苏雅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读书是正经事。妈从明天起天天给你炖核桃补脑子!” * 有了全家人的鼎力支持,沈知夏彻底开启了“闭关”模式。 而陆怀远也确实把“跑腿”这事儿发挥到了极致。 他开始动不动就往市里跑。 每次回来,总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夹克兜或者帆布包里,给沈知夏掏出各种极其紧俏的复习资料。 第一次,他带回来的是薄薄的一册《1979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以及厚厚一摞泛黄的旧书。 “我找市里重点高中的老师打听过了。” 陆怀远一边把书放在桌上,一边倒了杯水猛灌了一口。 “过去那特殊的十年里,出的教材都太浅了,根本应付不了现在的高考。” “大家伙公认的,还得是这套老版本的统编课本,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外语,都在这儿了,一套齐活。” 沈知夏看着那些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旧教材,心里一阵发烫。 在这个资料比肉还金贵的年代,能一次性凑齐这套老课本,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跑了多少路。 * 到了三月初,陆怀远又从市里扛回来了一整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现在的读书人有句顺口溜,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等我媳妇儿学会了,就可以带我走天下了。”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得瑟样。 沈知夏如获至宝。 有着前世扎实的知识底子,加上成年人极致的自律,她复习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白天她梳理数理化公式,晚上则挑灯夜战,狂背大纲里的政治考点。 对,没错,1979年的高考,理科也要考政治! 这是唯一让沈知夏压力大的地方。 这有点太难为她这个上一世的理科生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 正规出版社的《数学/物理/化学高考复习资料》,油印的前两年试卷,甚至连一些极难搞到的数理化专业工具书,陆怀远都一点点蚂蚁搬家似的给沈知夏凑齐了。 某天深夜,陆怀远踩着满地月光回到家。 推开房门,意料之中,书桌前的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沈知夏趴在铺满油印资料的桌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着了。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陆怀远眉头微皱。 轻轻拿走她手里的钢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变得干硬。 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夏并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温热的胸膛里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物质决定意识……先有物质,后有意识……” 陆怀远低声轻笑。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醒来时,就看到了那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金尖钢笔。 沈知夏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将钢笔吸满墨水,在纸上坚定地写下一行行公式。 * 日子就在这沙沙的落笔声和男人默默的守护中,飞速流转。 时间一晃,来到了1979年的5月初。 锦溪县的迎春花已经开败了,空气中开始透出初夏的燥热。 这天傍晚,沈知夏合上最后一套油印的真题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三个月高三式的生活,一轮复习结束。 这三个月,虽然辛苦,但也有一种久违了的充实。 就像又回到了前世那段备战高考的日子。 而且这一次,她感受到了那种全家都以她高考为优先的幸福感。 这是前一世孤军奋战的她,最羡慕同学的事情。 而明天,就是即将拉开帷幕的高考报名! 沈知夏感觉自己有点心跳加速,甚至有点紧张。 毕竟,上一次高考,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都不是恍如隔世,而是真正地隔世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媳妇儿,收拾好了吗?” 房门被推开,陆怀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极其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都收好了。” 沈知夏转过身,背上桌上的布包,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走吧。”陆怀远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把我的那辆二八大杠和你的小二六都擦过了,链条也上了油。” “咱们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拿了户口簿就去找生产队长开推荐信,然后直接去公社报名点填表。” “只怕拿户口簿不会太顺利,估计得有一场硬仗。” 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沈知夏又开始担忧起来。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陆怀远稳稳接住了她的不安。 有人并肩作战,沈知夏忽然就一点也不怕了。 她走到院门边,伸手握住那辆26式坤车的车把。 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旁边的陆怀远也利落地跨上二八大杠,修长结实的双腿稳稳撑在地上。 他偏过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走吧,准大学生。” “走!” 沈知夏清脆地应了一声,动作轻灵地跨上小二六。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陆家老宅的巷子。 车轮飞转,迎着初升的朝阳。 朝着充满无限希望的未来飞驰而去。 第13章 万事俱备 薄雾还未散尽,朦胧的晨光中,锦溪县城外。 通往沈家方向的土路上,等着一长溜的自行车。 沈知夏和陆怀远刚出城,前方就传来猴子的声音: “陆哥,嫂子,这儿,这儿……” 车子来到近前,看着眼前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沈知夏意外极了。 “你们怎么来了?” “嫂子好!嫂子你放心,今天咱兄弟几个给你开道,保证顺顺当当的!” “嫂子好久不见!陆哥可算舍得把你给放出来了!” “就是就是,嫂子你不知道,陆哥可是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去打扰你复习功课!” “嫂子复习的怎么样?资料用得都还趁手吧?” 沈知夏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陆怀远就挡在了她前面。 “咳咳,废话真多,还不赶紧走,别耽误了老子的事儿!” 某人不高兴了,第一次觉得这群人聒噪。 “走走走,赶紧上车,可别耽误了嫂子的事儿!” 猴子见陆怀远的脸开始黑了,第一个骑上车冲了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 自行车轮子转得飞快,车铃声响成一片。 一行人如同一阵旋风,呼啸着驶入村里,稳稳地停在了沈家那破旧的院门前。 一个个眼神锐利的年轻后生,齐刷刷地用脚撑地,将沈家那本就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场面,引得周围早起的村民纷纷探头探脑,暗自咋舌。 院子里,赵美云刚喂完猪,端着木盆从猪圈棚里出来。 一抬头撞见这阵仗,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里的盆险些砸在脚背上。 看着带头走进来的沈知夏和陆怀远,赵美云想起了上次回门时陆怀远威胁她的话。 可她们上次不都已经把‘三转一响’抢走了吗?如今又带着一群人来,是想干什么? 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赵美云嘴上依旧不肯吃亏: “哟!这不年不节的,什么风把城里的金贵人吹回来了?” 赵美云抱紧了手里的木盆,眼神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沈知夏没有兴致跟她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高考报名,我需要带上户口簿去生产队开推荐信。你把户口簿拿出来给我。” “高考?!” 赵美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着嗓门叫了起来: “你一个没文化的乡下丫头考什么大学?你当那是过家家呢!”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算计。 管她考不考得上,现在这丫头有求于她,那可是个敲竹杠的绝佳机会! 赵美云这会子也不怵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贪婪: “知夏啊,不是我不给你。那户口簿可是咱们老沈家的根,哪能随随便便就给你拿走?” “你出嫁这么久,也没见往家里拿回一分半文孝敬孝敬你爸,这会儿用到我们了,倒是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拿走?”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户口簿,拿钱来换。 沈知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她太了解赵美云的本性了。 正准备开口反击,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陆怀远上前了一步。 陆怀远没有动怒,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不疾不徐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块的大团结,修长的两指夹着,随意地拍在院里那张缺了角的石桌上。 “这里是五十块,你若识相,便麻溜儿地收了钱,把户口簿交出来。” 赵美云眼睛亮了一下。 整整五十块,都够她和沈大山大半年的嚼谷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不如再多要点。 “五十块哪够?知夏可是要去考大学,这以后成了大学生,一年得有多少个五十块?” 陆怀远没有再继续跟一个妇人浪费口舌。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声划亮。 橙黄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我只数三个数,一……” 此时本来站在门口的猴子一行,也默契地上前几步,双手抱胸,凶神恶煞地盯着赵美云。 “二……” “我……我这就去拿!就去拿!” 赵美云这会儿是真有点怕了,一把将钱死死攥进手里,扭头就进了屋。 不到一分钟,就从里屋翻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给给给,真是造了孽了,养个女儿成了仇人……” 沈知夏接过小本子,仔细核对无误后,妥帖地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 解决掉赵美云这个最大的麻烦,队伍重新出发,沿着乡间土路向生产队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初夏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嫂子,等你考上了,一定要请我们兄弟几个喝一顿庆功酒啊!”猴子在后面大声起哄。 “一定!”沈知夏也大声回着。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变回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 生产队长姓李,脸上神情有着庄稼汉的粗犷,眼中又带点读书人的儒雅。 见到沈知夏走进办公室,他觉得有一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小同志,你是?” “李队长,你好。我叫沈知夏,我爸是沈大山。” “哦,是大山家的丫头啊。你不是嫁到城里了吗?今天来这儿是……?” “李队长,我想开一张高考报名的推荐信。这是我的个人申请表和户口簿。” 沈知夏上前一步,语气礼貌,双手将户口簿和申请表递了过去。 李队长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而是拖过一张木凳子招呼她坐。 “丫头,你先坐。” 沈知夏收回手,忐忑地在小凳子上坐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安。 “你想参加高考?” “对。” “门口那位是你丈夫?”李队长看了门口的陆怀远一眼。 “是。”虽然不知道这跟陆怀远有什么关系,但沈知夏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那这推荐信,我没法给你开。” 平地一声闷雷,震得沈知夏脑袋嗡嗡的。 “为什么不能开?”沈知夏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户口簿都带来了,该学的内容我也自学完了。你要不放心,你可以现场出题测试我的水平。” 门口的陆怀远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走了进去。 他站到沈知夏身旁,握住她轻颤的肩膀,低头轻声问道: “怎么了?” 第14章 东风不来 沈知夏抬头,不知怎的,一对上陆怀远的眼睛,她突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他说,推荐信开不了。”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不着急,我们先问问清楚。” 看着沈知夏湿漉漉的眼睛,陆怀远的心也跟着纠了起来。 他一边轻拍着沈知夏的背,一边看向坐着的李队长。 “队长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还差什么手续吗?您直接说,我去办。” 李队长看着眼前这对般配的年轻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也不是手续的问题。是今年的招考条件变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带着红头封面的崭新文件,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昨天才收到的相关文件,里面明确规定,今年报名参加高考的考生,必须是——‘未婚’,且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周岁。这是刚性条件,我也没有办法。” 李队长的手指点在文件的某一行上,读到‘未婚’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他粗糙的指尖,落在那白纸黑字上。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蜂鸣,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付出与期盼。 在这一纸公文面前,一切都化为了一地可笑的齑粉。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沈知夏的身形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不是肩头还有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钳制着她,她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陆怀远将沈知夏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依旧不死心地问。 李队长摇了摇头:“这是国家政策,全县、全省乃至全国都要严格执行。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办公室外,初夏的阳光依旧热烈刺眼。 猴子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正靠在自行车旁,说说笑笑地等着。 见陆怀远半搂半抱着沈知夏出来,几人立刻停止了说笑。 陆怀远简单跟几人说明了情况。 “怎么就不能报了呢?这政策也变得太快了吧!” “都万事俱备了,这东风却没了!” “行了,少说两句。”猴子阻止了还要发牢骚的兄弟,推过沈知夏的车,挂在自己车后,“嫂子,回去路还远,怪累的,就让陆哥载你,车子我帮你带着。” 陆怀远对猴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气氛安静又压抑,再也没了来时的鲜活。 沈知夏紧紧抓着陆怀远的衣服,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后背衬衫上传来的湿润。 他心疼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只尽量把车骑得更稳当。 到了县城边缘,猴子冲着陆怀远打了个手势。 然后便带着其余几个兄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一条岔路。 ** 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过了饭点,但苏雅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 一桌子的美味,都是沈知夏爱吃的。 院子里刚传来动静,她就擦着手迎出来: “咱们家准大学生回来了!饿坏了吧,快洗手吃饭——” 话音未落,看清两人灰败颓然的神色,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滞住了。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赵美云那个势利眼又作妖了?” 被婆婆牵着手往屋里走,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的沈知夏,眼眶又开始酸涩起来。 “没事的,有妈在呢!天塌不下来!”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 苏雅带着沈知夏到餐厅坐下,不停地给她擦着眼泪。 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擦越掉得凶。 沈知夏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苏雅急得要跺脚时,陆怀远终于停好车,走了进来。 他将“已婚人士不能报名”的规定跟母亲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 苏雅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叫什么规矩!咱们知夏这几个月起早贪黑,人都熬瘦了一大圈,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怎么能一句话就不让考了!” 原本为了庆祝而准备的丰盛午餐,此刻却成了扎眼的摆设。 红烧肉已经凝了油,清蒸鱼也早凉透了。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也没有动筷子。 在这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午后,连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 勉强扒拉了两口白饭,小两口便回了二楼的房间。 沈知夏和衣躺在床上。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直愣愣地落在不远处的书桌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半人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一沓沓油印卷子。 这些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宝贝,在那一纸红头文件轻飘飘砸下来的瞬间,变成了一堆最荒诞的废纸。 她忽然想—— 是不是她本来就不该奢望这些? 她已经成功嫁进了城里,不会再重蹈原主的覆辙。 也许,她该知足的。 可是,那支英雄牌金尖钢笔还静静躺在那里,今早临出门前刚刚吸满了墨水。 那是陆怀远送她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难过,是因为这几个月来,这个男人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想让他失望。 沈知夏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眼角渗出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枕巾。 大概是哭得脱了力,没过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然死死地紧锁着。 陆怀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看着沈知夏哪怕睡着也依然痛苦的神情,向来游刃有余的眼底,第一次爬满了深深的挫败与无力。 早上在沈家,他可以用五十块钱轻而易举地砸得赵美云闭嘴。 这些年,他可以凭着拳头和人脉在县城里横着走。 他一直自以为能好好地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可是,当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化,面对那张写着“未婚”二字的红头文件时,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居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回来的路上,他甚至疯狂地想过,要不花重金去造一封假的推荐信,先把名报了再说。 但假的真不了,万一哪天被捅出来,对沈知夏的前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自己冒点险无所谓,但事关沈知夏的未来,他连赌都不敢赌。 一室寂静。 只有床头的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答”声。 楼下餐厅,苏雅默默地收拾着满桌的冷菜。 她动作放得极轻,连瓷盘相碰的清脆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苏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楼上两个孩子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直到—— 傍晚时分。 院外终于传来了吉普车熄火的动静。 第15章 天塌不下来 陆振邦刚一踏进院门,苏雅便红着眼眶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片刻后,一楼堂屋里传来了陆振邦沉稳有力的声音:“怀远,知夏,下来一趟。” 堂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上方。 陆振邦端坐在主位的单人实木沙发上,看了眼形容憔悴的儿媳妇,沉声对像被打蔫儿了的茄子似的儿子开口: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放心,有你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闻言,陆怀远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知道是不是眼泪会传染,有那么一刻,他也觉得自己眼眶在发热。 不过他反应极快地又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一切都逃不过陆振邦的眼睛。 ——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情太少。有此一遭,想必能长进一点吧。 不再搭理儿子,陆振邦和蔼地对沈知夏道: “知夏,放宽心,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不就是上大学嘛,只要你有这个心,爸一定让你去。” “爸,谢谢您……”沈知夏差点再次哽咽出声。 旁边的苏雅赶紧拉住她:“相信你爸,他肯定有办法。先准备吃饭,你来帮妈热菜。” 堂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陆怀远别扭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 “爸,要不,喝两杯?” “我去拿酒。”陆振邦快步往餐厅走,生怕慢了一步会被儿子看见自己嘴角的笑意。 看着父亲微微有些急促的背影,陆怀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头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怀远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局面。 但这一刻父亲的背影,似乎又变得像自己小时候那样,高大了起来。 * 厨房里。 沈知夏揭开了盖在冷菜上的纱罩。 直到此刻,她的视线才真正聚焦在这些菜色上。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段时间她随口提过或者平日里多夹了两筷子的菜。 婆婆为了这顿饭,不知道在厨房里忙活了多久。 可中午的时候,自己只顾着沉浸在希望破灭的绝望里,一口没动不说,还把全家的气氛带得愁云惨淡。 婆婆非但没有半句抱怨,反而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沈知夏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自责与难以言喻的暖意。 也顾不上苏雅正端着碗在盛炉子上温着的汤,沈知夏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脸还在她后背蹭了蹭。 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差点让苏雅没端稳手里的碗:“哎哎!汤!汤!” “噗呲——” 看着婆婆手忙脚乱的样子,沈知夏突然破涕为笑。 红红的鼻尖冒出个小小的鼻涕泡,她尴尬地迅速捂住脸。 然后婆媳俩一起笑了。 沉闷了一下午的气氛,就像刚刚那个鼻涕泡一样,‘噗’的一下就散了。 * 饭菜重新热好端上了桌。 陆怀远主动接过酒瓶,给陆振邦满上了一小盅。 他心里其实像是有只爪子在挠,满脑子都是老头子到底有什么通天的办法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爸……”陆怀远端起酒杯,刚想开口探探口风。 “来,碰一个。”陆振邦却率先举起了酒盅。 陆怀远抬眼,见陆振邦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竟漾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 老头子端着那只小小的白瓷酒盅,眼神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开怀,仿佛手里的端着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陆怀远到嘴边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自从他闹着不上大学之后,这几年来,父子俩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老头子今天,是真高兴。 “……您喝慢一点,一大把年纪了。” 陆怀远将心里的急切压了下去,敛起满腹的疑问,与父亲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罢了,办法早晚会知道。 既然老头子说天塌不下来,那就让他今晚先好好高兴高兴。 ** 经过一夜的沉淀,第二天清晨,陆家老宅的气氛已不再像昨日那般愁云惨淡。 沈知夏起得很早。 昨天哭太凶,尽管她已经热敷过了,眼睛还是有些肿。 不过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上一世一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怎么就能哭成那样。 看着陆怀远对自己的担心,她想哭;听着婆婆的心疼,她想哭;收到公公的安慰,她想哭。 想到一家人陪她一起辛苦的这几个月,她更想哭。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娇气的爱哭包。 其实,她哭的根本不是自己考不了大学,上辈子又不是没考过。 她之所以哭,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来自家人的爱。 那种铺天盖地的温暖,让她心里沉积了两世的坚冰瞬间融化,然后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沈知夏走到一楼堂屋,看到陆振邦正坐着看报纸,面前放了一杯热茶。 “早,爸。”沈知夏走过去打招呼。 “坐,怀远呢?”陆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似乎在特意等着他们。 “他还在洗脸,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陆怀远已经大步迈进了堂屋,顺势坐到了沈知夏身旁,“早,爸。” 陆振邦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报纸,端起面前的茶杯: “知夏,昨天我说过,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既然参加不了高考,那不上全日制的大学,去上夜大,你可愿意?” “夜大?” “对,只需要晚上和周末上课。依然是市里的大学,上课的老师也还是白天给那些全日制学生上课的老师,学到的本事都是一样的。” 陆振邦耐心地解释着。 沈知夏当然听说过夜大,不过还没有亲眼见识过,应该会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好,我愿意。只是,爸,我有资格去吗?” 有了昨天的事,沈知夏不自觉地就会多想一层。 “现在还差点。所以目前第一步,是要把你的户口迁到厂里来。” “可以迁户口?”一旁的陆怀远忍不住出声打断,眼里含了一丝幽怨。 ——能迁户口您不早说,害我们折腾这小半年! 沈知夏也立刻挺直了身姿,等着公公的下文。 第16章 柳暗花明 陆振邦并不知道沈知夏考大学的初衷便是为迁户口,只以为这孩子就是单纯的好学上进。 “本来是迁不了的,今年厂里家属农转非的名额去年一早就定好了。” “但是年初的时候,我司机老张的女儿嫁了个戍边的军人,随军去了,空出来一个名额。” “年初就有名额了,您不早说?”陆怀远还是没忍住,埋怨了自家老头子一句。 “能不能听老子把话说完,这么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扛事儿?” 连着被打断,陆振邦也来了脾气。 毕竟父子俩这几年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想一下子就父慈子孝是不太可能的。 “好好好,您说,您说,我不说话了可以吧。” 陆怀远乖乖闭了嘴。 “我原本就是打算把这个名额留给知夏。只是后来听说你要考大学,想着一旦考上,户口自然会跟着学籍走,就暂时没提。” “不过我也得做好万一你考不上的准备,所以一直留着名额。现在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终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陆振邦慢悠悠地开始喝茶。 听到这里,沈知夏本来就发胀的眼睛更胀了。 兜兜转转,她最初的那个诉求,竟然就这样被一种最稳妥的方式给解决了。 公公不仅替她挡住了时代的风浪,还为她的未来铺好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这一刻,陆振邦在沈知夏心里的身份变成了真正的父亲,而不是隔了一层的公爹。 旁边安安静静的陆怀远,心里也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才是老头子的手腕和担当。 就算在事情一切向好的时候,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永远两手准备,才能在关键时刻为家人托底。 这一刻,陆怀远对自家老头子是彻底服气了。 今天学到的这些,将让他在未来受益无穷。 两只小的还在心潮翻涌的时候,陆振邦放下了茶杯,继续说道: “迁户口只是第一步,夜大也是有门槛的。” “到时候学校会有自主命题的文化考试,择优录取。所以知夏你的学习不能丢。” “嗯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振邦爽朗地笑了两声,眼底满是欣慰:“好!这才是咱们老陆家孩子该有的精气神。” 转眼看看自己的儿子,本想再提点两句,想想还是算了。 ——罢了,言传不如身教。让他自己去悟吧。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心头大石落下,沈知夏自然地依偎进陆怀远张开的臂弯里。 在这陌生的年代,这个世界,她好像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下午,沈知夏在家休息,陆怀远出了门。 城外一处废弃仓库里。 猴子和几个兄弟正围坐在木箱上打牌,见陆怀远走进来,连忙将牌一扔迎了上去。 “陆哥,嫂子考大学的事怎么说?需要兄弟们做些什么?” 猴子关切地问。 “老头子出面,妥了。过阵子去市里上夜大。” 陆怀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锐利的野心和决断。 “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不变,在最短的时间内,清掉县里剩余的货,把咱们的重心往市里挪。” “懂,兄弟们会尽快在市里站稳脚跟,好为嫂子保驾护航。” 陆怀远将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击着: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时代在变,风向也在变,县城这池子水太浅,早晚要干。我们得趁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先去把市里的地盘占了。” 陆怀远很少会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但这么多年的兄弟,他不想他们误会。 虽然他确实有私心,但也不可能全然不顾兄弟的死活。 他们这么多年都无条件信任他,他便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陆怀远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兄弟: “猴子,你跟大强明天再去市里,打听一下现在的行情。” “另外,去大学附近租个像样点的房子。” “租房子干啥?”本来不住点着头的大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笨,难道让嫂子跟我们一块儿睡仓库吗?”猴子永远是最懂陆怀远的那个。 陆怀远走出仓库,抬头看了一眼刺目的阳光,眯了眯眼。 这日头是一天比一天毒了。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立夏了。 夏…… 陆怀远刚准备掏火柴的手猛地一顿,脑海里倏地闪过昨天沈知夏户口簿上的内容: 【沈知夏,出生日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日】。 乡下人早些年登记户口,报的向来都是农历。 这个四月十日应该是农历的四月初十。 陆怀远一把揪下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揣回兜里。 转头朝里面喊道:“猴子,出来一下。” 猴子和大强刚领了任务,二人正在商量细节,听到陆怀远的声音,赶紧走出来: “怎么了,陆哥?” “今天几号?” “今天4号啊!还是什么青年节呢!广播里都说了,是个大日子。” “我问的是农历。” 难得有猴子跟不上陆怀远节奏的时候,只好转头喊大强把黄历翻出来看看。 “陆哥,今天四月初九。” “知道了,你们忙去吧,我先走了。” 陆怀远没再停留,跨上停在墙边的二八大杠,风一样往城里刮去。 明天,是媳妇儿的十九岁生日! 陆怀远的心跳骤然快了两拍,紧接着,眼底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火热。 这几个月来,她为了高考的事情埋头苦学,昨天又被那张冰冷的红头文件砸得险些崩溃。 虽说有老头子出面兜底,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但那双哭肿的眼睛,他看着实在心疼得紧。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好好庆祝一个生日更合适的了。 也算是去去晦气,迎个新生。 更何况,这是她嫁进陆家后的第一个生日,也是他陆怀远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绝对不能含糊。 这个生日,必须得好好过。 想到这,陆怀远双手握紧车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第17章 生日蛋糕 生日想要过得有新意,那就得搞点在整个县城都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行。 陆怀远突然记起,国营糕点铺有个胖胖的大师傅,前两年去沿海大城市进修时,学过一手做“奶油蛋糕”的洋手艺。 只是那稀罕玩意儿用料精贵、成本太高,在锦溪县这种地方根本没几个人消费得起,所以柜台上从来没卖过。 要不是有一次那大师傅喝高了跟他吹嘘过一嘴,他还真不知道。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地响起。 还没到下班时间,但陆怀远凭着自己的一张厚脸皮和平时积攒的好人缘,硬是把大师傅从后厨拉了出来。 两包塞过去的“大中华”,外加足够买半扇猪肉的钱票,总算是让大师傅点了头,答应明晚之前,一定用最精细的料,赶制出一个最漂亮的奶油蛋糕来。 * 次日傍晚。 落日的余晖将陆家老宅的院墙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户口的事还没有那么快办好,沈知夏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原本还在整理之前复习留下的错题本,就听见楼下传来了热闹的动静。 “知夏,快下来准备吃饭了!”苏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 沈知夏刚走到一楼饭厅,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陆振邦难得地早早下了班,正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雅端着一个青花的大海碗从厨房走出来,稳稳地放在了沈知夏常坐的位置上。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翠绿的菜叶子中间,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发什么愣呀,快坐下!”苏雅拉着沈知夏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这长寿面是要一根吸到底的,寓意着咱们知夏以后能长命百岁、顺顺当当。” “长寿面?”沈知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对呀,媳妇儿。今天不是你十九岁的生日吗?四月十日,我昨天可都在户口簿上看见了。你自己倒是忘了个干净,小糊涂蛋。” 陆怀远笑得灿烂,仿佛过生日的人是他一样。 沈知夏捏紧手中的筷子,在三人的注视下,开始慢慢地吃那根代表长寿的面条。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面条断掉,辜负了眼前几人的好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整个餐厅里就剩下沈知夏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 升腾的热气熏了眼眶。 沈知夏的思绪也随着那根长长的面条飘了好远好远。 远到跨越了一个世纪。 那个时候,每个福利院的孩子,也可以在生日这天,吃到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 这是福利院的传统。 后来离开了福利院,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她也不再过生日。 因为没有人会提醒她生日。 今天是公历5月5日,也是她上一世的生日。 陆怀远说的四月十日,应该是指的农历。 却不曾想,歪打正着,恰好也是她这个沈知夏的真正生日。 终于,一根面条吃完,大家都一起长长地舒了口气。 “拿着,生日礼物。”陆振邦把一个厚实的红封,连带一本崭新的牛皮面笔记本推到沈知夏面前。 苏雅也紧跟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温润的珍珠项链: “这是妈当年的陪嫁,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里面包含了我的母亲对我满满的祝福。现在,妈把这份祝福也送给你。” 沈知夏还来不及说出感动的话,旁边的陆怀远已经快等不及了: “到我了,到我了!” 他转身从餐边柜上捧过一个圆柱形的硬纸盒,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 在全家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挑开红色的绑带,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甜美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饭厅。 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圆形蛋糕。 雪白的奶油如同云朵般覆盖在表面,边缘裱着一圈漂亮的花纹,正中央用红色的果酱端端正正地写着——“知夏生日快乐”。 在1979年的内陆小县城,哪怕是陆振邦这样的厂长,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种只在画报上出现过的洋派糕点。 “这……这是?”沈知夏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奶油蛋糕。”陆怀远很满意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我听糕点铺的王师傅说,大城市里过生日都兴吃这个。媳妇儿,生日快乐。” “王师傅还说了,别人吃蛋糕前还得点蜡烛许愿。只不过人家的蜡烛是那种小小的、花花绿绿的,跟咱照明用的白蜡烛可不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点燃了一根,举到沈知夏面前:“咱就用这个代替蜡烛吧。” 也许是这两天一下子接收到的爱太多了,沈知夏短时间内还不太适应。 所以动不动就眼睛发酸、发涩。 她得尽快把这种不配得感丢掉,大大方方地接受他们对自己的好。 吸收了足够多的爱,她就能反馈给他们更多。 见沈知夏还在发愣,陆怀远催促:“快许愿啊!等下要灭了。” “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平安健康。” 眼看跳跃着的火焰弱了下去,沈知夏急忙把愿望喊了出来。 火柴熄灭。 陆振邦欣慰地点点头,苏雅张罗着切蛋糕。 唯独陆怀远,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知夏:“你爸和你后妈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希望他们好?” “他们不算,现在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听到这话,三人对她自是又多了一份心疼。 *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二楼的阳台上。 陆怀远拿了毛巾去洗漱,屋子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人。 口中还残留着奶油的香甜,沈知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热闹的一次生日。 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真好。 沈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日历上。 【1979年5月5日,农历:四月初十】 看到日历,沈知夏突然想起,陆怀远给她弄回来的一堆旧书里,曾夹着一本红白封面的《新编万年历》。 沈知夏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好奇,她弯腰从桌下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了那本万年历。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沈知夏将日期翻到了“庚子年——公元1960年”。 目光从上往下扫去,到了某一行,沈知夏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第18章 恰逢立夏 【四月小,初一日甲申,4月26日,星期二;立夏,四月初十日(5月5日);小满,四月廿六日(5月21日)】 ——立夏,四月初十日(5月5日),这是原主的生日!立夏!!所以原主也叫‘沈知夏’! 手指从‘立夏’两个字上面抚过,沈知夏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又将日期往后翻到“丙子年——公元1996年”。 【三月小,初一日乙酉,4月18日,星期四;谷雨,三月初三日(4月20日);立夏,三月十八日(5月5日)】 ——立夏,三月十八日(5月5日),这是自己的生日! 沈知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 原主不仅名字跟她相同,连属相都一样!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才是她穿书的原因! 三十六年的时间差,两段看似平行的命运,就这样重合到了一起。 上一世的她,孤独一生,来到这里后,遇到了真正关心爱护她的家人。 那另一个‘沈知夏’的命运呢? 按简介里面含糊不清的说法推断,这本书原本的男主应该是一个叫‘周少康’的渣男。 她之所以能穿过来,是因为原主被上了大学后的周少康嫌弃。 而没了周少康这个挡箭牌,赵美云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换彩礼。 于是原主走投无路投了河。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她站在这里。 沈知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段简介里的内容了。 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穿书者。 到目前,她都还没有遇见过一个叫‘周少康’的人。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是陆怀远。 简介里并没有提到过陆怀远这个名字。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到来,已经让事情发生了改变? 也许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不会再有‘周少康’这个人。 此时的沈知夏已经不想再去关心穿书的事情了。 当下拥有的一切,就让她很满足。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道。 陆怀远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毕,站在了她的身后。 沈知夏猛地回过神,合上日历。 “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之前的复习资料……”转过身的沈知夏突然顿住。 “你怎么没穿衣服?”似乎觉得这样问不太妥当,沈知夏跟着找补了一句,“这天早晚还凉着呢!” 说完也不等陆怀远回答,错开身往外走去:“你赶紧睡吧,我去洗脸了。” 看着沈知夏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怀远微微挑了挑眉,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故意的! 这半年来,因着她年纪小,又忙着备考,两人并未有过逾越的举动。 但他以为,她心里的想法跟自己是一样的。 直到沈知夏那句‘家人’一出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原来在这个从小吃尽苦头、缺乏安全感的小丫头心里,他陆怀远,只是一个可以给她提供庇护的可靠的“家人”而已。 他才不要只当她的家人。 家人又不只他一个! 陆怀远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他要当她的爱人。 他要让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不仅有感动,还要有属于女人的悸动。 他要让她对着他时,也能像他一样,尝到那种心跳失控的滋味。 既然她还未开窍,那他就亲手,一点点把她这一窍给打开。 他不着急,来日方长。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怀远总要时不时地就撩扯一下沈知夏。 比如遇见有自行车从身旁经过,他就自然地揽着她走;比如假装替她整理一下鬓边的碎发,然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甚至连路过一个水坑,他都要牵着她的手,仿佛生怕她摔了…… 他总是当着她的面换衣服,问她这条裤子该搭配什么衣服;或者说自己内裤找不到了,让沈知夏帮忙找;还天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练肌肉…… 这明晃晃的男色诱惑,让沈知夏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 时光在这种暧昧又微甜的气氛中过得飞快。 沈知夏的厂属工手续办得极其顺利。 她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国营厂内部的考核,被分配到了厂办后勤科做文员。 户口也成功迁到了厂里。 刚开始那几天,她其实还有些不安。 但家里人一直在给予她鼓励与肯定,慢慢地,她也变得自信和从容起来。 有了正式的工作和体面的身份,再加上苏雅成天的各种补汤娇养,沈知夏像是一株褪去了枯叶的白玉兰,彻底绽放开来。 而陆怀远这边,也以雷霆手段清空了县城里的存货,成功把摊子挪到了市里。 转眼,便到了八月下旬。 沈知夏已经通过了市里青澜大学的夜大文化考试,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作为代培生,她可以暂时不用去上班了,只需要读完夜大后,再回来厂里工作就可以。 这天傍晚,陆怀远刚踏进家门,就看到沈知夏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她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 脚步顿住,陆怀远突然有了一丝危机意识。 他的小媳妇,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山道上偷他梨的黄毛丫头了。 她像是一块被拂去尘土的美玉,正散发着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再过几天,她就要去市里上大学了! 他虽然把事业挪到了市里,能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 但自己骨子里没文化、混不吝的底色,跟她即将踏入的那个充满书卷气的世界,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大学里面会有很多戴着眼镜、看起来满腹经纶的男大学生。 以他们的慧眼,肯定也会发现沈知夏的美好。 不行,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危机感一旦产生,便如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 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怀远,第一次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迈开长腿朝葡萄架下走去。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沈知夏从厚厚的书页中抬起头。 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几分沉浸在书本里的专注。 看到来人,她自然地弯起唇角,声音温软轻快:“你回来了?” 只这短短四个字,便让陆怀远心里那只刚刚还因为不安而张牙舞爪的小兽,瞬间变得乖顺服帖。 他点点头,走到她身侧,随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不动声色地开口:“过两天咱就去市里吧。” “这么早就去?”沈知夏有些意外地合上书,“不是要下个月初才开学吗?” “要先去办点别的事情。” “好。”沈知夏以为是他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办,便一口答应。 陆怀远一看沈知夏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事业上的事,她从来都不多问。 不过就让她这样误会着也好,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点m(__)m 第19章 这是亲人可以干的事情? 位于青澜市市区中心位置的长途汽车站里,又一辆半旧的大巴车缓缓进站。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沈知夏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 坑洼的路,摇晃的车,还有车厢中各种混合的气味。 她能够坚持没有晕车,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被陆怀远半牵半扶地下了车,新鲜的空气进入鼻腔,沈知夏瞬间就感受到了市里与锦溪县截然不同的气息。 车站外,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看起来杂乱又有序。 “陆哥!嫂子!这儿呢!” 猴子早就等在了出站口,一见两人,立刻兴冲冲地迎上来,熟练地接过陆怀远手里的两个大帆布包。 “都收拾妥当了?”陆怀远将沈知夏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 “那必须的!保证嫂子看了满意!”猴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什么东西我满意?”已经缓过神来的沈知夏好奇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走吧。”陆怀远牵着沈知夏走向几步外停着的两辆自行车。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穿过一条安静整洁的巷子,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这里是?”一路上,沈知夏问了几次,陆怀远也没告诉她,他们要去哪儿。 “进去看看。”陆怀远推开了木门。 入眼的,是一个极其齐整的独门小院。 小小的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旁边有个小棚子,里面放着蜂窝煤炉,算是个简易的小厨房。 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精巧的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和两把藤椅。 正面是两间砖木结构的平房,木框的玻璃窗户,白灰抹的墙面,屋顶铺着灰瓦。 院子的另一边,还搭了一间小屋子,通过陆怀远的介绍,沈知夏知道了那是厕所。 整个小院不大,但很温馨。 “你什么时候租的?这环境也太好了!” 猴子在一旁嘿嘿直笑,嘴快地邀功:“嫂子,为了找这样一个房子,我和大强可是腿都跑细了。” “还有陆哥,这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打扫布置的,我们想帮忙他都不让……” “砰!” 猴子的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陆怀远结结实实的一脚。 “就你长了嘴是不是?”陆怀远笑骂了一句,“滚去把大强叫上,晚上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得嘞!”猴子抱着腿,冲沈知夏挤眉弄眼了一番,脚底抹油逃了。 陆怀远把自行车停到檐下,又走回院里,一手提起两个帆布包,一手牵着沈知夏往屋里走。 实木的衣柜和双人床,一看就是新买的。 窗边还有一张书桌,桌上铺着崭新的浅蓝色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一小盆绿植。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沈知夏眉眼弯弯地看着陆怀远。 “喜欢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语双关地问。 “嗯嗯!”她的笑意洒满了整张脸。 虽然知道她说的只是屋子,但这个回答还是成功地取悦到了陆怀远。 “坐了这么久的车,先休息会儿吧,晚上咱下馆子去。” 沈知夏确实有点累了,也不再坚持,脱了鞋子上床躺下。 她静静地看着陆怀远把两个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心里有种甜甜的感觉。 最后实在抵不过袭来的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从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吃了饭出来,猴子和大强极有眼色地找借口溜了。 市里的夏夜,比县城要繁华得多。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公园边上,有偷偷挎着竹篮卖栀子花和茉莉花串的小贩。 微凉的夜风吹过,送来一阵馥郁的幽香。 见二人走过,小贩殷勤地上前来:“小哥,买花吗?今天可是七夕哦~” 沈知夏这才发现,公园附近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在散步。 就在她视线扫过周围一圈的功夫,陆怀远已经付完了钱。 此时正拉起她纤细的手,将一串茉莉花往她手腕上系。 光线昏暗,沈知夏看不清陆怀远脸上的神情。 男人微低着头,几根碎发掉在额前,柔和了坚硬的轮廓。 他粗糙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内侧的肌肤,惹得她指尖轻轻一颤。 系好花串,陆怀远顺势牵起了沈知夏的手:“怎么夏天手也这么凉。” 沈知夏此刻没有感觉到凉,只觉得包裹着自己小手的掌心滚烫。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终究没舍得挣脱这份温热。 沈知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一路无话,气氛却在夜色与花香的发酵下,变得越来越粘稠。 * 回到安静的小院。 沈知夏靠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陆怀远用煤炉烧上水后,也过来在她身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沈知夏抬头看着天上明亮的半弦月,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花,再看看身边的人: “陆怀远,能跟你成为家人,真幸运!” 她眼神真诚,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但是‘家人’两个字,却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就把陆怀远点燃了。 他起身朝她逼近,两手撑在椅子边缘,将小小个的她圈在中间。 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月光,将她完全笼罩在属于他的阴影里。 沈知夏被他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沈知夏,”他的声音暗哑得可怕,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 沈知夏不知道陆怀远在气什么,但对着那双暗潮翻涌的黑眸,她莫名地心跳开始加速。 看着她略显无辜的眼神,陆怀远更气了。 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上了那张他垂涎已久的小嘴。 沈知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手要往哪儿放,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朗野性的脸,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见沈知夏呆呆地睁着大眼睛,也不知道换气,小脸都憋红了,陆怀远只好不舍地放开了她的唇。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越发地哑了: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亲人可以干的事情吗?嗯?” “沈知夏,你给我记好了,我陆怀远不只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男人!” 第20章 七夕为序 见沈知夏沉默半天不说话,陆怀远有点急了。 “我的意思,你到底听明白没有?”他再次恶狠狠地道。 “我、我没往那方面想过。”这是沈知夏的实话。 只有新婚那天,她稍微考虑过一下关于夫妻生活的问题。 后来陆怀远没提,她也就没再往那方面想过。 虽然两人名义上是夫妻,但平时相处起来更像是朋友、家人、伙伴。 这大半年,陆怀远比她要忙得多,三五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在家的时候,两人就算是躺一张床上,也是一人一边,中间隔着足够宽的安全距离。 但沈知夏不得不承认,刚刚陆怀远吻上来的瞬间,自己也是心动的。 “之前没想过,那就从现在开始想!”陆怀远霸道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气急败坏,“今天七夕,牛郎织女都知道要在今天处对象,你休想再装傻!” “哦。” “你认真点。” “我认真的呀!” “那你说,我是你的谁?” “我对象?” “我们已经结婚了!” “可我们结婚前,都没有感情基础的。” 不等陆怀远反驳,沈知夏正经了神色,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 “陆怀远,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就只是家人。要想成为真正的爱人,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我听人说,现在有个流行的说法,叫‘谈恋爱’。” 沈知夏主动牵住了陆怀远的手:“陆怀远,我们重新从谈恋爱开始好不好?今日七夕,以此为序。” 月色朦胧,陆怀远看不到沈知夏白皙脖颈上泛起的粉色,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 “好。七夕为序,月亮为证。” “嗯。” 陆怀远再次吻上了沈知夏的唇。 这一次,他不再那么急切,而是轻轻柔柔地感受着唇间的柔软。 辗转徘徊,耐心极了。 沈知夏双手攀上了陆怀远的脖子,闭上眼,也开始试着给他回应。 陆怀远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与狂热。 他顺势起身,同时,握在她腰间的大掌猛地一发力,一个转身,自己坐进了藤椅里。 “啊——” 沈知夏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了他结实紧绷的大腿上。 陆怀远趁机撬开她的贝齿,开始攻城略地。 他粗糙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 夜风拂过葡萄架,原本应该带来一丝凉意,可此刻的院子里,空气却在逐渐升温。 许久,陆怀远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他把下巴搁在沈知夏的颈窝里,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媳妇儿,我有点难受!” 夏天的衣料本就单薄,听到这话,原本被吻得浑身发软的沈知夏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作为拥有两世记忆的成年灵魂,沈知夏哪怕再没经验,也在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轰”地一下,沈知夏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陆怀远!”她慌乱地推开他的肩膀,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耍流氓!” 陆怀远被她推开,也没有强求。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欲色。 他看着像受惊兔子一样的小媳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合法的。” 沈知夏又羞又恼,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爬下来,连头都不敢回:“我……我先进屋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陆怀远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狼狈,苦笑了一声。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今晚这凉水澡,怕是跑不掉了。 待到两人都洗漱完毕,躺在新家的双人床上,月亮都已经落山了。 屋内漆黑一片。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沈知夏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院子里那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那股滚烫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烧得她毫无睡意。 “睡不着?”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嗯。”听见他开口,沈知夏心想,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要不聊点什么吧。 “陆怀远。” “嗯。” “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认识林宛君吗?” “不熟,怎么了?” “林宛君告诉我,你、不、行!”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还好意思问我!老实交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们什么关系?” 陆怀远把双手枕到脑后,语气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什么。当初老头子嫌我不务正业,非要给我安排相亲,定好的就是林宛君那个眼高于顶的女人。” “我不好直接拒绝,就让猴子偷偷找人去林宛君面前透了点口风,说我身体有毛病,不能人道,嫁过来就是守活寡。” 听到这,沈知夏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所以……这谣言是你自己传出去的?为了退婚,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名声值几个钱?”陆怀远冷嗤一声,“事实证明,这招很管用。消息一传出去,城里再也没姑娘愿意嫁给我了,我妈实在没办法,这才托人去乡下寻摸。”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让她给寻到个宝贝。” 沈知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们男的不都挺在意那方面的名声的吗?”沈知夏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属于男人的强势气息瞬间逼近。 “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在意那些。” 陆怀远微微俯下身,嗓音低哑暗沉,带着致命的蛊惑与挑逗: “我一向相信自己的实力。你不是已经感受过了吗?” 该死的脑袋一下就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沈知夏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心跳如擂鼓:“我……我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陆怀远的大掌轻轻抚上她的腰侧,惹得她一阵战栗,“你若不介意,我可以现在就向你证明,好让你彻底安心。” “你……你别乱来啊!” 腰侧传来灼热的温度,沈知夏呼吸微微发紧。 狭小的双人床上,如此近的距离,眼看着刚熄灭不久的火焰就要死灰复燃。 第21章 恰好青春 沈知夏紧紧攥着陆怀远的手腕,想将那只捣乱的手拿开。 柔弱无骨的小手根本撼动不了那铁钳般的大掌分毫。 看着沈知夏连睫毛都在不安地轻颤,陆怀远眼底的欲色剧烈地翻涌了几下,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极其无奈又纵容的低叹。 他反手握住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小手,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让她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怕什么,逗你的。” 陆怀远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虽然还透着一丝未褪的暗哑,但动作却再没有越雷池一步。 “虽然我是很想没错,但既然答应了你从谈恋爱开始,我就不会勉强你。我会等到你完全准备好把全身心交给我的那天。” 他在黑暗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躁动:“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别让我等太久。” 听着耳边强有力的心跳声,沈知夏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柔软下来。 这个男人,把最克制的温柔和最深的尊重,全都给了她。 “陆怀远。”沈知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嘴角溢出一抹甜甜的笑意,“我好像对你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了。” 搂着她的双臂蓦地收紧。 陆怀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了嘴,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发着烫。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呼吸慢慢乱了几分,却到底没再多动。 ** 沈知夏的一句“心动”,像是在两人之间悄悄落下了一颗种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不太一样。 距离夜大正式开学还有几天。 小两口便借着这个空档,好好熟悉了一下市里的环境。 沈知夏把周边的供销社、菜市场和副食品店都摸了个透。 哪家的豆腐更新鲜,哪家肉铺要排队,她现在心里都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两人从菜市场结伴回家。 陆怀远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面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沈知夏抓着他的衣角,借着他的力道避开巷子里的水坑。 “今天这块肉好,下午我再给你做点肉干,平时带着充饥,别饿肚子。”沈知夏盘算着。 陆怀远脚步微顿,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脑海里瞬间闪过去年冬天,床头柜上那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布袋子。 他喉结滚了滚,将米面肉合到一起,空出一只手,将她微凉的小手紧紧裹进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痞坏又得逞的笑:“原来我媳妇儿这么早就开始心疼我了?我还以为之前的肉干,是哪个田螺姑娘看我可怜,偷偷送我的呢。” 沈知夏脸一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拉倒,田螺姑娘以后不管你了。” “那可不行。”陆怀远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带笑,“你是我媳妇儿,这辈子都别想不管我。” 陆怀远这两天也没闲着。 他白天陪着沈知夏安顿好家里,便出门去找猴子和大强,一头扎进了市里的黑市和各大货场,有时忙到深夜才回。 沈知夏现在是大学生了,他必须在这青澜市里狠狠扎下根来,赚更多的钱,才够养媳妇儿。 * 时间就在这样忙忙碌碌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甜意的日子里,悄然滑到了九月初。 终于迎来了报到的日子。 清晨。 沈知夏洗漱完走出房间,陆怀远已经把买好的早饭摆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热气腾腾的豆浆,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媳妇儿,快来吃。吃完送你去报到。” 陆怀远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下摆利落地扎在长裤里,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市里的清晨热热闹闹,急着赶早市的妇人、赶着去上班的工人、不绝于耳的自行车铃声,交织出一幅充满生机的画卷。 自行车稳稳地停在青澜大学气派的大门前。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有背着铺盖卷的全日制新生,也有像沈知夏这样,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报到的夜大生。 “进去吧,我还有一点事,一会儿再来接你。” 陆怀远单脚撑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他原本计划今天全程都陪着沈知夏的,可临时到了一批货,他不得不去处理。 “好。”沈知夏点点头,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男人还跨在自行车上,见她回头,冲她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还朝她挥了挥手。 看着他的笑容,沈知夏心里涨得满满的,转头大步朝着校园内走去。 青澜大学校园内。 阳光穿过繁茂的梧桐树,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两旁的红砖教学楼上,挂着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热烈欢迎新同学!”。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绿军装、蓝工装或是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的捧着书本在树下大声朗读。 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光芒。 这是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纯粹又蓬勃的生命力。 沈知夏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激昂乐曲,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破土而出。 “同学,让一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沈知夏下意识地往路边躲开。 两个穿着海魂衫的年轻男同学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边风驰电掣地从她身边冲过去,一边兴奋地大喊着:“快点快点!晚了图书馆的座儿就没了!” 看着他们充满朝气远去的背影,沈知夏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三十岁牛马,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在格子间里连轴转,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熬干了所有的激情与梦想。 穿书以来的这大半年,她也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清醒地谋划着生存。 可是现在,看着周围这些鲜活的面孔,呼吸着这充满希望的空气,沈知夏突然不想再背负那个沉甸甸的三十岁灵魂了。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有了全心全意爱她的家人,有了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爱人,那她为什么还要活得那么死气沉沉? 这具身体才十九岁啊!正是最好的花样年华!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眼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媚光彩。 去他的打工牛马,去他的成熟自律! 从今天起,她要彻底拥抱这偷来的青春,为自己活出个精彩的模样来! 沈知夏嘴角高高扬起,脚步轻快地来到夜大报名处,双手递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老师好,我叫沈知夏,‘工业经济管理’专业。” “沈、知夏?”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 ?感谢【?清?酒dpμi】的1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继续努力更新! 第22章 剧情惯性 “你是沈知夏?” 负责报名的老师身旁,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男生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看着眼前的沈知夏,眼里交织着震惊与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惊艳。 沈知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她微微蹙起秀眉,澄澈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男生一眼。 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长相只能算是端正,透着股倒人胃口的自命清高。 她把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信这张脸毫无印象。 “这位同学,”沈知夏眼神清明,透着明显的疏离,“请问,我们认识吗?” 周少康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只有看陌生人时的防备与疑惑。 可明明报名表上清清楚楚写着锦溪县。 眼前的女孩面色红润、身姿窈窕,穿着体面整洁,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城里姑娘的娇矜气质。 可细看那眉眼轮廓,周少康可以确定,她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沈知夏。 没想到,曾经老实朴素的人,现在也变得这么虚伪了。 察觉到旁边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周少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行,不能让老师知道。 “啊……没有。” 周少康迅速收敛了情绪,故作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干笑了两声:“是我认错人了。我以前初中有个女同学,也叫这个名字。” “同名同姓倒也常见。”老师不疑有他,低头快速给沈知夏办好了报名手续。 “给,沈知夏同学,这是你的听课证和课表。明天晚上七点,在一教102阶梯教室开班会。” “谢谢老师。”沈知夏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周少康站在一旁,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那从容不迫的做派,心里的某种猜测越发笃定了起来。 装!她绝对是在装! 她一个连高中都没念过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凭真本事考进青澜大学的夜大? 肯定是打听到了他在这里上学,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死皮赖脸地追过来的! 想到这,周少康刚刚升起的那点惊艳瞬间化作了鄙夷和防备。 他眼神一转,主动对老师道:“老师,这边报名的人也不多了。我带这位新同学去教学楼转转,认认教室吧,免得明天开班会时找不到地方。” 老师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看着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学生,再看看往日里清高的周少康此刻这般殷勤,心下了然地笑了笑。 开明的老师抬头对沈知夏说道:“去吧,小周是78级的老生,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沈知夏本能地觉得这个男生看她的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有什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 但既然老师都这样说了,自己初来乍到确实不认路,便也只当他是热心肠的老生,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荫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慢慢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路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 沈知夏停下了脚步。 “这位同学,如果教室太远的话我就不去了。我爱人还在校门口等我,去晚了他该着急了。” 她故意抛出“爱人”两个字,想以此打消这个男生可能存在的某些不该有的念头。 谁知,走在前面的周少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几步走到沈知夏面前,压低声音,一把抓向她的手腕:“你还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跟我过来!” 沈知夏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反手用力甩开他的胳膊,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有病吧!动手动脚干什么!” 周少康见四下无人,索性也懒得再装那副斯文和气的模样。 他看着沈知夏,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笃定: “沈知夏,这里没别人了,你还装什么?”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份上。都嫁人了,还对我不死心,甚至追到市里的大学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耐: “我承认,你现在是比以前在村里强了点,看着也像样了,但我是不可能要一个二手货的。” “况且,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觉得,凭你,也配跟我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嗤笑一声,语气愈发笃定: “夜大?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你放心,我懒得揭穿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做出了某种“宽宏大量”的决定: “看在过去的份上,我给你留点体面。” “我现在已经有了门当户对的对象,我警告你,以后在学校里,离我远一点,就当不认识。” “像刚刚你就装得挺好。” 沈知夏终于抓住了脑海里那个快速闪过的念头:“周、少、康!” 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沈知夏恶心得差点没把早上的大肉包子给吐出来。 “周少康,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你是觉得这世界上就你一个男的是吗?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 “我看你才像个没人要的二手货!既然你运气好,又找到了个眼瞎的对象,那就自己乖乖守好了,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小心万一哪天人家眼睛好了,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再一脚把你给踹了!” 一口气说完,沈知夏转身快速朝校门口走去。 ——呸!普信男!恶心!晦气! 沈知夏在心中大骂的同时,也慢慢冷静了下来,眼神变得清冷而锐利。 周少康。 这本书原来的男主,原主悲惨命运的源头。 她曾多次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寻周少康的长相,可始终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可见,原主也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 但现在,这个人终究还是出现了。 剧情的惯性,难道真的不可逆转吗? 一股隐秘的寒意顺着沈知夏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陆怀远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了爱她的公婆、宠她的丈夫,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虚伪自私的伪君子,跑出来破坏她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 绝不! 沈知夏走出校门。 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陆怀远逆着光靠在自行车上,阳光在他脚下落下一片阴影。 ? ?感谢【xy筱悦】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23章 我不计较 九月的阳光明媚而温和。 沈知夏身上的负能量,在看到那个阳光下的长腿少年时,瞬间就散了一大半。 此时,陆怀远也看到了走出来的沈知夏。 他推着车大步上前:“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沈知夏淡淡地应了一声。 上车后,沈知夏极其自然地伸手环住了陆怀远精瘦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了他温热的后背上。 “走咯,回家咯!”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温度,陆怀远轻笑了一声,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入了街道的车流中。 然而,才骑出没两条街,陆怀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坐在后座上,小丫头总会带着几分轻快,哪怕不说话,身体也是放松的。 可今天,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格外的紧,连呼吸都透着一丝隐隐的沉闷。 陆怀远脚下的动作没停,眸光却暗了下来,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怎么回事?第一天报到就不痛快? 难道是夜大里那些自命清高的城里大学生排外,看不起她是从小县城来的? 还是负责报名的老师脾气不好,给了她脸色看? 又或者……是这陌生的大学环境让她觉得害怕和不适应? 陆怀远心里急得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学校,把欺负他媳妇儿的人揪出来揍一顿。 但他忍住了。 陆怀远把车蹬得飞快,只用了平时一半多点的时间,就赶回了他们租住的小院。 “咔哒”一声,陆怀远反手将黑漆木门关上,外面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他连自行车都顾不上停稳,随手往墙边一靠,转身走到沈知夏面前。 宽厚的大掌捧起她略显苍白的脸,压抑了一路的戾气和心疼终于漏了出来: “到家了。现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出来啦!” 沈知夏看着眼前男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阴霾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 她抬手握住他的大掌:“你别担心,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遇到个讨厌的人。” “是以前认识的?”陆怀远根据她的表情判断道。 “嗯,他叫周少康。以前……”沈知夏没想瞒着陆怀远,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跟周少康的关系。 “我知道了。”陆怀远眼神陡然一沉,“他纠缠你了?” “你知道他?” “嗯,上次回家拿户口簿那次,听了一嘴,后面找人打听过。”陆怀远老实承认。 “以前的事,我没参与,算他小子走运。” 陆怀远后槽牙咬得死紧,那小子居然也在这所大学?还敢跑他媳妇儿面前来晃悠! “什么狗屁大学生,敢惹你不痛快,老子早晚弄死他。” “你别生气,我没吃亏,他以为我是为了他才去的大学,被我狠狠骂回去了。我就是开学第一天遇上这么个人,觉得晦气。” 沈知夏见陆怀远脸色黑得吓人,赶紧解释。 陆怀远心底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稍稍平息了些,紧接着,另一股名为嫉妒的酸水,却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媳妇儿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居然不是我!” “我不是,我……我也没有多喜欢,都是村里人瞎传的……” 沈知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飞醋酸得愣了一下,说话都结巴了。 “不用解释,过去的我不计较。就是你这眼光,实在太差!” “是是是,以前是我眼瞎,小村姑没见过世面。这不是没早点认识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么。” 沈知夏踮起脚尖,主动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眉眼弯弯。 看着自家媳妇巧笑倩兮的小脸,陆怀远毫不客气地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酸气冲天的吻。 他霸道地长驱直入,剥夺着她的呼吸,像是一头正在圈视领地的猛兽,急切地想要用自己的气息,将她脑海里所有关于别人的影子统统抹杀掉。 直到沈知夏被亲得双腿发软,只能无力地揪着他胸前的白衬衫喘息时,陆怀远才稍微退开了一寸。 他温热的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声音低哑: “沈知夏,以后你心里只能装我陆怀远一个人。” 沈知夏听着他这霸道又不讲理的要求,心底涌起一丝甜蜜:“好,只装你。” 只是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但愿周少康真的会安分守己不作妖。 ** 青澜大学的夜大生活正式步入正轨。 沈知夏十分享受这种久违的校园氛围。 虽然只是晚上和周末上课,但白天没事的时候,她也喜欢来学校的图书馆呆着。 这天下午,沈知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前面的林荫道上围了一小圈人。 出于好奇,她走近了几步。 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留学生,正拿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焦急地比划着什么。 旁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国男学生。 此时,那男生正急得满头大汗,嘴里磕磕巴巴地往外蹦着单词: “this... this way... no, building... that building...” 那两个外国学生听得一头雾水,周围的学生们也是干着急。 这年头,能流利说外语的学生简直凤毛麟角。 沈知夏上一世虽然只是个打工牛马,但好歹也是大一就过了英语四六级的本科生。 她拨开人群,落落大方地走了进去。 “Excuse me, may I help you?” 流利且自信的英语,如同清泉般在林荫道上响起。 两个外国留学生眼睛一亮,周围的中国学生们都惊呆了。 在这个普遍还是“哑巴英语”的年代,沈知夏的这口发音,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知夏微笑着接过外国学生手里的地图,看了两眼,便用流利的英语给他们指明了去物理系实验室的最快路线。 两名留学生了然地点点头,对着沈知夏竖起大拇指:“thank you so much! Your English is amazing!” “You're wele.” 沈知夏淡定地回以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那个原本急得满头大汗的男同学激动地冲着沈知夏道:“这位同学,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要在外宾面前丢大脸了!你是外语系的吗?” “不是,我是夜大工业经济管理专业的。”沈知夏摆了摆手。 “居然不是外语系的,那你这口语也太正了!”男同学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鼓掌声。 一个穿着时髦风衣,留着齐肩短发,气质明艳大方的女孩,正满眼放光地看着沈知夏。 她径直走到沈知夏面前:“同学,刚才你那几句口语太漂亮了,哪怕是我们系教口语的老教授,发音都不一定有你地道!” 女孩爽朗地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江晚秋,外语专业。” “你好,我叫沈知夏,工业经济管理专业。” 对这个直爽热情的女孩,沈知夏有一股天然的好感。她也大方地伸出了手。 秋日的阳光穿透梧桐树叶,洒在两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这个随性的握手,将开启一段怎样的神仙友谊。 然而,就在林荫道不远处的几棵大树后,一双隐没在阴影里的眼睛,正盯着阳光下那个光芒四射的沈知夏。 ? ?感谢【xy筱悦】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晚上还有一章,今天双更~(^_-) 第24章 夏夏和秋秋 周少康躲在树干后,双拳紧握。 前方那个能和外国人谈笑风生,能让外语系的高材生主动结交的耀眼女孩,真的是沈知夏吗? 那个在乡下只会围着他转,闷葫芦一个的村姑?! 巨大的震惊过后,周少康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极其扭曲的优越感。 她变得这么优秀,不惜一切代价追到青澜大学来,一定是为了他! 她是为了配得上他这个“大学生”,才背着他偷偷努力了这么多! “沈知夏,你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你成功了。” 周少康在心里默默念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经过几天的冷静,他早已不再像报名那天那样失态。 那天他确实太冲动了,主要是被沈知夏脱胎换骨的模样给震住,一时间失了分寸。 现在的沈知夏,吃软不吃硬。 既然她费尽心思追到这里,心里肯定是有他的,只是在气他当初的考上大学后抛弃了她罢了。 呵,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哄哄就好了。 更何况,林宛君虽然能给他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和人脉,但那大小姐脾气实在太难伺候。 如果能把现在这个光芒四射,又对他死心塌地的沈知夏重新哄回身边,那他周少康这大学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 ** 初秋的微风拂过青澜大学的校园,吹散了夏末最后的一丝燥热。 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悄然在宽大的叶尖上染起了一抹淡淡的焦黄。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落叶声与上课铃声中悄然滑过。 “知夏!这儿!” 沈知夏刚到图书馆门口,江晚秋就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献宝似的举着两瓶插着吸管的北冰洋汽水。 “快尝尝,我算着时间,你今天应该可以喝凉的了吧?这是刚从小卖部的冰水里捞出来的,可凉快了!” 江晚秋将其中一瓶汽水塞进沈知夏手里,顺势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和臂弯里的温热,沈知夏的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柔和的月牙。 她性格被动,总是独来独往,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个闺蜜小姐妹什么的。 直到遇见江晚秋。 这个明媚直率又鲜活的女孩,就像是一束强光,蛮横又温暖地照进了她的生活。 “晚秋,我觉得,咱俩的名字是不是起反了?”沈知夏吸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偏过头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 “嗯?怎么说?”江晚秋眨了眨大眼睛。 “你总是热烈又张扬,像盛夏火辣辣的太阳;我却是冷冷清清的,像秋天慢悠悠的落叶。”沈知夏笑着打趣。 “是诶,咱俩天生互补,绝配啊!”江晚秋骄傲地扬起下巴,将脑袋靠在沈知夏的肩膀上。 “那以后我叫你‘夏夏’,我要把你变成夏天的叶子,生机勃勃。你叫我‘秋秋’,我要像秋天的太阳,温和舒服。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沈知夏被她逗得轻笑出声。 “夏夏!” “秋秋!” 有闺蜜的感觉,真好。 两人说笑间走进了图书馆。 “昨天教授布置了作业,我得去三楼的工业文献区找几份资料。”沈知夏压低声音对江晚秋说。 “行,你去吧,那地方全是些枯燥的机器图纸,我看一眼就头疼。我先去一楼大厅的阅览室帮你占座!”江晚秋比了个“oK”的手势。 沈知夏独自一人走上三楼,在静谧幽暗的书架间寻找着资料。 突然,身侧的走道里传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知夏,你是在找这个吗?《工业经济学引论》。” 沈知夏眉头微蹙,转过身。 周少康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用一种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同于上次的疾言厉色,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且无奈”的忧郁气质。 沈知夏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往书架另一头走去。 周少康迅速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她。 “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沈知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清冷。 周少康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将书轻轻放在她手边的书架上,顺势递过一张夹在书里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干树叶制作的书签,上面用钢笔字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两句酸诗,看着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风雅”。 “知夏,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报名那天,是我把话说重了。” 周少康微微低垂着眼眸,语气里满是苦涩与隐忍,“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看到你现在变得这么耀眼,我比谁都高兴。” 沈知夏看着他这副做派,只心中暗自后悔,出门没看黄历,才会碰见脏东西。 周少康却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深情剖白”: “我知道你肯定对我有怨,但我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我家里就那个条件,我妈身体也不好。如果我不抓住机会往上爬,怎么给你好日子过?” 他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种“忍辱负重”的委屈: “我现在的那个对象,她家是县城里的干部,她舅舅是市教育局的。知夏,我需要借用他们家的人脉在市里站稳脚跟,所以才不得不跟你分手。” 周少康看着沈知夏那张明艳的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 “但那都是暂时的。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有压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大学毕业,顺利分配了工作,我就能摆脱他们的控制了。到时候……” “周少康你是学会计的吧?算盘珠子都快嘣我脸上了!” “还到时候,我就怕你到不了那个时候!” “你这种连当小白脸都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厚脸皮,不去学表演真是屈才了。” 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把软饭硬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男人,简直叹为观止。 她将那本书连带书签毫不客气地推回周少康怀里: “周少康,收起你那套骗小姑娘的把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来恶心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书架间。 留在原地的周少康看着她的背影,将那枚书签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她生气,就说明她心里还在意。 只要再逼一把,她迟早会露出破绽。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第25章 同仇敌忾 从那以后,周少康就变成了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沈知夏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她开始刻意避开—— 换时间去图书馆,尽量结伴而行,上大课时也专挑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坐。 可偏偏,这人像是瞄准了她的行踪。 她刚从开水房出来,就能看见他“恰好”排在门口; 食堂人群里,他总能隔着几个人,目光黏腻地落在她身上; 甚至有一次,她不过是大课去晚了几分钟,桌角就多了两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大白兔奶糖。 时间掐得刚刚好,让人无法当场发作,却又恶心得心里发堵。 这天下午,沈知夏蹭完江晚秋的英文翻译课,二人从教学楼出来,迎面又“凑巧”碰上了周少康。 “知夏,听说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我先去帮你排队,你不用着急。” 周少康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说完便转身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男的谁啊?眼神黏哒哒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知夏无语地叹了口气:“一个脑子进水的神经病。” “哦?说来听听。”江晚秋听出了沈知夏的不爽,立刻挽住她,“看看是什么样的奇葩,把我们夏夏气成这样。” 沈知夏也没藏着,把周少康在乡下的事和报名那天的冲突,以及这几天的纠缠,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我呸!什么下三滥的东西!”江晚秋听完,气得柳眉倒竖,“这种人也配上大学?” 她骂到一半,忽然顿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等……” 江晚秋盯着沈知夏,语气变得有些疑惑: “按你说的,他不是正儿八经通过高考上的青澜大学吗?” 江晚秋眼神锐利了几分: “那你——怎么会在夜大报名处遇到他?” 江晚秋的一句话,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知夏脑海里的迷雾。 对啊! 如果周少康真的像他在村里宣扬的那样,是凭真本事考上的青澜大学,那他现在就应该是和江晚秋一样的全日制大学生! 怎么可能跟她一样,被分到只在晚上和周末上课的夜大来? “这个伪君子,他骗了所有人!” 沈知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恐怕……根本就没有考上大学。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给自己弄了个夜大的名额,回村里充大尾巴狼呢!” “我……”江晚秋想骂句脏话,但是她的教养让她骂不出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不行了不行了,一想到这倒胃口的玩意儿现在正在食堂排队,我就觉得食堂的空气都被他污染了。” 江晚秋拉起沈知夏,调转方向,朝校外走去:“走!夏夏,这食堂不吃了。今天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 沈知夏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了:“行,听秋秋的。” * 春风合作饭店离学校不远,是这附近规模最大的一家国营合作饭店。 正是饭点,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两人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空桌坐下。 江晚秋熟练地去窗口点好了菜,又拿了两瓶汽水回来。 “夏夏,我跟你说,等会儿你尝尝这家的红烧肉,绝对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江晚秋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尖锐且充满恶意的女声,突然在两人桌旁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子乡下的土腥味儿。怎么,陆怀远那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又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去哪里讹了几个脏钱,就够你跑到这儿来摆阔了!” 林宛君今天是特意跟家人来这儿跟几个领导吃饭的。 她刚从二楼的包间出来想去洗手间,却没想到,居然看到了坐在大厅里的沈知夏。 一想到曾经在百货大楼被沈知夏和苏雅当众羞辱的难堪,林宛君心里的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踩着高跟鞋就冲了过来。 沈知夏眉头一皱,抬起头。 “看来上次在百货大楼,我婆婆教你的规矩你还没学会啊。” 沈知夏放下手里的汽水瓶,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大庭广众之下满嘴喷粪,你是嫌上次丢人丢得还不够?” “你个乡下野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林宛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沈知夏的鼻子就要开骂。 “啪!” 江晚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谁家没拴好绳子,把狗放出来乱吠了?” 江晚秋转过身,当看清对方的脸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初咱们高中的‘交际花’林宛君吗?” 林宛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吓了一跳,等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江晚秋时,她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 “江、江晚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跟她认识?” “怎么?这饭店姓林啊?你能来,我不能来?” 江晚秋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将林宛君从头扫到脚: “林宛君,你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惹人嫌啊。高中那会儿,就知道装可怜、背后耍阴招的得行,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怎么,现在出了社会,不抢男人,改当泼妇了?” 当年在高中,江晚秋暗恋她们班班长,本打算表白。 谁知林宛君看出了端倪,捷足先登不说,还故意在班里阴阳怪气地嘲讽江晚秋没有女人味。 江晚秋性子直爽火爆,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当场就跟林宛君结下了梁子。 被当众翻出高中时的黑历史,林宛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江晚秋,你别太过分!我今天可是陪我舅舅来跟领导吃饭的!” “哟,拿你那副主任舅舅压我啊?”江晚秋冷笑连连,半点不虚,“你去把你舅舅叫出来,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纵容你在这儿撒泼!” 林宛君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舅舅虽然有点权力,但跟江晚秋那个当市银行行长的亲爹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她绝不能让舅舅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跟人吵架的泼妇模样。 “你!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26章 男狐狸精 隐约听见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林宛君生怕事情闹大,惊动了二楼的舅舅,甩下一句通用的狠话,匆匆离去。 看着林宛君狼狈逃走的背影,江晚秋“切”了一声,重新在长条凳上坐下。 “秋秋,你认识她?”沈知夏看着气鼓鼓坐下来的江晚秋,有些意外。 “高中同学,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心机女罢了。”江晚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沈知夏,“夏夏,听你们刚才的意思,你也跟她有仇?” 沈知夏微微一笑,向江晚秋抛出一个炸弹: “也算不上是有仇,她是我丈夫的前未婚妻。” “什么??丈夫!!” 江晚秋发出一声震惊的尖叫,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夏夏你结婚了?!!” 沈知夏赶紧伸手捂住江晚秋的嘴,压低声音:“公共场合,你小声一点。” 把沈知夏的手扒拉下来,江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知夏同学!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才多大啊,居然就已经英年早婚了?!” “我也不想那么早结婚的,可是没办法,生活所迫。” 沈知夏挑挑拣拣,跟江晚秋说,自己被周少康分手后,为了不被后妈嫁给乡下的老光棍,所以嫁给了县里国营厂厂长家被退了婚的儿子。 江晚秋脸上带了几分痛心疾:“被退了婚的男人,还能把我们夏夏给娶回家,真是便宜他了。” 沈知夏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陆怀远那张带着痞笑,却总是能给她无限安全感的脸:“便宜的是我,我婆家对我很好。我得感谢林宛君跟他退了婚,才让我捡到了宝。” 沈知夏眉眼温柔,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意。 看着沈知夏这副满脸幸福的模样,江晚秋夸张地捂住胸口: “完了完了完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不行,哪天你必须把他拉出来让我见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狐狸精,能把我们清清冷冷的夏夏迷成这样!” * 江晚秋一句‘男狐狸精’,彻底勾起了沈知夏的情绪。 陆怀远已经一个星期没回来了。 思念就像是深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开始疯狂蔓延。 夜大一整晚的课程,沈知夏都有点心不在焉。 从拥挤的末班公交车上下来,沈知夏裹紧外套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深秋的晚风已经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微微泛凉。 “吱呀——” 走到最后一盏路灯下时,前方的黑漆木门刚好被拉开。 陆怀远穿着一件银灰色风衣,正迈步从院里出来。 关好门的陆怀远,一转身,就看见了昏黄路灯下的沈知夏。 眼中的情意瞬间穿透夜色,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正准备去车站接你。” 一眨眼陆怀远就走到了沈知夏面前。 看着她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他直接脱下身上的外套。 带着男人灼热体温和熟悉气息的风衣,瞬间将沈知夏连人带衣服裹了进去。 温暖瞬间驱散了寒意。 一整晚的思念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沈知夏从宽大的衣领里仰起头,眸子里坠着路灯的碎光: “陆怀远,我想你了。” 这直白的一句话,瞬间把陆怀远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星期的弦彻底挑断了。 他眼底骤然掀起一阵浓烈得化不开的墨色,喉结重重地滚了滚,大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急切又满含思念。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沈知夏被亲得有些发懵,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陆怀远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 “唔……”沈知夏所剩不多的理智在提醒着她,这还在外面。 她红着脸,挣扎着推了推陆怀远坚实的胸膛,声音含糊不清地抗议: “别……在外面……会有人看见……” 陆怀远胸腔里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动作却并没有停。 他抬起手,直接将风衣的兜帽拉了上来,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沈知夏的脑袋上。 帽沿瞬间垂下,像是一个隐秘的小帐篷,将她的大半张脸和所有的视线全都遮挡住。 “这样就看不见了。” 低沉性感的嗓音从唇边溢出来。 吻还在继续,却不再急切,多了一丝缠绵的厮磨。 也许是兜帽营造出的私密空间给了沈知夏安全感,她不再挣扎,顺从着内心的悸动,开始反客为主地进攻。 她的手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四处探索。 “嗯哼——” 原本正沉溺于媳妇儿攻势中的男人闷哼了一声。 虽然那声音很轻,但紧紧贴着他的沈知夏听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清醒过来,后退半步,一把掀开头上的兜帽,湿润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事,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岔气了。” 陆怀远试图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就往院里走。 沈知夏哪里肯信。 刚一进屋,她反手关上门,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媳妇儿,真没事,你别……” “你闭嘴!” 陆怀远想要阻拦,却在对上沈知夏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时,败下阵来。 衬衫被一点点拨开。 在他左侧的肋骨下方,赫然横着一道长长的淤青,边缘处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破口。 红紫交加的痕迹,在一片小麦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知夏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停在半空中,碰都不敢碰。 “你跟人打架了?”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见媳妇儿掉眼泪,陆怀远有点慌了,赶紧笨拙地去擦她的眼角: “不疼的,就是看着吓人。” 沈知夏不理他,拉着人往屋里走。 把人按坐在床上,沈知夏吸了吸鼻子,找来紫药水,小心翼翼地帮他重新上药。 陆怀远此刻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反而是媳妇儿担心的样子让他更心疼。 “你别担心,就是一点小伤,都快好了。” 第27章 吃亏是福 收拾好棉球和药水,沈知夏转身,见陆怀远还敞着衣服不动,目光扫过他的伤口: “还不赶紧把衣服穿好,丑死了!” 见媳妇儿终于肯搭理自己了,陆怀远赶紧顺杆往上爬: “这会儿有点痛,动不了,要媳妇儿帮我穿。” 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假模假样的人一眼,沈知夏还是走回来坐下,帮他把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现在交代吧,怎么回事?”沈知夏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糊弄过去。 这么久以来,沈知夏从来没有过问过他在外面的事。 事到如今,陆怀远也不打算再瞒她。 他将她一双小手包在掌心:“我这几年都在从南边倒腾货物。大的、小的,什么紧俏我就弄什么。” “去年年底的全体会议召开后,南边沿海城市管得没那么严了,我们的利润也大起来。” “利润大了,眼红的人自然就多。”陆怀远眼神冷肃下来,“市郊区有个黑市,原本是几个本地老混子把持的。我们的货太抢手,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想强行把货扣下,这才起了冲突。” 简单交代后,陆怀远又开始宽慰沈知夏:“你别担心,货已经拿回来了。我就是不小心在推搡的时候磕到了木箱角上。” 听完这番话,沈知夏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几年的“倒爷”确实是最容易暴富的一批人,但由于政策尚未完全明朗,争夺地盘和货源的冲突时有发生。 “他们这次没占到便宜,下次肯定还会找麻烦,得想想办法,不能每次都靠拳头去拼。”沈知夏脑子飞速运转着。 “陆怀远,我问你,你跟市里本地的那些人比起来,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陆怀远虽然不知道沈知夏在计划什么,依然认真地回答了她: “是路线和货源。猴子跟铁路上的几个列车员很熟,这些年我们在南边也陆续结交了几个可靠的厂长。” “既然你的优势在上游,那有没有可能把那些对手发展成你的下线呢?” 沈知夏一语道破玄机,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怀远: “那些人眼红你的暴利,那就把这块肉分点给他们。但前提是,怎么分由你说了算!” 陆怀远脑子里像是有一道亮光闪过,但他没有打断沈知夏,继续听她分析: “既然你掌握了稳固的运输路线和一手货源,你可以去找那些人谈判,告诉他们,以后南边的好货,你统一包揽运输,不管零售。他们可以直接从你手里拿货去卖。这样一来,他们不用承担长途运输的风险和高成本,而你可以安稳地赚取批发差价和运输费。” “南方已经放开了政策,改革的风早晚会吹遍全国。趁现在,把竞争对手变成你的经销商,牢牢地守住运输线和货源,这才是长久的买卖。” 沈知夏每说一句,陆怀远眼里的惊喜和赞赏就更多一分。 他是想要把棋盘做大,但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切入口。 沈知夏的一席话,让他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 “媳妇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陆怀远忍不住低头,在沈知夏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你这个主意太绝了!我明天就去找猴子他们商量!”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沈知夏忍不住打趣: “我现在可是大学生,见识自然不一样了!谁让你当初犟着不上学来着,吃到没文化的亏了吧!” “是是是,我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但吃亏是福,我有福气娶到这么优秀的媳妇儿,什么都值得了。” “歪理!” 正事聊完,陆怀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拿过桌上的一个军绿色挎包,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 最新款的蛤蜊油,包装精致的软管护手霜,还有一些护肤的瓶瓶罐罐,堆了满桌。 “眼看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多抹点,别省着。” 看着这些精贵的物件,沈知夏想起了刚结婚时,他第一次给她涂护手霜的画面。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又要到冬天了。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支护手霜,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可记着呢,刚结婚那会儿,有人说我的手红得像野梨,丑得没法看,也是买了一堆的东西让我抹。怎么,这是又开始嫌我的手丑了?” 被翻出旧账,陆怀远低咳了一声,非但没觉得心虚,反而顺势俯下身,将沈知夏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抓在手里,放在唇边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下指尖。 “我就喜欢吃梨,不管是去年红通通的,还是如今这样白嫩嫩的,我都喜欢。我稀罕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 “那你还说丑?”沈知夏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头微微后仰,听他狡辩。 “我说过丑吗?不可能!我媳妇儿怎么可能丑!我肯定是说我自己,是我丑。刚刚你不也还说我肚子上的伤口丑吗?” “我那是还你的,我这人可记仇了!”沈知夏忍不住笑,没错,她刚刚就是故意那样说的。 “说到‘还’,媳妇儿,你还偷了我两个梨没还呢!不如……就拿这双手来还了吧。” 他又在她手上亲了一口,眼里是他一贯的痞笑。 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带起一阵酥麻。 “不要脸!”沈知夏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含嗔带娇的模样,让陆怀远心中一动。 他顺着沈知夏抽回手的动作,继续往下俯身,直到她彻底躺到了床上。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留着脸干什么。” “媳妇儿……现在,你这双手归我了。” 陆怀远一手撑着床,一手仍牢牢地抓着沈知夏的手没有放开。 “既然这手是用来抵债的,你说……是不是我想怎么用都可以,嗯?” 刻意压低的呢喃响在耳后,惹得沈知夏耳根子瞬间就红了,脖子上泛起一片可爱的粉色。 ——江晚秋说得还真没错,这男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狐狸精。 被哄得五迷三道的沈知夏,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他抓着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硬得烫手。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6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28章 以手抵债 “轰”地一下,沈知夏只觉得仿佛脑子也被烫到了,脑中一片空白。 “陆……陆怀远!”沈知夏羞恼地想把手抽回来。 陆怀远微微用力按住了她的手背,不仅不让她退缩,反而还带着她的手,往下压了压。 “哦——”陆怀远溢出一声极度隐忍的闷哼。 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火,嗓音粗哑又低沉: “媳妇儿,别躲……它喜欢你。” “我、我我,你……它……” 沈知夏连脖颈都红透了,整个人仿佛要烧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 陆怀远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耳垂:“媳妇儿,我难受,帮帮我。嗯?” 那一声尾音上扬的“嗯”,带着致命的蛊惑和脆弱的恳求。 “你身上还有伤呢!” “小伤,你乖乖的,就没事。” 陆怀远也跟着侧躺了下来,鼻尖在她颈窝蹭了蹭。 沈知夏咬着下唇,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帅脸。 一个星期不见的想念,开始慢慢侵蚀刚回笼的理智。 她明明羞得要命,却没有真的想拒绝。 见她不再挣扎,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流连在她柔软的唇上。 “别怕,跟着我。” 他在她耳边低语,大掌覆着她的小手,开始带着她一点点熟悉那种陌生的节奏。 沈知夏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好紧紧地闭着眼睛。 感官却被放到了无限大。 她能清晰地听到陆怀远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能感受到他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战栗的肌肉,甚至能听到某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她笨拙而生涩,几次差点想要退缩,却又被他霸道地按回原处。 “媳妇儿……你好乖……” 男人滚烫的唇贴在她的耳畔,每一声低喃都像是带着火星子,直直地落进她的心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知夏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已经酸得快要断掉。 陆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又透着极致餍足的低吼。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急促地喘息着。 沈知夏浑身脱力,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里,羞得根本不敢见人。 好一会儿,陆怀远才平复了呼吸。 他起身下床,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回来。 大手握着沈知夏那只软软的小手,用热毛巾一点点地帮她擦拭干净。 擦完后,他低下头,在她泛着微红的指尖上珍重地落下一个吻。 “辛苦媳妇儿了!安心休息,我保证今晚不再闹你了。” 他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声音里透着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沈知夏躲进被子里,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闭嘴!睡觉!” 陆怀远低声轻笑,掀开被子躺进去,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还是搂着媳妇儿才睡得香。 * 第二天清晨。 沈知夏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枕头上淡淡的洗发香波的清香。 沈知夏揉着酸痛的右手手腕坐起身,回想起昨晚那荒唐的一幕,脸颊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发烫。 餐桌上留着买好的早饭,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陆怀远龙飞凤舞的字迹: “我去找猴子他们商量事情了。记得涂护手霜,保护好我的手。晚上去接你下课。” 沈知夏看着那句“保护好我的手”,差点没忍住把字条给撕了。 而此时,城外仓库里。 “陆哥,今天这气色……看着不错啊!” 猴子看着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的陆怀远,忍不住打趣:“有了嫂子的照顾,伤口都不疼了?” “本来就是一点小伤,早没事了。”陆怀远嘴角噙笑。 “是是是,一点小伤!一点小伤陆哥还养了一个星期才敢回家。”猴子跟旁边的兄弟们开始起哄。 “咳咳,别闲扯了,说正事。” 陆怀远轻咳了两声,几个兄弟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凑了过来。 “陆哥,咱县里的兄弟下午就到了!到时候好好给疤子那帮人一点颜色看看。”大强摩拳擦掌。 “别动不动就上拳头,多动动脑子。”陆怀远坐在一个货箱上,抬手拍了下大强的脑袋。 大强:??? 陆怀远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精光: “总是这样抢来抢去也不是个事儿。我想好了,以后我们不做零售,只做批发。我们要成为这青澜市,甚至整个省最大的‘上游’。” “批发?上游?”向来脑瓜子灵活的猴子也有点懵,“陆哥,这什么意思?” 陆怀远将昨晚沈知夏给他分析的那套理论,给他们详细讲了一遍。 最终进行了总结: “我们手握南边的货源和最稳的铁路运输线,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我要建一个货物集散中心。让他们带着钱,来找我们拿货!” 仓库里一时鸦雀无声。 这群一直以来都是能动手就不多吵吵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始动起了脑子。 “这想法不错啊!”半晌后,猴子一拍大腿,“还得是我陆哥,这眼光就是看得远。” 陆怀远语气淡定,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得意: “我有高人指点。” “高人!什么高人?陆哥你啥时候引荐引荐,咱也去拜拜高人,让他给指点指点!”猴子来了兴趣。 “高人可是很忙的,以后有机会带你们去拜见。” 陆怀远敲了敲箱子,“行了,都别愣着了。你们今天就去火车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面积足够大的场地。” “大强,你去放出风声,就说我要跟那几个老小子‘和谈’。” “明白!” * 傍晚,青澜大学。 沈知夏刚走到教学楼前面,就看到江晚秋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夏夏,一会儿等你下课后我们去看电影吧!我买好票了。” 江晚秋手里晃着两张时下最火的电影票——《佐罗》。 “不好意思啊,秋秋。我爱人说他今晚要来接我。” 沈知夏也很想去,这部电影她跟江晚秋想看好久了。 可是想到陆怀远早上留的字条,她还是忍痛拒绝了。 “你家的男狐狸精回来了?!”江晚秋比沈知夏还兴奋,“那我高低得见见呀!” “夏夏,你安心去上课,我再去搞张票。一会儿你下课后直接去电影院找我,不见不散哦~” 也不等沈知夏反应,江晚秋风一样跑走了。 第29章 狐狸是要吃肉的 江晚秋风风火火回到家。 客厅沙发上,江城正翻阅着几份特区简报。 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柔和了轮廓,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儒雅。 “哥,江湖救急,再帮我搞一张《佐罗》的票!” 江晚秋抓住江城的衣袖,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哥。 “不是给你两张了?你最好的朋友还不只一个?”江城视线落在自己被抓皱的袖口上。 “不是,是夏夏的爱人回来了。人家两口子,我不能只请夏夏一个人看电影吧?” “那就把票都给他们,过两天我陪你去看。” 简报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不行,我就要和夏夏去看,我们早都说好了的。” 江城不说话,江晚秋只好使出她的杀手锏: “哎呀~ 哥,哥哥,天下第一好哥哥,你就帮帮忙嘛~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不能让你妹妹在好朋友面前变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江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你的票是宽银幕的,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演了,你以为说拿到就能拿到呢!” “别人或许不行,但我相信我哥一定有办法!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江城不是一个喜欢听人溜须奉承的人,但唯独他妹给戴的高帽子,他很受用。 江城起身,捞起衣帽架上的风衣:“还不快跟上。” 江晚秋立刻小狗一般,乖乖跟了上去。 一个多小时后。 “咦,哥,怎么有两张?我只要一张就够了。” 江晚秋晃着手里新拿到的两张电影票。 “怎么?我辛苦一趟,就不能奖励自己也看一场!” “当然可以!能得我哥这样的大忙人赏脸,陪我们看电影,真是倍感荣幸!” “别贫了,电影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 电影院大厅的长椅上。 江晚秋捧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咬着吸管玩。 江城坐在她身侧,长腿交叠,臂弯里搭着两人的外套。 大门外,一辆二八大杠稳稳停下。 陆怀远腿撑地,一手捏着车把,一手反过去护着后座的沈知夏下车。 “夏夏!” 眼尖的江晚秋把空汽水瓶往江城手里一塞,步子飞快地朝门口跑去。 江城好脾气地把汽水瓶丢到不远处的垃圾筐里,迈步跟上。 小跑出来的江晚秋拉过沈知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停好车走回来的陆怀远。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冷硬的下颌线,一身帅气的银灰色风衣,下摆扬起利落的弧度。 江晚秋双眼放光:“长得还真不赖嘛,夏夏,艳福不浅哦~” “秋秋!”沈知夏掐了把江晚秋的胳膊。 也不等沈知夏介绍,江晚秋自来熟地打招呼:“你好,我叫江晚秋,夏夏的好朋友。你就是夏夏家的男狐狸……” “他叫陆怀远。秋秋,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沈知夏险险截住了江晚秋那个即将出口的‘精’字,将话题转移到在她身后站定的江城身上。 陆怀远眼尾一挑,男狐狸?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心虚的沈知夏一眼。 江晚秋顺着沈知夏的话音回头,拉着江城上前: “这是我哥,江城。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夏夏,这是她爱人。” “江城。”江城对沈知夏微一点头,向陆怀远伸出手。 “陆怀远。”陆怀远客气回握。 简单的介绍过后,江晚秋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陆怀远身上: “哎,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把我们家夏夏骗到手的?” 陆怀远单手插兜,嘴角勾起一个惹眼的弧度: “若我说,靠两颗梨,你信吗?” “不可能,我家夏夏才没有那么好骗呢!” 陆怀远轻笑一声,引得沈知夏瞪了一眼。 几人说笑间,一旁的江城脸色紧绷,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电影要开始了,先进去检票吧。” 江城长臂一伸,直接扣住江晚秋的肩膀,将她强行带往检票口。 * 放映厅内光线昏暗。 大银幕上,帅气的佐罗戴着黑色眼罩,黑斗篷在风中翻飞。 四张连座票,位置靠后。 两个小姐妹坐在中间,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 “夏夏,我收回你英年早婚的结论。就你家这位的姿色,就该早早地给他套牢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整个青澜市,我敢说,没有比他再好看的男人了。简直堪比佐罗!” 江晚秋指指银幕,沈知夏推了推她的肩膀,两人嘀嘀咕咕,笑作一团。 沈知夏的右边,陆怀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左手越过座椅扶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沈知夏的右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掌心刮蹭。 沈知夏的悄悄话戛然而止。 手腕上的酸软,让她想起了什么,耳根滚烫。 她伸出左手,报复式地掐向陆怀远的大腿。 男人胸腔震动,溢出低低的闷笑。 就在沈知夏将头转向陆怀远的瞬间,一颗剥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抵到了江晚秋的唇边。 嘴唇碰着甜味,江晚秋下意识张嘴咬住,浓郁的奶香瞬间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左边传来江城语调平静的声音:“认真看电影,不要说话。” 江晚秋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乖乖坐直了身子。 黑暗中,这一处终于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了电影里的打斗声。 * 电影散场,人群鱼贯而出。 告别了江家兄妹,陆怀远载着沈知夏回到小院。 沈知夏如往常一样,率先洗漱完毕,上床躺下。 陆怀远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进来,深秋的天气,他依然洗着冷水澡。 灯绳被拉下,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床铺往下陷了陷,陆怀远长臂一伸,将沈知夏整个人捞进怀里。 “媳妇儿,什么叫我是你家的男狐狸?” 低沉的嗓音贴着沈知夏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沈知夏将脖子往被窝里缩,眼珠子转了转:“没……没什么。秋秋夸你呢。” 陆怀远大掌圈住她的腰,略带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肩头。 “不说实话?”两人体温相接,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将沈知夏包裹。 腰上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几个呼吸间,沈知夏就败下阵来:“我说我说!秋秋觉得我是被你骗到手的,说你狡猾,像……像狐狸。” “狡猾?狐狸?”陆怀远眼尾微挑,一个翻身,直接将沈知夏压在了身下。 “媳妇儿,你知不知道……”陆怀远轻啄她的唇瓣,“狐狸……可是要吃肉的。”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5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还有一章哦(^_-) 第30章 闲言碎语 清晨,外面已天光大亮。 浅色的碎花窗帘并不遮光,沈知夏拉过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 朦胧的意识开始慢慢清晰,但她一动也不想动。 不仅手腕酸软无力,连两只脚腕也泛着一阵酸痛。 跟意识一起变得清晰的,还有昨夜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 ——什么男狐狸精,那明明是头狼! 沈知夏起床穿袜子,白皙的脚踝处,赫然印着两道尚未褪去的红痕。 嘴里骂了句‘狗男人’,耳边回响起某人一早出门前的交代: “可能最近会比较忙,晚上下课又得辛苦媳妇儿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家了。” 沈知夏揉了揉脚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忙点好啊!不然天天晚上都来这么一出,她可招架不住。 * 青澜大学,一教102阶梯教室。 “沈同学,你这篇关于‘价值规律在工业生产中的作用’的课后总结,见解太独到了。我能借去抄一份吗?” 班长王林站在沈知夏的课桌前,语气里全是赞赏。 沈知夏慷慨递过自己的笔记本:“谢谢班长!当然可以。” 王林双手接过,耳尖泛起一抹微红,连连道谢后,捧着本子回了座位。 几排之外,女同学李慧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课本,翻了个白眼: “一天到晚招蜂引蝶,连班长这么正派的人都要被她带坏了。” 旁边的女同学忙小声凑过去: “还不只是咱们班呢!我听说,她跟78级的一个老生是同乡。刚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就跟人家拉拉扯扯的。人家那个老生还是个有对象的,她也死皮赖脸地缠着人不放,真是道德败坏。” “真的假的?那她也太不要脸了!” “78级那边都传开了,说她水性杨花,到处勾引男人。真是丢我们79级的脸!” 就算是在没有网络的年代,谣言的传播速度也比人们想象的更快。 这些诋毁与诽谤,很快也传入了沈知夏的耳朵里。 但沈知夏并不在意。 比起上一世那些键盘侠们,这个年代的人还是要温和得多,她们最多也就是在背后嘀咕几句。 但有些人,就是真的令人厌恶了。 有日子没见的周少康,在食堂拦住了沈知夏。 “知夏,最近的那些闲言碎语……我都听说了。” 周少康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绝不相信你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出面去跟同学们解释,证明你的清白。” “收起你这副恶心的嘴脸,谣言到底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懒得看周少康那张虚伪的脸,沈知夏手腕一扬—— 搪瓷碗里剩下没吃完的菜汤,悉数泼到了他的新衬衫上。 “你——” 周少康猛地往后跳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沈知夏。 沈知夏越过他,冷冷抛下一句: “再敢挡路,下次这汤,就会泼在你的脸上。” 沈知夏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食堂门口,留下周少康在原地,眼神怨毒。 *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到夜大晚上的课结束时,街上基本已经没了别的行人。 沈知夏下课后追着老师问了两个问题,这一耽搁,等她再走出校门时,连最后一波夜大下课的学生也没了。 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街边昏黄的路灯还依然亮着。 沈知夏抱紧帆布包,加快了脚步,往几百米外的公共汽车站台走去。 路过一条窄小的巷子口时,一道黑影跨出。 粗糙的大掌一把捂住沈知夏的嘴,明显属于男人的手臂勒住她的腰,连拖带拽地将她拖进路灯照不到的黑巷。 后背重重地撞上坚硬的砖墙,沈知夏眉头紧蹙,拼命挣扎踢打。 “老实点,装什么贞洁烈女!”周少康压低的声音响起。 男女力量的悬殊此时显现了出来,周少康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压住沈知夏。 他单手钳制住她挣扎的双手,死死钉在头顶的墙壁上;双腿抵住她乱踢的脚;捂住她嘴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沈知夏的脸上:“沈知夏,你可真是不知好歹。我都给你搭好了台阶,只要你服个软,我就出面把你从流言里拉出来。你竟然不领情,还敢泼我一身菜汤,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 “呜呜呜……”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沈知夏,隐约可以看见此时周少康那张扭曲的脸。 黑框眼镜歪斜在鼻梁上,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满是暴戾与丑陋。 沈知夏使劲摇头,终于甩掉了周少康的手。 刚要呼救,又被他狠狠捏住了脸,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下颌骨。 “现在的你,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不仅会说洋文,还会打扮,这张脸也越来越勾人了。看来陆怀远把你调教得不错啊!” 周少康的语气里透出毫不遮掩的嫉妒:“看来以前是我太温柔了,既然你软的不吃,那我就来硬的。放心,我的技术肯定比陆怀远好。” 周少康手指下移,一把拽住了她领口的扣子:“等过了今晚,看陆怀远还会不会要你!到时候你被抛弃,在学校里也呆不下去,跪着来求我,也许我会考虑好心收了你。” “救命啊——”两边下颌骨的剧痛依旧,终于缓过来一点气的沈知夏,用尽全力呼喊出声。 周围黑暗又静谧,略微破音的女声不知传出了多远,然后渐渐消弭。 “啪啪啪啪——” 一连串扣子被扯掉的声音在窄巷中响起。 “你叫吧!这会儿连公共汽车都收班了,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周少康说着便埋头往沈知夏的脖颈间探去。 与此同时,黑暗的巷口骤然刮起一阵凌厉的风。 “砰!” 一声闷响。 身上的重量骤然卸去。 沈知夏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的双手死死拢住敞开的棉衣。 一件带着雪松冷香的宽大外套兜头罩下,带着男人的体温,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 皮鞋踏上青石板。 沉闷的足音越过她,一步步逼向几米外蜷缩在地的周少康。 ? ?感谢【xy筱悦】的10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1章 成熟男人的气度 “你是谁?你不要过来啊!”周少康忍不住哀嚎。 他的侧腰被狠狠踢了一脚,肋骨似乎断了,稍微动一下都疼。 “我警告你,我可是青澜大学的学生!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大学生值多少钱?打坏了你可赔不起!” “呵!”来人轻嗤一声,来到他面前。 手工定制的真皮皮鞋抬起,鞋底精准踩在周少康企图撑地的右手手背上。 脚腕微转。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周少康额头冷汗直冒,五官痛到变形。 男人微微俯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我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这双手若是只会用来干些龌龊事,我不介意替你剁了。” 温润的嗓音此刻淬满了寒冰,江城直起身,右脚轻抬,丢下一个字:“滚!” 周少康此时也顾不上肋骨的疼痛了,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 江城走回沈知夏身边,蹲下身将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拢了拢:“能走吗?” 此时方回神的沈知夏,才发现自己泪水流了满脸。 认出来人是江城,她胡乱抹了抹脸,点点头,扶着他伸过来的手起身。 “江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你们系的林教授谈点事。” 江城扶着沈知夏出了巷子口:“你现在是想回自己家还是跟我回家?晚秋在家。” “我回自己家吧,我爱人等不到我会着急的。” 江城微微颔首,没再多劝。 过去扶起自己倒在路灯下的自行车,长腿跨上车座,单脚支地。 他偏了偏头,示意后座:“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 链条转动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有节奏地回荡。 一点点抚平了空气中残留的颤栗。 * 回到小院,家中一片漆黑,陆怀远还没有回来。 沈知夏拉开院门边的电灯绳,昏黄的白炽灯亮起。 “江大哥,你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指着葡萄架下的藤椅,已经冷静下来的沈知夏礼貌地招呼江城坐。 “你今晚也吓得不轻,就别麻烦了。夜已深,既已将你安全送到家,我也该走了。” “那你的衣服我洗好了再让秋秋还给你。” 江城刚想说,他的衣服有专门送洗的地方,侧面一阵冷风袭来。 江城本能地偏头,拳头擦过颧骨,重重砸在嘴角。 一丝腥甜在口腔蔓延。 江城毫不怀疑,若是他没有躲,这一拳砸在太阳穴上,他不死也得重伤。 江城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大拇指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 镜片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陆怀远红着眼,扬起拳头还要再打。 院门并没有关,他一进门就看到,沈知夏头发凌乱,白皙的下颌印着触目惊心的红肿指痕。 衣领微敞,肩上披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男士西装外套。 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陌生男人。 男人侧脸对着门,看不清容貌。 刺目的画面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挑断了他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陆怀远!你住手!” 沈知夏扑过来,双手抱住陆怀远再次挥出的手臂: “你看清楚,这是江城大哥。今晚,是他救了我!” 高扬的拳头僵在半空,陆怀远胸膛剧烈起伏,低头看看沈知夏的样子,再看看江城嘴角的血迹。 江城理了理被拳风带乱的衬衫领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方平静。 陆怀远脱下自己的风衣,将江城的西装换下,扔还过去。 “刚才对不住。今晚的恩情,我陆怀远记下了。改日登门赔罪。” 江城接过西装,搭在臂弯:“那我就先回了。” 长腿迈动,转身融入夜色。 待院门关上,陆怀远一把将沈知夏按进自己怀里,双臂不受控制地发颤,下巴紧紧压在她的发顶。 熟悉的灼热体温将沈知夏包裹。 在江城面前强撑了一晚上的镇定,在听到他剧烈心跳声的瞬间,溃不成军。 沈知夏死死揪住陆怀远胸前的衣襟,眼泪浸透了他薄薄的衬衫。 * 里屋,灯光昏黄。 沈知夏洗完澡,换好干净的睡衣,坐在床沿。 陆怀远将浸了冷水的毛巾拧干,轻轻地敷在她红肿的下颌骨上。 他眼眶中泛着血丝,呼吸粗重。 “已经没事了。可能就是看着有点吓人,我这会儿都感觉不到痛了。” 感觉到男人眼底的后怕,沈知夏抬起手,覆在陆怀远捧着毛巾的手上。 “嗯。” 陆怀远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放下冷敷的毛巾,陆怀远拿过旁边的万花油,棉棒沾上药液,拿着棉棒的手指隐隐发抖。 喉结重重滚了两下,他低下头,一边用棉棒轻轻点在伤处,一边对着伤口吹气。 上完药,陆怀远搂着沈知夏躺进被窝。 折腾了一晚上,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如今躺在熟悉的怀抱里,沈知夏双眼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屋内的灯已经拉灭了,清冷的月光漫过窗台,照在沈知夏满是青紫的下颌上。 陆怀远靠在床头,目光凝滞在那片伤痕上。 胸腔里像扎进了一根尖刺,连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疼。 倘若今晚江城没有从那条巷子口路过…… 陆怀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根根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苍白,又缓缓松开。 即便最坏的事情真的发生,周少康的奸计也不会得逞,他不会让那些脏污落到她身上。 他只会将她抱得更紧,只会恨不能用刀活剐了自己。是他无能,让自己的女人深陷绝境。 江城今晚站在院子里的模样,在脑海里重演着。 挨了他十成力道的一拳,江城却没有暴怒还击,连责备都没有一句,只是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从容离去。 这才是成熟男人该有的气度,不屑于武力的缠斗,却能稳稳地护住局面。 陆怀远此时不禁想起自家老头子说着‘天塌不下来’时的样子。 还有沈知夏之前说‘不能每次都靠拳头去拼’的神情。 陆怀远翻转手背,指关节上还残留着砸向江城时留下的红痕。 跟他们比起来,这双只知道挥拳头的手,显得单薄又粗鄙。 光靠打打杀杀,护不住她,还会惹来一身腥。 想要把她安安稳稳地护在羽翼下,他得换个活法。 他得站得更高,更稳。让周少康那样的渣滓连动她的心思都不敢有。 陆怀远小心地抽出手臂,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知夏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3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7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 今天依然双更,晚上老时间,还有一章(^_-) 第32章 让你站不起来 夜色沉沉。 陆怀远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火光闪烁之间,他的眉眼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其实不常抽烟,可他现在需要冷静。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改掉打打杀杀的作风,但一想到她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眼底的戾气还是压不下去。 深吸一口烟,浓烟在胸腔里滚了一圈,缓缓吐出。 半晌,陆怀远低低骂了一句: “找死。” 院门被打开,又关上,高大的身影融入无边的黑夜。 * 南郊偏僻的黑诊所后巷。 周少康扶着斑驳的砖墙,一瘸一拐地挪出诊所后门。 断裂的肋骨上绑着固定用的竹片,粗糙的绷带缠了无数层。 但他还是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 突然,几道手电筒的强光从巷口迎面打来,刺得周少康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这一抬手,扯到了手背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陆怀远单手插兜,从阴影中缓步迈出。 带着杀气的身影在周少康面前停住。 陆怀远脱下身上的风衣,随手扔给身后的猴子,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将袖管一点点挽至手肘。 “你们是谁……”周少康嗓音发颤。 “呃——” 陆怀远没有废话,直接一拳,狠狠砸在周少康的腹部。 “记住了,爷爷叫陆、怀、远!” 陆怀远没有任何停顿,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 周少康双眼暴凸,嘴巴大张。 ——陆怀远!!沈知夏嫁的那个二流子! 巷子里只剩下沉闷的皮肉撞击声,以及周少康的低声哀嚎。 没有见血,却比刀刀见血更让人毛骨悚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少康瘫在地上,浑身抽搐,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远停下手,后退半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拇指一拨,刀刃弹开,寒光闪烁。 陆怀远手腕一翻,“夺”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直直扎入周少康两腿之间的泥地里。 刀柄微颤,距离某处要害,不足半寸。 周少康吓得剧烈战栗,一股带着骚味的黄色液体顺着裤管流淌而出。 陆怀远蹲下身,揪住周少康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再敢对老子的女人动心思,老子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五指松开,周少康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陆怀远站起身,从兜里摸出火柴和烟点燃。 “猴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留一个人护送你嫂子上下学。这个人一旦出现,见一次打一次。” “明白,陆哥。”猴子跨步上前,弯腰拔出扎在地上的刀。 刀子重重拍在周少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猴子声音狠厉:“听清没?再敢对我们大嫂不敬,下次这把刀,要的就是你的狗命!” 刀刃在周少康的衣领处随意擦了擦,“咔哒”一声,刀身收回。 * 次日午后。 阳光洒了满院,沈知夏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院门被敲响,陆怀远走过去开门。 江晚秋手里拎着两兜吃的,身后跟着江城。 “夏夏,你没事吧?!” 江晚秋将手里的东西往陆怀远手里一推,几步冲到沈知夏面前。 “秋秋,你怎么来了?” 沈知夏刚起身,就又被走到面前的江晚秋按回了藤椅里。 江晚秋仔细端详沈知夏的脸:“看着倒是不怎么肿了,不过还是得好好养着。我上午去学校,替你给老师请了假,这两天你就安心在家好好休息。” “谢谢你,秋秋。”沈知夏拉着江晚秋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院子另一边,陆怀远搬出来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隔着小桌相对而坐。 陆怀远倒了杯热茶,推到江城面前。 江城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了解清楚了?是见色起意还是有预谋的?” 陆怀远手上继续着泡茶的动作:“以前的对象,揍了一顿,后续我会想办法彻底解决的。” “有需要就开口。这青澜市,我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江城抿了口茶。 “多谢。”陆怀远端着茶杯碰了碰江城的杯沿,一饮而尽。 没有多余的废话,男人们的恩仇与情义,在一杯茶里落成了默契。 葡萄架下,江晚秋环顾着四周。 “夏夏,你这小院子布置得太舒坦了。”江晚秋满脸赞赏,“这藤椅,这花草,都快冬天了还能有这么漂亮的景致,真有你的。” “我没怎么管这些,都是他弄的。”沈知夏含着笑意的目光在陆怀远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脑袋往沈知夏身边凑了凑:“看来你家的狐狸精不只是脸长得好看啊!看在他这么能干的份儿上,这门婚事我允了!” 作为好姐妹,江晚秋并没有追着问昨晚的事情,她用尽全力地逗沈知夏开心,想让她尽快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沈知夏也没有提,她能感受到好友的那份心意。 尽管还有一些后怕和恶心,但她不想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 青澜大学附近的一座筒子楼里。 林宛君推开一间宿舍的木门,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少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一点淤青。 “少康,你怎么弄成了这样?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去找我,我还以为你为舅舅的话生我气了。” 林宛君快步走到床前,眉头紧蹙。 周少康倒吸了一口凉气,避开林宛君伸过来的手。 陆怀远那顿毒打,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新的伤口,但就是浑身哪哪都疼。 “谁干的?”看着周少康身上的绷带,林宛君咬牙切齿。 周少康不想让林宛君知道他和沈知夏的事,只含糊其辞道:“就是几个街头混子。” “你怎么惹到那种人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上来就动手,我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我找人给你报仇去。” “只知道带头的叫陆怀远。” “陆怀远?!” 第33章 烂锅配烂盖 林宛君愣了一下。 陆怀远那个被她退了婚的混不吝,居然也跑市里来了? 还打了少康! 他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找了个大学生对象,觉得被比下去了,心有不甘,所以肆意报复吗? 还是说看不上他娶的乡下野丫头,想来挽回她? 别说他身体上有毛病了,就他这街头混混的行事作风,还妄想染指她,他做梦! 林宛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又赶紧收住。 她可不想周少康知道她跟陆怀远有牵扯,甚至还有过婚约。 说不定他这顿打也是因为她才挨的。 “你先好好养伤。” 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林宛君挺直了脊背,下巴高高扬起。 “至于那些伤了你的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 暮色四合,青澜市的街巷笼罩在灰蓝色的夜幕中。 陆怀远推着自行车,与沈知夏走入租住的小院巷口。 前方不远处,一道穿着掐腰呢子大衣的身影挡在路中央。 林宛君踩着半高跟皮鞋,双臂抱胸。 听见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锁定在陆怀远脸上。 “陆怀远,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在锦溪县混不下去,跑市里来躲着了?” 陆怀远脚步停在三步开外,微微眯起眼眸,看林宛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好狗不挡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林宛君脸色一青,“陆怀远,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这里是青澜市,不是锦溪县。你那个厂长爹,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是。你别想在这儿耍横!” “你神经病吧!脑子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陆怀远,别装了。你不就是看我找了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对象,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心有不甘吗?烂泥终究是烂泥,你也就只会背后打人报复这点流氓手段了。” 陆怀远只觉莫名其妙,不想再听林宛君发癫,正欲开口让这疯女人滚蛋。 一直被陆怀远高大的身躯半挡着的沈知夏,从自行车另一侧绕了出来。 “林宛君,你怕不是得了什么狂犬病吧?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只疯狗一样在逮着人乱咬。” 前两次交锋的记忆和屈辱感翻涌上来,林宛君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她目光在陆怀远和沈知夏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的讥讽愈发浓烈: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乡下来的野丫头就是眼皮子浅,我林宛君丢掉不要的垃圾,你倒是当个宝贝一样捡回去护着。” “可惜,你还不知道吧,你男人可看不上你。他为了挽回我,跑去把我对象打了一顿。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喜欢这样粗鲁的人的,只会觉得恶心。” “滚!” 陆怀远一手牵着沈知夏,一手捏紧车把,眼底翻涌起暴戾的暗芒,直接将自行车往前推过去。 林宛君脚下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几步,高跟鞋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指着二人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你们等着,打人是犯法的。陆怀远,这里是青澜市,你就等着坐牢吧!” 林宛君扭头,高跟鞋踩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 冷风拂过空荡的巷口。 陆怀远推开院门,将自行车靠在墙边。 沈知夏跟着走进院子,顺手拉下电灯绳,昏黄的光晕洒满小院。 进了小厨房,陆怀远生火刷锅,沈知夏淘米洗菜,二人配合默契。 不过半个小时,热气腾腾的晚饭便端上了葡萄架下的石桌。 见沈知夏只顾吃饭,对刚刚林宛君的事只字不提,陆怀远难免有点忐忑。 将一大筷子肉夹进沈知夏碗里,陆怀远率先开了口: “媳妇儿,刚刚那个疯女人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什么挽回,都是她脑子有病。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媳妇儿你一个。” “我知道。就林宛君那样的,除非你眼瞎。” 也许是刚刚在外面骂林宛君的那两句,让沈知夏心里的一股郁气有了出口。 沉闷了几天的人,又开始变得鲜活了起来。 沈知夏夹起一根青菜咬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她说的打人呢?你又出去打架了?” “没有,媳妇儿,自从你说了不能乱用拳头,我已经很久不打架了,我现在都是用脑子。” 陆怀远忙不迭撇清自己。 “可林宛君说你打了她那个大学生对象时,言之凿凿的样子,也不像作假。” “最近我确实……揍了一个人。”陆怀远有点吞吞吐吐,他本不想让沈知夏知道这事。 “谁?” “周少康。”犹豫了一瞬,陆怀远还是坦然吐出一个名字,“他敢动你,我恨不得打死他!” “咔哒”一声,有什么碎片在脑海里拼到了一起,沈知夏手上的筷子顿在半空。 陆怀远打了周少康,林宛君的大学生对象挨了打。 图书馆那次,周少康说过,他对象的舅舅是市教育局的。 在春风饭店,江晚秋提到过林宛君有个副主任舅舅。 所以…… 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网,沈知夏眼底浮起一抹不可思议的冷笑。 “媳妇儿,你不会生气了吧?”见沈知夏神情有异,陆怀远小心试探道。 “林宛君是不是有个舅舅是市教育局的副主任?” 话题转太快,陆怀远有些不明所以。 “好像是有,我不怎么关注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怀远又夹了块肉到沈知夏碗里,对林宛君的事并不太在意。 “林宛君的对象,就是周少康!” 陆怀远动作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那正好,烂锅配烂盖。要不是看林宛君是个女人,我早揍她了。现在,打她男人,也一样。” 提到林宛君,沈知夏不免有点担心:“对了,你把周少康打成什么样了?万一他们报警,你不会真的要坐牢吧?” “放心,虽然我确实想弄死他,但我家里还有媳妇儿在等着,我不会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的。”陆怀远安抚地摸摸沈知夏的头。 “那就好。” “砰砰砰——!”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大强的嗓音带着一丝仓皇: “陆哥!快开门,出事了!”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4章 实名举报的人 院门打开,大强大口喘着气: “陆哥,刚刚……刚刚工商局的人把咱火车站的仓库封了,说是……有人实名举报我们投机倒把!” 沈知夏眉头一跳,紧紧抓住了陆怀远的胳膊。 陆怀远也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他神色平静,握住沈知夏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捏了捏,转头看向门外焦急的大强:“查封的是哪间?” “就……就站前街那间啊!” “你们人没事吧?” “没有,一听到动静,我们就从后门跑了。现在猴哥带着兄弟们去另外两个仓库查看去了。” “你现在去跟猴子说,带着兄弟们撤出仓库,找地方藏好。务必人、货分离,有人来封就随他们封去。” “可是……” “别可是,快去!” 大强离开,二人回到桌前,却没了胃口。 沈知夏不免有些自责:“是我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我还让你重点守住货源和运输线,结果现在风险全在你头上。” 陆怀远伸手揉开沈知夏紧皱的眉头:“别担心,几个大仓库里的都是些不太值钱又占地的货。最值钱的货我化整为零放在了更隐蔽的地方。虽然会有损失,但还不至于太伤筋动骨。” 沈知夏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开始用脑子了。” “就算在事情一切向好的时候,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我跟老头子学的。” 陆怀远的神情也跟着沈知夏舒展开来。 但他心里知道,这次是躲过了,后面想要再继续做大做强却没有那么容易。 还有那个实名举报的人,他一定要把人逮出来。 * 筒子楼的单间里,周少康正靠在床头看书。 虽然已过去两天,身上的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但断掉的肋骨还是让他暂时无法长时间站立和行走。 只好托同学帮他跟学校请了假,自己在家学习。 他的思绪却根本不在书本上。 那天挨了打后,他咽不下这口气,便找了以前买复习资料时认识的一个黑市混混去打听。 没想到,还真打听到那个叫陆怀远的,在火车站附近有个倒卖物资的小仓库。 算算时间,这会儿陆怀远应该已经被抓进去了吧! 也不枉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去工商局投举报信。 那可是一仓库的货,够蹲个几年了。 一想到这,周少康心里就涌起一阵痛快。 还有沈知夏那个贱人,等陆怀远进去了,看他怎么收拾她! “砰”的一声,木门被大力推开,打断了周少康的得意。 林宛君气喘吁吁地冲进屋。 见她这副模样,周少康立刻放下书本,忍着肋骨的痛坐直了身子: “宛君,怎么了?跑这么急。” “少康,快起来穿衣服!” 林宛君走到床边,一把拉住他的手:“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周少康手背上的伤口被拉扯,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去派出所干什么?” “我找到那个带头打你的流氓住哪儿了!” 林宛君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得意:“打人犯法,我必须让他蹲大牢,给你把这口气出了!” 周少康瞳孔一缩,去派出所? 到了警察面前,他这最多算轻微伤,警察多半也是以调解为主,根本不可能让陆怀远坐牢。 陆怀远打他的原因,林宛君不清楚,但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一旦闹到警察面前,万一把那晚的事抖落出来,那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流氓罪可是重罪,比打人判的重多了。 况且,若是让林宛君知道了他跟沈知夏的事,以她一向骄纵蛮横的性格,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去派出所。 “宛君,不能去!” 周少康顾不上手背的疼痛,反手用力攥住林宛君的手腕。 “为什么不去?我不能让你白白挨了这顿打。” 周少康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换上一副感动的模样: “宛君,我知道你心疼我,这就够了。你舅舅本来就觉得我出身农村,跟你门不当户不对,一直看不上我。要是咱们去派出所,把事情闹大了,让你舅舅知道,我连几个街头混混都应付不了,他恐怕更瞧不上我了。” 周少康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虚情假意,语气里透出无尽的苦涩与深情: “我丢脸无所谓,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原因,在你的亲人面前脸上无光。” 林宛君看着眼前这个处处以自己为先,事事都想着要维护自己脸面的男人,心里的怒火平息了下来: “我舅舅有时候说话是不太好听。但他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宛君,他是你舅舅,我当然不会计较。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拼命学习。等我出人头地,名正言顺地让你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谁都不敢再说什么。现在这点委屈,我咽得下。” 面对周少康眼里的深情,林宛君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我相信你。” 林宛君犹豫了片刻,抬起下巴,眼中带着一丝心疼: “少康,对不起,其实……你这顿打,也多半是因为我才挨的。” 周少康满脸错愕,她知道他和沈知夏的事了? “那个带头打你的陆怀远,是我父母以前在县城给我定下的未婚夫。” 林宛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爸妈当时也是糊涂,听信了介绍人的吹嘘。后来知道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把婚退了。” “他肯定是知道了你是我现在的对象,心里嫉妒,气不过,才下黑手报复你。”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周少康脑子里乱作了一团。 陆怀远以前是林宛君的未婚夫? 那他那晚说的‘他的女人’到底是指沈知夏,还是指林宛君?! 林宛君已经去找过陆怀远了,那她是不是已经见过沈知夏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周少康试探着颤声问: “宛君,你单独去找陆怀远了?” “这你也要吃醋啊?你放心,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根本看不上那个二流子的。” “而且,他都已经结婚了,找了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当媳妇儿,倒是跟他挺配。”林宛君讽刺道。 周少康现在脑子里却只想着一件事: 林宛君见过沈知夏了! 不过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和沈知夏的关系。 不能再让沈知夏出现在林宛君面前了! 周少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 ?这两天改文,改到崩溃(?_?) ?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改为每天的18:30,连更两章哦~ 第35章 真正的爱人 初冬的清晨,小院里飘着雾气。 昏黄的白炽灯光映着光秃秃的葡萄架。 石桌旁,陆怀远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肩背微弓。 手边那个平时用来装瓜子的铁皮盒里,此刻横七竖八地怼满了烟头。 他握着一支掉漆的钢笔,面前错落地摊开着几份近期的报纸和刊物。 旁边的笔记本上,一面是关于七九年刚颁布的法律条文:“投机倒把罪”、“没收非法所得”……一面是关于改革的相关政策:“搞活市场”、“产销见面”…… 正屋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陆怀远假装没有听见,只迅速将报纸掩在笔记本上,顺手扯过旁边的一本书,盖住那个未来得及处理的铁皮盒。 沈知夏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子,放轻了脚步走近。 视线扫过盒子边沿露出的半截烟屁股,沈知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毯子抖开,拢在陆怀远的肩上。 陆怀远的烟瘾不大,平时身上只偶尔沾染一点极淡的烟草味,更从来不在她面前抽烟。 如今这欲盖弥彰的烟头,加上他熬红的眼底,足见这次的跟头栽得并不小。 虽然他说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要吃饭,当地的地头蛇也在虎视眈眈,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陆怀远反手按住肩上的毯子,顺势握了握沈知夏微凉的指尖:“怎么不再睡会儿?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该起了。”沈知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我得去趟市图书馆。学校那边有篇关于工业管理的结课报告要写,我得去查查资料。” 陆怀远点点头,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炉子上有粥,吃完早饭再去也不迟。外面冷,多穿点。中午在国营饭店吃口热乎的,别为了省钱啃冷馒头。” 陆怀远起身收拾桌面准备早饭。 沈知夏低头小口喝着碗里热乎乎的小米粥。 时间过得真快,跟陆怀远结婚快一年了。 当初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两眼一抹黑。 要想从赵美云手里讨到这样一碗小米粥,她都得绞尽脑汁。 当初匆忙嫁给陆怀远,只是为了逃脱原主悲惨的命运。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温暖无比的家。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需要精打细算数粮票的年代,他给了她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衣食无忧。 这一年来,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摸爬滚打、刀口舔血,从没在她眼前露出过半分疲惫。 家里家外,他都面面俱到。 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不累呢! 他也是个会冷会饿要吃饭穿衣的血肉之躯啊!又不是机器。 他只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风险都挡在了门外而已,留给她的,是一个安稳无忧的小院。 上辈子活了三十年,她都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人,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从他们说好要‘谈恋爱’以来的这几个月,两人一直亲亲密密地过着小日子,甚至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 但直到此时此刻,沈知夏才惊觉,那都是陆怀远一个人在默默付出。 自己习惯了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庇护。 真正的爱人,绝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负重前行,而是要并肩站在一起,共同承担这世间的风雨。 我好像知道该做什么了,沈知夏心想。 *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夏仿佛真的只是在忙学业。 她早出晚归,整天泡在市图书馆冷森森的阅览室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前摆着的,不是什么结课报告,而是一沓写满了政策摘录和商业构架的信笺纸。 货物集散中心,在未来肯定是前途无限的。 但现在的社会还处在‘政策先行,法律滞后’的尴尬期。 陆怀远的死结在于,从法律层面上他目前属于个人的“投机倒把”。 那如果,把这个盘子做成明面上的“集体经济”呢? 结合夜大《工业经济管理》的理论、对未来时代浪潮的预判,以及眼下的法规政策,沈知夏在两天的闭门推演后,合上了笔盖。 桌面上,一份《青澜市站前货物集散中心合作企划书》已经成型。 方案有了,但要走通街道办和工商的关节,完成“私人挂靠集体”的操作,凭陆怀远目前一个外来倒爷的身份根本说不上话。 他们还需要一块有绝对分量的“敲门砖”,来敲开那些地方的大门。 * 第三天一早,猴子来找陆怀远。 刚开口喊了句‘陆哥’,就被陆怀远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出去说。”陆怀远拉着猴子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说吧。”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沈知夏端着两缸热水走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但当初建集散中心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是我没有考虑到法律上的风险问题。我也想知道眼下的情况,看能否帮上忙。” 听到沈知夏的话,猴子一脸恍然的惊奇:“原来嫂子就是点拨陆哥的那个高人啊!怪不得陆哥一直不给我们引荐。” “行了,赶紧跟你嫂子说说眼下。” “哦哦,对对对。嫂子,现在是这样,工商局那边已经封了我们两个仓库的货。最后那个仓库虽说最隐秘不容易被发现,可是房东怕惹事,催着我们赶紧把东西腾走。这两天,外面风声紧,手上那些化整为零的贵重货也散不出去。” 沈知夏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转向陆怀远: “情况我清楚了,你先去稳住房东和兄弟们,那些贵重货也先藏好,等我的消息。” 陆怀远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平和,此刻却明亮得惊人的眼睛,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你想怎么做?” “相信我,很快你就知道了。” * 青澜市最大的国营饭店——红星饭店大堂。 沈知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方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企划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显出她对今天这个会面的重视。 她要找一个能让这份企划书真正落地的合伙人。 若是能说服对方加入,不仅能解了陆怀远目前的困境,还能将他的事业彻底洗白,未来走得更远。 “叮当——” 迎客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以形补形,这家国营饭店的排骨汤最好了……” 一道娇纵的女声伴着外面的寒气传了进来。 沈知夏循声抬头,视线越过几桌正埋头吃饭的食客。 看清来人的瞬间,沈知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情绪倏地沉了下来。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感谢【我是调皮蛋】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 ? 爱你们~(^_-)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36章 狗随主人 林宛君搀扶着周少康,推开了红星饭店厚重的棉门帘。 周少康脸色还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但一想到陆怀远的仓库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他的心情便好了。 就算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也愿意陪着林宛君出来吃饭。 周少康视线环顾大堂,准备找个安静的空位。 却在扫过最角落的那张方桌时,一下顿住。 沈知夏?! 周少康原本苍白的脸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有冷汗从额角冒了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能让林宛君看见她! “宛君!”周少康抓住林宛君的胳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里是风口,冷风吹得我骨头疼,我们换一家吧!” “可是这里的排骨汤真的很不错,我们找个避风的角落就好了。” 林宛君转头往各个角落看去,周少康再要阻止已来不及。 林宛君已经看到了独自一人坐着的沈知夏。 “嘿,没想到还碰见‘老熟人’了!” 林宛君眼里燃起两团充满恶意的兴奋之火,一把拽住周少康就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喂,土包子,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喝白开水?你那流氓丈夫呢?” 没有理会林宛君的挑衅,沈知夏静静地坐在原处。 她的目光越过张牙舞爪的林宛君,冷冷地落在了周少康身上。 周少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这眼神看穿了。 他痛苦地弯下腰:“宛君,我真的疼得厉害,咱们赶紧走吧……” 林宛君转头看见周少康满头的冷汗,好像确实不太舒服。 暂时也不跟沈知夏翻旧账了:“土包子,识相的自己滚,我们要坐这儿。” 沈知夏稳稳地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这明显的轻视激怒了林宛君,林宛君上前一步就想去推沈知夏。 “唰——” 半杯微凉的白开水精准地泼在了林宛君新买的大衣上。 “抱歉,手滑了。”沈知夏轻轻搁下水杯,眼底没有半点歉意。 “啊——!”林宛君愣了两秒,猛地发出一声尖厉的尖叫,引得大堂里的食客纷纷侧目。 她气得浑身发抖,五官都有些扭曲:“你这个乡下土包子居然敢泼我!我今天非撕了你的脸不可!”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狠狠扇过去。 一旁的周少康手比脑子快,快速抓住了林宛君的小臂。 不是为了护着沈知夏,而是他怕! 他太了解沈知夏那看似温吞实则咬人的性子了。 万一林宛君这一巴掌真打下去,把她逼急了,抖落出他们的关系,他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就全完了! 周少康脑中快速想着对策:“宛君,犯不着跟这样的人动手,平白降低了你的身份。” “少康,她就是陆怀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媳妇。” 周少康假装一脸震惊:“是她!我昨天听说陆怀远被人举报投机倒把,还被工商局封了他倒腾黑货的仓库,估计很快就会被抓进去坐牢。到时候自然有她哭的,不用这会儿脏了我们的手。” 听着周少康笃定的语气,沈知夏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光。 是他! 那个实名举报陆怀远的人,是周少康!! 沈知夏捏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凌厉。 而听了周少康的话,林宛君怒气果真消减了不少: “哼!小贱人,听见了吧?等你那没用的丈夫蹲了大牢,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被林宛君这一打断,沈知夏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倒是要提醒你,自己养的狗可得拴好了,免得哪天反过来咬你一口!” “你骂谁是狗?”林宛君再次被挑起了怒气。 “狗随主人,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一道清朗却透着几分冷冽的男声,突然从林宛君身后传来。 林宛君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气冲冲地转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碎裂,眼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惊恐之色。 江城穿着熨烫平整的大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宛君。 镜片后的黑眸中,带着她曾经熟悉的威压,毫不留情地碾压过来。 林宛君对江城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当年在高中她带头欺负江晚秋,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厉的男人堵在校门口警告的画面,她至今想起来都直打哆嗦。 “江、江大哥……”林宛君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记得我,看来记性不错。” 江城的语调波澜不惊,却吓得林宛君浑身一激灵。 她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江城一眼,丢下一句“我还有事”,便落荒而逃般冲出了饭店大门。 周少康猝不及防地被林宛君撞了一下,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抬头,正好撞上江城那如看渣滓的鄙夷眼神。 他认得这个眼神! 那晚在小巷子里,就是这个人! ——“这双手若是只会用来干些龌龊事,我不介意替你剁了。” 言犹在耳。 周少康觉得不只是肋骨,仿佛连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指骨,都又开始钻心地痛了起来。 他一秒钟都不敢多待,惨白着脸,脚步颤颤悠悠地绊着,追着林宛君去了。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江城收起那副冷冰冰的神色,走到沈知夏对面坐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熟稔与温和: “抱歉,久等了。” “没等多久,江大哥喝水。”沈知夏微微一笑,将新倒好的一杯水推过去。 江城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她:“你今天特意托晚秋约我出来,可是有事?” 沈知夏没有废话,直接将企划书递到了江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江城微微挑眉,伸手接过那叠厚厚的信笺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随着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他背脊不自觉地挺直,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货物集散中心……”江城抬起头,看向沈知夏的目光充满了惊艳。 “这是你写的?”江城的神色很认真,不再把对面的人当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是。”沈知夏坦然直视他,“江大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 江城捏着那份企划书,隔着镜片,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孩。 ——陆怀远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泥腿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第37章 吃醋的男人怎么哄? 红星饭店门外的转角,初冬的冷风顺着长街呼啸而过。 林宛君新大衣上的水渍被冷风一吹,凉意直透骨缝,冻得她瑟瑟发抖。 周少康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肋骨,疼得气喘吁吁。 他看着前面又惧又怒的林宛君,眼底有黑暗在聚拢。 没想到,沈知夏这么快又攀上了能让林宛君都怕的人物。 还真是小看她了! 周少康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上前握住林宛君的手: “宛君,那个姓江的是什么人?居然把你吓成这样!” “他叫江城,是青澜市银行行长的儿子。”林宛君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 竟是行长之子! 看来得抓紧把沈知夏赶出青澜市才行了。 不然,就算陆怀远被抓,她到时候又勾搭上这个江城,要动她就更难了。 周少康开始颠倒黑白地煽风点火: “宛君,你别生气了。虽然那个姓江的咱们现在确实惹不起,但是可以动动那个女人给你消气。” “什么意思?”林宛君果然来了兴趣。 “我一开始没认出她,现在想起来了,她叫沈知夏,是我们夜大的新生。在学校里风评就不好,跟好些个男生都暧昧不清。没想到,她就是嫁给陆怀远那个混子的村姑。不过就今天的局面来看,她跟那个江城好像也有些牵扯。” “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我不信她能凭自己的真本事上的夜大,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周少康压低了声音,“宛君,也许我们可以请舅舅出面……” 林宛君咬牙切齿地盯着红星饭店的门口: “真不要脸!这样的人也配上大学?我要跟舅舅说,让学校把她开除!等陆怀远蹲了大牢,她就只能滚回她的乡下去!” 周少康看着林宛君扭曲的脸,嘴角扯起阴谋得逞的笑。 * 陆怀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奔波了一整天,他鞋面上沾着厚厚的灰土,冷硬的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陆怀远走到正屋门前,停住脚步。 他用力搓了把脸,将眼底的疲惫与焦躁尽数揉散,换上惯常的轻松神色推门进屋。 屋内炉火正旺,灯下的沈知夏闻声放下书,动作自然地兑水拧了把热毛巾递来。 陆怀远低头将脸埋进氤氲的热气里,周身的寒意连同冷硬的眉眼,顷刻间舒展柔和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强打精神开口说说仓库的事,沈知夏已经端下了煨在小炉子上的饭菜。 “先吃饭。”她的语气温和,却透着股明显的心疼,“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陆怀远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把那些糟心事说出口,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等他风卷残云般吃完,擦干净手,沈知夏这才将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陆怀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毛巾,修长的手指挑开袋子。 几页纸滑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墨迹崭新的《合作意向书》,最后面签着“江城”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而在意向书的下面,赫然压着一张盖着红星街道办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同意成立站前物流运输集散试点中心。 陆怀远的目光在那枚红艳艳的公章上彻底凝滞住,捏着那薄薄几页纸的指骨因为骤然收紧而泛出青白。 在这个处处讲究成分和编制的年代,为了这枚公章,这封介绍信,他这几天差点没跑断腿。 “你……” 陆怀远猛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滚着巨大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江大哥出面,拿到了街道办的初步挂靠批文。”沈知夏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天一早,你带着这封介绍信去工商局。仓库不仅能名正言顺地解封,你手底下的兄弟,以后也全都有明面上的饭碗了。” 陆怀远没有说话。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知夏的手腕,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沈知夏惊呼一声,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已经将她席卷。 陆怀远双臂死死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媳妇儿……”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嗓音嘶哑得厉害。 沈知夏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宽厚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温存了许久,男人狂跳的心音才渐渐平息。 陆怀远微微退开半分,目光在沈知夏脸上流连: “所以你这几天,天天冒着寒风去图书馆,就是在忙这个事。” 陈述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丝幸福的喜悦。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想试试看。没想到江大哥看完我的企划书就痛快地答应了。” 陆怀远捏着沈知夏的下巴,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眼神变得幽暗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晃晃的酸味: “我媳妇儿做的企划书,自然是最好的。不过,下次再见那个姓江的,必须带上我一起。” 沈知夏一愣,看着他微微下压的嘴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怀远,你在吃醋吗?” 陆怀远冷哼一声,惩罚似的低头,在她娇嫩的唇瓣上轻咬了一口,声音含混不清却透着霸道:“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为了见他,连平常不怎么穿的呢子大衣都翻出来了。” 沈知夏被他咬得微微轻喘,眼里漾起盈盈的笑意,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我那是为显重视,表达我合作的诚意。”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就是不准单独跟他见面!” 吃醋的男人怎么哄? 沈知夏轻笑,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主动贴上了他那张还泛着酸意的薄唇。 轻轻的,如同羽毛扫过。 就在沈知夏稍稍退开的瞬间,男人宽大滚烫的手掌蓦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这就想跑?”低哑的声音在唇齿间溢出,陆怀远反客为主,瞬间夺回了主动权。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满腔的酸意和着心里大石落地的踏实,让他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间的甜美。 直到沈知夏眼角泛红,微微喘不过气来,陆怀远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额头抵着额头,陆怀远胸膛剧烈起伏着:“等明天把工商局那帮人打发了,成功拿回货物……媳妇儿,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38章 作风有问题? 恰逢周六,江晚秋上午有课,沈知夏的课则在下午。 二人约了一起吃食堂。 “所以,林宛君到处炫耀的大学生对象,就是周少康那个渣男?” 江晚秋捏着手里的筷子,连最爱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眼睛瞪得滚圆。 沈知夏咽下一口水煮白菜,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还真是烂锅配烂盖,流氓配无赖!” 沈知夏被江晚秋的形容逗笑。 “秋秋,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怀疑周少康是用了手段才上了夜大的事吗?” 江晚秋也不笨,沈知夏一提她就明白了。 “所以是林宛君找了她舅舅,才给周少康搞到的学籍名额?!一定是!” “我要去举报他们!这对狗男女,终于让我逮到把柄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被沈知夏按住了手腕。 “别激动。”沈知夏拿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不疾不徐地说,“这目前还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江晚秋憋了一肚子火重新坐下:“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蹦跶?” “得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争取一击即中,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沈知夏将饭盒盖好,语气轻巧,却带着股坚定的决绝。 * 下午,冷风吹得教室陈旧的木窗棂嘎吱作响。 一堂大课上完一半,中途休息的时间,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教导处的干事站在门口,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 “谁叫沈知夏?立刻到教导处来。” 话音一落,班里的嗡嗡声顿时停了。 向来对沈知夏有好感的班长王林站起身:“老师,我是班长,我可以问一下找沈同学是因为什么事吗?我们还没下课呢。” “少趟浑水。”干事板着脸,语气严厉且不留情面,“她的作风出了大问题,学校现在要严肃处理。无关的人别多管闲事。” “作风问题”这四个字一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各种探究、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沈知夏背上。 尤其平时就看沈知夏不顺眼的几个女生,更是添油加醋地猜测起来。 沈知夏面色未变,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拎着布包,在满教室的窃窃私语中坦然地走了出去。 江晚秋刚从图书馆出来,就听见了“沈知夏”的名字。 几个从教学楼过来的女同学,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听说是在学校里乱搞男女关系,被教导处抓了个现行……” 江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拽住那个说话的女生,问清了原委,扭头就朝学校大门的传达室狂奔。 “大爷,借个电话!十万火急!” 江晚秋手忙脚乱地抓起那部黑色的拨号电话,熟练地转动数字,打回了自家家属院的传达室。 “喂?李叔,我是晚秋,快帮我喊一下我哥!” 焦急地等了好一阵,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江母的声音:“晚秋啊?你哥不在家,一早就出去了,说是约了人喝茶谈事。你找他……” “没事了,妈,再见!” 江晚秋“啪”地挂断电话,转身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刚好进站的无轨电车。 * 人民公园,老茶馆。 掺茶师傅提着长嘴铜壶,手法娴熟地给桌上的盖碗掺上滚水。 陆怀远靠坐在有些年头的竹椅上,指腹有规律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对面,江城正拿着几份刚从街道办得到的文件仔细看着。 “砰——” 茶馆虚掩的木排门被猛地撞开。 江晚秋跑得头发散乱,撑着门框剧烈地喘着粗气。 江城皱起眉,刚要训斥妹妹,就见江晚秋目光突然转向对面喊了一嗓子: “啊!陆怀远!!我正找你,夏夏被教导处扣了!他们污蔑她作风败坏,要开除她!” 竹椅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怀远猛地站起身。 前一秒还在心平气和谈生意的商人外壳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街头大佬的凶悍与暴戾。 * 教导处办公室内。 “影响极其恶劣!简直败坏学校风气!” 教导主任挺着肚子,重重地拍着面前的办公桌,“沈知夏,我看在你是个女同志的份上,你自己主动写退学申请,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学校还能给你留个体面!” 沈知夏背脊挺直地站着,面对这顶压死人的大帽子,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辩解。 她直视着教导主任的眼睛,声音平缓却掷地有声: “主任,既然是实名举报,我有权知道举报人姓名,我要求当面对质。没有确凿证据,单凭几句莫须有的流言就逼迫学生退学。教导处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私设公堂的一言堂了?” “你——”教导主任被她堵得一噎,恼羞成怒地指着她,“到了这时候还敢嘴硬!既然你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想要,那我只好叫保卫科的同志来请你出去了!”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巨响。 紧闭的办公室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狠狠砸在白墙上,震得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陆怀远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寒气,如同一尊煞神般大步跨了进来。 他长臂一伸,直接将沈知夏护在了自己的背后。 看着挡在眼前的高大背影,沈知夏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放了下来。 教导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是谁?这里是学校!你想干什么?” “就是你说我媳妇儿作风有问题?” 陆怀远根本不接他的话,双手压在办公桌沿,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倾身逼近。 “听好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教导主任咽了口唾沫,眼前的人一看就是习惯了寻衅滋事的街头混子,说不定就是这个沈知夏的姘头。 想到这里是学校,教导主任拿出了自己的官威:“你说是就是?结婚证呢?没有就给我出去,不然我要叫保卫科了。” “要结婚证是吧?” 陆怀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行,我可以现在就回去拿。”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盯着教导主任的胖脸,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狠厉: “但我丑话说到前面。等我把盖了钢印的结婚证拍在你这张桌子上的时候,你无故污蔑我媳妇清白、毁坏学生名誉的这笔账,咱们就得好好清算清算了。” 陆怀远伸手点了点桌面:“到时候,是你主动脱了头上的帽子滚蛋,还是我敲锣打鼓地去教育局,给你送面锦旗?” 沉闷的敲击声像一记重锤砸下。 原本还故作强势的教导主任,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第39章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也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是上面打来电话,说接到了性质恶劣的群众举报,要求教导处必须严肃处理。我们也是按指示办事……” 教导主任忙不迭撇清自己。 像陆怀远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万一他们真有结婚证,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上面会怎么样不知道,但是他肯定要倒霉的。 没等陆怀远发作,沈知夏扯扯他的衣襟,斜跨一步站到了他身旁。 “主任嘴里的‘上面’,怕不是指市教育局的刘副主任吧?” 教导主任闻言,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刘副主任,我不知道!反正这就是上面领导的意思。” 沈知夏心里有了底,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再多言。 陆怀远将教导主任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一声,宽大的手掌直接揽住沈知夏的肩膀: “既然拿不出红头文件,那我媳妇得上课去了。至于你……” 陆怀远停顿了一下,微微倾身:“最好祈祷你头顶上那个姓刘的,能一直保着你。” 说罢,他揽着沈知夏,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办公室。 经过此番,沈知夏也没有心情再上课了。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要去跟老师请个假。 “那个男的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看他跟沈知夏的关系不一般,而且看起来也不太正经的样子,肯定是外面相好的,她不是一向作风都有问题么。” “那她这是要被开除了吧!” 听着周遭的议论,等在教室外的陆怀远一记眼风扫过去,那几个女生瞬间噤若寒蝉。 陆怀远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眼神回到从教室出来的沈知夏身上,又变成了溺死人的温柔。 “走吧,媳妇儿。” 理了理她脖子上的围巾,陆怀远再次揽着沈知夏,朝校门外走去。 * 江晚秋从无轨电车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前跑。 刚跑到校门口,却看见沈知夏和陆怀远并肩走了出来。 “夏夏!你们出来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晚秋急得冲上去抓住了沈知夏的手。 沈知夏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说。” 半小时后,依然是人民公园的老茶馆。 茶馆深处的雅座里,新换的茶冒着袅袅热气。 掺茶师傅刚退出去,江晚秋的炮仗脾气就彻底压不住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江晚秋端起面前的盖碗,灌了一大口,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 “林宛君那头蠢猪,被个软饭男当枪使还不自知。周少康更不是个东西,居然敢撺掇林宛君动用她舅舅的关系来压学校!比谁关系硬是吧?那姓刘的算个什么东西!我现在就回家,让我爸给教育局局长打电话!” 越说越气,江晚秋一刻也不想等了,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站起身。 “坐下。”一直沉默的江城淡淡开口,“遇事就只知道找家里?那你跟那林宛君有什么区别?” “哥!”本来就气,还被自家哥哥骂,江晚秋眼圈一红,委屈地转头,不看她哥。 沈知夏伸手拉住江晚秋的手腕,将她按回竹椅上,顺势递过去一块自己随身带的大白兔奶糖。 “江大哥说得对,这事不能用蛮力。”沈知夏的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若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把麻烦带给你爸。对于周少康那样的人,我们得把准备做足了,才能保证一把压得他翻不了身。” 听出沈知夏语气里的杀气,陆怀远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弧度: “媳妇儿,怎么做你尽管说。要是文的不行,今晚我就带兄弟去堵他,保准他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过。” “还有那个林宛君一起!”江晚秋在旁边跟着摩拳擦掌。 “法治社会,你们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沈知夏没好气地一人拍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笑意。 朋友和爱人的维护,给了她很多的底气。 她收敛笑意,目光转向江城,说出自己的盘算: “江大哥,有办法可以查到周少康的档案信息吗?” “应该要花点时间,但问题不大。他的成分有问题?” 江城双手交叠在身前,眼中的自信自然流露。 “周少康惯会伪装自己,到现在,村里的人都还以为他是去年高考正儿八经考上的全日制大学生呢。我之前和秋秋讨论过,我们怀疑他的夜大名额也是靠了林宛君的关系。” “这事我来办。”江城推了推眼镜,“若他真是靠那个副主任违规入学,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交给你了,哥!我相信,有你出马,那姓周的和姓刘的死定了!” 江晚秋瞬间多云转晴,兴奋地拍起手来。 * 小院的厨房里,沈知夏洗好最后一个碗,正在擦手。 陆怀远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媳妇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知夏早就发现了,从茶馆回来,这人就出奇的沉默。 沈知夏转身,抬手揉揉他硬硬的短发:“怎么突然说这种傻话?” “我建集散中心,需要跟江城合作;现在你想查个学籍,还得靠他。跟姓江的一比,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感受着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脆弱,沈知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语速放慢: “陆怀远,今天在教导处,你冲进来挡在我面前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安心吗?你不用跟任何人比,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江大哥的身份、学识、人脉,是由他的出身决定的,他只是刚好长在那个有权有势的圈子里。” “他是朋友,是合伙人。他显露在我们面前的,都是他优秀的一面。也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有很多缺点。” “而你,是我的恋人,是我心安处。是我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我能看到你的不足,你的挫败,也能看到你的善良,你对我所有的好。” “我能看到全部的、真实的你,这才是真正的爱人。”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就这样一句一句,抚平了陆怀远心底翻腾的酸涩与自我怀疑。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感谢【xy筱悦】的4推荐票! ? 感谢【萌沫沫】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你们持续不断的支持,笔芯~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0章 开除学籍! 周三傍晚,距离教导处那场交锋,已经过去了四天。 林宛君站在青澜大学校门口,眉头烦躁地拧在一起。 这几天,她过得极其不顺心。 原本以为周一就能听到沈知夏被学校开除的好消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动静。 教导处王主任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更让她心慌的是,周少康已经整整两天不见人影了。 这是自二人处对象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林宛君实在等不及了,今天特意翘了班,直接来学校找人。 深吸口气,林宛君快步向大学内走去。 刚走进学校大门,她就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马上就要到夜大学生上课的时间了,但还有一大群人围在教学楼前的布告栏处。 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宛君走近了一点,当耳边隐约传来‘开除学籍’几个字时,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终于出结果了吗?沈知夏那个贱人被开除啦! 林宛君兴奋地加快了脚步,硬生生从人群后方一路挤到了最前面。 “让让…让让…确认开除了是不是?作风不正,这种人就该被开除,活该……” 落井下石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林宛君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不动了。 视线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大红通报上: **【关于开除夜大78级学生周少康学籍的通报】** **经查实,我校夜大“工业经济管理”专业,78级学生周少康,利用非法手段违规操作,顶替青澜市郊区xx小学代课老师名额获取学籍,性质极其恶劣。现我校决定:立刻开除周少康学籍,并配合纪检组对其相关违规问题进行深入调查。特此通报,以儆效尤。** “难怪这两天周少康没来上课,原来是被查了。” “该!顶替别人名额,简直令人不齿!” “我听说是上面教育局直接派人下来查的,连教导主任都被叫去谈话了……” 林宛君脑子里“轰”地一声。 别人不知道周少康的名额怎么来的,她最清楚。 那是她死缠烂打求着舅舅给弄的! 这事当时做得隐秘,不该有别的人知道才对。 恐慌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林宛君倒退了两步。 她得去找舅舅,问问现在该怎么办? 沿着来时的方向挤出人群。 林宛君一抬头,看到了正往教学楼走的沈知夏。 是她!沈知夏这个毒妇,一定是她搞的鬼。 不然本来该被开除的人是她,怎么就变成了少康! 本想像往常一样冲上去,但林宛君一向蠢笨的脑子像突然开了窍,居然有了一丝理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找舅舅想办法。 她要找出沈知夏的破绽,把少康救出来,还要让这个乡下泥腿子付出代价! 林宛君眼中闪过怨毒,一阵阴风似的冲出了校门。 沈知夏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回头看来,只看到了一道气急败坏的背影。 虽然一闪而逝,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林宛君。 转头看了一眼布告栏前的人群,沈知夏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多行不义必自毙!正道的光,虽迟,但到!” * 林宛君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回舅舅家。 刚到门口,就急切地朝屋里喊道: “舅舅!舅舅!出事了,少康被学校……” “砰——!” 林宛君话还没说完,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迎面砸了过来,重重地落在她的脚边。 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全是属于她的。 林宛君吓得尖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门里站着平时对她总是和颜悦色的舅妈,像看瘟神一样瞪着她。 “舅、舅妈……你这是干什么?”林宛君懵了。 “你还有脸问!” 正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的舅妈,指着林宛君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害得你舅舅被停职调查!” “我真是后悔,要不是看在你爹妈每个月给的那几个钱的份上,我早该把你撵出去了。” “就你这蠢笨如猪的模样,还找什么大学生对象!那周少康一看就是个自私虚伪的废物点心,也就只有你这个没脑子的看得上……” 一口气骂完,舅妈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丢出最后一句: “带着你的这堆破烂,滚回你的小县城去,以后我们家没有你这种蠢货亲戚!” “砰”地一声,大门在林宛君面前关上,震得她再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初冬的寒风呼啸而过,林宛君跌坐在满地散乱的衣服堆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可以看到里面笑眯眯给她切着苹果的舅妈。 泪水不知不觉爬满了脸庞。 怎么会这样呢?这世界怎么了?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明明是她说自己看着就聪明可人,也夸少康一表人才,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难道那些都是装的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宛君脸色惨白,拼命地摇着头。 舅舅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舅妈说舅舅被停职调查了! 怪不得,舅妈一定是气少康连累了舅舅,才说那些话的。 不行,她要赶紧想想办法,把少康和舅舅都救出来。 到时候皆大欢喜,舅妈自然就气消了。 不就是一个学籍吗,少康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只是运气不好,恰逢高考的时候生病才落榜的。 她得找校长说说,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白白埋没了少康那样优秀的人才。 还有沈知夏,那个阴毒的村姑,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故意陷害少康的! 她要去告发她! 林宛君手忙脚乱地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甚至连那一地的行李都顾不上收拾。 在她那颗蠢且天真的脑袋里,依然坚定地认为,周少康只是时运不济的怀才不遇。 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周少康自己承认,她就绝对不会相信这些荒谬的现实。 带着满脑子自己脑补出来的‘真相’,林宛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里。 第41章 父母早亡? “校长同志,我是尊敬你,才好声好气在这儿求你。你要是不领情,我就去教育局找更大的领导了!” 校长头都没抬,“你请便。” 想了一晚上,林宛君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一早来校长办公室门口堵人。 没想到这个老顽固好处也不收,威胁也没用。 林宛君知道自己去教育局也没用,毕竟舅舅已经被停职了,刚刚也只是为了假装逼迫一下校长。 见校长油盐不进,她打算换个方式。 既然威胁没用,那不如试试打感情牌。 “校长同志,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不就是顶了别人的名额吗?大不了给个记过处分,不行就记大过!留校察看也行。” “直接开除学籍,确实重了点,你们这样会逼死少康的。” “少康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就是运气差了点,要不是去年高考时生病,他肯定就直接考上大学了。” 校长依然不说话,林宛君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平时有多努力。他父母早亡,孤苦无依,乡下唯一的婶娘还霸占了他的房子和地。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你们现在开除他,就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万一他真想不开,你们这就是草菅人命!” 校长盖上手里的笔盖,抬眼看了这个胡搅蛮缠、唱作俱佳的女人一眼,觉得震惊又荒谬。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到这种把颠倒黑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校长摇了摇头,拉开抽屉,将一份盖着纪检组红戳的档案袋抽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我看在你是女同志的份上,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这是纪检组的官方调查档案,按规定,这里面的内容不能给你看。但是我可以好心地跟你说说。” “这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周少康老母尚在,哪里来你说的父母早亡?” “你说他有真才实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初的夜大入学考试,周少康的分数连录取线的边都没有摸到!要不是你那个好舅舅前刘副主任,他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青澜大学的校门半步。” “我话已至此,现在请你出去,我还忙着。教育局也好,其他部门组织也好,你爱去哪去哪。”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宛君在寒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快要将她淹没了。 舅妈的话和校长的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一个字都不想相信,但隐约又觉得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现在舅舅见不到,少康也见不到,她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昨天看到那张通报开始,这一切都像是个噩梦。 浑浑噩噩中,林宛君被两个嬉笑打闹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她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狠狠推了前面那人一把。 “夏夏!”江晚秋惊呼一声,连忙拉住要摔倒的沈知夏。 “沈知夏,你这个贱人!你满意了是不是?你故意捏造事实去陷害少康,害我舅舅被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宛君声音尖锐,周围来往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这个像泼妇一样的女人。 江晚秋正要发作,沈知夏轻轻拉了她一把,示意她退后。 沈知夏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林宛君,眼里是看可怜虫般的悲悯和嘲弄。 “捏造事实?林宛君,纪检组的人不是傻子,如果你们自身行得正,根本不怕查。周少康那种无才无德的人,用不着别人陷害,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你胡说!少康才不是那种人!”林宛君尖叫着打断她,拼命维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信仰,“他那么有才华,那么清高,是你们,你们嫉妒他。你自己的男人扶不上墙,你就见不得我们好!” 听林宛君提到陆怀远,沈知夏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她原本不想跟这种蠢货多费口舌,但既然对方非要把脸凑上来挨打,那她就成全她。 “林宛君,有件事,我一直不屑于提。” 沈知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透着极致的冷漠,“但是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有句话我今天还给你。” 林宛君被她突然逼近的气场震得后退了半步:“什、什么话……” “我沈知夏丢掉不要的垃圾,你倒是当个宝贝一样捡回去护着。” “你什么意思?”林宛君不懂,也可能是她不想懂。 “你不知道吧,周少康可看不上你,他只是看上了你城里人的身份和带给他的好处。他在乡下吃我的、用我的,靠吸我的血才读了几年书。到你那里,却变成了什么清高优秀的才子。” 轻飘飘的几句话,在林宛君耳边轰然炸响。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的声音都弱了下来。 沈知夏没理会周围的目光,盯着林宛君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慢慢悠悠地继续: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再多看这样的垃圾一眼的,嫌恶心。只有你,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还把阴沟里的臭石头当块璞玉。我以为以前的我就算是个蠢的了,没想到,还有个蠢到无可救药的。” “不可能……你撒谎!”林宛君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是不是撒谎,你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你的好少康啊。我都有点期待,他还能编出怎样的花言巧语来糊弄你。” 不再理会林宛君的反应,沈知夏拉着江晚秋的手,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太解气了!”走出很远,江晚秋才激动地捏紧了拳头,“夏夏,你看没看到林宛君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太过瘾了!她林宛君也有今天。” “走,夏夏,咱中午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总算是解决了周少康那只苍蝇,沈知夏也跟着江晚秋笑了起来。 只是林宛君刚刚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原主,那个同叫‘沈知夏’的女孩子。 沈知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占了她的身体,这也算是替她报仇了吧。 ? ?感谢【binglingbing】的1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为表谢意,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2章 冬月初五 阴冷的冬风裹挟着枯叶,扫过筒子楼巷口。 周少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 略微油腻的头发软软地耷拉着,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整个人沧桑又邋遢。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房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刚走出巷子,他脚步猛地顿住。 巷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林宛君穿着灰暗的呢子大衣,正直直地盯着他。 “周少康。”林宛君红肿着眼睛,声音沙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对你那么好,给你买体面的衣服,带你去最好的饭店,还让舅舅带着你见各种世面……你却一直在骗我!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真面目的人!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蠢笨好骗?” 周少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眼底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浓浓的烦躁。 事到如今,他不仅学籍没了,连名声也彻底臭了。 没了刘副主任这座靠山,眼前这个蠢女人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自己也不用再像条狗似的对她摇尾巴了。 周少康冷嗤了一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阴冷而鄙夷: “你以为呢?要不是看在你爹和你舅舅的份上,谁愿意天天像供祖宗一样哄着你这个白痴?” “你对我好?哼,你给我买衣服、带我下馆子,还不是为了满足你大小姐的虚荣心理。” “你还好意思提你舅舅,他那是带我见世面吗?他那是让我跟在他后面给他端茶递水、当牛做马。”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觉得你蠢笨好骗。城里人又怎么样?干部家的千金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给我提鞋!” 林宛君气得再次红了眼睛,抖着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周少康抓住了手臂,重重一推,跌到了地上。 周少康看也不看林宛君一眼,越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跌坐在地的林宛君,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没错,自己是真蠢。 她自以为的那伟大的爱情,原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与阴冷的街道截然不同,小院的堂屋里,此刻正热气腾腾。 四根长凳将小小的蜂窝煤炉圈在中间,长凳上放着一张中间掏空的大木板,中空的位置刚刚好露出中间炉子上的铁锅。 铁锅正中央,放着一个小锑盆。 锑盆中,乳白色的骨汤里浮着几片姜片和葱段。 锑盆外,红彤彤的牛油锅底翻滚着密集的火泡。 霸道的辛辣与醇厚的肉香交织,将初冬的小院熏染得暖意融融。 江晚秋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烫着,满眼惊奇: “夏夏,不愧是你!我第一次知道,火锅还可以这样吃。你这法子也太妙了!大锅煮红油,锑盆熬骨汤,这样既能满足我们吃辣,又能照顾我哥的清淡口味。” “我管这叫鸳鸯锅,怎么样?”沈知夏也想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现实条件太简陋了,这可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 嘴里享受着毛肚的脆嫩,江晚秋伸出左手,给沈知夏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就你哥娇气,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澜市人,居然吃不得辣,说出来都丢人。” 陆怀远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江城不如自己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踩一脚,然后开心地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一勺辣椒碎。 一旁的江城也不理会他的挑衅,淡定地往中间的小锑盆里加着菜,还时不时用公勺往江晚秋碗里捞肉。 一顿滚烫的火锅,吃得四人酣畅淋漓。 * 夜渐渐深了,陆怀远将兄妹二人送出门,反锁上院门,转身回了屋子。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 沈知夏挽着袖子在洗碗。 洗到一半,她有些疑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平时只要她干家务,陆怀远哪怕帮不上忙,也绝对会像条大尾巴似的凑在旁边,要么给她递帕子,要么从背后揽着她腻歪。 今天怎么破天荒地不见人影了? 送完人回来,这人就神神秘秘地钻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陆怀远?你在干嘛呢?” 沈知夏将最后一个碗洗净沥干,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带着疑惑推开了里屋的门。 “吱呀——” 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沈知夏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屋里的顶灯被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柔和的台灯。 而那张有些陈旧的木架床上,原本铺着的素色碎花床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初他们结婚时,那套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喜被。 鲜艳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将整个房间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氛。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那床刺目的红,落在了床头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上。 台灯下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撕页日历。 日历被翻到今天,上面有四个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冬月初五。 沈知夏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呼吸不可抑制地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 陆怀远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 脸上惯有的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透着一种难得一见的郑重与性感。 看到沈知夏进来,他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牵住沈知夏因为沾了冷水而微凉的手,顺势将人拉进屋里,反手带上了房门。 “沈知夏同志,” 男人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声音低哑得厉害,他指了指床头那本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历,“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看着他眼底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的火光,沈知夏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绯红。 第43章 媳妇儿,你真美! 二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那被反复圈了好几圈的‘冬月初五’已经表达了所有。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的坦诚相待,但都没有到过最后一步。 沈知夏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床上。 台灯昏黄的光映着大红的喜被,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仿佛也散发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陆怀远的呼吸变得深沉,滚动的喉结让沈知夏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他吞吃入腹。 攀着他脖子的双手微微用力,心跳声如擂鼓。 唇齿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刻,沈知夏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原来小说里形容的‘如有电流窜过一般’是这种感觉。 沈知夏紧张又新奇。 “媳妇儿,要认真。” 感觉到身下人有一刻的走神,陆怀远惩罚性地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 沈知夏并没有感觉到痛,反而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灼热的吻不再只流连于唇间。 从鼻尖、眉眼到耳朵、脖子,细细的吻绵绵密密,滚烫的手掌划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陆怀远……”沈知夏呼吸凌乱,娇娇地叫着他的名字,语气似拒绝又似邀请。 “我在。”男人的嗓音中带着压抑,动作却无比温柔。 一波吻毕,陆怀远双手撑在沈知夏身侧,两道呼吸以相同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四目相对,眼神中连着两道无形的丝线。 “媳妇儿,你真美!” 沈知夏羞得一手挡住了他灼热的眼神,一手按灭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中,男人胸膛震动,笑声低沉性感,挠得沈知夏心痒痒。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当两人之间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消融,沈知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泣音,她眼角沁出细碎的泪光,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男人的后背。 察觉到她的不安与轻颤,男人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停了下来,忍着疼痛让她适应。 汗珠顺着坚毅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锁骨处,滚烫炽热。 他低下头,带着极致的怜惜与珍重,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宽大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与她十指紧扣,在那无声的安抚中,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最初的疼痛过去,她渐渐放下心防,回应着他的温柔与守护。 窗外的冬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屋内的空气却浓得快要化不开。 那张陈旧的木床,在静谧的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克制而迟缓,随着夜色渐深,那律动的节奏终究变得放纵而急促,合着风声,诉说着积压已久的深情。 帐幔摇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以最温柔又最热烈的方式,将这一刻的温存铭刻进彼此的骨血。 * 当沈知夏再次睁开眼睛时,明晃晃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大半个屋子。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这日头,怕是已经快到半晌午了。 这是她穿到这个年代以来,起得最晚的一天。 昨夜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回笼,沈知夏下意识地拉过被子蒙住脸。 就这么稍微一动,她便发现浑身酸软得仿佛骨头都被拆了重组过。 “醒了?”一道低哑含笑的男声响起,被子被掀开,“还这么害羞,也不怕闷着自己。” 沈知夏转过头,这才发现陆怀远正侧着身子躺在她旁边。 男人显然是早就起来过了,此刻正单手支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温柔与餍足。 “你怎么没叫我……”沈知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叫你干什么?” 陆怀远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探进被窝,替她轻轻揉按着酸软的后腰。 随着他的动作,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十分清爽,昨晚那种被汗水浸透的黏腻感完全不见了,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陆怀远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难得看你睡得这么沉,就没折腾你。热水我天不亮就烧好了,已经替你擦洗过换了衣服。” 男人的气息带着清爽的皂香和特有的荷尔蒙味道,毫无保留地将她包裹。 沈知夏的脸瞬间红透了,一想到这人早上帮自己擦洗时的画面,她羞恼地伸手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你……你还说!” 陆怀远不仅没退开,反而顺势捉住她绵软无力的手,放在唇边重重地亲了一口。 他的目光顺着她泛红的脸颊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睡衣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两下。 眸底刚刚褪去不久的暗色,瞬间又翻涌上来。 刚刚开荤的男人,哪里是一晚上就能喂饱的。 哪怕现在只是看着她,他心里那头刚尝到甜头的野兽就又开始不安分地叫嚣起来。 男人的呼吸眼看着变重,他俯下身,灼热的薄唇惩罚似的在她白皙的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媳妇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多招人?” 沈知夏被他咬得身子一颤,感受着男人身体的危险变化,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怀远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把烧得正旺的邪火。 他闭了闭眼,将头埋在她的颈肩,有些无奈又无比怜惜地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先放过你,可不能把我的宝贝媳妇儿折腾坏了。” “咕噜——” 沈知夏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抗议,瞬间打破了满室拉丝的暧昧。 沈知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掀开大红喜被,准备下床:“我、我去煮饭了!” 从昨晚那顿火锅到现在,她粒米未进,还被这头饿狼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慢点儿——” 沈知夏的脚刚一沾地,两条腿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得毫无知觉,直直地就往地上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陆怀远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直接将她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急什么,粥我都熬好了。” 男人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闷笑,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里屋。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笔芯~ ? 这一章反复改了一整天,已失去所有力气(?_?) 第44章 男人的体力不可估量 堂屋的饭桌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红枣小米粥正散发着香甜的热气。 陆怀远走到桌边坐下,却丝毫没有把沈知夏放下来的意思。 他直接让她侧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单臂铁箍似的揽着她,另一只手端起了桌上的粥碗。 “你放我下来自己坐……”沈知夏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青天白日的,这姿势也太羞耻了。 “别乱动。” 男人压低了声音警告,箍住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大腿处的肌肉紧绷如铁,“你要是再蹭来蹭去的,这早饭咱俩就别吃了,你男人饿的可不是肚子。” 赤裸裸的威胁。 沈知夏浑身一僵,立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乖乖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看着小媳妇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陆怀远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勺子舀起一口红枣小米粥,放在唇边细细吹凉,然后极其自然地喂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这么待着,我伺候你。” 初冬的阳光透进门,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沈知夏靠在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里,一口一口咽下那香甜的红枣粥。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一碗粥喂完,陆怀远拿热毛巾细细给她擦了擦嘴,真就没让她沾一下手。 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后,他又自动自发地把床单拆下来洗。 陆怀远耐心地往床单上那一抹红色的地方抹着肥皂。 他嘴里连着‘噗嗤’‘噗嗤’笑了两声,引来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的沈知夏的侧目。 “没事,你好好休息你的。” 陆怀远强行将快上扬到耳朵的嘴角压了压,脸上窃喜的表情像个终于偷偷吃到糖的孩子。 **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夏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宠上天”。 但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男人的体力不可估量”。 刚开荤的糙汉子,食髓知味,就像是一只不知餍足的饿狼。 他白天在外面忙着跑货场、搞运输,带着兄弟们将货物集散中心一点一点落实下去。 在外面雷厉风行的人,一到了晚上,却黏人得要命,非得把她折腾得连连求饶才肯罢休。 就算鏖战到大半夜,第二天他还能神清气爽地早早起床,揽下生炉子、做早饭、打扫卫生的活。 好像累的就只有沈知夏一个人,可明明活都是他干的。 好在,除了第一晚,后面陆怀远都严格遵从了她的要求,必须用小雨伞。 不然以这个频率,可能要不了几个月,她肚子里就得长出娃来。 虽然起初陆怀远也不太情愿。 但一想到会有第三个人来跟他抢媳妇,自己还只能干瞪眼,他就老老实实地厚着脸皮,跑去卫生所要了一大堆计生用的“小雨伞”回来。 * 转眼间,进了腊月。 沈知夏迎来了夜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轻松考完最后一场,她便正式放了寒假。 陆怀远处理好年前的最后一批货物,也给手下的人放了假。 夫妻两人置办了一大堆年货,坐着顺路的载货大卡车,踏上了回乡的路。 经过半天的颠簸,卡车终于在锦溪县城外停下。 推开陆家老宅的黑漆铁门,苏雅满脸喜气地迎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快让妈看看,这几个月瘦了没有!” 苏雅拉着沈知夏左看右看,见她不仅没瘦,面色反而更加水灵娇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对着正吭哧吭哧往院里搬年货的陆怀远,难得地夸了一句: “算你小子还有点本事,没饿着我儿媳妇。” 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 饭后,陆家父子留在堂屋里说着集散中心的事,苏雅则拉着沈知夏回了二楼房间。 “知夏啊,有件事,妈得跟你说一声。” 苏雅关上门,拉着沈知夏在床边坐下,原本笑吟吟的脸上多了几分思忖。 “你们去市里的这半年,你那个后妈赵美云,来过家里几次。” 沈知夏眉头微微一蹙:“她来干什么?” “一开始说是你爸病了,下不来床,家里急用钱买药。” 苏雅拍了拍沈知夏的手背,“我当时仔细问了问,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病,要不要安排厂里的车送去市里大医院看看。结果她支支吾吾半天,就说是染了重感冒。” “我估摸着她可能就是手头紧,想借口要点钱。”苏雅语气里透着几分洞悉世故的通透,“妈想着,虽然赵美云对你百般不好,但沈大山毕竟是你的生父,不能让人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就给了点钱打发。”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赵美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把别人当冤大头。 “可是……”苏雅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谁知道没过一个月,她又来了一趟,还是那套说辞,我多少又给了点。但她这隔三差五地跑,妈心里也犯嘀咕。你爸是不是真得了什么不好声张的病?她瞒着不说,光拿这当借口来要钱?” 苏雅看着沈知夏,温和地询问道:“知夏,你看明天要不要和怀远回去看看?” 看着眼前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的婆婆,沈知夏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苏雅的涵养和善良,反衬得赵美云那种吸血鬼般的行径越发令人作呕。 “妈,不用回去。”沈知夏反握住苏雅的手,眼神清明。 “我太了解她了,要是我爸真的病重,以赵美云那好吃懒惰的性子,估计日子要过下去都难,不会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 “以后她要是再来,您一分钱都别给她。我虽然在那个家里长大,但我吃下的每一口粮食,都是我用干活或挨打换来的。我不欠他们什么。” 苏雅不知道沈知夏已经换了芯子,对沈大山和赵美云根本没有一丝感情可言。 她心疼地摸了摸沈知夏的脸颊:“好孩子,苦了你了。” 苏雅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和护短起来,“你放心,以后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她赵美云要是再敢拿亲情来绑架你,妈绝不给她留好脸!” 第45章 新年的“第一炮” 除夕夜。 时节虽然已到了冬七九,但夜里湿冷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 陆家二楼的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 阳台上原本方方正正的木制太师椅,已经换成了宽大舒适的藤编摇椅。 只因沈知夏曾经随口提了一句‘要是能有把摇椅在这儿躺着睡午觉,肯定很惬意’。 此刻,陆怀远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摇椅上。 沈知夏则被他用一条毯子裹成了个严实暖和的“蚕宝宝”,圈坐在他怀里。 男人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圈住,下巴依恋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摇椅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吱呀”声,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节奏。 “冷不冷?” 陆怀远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随着他开口,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知夏白皙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沈知夏往他宽阔的胸膛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不冷。你活像个大火炉,我都快出汗了。”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媳妇儿,又过年了。还记不记得去年除夕,咱们也是一起守岁的。” “去年可不是像这样坐着的。” 愉悦的笑声响起,胸膛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进沈知夏的后背,引得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去年除夕啊! 仿如昨日,却又恍如隔世。 如今一年过去,不仅她迁户口的愿望得以实现,还去到了大学,交到了新的朋友,接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就连这个男人,也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她的专属所有物。 “去年的愿望,居然是靠了老头子才达成的。”想起她当初的新年愿望,陆怀远语气中又带了点淡淡的挫败和遗憾,“说吧,媳妇儿,今年的愿望是什么?这回你男人高低得给你实现了。” 沈知夏不知道他这莫名的胜负欲是从何而来,她转过头,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张冷硬俊朗、眼底只装着她一个人的脸。 “今年的愿望,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并且只有你能实现。” “我愿意至极。”陆怀远成功被那句‘只有你’取悦到。 沈知夏从毯子里伸出双臂,极其自然地勾住他的脖颈,温软的唇轻轻贴了贴他的薄唇,声音轻柔却坚定:“惟愿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陆怀远黑眸猛地暗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的灼热几乎要将人溺毙。 喉结滑动,铁臂收紧,摇椅的晃动猛地停住,他直接将身娇体软的小媳妇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媳妇儿……”他嗓音哑得厉害,眼底烧着极其危险的火光。 “砰——!” 窗外,零点已到。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二踢脚的震天响让整个夜空都热闹了起来。 在这辞旧迎新的震耳欲聋中,陆怀远猛地站起身,连着毯子一起,将沈知夏打横抱了起来。 “新年了。” 他脚步急切地走回温暖的屋内,将她压在柔软的大床上,滚烫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媳妇儿,外头都在放炮迎接新年。咱们屋里……是不是也该打响这新年的‘第一炮’了?” 没等沈知夏为他这极其流氓的虎狼之词红脸,男人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在了唇齿间,只剩下满室的旖旎与不断升温的空气。 * 大年初一。 按照习俗,新年的第一天是不准睡懒觉的。 沈知夏在陆怀远的帮助下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起床。 回想起昨夜那场借着爆竹声的掩护,被折腾到后半夜的“战事”,沈知夏羞恼地锤了身边的男人一拳。 他闷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一脸餍足又没个正形地哄着:“错了错了,媳妇儿手下留情。这不是过年高兴嘛,下次我保证轻点儿。” 等沈知夏洗漱完下楼时,陆怀远早就神清气爽地去前院打扫昨夜留下的满地鞭炮纸屑了。 厨房里,苏雅正把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出来。 “知夏起来啦!快来吃汤圆,花生馅儿的,寓意“团团圆圆,好事发生”。 沈知夏小口吃着,苏雅也在旁边陪着,没有离开。 沈知夏猜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最后一口汤圆咽下,沈知夏开门见山地问:“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被你看出来啦。”苏雅透过窗户看了眼前院陆怀远挥舞着扫帚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妈是想跟你说说怀远的生日。” 沈知夏这才想起,他们认识一年多了,陆怀远还没有过过生日。 “妈,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这一年了,也没见他过,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怀远出生那年,刚好是闰年,他的生日在2月29日。小时候我们都给他过农历,可是后来他大了点,知道了闰年的说法,就坚持说自己要跟别人不一样,他要过公历生日。虽然四年才有一次,但显得他多特别呀!” 苏雅满脸慈爱地笑着,回忆着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想到后来,她又叹了口气,目光里透着几分心疼,“再后来,他到了叛逆期,跟他爸的关系越来越不好,就不再过生日了。” “好在如今有了你,那小子可算是收了心,不再那么倔了。而今年,刚好也是闰年,还是他的本命年。”苏雅拍了拍沈知夏的手背,“妈看得出来,他是把你捧在心尖尖上的。这还有十多天就又到他的生日了,我想,要是你能好好陪他过个生日,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到他们当初给她过生日的场景,沈知夏鼻尖泛酸,眼眶温热。 “妈,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沈知夏洗着碗,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陆怀远四年才有一次的生日,她必须得用心对待。 本命年啊,按老规矩得从里到外穿红避邪。 红袜子供销社可以买到,还可以买点红棉线给他钩织一条红腰带,时间应该来得及。 至于最贴身的……怕是还得再买块红棉布回来缝。 ? ?感谢【敬亭?】的10推荐票!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3推荐票! ? 感谢【一生中有你】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6章 生日礼物 正月初五,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青澜市的街道上已经重新有了忙碌的烟火气。 官方的春节假期已经结束,大多数国营单位已经复工。 陆怀远也要忙集散中心开年的计划。 小两口前一天便告别了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回到了市里的小院。 开市的这几天,陆怀远天不亮就出门去,沈知夏倒也没闲着。 趁着陆怀远不在家,她特意去了一趟市百货大楼。 不仅买了两双红袜子,还精挑细选了一块柔软亲肤的大红棉布,又称了上好的红棉线。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陆怀远前脚一出门,沈知夏后脚就开始了她的“秘密工程”。 红腰带钩织起来倒是不难,就是花点时间而已。 难的是那件最贴身的物件。 沈知夏坐在缝纫机前,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人平时换衣服时的轮廓,娇俏的小脸一片通红。 怕尺寸估计错误,她像做贼似的从柜子里翻出他洗干净的旧底裤反复比对。 看着那比想象中还要大出一圈的布料,沈知夏脸更红了,暗暗啐了一口,这才红着脸开始裁剪缝合。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也是公历的2月29日。 陆怀远带着一身初春的微寒推开院门。 ”去洗洗手,我这儿马上就好。“沈知夏从小厨房里探出头。 片刻后,陆怀远面前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清亮的骨汤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菜叶。 沈知夏双手撑着下巴,坐在他旁边,眉眼间全是笑意。 “怎么只有一碗,你吃过了?”陆怀远拿起筷子,疑惑地看向自己媳妇儿。 沈知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嗯。这是专门给你的,长寿面!陆怀远,生日快乐!” 正准备下口的男人就这么生生停住了动作,错愕地对上沈知夏含笑的眼睛。 “一口气吃完不能断哦~” 眨了眨眼,陆怀远依言挑起那根长长的面条,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完整地吸进了嘴里。 直到他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完,沈知夏才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开口:“陆怀远,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一向冷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陆怀远攥住沈知夏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拽进怀里,下颌紧紧贴着她的发丝,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才换来今生有幸能遇见她。 * 吃饱喝足的陆怀远自觉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又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两人舒舒服服地洗漱完,准备休息。 倒完水回来的陆怀远,一进屋就看见沈知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裹,正憋着笑看着他。 “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陆怀远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除了生日,今年还是你的本命年。”沈知夏强忍着笑意,把包裹塞进他怀里,“我听乡下的老人说,本命年得从里到外穿红避邪。” 陆怀远挑了挑眉,长指随意地拨开布包。 入眼先是两双红彤彤的线袜,接着是一根织得平平整整的红腰带。 陆怀远的嘴角刚扬起一个感动的弧度,目光却定格在了最底下那鲜艳欲滴的布料上。 他两根手指捻起那红得刺眼的男式裤衩,还是两条。 “这……”陆怀远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小媳妇,耳根迅速窜起一抹可疑的暗红。 “这可是我踩了一下午缝纫机做出来的,线头都挑得干干净净。”沈知夏俏皮地眨眨眼,“辟邪保平安的,我都洗干净了,你明天早上就换上。” 陆怀远盯着手里的红裤衩看了几秒,眼底的羞耻感褪去,浮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将短裤放下,身子突然前倾,双手撑在沈知夏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媳妇儿一片心意,我当然得穿,而且不用等明早,我现在就想穿。” 男人带着侵略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不过……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鲜艳的物件,不知道该怎么穿。要不……媳妇儿受累,亲手帮我换上?” 沈知夏被他这不要脸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苹果:“陆怀远,你耍流氓!” “我对我自己媳妇儿耍流氓,天经地义。” 男人一把擒住她想要推拒的双手反剪在头顶,另一只手扯过一条红裤衩,眼底火光灼灼。 “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总得先试试对不对?” 初春的夜风吹得院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却怎么也掩不住屋内那比大红裤衩还要热烈放肆的满室春光。 * 第二天清晨。 沈知夏站在洗脸架前,看着小圆镜里自己白皙颈侧那块十分显眼的红痕,气得直咬牙。 “陆、怀、远!” 正端着早饭进堂屋的男人应声探进头来:“怎么了媳妇儿?谁惹你了?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沈知夏指着脖子上的印记,羞恼地瞪他:“还能是谁?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属狗的啊,还偏偏咬在这个位置,我怎么出门去见人!” 陆怀远放下碗走过去,自然地从背后将人环住,安抚性地顺了顺她的头发。 偏头盯着那处红痕端详了一会儿,他不仅没反省,反而低下头再在上面又响亮地亲了一口:“嗯,不错,我觉得好看极了!咱们可是扯了证的合法夫妻,你男人在你身上盖个章,谁敢说什么?” “你要是实在害羞,那今天就不出门了,反正离开学还有两天。” “今天可是正月十五,我和秋秋早就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去逛人民公园的元宵灯会,听说还有吐火和变戏法的杂耍看呢。” “都怪你,要是让秋秋看见了,不得笑话死我。”沈知夏不停锤着陆怀远的胸口,心中后悔。 早知道就不给他准备什么红内裤了,送个生日礼物,最后倒是把自己给送了出去。 “那晚上我陪你去,有我在,我看谁敢笑话你。” ? ?今天开始入V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哦~ ? 下章预告:元宵节灯会上会发生什么呢?总有些人的眼神要藏不住啦~ 第47章 欲盖弥彰 虽然开春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但早晚的风里还是带着凉意。 沈知夏站在镜子前,将一条水红色的纱巾绕在颈间,反复确认不会露出颈间那颗明显的草莓印,这才放下心来。 陆怀远倚在房间的门框上,看着小媳妇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走上前,顺手替她理了理纱巾的边缘,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耳后细腻的肌肤。 “别乱动,你再给我弄散了。”沈知夏羞恼地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散了我再给你系上就是。再说,大晚上的谁盯着你脖子看。”陆怀远顺势捉住她的手,牵着人出了屋子,“走吧,再不出门,就赶不上灯会了。”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溜达着去了市中心的人民公园。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公园里的灯会很盛大。 还没到正门,就能看到道路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卖糖葫芦、捏面人、画糖画的摊贩绵延不绝,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的孩子。 “夏夏!这边!” 大门外的花坛边,江晚秋穿着件嫩黄色的外套,正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而她的身旁,江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安静地站着。微微侧着身,不动声色地替江晚秋挡开了旁边拥挤的人流。 “江大哥也来啦?”沈知夏走上前打招呼。 江城向着陆怀远点了点头,温和地回道:“晚上人太多,我不放心,正好也没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凑个热闹。” 四人汇合后,顺着人流进了公园。 越往里走,看灯的人就越多,几乎可以说是摩肩接踵。 江晚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看到前面有吐火和变戏法的杂耍摊子,立刻拉着沈知夏往前挤。 “你们慢点!”江城在后面无奈地喊了一声,赶紧跟上。 陆怀远则寸步不离地护在沈知夏身后,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用宽阔的胸膛和双臂替她撑开一个安全的空间,生怕她被周围的人磕着碰着。 就在四人路过一个巨大的兔子灯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举着风车乱跑的小男孩。 那孩子跑得急,眼看着就要撞上沈知夏。 “小心!” 陆怀远眼疾手快,长臂猛地一伸,一把揽住沈知夏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人倒是没撞到,但因为这突然的拉扯,沈知夏颈间那条本就系得不太紧的纱巾滑落下来,轻飘飘地搭在了肩膀上。 前面的江晚秋听到动静,赶紧回头关切地询问:“夏夏,没撞着吧?” “没事没事。”沈知夏从陆怀远怀里出来,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 话音刚落,江晚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失去遮挡的白皙颈侧,忍不住凑近了些。 “咦……夏夏你脖子上怎么了?被蚊子咬到了吗?这才刚开春,就有蚊子啦。”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知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她慌忙把搭在肩膀上的丝巾扯上来,胡乱地重新绕回脖子上,眼神心虚地乱飘:“哦,可能是一只生命力比较顽强的蚊子。” 陆怀远站在一旁,微微挑起眉,也不戳破,就大大方方地欣赏着自家媳妇儿害羞的模样。 江城站在几步开外,修长白皙的指骨抵住金丝眼镜框缘,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不声不响地将前面的光景收入眼底。 陆怀远眉宇间那股餍足的慵懒,以及沈知夏白皙颈侧那抹欲盖弥彰的红痕,交织在一起。 同为成熟男人,江城一清二楚那所谓的“蚊子包”究竟从何而来。 视线偏移,落在旁边的江晚秋身上。 明媚娇憨的女孩儿看起来没心没肺,正拉着她的好姐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周遭流动的暧昧暗涌毫无防备。 胸腔里那股陈年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没有横冲直撞的锐痛,只有挥之不去的沉闷。 他不羡慕陆怀远和沈知夏的甜蜜。 他眼红的,是陆怀远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抱心上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爱人身上留下印记。 而他,连牵一牵身边女孩的手,都必须披着“兄长”的外衣。 江城眼底泛起一丝极深的嘲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又不动声色地松开,将所有的晦暗情绪重新压回了温润儒雅的面具之下。 “好了,人多眼杂的,注意脚下。”江城温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自然地走到江晚秋身侧,虚护着她的肩膀,“前面还有猜灯谜的,去看看吗?” “去去去!我要赢那个最大的熊猫灯!”江晚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冲着沈知夏眨了眨眼,再次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沈知夏长舒了一口气,暗暗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陆怀远则轻笑出声,顺势牵紧了她的手,四人继续融入前方喧闹的人群中。 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就在这四道出挑的人影渐行渐远时,距离他们几十米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沈知夏的背影。 赵美云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旧棉衣,头发凌乱,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手缝的棉布包。 她前几天再次去找苏雅要钱,却被撵了出来。 想来定是这臭丫头跟她婆婆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丫头在市里上大学,她几经周转来到青澜市。原本要去校门口堵人,却没想到还没开学。 她今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又累又饿。 本来是看这附近人多,想来捡些别人丢弃的瓶罐换两个包子钱,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然把这只“会下金蛋的肥羊”直接送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看着沈知夏身上那件崭新的大衣,还有身旁陆怀远那气派的穿着,赵美云眼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好你个死丫头,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把老娘扔在乡下受苦!就这打扮,看来之前找苏雅要得钱还是太少了……” 赵美云咬了咬牙,像一条在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拨开人群,朝着四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感谢【萌沫沫】的5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48章 被偷偷扔掉的女娃 “恭喜这位同志,成为今晚猜灯谜的魁首!” ‘当’的一声锣响,摊主高声吆喝起来,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摊主笑呵呵地将那盏最大、做工最精致的熊猫吹泡泡花灯取下来,递给了江城。 江城接过花灯,转身递到江晚秋面前,镜片后的眼底敛着温柔的笑意:“给你。” “谢谢哥!我哥天下第一厉害!”江晚秋看着花灯上憨态可掬的熊猫欢呼一声,明艳的脸上满是得偿所愿的欢喜。 她提着灯转过身,正准备向沈知夏炫耀,却不想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直奔沈知夏而去。 “你个死丫头!可算让我逮住你了!”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骂,一只干枯粗糙的手直直地朝着沈知夏的衣袖抓去。 陆怀远眼明手快,长臂一捞,再次将沈知夏牢牢地护在自己臂弯下。 赵美云扑了个空,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江晚秋手里的熊猫花灯。 江晚秋吓了一跳,赶紧护住手里的灯,秀眉紧紧蹙起,满脸不悦地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乱糟糟的老女人: “哪里来的乡野村妇,大过节的跑这儿来撒泼?”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训斥,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的赵美云瞬间火冒三丈。 她根本没管眼前的人是谁,眼珠子一瞪,习惯性地就伸出手去推搡: “城里丫头了不起啊?老娘教训自己的闺女,关你什么闲事!滚一边去!” 赵美云的手还没碰到江晚秋的衣角,半空中倏地横出一条有力的手臂,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城脸上那温润儒雅的面具已不在,他用力甩开赵美云的手,将惊魂未定的江晚秋拉进自己怀里。 “你碰她一下试试!” 短短几个字,从江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赵美云被这可怕的眼神震得瑟缩了一下,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她是来找沈知夏的。 她索性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拿出看家本领开始干嚎: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们在乡下吃糠咽菜,我家老头子病得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这白眼狼闺女倒好,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啊!” 周围看灯的人群被这动静吸引,停下脚步议论纷纷。 听到这颠倒黑白的哭诉,被江城护着的江晚秋瞬间恍然大悟,她从江城怀里挣脱出来,毫不示弱地讽刺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你就是夏夏那个黑心肠的后妈!当别人都不知道呢?你苛待夏夏这么多年,还为了几十块钱要把她卖给乡下的老光棍,现在凭什么还有脸来指责她?” 被挣开的江城怀里猝不及防地一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孩衣服的温度。 他内心涌起一阵发闷的失落,沉默地垂下眼,手里的熊猫花灯随之微微下压。 这一压,花灯晃动,明黄色的暖光穿透夜色,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江晚秋那张因为生气而越发生动的脸庞。 坐在地上正准备继续撒泼的赵美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她干嚎的声音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愣地盯着江晚秋明亮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甚至生气时微微上扬的眼尾…… 这五官,像极了多年前她那个为了留个带把的后代,狠心将她扫地出门的男人。 赵美云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喊,想问,可嗓子里就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丁点声音,连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嘲笑声都被彻底隔绝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江晚秋连珠炮似的开口骂人,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江城突然冷脸发难,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被陆怀远护在身后的沈知夏也是一愣,江晚秋的火爆脾气她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样杀气四溢的江城她倒是第一次见,有点像被陆怀远附身的感觉。 感到意外也只是一瞬,眼看朋友为了自己的烂摊子冲锋陷阵,沈知夏自然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头。 她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紧绷的手臂,走上前来,看着地上莫名失声的赵美云,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你说我爸病重?他要是真的病得下不来床,你还有闲心大老远跑来市里找我?你三番五次跑到我婆家去打秋风,我婆婆给的那些钱你真用来给他看病买药了吗?我们俩到底是谁不管他的死活?” 沈知夏冷冷地看着她,“是你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刚出嫁三天,你就拆了我的床,占了我的房间。从你进了沈家门的那一天开始,我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自己劳动所得,我根本不欠你们什么。” 陆怀远上前一步,眼神阴鸷:“滚远点。我媳妇儿的名字现在可跟你不在一个户口簿上,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们面前,老子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锦溪县。” “秋秋,江大哥,扫了你们的兴了,咱们走吧。” 沈知夏转身挽住陆怀远的手臂,四人穿过人群,走向公园深处。 围观的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摇摇头自顾自散开继续看灯去了。 微凉的夜风吹过,只剩赵美云呆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口中喃喃自语。 “像……太像了……” 尘封了近二十年的记忆被狠狠劈开—— 算算年纪,当年被那个老虔婆偷偷扔掉的女娃,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么大、这般高了。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脑中再次闪过江晚秋那张酷似前夫的脸,赵美云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说龙凤胎只能活一个,所以丢掉了她的女儿! 可后来,儿子还是夭折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女儿有可能还活着! 会是刚刚那个女孩儿吗? 不行,她必须要确认清楚,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生下龙凤胎时自己看得真切,那个女娃的右边大腿外侧,有一块红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只要能看一眼……一眼……她就能确认…… 赵美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魔怔了的幽灵,顺着四人离开的方向,向前跑去。 ? ?哈哈,江大神的心思终于藏不住啦~ 第49章 两只狐狸 元宵的夜色愈发浓稠,公园里的喧嚣声却没有一点要弱下去的迹象。 热闹的气氛总是能让人很快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人和事。 江晚秋挽着沈知夏,继续往人多的地方钻。 陆怀远和江城一人一边,紧紧地跟在后面。 突然,二人同时顿住了脚步,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陆怀远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替沈知夏理了理纱巾,柔声道:“夏夏,前面有个卖炸洋芋的小摊,你不是最喜欢了吗?你们先去排队,我跟江大哥抽根烟就来。” “啊!炸洋芋!我要多加一点大头菜颗颗。”江晚秋一听到吃的眼睛都亮了,拉起沈知夏就要往前跑。 沈知夏看了一眼陆怀远,又看了看江城。 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神色有些紧绷,心想这两人凑在一起可能是要商量正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你们快点。” 赵美云正躲在一丛矮树后面探头探脑,冷不防地,一张如冰雕般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她吓得惊叫一声,还没等转身逃跑,江城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她们两个远一点。” 江城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温度: “我可不是你名义上的女婿,不需要有任何的顾忌。在这青澜市,我要弄死你,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你信不信?” 他垂眸看着瑟瑟发抖的赵美云,像是在看一堆毫无生气的死物。 这个男人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的贵气,以及眼中不动声色的狠绝,看起来比陆怀远还要恐怖。 赵美云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胡乱点了个头,随即哆嗦着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远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踱步出来,手里把玩着一只没点燃的烟。 他斜倚在一棵树干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低低地笑出声。 “行啊,真没看出来你比我还狠呢。” 陆怀远抬手将烟夹在耳后,目光在江城那张清冷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妹妹还说我是狐狸,我看,狐狸明明就在她自己身边。哎呀,可怜的小白兔,恐怕哪天被狐狸给吃掉了都不知道哟。你说是吧?江狐狸!” 江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没反驳这个称呼,只是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 “走吧,她们该等急了。” “啧,急什么。”江城的默认,让陆怀远彻底放了心。情敌身份排除,他此时看江城顺眼了许多。 陆怀远跟在江城身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以后合作愉快啊,江狐狸。” 江城脚步微顿,随后轻声吐出两个字:“彼此彼此,陆狐狸。” ** 元宵节后的青澜市,像是被一场春雨瞬间唤醒。 路边的垂柳不知何时抽出了鹅黄的新芽,市井街头的吆喝声也多了几分回暖的朝气。 夜大正式开学,沈知夏和江晚秋开始忙起了学业。 陆怀远的货物集散中心也慢慢走入正轨。 江城则比他们都要忙,跟着林教授和几位老先生一起做项目,常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 偶尔会被江晚秋拉着跟他们一起吃吃饭、喝喝茶,跟陆怀远聊聊事业上的事。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戴着破草帽、佝偻着背的拾荒老妇人。 赵美云并没有离开。 她拖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蛇皮袋,整日穿梭在市里的废品站和破烂堆里。 为了抢一个废纸箱,她能跟其他拾荒的人破口大骂、互扯头发,把她在乡下那一贯的泼妇做派发挥到极致。 可只要远远望见江晚秋走近,她就会惊恐地闭上嘴,下意识往阴暗的墙角缩。 她甚至会慌乱地用那双沾满泥垢的手,拼命在破棉袄上蹭了又蹭,生怕自己这副邋遢的丑模样,脏了那明艳艳的眼睛。 虽然江城和陆怀远的威胁让她恐惧,可江晚秋那张脸却像只钩子一样,勾得她心肝儿疼。 她舍不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于是选择在最肮脏的角落里蛰伏下来。 她每天像影子一样,准时出现在江晚秋会经过的路线旁,远远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姑娘娇笑着从校门口走出来。 哪怕只是看着她跟沈知夏分吃一碗炸洋芋,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尽管还没有找到机会确认,但她几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那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伴随着这股柔软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惶恐。 尤其是看着江晚秋和沈知夏手挽着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她就一阵阵地心发慌。 心里不停地对着老天爷磕头:“老天爷啊,我以前苛待沈大山的那个丫头,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补偿她的,求求您一定要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赵美云想了很多办法来确认江晚秋腿上的胎记,可是春天的裤装又长又厚实,她寻不到半点机会。 直到这一天,和暖的春风带了几分燥意,江晚秋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新长裤。 赵美云躲在破烂堆后面,盯着那截笔直的腿,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她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攒了很久的毛票,递给身旁一个推着载满废品的板车的老汉。 “老哥,前面那个就是我那被有钱人家偷走的女儿。待会儿你就顺着这坡滑下去,刮烂她右边的裤腿就行。等露出她腿上特有的胎记,再有钱的人家也不能抵赖。不过你得小心点,可别伤着人。” 老汉点点头:“大妹子,你放心,我省得,不会伤着你女儿的。” 说罢,他压低了头上的破草帽,双手攥紧车把手。 借着微微下坡的势头,沉重的板车摇摇晃晃地朝着前方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姑娘挤了过去。 一根生锈的长铁丝,尖锐地支棱在车斗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 “让一让!让一让啦!”老汉哑着嗓子突兀地吼了一声,手里的板车猛地擦向江晚秋的身侧。 “刺啦——” 铁丝划破布料的声音骤然响起……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感谢【萌沫沫】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爱你们~(^_-)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50章 舍身相救 今天是周末,江晚秋刚从书店出来,怎么也没想到会遭此无妄之灾。 那根生锈的粗铁丝像长了眼睛,生生将她崭新的裤腿划开一道口子。 春装单薄,眼看就要走光,江晚秋惊呼一声,慌忙弯下腰去捂。 躲在暗处的赵美云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瞪大眼睛,生怕错过那关键的胎记。 然而,就在她即将看清的前一秒,一件深灰色风衣挟着疾风,将江晚秋牢牢裹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江晚秋惊吓着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满是后怕的深邃眼眸里。 “哥?!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江城声音微哑,呼吸不稳。 刚刚板车擦过她的一瞬,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江城用力将女孩搂紧,挡住路人的视线,眼神如刀般射向肇事老汉。 老汉心虚地连声道歉,推起板车溜进巷子跑了。 “没事了。”江城无心追究,此刻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人,“前面有个成衣铺,先去换条裤子。” 江城半搂着江晚秋走进了街角的成衣铺。 铺子不大,江城目光快速扫过,挑了一条尺寸合适的黑色长裤,转身对老板娘客气地询问道:“老板娘,可否借里间给她换一下?”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一看江城这通身清贵的气质,再看看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小姑娘,立刻笑着掀开了通往后面的布帘:“这有啥不方便的,小姑娘快跟我进来吧。” 江晚秋一手抓紧还裹在身上的风衣,一手拿着裤子跟老板娘进了里屋。 厚重的布帘落下,老板娘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小姑娘,你对象对你可真好。” 江晚秋正解着扣子的手一顿,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老板娘,您误会啦,那是我哥,亲哥。” “啊?”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哎哟,那可真是对不住!我看你哥刚才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还以为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呢。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嗯,我跟我哥最好了!”换好裤子的江晚秋眉眼间满是骄傲。 门外,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江城垂下眼眸,指腹摩挲着袖口,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 另一边,躲在暗处的赵美云气得直捶墙。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接连的计划落空,让赵美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像一只执拗的幽灵,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江晚秋身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那姑娘越发明媚的笑脸,一种本能的母爱,像野草一样在她枯萎的心里疯长,慢慢地覆盖掉这些年养成的自私、无情与贪婪。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不小的春雨。 江晚秋伸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脚下踩着半边马路牙子的边沿,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正偏过头跟旁边的沈知夏说着话,身后斜坡上,一辆装满蜂窝煤的三轮车因为刹车绳突然断裂,顺着陡坡疯狂地向下俯冲。 “闪开!快闪开啊!”骑车的男子惊恐地大吼。 眼看那沉重的三轮车直直朝着江晚秋的方向撞来,沈知夏吓得失声尖叫:“秋秋!” 江晚秋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影,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个佝偻着背、戴着破草帽的身影从对面的电线杆后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那人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蛮力,狠狠地撞在江晚秋身上,将她连人带包推向了安全的道路内侧。 “哐当——” 三轮车擦着那人的肩膀撞在路边沿石上,黑色的煤球撒了一地。 “秋秋!”沈知夏白着脸冲过去,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江晚秋扶了起来,“伤到哪里没有?” “我没事……”江晚秋心脏狂跳,急忙转头去看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大娘!大娘你怎么样了?” 那人摔在煤灰堆里,胳膊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 听到江晚秋的声音,她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土,死死地压低草帽遮住脸,快速跑走。 “大娘,您别走啊,我还没好好感谢您……”江晚秋高喊着,可那人却跑得更快,转眼就没影了。 沈知夏扶着江晚秋,目光盯着那个踉跄逃离的背影。 那略带罗圈腿的步态,那熟悉的佝偻身形…… 沈知夏的眉头紧紧蹙起。 夜里,沈家小院。 沈知夏洗漱完,坐在床边由着陆怀远帮她擦头发。 “在想什么?”陆怀远看着小媳妇有些出神的样子,放下毛巾,将人圈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 沈知夏顺势靠进他结实的胸膛:“今天我们碰到一辆装煤球的三轮车,刹车失灵,差点撞到秋秋,还好旁边一个老妇人冲出来救了她。” 陆怀远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一紧:“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秋秋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个冲出来救人的老妇人,我总觉得有点熟悉。”沈知夏转过身,对上陆怀远的眼睛,满脸不解,“我觉得那个人像赵美云,我应该不会认错。可如果真的是她,以她那种自私自利的性格,怎么可能为了救人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而且救了人也没有要我们的感谢就独自跑走了,这根本说不通啊。” 陆怀远深邃的眸光微微闪烁。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他作为男人的敏锐直觉,江城和江晚秋绝对不是亲兄妹。 既然不是亲生,那江晚秋的身世…… 再联想到赵美云那反常的舍命相救,一个大胆到有些荒谬的猜测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型。 但事情没查清楚,他不想让这些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测平白扰了媳妇儿的清梦。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也许就是你认错了呢。” 陆怀远低头在沈知夏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赵美云的行踪。现在,乖乖睡觉。” 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处漏风的桥洞下,赵美云蜷缩在破草席上,手臂上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她盯着夜大的方向,庆幸着那姑娘没受伤的同时,心里也在盘算着: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看到她是否有那块月牙胎记呢? ?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看到那块胎记呢??(???) 第51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沈知夏刚擦干头发,陆怀远便从背后贴了上来,结实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没等沈知夏开口,一个厚实的油纸包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沈知夏疑惑地拨开纸包,入眼竟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这么多?哪里来的?“ “这阵子集散中心赚的。”陆怀远声音里透着几分骄傲,“媳妇儿,咱这摊子买卖算是彻底盘活了。以后你看上什么就买,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沈知夏心里涌起一股甜蜜。 在这个万元户都极其稀罕的年代,这笔钱绝对是一笔巨款,而这个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全交到了她手里。 不知道在哪儿听过一句话:一个男人挣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给你多少。 “都给我了,你平时在外头用什么?”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能花什么钱,有口饭吃就行。” “那也不能都给我啊,万一你生意上要用钱呢?” “生意上要用钱我再找你要不就好了,以后咱家的财政大权都归你。你男人挣钱就够辛苦了,管钱的事情你不得帮我分担一下。” 陆怀远理所当然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随即神色正了正,“媳妇儿,明儿一早我得去趟省城。有笔大生意,需要我亲自去谈,估计得去个三四天。” 沈知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一丝不舍涌上心头:“这么久?” “我会尽量把时间缩短。”陆怀远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眼里是开心,“怎么,舍不得你男人了?” ”谁舍不得了!不要脸。“沈知夏红着脸嗔道。 ”是我是我,是我舍不得我媳妇儿。“陆怀远知道她脸皮薄,不再逗她,”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不想煮饭就出去下馆子,无聊了就去找江晚秋玩儿,注意安全。“ ”知道了,怎么像个老妈子一样~”沈知夏内心感动,嘴上却调侃道。 “说谁老妈子呢!我是你男人!”为了证明自己男人,某人直接扑了上去。 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相互不舍的两人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极尽温存。 ** 接下来的几天,春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整个青澜市都笼罩在一层湿冷的雾气中。 没有陆怀远在身边的日子,沈知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终于到了第四天,天晴了。 沈知夏和江晚秋约着一起逛街。 从百货大楼出来,江晚秋想上厕所,两人找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个公厕。 这年头的公厕,里面只有一个长长的通槽,中间用半截矮墙隔着,没有门。 也没有自动冲水系统,排泄物的气味刺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我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沈知夏两手提着二人刚刚的战利品,在公厕外面几步远的一棵树下等着。 江晚秋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微踮着脚走了进去。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江晚秋进去的后一秒,一个佝偻的黑影,也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赵美云强忍着左臂化脓的剧痛,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在昏暗的厕所里快速搜寻,最终锁定在江晚秋后方的坑位。 她压低帽檐,屏住呼吸假装蹲了下来。 江晚秋是个极其爱干净的城里姑娘,面对这种脏乱的环境,她必须非常小心地撩起裤腿和衣摆。 就在她快速解决完生理问题起身的时候,外头明亮的天光恰好透过高处的窄窗,斜斜地打在她的腿上。 赵美云死死地瞪大眼睛,目光像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般。 在那白皙的右大腿外侧,一块比指甲盖稍大的红褐色月牙形胎记,清清楚楚地刺入了赵美云的眼底! “铮——” 赵美云脑子里那根从见到江晚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掉了。 狂喜、心酸、愧疚、魔怔……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在她的胸腔里爆炸。 那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存在血缘关系的人! 巨大的情感冲击烧毁了她的理智,赵美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忘记了自己满身恶臭,忘记了这里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偷看”的。 她满眼泪水地往前扑了半步,伸出那双沾满泥垢和煤灰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那块日思夜想的胎记,嘴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真的……我的孩子……” 在这幽闭昏暗、气味刺鼻的厕所里,江晚秋正提着裤子,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黑手,伴随着老太婆渗人的呜咽声。 她猛地一偏头,正好对上一张在半明半暗中老泪纵横、形如鬼魅的脸。 “啊!!!”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江晚秋的心脏,她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重重地将那只手推开,跌跌撞撞地提着裤子往外跑。 守在外面的沈知夏听到这声惨叫,吓得东西都扔了,立刻冲进厕所:“秋秋!” 赵美云被江晚秋那一推,整个人跌坐在肮脏的泥地上。 那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的疯狂。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秋如同躲避瘟神一样扑进沈知夏怀里瑟瑟发抖。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污泥和血水的双手,以及身上散发着馊臭味的破棉袄。 她吓到了她的女儿。 极度的自卑和恐慌让她意识到,自己这种在烂泥里打滚的贱命,连碰一碰女儿的衣角都是一种亵渎。 赵美云死死压住头顶的破草帽,像一只受惊的过街老鼠,顾不上手臂的痛,踉踉跄跄地冲出厕所,逃了。 “秋秋,别怕,我在,没事了……” 沈知夏紧紧抱着怀里还在发抖的江晚秋,一边安抚,目光却如利刃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个狼狈逃窜的罗圈腿背影。 如果说上一次三轮车事故只是怀疑,那么这一次,沈知夏无比确定。 那就是赵美云! 按道理,不管她有什么目的,都应该冲着自己来才对,为什么会一次次地盯着秋秋? 这老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52章 归心似箭 从阴暗发臭的公厕里出来,外头的阳光虽然明媚温暖,江晚秋却像置身冰窖一般,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沈知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半搂着她,快速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回到小院,沈知夏赶紧关紧院门,插上门闩。 此时阳光正好,沈知夏把江晚秋扶到院里的藤椅上坐下,进屋倒了一缸子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出来,塞进她手里。 “秋秋,先喝口热水压压惊。” 江晚秋双手捧着搪瓷缸,控制不住的颤抖使得水面微微晃动。 她白着一张小脸,声音发颤:“夏夏……那个疯婆子……她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摸我的腿……” 沈知夏也心有余悸,想起那个脏兮兮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叩、叩、叩。” 院门突然被敲响,两个女孩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媳妇儿,开门,我回来了!”门外传来了陆怀远的声音。 那一瞬间,沈知夏仿佛听到了天籁。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门闩。 院门外,陆怀远身上还是那件离开时穿的挺括夹克,手上提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身后还跟着扛着大包小包的猴子。 “嫂子,不行了,渴死我了,我得赶紧进去喝口水。陆哥这归心似箭的,简直是要了小弟的老命了。” 猴子嘴里埋怨着,越过陆怀远,率先冲进了堂屋去喝水。 陆怀远逆着光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形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瞬间将所有的阴霾和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媳妇儿……”陆怀远刚扬起笑脸,却在触及沈知夏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时,笑意瞬间消失。 一把丢下手里的包,陆怀远大步跨进门,温热宽厚的大掌握住沈知夏冰凉的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眼角余光越过沈知夏,扫了一眼院里同样惊魂未定的江晚秋。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陆怀远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猴子。”陆怀远转头,语气沉稳果断,“用最快的速度去把江狐狸找过来,跟他说有急事。” “得嘞!”一听有急事,本来还想继续倒水的猴子,放下手里空了的搪瓷缸,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江城,此刻连金丝眼镜都没戴,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刚要往里冲,却被守在门口的陆怀远一把拉住了胳膊。 “陆狐狸,秋秋怎么样了?” “受了点惊吓,我媳妇儿在里面陪着她,人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江城眼神冷得吓人。 陆怀远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公厕里的事情交代清楚,又顺便说了前段时间赵美云救过江晚秋的事。 看着江城骤然紧缩的瞳孔,陆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江狐狸,有些话本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说。但赵美云那样自私的人,却连命都不要地去救人,今天又因为看到一个胎记失控……这世上,也许只有亲生母亲面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才会有这种本能的反应。” 陆怀远直视着江城的眼睛,将话点破:“你和江晚秋,根本不是亲兄妹吧。” 江城沉默了。 良久,他垂下眼眸,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 他一直就知道江晚秋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晚秋的身世,竟然会和那个粗鄙恶毒的农村老妇扯上关系。 “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吧,多谢。”江城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狠绝。 陆怀远松开手,“有需要知会一声,别自己扛着。” 江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院子里。 “哥……”看到江城的那一刻,江晚秋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江城快步走过去,毫不避讳地将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揽进怀里。 他宽大的手掌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没事了,哥来接你回家。别怕,凡事有哥在。” * 送走江氏兄妹,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远抱着沈知夏坐在藤椅里,一动也不想动。 争分夺秒赶回来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把媳妇抱到手。 已经冒出明显胡茬的下巴故意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陆怀远……”沈知夏靠在他的怀里,依然有些回不过神,“你说,赵美云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她为什么要这么盯着秋秋不放?” 男人懒洋洋地把玩着沈知夏的头发,慢悠悠地跟她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是说……秋秋是赵美云的亲生女儿?!”沈知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多的是离奇的事。” “那秋秋怎么办?” “放心吧,江城能处理。”陆怀远继续向沈知夏放着炸弹般的消息,“赵美云跳出来,正好合了他的意也说不定。毕竟,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顶着亲哥的身份了。” “你是说……江大哥对秋秋……?”沈知夏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 陆怀远点了点头。 “没看出来呀!江大哥藏得可真好。” “哼,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呢,老狐狸一只。”想起自己之前吃的那些干醋,陆怀远又酸了,“好了,媳妇儿,咱不说她们了。你好好看看我,几天不见,你男人都瘦了。” “确实是有点瘦了,辛苦了哦~我都以为你要晚上才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想起刚到家时猴子说的话,沈知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媳妇儿是不是该好好补偿补偿我。”话音落,陆怀远已经抱起沈知夏往屋里走去。 “啊!!陆怀远,你干嘛?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干、你!”男人嘴里说着浑话,长腿一勾,关上了里屋的门。 第53章 金牛女与双鱼男 步入五月,空气中开始有了初夏的燥意。 小院外的那棵老槐树抽了满枝的绿叶,风一刮,落下细碎的光影。 距离陆怀远上次从省城回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集散中心这边的摊子已经彻底稳固,陆怀远跟江城商量后,打算将业务拓展到省城那边去。 上次去省城,也是为此事打前站。 现在省城那边已经一切准备就绪,由于是新据点,接下来的几个月可能需要陆怀远在那边常驻。 原本计划过了五一节就要去的,但陆怀远硬是把行程压了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5月5日,是沈知夏的生日。 上次他生日的时候,沈知夏就说过了,以后也跟他一样,过公历的生日。 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要见不到,不管猴子和省城那边的人怎么催促,陆怀远都坚持要陪媳妇儿过了生日再走。 5月5日,立夏。 陆怀远早早地歇了手头的活计回家。 沈知夏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陆怀远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夕阳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那一瞬间,沈知夏只觉得岁月静好。 晚饭不算丰盛,就简单的两道家常小炒菜。味道不算惊艳,却饱含了做菜人满满的爱意。 那碗传统的长寿面倒是汤鲜面滑,溏心的荷包蛋色泽金黄。 耐心地等沈知夏吃完长寿面,陆怀远将一个略显沉重的黑色方盒推到她手边。 “打开看看。”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沈知夏好奇地拨开牛皮搭扣。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台崭新的“海鸥牌”照相机。 黑色的机身搭配着金属光泽的镜头,在这个年代,这可是极其金贵的东西。 沈知夏指尖抚过那冰凉的机身:“这得要不少钱票吧?陆怀远,你也太败家了。” 陆怀远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挂在了脖子上:“别心疼钱,你男人挣得到。趁着这会儿太阳还没全落下去,光线好,快去那儿站着,我给你拍一张。” 小院中,沈知夏站在树影摇曳的余晖里,另一边的陆怀远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紧张地盯着取景框,鼻尖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怀远,好了没啊?我脸都笑僵了。” “快了快了,这玩意儿脾气大……哎,你别动!” 沈知夏不禁被他笨拙的样子逗笑,就在这一刻——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沈知夏那抹最灿烂的笑容被定格在底片上,也刻在陆怀远的心上。 * 入夜,里屋的五斗柜旁,放着一个撑开的军绿色大号帆布包。 沈知夏正站在柜前,将陆怀远的衣物鞋袜整齐地叠好,一件件往包里塞。 “……这鞋垫是我专门用干爽的棉布缝的,吸汗透气。我多备了几双,后面我做了新的,再给你寄过去,你记得勤换……” 沈知夏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手上动作不停。 陆怀远洗漱完走进来,看着灯下那个为自己收拾行囊的背影,心里像那个帆布包一样,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上前,从背后将人环住,“别收拾了,明早我自己来收。今天你可是寿星,咱说好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的,早些休息了吧。” 沈知夏刚好收完最后一件东西,拉上拉链。 闻言她转过身来,自然地抬手攀住他的脖子,“可是我喜欢帮你做这些。” 沈知夏是典型的金牛女,她以前一向是不喜欢解释和表达的,但是跟陆怀远相处久了之后,被他感染,也会时不时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这话我爱听,媳妇儿以后可以多说。”陆怀远顺势拥紧面前的小女人,心里的愉悦都写在了脸上。 “陆怀远,你听说过星座吗?” “什么坐?坐哪儿?” “什么坐哪儿!”沈知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才开始给陆怀远科普,“我在图书馆里看过一本外国星相学,书上说,每个人的出生日期都对应着一个‘星座’。” 陆怀远挑了挑眉:“外国人也算生辰八字?” “算是吧。”沈知夏唇角微弯,“你的生日是2月29日,属于双鱼座。书上说,双鱼座的男人,骨子里最是深情浪漫,爱说情话,会制造惊喜。” “以前我觉得‘浪漫’这个词离我的生活挺远的,直到遇见你,你不用学那些文邹邹的酸诗词,也能把浪漫发挥到极致。” “只要我媳妇儿喜欢就好!” “那你呢?你是什么星座?” “我的生日是5月5日,属于金牛座。” “金牛座的女生……慢热、谨慎,嘴硬,不善表达……” 说到这里,沈知夏突然觉得有点挫败,自己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是欢喜的,嘴上却总是口是心非。 会不会哪天陆怀远就厌烦了她这种死板、不懂浪漫的性子? 还不等沈知夏妄自菲薄的念头冒出来,陆怀远就迅速接住了她的情绪: “我媳妇儿嘴才不硬,我媳妇儿这张嘴又甜又软,说什么我都爱听。” 沈知夏成功被逗笑:“果然,双鱼男就是会说情话。” “我那是对着我媳妇儿有感而发的!好了,别管什么鱼啊牛的了,媳妇儿,你还有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没有收呢!” “还有?!是什么?” “当然是你洗香香的男人了……” “啊!!我可以不要吗?” “果然还是嘴硬……” 初夏的微风拂过老槐树,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即将分别的情意酸涩又甜蜜。 *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夜里贪凉踢被子,夜里锁好门!无聊的时候要是江晚秋没空陪你玩儿,你去集散中心转转也行……” 清晨的院门口,沈知夏这回没有嫌陆怀远像老妈子一样啰嗦,她就靠在院门边,安静地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安排。 两个人都希望这一刻的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巷子口的货车喇叭催促了一声,陆怀远才狠下心,在沈知夏唇上重重碾了一下,留下一句“等我”,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薄雾中。 听着巷子外货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沈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看着天空洒下淡淡的晨光。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日子却好像突然就空了一大块。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5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54章 从前慢 陆怀远走的头几天,沈知夏的日子过得尤其难挨。 习惯了每天清晨被男人低沉的嗓音唤醒,习惯了闭着眼睛也有人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手里。 现在身边突然空了一大块,连早上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冷清。 不仅心里空落落的,生活上的不便也慢慢显现了出来。 这天一早,沈知夏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做早饭,却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 以前陆怀远在家的时候,每天出门前都会利索地把厨房的水缸压满,把灶里的蜂窝煤换好,从不需要她为这些事情操心。 沈知夏独自拎着铁皮水桶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舀了一瓢引水倒进压水井的管口,然后双手握住生铁压杆,用力地往下压。 “吱呀——吱呀——” 生锈的压杆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压没几下,沈知夏就觉得双臂发酸,手心被粗糙的铁杆磨得生疼。 出水前的这几下最费劲,那压杆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下压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以前陆怀远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单手一按,三两下就能出水。 当时她还开玩笑说他在显摆自己的肌肉,现在自己上手才知道,这哪是显摆,分明是那个男人把所有细碎的辛苦都担了下来,还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终于,清凉的井水随着活塞的抽动,“哗啦啦”地流进桶里,沈知夏收回心里的思念,忍着痛继续。 等来来回回把水缸装满大半,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也溅湿了大半。 沈知夏靠在水缸边,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有多轻松,而是那个叫陆怀远的男人,用他宽阔的肩膀和粗糙的大手,把生活里所有沉重的部分,都替她悄悄扛了下来。 ** 陆怀远离开后的第七天。 夕阳还未落山,沈知夏在院子里收衣服。 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沈知夏!有省城来的挂号信!出来签收一下!” 穿着绿色工装的邮递员从二八大杠上下来,冲着院门高声喊道。 “省城!”沈知夏心中一动,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院子,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件。 那是一个极其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上面是熟悉的狂放字迹,写着“沈知夏收”。 道了谢,沈知夏关上院门,迫不及待地坐在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 原本以为会是整齐的信纸,没曾想,一倒出来,却是一堆五花八门、大小不一的纸片。 有皱巴巴的车票,有招待所的便签,甚至还有半截撕下来的烟盒…… 沈知夏一张张抚平看过去。 第一张(车票):媳妇儿,刚下车。省城风大,吹得老子头疼。 第二张(便签):媳妇儿,招待所的床太硬,没家里舒服,床单也不香,老子睡不着。 第三张(烟盒背面):今天这个厂的食堂不好吃,想我媳妇儿做的饭了。 …… 零零总总七八张纸片,没有一张是正经信纸,也没有一句文绉绉的开头和落款。 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语,甚至字迹因为匆忙还显得有些潦草。 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这些粗糙的纸片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把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糙汉子的心,鲜活地拉到了她的面前。 他连找张正经信纸的时间都没有,却在每一个忙里偷闲的缝隙,随手抓起身边能写字的纸,把那些琐碎的思念一字一句地刻了下来。 “这个傻子……” 夕阳下,沈知夏吸了吸鼻子,嘴角却高高扬起。 当晚,抱着这一堆“信”,沈知夏在台灯下坐了许久。 她给陆怀远回了一封长长的信,又连夜做了一大袋肉干。 为了等肉干彻底风干,以免在路上坏掉,沈知夏硬是多留了那封回信两天。 这两天里,她又把信拆开重写了好几遍,总觉得这里不够软,那里不够柔,非得把那股子思念藏得最深才好。 幸好,只用了两天时间,肉干就好了。 沈知夏将那袋红亮喷香的肉干和那封反复修改后的信,以及早前做好的几双鞋垫一起打包,寄往了省城。 ** 又是四五天过去。 陆怀远的第二封信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邮包。 包裹里,是几条当时省城最时兴的长裙,款式大方,颜色靓丽。 信里,男人用霸道的口吻写着:这几条裙子老子一眼就相中了,我媳妇儿穿上肯定好看。等我回来,你穿给我看。 沈知夏窝在床上抿着嘴笑,手上一张张纸片滑过。 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碎碎念,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只有张狂又直白的三个字: 想干你! “轰”地一声,沈知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这个流氓! 这种话竟然也敢写在信里,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他也不怕被当成流氓给抓起来。 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那几个字,沈知夏羞得一把将信纸塞进枕头底下,蒙着被子就钻了进去。 心脏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砰砰直跳,怎么也压不下来。 这一晚,沈知夏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陆怀远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熟悉的温度,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男人滚烫的呼吸,真实得让她在梦里都忍不住发颤。 清晨,沈知夏在一片湿漉漉的悸动中猛然惊醒。 她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晨光,脑海里还是梦中男人那双深邃得要吃人般的眼睛。 沈知夏甚至觉得空气里都还残存着一股子霸道的烟草味。 那种被灼热气息包裹的错觉还没消散,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碎了这满室的旖旎。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又压抑,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知夏头一紧,梦里的温存瞬间烟消云散。 她迅速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江晚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原本明媚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只核桃,整个人摇摇欲坠。 “夏夏……”看到沈知夏的那一刻,江晚秋的眼泪再次决堤,“我没有家了……” ? ?陆狐狸单手按着压杆:不,媳妇儿,你理解的没错,我就是在显摆自己的肌肉~ 第55章 你就是你自己 清晨的小院里,江晚秋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沈知夏搂着进了屋。 “夏夏……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 江晚秋死死抓着沈知夏的袖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声音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看着平时总是活力满满的好友此刻灰败空洞的眼神,沈知夏心疼得眼眶发酸。 她打来一盆热水,细细地替江晚秋擦去脸上的泪痕。 随后把人塞进温暖的被窝,又去厨房煮了两个荷包蛋,强硬地喂她吃了几口。 沈知夏也不急着问事情的缘由,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 在这个安静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里,江晚秋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午过去,江晚秋才平复了一点情绪,缩在被子里,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早上我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我哥在跟爸妈说话……”江晚秋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度的绝望,“他们提起了赵美云,还说要去锦溪县查我的亲生父母。” 沈知夏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底一片了然。 “所以我根本就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江晚秋抬起头,想起赵美云伸手来摸她腿上胎记的样子,眼中满是痛苦和厌恶,“夏夏,我是赵美云的女儿对不对?我身上流着的是跟她一样自私肮脏的血。” 这才是压垮江晚秋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家父母和江城把她当成稀世珍宝一样娇养了二十年,给了她最好的教养和爱。 可她骨子里,却流着那种自私贪婪恶毒的血液。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产生了极度的羞耻感和不配得感。 “秋秋,不是这样的。”沈知夏握着她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血缘并不能决定一切!” “你这二十年吃的是江家的饭,学的是江家教给你的规矩和做人的道理,你是江晚秋!你的血液是在江家滋养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热血,脏的是人心。” “生恩不及养恩大,你只是借助别人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而已。在她选择把你丢掉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你自己,她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明白吗?” 并不是所有的亲生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可能更爱他们自己。 这个道理,同为被丢掉的孤儿,沈知夏上一世就想明白了。 沈知夏斩钉截铁的话,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江晚秋几近崩塌的世界。 她仿佛又从脏污的泥沼里回到了干净的阳光下。 靠着沈知夏的肩膀,放松下来的江晚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小院的门再次被“砰砰”地敲响。 沈知夏开门,江城站在院门外。 平日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连领带都没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透着浓浓的焦灼。 “晚秋在你这儿吗?”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在里屋,睡着了。”沈知夏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进来再说吧。” 沈知夏给江城倒了一杯白开水,二人在院里的藤椅上坐下。 “秋秋早上听见你们说话了,她知道了自己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们对她的好。” 江城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杯子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整天没见人,他们都以为江晚秋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上课,直到天快黑了,学校早已放学,人还没回家。 江城去学校一问,才知道她今天根本没去上课。 他怕她又遇上赵美云,担心她出事,急急赶来问沈知夏,却没想到,是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江大哥,如果你相信我,就让秋秋在我这儿住几天吧。她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好。”江城一方面担心江晚秋钻牛角尖难为自己,一方面又有点开心,自己终于不用再顶着哥哥的身份面对她了。 他走到里屋门边,看着昏暗光线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孩,心里柔软又酸涩。 就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江城转头看向沈知夏,声音压低:“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查出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你跟她说,江家永远是她的家。” 江城的脚步声远去,被子里闭着眼的人,眼角两行泪水无声地没入枕头里。 ** 而此时此刻,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闷热的招待所房间里,陆怀远刚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今天刚收到的包裹。 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带着花椒和干辣椒香气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陆怀远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 ——是他媳妇做的肉干!他许久没吃到了。 除了那一大袋红亮喷香的牛肉干,包裹里还有几双缝得细密厚实的棉布鞋垫,以及一封薄薄的信。 陆怀远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沈知夏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絮絮叨叨地写着院子里的压水井有多沉,写她为了熬这锅肉干在灶台前守了大半宿,写她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总是觉得有些安静得过头了。 薄薄的两页纸,拿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幸福感。 看着那行“压水压得手心都红了”的抱怨,再闻着满屋子的肉干香气,陆怀远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膨胀、发酵,热得烫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揉着通红的手心、娇气又委屈地看着水缸的模样;能想象出她夜里坐在灯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耐心温柔地给他缝鞋垫的温婉。 满篇没写一句想他,却句句都在勾他的魂。 好想现在就出现在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狠狠欺负一番。 陆怀远将信纸攥在手心,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即,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某处已经起立致敬的大兄弟,暗骂了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这冷水澡,怕是要洗不完了。 ? ?感谢【书友_cd】的1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谢支持~ ? 要到月底啦!可怜的作者打滚求票中~m(__)m 第56章 他不是你哥 江晚秋就这样在沈知夏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二人同吃同睡,一起去学校。 对方上课的时候,另一个就去图书馆,晚上沈知夏下课后两人再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日子过得异常平静,谁也没有提回江家的话。 唯一不寻常的,就是每天清早准时挂在院门上的早饭,有时还有一些复习资料和零食糖果或者日常生活用品。 江城没有露面,他不想给江晚秋压力,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 清晨,沈知夏再次取回门上的鲜肉包和瘦肉粥,转头就看到江晚秋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发愣。 “吃吧,你最喜欢的那家,排队得半个钟头呢。”沈知夏拉着江晚秋坐下。 江晚秋捧着温热的包子,眼眶又红了:“夏夏……我哥还是我哥,对不对?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当然啦!我相信,江大哥会一直一直对你这么好的,不用担心。” “不会了,夏夏,你不用安慰我。”江晚秋自己先否定了起来。 “从小我就喜欢跟在我哥后面跑,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比我爸还凶,但我就是喜欢黏着他。我闯祸的时候他会凶我骂我,但骂完了还是会任劳任怨地把我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以前我就想啊,我得一辈子这样赖着我哥,就算以后有了嫂子,我还得是他最宠爱的妹妹。要是嫂子敢对我不好,我就让我哥换个嫂子。” “可是,夏夏……”江晚秋低头,一滴泪落进油亮亮的包子馅儿里。 “以后不行了,我都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了,就不能要求他找个什么样的嫂子了……” “也许你可以。”沈知夏分出一小碗粥推到她面前。 “真的吗?”江晚秋抬头,眼泪包在眼眶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夏。 “也许……江大哥从来都不想当你的哥哥呢。” “什么意思?”还没有从失去哥哥的情绪中出来的人,脑子懵懵的。 “秋秋,你仔细想想,江大哥平时对你,真的就只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吗?但凡跟你有关的事,不论大小,事无巨细,他比任何人都上心。他平时看你的眼神,真就是单纯看妹妹的眼神吗?” 蓦地——“我看你哥刚才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还以为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呢……” 那个成衣铺老板娘的话突然在江晚秋耳边响起。 江晚秋脑中嗡嗡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可是夏夏,他是我哥……” “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是。而他……一直都知道他不是。” 沈知夏声音轻柔,耐心地引导着她去发现并面对那个事实。 江晚秋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兄长控制欲”,剥开了血缘的外衣后,露出里面浓烈且隐忍的偏爱。 沈知夏不再说话,静静地吃起了自己的那份早餐。 窗户纸已经点破了,剩下的得让她自己去慢慢消化。 ** “沈知夏!省城的挂号信!” 巷子口再次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沈知夏眼睛发亮,快步跑出院子,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除了厚厚的信封,还有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箱。 一进屋,还没拆开外头的麻绳,一股子清爽幽远的香气就顺着纸缝钻了出来。 “夏夏,什么东西这么香?”江晚秋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箱子。 沈知夏利索地拆开包装,映入眼帘的是两瓶装在剔透玻璃瓶里的“上海牌”花露水,绿莹莹的液体在阳光下晃动。 压在花露水底下的,是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鞋盒。 里头躺着一双白色牛筋底的小皮凉鞋,鞋面是镂空的编织花纹,白皙的皮质泛着温润的光,牛筋鞋底瞧着就软和好走路。 “天呐,好漂亮的鞋……”江晚秋惊呼一声,眼底满是惊艳,“这是广城那边的新款吧?我还没在百货大楼见过。夏夏,快换上看看。” 沈知夏抿唇笑着,心里甜滋滋的。 她坐到床边,脱掉布鞋,将脚伸进那双带着点凉气的皮凉鞋里。 尺码刚刚好。 “真好看,陆狐狸眼光不错。” “还行……好了,秋秋,我们先吃饭吧,我都有点饿了。” 沈知夏换下凉鞋装好,趁江晚秋不注意,悄悄把那厚厚的信封藏了起来。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等江晚秋去洗澡的功夫,沈知夏躲在屋里看陆怀远给她的信。 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纸,但这回的字比之前的多: “媳妇儿,省城这边的蚊子毒得很,像我这样皮糙肉厚的都能咬出红疙瘩。买了两瓶花露水给你寄回去,往洗澡水里多放点。你那细皮嫩肉的,别让蚊子给我咬坏了。” “凉鞋合不合脚?肯定合脚,老子反复丈量过的。” “压水井你每次用完后,将压杆平放,留点水在里面,下一次就会容易出水一点。辛苦媳妇儿了,我也想快点忙完回去帮你压水……” 写到末尾,那股子熟悉的“流氓劲儿”又上来了: “其实老子更想压你!” 看到那张牙舞爪的最后几个字,沈知夏脑海里闪过前些天那个让人面红耳赤的荒唐梦境。 “流氓……”沈知夏暗啐一口,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心虚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做贼似的赶紧把信收好,装进了一个饼干盒子里。 ** 锦溪县某乡下。 江城靠在自行车上抽烟,因不常抽,呛得咳了两声。 身后不远处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那正是赵美云前夫的家。 真相,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赵美云生龙凤胎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也伤了根本。 婆家重男轻女,听信了“龙凤胎只能养活一个”的邪说,趁赵美云昏睡时,偷偷把女婴扔到了野外。 赵美云知道后发了疯,拖着没出月子的病体天天出门找女儿,惹得婆家厌弃、克扣饮食,最终连奶水都熬干了。 后来儿子也不幸夭折,婆家将所有过错推给她,前夫更是因她不能再生育,无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一个原本性情和善的女人,就在这接连失去一双儿女的剧痛和磋磨中,一点点变成了如今这副自私、乖张、只认钱不认人的模样。 江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原本以为,赵美云一直就是个狠心又恶毒的人,不配为人母,却没想到,她竟也是个被命运反复揉碎的可怜人。 此事要怎么告诉晚秋,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呢? 江城丢掉烟头,抬脚碾了碾。 ? ?不求有打赏,只求有月票、推荐票、评论~ ? 夏夏有陆狐狸宠,秋秋有江大神宠,孤独的小作者希望有读者宠~ˋ????ˊ? 第57章 去见想见的人 清晨的小院,太阳刚露头,空气中还透着一丝清凉。 沈知夏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拉开院门,是江城。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衬衫有些起皱。 原本每天挂在院门上的布包此刻被他拎在手上。 平常他都是默默来,悄然走,今天却主动敲响了门,沈知夏心里微微一动,“江大哥,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知夏侧开身。 “也好。” 江城点点头,走进院子,目光看向里屋的方向。 “江大哥你先坐一会儿,秋秋刚起,正梳头呢。” 沈知夏接过江城手里的早餐放到石桌上,招呼他坐。 看出江城来是有话要说,沈知夏转身拿下挂在墙上的菜篮子,朝着里屋交代了一声:“秋秋,我先出门买菜,你不是想吃红烧排骨吗,去晚了排骨可就没了。” 不等江晚秋回答,沈知夏朝江城点点头,便出了院子,贴心地将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二人。 院子门合上的那一刻,里屋的门帘微微晃动,江晚秋走了出来。 向来落落大方的姑娘,此刻有些局促。 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低垂着头,显得有些别扭,不敢抬头直视江城的脸。 见她如此,江城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拍拍身旁的藤椅,“晚秋,过来坐。” 江晚秋磨蹭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在江城身边坐下。 低沉而稳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去过锦溪县了……” 在早市上足足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沈知夏才慢悠悠地拎着菜篮子往回走。 推开院门,预想中沉重压抑的气氛并没有出现。 江城已经离开,江晚秋眼眶还有些微红,应该是哭过,不过眼底的灰败和死气沉沉却已不见。 见沈知夏回来,江晚秋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生动模样,一把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夏夏,你可算回来了!排骨买到了吗?等会儿要多放点糖,我喜欢吃甜的。” “江大哥呢?” “我把他赶回去睡觉了,就他那副样子,一看就一夜没睡。” 沈知夏没再多问,进到小厨房开始处理排骨,江晚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趴在石桌上。 “夏夏,吃完午饭我就要回去了,下午我哥会来接我。” 沈知夏手顿了一下。 感觉气氛突然有一丝沉重,江晚秋立刻转了话风,“哎呀,以后就吃不到我家夏夏做的好吃的了。” 江晚秋假装扁了扁嘴。 沈知夏也立刻露出笑脸,“又不是天各一方,你要想吃可以天天来呀。” “我才不来讨人嫌,免得你看个信还得偷偷摸摸的。” 原来她都知道,沈知夏脸‘唰’地就红了,逗得江晚秋哈哈大笑。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秋秋。 而赵美云,也没有再在她们的视线里出现。 ** 时间进入七月,夜大的期末考试结束,沈知夏迎来了长长的暑假。 没了江晚秋的陪伴,也不用去夜大上课,小院里安静得有点苍白 天一热,知了在老槐树上叫个不停。 陆怀远的信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寄来,字里行间透着忙碌,也透着藏不住的思念。 沈知夏蜷着腿坐在床边看信,床头小小的转页扇送出柔和的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床上铺着一条崭新的的确良长裙,地上摆着那个装皮凉鞋的盒子。 “真的要去吗?会不会吓到他……”沈知夏低声呢喃。 想要去省城找他的念头刚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骨子里的慢热和内敛让她犹豫了好几天。 要是自己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 他每天忙的都是正经事,自己去了会不会给他添乱? 可是…… 视线触及信纸上那熟悉的张狂笔迹时,沈知夏心底的思念再也压抑不住,她想立刻就飞到他身边。 要不去给他送点吃的,再顺便看看他,这应该不算添乱吧。 沈知夏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借口。 一旦做下决定,她便开始行动起来。 第二天清晨,沈知夏早早地起了床。 她去供销社买了些新鲜的肉和辣椒,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炒了两大罐喷香的肉酱,又炸了一盆陆怀远爱吃的小鱼干。 下午,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整个小院都打扫了一遍,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整齐齐。 到了晚上,她仔细地洗漱好,换上那条颜色明亮的长裙,裙子收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今天的洗澡水里多滴了些花露水,此时整个人透着一股幽远清雅的香气。 最后,她从纸盒里拿出那双白色的牛筋底皮凉鞋,穿在脚上,柔软舒适。 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身姿高挑的靓丽身影,沈知夏的脸颊微微泛红。 左右欣赏了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地换下长裙和皮鞋,仔仔细细地收好。 又将柜子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反复确认肉酱和小鱼干的罐子不会露出来弄脏换洗的衣物,沈知夏这才关了灯,躺回宽大的架子床上。 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陆怀远,她的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辗转许久,沈知夏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陆怀远的样子。 **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一处废弃仓库改造的临时工棚里,陆怀远正光着膀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烦躁地盯着桌上一份被退回来的“联合筹建大批发市场协议”。 “这个老孙头,临到签字给老子反悔!老子还不想带他玩儿了。” 一旁的猴子赶紧劝道,“陆哥,消消气。毕竟他的厂子是最大的,要是没了他,工商局那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批……” 陆怀远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原定的归期不知道又得推到什么时候。 他都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媳妇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夏那张白皙温软的脸蛋,他心里更是想得发疯。 此刻的陆怀远还不知道,他日思夜想的人儿此时已经在路上。 ? ?感谢【若相惜,卟弃】的2推荐票!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恩!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58章 人家小陆可是结了婚的 经过大半天长途火车的颠簸,沈知夏抵达省城时,已经是下午了。 循着信封上的地址,她顺利找到了陆怀远信里提过的那家招待所。 “同志你好,请问你知道陆怀远住哪个房间吗?”沈知夏走到前台,礼貌地开口。 前台大姐正织着毛衣,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知夏一眼,见她穿着漂亮,长相甜美,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谁呀?我告诉你哦,人家小陆可是结了婚的,你少打一些不该打的主意。” 闻言,沈知夏两只眼笑成了月牙:“我就是他爱人,今天刚到省城,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看她乖乖巧巧的样子,也不像说谎,前台大姐瞬间转换了好脸色:“呀,你就是小陆常挂在嘴边的媳妇儿呀,果然长得好看,怪不得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时,他一口就拒绝了。” 沈知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一时间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心里却像是化开了一块大白兔奶糖,甜滋滋的。 她尴尬地哈哈了两声,幸好大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看沈知夏舟车劳顿的样子,也没再拉着她闲聊,给她指了指水房的方向: “小陆媳妇,一路热得慌吧,那边是水房,可以去洗把脸,凉快凉快。小陆他出去了,估计得要天黑才能回来。他住201,但是现在他人不在,我也不能把钥匙给你。” 听到他不在,沈知夏悬了一路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那种近乡情怯的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 “大姐,那我的行李能先寄放在您这儿吗?” “当然可以,放我这儿就对了,保管掉不了。”前台大姐十分热心。 沈知夏道了谢,去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 洗去长途跋涉的疲惫后,她重新梳理好长发,整理了一下因为坐火车而微微起皱的裙摆。 又仔细擦去白皮凉鞋上的灰尘,她这才背着个小布包,出了招待所,根据陆怀远信里的内容,一路打听着朝工棚所在的地方走去。 南郊的货运大市场刚刚开建,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沈知夏刚走到一处简陋的工棚门口,就撞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正是经常跟在陆怀远身边的大强。 “嫂子?……是嫂子吧?!”大强被仙女下凡一样的沈知夏惊得语无伦次,“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您这咋突然跑省城来了?” “我放暑假了,来看看你们。”沈知夏温婉地笑了笑,“怀远呢?” “陆哥和猴哥出去谈事儿,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大强把沈知夏领进了工棚最里面一间临时歇脚的小屋,“嫂子,这儿太乱了,您先坐着歇会儿。” 沈知夏点点头:“大强,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他就行。” 打发走了大强,沈知夏环顾着这间逼仄的小屋。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和几条长条凳,角落里堆着些纸箱,桌上散落着烟头和乱七八糟的单据,空气中还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和男人们的汗味儿。 这里估计就是平时陆怀远和兄弟们商量事情的地方。 沈知夏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他在信里说得那样轻松,果然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道他实际上有多辛苦。 沈知夏转身出去问大强要来了抹布和水,将桌上的杂物分门别类地收好,又把沾满烟灰的桌面仔仔细细擦干净。 最后,她从布袋里拿出肉酱和小鱼干,整齐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安静地坐在桌旁的长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听着外面货场的喧嚣,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陆哥,你说那老孙头会松口吗?”是猴子担忧的声音。 “早晚的事。批发市场的前景谁都看得明白,他不过就是想占便宜又不想担风险。”陆怀远低沉的声音隔着木门砸了进来,“老子才不会惯着他,先晾他几天再说……”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大力地推开。 陆怀远带着一身被烈日炙烤过的汗水和谈判不顺的暴躁,大步跨了进来。 然而,下一秒,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原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露水清香。 陆怀远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那个坐在桌子旁的人。 那张他在梦里肖想了无数次的白皙脸庞,此刻正盈盈地望着他。 她身上穿着他给她寄回去的白裙子,脚上踩着那双皮凉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像是在这闷热破败的工棚里,突然落进了一阵清甜温柔的风。 心里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跟在后面的猴子刚想探头问一句“陆哥你怎么不走了”,一抬头就看到了屋里的沈知夏。 猴子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叫道:“嫂子?!” 随即他那灵活的脑子瞬间转过弯来。 “对了,大强!你刚刚说有事跟我说是吧?快跟我来。” 猴子一把薅住正好走过来想进屋打招呼的大强,连拖带拽地把这根木头拉走,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媳妇儿?”陆怀远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怕惊碎了自己的幻觉。 沈知夏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刚喊了一声“陆怀远”,男人已经如同一头饿极了的狼,两步跨了过去。 下一秒,陆怀远的大手一把掐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双臂猛地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重重地放在了那张刚刚擦干净的木桌上。 “唔——” 沈知夏的惊呼还未出口,男人带着滚烫温度和急切思念的唇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凶狠、急切、带着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疯狂。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铁钳般箍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摁进自己怀里。 沈知夏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被迫仰着头,双手紧紧攀着他坚实的脖子,任由他在这逼仄的小屋里,肆意宣泄着这两个月来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想念。 漫长而炽热的纠缠。 直到沈知夏觉得自己快要化成一滩水时,陆怀远才喘着粗气稍稍退开了一点。 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骇人的暗火,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 “胆子肥了?敢一个人跑这么远……”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唇瓣,真想立刻就在这儿要了她。 目光扫过这闷热简陋的小屋,又落在了她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裙子上。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骨子里叫嚣的冲动,一把将她从桌上抱进怀里,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那股好闻的香气。 “媳妇儿,咱回招待所。”陆怀远的声音里透着隐忍到极点的紧绷。 ? ?月底爬榜中,求月票、求推荐票、求评论…… ? 弱小无助、孤独可怜的作者满地打滚~(?_?) 第59章 撕了再给你买十条! 从工棚回招待所的路上,陆怀远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天边暗沉的晚霞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夏夜的燥热随着单车的行驶扑面而来。 陆怀远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薄薄的衣料,沈知夏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背上随着蹬车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一路上,二人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彼此心里想着什么。 到了招待所,陆怀远支好车,努力压下眼底那快要藏不住的暗火,强装镇定地牵着沈知夏走到前台。 “大姐,我拿一下钥匙,还有我媳妇儿寄放的行李包。” “哟,小陆接到媳妇啦?”前台大姐笑眯眯地打趣。 陆怀远绷着脸点点头,耳朵根却红透了。 沈知夏刚刚被陆怀远亲得嘴唇红肿,眼含秋水,此刻也只能心虚地躲在他身后,生怕被大姐看出端倪。 小别胜新婚,大姐一看二人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将钥匙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推到陆怀远面前:“成了,快回屋吧。小陆,你媳妇大老远来,肯定累坏了,让人家好好歇歇。今晚我就不来查你们的房了。” 陆怀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钥匙和包,大手牢牢牵住沈知夏,转身就往二楼走。 木质的楼梯走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偶尔有刚洗完澡端着脸盆经过的住客,沈知夏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小跑着尽量跟上陆怀远的步伐,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你慢点……” 陆怀远脚下的步子不仅没慢,反而更大了。 他改为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快步往前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慢不了一点。” “咔哒”一声,201的房门被打开,陆怀远一把将沈知夏拽了进去。 “砰!” 木门被重重甩上。 伴随着“吧嗒”一声,行李包掉在地上,男人连灯都没开,反手就把人压在了门后。 “陆……” 沈知夏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堵住了嘴。 男人滚烫的唇带着积攒了两个月的疯狂。 没有循序渐进的温存,只有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两个月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绿洲。 带着粗茧的大手急不可耐地探向她的领口,另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夏纤弱的手臂攀上他宽阔的后背,原本骨子里的那点矜持,在触及他背上因为隐忍和激动而绷紧的肌肉时,彻底化为了一滩水。 感受到怀里女人的回应,陆怀远手上一用力,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唔……裙子……”沈知夏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有些心疼地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呼。 那可是新的,她今天才第一次穿。 “撕了老子再给你买十条!” 男人双眼猩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新裙子。 他手臂猛地一收,直接将人凌空抱起,大步走向房中那张单人床。 随着两人双双倒进柔软的被褥里,招待所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板床发出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吱呀”声。 就在男人即将彻底失控,准备进行下一步时,沈知夏仅存的一丝理智拉回了她。 “等等……等一下!” 沈知夏气喘吁吁地抵住他坚硬的胸膛。 “怎么了?”陆怀远双眼猩红,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知夏红着脸,翻身趴在床沿摸索她本来一直背在身上的小布包,终于在地上的碎裙子堆里找到了。 拉开拉链,她从最底下的内兜里摸出了两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塞进陆怀远手里。 “这个……” 东西一入手,熟悉的形状让陆怀远一下就明白了是什么。 黑暗中他不禁笑出了声:“可以啊,沈知夏同志,准备工作做得挺充分,值得奖励!” 沈知夏羞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我就是出门前随便从抽屉里拿了两个,想着以防万一嘛……” “什么叫以防万一?这叫生活必需!”陆怀远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毫不客气地撕开其中一个包装,“你说你就只带了这两个?你男人都饿了两个月了,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两个还不够今晚用的!” 沈知夏惊得眼睛都圆了:“你……!” “算了,今晚勉强先收点利息。”陆怀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回身下,眼里的欲火燃起了燎原之势,“明天一早,老子就去进货。” “唔——!” 沈知夏还想抗议,剩下的声音已经全被男人吞入了腹中。 这一场久别重逢的火,一旦点燃,便怎么也灭不下去。 起初,沈知夏还能顺着他,由着他折腾,可到了后面,她只能带着哭腔,一口咬在男人肌肉紧实的肩膀上,惹来男人更加粗重的喘息和变本加厉的挺进。 …… 夜已经深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暧昧气息。 沈知夏浑身酸软地陷在被子里,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连脚趾尖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麻。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温柔地托了起来,温热毛巾的触感在身上一点点散开。 床边放着一个有些掉漆的搪瓷脸盆,光着膀子的陆怀远正拿着毛巾轻柔地替她擦拭。 擦拭后的清爽感让沈知夏舒服地叹了口气,骨头缝里的酸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咕噜——” 静谧的房间里,她的肚子突然极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本来还有点迷糊的沈知夏脑子瞬间清醒了,但她依然乏力地不想动。 “陆怀远……我饿……” 轻轻柔柔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语调,叫得陆怀远立刻又昂首挺立了起来。 但更多的是心疼,暗骂自己禽兽,明知道她坐了一天的车,不仅没让她好好吃顿饭,还把人折腾成这样。 陆怀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满心愧疚,“怪我,一碰上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你再躺着休息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说着,陆怀远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平,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 第60章 要脸能吃饱吗? 沈知夏没想到陆怀远说的弄点吃的,居然是两包在这个年代还极其稀罕的方便面。 她对泡面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世,虽然这时候的口感远远不如后世,但人饿了吃什么都香,沈知夏吃得连一口汤都没剩。 一搪瓷缸热乎乎的汤面下肚,她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些许。 陆怀远利索地将空碗收好,重新回到床边,深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第二个还没拆封的四方小包装。 沈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扯着薄毯往被窝里缩了缩。 “媳妇儿,吃饱了没?”陆怀远眼底重新燃起危险的暗火,声音也跟着哑了下来。 “吃……吃饱了。我想睡觉了。” “你吃饱了,可我还饿着呢。” 陆怀远勾起嘴角,一把掀开毯子挤了进去,带着薄茧的大手熟练地将人重新捞进怀里。 “这回咱开着灯吧,那么久没见了,我得好好看看我媳妇儿,好像又变好看了,嗯?” “陆怀远,你闭嘴!” 沈知夏羞得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头。 “媳妇儿,这大夏天的,别把自己闷坏了,乖!”陆怀远轻轻帮她揭开毯子,“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咱直接做就是了!” …… 由于第二轮的战况直接持续到了黎明时分,沈知夏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刺眼的阳光透过招待所半旧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才悠悠转醒。 沈知夏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撑着酸软的身体,挣扎着坐起来。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 陆怀远神清气爽地走进来。 他一手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饭盒,胳膊上挂着好几个印着省城百货大楼标志的牛皮纸袋,另一手神神秘秘地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兜。 “醒了?时间刚好。”陆怀远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在床头,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饿坏了吧?快起来吃午饭。” “午饭?!”沈知夏惊呼一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梅花表,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她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都怪你,你怎么也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我媳妇儿昨晚辛苦了,当然得睡到自然醒。” 陆怀远一脸餍足的坏笑,没半点心虚,还献宝似的将那几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沈知夏疑惑地打开其中一个纸袋,顿时愣住了。 她又将剩下的几个挨个打开,无一例外,都是裙子! 的确良的、纯棉的、碎花的、纯色的…… 整整十条,几乎把百货大楼里最时髦的款式全给包圆了。 “你……你还真买了十条?!”沈知夏震惊于他的言出必行。 “说话算数,绝不含糊。” 陆怀远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后变戏法似的将那个黑色的小布兜扔在了那堆裙子旁边,“还有这个。” 沈知夏好奇地解开布兜,当看清里面哗啦啦散落出来的一大堆四四方方的小包装时,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陆怀远!你还要不要脸了!”沈知夏羞愤地抓起那个空布兜,一把砸向他的胸膛。 “要脸能吃饱吗?” 陆怀远稳稳接住,大言不惭地笑道,“这叫战略储备。行了,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沈知夏实在拿他这种一本正经的厚脸皮没办法,只能趁他出门打水的功夫,红着脸飞快地把那堆小雨伞收到抽屉最隐秘的角落。 洗漱完毕,陆怀远将打开的饭盒递到沈知夏面前,油亮的红烧排骨和地三鲜,底下压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 饿极了的沈知夏,接过陆怀远递过来的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她突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一上午就跑去买这些东西了,不会耽误你的正经事吗?” 陆怀远夹了一块最软烂的排骨剔掉骨头,直接喂到她嘴边,看似随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耽误不了。” “该忙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就是这两天遇到个老滑头,正跟我较劲呢。” 陆怀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这综合批发市场要是建起来,会有多大的利润。之前都谈好的合作,临到签字突然反悔,这是要坐地起价,逼我让出更多的利润分成。” 沈知夏眉头微蹙:“那怎么办?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陆怀远拿干净的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酱汁,语气轻松:“暂时还用不上我的大军师。他想拿捏我,那我就晾他两天,看谁先着急。” 看着男人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沈知夏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那工棚那边……” “放心吧,日常的事我都交代给猴子和大强他们了,出不了岔子。” 陆怀远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陪我媳妇儿。” “那你打算怎么陪我?”听说不耽误正事,沈知夏跟着他笑了起来。 陆怀远目光落在床尾那一排花花绿绿的新裙子上: “先挑一条裙子换上。下午带你去省城最繁华的红星大街转转,顺便看看省城现在都卖些什么紧俏货,权当是陪你男人调查市场了。毕竟有些店,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独自去逛。” 沈知夏狡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打趣他:“那你一个大男人,去百货大楼买这么多裙子的时候,怎么就好意思了?” “说好撕坏了赔你十条的,男人说话得算话,就算不好意思也得去。”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人,脸上可看不出一点的不自在。 沈知夏不再跟他贫,打发他去洗饭盒,自己则起身挑了一条水蓝色的收腰长裙换上。 等陆怀远重新回到房间时,眼睛盯在媳妇儿身上,都舍不得挪开。 水蓝色的裙摆漾起柔软的弧度,衬得她肌肤赛雪。 长发被一条同色系的丝带随意绑着,清纯中又透着被狠狠疼爱过后的娇媚。 “我媳妇儿真好看!” 陆怀远喉结滚了滚,上前拥住她,“想着你要穿裙子,我昨晚都只把印章盖在了别人瞧不见的隐蔽地方,媳妇儿你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俊脸,沈知夏提着裙摆率先往门口跑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快走吧,不然太阳都要下山了!” 第61章 筑巢引凤 红星大街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恰逢周日,街上熙熙攘攘。 除了百货大楼,街道两边还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 摊贩们一边热情地招揽着顾客,一边警惕着“红袖章”们的突然袭击,气氛中透着几分紧绷。 陆怀远牵着沈知夏的手,从一个个地摊前走过。 “闪开!快闪开!” 前方人群炸开,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 此处正值交叉路口,侧方的一条斜坡道路上,一辆装着货物的大板车因为绳索断裂,失去了控制,正发了疯似的顺着坡度向下俯冲。 慌乱中,人群散开,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追着皮球跑向了路中央,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呼啸而来的板车。 “浩浩!!” 不远处,一个衣着考究的妇人目眦欲裂,脚下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台阶上。 “小心!”离得近的沈知夏几乎是本能反应,松开陆怀远的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媳妇儿!”陆怀远紧绷的声音跟着响起。 沈知夏在板车撞上的前一秒,飞身扑向小男孩,将他死死护在怀里,顺着惯性往路边一滚。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怀远高大的身躯已经掠至板车侧后方。 他双目猩红,死死扣住车架边缘,脚下的皮鞋在柏油路上硬生生划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 “喝!” 男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青筋暴起,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辆沉重的大板车拽停在原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惊呼。 “浩浩!我的浩浩!” 那位妇女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从沈知夏手里接过小男孩,抖着手检查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你吓死妈妈了!”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也紧随其后,脸色郑重地护住妻儿,随后转身去扶沈知夏:“姑娘,我是孩子的爸爸,刚刚太感谢你了!你没事吧?” 沈知夏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肘蹭破了一点皮,却还顾着安抚孩子:“我没事,先看看孩子吧,他可能吓坏了。” 此时,将板车安全交给车主人的陆怀远大步走来,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底残留的惊惧几乎要将周围空气点燃。 他一把拉过沈知夏,仔细检查她的伤势,确定只是皮外伤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中年男人看着这混乱的街道,忍不住长叹一声:“这些摊贩,为了躲避检查,满大街乱窜,太不像话了!市容搞得一塌糊涂不说,这险些就要了人命啊!” 沈知夏微微抿唇,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力量:“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摆摊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大家谁也不想玩命。要是能有个合理安置他们的地方,市容自然也就整洁了。” 中年男人眼神一动,看向沈知夏:“说起来容易,如今大量的知青返城,就业成了大难题。这么一大群人,不好安置啊!” “堵不如疏,只要逻辑对了,并不难。”沈知夏淡淡一笑。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他深深看了这对年轻人一眼,“小姑娘,小伙子,刚才多亏你们救了我的孩子。这也快到晚饭的点了,前面有家国营饭店,为表感谢,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陆怀远正要拒绝,沈知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也好,我还没尝过省城的国营饭店什么味道呢。” 这时,被妇人抱在怀里的浩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显然是刚刚被吓得狠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妇人心疼地拍着儿子的后背,满脸歉意地看向沈知夏和陆怀远:“两位恩人,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浩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得先带他回家换身衣裳。就让老郑陪你们好好吃顿饭,等改天,我亲自下厨请你们来家里做客!” 沈知夏自然理解,连声说孩子身体要紧。 跟他们母子道别后,夫妻二人这才跟着中年男人往饭店的方向走去。 * 饭店的小包厢里,几道热菜上桌。 “我姓郑,在市里机关单位上班,二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老郑。刚才在街上光顾着着急,还没来得及请教二位恩人姓名。” 老郑主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们一下。 陆怀远礼貌地端起茶杯回敬:“郑老哥客气了,我叫陆怀远,这是我爱人沈知夏。” “很大气的名字!那我就托个大,叫你们一声小陆、小沈吧。”老郑笑着点点头。 简单寒暄过后,陆怀远便自顾自替媳妇儿张罗起爱吃的菜。 看出对方是有话想说,沈知夏也没开口,静静地等着。 老郑先是再次对二人表示了一番感谢,然后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小沈,关于这些摆摊的闲散人员,你刚才说的‘堵不如疏’,可以具体展开说说吗?” 来了。 沈知夏放下筷子,语气坦然:“政府把这些摊贩归结为闲散人员,不外乎就是因为他们不固定,不统一,难管理。他们并不是游手好闲的人,相反,他们比常人都更能吃苦,他们只是缺了一个机会。” “若是能在合适的地方建一个大型的综合市场,对于这些摊贩的买卖进行统一规划、统一发证。摊贩有了固定的摊位,不用再躲躲藏藏,自然不会再到处乱窜。而统一了证件,政府收税也一目了然。” “这就是我说的‘堵不如疏’。一招‘筑巢引凤’,既能解决就业,又能规范税收,一举两得。” 老郑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精光毕露:“好一个‘筑巢引凤’!” 他没想到,困扰自己许久的城市转型痛点,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看得如此透彻。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解。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沈知夏跟陆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男人含笑冲她微微点头,她这才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我爱人在青澜市建了个货物集散中心,实践证明效果还不错。此次我们来省城,就是想联合省城的几家国企,一起在省城建一个大型综合批发市场,除了我刚刚说的两个好处,自然也能跟我们市里的集散中心联动起来,把市场拓宽做大,实现双赢。” 青澜市的那个集散中心,老郑是有所耳闻的,他正在考虑省里是否也可以这样试试。 “这是好事。小陆,我冒昧问一下,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可还顺利?” 老郑眼神转向陆怀远。 陆怀远给沈知夏夹了块排骨,神色自若,“遇到点小麻烦。之前谈好合作的其中一个厂长现在想坐地起价。” 老郑沉吟片刻,目光如炬:“这件事,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动力~感恩!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 第62章 工商局的大人物 听到老郑说可以帮忙,沈知夏心中一喜,却不想旁边的陆怀远开了口。 “郑老哥的好意,陆某心领了。”陆怀远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张狂和自信。 “老孙头那种人,不过是想抻一抻我,看看我的底线。我这人别的没有,耐心管够。对付这种老滑头就像钓鱼,都咬了钩还想挣扎,那就得慢慢溜。等把他那点侥幸心理耗干了,不用我下水,他自己就得浮上来。” 老郑再次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小子!有野心,却也有魄力。 这份心性,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临走前,老郑撕下一张便条,写了个地址和名字递给陆怀远。 “虽说好事多磨,但既然是好的试点工程,就不要被一些老滑头耽误了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的项目书,去工商局秘书处找张秘书。” * 夜幕降临,省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陆怀远第一件事就是把沈知夏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转身端来一盆温水,又拿出刚才路过卫生所时买的紫药水和棉球。 沈知夏原本没觉得多疼,但看着男人紧绷着下颌线、满眼心疼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甜意。 “就是一点皮外伤,连血都没流……” “别动。”陆怀远打断她,高大的身躯半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帮她将手肘周围擦拭干净。 他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粗糙的指腹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娇嫩的肌肤,惹得沈知夏微微瑟缩了一下。 “嘶——” 陆怀远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懊恼:“弄疼你了?我再轻点。” 他一边低头替她呼呼吹着气,一边拿棉球蘸着紫药水,一点点涂抹在擦破皮的地方。 “今天那种情况,多危险知道吗?”陆怀远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后怕,“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在旁边躲好就行。救人的事,交给你男人,记住了吗?” 沈知夏知道他当时也是吓坏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老郑留下的便条,顺势转移了话题。 “陆怀远,你说这位老郑到底是什么人?工商局张秘书……一听就是个有实权的位置,他随口就能让咱们明天直接去找人办事,这口气可不小。” 陆怀远将药水收好,起身坐在她身侧,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省城里,敢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跟我们谈论‘政策’、‘税收’,还能直接指派工商局秘书处的人。又对流动摊贩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为了听你的‘筑巢引凤’理论,还专门请我们吃饭……”陆怀远勾起嘴角,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条,“媳妇儿,咱们今天,恐怕是误打误撞,遇上这省城工商局的大人物了。” 沈知夏对上他的眼睛,眼底透着狡黠:“所以你也看出来,他请我们吃饭是带着目的的了?” 陆怀远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本来没看出来,当时一心只顾着我媳妇儿的伤,哪还有心思管他。但是你一提醒,我就明白了。” “我哪有提醒你?”沈知夏都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我媳妇儿什么格局,会馋省城国营饭店那口饭?再说,咱自己又不是吃不起。” 这男人还真是了解自己,沈知夏笑弯了眉眼。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省城工商局办公大楼,二楼秘书处外的长椅上,此刻正坐着三个如坐针毡的中年男人。 除了印染厂的孙厂长,旁边还坐着搪瓷厂和服装厂的厂长。这三家都是省城南郊效益下滑严重、库存积压如山的国营老厂。 “老孙,你收到风声没?张秘书突然把咱们几个叫过来,到底是为啥事?” 服装厂的李厂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是咱们上个月私底下处理那批库存的事,被上头按‘投机倒把’给盯上了吧?” 孙厂长心里也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但他强撑着面子,干咳了一声:“别自己吓自己。咱们那是为了给工人发工资,算什么投机倒把?再说了,我最近可没乱卖东西,就前两天有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大言不惭地说要挂靠我们厂搞什么批发市场。我连字都没给他签,一直晾着他呢。” “对对对,那个姓陆的小子也找了我。”搪瓷厂的王厂长紧张道,“可我已经给他签了字了!不会是这事儿出了纰漏吧!这可怎么办?!” 三个厂长正心虚地交流着情报,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 孙厂长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那个被他“晾着”的陆怀远,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衬衫,气定神闲地走了上来,旁边还牵着个漂亮姑娘。 孙厂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哼,才晾了他一天,这是急得病急乱投医,跑到工商局来托关系走后门了? 还故意带个漂亮女人来,怎么,想给领导打“糖衣炮弹”搞腐蚀拉拢那一套?! 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省城!可不是他们那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想在这里搞腐败,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厂长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正准备端起国营大厂厂长的架子,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两句。 “吱呀——” 秘书处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戴着眼镜的张秘书快步走了出来。 走廊上的三位厂长见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张秘书好。” 结果张秘书只是稍微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他们,快步迎向了刚刚走上楼的陆怀远。 张秘书不仅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甚至还主动伸出了双手: “这位就是陆怀远同志吧?郑局长已经交代过了,你们跟我来。” 孙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去准备握手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陆怀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边如遭雷击的孙厂长,神色自若地握住张秘书的手:“有劳。” 另外两位厂长在旁边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情况?! 第63章 踢到铁板 张秘书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态度恭敬:“郑局,陆怀远同志和沈知夏同志到了。” 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里,老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见两人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爽朗地大笑着迎了出来。 “小陆,小沈,咱们又见面了!” 虽然昨天晚上夫妻俩已经猜到了老郑的身份不简单,但也没想到他就是省工商局的局长。 寒暄落座后,张秘书端来两杯热茶。 陆怀远也不含糊,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准备好的《综合批发市场企划书》递了过去。 郑局长接过企划书,仔细翻阅起来。 起初,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若方案可行,也许可以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机会。 但越往下看,他的神色就越发郑重。 从“摊位集中划区”到“工商统一发证”,再到最核心的“规范税收与工商管理联动机制”,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下城市经济转型的痛点上,并且给出了极具前瞻性的解决方案。 “好!写得太好了!”郑局长猛地一拍大腿,摘下眼镜,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怀远,“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小陆啊,你这份企划书要是能落地,绝对是咱们省城经济建设的一大亮眼政绩!你有这份胆识和眼光,了不起!” 面对省城工商系统一把手的赞誉,陆怀远依然神色自若。 他自然地偏头看向身旁的沈知夏,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郑局长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大老粗,只会跑腿干干苦力。这份企划书,从头到尾都是我媳妇儿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她才是我的‘大军师’。” 郑局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看向沈知夏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浓浓的欣赏。 “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小沈同志巾帼不让须眉!” 郑局长感叹了一句,随后神色一正,“你们这个‘公私合营综合市场’的提议,是个极好的苗子,局里绝对大力支持。” 郑局长转头看向一旁的张秘书:“去把他们叫进来。” 门外,孙厂长三人正忐忑不安地坐在长椅上。 一听张秘书叫他们进去,三人皆是心里一突,以为这下要因为“投机倒把”挨批斗了,赶紧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点头哈腰地走了进去。 “郑局长,不知您找我们来……” 孙厂长满脸堆笑地抬起头,却见到正坐在旁边喝茶的陆怀远和沈知夏,刚说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郑局长没管他,而是直接打起了官腔,语气严肃: “今天把你们三个叫过来,是为了落实省里搞活经济的新指示!小陆同志和小沈同志提出的‘公私合营综合市场’,是利国利民的好项目,也是省里接下来的重点试点工程!” 郑局长威严的目光扫过三个噤若寒蝉的厂长:“你们这些国营大厂,不要总是守着那点死规矩和烂库存过日子!要起好带头作用,充分配合试点工作!” “上头看重的是效率和结果。我希望你们回去尽快协商对接,把具体工作落实下来,尽快推进,绝不能拖了省里经济建设的后腿!” 一番敲打,如雷贯耳。 从局长办公室退出来的时候,孙厂长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局长在说那句“尽快推进”时,是看着他说的。 这让他如芒在背,不知道陆怀远有没有跟局长告状说他之前拖着不签字的事。 总之,现在要想保住他的厂长位置,就必须得全力配合这小子。 一到走廊上,孙厂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营大厂的架子,赶紧低声下气地凑到陆怀远跟前。 “陆老弟,之前是我老糊涂了!”孙厂长急得直搓手,满脸堆笑,“你看那挂靠的协议,咱们现在就找个地方签了?” 陆怀远停下脚步。 他慢条斯理地替沈知夏理了理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孙厂长,着什么急呀!” “做买卖嘛,不能急功近利。前段时间我天天追着你跑,很多事情考虑得不够周到。现在我想缓一缓,好好考虑清楚。” 在孙厂长煞白焦急的脸色中,陆怀远自然地牵起沈知夏的手,“我今天还得陪媳妇,合作的事,咱们过两天再说吧。” 话音刚落,旁边已看清了局势的服装厂李厂长和搪瓷厂王厂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孙头这些年因自己的政绩强过他们,处处不拿正眼看人,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李厂长一把挤开孙厂长,热情无比地抓住陆怀远的手臂:“哎呀,陆老弟说得对,该缓就得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陆老弟,你安心陪媳妇,我们这边早就商量好的,直接按协议推进就是。” 王厂长也不甘示弱,赶紧凑上来:“对对对,我们也都签好字的,可以直接落实下去,不耽误陆老弟陪媳妇。” 这下孙厂长彻底疯了。 他急红了眼,一把推开那两个谄媚的老家伙:“别别别!陆老弟!咱们可是最先谈的啊!之前说什么三成利润,是我考虑不周,就按你说的,两成,咱现在就可以签。” “那是之前的价,现在局势有变,我得再想想。”陆怀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媳妇儿,咱今天逛哪里好,百货大楼怎么样?” 沈知夏看着眼前这个将腹黑和深情演绎到极致的男人,强忍着想要上扬的唇角,“行吧,不过先说好,我不要再买裙子了。” 眼看二人就要走下楼梯了,后面的孙厂长急得一跺脚:“一成半!陆老弟,我够诚意了吧!” 跨出去的长腿停住,陆怀远依然只低头看媳妇:“不然咱先签个字再去逛?” 沈知夏笑意盈盈地配合他:“那你快点儿,等下都要吃午饭了。” 陆怀远这才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早就拟好,只空着利润分成的协议,“唰唰”填上一成半,直接拍在孙厂长怀里,还贴心地递过去一块印泥:“签吧。孙厂长,动作利索点,别耽误了我媳妇吃饭。” 旁边的李厂长和王厂长对视一眼,这年轻人不简单,轻轻松松就让一向精于算计的老孙头让了半成的利! 看他这准备充分的样子,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 还好自己之前识时务,没有小瞧了他。 ? ?月底开始爬榜啦,推荐票、月票投起来~感恩~ˋ????ˊ?ˋ????ˊ?ˋ????ˊ?ˋ????ˊ? 第64章 为什么买房? 顺利拿到了印染厂的签字盖章,陆怀远把协议妥帖地收进公文包,牵着沈知夏走出了工商局的大门。 此时刚刚上午十点,阳光不算强烈,阵阵微风吹在脸上,还未沾染正午的燥热,十分惬意。 困扰陆怀远好几天的问题解决,沈知夏也跟着心情大好,拉着他的手臂晃了晃:“陆老板,问题顺利解决,咱们现在去哪?真要去逛百货大楼?还是说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百货大楼要逛,庆祝也不能少。”陆怀远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眼底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去办件正事。” 沈知夏疑惑地眨了眨眼:“还有什么正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怀远没多解释,牵过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载着她汇入了人流中。 一路上,看着两旁越来越幽静的街道和充满年代感的青砖灰瓦,沈知夏满心好奇。 直到陆怀远带着她停在了一条老巷子里,推开了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迎了出来。 “小陆同志,带爱人来啦?快进来看看。”老大爷热情地带着他们往里走。 沈知夏踏进大门,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独门独院的房子。 院子不算太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正房三间宽敞明亮,角落里还带着一间独立的小厨房和干净的卫生间。 闹中取静,生活气息十足。 沈知夏有些惊讶地拉了拉陆怀远的衣角,压低声音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在省城租房子?” 陆怀远嘴角微勾,没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接着看。 房东老太太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瞧着你们小两口,就想起了我们刚住进来那会儿,也是像你们这么年轻。虽说后来这房子被收走,却也是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的。要不是孩子们催着我们出国,我还真舍不得卖。” 说着,老太太走到厨房门口,拧开了一个水龙头。 “哗啦啦——” 清澈干净的自来水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水槽里。 “房子一拿回来,我们就去申请通了自来水,洗菜做饭可方便了。”老太太笑着介绍道。 看着那哗啦啦流淌的自来水,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宽大的手掌握住沈知夏纤细的手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那些已经褪去红肿的肌肤。 陆怀远低下头,声音低哑,“你在信里说压水压得手心都红了,可把我心疼坏了。现在好了,只要轻轻一拧就有水,就算我不在家,你也不用受那份累了。” 听他提起信,沈知夏不禁羞红了脸,娇嗔地瞪他,小声嘟囔:“也没有那么娇气,只是一开始不太习惯而已,我现在压水已经很熟练了。” “那我也心疼,我媳妇儿就是该娇养着。”陆怀远低声道。 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沈知夏确实对这个幽静方便的小院爱不释手。 见他们对房子满意,老大爷谈起了正事:“小陆同志,既然你爱人对房子满意,那就按我们昨天谈好的价。2000块,我们只要现金,直接签死契。这房子地理位置好,要不是我们急着出国,可绝对不止这个数。” 听到老大爷报出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价格,沈知夏猛地反应过来——陆怀远这不是要租房,他这是要直接买下来! 老大爷看陆怀远点头,便进屋准备契约去。 老人一转身,刚刚还霸气十足的人,便对着旁边的媳妇儿伸出了手掌。 “媳妇儿,付钱吧。” 陆怀远带着点讨好地看着沈知夏,“你男人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全指望你包养了。” 沈知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若是换了这个年代的其他女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巨款去买一套带不走也吃不进肚子的房子,肯定要犹豫甚至阻拦。 但沈知夏没有。 重活一世,她居然能在八十年代初的省城,拥有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门独院! 沈知夏的心口一阵滚烫。 想起上一世天天熬夜加班,直到过劳猝死也没能凑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她连动作都透着一股极其痛快的干脆。 她解下自己一直贴身背着的深色布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小声嘟囔:“怪不得早上出门问我带钱了没有。幸好我想着你在省城可能用钱的地方多,就把全部家当都给带来了。” 说着,她从布包的最里层掏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包,纸包打开,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老大爷和老太太都看呆了,这年头,愿意把这么多钱都交给媳妇管的男人可不多。 清点完数额,老大爷痛快地写下了一份房屋买卖的“死契”。 双方按了手印,老大爷把契书和一张泛黄的老房契原件,连同一串钥匙,郑重地交到了陆怀远手上。 陆怀远转手就将这些东西全塞进了沈知夏的小布包里,帮她拉好拉链:“媳妇儿,收好了。” 送走了老两口,小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沈知夏手里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转过身,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批发市场的事才刚落地,你就想到买房子了?还有,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陆怀远靠在正房的门框上,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昨天早上你睡觉的时候,我不光去给你买了裙子和‘战略储备’,还顺道来看了这套院子。” 听到“战略储备”,沈知夏的脸又热了几分。 陆怀远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至于为什么买房……前天晚上在招待所,那木板床质量实在太差,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咯吱响,害你男人都没有施展开。墙壁还跟纸糊的一样不隔音,影响你休息。既然咱们以后少不了要在省城两头跑,总不能委屈了你。” 沈知夏回想起前天晚上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羞愤地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都那样了他还没施展开呢! 陆怀远闷哼一声,顺势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 “走吧,媳妇儿。趁着天色还早,咱们现在就去百货大楼,先挑一张最结实的大床。” 第65章 厚重稳当的新床 第一百货大楼的家具区。 陆怀远站在一张实木双人床前,二话不说,伸手握住床架子,猛地用力摇了摇。 “咯吱咯吱——”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商场里尤为刺耳。 陆怀远眉头一皱,嫌弃地松开手,转头看向旁边的售货员:“同志,这床不行,太晃了,有没有更结实的?” 售货员是个大姐,见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伙子,这可是上好的松木床!就你这么个晃法,铁打的床也得散架啊!你买床回去是睡觉的还是打架的?” 沈知夏站在一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扯了扯陆怀远的衣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陆怀远!你差不多行了!” 陆怀远却面不改色,将她的小手握进掌心,一本正经地对售货员说:“大姐,我媳妇睡觉轻,床一晃她就容易醒。麻烦您给介绍个最沉、最稳当的。” 售货员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厚重的老式雕花硬木床:“喏,那个沉,四个人都抬不动,你在上面随便蹦跶都不带响的。” 陆怀远走过去试了试,满意地点头付了钱,并加了点钱让大姐帮他找个三轮车送回去。 买完大件,两人又转战日用区。 一趟百货大楼逛下来,陆怀远已经变身成了一个货物架子,身上挂满了暖水瓶、锑盆、毛巾、床品……甚至还有一把笤帚。 沈知夏走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接地气的打扮,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陆怀远侧过头,眼里满是无奈和纵容:“想笑就笑吧,自家男人面前,不用装矜持。” * 回到新家,盛夏的午后阳光正烈。 两人一进门,陆怀远就脱了衬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打了一盆水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打扫卫生。 “你去旁边歇着,这屋里灰大,别脏了你的新裙子。” 陆怀远一把抢过沈知夏手里的抹布,直接把她赶到了院子里的阴凉处。 沈知夏怎么可能真的干看着。她拿过新买的锑盆,走到厨房的自来水管前,拧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着新买的搪瓷缸子和碗筷。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看着屋子里忙碌的高大背影,一种名为“家”的归属感和踏实感,将沈知夏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原来,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家。 * 下午三点多,送货的师傅蹬着三轮车,把那张沉重的老式硬木床送了过来。 等两位师傅把床在宽敞的正房里安顿好离开后,陆怀远也把屋子上上下下擦洗得一尘不染了。 沈知夏将晾在院子里的崭新碎花纯棉被褥收进屋,认认真真地铺在宽大结实的床板上。 又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最后用手轻轻抚平床单上的每一道褶皱。 “好了!” 沈知夏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怎么样?还需要……” 话还没说完,陆怀远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直接带着人双双倒在了刚铺好的新床上。 柔软的纯棉被褥带着阳光的清香,身下的硬木床稳如泰山,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陆怀远!”沈知夏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鼻尖瞬间充斥着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 这大夏天的,他又干了大半天的体力活,背心都湿透了。 沈知夏嫌弃地皱起小脸,双手用力推着他滚烫的胸膛: “你快起来!一身的臭汗,脏死了,我刚铺好的干净床单!” 陆怀远被她嫌弃了也不恼,反而故意低下头,用冒着青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惹得沈知夏痒得直缩脖子。 “嫌你男人脏啊?”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倒是十分听话地撑起了身子,从她身上翻了下来,“行,你等着,我去冲个凉。” 他站起身,随手扯下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露出宽肩窄腰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走到门口时,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坏意和撩拨:“媳妇儿,这天儿怪热的,要不……咱俩一块儿洗?正好省点儿水。” 沈知夏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样,羞愤地拉过被褥盖住自己的脸。 “陆怀远!你少臭不要脸!赶紧洗你的去!” 陆怀远大笑出声:“哈哈,行,我自己洗。媳妇儿你乖乖在床上等我。” 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了“哗啦啦”的冲水声。 等陆怀远再回到屋里时,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半干着,浑身散发着清爽的皂香和微凉的水汽。 沈知夏正坐在床边整理着一些小件物品,听到脚步声刚一抬头,就被男人直接抱了个满怀,再次压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里。 陆怀远长臂一伸,顺手拉上了刚挂好的碎花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缕细碎的阳光漏在床头。 “媳妇儿,我洗干净了。院门我也已经锁死了。” 陆怀远单手撑在她耳侧,低哑的嗓音在安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性感撩人。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引起她一阵战栗。 “你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是不是可以了?嗯?” 男人的大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一个“嗯?”字,尾音上扬,似询问又似诱惑。 “天还没黑呢,你至于这么急吗?”沈知夏一边缩着脖子躲,一边抓住他作乱的手。 “至于,都是因为怕累着你,你男人昨晚可是忍得辛苦!” 陆怀远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雨伞来,“媳妇儿乖,不是你说要庆祝一下的吗?” “我说的庆祝不是……咦,你哪儿来的?”沈知夏这才看清他手上的东西。 “出门前随便拿了两个,跟我媳妇儿学的,以防万一……” 沈知夏又惊又羞,刚想张嘴反驳,男人强势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将她所有的抗议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窗外,七月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那张厚实稳当的老硬木床,确实货真价实,无论承受怎样的狂风骤雨,都稳稳当当,没有发出半点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4推荐票!好久不见宝的票票啦~欢迎回来~ˋ????ˊ?ˋ????ˊ?ˋ????ˊ?ˋ????ˊ? 第66章 说曹操曹操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沈知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迷迷糊糊地由着陆怀远给她擦洗,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温暖的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暑气慢慢散去,老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犬吠。 沈知夏动了动身子,酸软得厉害。 “醒了?”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沈知夏循声望去,陆怀远正神清气爽地坐在床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到手肘。 相比于自己的狼狈,这男人简直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精神百倍的野狼。 沈知夏撑着床板坐起来,一眼看到了旁边梳妆台上的雪花膏和她平时用惯了的木梳。 视线一转,原本空荡荡的屋角,此刻正整齐地放着他俩的行李袋。 “你……你什么时候去拿的行李?”沈知夏惊讶地微微张着嘴,声音还带着运动过度后的微哑。 “就在某人累得打小呼噜的时候。”陆怀远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我看你睡得沉,就自己骑车去把招待所的房退了。东西也不多,一趟就全搬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个菜,饿坏了吧?快起来吃饭。” “陆怀远……”沈知夏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他,娇嗔里带着几分慵懒,“你怎么精力这么旺盛啊?” 陆怀远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和白皙肌肤上的红痕,眼神再次暗了下来。 他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媳妇儿,这才哪到哪。一会儿等吃过晚饭,咱还可以再多试几次,看这床是不是真的足够结实……” “你想得美!”沈知夏一把推开他,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迅速溜下床。 两个多月不见,这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体力惊人,折腾了她一下午,转头还能把退房、搬家、买饭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陆怀远做的还远不止这些。 饭桌上,陆怀远一边给沈知夏夹菜,一边说起了正事:“下午猴子也来了消息,几个厂长这回的速度倒是快,批发市场的各项工作都已经在推进了。” “这么快?”沈知夏眼睛一亮。 陆怀远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筹谋: “不过,这摊子正式铺开,千头万绪。猴子他们几个大老粗,在前面冲锋陷阵还行,但后续具体的运营管理、还有最核心的财务和法务规矩,必须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盘一下细节。” “我能做点什么吗?” “我可舍不得累着我媳妇儿。”陆怀远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已经去邮局给江城拍了电报,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他最近应该不忙,可能过两天就会来省城。” 看着沈知夏满眼关切的模样,陆怀远心安理得地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若江狐狸来了省城,他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媳妇儿了。 听到江城要来,沈知夏忍不住想起了有些日子不见的江晚秋。 “说到江大哥,你还记得我之前在信里跟你提过秋秋的事吧?”沈知夏咽下一口香糯的红烧肉,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怎么样了。” 陆怀远挑了挑眉:“就江晚秋那不开窍的样子,江城要还是那么温温吞吞的,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那也不一定。”沈知夏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是透彻,“秋秋对江大哥有一种超乎兄妹的依赖感和占有欲。也许她心里对江大哥可能早就有了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是被‘哥哥’这个称呼蒙蔽了双眼,暂时还没有想清楚。” 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幸灾乐祸的闷笑:“江城那只老狐狸,步步为营这么多年,守着这么个迟钝的小白兔,也是难为他了。不过也好,这次来省城,正好让他们稍微拉开点距离,说不定反而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砰!砰!砰!” 陆怀远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这大晚上的,他们在省城根本没有熟人,谁会来敲门? 陆怀远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碗筷:“你先吃,我去看看。” 沈知夏也警惕地披上了一件外套,跟在陆怀远身后到了院子里。 “谁?”陆怀远沉声问了一句,并没有急着开门。 “是我,夏夏,快开门!我是秋秋。” 门外传来一道有些气喘吁吁的女孩声音。 沈知夏愣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秋秋?!” 陆怀远赶紧拔下门闩拉开木门。 门外,在巷子里微弱的路灯光映照下,江晚秋手里提着个不算大的帆布包,头发因为赶路有些凌乱。 “夏夏!”江晚秋一把抓住沈知夏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可算找到你们了……” “秋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省城了?” “我……我坐了一早的火车跑出来的。”江晚秋拍着胸口顺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到了省城两眼一抹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之前住的招待所,前台大姐却说你们已经退了房。我磨了她好半天,她才把你们的新地址给了我……” “你胆子也太大了,先进屋再说。”沈知夏拉着她往里走。 陆怀远关上院门,看着江晚秋这副“落荒而逃”的架势,眉头挑得老高。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还在念叨这俩人,结果还没等来狐狸,兔子倒是先到了。 进了屋,沈知夏赶紧给江晚秋倒了杯温水:“到底怎么了?看你这着急忙慌的,后面有老虎追你啊?” 江晚秋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到沈知夏的问话,她原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一路红到了耳根,连眼神都开始飘忽不定,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夏夏,我能在你这儿躲几天吗?” 江晚秋咬了咬下唇,像是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语出惊人,“我哥他……他疯了!” ? ?月底最后几天啦,有月票的宝们,尽情地用票票来砸我吧~打滚求票中~ˋ????ˊ?ˋ????ˊ?ˋ????ˊ?ˋ????ˊ? ? 没有月票,推荐票也可以哒~感谢支持!ˋ????ˊ?ˋ????ˊ? ? 作者继续努力码字中~(^_-) 第67章 不当儿子,当女婿就好了 昏黄的灯泡垂在堂屋中央,映得江晚秋那张俏脸红白交替。 她紧紧攥着搪瓷缸子,想起昨晚家里的那一幕,依然心跳加速,嗓子发干。 从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表述中,沈知夏大概听明白了。 江家父母给江城安排了相亲对象,江城直接拒绝了人家,还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爸妈一直都挺开明的,直接追问我哥是哪家的女孩子,还说合适的话就约对方的父母见见面……” 江晚秋说到这儿,停住了,一抹红晕从脖根一路烧到了耳尖,连声音都带了点颤音,“结果你猜我哥说什么?”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二老自己跟自己商量就好了。” 陆怀远剥花生的手一顿,跟沈知夏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花生米喂到她嘴里。 沉浸在自己回忆里的江晚秋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惊惶: “夏夏,我当时就躲在房间门后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呢?你爸妈怎么说?”沈知夏知道,事情肯定还有后续。 “我爸当时脸色就变了,让我哥跪下,然后拿起戒尺就往他背上抽去……抽得可狠了。” 江晚秋眼眶一热,语气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我爸骂他要毁了江家的名声,说没他这种罔顾人伦的儿子。结果他倒好,梗着脖子,背上都出血了也不吭声,最后还特别大声地回了一句‘不当儿子也可以,当女婿就好了’。” 听到这一句,陆怀远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笑声中带了几分钦佩。 不愧是江狐狸,够狠! “那你呢?为什么要跑出来?是躲你爸妈还是躲你哥?”沈知夏追问。 “我不知道。”江晚秋低下头,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我爸越抽越狠,吓得我深吸了口气,然后,我就跟我哥的眼神对上了……” 她声音变得闷闷的:“夏夏,我从来没见过我哥那样的眼神……像是开心,又带点说不清的苦涩,还有一丝像要把我烧掉的危险,真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就偷偷跑来找你了。”江晚秋一把抓住了沈知夏的手,“夏夏,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带着点夏日的余温。 沈知夏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秋秋这分明是那颗深藏在“兄妹”名头下的种子发芽了,才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行了,先别想了,你安心在这儿住下。奔波了一天,早点准备休息吧。” “那我要跟你睡……” “不行!”江晚秋话没说完,立刻被陆怀远打断。 开什么玩笑,他媳妇儿,只能跟他睡。 “嗯~夏夏,好夏夏,我跟你睡好不好?” 江晚秋深知,这事陆怀远说了不算,于是抱着沈知夏撒起了娇。 沈知夏转头看了一眼脸黑如锅底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点“乖,忍忍”的笑意,拍拍江晚秋的手: “好好好,你快去洗漱,我去铺床。” 陆怀远恨恨地看着江晚秋那双占领了自己“领地”的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 正屋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分别是两个卧房。 此时,左边房间里,江晚秋霸占了那张刚买回来的厚重大床。 沈知夏则找出备用的床品,在右边房间里替陆怀远铺那张房东留下来的旧木床。 “媳妇儿,不带这样的。” 陆怀远抱着自家媳妇撒娇,“我刚买回来的大床,还打算今晚再好好体验几次的。” 沈知夏笑着拍开他作乱的手,故意逗他道:“要不你去睡你的大床,我和秋秋睡这儿?”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媳妇儿,你变了!居然这么狠心地对我!” 看着眼前委屈巴巴的男人,沈知夏安抚地亲了一口,却被男人一把扣住了后脑勺。 果然撒娇的人最好命,这不就吃到甜头了。 过了许久,沈知夏才红肿着嘴唇回屋,好在累极了的江晚秋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深夜。 陆怀远正一个人躺在旧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毫无睡意。 他一身火气无处发泄,偏偏身下这破床不给力,只要他稍微翻个身,木板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就在他心里正把江城骂了第八百遍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砰砰砰!” 在寂静的午夜,这声音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怀远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 “谁啊?大半夜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房间里的人也被惊醒了。 沈知夏披了衣服站在堂屋门口往外看,江晚秋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个头。 陆怀远拔下门闩,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门口站着个男人,白衬衫褶皱得厉害,领口敞开,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一向清贵的脸上写满了风尘仆仆的倦意和隐秘的焦躁。 “是我。”江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收到了你的电报……”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掠过陆怀远,定格在堂屋门口躲在沈知夏背后的那张脸上。 “糟了糟了,我哥怎么来了!”江晚秋迅速低下自己的头,像只鹌鹑似的藏在沈知夏背后。 “来得倒挺快!”陆怀远拍了拍江城的肩膀,“正好,我终于可以要回我媳妇儿了。” 江城没应声,他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深邃的瞳孔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嗓音低沉:“秋秋……” 半夜的老巷子静谧无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炸响。 “哥……”犹豫半晌,江晚秋绞着衣角,从沈知夏背后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夏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开口打破了僵局:“江大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江城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迈开长腿跨过门槛。 陆怀远打了个哈欠,“啪”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第68章 你只需要操心你男人就够了 进了堂屋,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又凝固住了。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在四人脚下印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江晚秋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像个等待发落的逃兵。 江城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沈知夏看着这僵持的局面,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江大哥……” “夜深了,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跟我媳妇儿要睡觉了。” 陆怀远一把揽过沈知夏,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左边的主卧带。 临进门前,他给江城使了个眼色,“外面的空间留给你们,把话说清楚,别大半夜的再折腾人。” “砰”的一声,主卧的门被干脆利落地关上,还落了锁。 “陆怀远,你干嘛呀,我不放心秋秋,她还没缓过来呢……”沈知夏压低声音,还想往门缝处凑。 终于又回到二人世界,此时的陆怀远才不管外面那两只狐狸和兔子怎么拉扯,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高大的身躯向沈知夏压过去,将她抵在门板上。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带着一丝惩罚性的啃咬和急切,瞬间将她未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唔……”沈知夏被亲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 “江晚秋如何,那是江城要操心的事。媳妇儿,你只需要操心你男人就够了。” 陆怀远稍稍退开半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嗓音暗哑得厉害,“我在那张破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你都不心疼心疼我?” 说着,他拦腰将沈知夏抱起,几步走到那张宽大厚实的硬木床前,将她轻轻压进了柔软的新被褥里。 陆怀远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火光仿佛能把人点燃。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媳妇儿,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那边睡不着时,心里想把你怎么样吗?” 沈知夏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有些羞怯又有些心动:“想……怎么样?” “马上你就知道了!” 陆怀远单手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跨栏背心,随手扔在床下,带着薄茧的大手捧起她的脸颊,滚烫的吻顺着耳垂一路往下蔓延。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衣衫渐褪之时——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微弱且犹豫的敲门声。 陆怀远的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夏夏……”江晚秋细若蚊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点快哭出来的急切,“你睡了吗?家里……家里有没有紫药水和棉球?我哥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主卧内,沈知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在沈知夏的颈窝里轻咬了一口,惹得她低呼一声,这才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江家的人,绝对是来克我的!” 他翻身下床,黑着脸拉开梳妆台底下的抽屉,翻出药水和棉球。 陆怀远只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将手里的东西没好气地塞进江晚秋手里,顺带冷飕飕地抛下一句:“拿去!再敢来敲门,我就把你哥扔大街上去!” 说完,“砰”地一声再次关上了门。 沈知夏看着他那副欲求不满的憋屈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笑?”陆怀远转过身,像头饿急了的狼一样再次扑了过去,“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我再去开门。” 终于没有了任何打扰。 沈知夏自然是拗不过男人的软磨硬泡,接下来的事不言而喻。 这花巨款买回来的硬木床确实对得起它的身价,不管男人怎么折腾,床架子都稳如泰山,没发出半点惹人遐想的杂音。 * 隔天清晨。 晨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 这一觉陆怀远睡得格外安稳踏实,身下的床又稳又宽敞,怀里的人儿又香又软糯。 他闭着眼惬意地蹭了蹭沈知夏的发顶,眼眸缓缓睁开,带着一丝性感的慵懒。 低头看看怀里精致的小脸,她应该是累极了,睡得比往常都要沉。 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陆怀远轻轻抽出自己被她枕着的手臂,细心地替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上的红痕,这才放轻动作下了床。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一趟小厨房,把昨晚提前泡上的大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熬着,想着一会儿再去巷子口买点媳妇儿爱吃的油条搭配。 安排好早饭,陆怀远走到院子里,一眼看到江城正站在水龙头边上洗脸。 江城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衬衫,褪去了昨晚那种风尘仆仆的焦躁,整个人又变回了一副清冷的斯文败类模样。 听到动静,江城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微微颔首:“早。” “早。”陆怀远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隐约透出点僵硬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苦肉计用得不错!我都要怀疑,你根本就不是来帮我的。” 江城慢悠悠戴上眼镜,被拆穿用苦肉计也不恼,语气里只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庆幸:“我确实是因为收到你的电报才来的。不过也多亏了你那封电报,要不然我还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嘁,少来这套。”陆怀远冷笑一声,走过去接水洗脸,“要是真心觉得欠我,就赶紧把人领走。我这院子就三间房,别指望我还能让你们一直在这儿蹭住。给你一天的时间,今晚上我不想再有人来敲我的门!” 江城理了理袖口,目光看向房门紧闭的右边客房:“正要跟你说这事。隔壁那处院子,我昨晚来的时候看大门锁着,上面贴了招租的条子。” 陆怀远洗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挑眉看他:“你什么意思?” “等会儿我就联系房东,把隔壁租下来。”江城迎上陆怀远的目光,明显是早有打算。 陆怀远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只得寸进尺的老狐狸: “这跟住我家有什么区别?!这就两步路的距离!我警告你,管好你家的小白兔,不准再半夜来找我媳妇儿,还有,早上也不行!” ? ?抱歉,今天晚了一点。最近有点忙,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比较晚。但是会尽量双更~ˋ????ˊ?ˋ????ˊ? 第69章 合理合法秀恩爱 江城的执行力向来可怕。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他就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搞定了隔壁房东,顺理成章地成了陆怀远和沈知夏的新邻居。 江晚秋也不好再打扰人家夫妻二人,便搬到了隔壁院子去。 但她又看不惯陆怀远那副总是想独占沈知夏的样子,天天拉着江城一起过来蹭饭。 七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四个人的日子却在这盛夏的蝉鸣声中,过得忙碌又规律。 白天,陆怀远和江城两个男人早出晚归,在外头跑场地、走关系,以强悍的手段,硬生生将省城综合批发市场的骨架给搭了起来;沈知夏则和江晚秋留在院子里,梳理账目、核对各项货品清单。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事业上的工作基本稳定,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中。 江城和江晚秋之间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别别扭扭到后来的顺理成章。 转眼到了八月初。 这天傍晚,四个人照例围坐在堂屋的那张八仙桌上吃晚饭。 “这块排骨炖得烂,多吃点。”江城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挑去边缘的碎骨,放进了江晚秋的碗里。 这一个多月来,这样的照顾早就成了饭桌上的常态。 江晚秋虽然还是会脸红,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坦然与依赖。 沈知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你俩天天来蹭饭就算了,顿顿秀恩爱,也怪齁的哦~” 江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城。 江城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拨云见日后的开怀。 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极其顺手地又给江晚秋盛了一碗汤,动作里的亲昵与炫耀昭然若揭。 陆怀远不甘示弱地也夹起一块排骨:“媳妇儿,不怕,咱也可以秀。咱还秀得光明正大、合理合法。” 江城脸上的得意肉眼可见的消散开去,陆狐狸是懂得戳人心窝的。 想到家里父母的态度,江城就觉得自己的未来道阻且长。 当亲爹变成岳父,那是真的一丝父子情面都不留。 江城抿了抿唇,他此时就想赶紧把眼前合理合法的二人给打发走:“不是要回市里?什么时候动身?” “啊?夏夏,现在就要回去了吗?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 一旁的江晚秋停了筷子,她暂时还不想回市里,因为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爸妈,就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批发市场现在已经基本成型,很快就可以运转起来。市里的政策有了新变化,我们得回去。以后省里这块,就辛苦江大哥啦!” “秋秋,你呢?跟我们一块儿回,还是等开学?” “我……”江晚秋有点犹豫。 “你开学就要准备毕业论文的事了,这个月可以先留在这儿想想开题报告,我有空给你指导一下。” 江城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送到江晚秋面前。 陆怀远心里冷笑,这老狐狸,什么指导论文,分明是怕人跑了。 * 夜里,主卧。 沈知夏把两个大编织袋拉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两人这一个月来添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我就说让你少给我买些衣服吧,你看收拾个行李,跟进了趟货一样……” 沈知夏一边叠衣服一边轻声念叨着。 已经将外间都收拾整齐的陆怀远进了屋,从身后将她连人带衣服圈进了怀里。 男人坚硬的下巴熟练地搁在她的肩窝上:“好男人就是看到好看的衣服就想给媳妇儿扒拉回来。” 不理会他的贫嘴,沈知夏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顺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关于市里运输队承包的事,你心里有多大把握?盯上这块肥肉的肯定不止咱们一家。” 陆怀远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眼神锐利: “猴子已经提前回去打听过了,内部消息很准。老车队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好几辆卡车趴窝没钱修,市里急着甩掉这个包袱。只要咱们资金到位,拿下的把握至少有八成。” 沈知夏点了点头,但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谨慎: “资金是一方面,但我怕的是‘人’。那些司机和修理工都是端惯了国营铁饭碗的,突然换成咱们私人来承包,他们心里肯定有落差,甚至会排外、闹情绪。” “所以咱们回去之后,除了跟市里谈妥承包条件,怎么安抚好下面这些工人的情绪才是最关键的。” 沈知夏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不能光来硬的,得立规矩,采用多劳多得的奖惩制度,让他们看到跟着你能吃上肉。只要把人心拢住了,规矩立好了,这条物流大动脉才能真正为咱们所用。” 听着怀里小女人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句句都戳在最核心的痛点上,陆怀远只觉得胸腔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热。 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娶到了这么优秀的媳妇儿。 她不仅懂他的野心,更能跟他并肩站在同一个高度,甚至看得比他还长远。 “还得是我媳妇儿,永远都想在我前面。” 陆怀远低声感叹,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柔软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放心吧,你男人现在可不是只知道用拳头的莽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我懂。” 沈知夏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彻底安了心:“那就好。明天一早的火车,咱们今晚早点睡。” 说着,她想推开他继续去收拾衣服,却被男人一把打横抱起,直接走向那张稳当的大床。 “哎呀,你干嘛,衣服还没收拾完……”沈知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衣服明早我来收。”陆怀远将她压在柔软的被褥里,深邃的眼底燃起一簇暗火,“你帮我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我不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窗外,夏夜的蝉鸣声声入耳。 屋内,关于未来的宏图伟业,全化作了交颈缠绵的温存。 第70章 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喷着白烟,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缓缓靠在了青澜市火车站的站台上。 八月的午后,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和闷热的暑气。 沈知夏被陆怀远稳稳地护在怀里,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外走。 “媳妇儿,累不累?”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知夏摇了摇头,看着他拎着两个巨大编织袋依然轻松的侧脸,抿嘴一笑,十分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结实的手臂。 一个月前,她也是站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奔赴省城。 那时满心的思念与忐忑,连呼吸都提在嗓子眼里。 可现在回来,那个思念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连这燥热的风,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 刚出火车站,就看到猴子正跨坐在一辆二八大杠上,手里还扶着另一辆,正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 “陆哥!嫂子!” 猴子瞧着更黑了些,眼神却依旧精明透亮。 他麻利地支好车迎上来,笑着伸手:“陆哥,行李给我拿吧。” 陆怀远顺手把左边那个编织袋丢进猴子怀里。 猴子接了个满怀,顺势还要去接另一个。 陆怀远却已经侧身一让,手腕一翻,将那只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动作利落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个不用。” 他说得随意,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把袋子往后座上一提,低头三两下就绑了个结实。 沈知夏看了他手下的袋子一眼,没说话,唇角却轻轻弯了弯。 猴子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嘿嘿一笑,也不抢了。 他把袋子往车上一挂,嘴上还带着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街口那边扫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陆哥,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看出猴子的谨慎,陆怀远没抬头,静等着他的下文。 “运输队那边,本来都谈得差不多了,结果前两天突然冒出一拨人。”猴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像是咱这边的路子,说话做事都挺规矩,但手伸得很快。” 陆怀远和沈知夏不露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猴子继续道:“那拨人这两天一直在接触那些老司机,送礼、请吃饭,一个没落下。出手也大方,看着不像是试水的。” 陆怀远抬手拍了拍后座,似在确认行李是否已绑稳当,“底子呢?” “查不太清。”猴子摇了摇头,“只知道挂了个什么商贸公司的名头,人是外地口音,但在市里活动得挺开。”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咱们这边的动静,他们好像都清楚。”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都更闷了几分。 但看陆怀远始终平静的神情,猴子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 “不过也不急,陆哥你们刚回来,先歇口气。那帮人再能折腾,也不差这一晚上。” 沈知夏眉头微微一蹙,轻声开口: “这事儿拖不得!”她看向陆怀远,“要是让他们先把人心拉过去了,我们明天再去谈,可能就晚了。” 陆怀远眼神一沉,“猴子,现在去订包间,把刘师傅请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拿过猴子车上的编织袋,一起绑到自己的车后座。 “明白!”猴子立刻正了神色,清脆地应了一声,踩上脚踏板飞快地骑远了。 陆怀远转过身,指指绑满行李的后座,有些无奈地看向沈知夏:“媳妇儿,后座被占满了。” 沈知夏嘴角上扬,极其自然地走到自行车前。 陆怀远长腿一支,单手扶着车把,宽厚的手掌在前面的横杠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意:“来吧,媳妇儿,好久没坐前大杠了。” 沈知夏脸微微一热,却没多说什么,侧身坐了上去。 车子刚动,她下意识伸手往前探了一下,像是要去抓那根冰凉的立管,却在半空中顿住。 下一秒,她收回手,转而轻轻抓住了他手臂上的衣料。 陆怀远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他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车把,胸膛贴近,带着热度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圈进来。 自行车稳稳地滑出巷口,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 大半个小时后,国营饭店的小包间里。 坐在主位上的,是车队里干了二十多年的刘师傅。 四十多岁的汉子,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此时的刘师傅正闷头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端了大半辈子的国营铁饭碗,他骨子里是有些清高的,向来看不上陆怀远这种有投机倒把嫌疑的生意人。 可眼下车队连着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兄弟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不低头也得低头。 “吱呀”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陆怀远不仅自己来了,手里还牵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儿。 刘师傅的眉头瞬间拧得更深了,他手里的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和长辈的板正:“陆老板,这种场合……带家属,不太合适吧?” 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陆怀远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不紧不慢地替沈知夏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才在旁边落座,顺手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陆怀远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刘师傅,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极有分量: “刘师傅,可不要小瞧了人,我媳妇儿比我有文化,她才是我这盘生意的当家军师。我家里的事,外头的事,她说了都算。” 刘师傅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坦荡噎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沈知夏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陆怀远没让气氛继续冷下去,自己也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刘师傅,咱明人不说暗话,车队现在的情况咱们都清楚,这次见面,就是想跟您交个底……” 陆怀远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动作不急不缓,身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才落在陆怀远身上,微微一笑。 “没打扰吧?” ? ?本月最后几天了,宝们,月票、推荐票都投起来吧~ ? 你的每一票都是作者码字的动力~ ? ˋ????ˊ?笔芯ˋ????ˊ? 第71章 她是我的军师 不请自来的人,语气听起来温和得体,动作却透着反客为主的强硬。 他并未等包间里的人应声,径直走进来,拉开一张空椅子从容落座,顺手将皮面公文包搁在手边,仿佛他才是组这个局的人。 刘师傅明显愣了一下,“孙经理?你怎么也过来了——” “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刘师傅在这儿,就顺道过来打个招呼。” 孙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语气熟稔又真诚,“毕竟事关运输队的前途,我们公司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陆怀远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却并不发作,只冷眼看着他演戏。 孙经理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份敌意,目光一转看向陆怀远: “这位就是陆老板吧?久仰。听说陆老板最近在省城刚起了个大盘子,还能有空回来掺和市里这摊子事,这份精力,真是让人佩服。” 看出两人的暗中交锋,刘师傅捏着旱烟杆的手再次在桌沿上烦躁地磕了两下,磕掉了一截烟灰。 他是个跑车的粗人,最烦这些生意人弯弯绕绕的试探,索性沉着脸没吭声,任由他们去争。 陆怀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开口:“孙经理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生意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孙经理全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暗讽,轻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连同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直接推到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承包的手续我们老板会去局里走。但车队以后运转,还得靠您这样的老把式来做定海神针。” 孙经理点了点那张单子,语气里透着直白的诱惑,“这是我们公司提前给您开出的车队副队长聘书。只要您带着车队的老兄弟们点个头,您下乡小儿子回城的指标,我们老板立马给您办妥。” 刘师傅的视线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和那张单子上定了一瞬,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但他最终没有伸出手,将目光艰难地移开,垂下了眼皮。 孙经理也不催,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继续敲打: “运输这行,可不是普通的倒买倒卖。拼的不是谁胆子大,而是谁兜里的底子厚、稳得住。有些人只靠着一股子冲劲,起得快,但也容易摔得惨。” 他说到这里,像是才想起什么,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陆老板。” 这句欲盖弥彰的拉踩,让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起来。 沈知夏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的目光在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孙经理之间停了一瞬。 这个人,还真是步步为营。 他知道虽然决定权在交通局,但局里也会考虑这些老工人的意见,所以他连刘师傅最头疼的家事都摸得门清。 “孙经理,”沈知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包间里的压抑,“贵公司底子这么厚,那以后也是一直就靠这么砸钱吗?” 听到沈知夏的声音,孙经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沈知夏身上,镜片后的目光收敛了刚才的傲慢,多了审视与防备。 “这位是?” “我媳妇儿。”陆怀远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是我的军师。她问的话,就是我要问的。” 孙经理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资金充裕,自然什么烂摊子都能解决。” 沈知夏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个人,根本不懂行,连运输队具体症结在哪里都不清楚,他其实并不在乎车队的死活。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老板,不惜砸重金,也要跟他们抢运输队,倒有点像是刻意针对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师傅下意识看向孙经理,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孙经理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依旧稳得住:“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没有这个底气,谁敢接下这盘子?” “本钱当然重要。”沈知夏抬起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珠玑,“但光有本钱,就能把车队盘活了吗?就算一时活了,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的目光落向刘师傅,声音不急不缓,却直戳老工人的心窝子: “车坏了可以花钱修,可人心散了呢?如果只拿钱砸,却没有一套长远管用的方案,今天为了拉拢你们多发十块,明天老板不高兴了少发五块,一切全凭老板心情。刘师傅,您觉得呢?” 刘师傅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知夏,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这个年轻女人说的,恰恰是他们几个老兄弟对私人承包最深的顾虑。 孙经理眼神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陆怀远已经坐直身子,把话头完美地接了过去,“钱多是好事。” 陆怀远看着刘师傅,“但就怕拿的是别人买断命脉的遣散费,丢的是自己安身立命的真饭碗。” 这话一出,刘师傅脸色一白。 孙经理笑意收了几分,语气透出些阴冷:“陆老板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重不重,孙经理心里清楚。”陆怀远语气不紧不慢,“今天能砸钱笼络人心,明天就能翻脸换人。到时候留谁走谁,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这一下,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孙经理盯着陆怀远,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没有再急着开口。 陆怀远再次看向对面的老工人:“刘师傅,这事儿不急。您带着兄弟们跑了这么多年车,谁真心想拉车队一把,谁想拿车队当棋子,您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分推心置腹的实在: “跟着我干,我不敢说一开始就比别人给得多。但车还是你们的,活也是你们的。规矩先定好,挣多挣少,全凭兄弟们自己的本事。谁干得好,谁吃肉,只要不当蛀虫,饭碗就能稳稳端在自己手上。” 他没有把话说满,却把最实在的尊严摆在了桌面上。 刘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吸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得回去跟兄弟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陆怀远起身,“咱们不着急。” 孙经理也慢慢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刻意的温和笑意,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冷了:“陆老板画饼的本事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那咱就走着瞧。” 第72章 暴雨将至 出了国营饭店,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吹散了些许白天的暑气,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得斑驳不均。 沈知夏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环住陆怀远精壮的腰身。 车轮碾过微凉的柏油路,陆怀远低沉的笑声顺着夏风传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笑什么?”沈知夏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 “笑我命好,娶了个眼光独到的女诸葛。”陆怀远单手扶把,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今天要不是你一针见血地戳破那姓孙的不懂行,再把车队真正的痛点摆到台面上,刘师傅那道心防还没那么容易破。” 沈知夏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唇角止不住上扬:“我也就是帮你撕开个口子。真正把刘师傅的心笼住的,可是你那番‘凭本事吃肉’的实在话。” “我早说过了,咱俩是天生一对的绝配!”陆怀远脚下踩得飞快,哪怕可能即将要面临一场硬仗,语气里也满是并肩作战的畅快,“走了,回家咯!” *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巷,推开小院木门,市井的喧嚣和刚才在路上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起被挡在了门外。 院墙边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静谧。 从省城回来就马不停蹄开始打仗的人,终于回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地盘。强撑着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眷恋。 沈知夏刚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珠,身后便贴上来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 陆怀远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熟练地寻到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清淡的香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收得很紧,将她牢牢地嵌在自己怀里。 “累了?”沈知夏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手背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掌。 “不累。”陆怀远偏头在她耳畔亲了一下,声音低沉微哑,有点难得的慵懒,“就是想抱抱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但沈知夏的脑子却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刚刚在饭店里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陆怀远,”沈知夏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醒的审慎,“你觉不觉得,那个孙经理有点反常。” 陆怀远没松手,只是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嗯?媳妇儿接着说。” “他不仅知道你在省城的动静,甚至连我们今天刚下火车,又临时决定约见刘师傅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知夏微微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说出了心底那句盘桓已久的判断:“他今天那一套连招,不像临时起意。” “英雄所见略同。”陆怀远冷笑了一声,大掌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腰侧,“这明摆着是早就在暗处蹲着咱们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敲响了。 “陆哥!嫂子!” 门外传来猴子急促的声音,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焦急。 陆怀远眼神一凛,松开沈知夏,快步过去拉开院门。 猴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压得很低却发紧:“陆哥,形势不太乐观——车队那边被人盯死了。” “不止那个孙经理去堵了刘师傅,就在刚刚,他手底下的人在红星饭店又摆了一桌,把车队另外那几个有头有脸的老师傅全请去喝酒了。” 院子里原本放松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沈知夏眉头一皱:“动作这么快?” 猴子咽了口唾沫,像是还没说完,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刚才底下兄弟递话上来……集散中心那边,也不对劲。” 陆怀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哪里不对劲?” “有几个平时跟咱们走得近的大商户,今天下午突然开始拖单。还有两批原本定好要从咱们这儿走的货,临时改道交给了别人。” 猴子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陆哥,这事儿……太巧了,而且卡得太准。” 猴子带来的信息,瞬间把原本只是“隐约不对劲”的猜测,炸成了实打实的危机。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截胡。 把刚才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沈知夏和陆怀远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彼此的眼神里看懂了这盘棋的真正格局。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谁眼红想分一杯羹。”沈知夏声音清冷,精准地剥开了表象,“这是提前算好的。他们表面上在抢车队,暗地里还在同步切断我们的货源和渠道,像是在一点点把我们能动的路,全部堵住。”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带了点闷热的湿气。 陆怀远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骇人的冷意,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所以……”陆怀远薄唇微启,“他们根本不是冲车队来的,是冲我来的。” 陆怀远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沈知夏。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丝毫退缩,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战意。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伸手用力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就这么站在一起,仿佛一座谁也劈不开的堡垒。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陪他们好好玩玩。”陆怀远转向猴子,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刘师傅那边什么动静?” 猴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有些难看: “刘师傅倒是直接回了家,没去赴那边的酒局。但是……” 猴子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刚才在饭店门口盯梢的兄弟回来说,你们和刘师傅离开后,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接走了孙经理,而跟着一起坐进车里的……正是刘师傅的大徒弟。” 此时,院外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夏夜的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狂躁了起来。 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第73章 黑暗中的烛火 “一条闻着肉味就跑的白眼狼而已,没什么好气的。” 陆怀远知道猴子最厌恶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那小子是刘师傅最得意的徒弟,平时在车队里就上蹿下跳的,他这一带头,其他人就更不好说了!” 陆怀远看向一脸焦急的猴子,语气沉稳:“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慌什么。要走的心留不住,愿意跟着去啃骨头的,随他们去闹。” “你现在马上回去,让集散中心的兄弟们今晚照常换班,把咱们自己的仓库看紧了。不管外头谁来撬墙角或是说什么闲话,一律当没听见。” 有了陆怀远这番镇定自若的表态,猴子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应道:“得嘞陆哥,我这就去!” “去吧。”陆怀远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安排完赶紧回家睡个囫囵觉。养足了精神,明早跟我去会会这帮牛鬼蛇神。” 猴子顶着狂风出了院门。 *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墙外的老槐树和屋顶的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伴随着天边猛地劈下的一道惊雷,屋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灭了。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停电了。”沈知夏下意识地站起身。 “别动,当心磕着。”黑暗中,陆怀远醇厚沉稳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和火柴划过的“刺啦”声。 一点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陆怀远点燃了半截白蜡烛,滴了两滴蜡油,稳稳地固定在桌角。 摇曳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修长。 “在火车上晃了大半天,下午又急着去见刘师傅,累坏了吧?”陆怀远将沈知夏按坐在床边,转身挽起袖子,“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灶房打点热水。” 沈知夏听话地乖乖坐着没有动。 外面狂风骤雨,雷声滚滚,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这男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满脑子只惦记着她累不累。 没过一会儿,陆怀远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他将木盆放在床边,十分自然地在沈知夏面前单膝蹲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替她脱去鞋袜,将那双白皙的脚丫按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温烫不烫?”陆怀远粗糙的大掌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足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热的水流顺着脚底涌上心头,将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刚才得知坏消息时的紧绷,一点点熨帖开来。 “刚好。”沈知夏低头看着身前这个细心为自己洗脚的男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抚上他硬朗的发茬:“集散中心那边都开始起火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 “急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累着我媳妇儿。”陆怀远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泛着温柔的暗光,语气却十分霸气,“再说了,他们想动我的大本营,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硬骨头。” 沈知夏被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逗笑了,刚才的凝重一扫而空。 她理了理思绪,就着这盆洗脚水,开始和他在烛光下复盘。 “刘师傅的大徒弟被挖走,其实不算坏事。”沈知夏声音清脆,在雷雨声中也格外清晰,“别人一砸钱他就跟着走,说明这人心思早就活络了。就算今天不走,以后也会是个定时炸弹。” 陆怀远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那就随他去。” “不仅随他去,还要大张旗鼓地让他走。”沈知夏眼神清亮,“这叫剔骨疗毒。既然那帮人喜欢花钱买蛀虫,那就让他们买。正好帮我们把车队里那些心浮气躁,只想捞快钱的人全都筛出去。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跟着我们踏实干活的老把式。” 陆怀远轻笑出声:“不愧是我媳妇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洗完了脚,陆怀远拿过干毛巾,将她的双脚仔细擦干,塞进柔软的薄被里。 他也不急着去洗漱,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继续听她分析。 “车队可以先放一放,但集散中心是咱们的命脉。”沈知夏神色认真了几分。 当初是从黑市的刀光剑影里拼出来的底子,后来转做批发也是几经周折,这才有了如今的盘子。 “他们这是想用钱,硬生生砸断我们的上下游。” “我自己趟出来的路,可不是他们说砸就能砸得动的。”陆怀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能被砸到的,也就是些杂草罢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集散中心,会会那些墙头草。”陆怀远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想跟着我吃肉的留下,想去别人那儿喝风的,慢走不送。” 沈知夏点头接道:“那我明天去给江大哥发一封电报,再去街道办走动走动。只要公家的红头文件不出岔子,他们就算在外面砸再多钱,也动摇不了集散中心的根基。”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两人没有任何抱怨,只有见招拆招的默契。 “陆怀远,”沈知夏反握住他的手,看着摇曳的烛光,“你觉得,躲在背后针对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有个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没来得及抓住。 陆怀远倾身过去,将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声音坚定:“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有什么背景,只要咱俩一条心,这天就塌不下来。” “就算真塌了,我也给你顶着。” 沈知夏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嗯,咱们一条心,谁也不怕。” 窗外,风雨交加,一道道雷电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屋内,烛火摇曳,一室的温情将所有的算计暂且隔绝在外。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等明天天一亮,推开这扇小院的门,外头注定是一地泥泞。 ? ?感谢【书友】的3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码字的动力!感谢支持~(^_-) 第74章 真正的尖货 清晨,暴雨初歇。 出门前,沈知夏自然地替陆怀远抚平白衬衫领口的褶皱。 她仰起头,清亮的眼底满是笃定:“陆老板,今天出门大杀四方,我等你的好消息。” “遵命。”陆怀远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顺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大步踏出院门。 * 集散中心的大院里坑坑洼洼地积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 往日这个点早就热火朝天开始装卸货物的院子,此刻却透着诡异的安静。 几辆空板车停在院门口,以老李为首的几个大商户正聚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交货款的订金条,脸色变幻不定。 “李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当初货源紧的时候,你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地让陆哥多给你留点份额,现在外头有点风吹草动,你就带头跑来退钱?” 猴子站在台阶上,眼里布满红血丝,恨不得上去抢过那些订金条撕了。 “猴子兄弟,不是我不地道。”老李搓了搓手,眼神躲闪,“确实是家里遇上点急事,资金周转不开……” “放你娘的屁!” 老李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怒骂。 昔日城郊黑市的地头蛇疤子,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兄弟大步蹚过水坑走进来: “老李,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呢?昨晚那狗屁孙经理请喝酒,你可是坐在主桌上的!” 疤子直接一口唾沫啐在老李脚边:“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要不是老陆带着大家洗脚上岸,你现在还在黑市被工商撵得像狗一样!现在为了人家画的几张大饼,连脸都不要了?” “疤子,你别血口喷人,我真的是家里有急用……”老李被戳破了心事,涨红了脸想要狡辩。 “是不是急用,你心里有数。”一道低沉冷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陆怀远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踏着水汽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老李的窘迫,也没有阻拦疤子的怒火,只是径直走到屋檐下,幽深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观望的墙头草。 “我陆怀远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拦着谁发财。”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猴子,去拿钱,把订金一分不少地退给他们。” 老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怀远连挽留的场面话都不说一句,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怀远眼底毫无波澜。 媳妇儿说得对,“剔骨疗毒”,一砸钱就倒戈的蛀虫,还是早点剜了干净。 紧接着,他也抛出自己的态度:“今天选择走出这扇门的,咱们好聚好散,但我陆家的货,以后一分一毫,也绝不会再流到他手里。” 老李被这气势震得头皮发麻,但摸了摸口袋里孙经理塞的好处费,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从猴子手里接过了退回来的货款。 剩下两三个跟着闹事的商户见陆怀远强硬的态度,知道这边是得罪透了,只好咬咬牙,缩着脖子把退款揣进兜里。 “拿了钱就赶紧滚蛋,我这大院,不留外人。”陆怀远语气冰冷,“大强,清场。” 大强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带着两个兄弟上前,像赶瘟神一样把几个墙头草往院门外轰。 就在老李几人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时,陆怀远转头冲猴子抬了抬下巴,“猴子,开箱!给留下来的兄弟们看看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猴子一把掀开院子中央那两辆大卡车上的防水油布,拿起撬棍,麻利地撬开了钉死的木箱。 此时阳光破开云层,正好照进木箱里。 一排排用透明硬塑料盒装着的电子表,以及用皮套装着码放整齐的蛤蟆镜,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对于深处内地的青澜市来说,这些可是只在电视或画报上见过,连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都还没得卖! “我的亲娘老子哎……”疤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拿起一块电子表,看着上面跳动的秒数,激动得直拍大腿,“老陆,你这是把南边儿的摇钱树给连根拔回来了啊!这批货要是放出去,还不得抢疯了!” 留下来的商户们全都跟着眼睛发光,呼吸急促地围了上去,刚才那点不安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站在院门口的老李,手里捏着那沓退回来的钱,整个人如遭雷击。 谁都知道这批货意味着什么,那是转手就能翻几番的真正尖货! “陆老板……陆老板!”老李厚着脸皮就想凑上来,“我刚才糊涂了,这钱我不退了,我也拿点货……” “大强。”陆怀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强冷哼一声,将几人往外一推,“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院子里的气氛被点燃,商户们热火朝天地开始盘算分货的份额。 陆怀远没管他们的狂热,转身走向猴子,压低声音问:“给你嫂子的那块表呢?” 猴子赶紧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陆哥放心,这可是比车里那批高了好几个档次的高级货,我且小心收着呢。” 陆怀远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做工精细的新款女士电子表,满意地揣进胸前口袋里。 这种货目前在青澜市的受众群体太小,他不打算进,这块是专门给自家媳妇儿寻摸的。 “老陆,接下来怎么说?要不要兄弟们去找那个姓孙的探探底?”疤子凑过来问。 “不急,先让人盯着就行。”陆怀远眉眼间的杀伐冷厉已经收敛,“时间差不多了,我去一趟街道办接我媳妇儿,她那边的事,应该也快办完了。” * 红星饭店的包间里。 “电子表、蛤蟆镜……满满两大车!孙经理,这些货可算是咱这儿的头一批。不得不承认,陆怀远的货源确实是咱青澜市最厉害的。” 老李语带羡慕地说着刚刚在集散中心的事。 孙经理站在一旁,没敢吭声。 而包间的落地窗前,正站着一个身穿考究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听完老李的话,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 “李老板不会是后悔了吧?”男人轻笑一声,声音温雅却透着阴冷,“不就是一批货吗?他陆怀远能搞到的,我自然也可以。” 缭绕的烟雾在窗前散开,男人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集散中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着急,真正的盘子,才刚开始转呢。 第75章 手伸得越长,砍起来越方便 红星街道办,二楼办公室。 沈知夏等了足足大半个小时,杯子里的茶水都放凉了,也没见着吴主任的人影。 “小沈啊,真是不好意思,吴主任去区里开会了,今天怕是回不来。” 进来的是陈副主任,脸上挂着敷衍的笑,连坐都没坐下,“你今天来,是为了承包运输队开证明还是集散中心的事?”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是来开证明的。陈副主任,集散中心怎么了?” 虽然集散中心那边的商户在闹,但之前的手续都是走全了的,按理说街道办这边应该暂时没什么事才对。 “你还不知道呢?看来吴主任还没来得及找你们谈话。” 陈副主任语气冷淡,“最近上面查‘投机倒把’风声紧,你们手底下那些人以前什么底细,大家都心知肚明,街道办压力也不小。另外,有个南方的正规商贸公司看上了那块地,人家愿意出双倍的管理费来搞联合开发。为了集体的利益,这场地你们恐怕得考虑腾一腾了。” “至于开证明的事,先缓一缓吧。毕竟若没了集散中心,你们拿什么来给运输队那边做担保?” 沈知夏瞬间明了,吴主任根本不是去开会了,而是有意避而不见。 对手已经用重金砸开了街道办的大门,这时候如果强行争辩,只会显得掉价。 沈知夏卷长的睫毛微垂,淡淡一笑:“既然吴主任不在,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不过陈副主任,集散中心牵扯的面不小,腾地方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说是吧?” 说完,她从容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街道办大院,雨后的阳光不热烈却有些刺眼。 沈知夏伸出一只手挡在额前,微微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陆怀远正长腿支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方盒子。 几乎是在沈知夏走出来的那一刻,陆怀远就知道了,事情应该没有想象中顺利。 他太了解自家媳妇儿了,虽然她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微微抿起的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怀远推着车走到沈知夏面前,没等她开口,牵起她的手,将一个泛着银色光泽的精细小物件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沈知夏低头一看,是一块极其精巧的女款液晶电子表。 “南方的新款,很适合你。”他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声音里透着安抚的沉稳,“里头那帮老滑头可是为难你了?” “连吴主任的面都没见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郁闷,把陈副主任的话学了一遍,“对方的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伸得长。” “伸得越长,砍起来才越方便。”陆怀远冷笑一声,“别担心,既然吴主任没有直接见你,就说明还有谈的空间,咱从长计议。走,先回家吃饭。” 自行车稳稳地向家的方向驶去,沈知夏双手环抱着陆怀远的腰,右手轻抚左手腕上的新手表,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心头那点郁结也跟着散开了。 * 回到小院,两人关起门来,一边准备午饭,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应对办法。 “对方愿意出双倍的钱,还是南方的正规公司,财力和手腕都不弱。”沈知夏手上切着菜,秀眉微蹙,“拼钱我们现在肯定拼不过,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江狐狸银行行长公子的身份,应该可以应对这一点。”陆怀远将洗好的菜递过去,“省城那边的批发市场已经跑通了。若是把省市联动的方案往桌上一摆,街道办不可能不掂量。” “对,江大哥这层身份可以继续用,但还不够。”沈知夏开始往锅里倒油,“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见招拆招,还得想想该怎么主动出击。” 听到她这么说,陆怀远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将人轻轻往灶台外带了带,免得油烟呛到她。 “行,那动脑子的事交给你。”陆怀远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需要我怎么配合,尽管吩咐。” 锅里伴随着滋啦的响声飘起一阵油烟,沈知夏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 接下来的两天,青澜市似乎出奇的平静。 集散中心照常出货,陆怀远也仿佛没事人一样,每天按时回家吃饭,饭后还有闲心跟媳妇儿手拉着手散步。 他们沉得住气,但躲在暗处砸了重金的人,却要按捺不住了。 第三天傍晚,邮递员终于送来了江城的回电,以及一封挂号信。 “江大哥说省城那边的审批全绿灯通过了。”沈知夏展开薄薄的电报纸,满脸喜色,“他还寄来了省市联动的合作企划书。” 陆怀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刚勾起唇角,院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猴子,而是疤子手下的一个小弟:“陆哥!嫂子!出、出事了!” 陆怀远眉头一皱,转过身:“别慌,把舌头捋直了说。” “集散中心那边闹起来了!”小弟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地痞流氓,故意在咱们大院门口找茬、砸场子。我们老大带着兄弟们操家伙准备干仗,暂时被猴子哥拦住了!猴子哥让我赶紧来找你。” “对方多少人?”陆怀远周身泛起令人胆寒的戾气,他随手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媳妇儿你在家待着,我去处理。” “陆怀远。”沈知夏叫住了他。 陆怀远停下脚步回头。 沈知夏快步走到他面前,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快速说道:“这摆明了是激将法。你去了,千万别用拳头解决。你要让所有人——特别是街道办的人看清楚,疤子哥他们现在不是打架斗殴的流氓,是集散中心让他们有了正经营生!” 陆怀远深深看了自家媳妇儿一眼,眸中的戾气化作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 “放心。”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男人没那么蠢,不会让他们把‘危害社会治安’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 院门重新关上。 沈知夏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是时候该找吴主任好好谈谈了。 沈知夏回到房间,将江城寄回来的那份联动合作企划书妥善收好。 随后,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空白的纸页上一项项列出她的筹码。 ? ?晚点还有一章。 第76章 学什么流氓风气! 陆怀远赶到集散中心大院门口时,现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临界点。 围观的群众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大院中央,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个个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铁锹把子和撬棍。 对面站着五六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领头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正扯着嗓子大喊:“份额转让条已经给你们看过了,老李的亲笔签名可有假?老子不管什么定金退没退的,反正今天这货我是必须要提走的。” 他又转头对门外道:“这帮人就是以前混黑市的投机倒把分子,劳改犯就是劳改犯,出来了还是只知道欺负老百姓。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我拿了条子来,凭什么不给提货?他们就是想扣下货独吞!” 听说是‘劳改犯’,人群纷纷议论开来。 被翻出黑历史,疤子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抡起撬棍,怒吼着就要冲上去:“我去你妈的,老子弄死你!” 猴子差点就要拉不住。 “疤子。” 一道冷厉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陆怀远拨开人群,面沉如水地走进来。 “老陆!”疤子眼眶通红,满脸憋屈,“是他们先故意挑衅……” “知道是故意就把脾气收一收!”陆怀远连看都没看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眼,只对着自家兄弟吩咐,“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扔了!咱这是正经营生,学什么流氓风气!”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疤子愣住,但陆怀远的威压太重,他咬咬牙,“哐当”一声,将撬棍狠狠扔在地上。 身后的兄弟们也憋屈,但还是听话地扔掉手里的家伙。 那几个闹事的流氓以为陆怀远怕了,气焰更加嚣张:“怎么着,你是管事的?赶紧把货交出来……” 陆怀远缓缓转过头,黑眸淡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地上那把被砸烂的铁锁上。 “这锁是你们砸的?”他轻轻问道。 “是又怎么了?是你的人先扣了我的货!” “你的货?”陆怀远不仅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流氓头子一愣:“什么什么地方?” 陆怀远指指身后的大院:“我们集散中心,是红星街道办名下的集体所有制单位。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锁,都是国家和集体的财产。”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瞬间安静。 陆怀远往前迈步,逼近那个流氓头子,目光如刀:“‘蓄意破坏集体经济、打砸公家财物’,这罪名可比打架斗殴重得多。” 流氓头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 他们只是拿钱来挑事的,可不想把自己送进去! “猴子,”陆怀远语气严肃,“去报案,就说有人手持凶器,强闯红星街道办下属企业,破坏集体财产。再去请街道办的领导来主持公道。” “得嘞!”猴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流氓们一听真要报警,还搬出街道办领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陆怀远看向疤子,声音不容置喙:“疤子,带着兄弟们把门让开。” 疤子已经习惯无条件听从陆怀远的命令,他一挥手,兄弟们齐刷刷退开,让出被砸坏大锁的库房大门。 “门让开了。”陆怀远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向那几个闹事者,“货就在里面,都是红星街道办备案的集体资产。你们想拿什么,来,请吧。” 大院里一片死寂。 疤子和手底下的兄弟虽然手里没了家伙,但个个冷着脸,像一堵铁墙般站在陆怀远身后。 那种见过血的江湖气收敛起来后,反而化作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你、你们……”带头的流氓舌头都打结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帮混黑市的劳改犯,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给钱的人可是说了,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逼对方动手。结果现在对方不仅没动手,还把他们给架了起来。 这要是真进去拿货,等公安一到,那就是妥妥的抢劫公家财产! 看着陆怀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头的人彻底绷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哪还顾得上什么货,连句狠话都没敢留,扔下手里的纸条,招呼着手下撞开人群灰溜溜跑了。 围观的老百姓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大家没见过这么敞亮又硬气的做派,连连称赞集散中心的人觉悟高、不惹事。 听着周围的夸赞,疤子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再看向陆怀远那从容的背影时,心里只剩下大写的服气。 陆怀远安抚好众人,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条,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眼底凝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 翌日清晨,阳光早早驱散了夜里的最后一点凉意。 红星街道办。 这一次,沈知夏没有在外面等,而是径直敲开了吴主任的门。 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沈知夏,神色有些复杂。 昨天傍晚集散中心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陆怀远那一手反击,直接把街道办架到了道德制高点上,他现在再想拿“治安隐患”当借口赶人,是不可能了。 “小沈啊,坐。”吴主任端起茶缸,“昨天大院门口的事,你们表现不错。但同时也可以看出来,你们那摊子事,太招风!这也是街道办的顾虑啊。” “吴主任,招不招风,得看这风能带来多大的雨水。” 沈知夏从容落座,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昨天的事恰恰证明了,陆怀远能约束住大院里那群人。要换做别的什么外来人员,那可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听到这话,吴主任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隔着升腾的热气,眼神有些锐利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他怎么会听不出这丫头话里软中带硬的暗示? “小沈啊,你这丫头口齿是真伶俐。”吴主任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不过,咱们红星辖区的治安,有派出所和街道办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们能安分守己,街道办自然欣慰。” 他轻描淡写地把沈知夏的“筹码”压了下去,随后话锋一转: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人家鹏程商贸公司的代表手里拿着正规公函,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军。更何况,人家愿意出双倍的管理费。街道办要顾全大局,也是要讲究集体实打实的收益的。” “正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既然讲收益,那您看看这个。” 沈知夏将最上面那份文件推了过去。 第77章 分庭抗礼 沈知夏推到吴主任面前的,正是江城寄回来的那份“省市联动合作企划书”。 吴主任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当看到江城的落款时,原本端着的架子微微一僵,接过企划书慢慢翻看起来。 当初集散中心挂靠的时候,就是以江城的名义来跑的手续,吴主任自然没忘这背后站着的是市人行江行长的公子。 只不过集散中心建起来后,一直是陆怀远和沈知夏在出面打理,加上鹏程商贸那双倍管理费的真金白银砸下来,让他被眼前的利益蒙了眼,选择性地把这层关系给忽略了。 但现在,江城这张牌被沈知夏结结实实地重新拍在了桌面上。 “吴主任可能不知道,江大哥这段时间一直在省城,已经跑通了省城大型综合批发市场的审批。只要街道办这边同意,我们集散中心跟省里批发市场的物流网立刻就能打通。” 沈知夏声音清脆:“鹏程商贸就算给您双倍的管理费,顶破天也就是个区里的商贸点。但如果我们做成了,红星街道办名下,可就出了一个连通省城的经济大动脉。” 吴主任的呼吸粗重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企划书边缘。 江家公子这层关系,加上省市联动的大饼,确实诱人。 但他毕竟是个老油条,短暂的权衡过后,又打起了官腔:“省市联动是个大工程,画饼容易落地难呐。人家鹏程商贸可是还承诺,下个月就能破土动工大礼堂……” 说到底,还是要见能立刻变现的政绩。 沈知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政绩嘛,只要愿意动心思,哪哪都能出。 她微微一笑,将桌上第二份文件也轻轻推到了吴主任面前。 “礼堂再好,解决不了老百姓饿肚子的问题。”沈知夏看着他,清澈的眼底闪过锋芒,“吴主任,如果集散中心的挂靠能继续下去,我们承诺,下个月的第一批扩建……” 她葱白的手指在文件上‘招工表’的地方点了点。 “我们将全额接收辖区内这个数目的返城待业知青,工资我们发,绝不让街道办掏一分钱。” 这句话一出,吴主任的手彻底顿住,他死死盯着那个“三十”的数额,后背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这两年大批知青返城,天天有人堵在街道办门口要饭碗。 如果红星街道办能一口气解决三十个人的就业,这绝对是能在市里排前头的大政绩! 礼堂算什么?在这个政绩面前,双倍管理费都不香了! 吴主任又重新端起了他的茶缸,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连称呼都透出了亲切:“小沈啊!我就说嘛,你们这批年轻人就是有魄力,有觉悟!国家现在提倡搞活经济,街道办怎么可能不支持咱们自己辖区内生长起来的集体企业?”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沈知夏面不改色地顺水推舟:“吴主任说得是,既然咱们的大方向定下来了,那之前说的,关于承包市运输队的担保信……” “这有什么问题?必须大力支持!”吴主任痛快地拉开抽屉,掏出街道办的公章,“啪啪”两下,干脆利落地在沈知夏适时递过来的担保文件上盖了鲜红的大印。 拿着盖好章的文件走出街道办时,沈知夏迎着明晃晃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青澜饭店最贵的客房内。 “砰!” 一个上好的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坐在沙发上的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周哥息怒……”孙经理肩膀瑟缩了一下。 如果沈知夏和陆怀远在这儿,一定可以认出,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是去年冬天被青澜大学开除的周少康! “吴先林那老家伙,居然真把担保函给他们盖了!” 孙经理额头上全是冷汗,“听说是那个沈知夏跟吴主任立了军令状,要一口气解决三十个知青就业。吴主任一听这政绩,直接把咱们给拒了……” “沈、知、夏!”周少康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他现在可是代表着堂堂鹏程商贸,砸了那么多钱,竟然连一个小小街道办的大门都没敲开! “不过……”孙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这吴主任似乎也不想得罪我们太狠,我昨天去探他口风时,这老狐狸也给咱指了条路。” “哼,算他识相!什么路?” “他说市里接下来的规划重心在城南,既然咱们是正规大公司,不如去城南那块空地上,建一个咱们自己的综合大市场。” 周少康盯着茶几上的青澜市地图,冷笑一声:“真是好得很!把我支去搞城南开发,留着陆怀远在城北给他创业绩。” “周哥,那咱们建不建?” “建!” “把老李那帮人,还有从运输队里挖出来的司机都整合起来。”周少康双手按在地图上,“等咱们的市场盖起来,我倒要看看这青澜市的市场到底谁说了算!” * 随着城南那片空地开始丈量规划,周少康那边暂时没再搞什么幺蛾子,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基建和拉拢商户上。 而集散中心这边,陆怀远拿着街道办的担保,以雷霆手段接手了市运输队。 面对那帮仗着资历老故意背地里使绊子的老油条司机,陆怀远根本没废话。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凭着过硬的修车技术和铁腕规矩,硬生生把这群人治得服服帖帖。 没过多久,这支车队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跑起了省城那条线。 伴随着城南隆隆的基建声和城北货车往返的引擎声,青澜市未来的商贸格局,已经悄然埋下了分庭抗礼的种子。 一南一北两股势力,都在平静的表面下悄无声息地积蓄着力量。 不知不觉间,树头的蝉鸣声渐渐歇了,初秋的晚风终于吹散了整个八月的燥热。 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 从奔赴省城到批发市场落地,再到回市里的一场场博弈,以及如今运输队步入正轨。 尽管中途波折不断,但此时沈知夏看着墙上翻到月底的日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充实。 即将开学,她得收收心,把心思放回到学业上来了。 沈知夏盘腿坐在床上,正把崭新的笔记本往帆布包里整理。 院门响了一声,陆怀远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媳妇儿,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陆怀远扣住她的手腕,眼里藏着一抹神神秘秘的笑意。 “什么好东西啊?陆怀远,你要带我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 第78章 他们凭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陆怀远牵着沈知夏一路来到了集散中心的大库房。 工人们早就下班了,在库房的深处,盖着一张油毡布。 “媳妇儿,揭开看看。” 陆怀远将布的一角塞进沈知夏手里,他自己则抓住了另外一个角。 “什么好东西,还单独盖起来?” 沈知夏好奇地配合他一把将油毡布掀开。 “唰——” 映着窗户上透进来的落日余晖,一辆崭新红亮的嘉陵cJ50赫然出现在沈知夏眼前! 经典的红色车架,小巧鲜亮的油箱,车身轻巧流畅。 在满大街都还是二八大杠的1980年,这辆泛着金属光泽的摩托车,绝对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稀罕物! 沈知夏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这是……” “这是嘉陵cJ50,目前全国也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有,在青澜市,这算是第一辆!” 陆怀远长腿一跨,利落地坐了上去,单手握住车把。 “刚到省城不久我就定下了,排了三个多月的队。这两天才到货,就让江城帮我提了,跟着回市里的货车一起捎了回来。” 他偏过头,眉眼间染上飞扬的笑意,拍了拍崭新柔软的后座:“上来。” 沈知夏一愣:“去哪儿?” “带你去江边溜溜车。” 陆怀远低笑一声,长腿踩在两侧的脚踏板上,用力蹬了几圈。 等车子借着惯性溜起一点速度,他猛地捏紧车把,“嗡——!” 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打破了库房的宁静。 “媳妇儿,抓紧了!”陆怀远拉过沈知夏的手圈在自己腰上。 还没等沈知夏完全反应过来,红色的嘉陵摩托已经窜出大院,融进了初秋微凉的晚风里。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怀远驾驶着摩托车,穿过街巷,驶上了宽阔的青澜江畔。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的晚霞。温凉的江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燥热。 靠在男人宽阔坚挺的后背上,耳边风声呼啸,沈知夏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用力环住了陆怀远精壮的腰身。 感受着身后小媳妇儿的动作,陆怀远唇角深深勾起,摩托车在空旷的沿江大道上疾驰,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然而,在这绚烂的暮色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享受晚风。 沿江大道的一侧,一处隐蔽的树荫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 周少康坐在后排,正烦躁地抽着烟。 忽而,一阵高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他皱眉转头看向车窗外。 一抹刺眼的红色从他眼前疾驰而过。 漫天晚霞的光影下,陆怀远那张冷峻飞扬的侧脸快速闪过,而紧紧搂着他腰身的女孩,发丝被江风扬起,脸上洋溢着明媚又鲜活的笑意。 沈知夏!陆怀远! 哪怕只是一眼,周少康也立刻就认出了两人。 他们骑着崭新的摩托车,迎着江风肆意大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仿佛在嘲笑着他不堪的过去以及憋屈的现在。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为什么他们总是轻轻松松就能过得很好,而自己拼尽了全力,依然只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草一样在周少康心底疯狂蔓延。 “城南市场还要多久能投入使用?”周少康死死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声音阴冷。 副驾驶座上的孙经理回头:“周哥,工程队已经三班倒了,但最快也还得一个半月。” “太慢了!我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孙经理,你明天带笔钱,去沿线几个县的货运站和检查站打点一下。只要是陆怀远的车队过去开路条、加水加油或者办手续,都给他们找借口卡一卡,随便找点例行检查的理由把他们的车扣上几天!”周少康狠狠将烟头碾灭在车窗边缘的烟灰缸里,眯眼看向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旦交货延误,我看他们拿什么向各方交代!” 车里安静了一瞬。 孙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带上了一丝明确的质疑:“周哥,这样最多能给他们添点堵。但这对咱们自己城南市场的建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益,纯粹是拿公司的钱去打水漂。” “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别忘了,我才是这边市场开发的总负责人!”周少康一脚踹在前面的椅背上。 “但钱是公司的。”孙经理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霍小姐要的是青澜市的市场和实打实的利润。如果您拿着公司的真金白银去搞这种毫无收益的意气之争,导致账面出现不必要的亏空,霍小姐要是查下来,您打算怎么交代?” 听到“霍小姐”三个字,周少康刚刚还嚣张狂妄的气焰,瞬间被掐灭。 他脸色铁青,拳头寸寸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靠回椅背上,眼神越发阴鸷: “好……那就再让他们得意几天。你盯紧城南的进度,再多招点人,尽量缩短工期。” * 青澜江的另一头。 红色嘉陵摩托安静地停在江边一处浅滩。 陆怀远揽着沈知夏的肩膀,并排坐在江边。他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侧脸:“后天开学,到时候我骑车送你过去,也给咱家大学生好好长长脸。” 沈知夏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觉得我的脸挺好看的,不需要再长了~” 开玩笑,要是让他高调地骑着这全市第一辆摩托车出现在校门口,那估计自己以后在学校都清净不了。 陆怀远眉头一挑,大手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嫌你男人给你丢人?” “胡说什么呢。”沈知夏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声音软下来,“最近集散中心和运输队都那么忙,我是不想你来回折腾。我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就可以了,你有时间不如多休息休息。” 还得是自家媳妇儿心疼自己,陆怀远的心口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他喉结滚了滚,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行,听我媳妇儿的。” 他声音低哑,下一秒,便托住她的后脑勺,毫无预兆地吻住了那张总能软到他心坎里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沈知夏快要呼吸不过来,陆怀远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 江风非但没能吹散他身上的燥热,反而让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回家。” 他一把托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上了摩托车的后座,随后长腿一跨,动作飞快地踩动脚踏板。 “嗡——!” 红色的摩托车犹如一头猎豹般蹿了出去,迫不及待地融进了茫茫夜色,直奔小院的方向而去。 ? ?感谢【随心所遇】的2月票! ? 每一票都是作者努力码字的动力!(^_-) ? 感谢支持~ˋ????ˊ?ˋ????ˊ? 第79章 今天就先放过你 初秋的晨光顺着木框的玻璃窗户斜打进屋内,在白灰抹的墙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微风拂过院墙外的老槐树,几声清脆的鸟鸣透着清晨特有的静谧与鲜活。 实木的双人床上,沈知夏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半陷在柔软的被窝里。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透着一股久违的酸软。 从省城回来的这大半个月,每天都在跟外界斗智斗勇,有时候半夜都还在讨论应对办法。 夫妻二人虽然每天都见面,也有一些亲密行为,但像昨晚这么激烈的战况还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了。 昨晚的陆怀远像是饿了许久的狼,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般,将这段时间积压的火气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沈知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刚想拽一下滑落的薄被,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掌便从身后探了过来,强势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再睡会儿。” 陆怀远低哑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性感。 男人刚冒出青茬的下巴在她柔软的颈窝里蹭了蹭,滚烫的呼吸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知夏闭着眼睛,没好气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娇嗔:“快松开……都怪你,我今天还得去火车站接秋秋呢,差点起不来。” 陆怀远不仅没松手,反而将人往怀里揉得更紧了些,眉头微皱:“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会走丢,为什么要你去接?” “我们都快一个月不见了,当然要去接的。”沈知夏从他怀里转过身,一双水润的杏眼瞪着他。 “那我等下骑摩托车载你去,你安心再睡一会儿。” “才不要,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面,肯定要逛街说些悄悄话的,你跟着去瞎掺和什么?” 陆怀远深邃的黑眸危险地眯起,满脸写着不爽。 好不容易把外头乱糟糟的摊子暂时压下去,可以抱着香软的媳妇儿温存一下,这就被外人打断了。 但看着沈知夏那娇嗔又期待的小模样,他又发作不得。 “依你。”陆怀远低头,带着几分酸意和惩罚的意味,在她白皙的锁骨上咬了一口,直到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才松开,“今天就先放过你了。我继续去运输队和集散中心盯着,你下午早点回家。” * 上午十点多,青澜市火车站。 “夏夏!”江晚秋隔着老远就在出站口兴奋地挥手。 两人一碰头,立刻开心地抱在了一起。 “你可算是回来了。走,带你去吃顿不一样的,给你接风洗尘!” “什么不一样的?好吃吗?” 一听到吃的,江晚秋脸上的疲倦瞬间消散。 “光华饭店最近推出了西餐,我还没去吃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西餐啊!我还没吃过呢!走走走,咱快去。” 临近中午,国营光华饭店二楼。 沈知夏和江晚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着铁盘上来,盖子一揭开,牛排在铁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酱汁四溅。 江晚秋拿着亮闪闪的刀叉,看着盘子里那块冒着热气,又还带着点血红的牛肉,有些无从下手:“夏夏,这……这玩意儿怎么吃?看着怪新鲜的。” “左手拿叉固定牛肉,右手拿刀切,切一小块吃一小块。” 沈知夏自然地拿起刀叉,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 她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下。 牛肉煎得有些老了,说是法式牛排,但上面的黑胡椒汁明显是改良过的中式勾芡做法,味道也就是一般般。 作为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穿书人,沈知夏对这种略显粗糙的“老式西餐”实在没什么惊艳感,但为了不扫好姐妹的兴,她还是微笑着咽了下去。 “哇哦,真有意思。夏夏你拿刀叉的样子好好看,就跟画报里的洋人一样!” 江晚秋笨拙地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知夏递了张餐巾纸过去,看着她两颊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打趣道:“看你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看来这一个月跟江大哥的进展不错哦~” 江晚秋刚塞进嘴里的牛肉差点就囫囵着吞了下去,一张俏脸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 她拿着手里的刀叉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配菜,眼神乱飘,支支吾吾道:“什么、什么进展呀……就那样呗。我爸气还没消呢,到现在都不理我哥,哎……” 江晚秋生怕她再追问,赶紧转移了话题:“哎呀,别说我了!夏夏,我听我哥说,你们回市里之后遇到了不少麻烦。运输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江晚秋倒是真心替他们打算起来:“要是那帮老油条司机天天闹事,留下的也是些破铜烂铁的空壳子,那干脆不要也罢。反正现在集散中心的收益已经很可观了,何必去趟那摊子浑水?” 沈知夏顺着她的话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秋秋,集散中心确实赚钱,但它现在就像是一个蓄水池。池子再大,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流转,早晚会变成一潭死水。” 沈知夏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现在的商品流通太依赖计划调拨,地方保护主义壁垒高。我们只有把运输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把物流这条大动脉彻底打通,才能将省城的批发市场和下面各个市县的下沉市场连接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改革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我们眼前,未来谁掌握了物流网络,谁就拥有了市场的定价权和生命线。所以,运输队这块硬骨头,我们必须得啃下来。” 沈知夏话音刚落,坐在她们斜后方一桌的人,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年轻且耀眼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港式卡其色风衣,一头利落的微卷齐肩发。 即便是坐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矜贵气质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而在她锐利清醒的眼睛里,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第80章 你被解雇了 沈知夏和江晚秋吃完饭,有说有笑地起身结账离开。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霍南珠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惊艳还没有完全散去。 片刻后,一道恭敬的声音在桌旁响起。 “大小姐。” 孙经理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过来,连坐都没敢坐。 “老孙。”霍南珠放下咖啡杯,红唇微启,用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刚才下去的两个女孩,你可见过?” 孙经理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穿白衬衫的那个我认识,她就是陆怀远的妻子沈知夏。至于旁边那个,我倒是不曾见过。” “原来她就是沈知夏……”霍南珠轻轻搅动着咖啡,口中喃喃道。 她来青澜市已经好几天了。几天时间,她已经把周少康和陆怀远夫妻间的渊源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她原本以为,周少康的计划屡屡受挫,是因为陆怀远的铁血手腕。现在看来,陆怀远背后还藏了个不容小觑的女诸葛。 “难怪。”霍南珠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就周少康那条只会摇尾乞怜讨好主人的丧家犬,怎么可能斗得过像陆怀远那样真正在野地里厮杀出来的狼。况且,人家背后还有个运筹帷幄的贤内助。” “他们没有看见你吧?” “没有,我特意避开了,等他们出了门才上来的。”孙经理小心翼翼地回道。 “那就好。”霍南珠站起身,卡其色的风衣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走吧,回去准备清理门户。” * 依旧是青澜饭店最贵的那间客房。 周少康正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抖着腿。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以为是孙经理回来了,立刻换上一副得意的笑脸迎了上去:“老孙,你可算回来了!我刚跟那几个从运输队挖出来的车把式聊过了,只要资金一到位,我保证……” 话音未落,走在前头开门的孙经理让出路,露出后面霍南珠的身影。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时,周少康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猛地放大,声音都变了调:“霍、霍小姐?!您……您什么时候来青澜市的?” 霍南珠没有搭理他谄媚的嘴脸,径直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 孙经理关上门走过来,自觉地站到了霍南珠身后。 “我要是不亲自来看看,怎么知道我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就是为了给你发泄私人恩怨用的?” 霍南珠的声音不大,却如重拳一样砸在周少康脸上。 他双腿一软,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再看一眼霍南珠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孙经理,周少康瞬间明白了一切。 “霍小姐,您听我解释!”周少康慌乱地上前一步,“陆怀远他太狡猾了,如果不从内部瓦解他们……” “够了!” 霍南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去年你像只老鼠一样逃到南方。我看在你是青澜市本地人的份上,才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能帮公司趟一趟这边的市场和政策风向。”霍南珠脸上浮起厌恶,“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除了拿钱砸人,挖回来一堆背信弃义的歪瓜裂枣,再恶心一下你自己假想的仇人,你还会什么?” 周少康脸色煞白:“我不是……我真的是为了公司……” “鼠目寸光的蠢货!” 霍南珠冷声打断他:“你揪着从前的仇怨,把陆怀远夫妇当作你最大的敌人,殊不知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人家打的才是真正的商业战!而你,格局小得简直让人发笑。” 她转头看向孙经理,语气果断决绝:“老孙,去把他的车钥匙、办公室钥匙全部收回来。从现在起,停掉他所有的资金权限。城南市场接下来的建设,由我亲自接手。” 周少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霍小姐!您……您这是要过河拆桥?” “我霍家来青澜市,是要堂堂正正做生意、开辟大市场的。我需要的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和良性的市场竞争。而不是像你这样,成天只会躲在阴沟里搞破坏的臭虫。” 霍南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解雇了。” 说罢,她连再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直接转身走向门口。 “老孙,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处理。”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去,孙经理冷着脸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扯下周少康挂在腰间的车钥匙: “念在你这段时间也算跑了腿的份上,没让你赔那些烂账已经是大小姐仁慈了。请吧!” * 城北小院。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银耳羹。 陆怀远刚从运输队回来,洗去一身的机油味和疲惫,换了件干净的跨栏背心。 此刻他正坐在桌边,边喝着爱心银耳羹,边看着沈知夏整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跟江晚秋逛了一下午,累不累?”男人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习惯性的宠溺。 沈知夏转头冲他弯了弯唇:“女孩子逛街,是不可能感觉到累的。倒是你,今天一天连轴转,运输队那几个刺头可还老实?” “就那几个只会咋呼的软脚虾,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陆怀远轻笑一声,用勺子舀了一口银耳羹喂到她嘴边,“来,张嘴。” 沈知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弯起眉眼,慢慢咽下这点甜意,才又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恩威并施才长久。你能压得住他们当然是好事,但该给的甜头也得给,别把人逼得太紧了。” 陆怀远看着她娇软却清醒的模样,心口一阵温热。 他仰头一口喝掉碗里剩下的银耳羹,拿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明天一早,车队接手后的第一批货就要发往省城,那几个老小子现在正兴奋着呢。” 听着他话里那按捺不住的意气风发,沈知夏理应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窗外夜风刮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安。 她只能在心里虔诚地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吧! 第81章 敢断咱财路,跟他拼命! 深夜,市运输队宽敞的黄土地停车场里,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安静地停靠着。 头车的驾驶室里,车窗降下了一半。 “啪!”刘师傅的二徒弟赵铁柱一巴掌拍在脖子上,压低声音抱怨道,“这秋后的蚊子可真毒!可惜就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坐在副驾驶的刘师傅磕了磕手里没点燃的旱烟杆,低声训斥:“少废话,精神点儿!明天这省城的第一趟活儿,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不说跑这一趟能顶以前干大半个月的,就你们平时在陆老板面前那阴阳怪气的样儿,这回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师傅说得对。”赵铁柱脸上讪讪,“哥几个其实也不是针对陆老板,就是怕面儿上怂了,以后被他拿捏。不过说真的,这老板确实出手大方。您放心,咱警醒着呢,这时候要是有油耗子敢来断咱的财路,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们这几个老司机,平时嘴上端着国营工人的架子,但心里门儿清。这是能吃到嘴里的大肥肉,所以吃过晚饭,刘师傅一招呼,几个老伙计干脆带上家伙什,自发地跑来车场轮班守夜了。 就在师徒俩低声闲聊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车场破旧的围墙边传了过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向后头的卡车。 走在前面那人手里提着的铁桶微微晃动,铁桶上盖着盖子,飘出一阵若有似无的汽油味。。 “周、周经理……真要烧啊?”王大勇浑身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在发颤。 “废什么话!把这几辆车烧了,我看他陆怀远明天拿什么发货!” 周少康面容扭曲,眼里闪着疯狂的暗火,伸手就去掏口袋里的火柴。 然而,就在他手指刚摸到火柴盒的时候—— 头车驾驶室里,常年跑车、警觉性极高的刘师傅眼神一凛,猛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有汽油味!不对劲!”刘师傅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副驾驶的门,“抄家伙,有油耗子!” “兄弟们,抄家伙抓贼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刘师傅和赵铁柱带着几个老伙计,直接从暗处冲了出来。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手里抄着一把沉甸甸的修车大扳手,身后的几个老司机也纷纷举起千斤顶摇把,像一群护食的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周少康和王大勇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这帮平时散漫惯了的刺头竟然会窝在驾驶室里守夜! “柱、柱子……”王大勇手一抖,“哐当”一声扔了汽油桶,转身就跑。 赵铁柱一听是王大勇的声音,怒不可遏,手里的扳手擦着王大勇的后背砸过去,吓得王大勇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眼看着赵铁柱就要抓到他,王大勇吓得连滚带爬朝着黑暗中奔去,口中冲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影喊道: “周经理!等等我啊——!” 两人借着夜色,狼狈地翻过围墙,仓皇逃窜。 赵铁柱追到墙根,狠狠啐了一口,还想翻墙去追,却被赶上来的刘师傅一把拉住。 “别追了,车要紧!” 刘师傅看着地上洒出的汽油,心有余悸,“快!赶紧拿沙土把这汽油盖上,别见明火!” * 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北小院的门被敲响。 陆怀远披着衣服拉开门,就看到刘师傅带着赵铁柱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 “陆老板!车队那边出了点事!”刘师傅把刚才车场惊险的一幕汇报了一遍,“不过您放心,火没点着,汽油也让我们用厚土给埋了。我让其他兄弟在车场死盯着呢,就是过来给你说一声!” 听到车子和人都没事,陆怀远神色迅速恢复了沉稳,眼底却凝起一层骇人的寒意:“看清对方是谁了吗?天亮就去报案!” “报、报案就不用了吧……咱也没啥损失……”想到王大勇家的情况,赵铁柱吞吞吐吐道。 “对方是谁?”很明显他们是认识对方的,陆怀远肃了脸色。 “是我那不争气的大徒弟王大勇,陆老板,你别怪柱子,他就是向来跟大勇关系不错,一时狠不下心。” 刘师傅见陆怀远脸色不佳,颤颤地为自己徒弟求情,“案该报还是得报。而且另一个人我本来以为是鹏程的孙经理,可柱子说听见大勇叫他‘周经理’。陆老板可听说过此人?” “周经理?”陆怀远顿了片刻,“我知道了。” “报案的事后面再说。今晚你们立了大功,回去告诉兄弟们,这趟一人多领十块钱的奖金。”陆怀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现在你们先回去,我换身衣服马上过来,天一亮车队就出发。” 两人离开,陆怀远重新回到卧房。 沈知夏已经醒了,正披着外套坐在床头:“出什么事了?” 陆怀远走过去,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 “周经理?周……”沈知夏口中小声念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姓氏,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好了,这事我会好好查查的,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陆怀远不想自己媳妇儿为此事忧心。 “你先别打断,我好像有点眉目了。” 熟悉青澜市的情况,对他们集散中心很了解,还有不计成本毫无商业逻辑的打压,现在再加上这声“周经理”。 曾经有一个瞬间在沈知夏脑海里闪过的影子,此刻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知夏深吸口气,抬头看着陆怀远的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周、少、康!” 陆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冷嗤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还以为南方来的过江龙有多大能耐,原来是这只死而不僵的臭虫。就算套上资本的外衣,也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 困扰他们一个月的迷雾散去,知道了暗处咬人的疯狗是谁,夫妻俩反而踏实了。 “媳妇儿你放心,咱能收拾他一次,就能收拾他第二次。既然他还不死心地要出来蹦跶,这次就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陆怀远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之前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处处被动。现在既然掀开了周少康的身份,那这盘棋的下法,可就要变一变了。 第82章 挺招人的 天光大亮,市运输队里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 陆怀远亲自坐镇大本营,一边利落地给昨晚守夜的老司机们发了奖金安抚人心,一边联合集散中心的商户兄弟们拉高了防备等级,严阵以待,就等着应对周少康可能再次发起的反扑。 结果却出人意料。 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顺利驶出青澜市,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拦路的钉子都没遇到。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倒让陆怀远心里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在车队严密盯防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四合,鹏程商贸那边却依然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 虽然心里时刻绷着一根防范的弦,但生活还得继续。 对于沈知夏来说,无论周少康躲在暗处憋着什么坏水,都不配打乱她的人生步调。 新学期的课程更加繁重,周少康迟迟不再出现,索性她便把重心都放到了学习上。 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事态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鹏程商贸那边好像从那晚过后,突然就“消停”了,不仅没有再砸钱搞破坏,连之前高价挖过去的那些见利忘义的司机也被清理了。 城南市场开始正儿八经地搞基建、拉商户,这完全不像是周少康那种睚眦必报的作风。 * 又是一个周六的中午,青澜大学食堂。 沈知夏和江晚秋面对面坐着吃饭。 这学期开始,两人一个忙课业,一个忙毕业论文,倒是好久都没有一起来食堂了。 “夏夏,我哥终于在他的办公室安上电话了,以后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让我转达,不用再去发电报了。” 沈知夏闻言,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哟,终于安上电话了~是为了方便跟你聊悄悄话吧!长途电话费可不便宜哦~” 江晚秋脸颊一热,瞪了她一眼:“哎呀,你别闹,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她压低了声音:“我哥让我转告你们,他托了南方的同学去查那个‘鹏程商贸’。” 一听‘鹏程商贸’四个字,沈知夏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查出什么了?” “我哥说,你们遇到强劲的对手了。这个鹏程商贸的老板姓霍,在南方是真正首屈一指的顶尖企业家,实力非常雄厚。” 江晚秋眉头微皱,话锋一转,“不过,他那个同学说,霍家虽然在生意上行事大胆,但在业内的口碑却极好,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如今改革刚起步,他们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不像是会使用恶意竞争、半夜烧车这种阴招手段的。” 听到这里,沈知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看来之前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多半是周少康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呢。 沈知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看着江晚秋眼底的红血丝,她将关于周少康的话头咽了回去。 秋秋最近忙毕业论文也够累的,她不想再拿这些事去给她添堵。 “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沈知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晚秋碗里,“替我谢谢江大哥。” * 下午的课上完,沈知夏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拐去了集散中心。 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卸着货,沈知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卡车旁的陆怀远。 他穿着一件灰色背心,正在帮着往下卸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随着他发力的动作,宽阔的脊背和结实的手臂上暴起根根青筋,结实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沈知夏站在门口,视线不自觉地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到那紧实有力的胸膛上,忍不住跟着咽了咽口水。 明明两人都已经老夫老妻了,但每次看到这男人散发雄性魅力的样子,她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陆怀远偏过头,一眼就捕捉到了自家媳妇儿直勾勾的目光。 他冷肃的眉眼瞬间化开,眼底染上笑意,再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从学校过来的?”陆怀远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嗓音里带着戏谑,“是特意来接你男人回家吗?” 沈知夏耳尖微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踮着脚替他擦额角的汗珠:“顺路过来看看陆老板有没有偷懒。” 陆怀远俯下身子将头伸给她:“老板娘可还满意?” “满意。没想到陆老板干活的样子还挺招人。” “招到你了就行。”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大院里还有那么多工人呢,沈知夏羞得将手帕砸到他怀里,“不准耍流氓,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进屋说。”一听她严肃的语气,陆怀远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揽着她的肩膀朝最里侧的小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陆怀远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哗啦啦地洗去了一脸的汗水和浮灰。 沈知夏顺手递过干净的毛巾,趁着他擦脸的功夫,将鹏程商贸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怪不得这段时间突然消停了。既然对方的真老板是个讲规矩的,愿意公平竞争,那咱们随时欢迎。” 陆怀远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怎么了?”沈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陆怀远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办公桌边缘,将她圈在怀里,神色严肃。 “媳妇儿,鹏程商贸的行事风格变了,说明周少康在那边的话语权被削弱了。”陆怀远沉声道,“以他那阴毒狭隘的性格,在生意场上吃了瘪,又被公司夺了权,多半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当初那件事之后他就发过誓,绝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生意上的事我不怕,明枪易躲。”陆怀远大掌缓缓上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但我绝不能让你再有半点风险。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接送你上下学。不管多忙,你都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沈知夏也想起了那件事,看着男人眼底的紧张,她心头一暖,乖顺地点了点头,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你要是天天骑摩托车接送我,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总比危险好。” 在这件事上,陆怀远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媳妇儿,这事你必须听我的,就这么定了。走吧,回家。” 摩托车驶出集散中心,夜风迎面吹来。 谁也不知道,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蛇虫鼠蚁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 第83章 你吃醋了对不对?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老旧的阶梯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班长王林拿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走到沈知夏桌前。 这位长相斯文的年轻班长耳尖微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公事,透着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拘谨: “沈同学,这学期新开的两门专业课,教员推荐的参考书图书馆里没有。正好我托我们厂工会的人找全了,就把前面几章的重点部分手抄了一份,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对照着复习。” 沈知夏看了眼那份工整的手抄稿,露出感激的笑意,却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班长的好意。”她语气客气,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不过不用麻烦了。这几本参考书,我爱人前几天已经托人从省城帮我买回来了。” 王林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是、是吗?那就好……” 虽然之前听别人议论过沈知夏好像已经结婚了,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她本人的确认。 此刻从她嘴里自然地说出‘我爱人’三个字,王林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破碎。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冷嗤:“哈,班长,听见没?人家有的是男人嘘寒问暖,哪还需要你在这儿费心献殷勤?” 李慧把书本重重摔在桌上,双手抱胸,满脸的刻薄,“你怕是不知道吧,人家男人可是倒爷出身,根本不缺钱,想要什么参考资料搞不到?” 李慧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周围同学都能听见: “不过嘛……我爸说,她男人最近杠上了南方来的商贸公司,人家那可是实力雄厚的正经大公司。等她男人的生意彻底黄了,到时候,班长你再来示好,说不定就有机会了哦~” 王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直发抖:“李慧!大家都是同学,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看着李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沈知夏从容地将桌上的钢笔收进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着李慧:“原来那个背信弃义的李老板就是你爸。这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本事,你还真是得了你爸的真传。” 李慧脸色一变:“你敢骂我爸?” “我只是陈述事实。”沈知夏眼神冷厉,“作为同学,我好心给你个建议,回去告诉你爸,做生意跟做人一样,眼光放长远点。别遇着条疯狗就当神,小心惹自己一身腥。” 说罢,沈知夏拎起帆布包,在李慧气急败坏的跳脚声中,淡然走出了教室。 “神气什么呀!等她男人破产了,看她还怎么笑得出来!” 李慧咬了咬牙,拎起包也跟着出了教室,随着夜大下课的人潮走向校门。 刚走到校门口,人群突然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同学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满眼稀罕地往路边瞟。 李慧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和锃亮的烤漆,比画报上看到的漂亮百倍。 而那个斜靠在摩托车上的男人,穿着挺括的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解开两颗,露出结实性感的锁骨。 他长腿随意支在地上,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在一群骑着旧自行车的学生中间,简直犹如鹤立鸡群。 沈知夏一出校门就看到了陆怀远。 果然如她所想,这男人确实能引起轰动,她快步向他小跑过去。 陆怀远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车把上,又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宠溺:“慢一点,着什么急?我就在这儿等你,又不会跑了。” “就是因为你在这儿等着,我才着急,你看大家都在往这边看呢!” “他们是稀罕咱的摩托车,过两天大家习惯了就好了。” “男生是在看摩托车不假,女生看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赶紧走吧。”沈知夏自觉地坐上了后座,催促道。 “咦,沈知夏同志,你不对劲。”陆怀远将头探到她面前,想确认她脸上的表情。 “哎呀,快点走啦~”沈知夏催他,耳尖微红。 “哈哈,媳妇儿,你吃醋了对不对?”陆怀远声音里带着愉悦。 跟在后面的李慧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就是沈知夏的男人? 倒爷不都该是一身流氓气的糙汉吗?这人看起来怎么还一副斯文人模样?就算说他是青澜大学的学生都不会有人怀疑。 就在李慧嫉妒得快要发疯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不远处响起。 “吱——”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急匆匆地停在路边。 一个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冲着陆怀远和沈知夏所在的方向而来。 “爸?!”李慧脱口而出。 可老李此刻根本就听不见李慧的声音,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李慧一眼,径直冲开人群,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到陆怀远的摩托车前。 “陆老板!陆老板!老李之前猪油蒙了心啊!我给二位认错了!” 老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当着青澜大学那么多学生的面,恨不得直接给两人跪下,“鹏程商贸那边换了主事人,之前答应我们的供货也没了!他们说我们这种见风使舵的小商户不符合他们的资质……” 原本嘈杂的校门口,此刻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老李还在崩溃地哀求:“……陆老板您大人有大量,让我重新回集散中心拿货吧!我这回交双倍的定金行不行?求求您给条活路吧!” 陆怀远连正眼都没给老李,黑眸里满是冷漠:“我陆怀远做生意,从不收回头草。退了的定金,自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老李面如死灰,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沈知夏目光越过看热闹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拿书包挡着脸、拼命往后缩的李慧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声音清冷,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李老板,你这会儿过来,是来接李慧下课的吧?她在那儿呢。” 沈知夏轻轻一抬手,好心地替老李指了个方向。 “轰——” 伴随着引擎霸道的轰鸣声,摩托车绝尘而去。 第84章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夜深人静,洗漱过后的两人相拥着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陆怀远大掌习惯性地搭在沈知夏的腰上,指腹隔着单薄的睡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摩挲着。 想起今晚在校门口沈知夏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在黑暗中低低开了口:“老李的那个女儿,是不是经常在学校欺负你?” 沈知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贪暖的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胸膛,不甚在意地道:“欺负倒不至于,就是有点讨厌而已。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陆怀远发出一声闷笑,胸腔微微震动:“也对,我媳妇儿什么水平,怎么可能被那种没脑子的欺负。想当初我说要割了你舌头,你都是面不改色的。” 听到他翻旧账,沈知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两年前二人初见时,他故意装得凶神恶煞的滑稽模样。 她忍不住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都多久的事了,还记得呢!” 陆怀远顺势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重重亲了一下。 “当然,你男人记性可好着呢!尤其是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他在夜色中挑了挑眉,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危险的戏谑,“比如,我记得某人还没回答我,晚上在校门口时,是不是吃醋了?嗯?” 沈知夏脸颊一热,想起这男人衬衫微敞,惹得路过女同学频频回头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还敢说!谁允许你打扮得那么招摇的?勾得那些女同学们一个个都要走不动路了!”她轻轻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戳着他的结实的胸口,“你以后,不准洗得那么干干净净地去学校接我。” 陆怀远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嗯?那你想让我怎么去?” “就穿着你平时干活的衣服去!最好是一身臭汗,别人一靠近就得被熏走的样子。” 陆怀远闻言,不禁大笑出声,他媳妇儿太可爱了! 嗯,他喜欢! 他长臂一收,直接一个翻身,将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沈知夏同志,没想到你口味那么重?居然喜欢一身臭汗的!” 他嗓音又低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思。 * 日子在平稳的忙碌中悄然滑过,转眼到了十月一日。 正逢国庆,陆怀远给集散中心和车队的老兄弟们都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家好好歇歇。 平日里喧闹嘈杂的集散中心,此刻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秋日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斜打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空气里只剩下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偌大的场子里,只有陆怀远和沈知夏两人在盘货。 “最后一批收录机,三十五台,对上了。” 沈知夏合上手里的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旁边正弯腰清点重物的陆怀远听到动静,立刻直起身。 他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替她捏起了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累了?剩下的那点二级货不着急,明天再说。”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微微回荡,透着心疼。 沈知夏舒服地眯起了眼,刚想说点什么,院门外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陆老板和老板娘这也太拼了,大过节的都不休息,还亲自上阵盘货,难怪这青澜市的盘子,能被二位端得这么稳。” 一道温和中透着熟稔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陆怀远手上动作一顿,黑眸瞬间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将沈知夏挡在身后,抬眼看去。 半开的院门外,站着的正是‘老熟人’——孙经理。 他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皮面公文包,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在秋日的阳光下反着微光。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了当初那股用钱砸人的高傲,反而透着一股谦和的笑意。 “孙经理大过节的不去走亲访友,跑到我这空壳子来干什么?”陆怀远语气冷淡,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怎么,今天是又带了多少遣散费,来买断我这集散中心的命脉?” 面对陆怀远毫不客气的嘲讽,孙经理竟是没有半点恼怒。 “陆老板说笑了。其实我就是个跑腿的,顶头上司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端别人的碗,就得服别人管不是?” 他自然地推了推眼镜,自己跨进院子,语气坦然得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无奈,“还望陆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个打工仔。” 孙经理走到两人面前几步开外站定:“二位放心,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我们这边现在换了负责人,之前那套不入流的打法,新来的领导已经全面叫停了。” 孙经理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极低,话里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一周后,我们公司的城南市场正式剪彩。”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大红烫金的请柬,郑重地递向陆怀远:“领导特意交代,一定要请陆老板和老板娘拨冗出席。权当是为之前的不愉快,正式向二位赔个礼,也算是……正式在青澜市打个招呼。” 陆怀远接过请柬,随意扫了一眼,就递给了自己媳妇儿。 沈知夏垂眸,视线定在落款处的三个遒劲大字上——霍南珠。 “霍……南珠”她嘴里咀嚼着这个姓,思考着对方在鹏程商贸的身份。 “没错,霍小姐是我们公司老板的掌上千金,现在也是公司内地市场的主要负责人。”孙经理及时介绍道。 “霍小姐说,生意场上可以寸步不让,但决不能下作。她已经解雇了之前恶意针对二位的周经理,并且还对陆老板能以弱胜强,成功稳住青澜市盘子的手腕非常欣赏。” “对了,霍小姐还说,陆老板有个很厉害的贤内助,她其实更欣赏老板娘对未来市场的敏锐眼光。” 听对方夸自己媳妇儿,陆怀远一直冷着的脸色缓和下来,客气道: “既然贵公司这么懂规矩,那这请柬,我们收了。回去告诉你们霍小姐——剪彩那天,我们夫妻一定准时到场。” 第85章 在我们家,沈老板说了算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城南市场剪彩的日子。 沈知夏一早就起来开始捯饬自己。 这是跟对手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虽然今天是对方的主场,她不能抢了主人家的风头,但也不能落了下风。 一周前,收到请柬的当天,她就去青澜市最老的裁缝铺子里定做了一件暗纹织锦旗袍。 霍南珠从南边来,见惯了沿海刮来的洋派时髦货,既然‘流行’拼不过,那沉淀了历史底蕴的旗袍刚刚好。 沈知夏从里屋换好衣服走出来。 陆怀远正靠在堂屋的门框边等待,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跃起又熄灭。 听见动静,他收起打火机,抬头看去。 目光触及她的那一刻,男人眼底的惊艳如春花般绽放开来。 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月牙白的底色,暗纹流光,自带风骨。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温润的素玉簪低低挽起,几缕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颈侧,越发衬得肌肤白皙如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怀远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知夏,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晃了晃。 回神的陆怀远快步进屋,再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条豆沙粉的针织披肩。 他走回沈知夏身侧,不由分说地将披肩严严实实裹在她肩头,将那惹眼的曲线遮去大半。 “外头秋风凉,别冻着。” 他借口找得冠冕堂皇,但微微下压的眉眼却泄露了男人的那点私心。 沈知夏一眼看穿他的占有欲,似笑非笑地拉了拉披肩边缘:“陆老板,今天外头可是大晴天!” 陆怀远理直气壮地替她拢紧领口,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白皙的脖颈,惹得沈知夏微微瑟缩。 “晴天也有邪风。”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霸道。 * 城南市场外,红绸高悬,锣鼓喧天,鞭炮碎屑铺了一地。 这是改革正式推行的第一年,如此大的商业动作难得一见,几乎全城有点规模的商户都来凑了这个热闹。 陆怀远和沈知夏一入场,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不仅因为集散中心成立一年,带活了青澜市大半个市场,还因为今天的二人气场十足。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冷硬。 挽着他的女人身着手工旗袍,搭配流苏披肩,端庄大方。 两人并肩行来,步履从容,丝毫没有被这人声鼎沸的大场面压住阵脚。 就在众人纷纷侧目时,人群前方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霍南珠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人群,精准定格在陆怀远和沈知夏的方向。 作为今天的主角,霍南珠礼貌地向周围人微微点头,步伐未停,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她随意扫了眼这位名声在外的“陆老板”,然后就将目光落在了他旁边的沈知夏身上。 打量片刻,霍南珠红唇微勾,露出一个得体又真诚的笑容: “沈老板,百闻不如一见。” 一声“沈老板”,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轻视,表达了对沈知夏能力的绝对肯定。 看着沈知夏有些意外的神色,霍南珠及时补充了一句:“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没等沈知夏开口,一旁的陆怀远握住妻子挽在他小臂上的手,右手改为揽着她的腰。 “当然可以。” 他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纵容的笑意,低沉的嗓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笃定:“在我们家,一切都是沈老板说了算。” 这一刻,这位在市场上雷厉风行的陆老板,心甘情愿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做她身边一个体贴入微的护花使者。 霍南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 还真是一对神仙璧人,在这个男人普遍大男子主义的年代,能当众给予妻子这样绝对尊重与权力的男人,实属罕见。 她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对夫妻,主动朝沈知夏伸出右手,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两位真是珠联璧合。今天这剪彩仪式,有二位捧场,城南市场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沈知夏从容地伸出手,与霍南珠交握,清亮的眸子里不卑不亢:“霍小姐客气了。霍小姐一来就重整了鹏程商贸乱糟糟的风气,这份魄力才叫人钦佩。” 听到这绵里藏针的话,霍南珠不仅没恼,反而爽朗地笑出声。 她收回手,眼神里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兴致:“沈老板是个痛快人,之前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给二位添了堵。这笔账,不管是不是他个人的主意,既然挂着我鹏程的牌子,我们就认。”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商人的野心与锐利重新浮现: “不过,既然烂泥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下来,鹏程商贸在青澜市,可是要堂堂正正地凭真本事吃饭了。” 霍南珠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一丝带着压迫感的挑战:“以后真到了在生意场上抢饭碗的时候,我也是不会跟二位客气的哦。” 这番话,既把之前的恩怨摆到台面上做了一个体面的了结,又干脆利落地递出了未来的战书。 沈知夏眸子里也燃起了一丝毫不退让的笑意。 “自然。”她迎上霍南珠的视线,“各凭本事,这生意做着才长久,我们拭目以待。” 两位心思通透的女人相视一笑。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虚与委蛇,只有强者与强者之间那份不言而喻的尊重与相惜。 * 在这张灯结彩、鲜花着锦的喜庆气氛之外—— 与城南市场相隔不过一条街,一条阴暗逼仄的巷口。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远处交谈甚欢的人。 周少康胡子拉碴,面容憔悴,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早已没了当初那副油头粉面的嚣张模样。 被霍南珠扫地出门后,他无处可去。 纵火未遂,王大勇还追着他要钱,连那些墙头草商户也把自己拿不到货的账算到了他的头上。 “霍南珠……”周少康咬牙切齿地念着,“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沈知夏有陆怀远密密实实地护着,可没人护着你!” 哼!想踩着他周少康的脸面,风风光光把这盘子端起来? 做梦!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作者码字的动力!(^_-) ? 感谢支持~笔芯~ˋ????ˊ?ˋ????ˊ? 第86章 不准撕坏我的旗袍 该来的人已悉数到场,霍南珠跟客人一一打过招呼,锣鼓声暂歇。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到台上,托盘里的红绸上搭着系了红花的剪刀。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霍南珠的身上,等待着这位南方来的女老板剪下这极具分量的一刀。 就在霍南珠微笑着准备伸手去拿剪刀的那一刻,人群前方突然挤出一道黑影。 “去死吧!”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黑影快速冲着台中心的人去。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周围的人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沈知夏站得离霍南珠不远,当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寒光闪过她眼前时,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霍小姐当心!” 她脱口而出,下意识往前跨出一步,伸手去拉毫无防备的霍南珠。 然而她的指尖才刚碰到霍南珠的衣角,腰间猛地横过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陆怀远大掌一扣,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腿裹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踹了出去。 这一脚又狠又准,正中狂徒拿刀的手腕。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周少康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痛到麻木,仿佛骨头被硬生生震碎了一般,雪亮的弹簧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几米外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陆怀远顺势上前一步,沉重的皮鞋重重踩在周少康的胸口:“又是你这只臭虫。” 直到此时,现场的人们才从死寂中猛然炸开了锅。 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和联防队员如梦初醒,迅速冲上前来,将痛得蜷缩在地的周少康反剪双手,扭送去了公安局。 惊魂未定的霍南珠看着地上的弹簧刀,又看了眼被陆怀远护得密不透风的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走上前,面色郑重地微微欠身:“陆老板,沈老板。今天如果不是二位出手,我霍南珠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大恩不言谢,我收回之前抢饭碗的话,鹏程商贸愿意跟集散中心合作,一起把蛋糕做大。” 陆怀远没有接话。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霍南珠一眼,一双冷肃的黑眸紧紧锁在妻子身上,仔细确认着她是否有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吓。 比起什么做大蛋糕的商业版图,他此刻微沉的呼吸间,全都是刀尖闪过眼前时的后怕。 沈知夏感受到了腰间的力道,心头一软,安抚地回握住了男人温热的大掌。 她抬起头,冲霍南珠一笑,自然地接下了这份承诺。 “霍小姐客气了。刚才那种情况,换作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青澜市的盘子很大,能和鹏程商贸这样的大公司合作,也是我们的荣幸。” 霍南珠看了眼沈知夏旁边那个满眼只有妻子安危,丝毫不理会旁人的男人,也不恼,反而爽朗一笑,转头吩咐身后的孙经理再去准备一把剪刀过来。 “既然以后是一起做大蛋糕的盟友,不知沈老板可否赏脸,与我一同给这城南市场剪个好彩头?” “乐意之至。” * 夜幕降临,配合公安同志做完笔录的两人回到城北小院。 简单进行了洗漱,沈知夏正准备换下身上的旗袍,“啪”的一声,房间门关上,不发一言的陆怀远走了进来。 他就那样沉沉地看着沈知夏,也不说话。 沈知夏解扣子的手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大概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上次在省城救下郑局长的儿子后,他也是用这种又气又后怕的目光看她。 “你怎么答应我的?”陆怀远咬着牙,声音里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与后怕,“我说过,再遇到这种危险的事,让你躲好,救人的事交给我。你倒好,看到刀子还敢往前凑?!” 天知道当他看到她迎着刀尖跨出去那一步时,他的心脏都差点停掉。 万一周少康那把刀划到了她身上呢?! 沈知夏自知理亏,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又抬手攀上他的脖子,放软了声音讨好道:“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嘛,毕竟人命关天,我那会儿脑子一片空白,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呀。” “人命关天,你却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陆怀远一手圈住她的纤腰,另一只大掌在她挺翘的臀上惩罚性地重重拍了一下。 “啊!陆怀远,你打疼我了……” 她的声音娇娇弱弱,叫他名字时尾音上扬,像一片羽毛般,挠得他心尖痒痒的,什么脾气也挠没了。 但面上还得装出凶巴巴的样子:“疼,才长记性!你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他再次在她柔软的臀上拍了一掌,这次明显轻了很多,拇指还摩挲了两下,引得沈知夏全身都麻麻的。 “不敢了不敢了……” 嘴上说着不,可他分明从她眼睛里读到的是‘下次还敢’! 他低头看着她,女人清亮的眸子里透着无辜,又透着骨子里那股纯粹的正义。 他气她遇到危险时不管不顾的冲动,却又爱极了她这份果敢与善良。 深吸一口气,陆怀远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长臂收紧,将眼前的人揉进怀里。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嗓音微哑:“沈知夏,你早晚要把我吓死。” 听着男人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沈知夏嘴角轻轻弯起,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在他怀里乖巧地蹭了蹭。 “这不是有你在嘛,你这么厉害,肯定护得住我呀。” 陆怀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媳妇儿还说他会说情话,她现在这说情话的功夫才是见长,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儿上。 他稍稍退开,捧起她的脸,“你男人还有更厉害的时候,你要不要试试?” 他声音哑了下来,目光变得幽沉。手指往下,轻轻覆上她旗袍领口最上方那颗半松的盘扣。 沈知夏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 想起自己之前被撕坏的那些裙子,赶紧抓住他的手,“你别闹,我先换衣服。” “我帮你换。” “不要,这旗袍我花了大价钱的,你不准再给我撕坏了。” “这回我保证不撕……” ? ?今天5月5日,恰逢立夏,是我们夏夏的生日哦~??(???)?? ? 春之暮,夏之始,万物至此皆茂盛。 第87章 这世上没有如果 日上三竿,小院里洒满了明媚的秋光。 陆怀远只穿了条灰色长裤,光着膀子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 兑了温水的木盆里,是那件月牙白的旗袍。 他正小心地揉搓着,生怕一个用力把这娇贵的料子给扯坏了。 “吱呀——”院门被推开。 猴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背在脑后,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看着井边那道背影,猴子见怪不怪地咧嘴一笑:“哟,陆哥,又在洗衣服呢!” 陆怀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仔细地将旗袍上的水一点点挤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给媳妇儿洗衣服,天经地义。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哪敢啊!”猴子吐掉嘴里的草,笑嘻嘻地凑上前。 正好沈知夏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推开堂屋门走出来。 听到两人的对话,她耳根一热,娇嗔地瞪了井边那个毫无顾忌的男人一眼。 见沈知夏出来,猴子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正了正:“陆哥,嫂子。王大勇今天一早,去公安局自首了。” 陆怀远把洗好的旗袍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总算还能迷途知返。” “哎,他也不容易。听柱子说,他闺女好像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直吃药吊命。”猴子叹了口气,“运输队的工资欠了好几个月,他被逼得没了办法,才收了周少康的钱。” 陆怀远擦干手,走到石桌旁倒了杯水:“之前怎么没有听说?” “运输队混得还不错的时候,队里兄弟们时不时也支持点儿,到后来工资发不下来,大家手头都紧,他便不好再开口。再后来,他倒向周少康,跟大伙儿更疏远了,所以就谁也没提这事儿。” 陆怀远喝了口水,黑眸中闪过一丝遗憾:“你去支一笔钱,再买些米面粮油,让老刘给他家里送去。至于王大勇那边,你去问问看能不能探视。若能,就去告诉他,好好交代,端正认错态度,争取戴罪立功。等他出来,运输队有他一口饭吃。” “好嘞,有王大勇作证,这下周少康那小子的蓄意纵火罪算是钉死了。” 等猴子离开,沈知夏走上前,握住陆怀远的手。 这才是她爱的男人,有金刚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 随着周少康被抓,王大勇自首,沈知夏和陆怀远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 接下来的两个月,青澜市的秋意渐浓,集散中心与鹏程商贸的合作也在这难得的平静中稳步扩张。 转眼间,冬天的寒风席卷了青澜市。 十二月中旬,青澜市中级人民法院。 沈知夏和陆怀远坐在旁听席靠后的位置,前面坐着霍南珠和孙经理。 随着两名法警的押解,周少康戴着手铐,走上了被告席。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再也没了当初那自以为是的清高样。 当他佝偻着背站在那里时,眼神如一潭死水。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王大勇虽然同样清瘦,神色却坦然得多。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搜寻,当触及到人群后方的陆怀远时,这个粗犷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睛,眼里交织着无尽的愧疚与感激。 陆怀远面色平静,只冲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而周少康的目光却落在了陆怀远身边,穿着考究、面容明艳的沈知夏身上,他死寂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极度的悔恨。 如果当初他没有嫌弃她,以她当时对自己的痴恋,肯定会尽全力支持他复读考大学……那现在坐在那里享受着好日子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法槌的敲击声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妄想。 法官庄严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 “……被告人周少康,违规顶替他人名额,伪造学籍、蓄意纵火危害公共安全(未遂)、光天化日持刀故意杀人(未遂)……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 “被告人王大勇,虽参与纵火(未遂),但系主动投案自首,且有重大立功表现,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十六年……”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周少康双腿一软,“不!我不要坐牢!我是大学生!我是有文化的……”他无用地挣扎着,声音凄厉而绝望,被两名法警面无表情地架起,直接拖出了法庭。 陆怀远握着沈知夏的手,冷眼看着周少康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 他偏过头,正好对上沈知夏看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十六年!等周少康再出来时,外头早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而他陆怀远,定会带着自己的女人,站到一个这只臭虫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走吧,都结束了。”陆怀远将她微凉的小手揣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走出法院大门,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初雪扑面而来。 法院门口的台阶下,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农村老妇人。 那是周少康的母亲。 她穿着破旧单薄的棉袄,拍着大腿,在雪中大声哀嚎着。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大学生儿子,怎么转眼间就要把牢底坐穿了。 沈知夏停下脚步,隔着飘落的雪花,静静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老妇人。 久远的记忆袭来,模糊的画面中,是这个老妇人高高在上指着原主‘沈知夏’破口大骂的样子,她骂她“是个不要脸的倒贴村姑”,骂她“没文化,配不上自己的大学生儿子”。 而如今,她的儿子成了一个阶下囚,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成了泡影。 沈知夏缓缓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寒风中彻底消散,她在心底默念道: 沈知夏,你看到了吗?伤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你在这世间受过的委屈,终于彻底了结了。 “看什么呢?” 陆怀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皱眉,向前跨了半步,替她挡住了凛冽的风雪,也挡住了那凄厉的哭声。 “没什么。” 沈知夏收回目光,仰起头,冲着眼前的男人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陆怀远,我们回家。” ----------正文分割线---------- 作者的话: 周少康彻底退场,要准备开始收尾工作啦~ 大家都想看哪些人的结局呢? 欢迎评论区留言哦~ ? ?感谢【看淡一切_be】的10推荐票! ? 感谢【勿忘初心665】的2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作者努力码字的动力,感谢支持!ˋ????ˊ?ˋ????ˊ? 第88章 都在酒里了 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八十年代初那些充满生机与变革的日子。 周少康的入狱,像是一场终于停歇的暴雨,青澜市的商贸江湖终于迎来了健康的晴朗与繁荣。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青澜市的街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满大街清一色的“二八大杠”里,开始穿梭着越来越多发出轰鸣声的红色嘉陵摩托。 街边个体户的摊位上,收录机里正悠悠地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曲,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们三五成群。 一切都透着股朝气蓬勃的新鲜劲儿。 迎着改革的春风,青澜市的商业格局也彻底稳定了下来。 陆怀远的城北集散中心与霍南珠的城南商贸市场,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南北分治”与合作。 城南商贸市场主攻日用百货、服装鞋帽等小商品零售;城北集散中心,则牢牢把控着大件货物、家电批发以及源头物资的吞吐。 运输队也从最初的几辆老旧卡车,扩张成了放眼整个省内都首屈一指的运输大队。 无论是南下进货还是向下沉县市的分销,整个青澜市的物流运输大动脉,全都攥在陆怀远的运输队手里。 而沈知夏,也顺利完成了夜大的学业,并成功拿到毕业证。 * 盛夏的傍晚,热气还未完全散去。 小院里,火锅局再次重现。 中空的木板中间,依然是沈知夏特制的“鸳鸯锅”。配着翻滚红油的,是嘶嘶冒着冷气的冰镇汽水和啤酒。 旁边立着一台崭新的落地电风扇,正呼呼地吹着风。 除了特意从省城回来为沈知夏毕业庆祝的江城和江晚秋,这次还多了鹏程商贸的霍南珠和孙经理。 四根矮长凳围坐,沈知夏和陆怀远挨着坐一边,江城和江晚秋坐在他们对面。 霍南珠和孙经理则各占了左右一方。 江晚秋辣得‘斯哈、斯哈’个不停,也舍不得停下手里的筷子。 江城拿着手帕,替她擦拭额头的细汗。又将一碗早就准备好的红糖冰粉推到她手边:“吃口冰的压压火。” 自从江晚秋拉着他回家跪了半晚上,终于让父母抛下面子妥协,勉强同意二人在一起后,江城这只老狐狸护食的姿态就越发明目张胆了。 那股子名正言顺的偏爱与纵容,让江晚秋原本就明艳的眉眼,更是生出了一股被娇养到极致的憨态。 这一年多的合作,霍南珠已经习惯了江城总是一脸冷肃的样子。 如今这画面让她看得直挑眉。 霍南珠端着冰镇啤酒,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一双美目饶有兴致地在二人身上流转。 再转头看向右手边,陆怀远一如既往的一副妻奴模样。 他正用勺子从红油锅里捞出几片滑肉,轻轻吹去热气,稳稳放进自家媳妇儿的油碟里。然后将桌上另一碗冰粉推到沈知夏面前,还不忘挑衅地看了对面的江城一眼:“显摆什么?搞得像谁不会疼媳妇儿似的。” 坐在霍南珠对面的孙经理,默默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犹豫地推过面前最后一碗冰粉:“大小姐,要不……你也来一碗?” “不用,我还是更喜欢喝啤酒。”她举了举手里的啤酒杯。 沈知夏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微妙气氛,主动举起手边的汽水:“来,我们一起碰个杯吧!敬我们这一年多的合作无间。” 江晚秋立刻举汽水跟上:“敬夏夏顺利毕业!” 霍南珠也伸出自己的酒杯:“敬几位的甜蜜爱情!” 见二位大佬不说话,向来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的孙经理,此刻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都在酒里了!” 众人大笑着碰杯。 放下杯子,江晚秋有些不舍地看向沈知夏:“夏夏,毕业之后,你真的要回锦溪县那个国营厂吗?” 沈知夏点头道:“当初是拿着厂里的代培名额出来的,现在毕了业,按规矩自然是要回去履职的。况且,我公公还在厂里顶着呢,如今国营厂效益受到冲击,我也该回去帮帮他。” “那你和陆狐狸岂不是要两地分居了?青澜市这么大个盘子,他总不能丢下不管吧?” 听见这话,正悠哉游哉喝酒的陆怀远,发出一声闷笑。 他长臂一伸,揽住沈知夏的肩膀,眼里透着运筹帷幄的精明: “谁说我们要两地分居了?” 沈知夏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这阵子忙着毕业论文,两人还没来得及细聊回乡后的具体安排。 “最近咱集散中心定下了往下沉县市开拓据点的计划。猴子和大强留守大本营,其他兄弟都会被派去各大县城独当一面。”陆怀远顿了顿,“至于锦溪县嘛,由我亲自去。” “还得是陆狐狸呀!”江晚秋朝他比出个大拇指表示支持。 “沈老板,你到底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堂堂一个大佬变成如此黏人的忠犬的?”霍南珠摇摇头表示没眼看。 “大概……是上辈子积的德吧。”沈知夏笑得眉眼弯弯。 * 第二天,青澜大学礼堂。 沈知夏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搭配黑色半身长裙,从老校长手里郑重地接过印着钢印的学位证书。 三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在这一刻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当她抱着学位证走出礼堂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林荫道旁的军绿色bJ212吉普车。 陆怀远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靠在吉普车门边。 一眼从人群中找到她,他大步迎上前,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知夏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们三年青春的校园,缓缓摇上了车窗。 “舍不得?”陆怀远握着方向盘,偏头看她。 “是有点。”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笑得明媚,“不过,这只是我漫长人生的其中一站,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陆怀远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坐稳了,媳妇儿。” 油门踩下,引擎发出有力的轰鸣声,迎着1982年盛夏热烈的阳光,吉普车驶过青澜市的一条条街道,朝着锦溪县的方向而去。 第89章 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军绿色的吉普车迎着夕阳,平稳地驶入了锦溪县。 沿途的街道比起青澜市稍显落后,但对于沈知夏和陆怀远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 车子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在陆家老宅的黑漆铁门前停下。 听到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苏雅系着围裙,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 “回来啦!”苏雅拉过沈知夏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微红,“瘦了,但也更精神了。” “妈,给你看我的毕业证,还有学位证!”沈知夏将一红一绿两个大本递到苏雅面前。 苏雅一一翻看,指尖抚摸着“经济学学士学位”几个字,嘴里不住说着“好好好……”,却不由得红了眼眶。 “妈,这大好的事儿,你哭什么?”陆怀远停好车走过来,一手揽一个,径直往堂屋里去。 “妈这是高兴的。我们知夏就是能干,不仅提前一年修完所有课程,还完成了毕业论文和答辩,成功拿到学位证。学位证呢!这可是全国首批,整个锦溪县也就咱们家这一本。”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儿。”陆怀远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三人走进堂屋,陆怀远扫视一圈,没有见到陆振邦,“妈,我爸呢?都这个点了还没回来吗?” “你爸他……”苏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还在厂里开会呢。先别管他了,饭菜都已备好,你们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 触及到婆婆眼里的郁色,沈知夏和陆怀远对了个眼神。 “看来,国营厂的情况不容乐观。”陆怀远边擦着手边对沈知夏道。 “嗯,妈看起来明显比过年那会儿憔悴得多。估计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沈知夏微微蹙眉,“不过没关系,明天我就去厂里报到,我会尽我所能,一定能帮助爸渡过难关。” “媳妇儿,我相信你。别忘了,你们后面还有我呢!” 苏雅让他们先吃饭,但沈知夏和陆怀远坚持要等陆振邦回来一起吃。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院门才再次被推开。 陆振邦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与无力。 “爸,厂里出什么事了?”饭桌上,陆怀远先开了口。 陆振邦夹菜的手一顿,抬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旁边同样满脸关切的儿媳。 “出了点小状况,我能应付。你和知夏刚回来,好好休息两天,先不用操心这些事。” “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还是小状况!”苏雅红着眼眶,声音带了些哽咽,“那马副厂长天天煽动着工人们闹事,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还说能应付!如今怀远和知夏回来,你就让他们帮帮你怎么了?自家孩子面前,还硬撑。” “对呀,爸!妈说得对,在我们面前,你不用硬撑着。我和怀远这几年已经成长了不少,可以帮你分担了。你就跟我们说说,厂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还是我来说吧。”见陆振邦只是放下筷子,并没有反对,苏雅继续道:“其实从去年开始,厂里的效益就越来越差了。只是春节那会儿,你爸怕影响知夏准备毕业论文,就没有跟你们往深了说。” “这两年南方的私营厂子起来得太快,人家的款式新、花样多,咱们厂生产的那些灰蓝劳保服、老款的确良,根本卖不动。” 苏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货压着变不了现,上面的拨款也停了。厂里这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那不干人事的马副厂长,不仅不帮着想办法,还怂恿着销售科科长一起消极怠工,给你爸施压。”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了苏雅的声音,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无比。 在这个年代,国营厂的工人全指着那点死工资养家糊口。 拖欠一个月工资,意味着几百个家庭可能连买米买煤的钱都凑不出来。 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陆怀远眉头紧锁,作为商人,他太清楚资金链断裂的严重性:“爸,既然已经入不敷出,为什么不想办法精简开支?厂里养着大几百号人,光是每天的口粮都是个无底洞。” “怎么精简?”陆振邦掏出一根烟点燃,声音有些发哑,“厂里那帮老伙计,很多是建厂初期就在了的,有的甚至一家三代都在厂里。大家以前勒紧裤腰带为国家搞建设,现在厂子不行了,你让我砸了他们的铁饭碗?这一个月没发工资,有些工人家里就已经快揭不开锅了。要是我再把他们赶出去,你让他们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陆振邦是个重情义的好厂长,但他用传统的人情世故,挡不住市场经济的滚滚洪流。 他的硬撑,只会在债务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爸,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知夏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工资发不出,工人们不可能一直干等着。” 陆振邦苦笑一声:“明天一早召开中层干部会议。听说……马副厂长暗地里煽动了不少工人,明天要来厂办大楼堵门讨薪。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如果他明天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我不介意把厂长这个位置让出来。” “老陆!” “不行!” 苏雅和陆怀远的声音同时响起。 “您为了全厂人的生计,愿意牺牲自己,是很伟大没错。别人也是看准了您这点,才如此逼迫。”陆怀远冷声道,“但您有没有想过,一旦厂长的位置让出去,主动权就不在你手里了。万一那马副厂长上位,依然选择精简冗余,要将你那些老伙计赶出厂子,到时候又怎么办?” 沉默开始蔓延,陆怀远提出的可能,陆振邦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确实也想不到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爸。”在一片寂静中,沈知夏的声音响起。 “您重情义,想保住所有老伙计的饭碗,我理解。可越是这样,您越不能让马副厂长如愿,不然,船只会沉得更快。您得留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掌好舵。”她目光坚定地看向陆振邦,“您要是信得过我,明天的会议让我参加,我来替您冲锋陷阵。” 陆怀远偏过头,看着眼中燃起战意的妻子。 他在桌下紧紧握住她的手,黑眸中翻涌着骄傲与无条件的支持。 他转头看向父亲:“爸,您要相信我媳妇儿,她可是我的军师,什么牛鬼蛇神到了她面前都得俯首。再说,还有我呢。” 陆振邦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轻轻点了点头,眼睛里有赞赏也有欣慰。 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第90章 给我三天时间 盛夏的清晨,锦溪县国营服装厂的厂办大楼前,早已是人声鼎沸。 工人们将大楼的铁门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 “我们要发工资!家里连买棒子面的钱都拿不出了!” “厂领导不能光躲在里面吹风扇,出来给大家个交代!” “今天要是再不发钱,我们就去车间里搬缝纫机抵债!” 人群中,几个年轻工人扯着嗓子大喊,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像是一把把干柴,将工人们心头压抑了一个月的焦虑彻底点燃。 拍门声、抗议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厂区的风暴。 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长桌右侧首位的马副厂长,端起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掩去眼底那一抹得意的算计。 他放下茶缸,目光直逼主位上面色铁青的陆振邦,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陆厂长,您听听外面这动静。工人们都快把大门给拆了。这要是真闹出群体事件,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 陆振邦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马副厂长既然这么着急,想必是已经有解决的良策了?” “这不是等您呢嘛,烂摊子总归要收拾吧。”马副厂长冷笑一声,“咱王科长腿都快跑断了,仓库里那些货确实卖不动,资金回不来,拿什么发工资?” 被点名的销售科王科长赶紧站起身,满脸委屈地配合道:“是啊陆厂长,百货大楼的柜台全被南方运来的花衬衫、喇叭裤占了,咱们的货人家连看都不看。我真的是尽力了。” 马副厂长顺势向后一靠:“陆厂长,您是建厂的老资格,大家都敬重您。可感情不能当饭吃,既然您保不住大家的饭碗,为了厂子的未来,我看……您不如主动退位让贤,向上面请辞吧。换个有冲劲儿的领导来接手,或许上面还能看在换帅的份上,再拨一笔救济款。”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几个中层干部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砰!”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沈知夏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下搭黑色半身长裙,脸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煞神般的陆怀远。 二人的气场让马副厂长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身体反倒放松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陆厂长的儿子和儿媳妇。”他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怎么着,老子在前面顶不住了,换两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来救场?陆厂长,今天这会议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把家属叫来撑门面,就能把外面那些工人打发了?” 他眼皮懒懒一抬,语气转冷:“保卫科的,还愣着干什么?把两位小朋友请出去。” “我看谁敢?!” 陆怀远往前一步,眼里的戾气吓得刚想有所动作的两个干事瞬间僵在原地。 沈知夏神色从容地走到会议桌前,面对马副厂长的质问,她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两个红绿封皮的大本子,直接“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马副厂长好大的官威。”沈知夏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我们是陆厂长的家人不假,但我今天是以厂里完成进修的代培生身份回来报到的。这是我青澜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请各位过目。” 沈知夏依次将毕业证和学位证翻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至于陆怀远,他是以青澜市货物集散中心代表的身份,来跟厂里谈合作的。大家可以去打听一下,市火车站对面,最大的那个货物集散中心。或者如果你们有消息更灵通一点的,可以再往省城打听一下,省里最大的那个批发市场,那也是陆怀远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坐在角落的采购科科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惊呼:“省里那个批发市场!我去省城进料的时候听说过,现在连省供销社都得从那儿走货……” 声音虽小,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却尤为清晰。 “不知现在我们有资格参加这场会议了吗?嗯?马副厂长!” 沈知夏也不等他回答,转头看向一旁的王科长。 “王科长刚才说,跑断了腿也卖不出去一件衣服?”沈知夏眼神冷锐,“正如马副厂长刚才所说,既然你在这个位置上拿不出成绩,那你不如主动退位让贤!” 王科长被怼得哑口无言,而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马副厂长,此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知夏目光坦荡地迎上所有人的视线: “不如从现在起,让我来当销售科的代理科长。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把一号仓库里的死库存全部清空,所得货款,足够将工人们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里!各位意下如何?” “三天?清空堆积如山的一号仓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马副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陆振邦大喊,“陆厂长,国营厂可不是你自家开的杂货铺,由不得你家的人在这儿胡作非为,拿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当儿戏!” 面对马副厂长扣下来的“任人唯亲”大帽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陆振邦的反应。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狠狠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砰”的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一刻,那个昨晚还在堂屋里叹息的苍老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营大厂第一把交椅的绝对威严。 陆振邦目光如炬,声如洪钟:“沈知夏同志是正儿八经带着青澜大学学位证回来的高材生,她完全有能力胜任销售科代理科长的职务!这三天,全厂上下,包括我在内,无条件配合她的所有调遣!”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锐利的目光转向马副厂长: “我陆振邦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如果三天后,一号仓库清不空,工人的工资发不出……不用你来催,我立马引咎辞职!”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陆振邦这破釜沉舟的决绝震住。 沈知夏将证书收回包里,跟陆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各位没有异议,那就请随我下楼,看看我怎么安抚那群激愤的工人吧。” 第91章 就让她先狂着 走出厂办大楼,外头滚滚的热浪夹杂着吵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陆振邦走在最前面,沈知夏和陆怀远紧随其后,接着是其余的中层干部们,马副厂长和王科长则跟在最后。 看到厂领导露面,工人更加躁动起来。 “厂长出来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身高腿长的陆怀远往前大跨了一步,挺拔的身躯将沈知夏和陆振邦护在身后。 他眼神冷厉如刀,气沉丹田,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 “想拿到工资的,就立马给我闭嘴!” 这一声,带着他这几年在商海里淬炼出来的上位者威压,一下子盖过了外面的喧闹。 真正的工人,求的是钱。听到“拿到工资”这四个字,再对上陆怀远那双冰冷的黑眸,大多数人都听话地闭了嘴。 原本有些失控的场面,奇迹般地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然而,偏偏有几个人不想让这把火熄灭。 “大家别听他忽悠!这都一个月了,厂里根本没钱,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不如咱们冲进车间去搬机器抵钱!”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平头小伙还在扯着嗓子大喊,旁边还有两个人也在跟着起哄。 在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群中,这几道声音显得突兀且刺耳。 沈知夏从陆怀远身后走出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几个还在上蹿下跳的人。 “大家一听能发工资都不说话了,就你们几个还在煽风点火。”沈知夏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扩音喇叭,冷冷的声音传遍整个人群,“难道说,你们其实根本不想厂里把工资发下来,是吗?” 那平头小伙一愣,梗着脖子喊:“你放屁!老子就是来要血汗钱的!” “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陆怀远的目光扫过去,吓得那人一激灵,讪讪地闭了嘴。 “血汗钱?”沈知夏目光锐利地扫过带头那几人,一个一个点名道,“你,你,还有你,看你们的手,白净得很,既没有车间机修的油污,也没有常年拿剪刀摸缝纫机留下的老茧。你们几个……根本就不是一线的工人!” 其余的工人们这会儿已稍微冷静下来,顺着她的目光仔细一看,有眼尖的老工人立马认了出来:“哎?这几个不是销售科的办事员吗?” “对啊!那个是王科长手底下的刘干事!他平时坐办公室的,跑来跟着我们闹什么!” 此话一出,工人们顿时哗然,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沈知夏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直逼躲在人群后方的王科长:“王科长!厂里面临危机,销售科自己的任务完不成,卖不出货,害得全厂发不出工资。厂里还没追究你们的责任,你手底下的人倒有脸混在工人队伍里煽动大家砸厂子?!谁给他们的胆子?!” 王科长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他心虚地转头看了马副厂长一眼:“我……我不知道啊,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 一旁的马副厂长却不与他对视,赶紧侧移一步,撇清关系。 “不知道?”沈知夏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高高举起,“那这份文件,你总该知道吧!” 她转身面向所有工人,通过喇叭大声宣布:“大家听好!其实早在半个月前,陆厂长就已经向县商业局申请到了‘滞销服装降价销售、免收布票’的特批文件!有了这份文件,咱们积压的衣服完全可以低价清仓,换成真金白银给大家发工资!” “可是,”沈知夏话锋一转,“销售科却以‘降价有损国营厂颜面’为由,一直拖着不执行,还倒打一耙,怪产品落后卖不出去!他们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现在反而还带头怂恿你们来闹事,他们才是国营厂真正的老鼠屎。”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真是恶毒!”底下顿时炸了锅,矛头直接对准销售科和王科长。 王科长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旁边的马副厂长更是脸色铁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只能暗骂王科长是个废物,却也不敢在此刻多说半个字。 沈知夏几句话,不仅瓦解了这场蓄谋已久的暴乱,还彻底架空了销售科。 她回过头,与陆怀远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陆怀远唇角微勾,抬手打了个手势。 “嘟嘟——” 两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在人群后方响起,猴子和大强开着一辆大卡车,缓缓驶来。 卡车侧面的挡板一放,里面赫然堆满了成袋的白面、大米,还有一扇扇的新鲜猪肉! 在大家还来不及讨论时,沈知夏再次举起了喇叭: “现在,正式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知夏。由于王科长的失职,经厂内中高层干部会议决定,暂时由我来代理销售科科长。我已经立下了军令状,三天内清空一号仓库,卖出的货款,优先用来给大家发工资。” “为表诚意,这一车米、面、肉,是我私人给大家准备的这三天的口粮,只要大家信得过我沈知夏,一会儿排队领粮,保证大家这三天家里的锅不会空!” “不过,”沈知夏拔高了音量,语气变得不容置喙,“我沈知夏的粮,不养闲人!拿了这批物资,这三天你们就都得编入我的销售突击队,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沈科长,原来销售科的同志卖了那么久都没人要的货,咱这些技术工怎么卖得掉啊?”有老实巴交的工人忐忑地喊道。 “这你们不用操心,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证,咱们不仅能卖出去,还能让买的人抢破头!”沈知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具体的销售方案,等领完了粮食,咱们再开会细说!” 她大手一挥,气场全开:“现在,各车间主任按组登记领粮!” 已经过了一个月紧巴巴日子的工人们,此刻看着那一扇扇泛着油光的猪肉和白花花的大米,眼睛里全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能给他们拿真金白银买肉发粮的,就是活菩萨! “好!我们听沈科长的!” “对!听沈科长指挥!” 欢呼声震耳欲聋,而站在干部群后面的马副厂长,看着眼前逐渐脱离自己计划的局面,心底升起一股慌乱。 但他很快压下眼底的阴鸷,强行稳住了脸上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狂吧,就让她先狂着。 他倒要看看,三天后这黄毛丫头的大话落了空,陆振邦怎么收尾! 第92章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锦溪县下辖最大的临水公社大集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走动。 乡亲们带着自家的蔬菜、鸡蛋,或是编好的竹筐、簸箕等,在土路两旁席地而坐,讨价还价声慢慢响起。 就在这时,大集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嘟嘟”的汽车喇叭声。 人群惊得自动让到路边,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在一辆吉普车的带领下,卷着漫天黄土,开进了大集最宽敞的一片空地。 车还没停稳,卡车车厢上挂着的大红横幅就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国营大厂特批清仓!降价惠农,不要布票!第二件半价!”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锦溪国营服装厂制服的工人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他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飞快地卸下货架子,将那些放在仓库里都快积灰了的劳保服、的确良衬衫,整整齐齐挂了出来。 紧接着,工人们在摊位正中央,稳稳地架起一个花花绿绿的“大转盘”。 乡下人哪见过这阵仗,有些人连自家摊子都不管了,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这啥意思啊?真不要布票?” “真是国营厂的衣服?还不要布票!不会是便宜没好货吧?” 大家交头接耳,虽然看着横幅眼热,但乡下人骨子里的防备心重,谁也不敢做第一个掏钱的冤大头。 卡车旁,作为第一小组组长的年轻机修工小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大喇叭,站到卡车踏板上。 想起昨天沈科长的培训,他一改往日国营厂工人的死板态度,扯着嗓子,热情地招呼起来: “乡亲们!我们是县里国营服装厂的!今天特批下乡,所有的成衣都不要布票。如果一次性买两件,第二件还能享受半价的优惠!” 他又指了指那个转盘,“看见这个大转盘了吗?如果有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的,也可以选择来抽奖,拨一次指针,抽中几折,就按几折给钱!要是转出来的折扣您不满意,不想买也没关系,咱国营厂绝不强买强卖!但咱可说好,每人只能转一次!还有啊,抽奖和那第二件半价,这俩大便宜您只能挑一样,不能两头都占啊!” “真有这么好的事?”一个抽着旱烟袋的老大爷挤到前面,指着一件结实的蓝布工作服,“小伙子,这衣服原价多少?” “大爷,这件衣服原价十块!结实耐磨,下地干活穿个十来年都不带坏的。” 老大爷咬咬牙,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行,我先来转转这个圆盘盘!”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老大爷那双粗糙的手上。 老大爷用力一拨,转盘呼啦啦转了起来。 随着速度减慢,指针划过“九折”、“八折”,最后晃晃悠悠地,稳稳停在了一块极小的红色区域上——“三折”! “停了停了!是三折!” 负责转盘的工人激动地大声报喜:“恭喜这位大爷!十块钱的衣服,您花三块钱,就能拿走!” 老大爷还有点懵懵的:“这……这真能三块钱卖给我?没骗人?” 负责打包的工人麻利地将衣服包好塞进老大爷手里。 “大爷,咱是国营大厂,一口唾沫一个钉!”工人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大爷手里找回来的七块钱,整个大集彻底轰动了! “我也来试试看!” “我要那件的确良的!” 人群疯了一样往摊位上涌。 一个大妈转到了九折,有点犹豫:“哎呀,这衣服料子是好,但九折还是有点贵了……” 负责收钱的女工立刻凑上前,热情地小声支招:“大妈,您看横幅上写的啥?‘第二件半价’啊!您要是买两件,那不就相当于每件直接七五折啦。” “可我只想买一件呀!” “那还不简单。”女工帮着出主意:“您再找个人跟你一起凑一件,结账时两件一起结不就好了!” 大妈一听,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拍大腿,转头拽住旁边一个妇女:“大妹子!你也看中这件了吧?走走走,咱俩凑一对结账去,第二件半价呢!完了咱再来算咱俩的账。” 在“捡相因”的巨大诱惑下,乡下大妈们的裂变能力简直令人惊喜。 她们甚至自发地当起了推销员,到处在大集上拉人“拼单”。 原本滞销的衣服,在“免票”、“抽奖”、“拼单半价”的销售模式下,一下子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 前面的摊位前人声鼎沸,工人们挥汗如雨,嗓子都快喊哑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狂热的兴奋。 一个个从来没有干过销售的技术工人,卖起货来,比平时踩缝纫机时卖力多了。 能不卖力吗?昨天开会时,沈科长可是说了:今天卖得最多的小组,每一个人都能额外拿到五块钱的“销冠奖”,而且是晚上回去盘清楚账立刻就发! 五块钱!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看在钱的份上,他们根本感觉不到累,只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一张嘴。 * 而此时,在卡车背后不远那棵大黄葛树下,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陆怀远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把竹制折叠躺椅,安置在最阴凉的风口。 二人惬意地靠躺着,沈知夏看着前面火爆的销售场面,眼底藏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怎么样,我的培训效果还不错吧?” 陆怀远轻笑出声,眼里是满满的骄傲和温柔。 “何止是不错!我媳妇儿这手段,就算是放在省城的商战里,那也是要大杀四方的。马副厂长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九九,在你面前,简直都不够看。” “昨天在会议室,我夸下海口说只要‘三天’,他心里肯定笑我疯了。可他这种脱离群众、只知道坐办公室算计人的,哪里知道,乡下公社赶集的讲究。” 陆怀远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每逢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各个公社轮流赶集。”沈知夏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咱把车队分成几个组,踩着赶集的日子走。三天时间,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周期,足够把锦溪县下辖的所有公社大集全部扫荡一遍!一号仓库的货就算再多,分摊到全县老百姓的头上,也绝对能清空!” 陆怀远之前倒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媳妇儿。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越发觉得他家的女军师智多近妖。 沈知夏眼里再次映出前方热热闹闹的画面,忍不住发出感慨:“果然,伟大领袖说得不错,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第93章 咱们厂活过来了! 夜色已深,国营厂的财务科里却灯火通明。 这已经是下乡清仓的第三天晚上。 屋子里挤满了各个销售小组的员工们,虽然大家又跑了一整天,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嗓子也全哑了,但没有一个人喊累,全都在那儿伸长了脖子,两眼放光地盯着办公桌后拨算盘的老会计。 “啪嗒!” 算盘珠子声停下,钱会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所有小组的日账核对完毕!今天的销冠是……第一小组!一共卖出去八百六十件!” “好!!!”第一组的队长小李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身后几个组员更是高兴得抱成一团。 坐在钱会计旁边的沈知夏打开抽屉,拿出一沓崭新的五块钱纸币数了数。 “来,第一组的,今日奖金,拿好了!”沈知夏把钱拍在小李手里。 拿到钱的工人们捧着崭新的钞票,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小李攥着手里的五块钱,咧着嘴嘿嘿直笑:“沈科长,您说销售科那群人这会儿是不是还在做梦,等着看我们笑话呢?前天中午,我瞧见那个被停职的刘干事,在临水公社的大集外头鬼鬼祟祟地偷看,肯定是去打探消息的!” “嗤,就他那点胆子?”旁边一个同组的男工笑着接过话茬,“还得是陆老板有先见之明,早早安排了人手在大集外头守着。我听大集口的兄弟说,那孙子一露头,刚好就碰上小侯经理带着人在那儿巡视,吓得掉头就跑。” 猴子原本姓侯,平时他们“猴子”、“猴子”的叫惯了,乍然听到一句“小侯经理”,沈知夏还有点不适应。 “这几日,他们根本就没有接近卖货小组的机会,肯定想不到我们真的能清空那么多货,等明天的全厂职工大会,让他们好好开开眼!”小李解气地附和道。 “行了。”沈知夏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三天大家都辛苦了,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等明天,咱们现场给大家发工资!” “好嘞!谢谢沈科长!谢谢陆厂长!” 工人们欢天喜地地离去,刚才还拥挤喧闹的财务科,顿时空旷下来。 屋里只剩下了陆振邦、沈知夏、陆怀远,以及财务科的几个核心人员。 大门一关,屋子里再次响起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碰撞声。 沈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和钱会计几个人一起,继续埋头盘最后的总账。 陆振邦坐在一旁抽着闷烟。 向来稳如泰山的人,此刻夹着烟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一号仓库到底能变现多少钱,关系着他对全厂的承诺能否实现。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中既期待又紧张。 大半个钟头后。 “啪嗒。” 钱会计双手颤抖着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猛地站起身。 他看着面前几张办公桌上一捆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团结”和毛票,眼睛放光。 因为起得太猛,还险些带翻了椅子。 “陆厂长,沈科长……”钱会计咽了口唾沫,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三天的总账,全都盘清楚了!” 陆振邦掐灭了烟头,大手紧攥成拳:“多少?” “一号仓库里积压的那一万多件衣服,刨去给销冠员工的奖金,这三天,咱们一共收回货款……四万八千六百零五块!” 听到这个数字,陆振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万八千多块啊,厂长!”钱会计捏着账本,老泪纵横,“咱们厂大几百号人,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也就两万多块钱!这笔钱不仅足够补发全厂拖欠的工资,连咱们厂下个月买新布料的本钱都有了啊!厂长,咱们厂活过来了!” 陆振邦双手捂住脸,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等钱会计带着人仔细地将一捆捆清点好的现金锁进巨大的铁皮保险柜,贴上封条退出去后,陆振邦才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儿子和儿媳妇,脸上露出了欣慰又轻松的笑容。 “知夏,怀远,你们俩这几天也累坏了,先回去休息吧。”陆振邦摆了摆手,眼底闪烁着泪光,“我一个人再坐会儿。” 沈知夏和陆怀远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说。 他们知道,那块压在老父亲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消化这份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好,爸,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回。”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财务科,关上了门。 走出厂办大楼,夏夜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的暑热,四周只有阵阵虫鸣。 直到四下无人,强撑了几天的沈知夏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怀远转过身,将温热的大手覆在她僵硬的后颈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他那双在旁人面前总是冷厉的黑眸,此刻在月色下溢满了心疼。 “唔……”沈知夏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声音软软的,“陆怀远,咱们做到了。” “嗯,还赢得很漂亮。”陆怀远嗓音低沉温柔,“我媳妇儿就是厉害,呆在国营厂都是屈才了。” 沈知夏被他逗笑,仰起头看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怎么,陆老板想挖墙脚啊?” “我是有这个想法,就怕老头子不放人。”陆怀远在她面前蹲下身,“先不说这些了,上来。” 沈知夏也不扭捏,顺从地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男人抬手将她托起,步伐沉稳地走在月色下。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 沈知夏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上,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几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冲在前面,但陆怀远也一直在身旁陪着,默默安排着一切托底工作。 “陆怀远……”她把脸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嗯,我在。” “有你真好。” “睡吧。” 听着背上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陆怀远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 第94章 去哪里借到这么多钱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国营服装厂的大礼堂。 礼堂里乌压压地坐了四五百号人,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坐在前排的,正是前几天去厂办堵门,后来跟着沈知夏下乡卖货的那百十来号工人。 这几天他们白天卖货晚上盘账,尽管连着熬了几天大夜,但此刻一个个精神头却极好。 他们全都紧抿着嘴,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兴奋眼神,生怕一不小心就乐出声来。 而坐在他们后面的绝大多数职工,则完全被蒙在鼓里,有些神情中甚至透着几分冷漠和鄙夷。 听说厂长让儿媳妇带着一群技术工人,跑到乡下大集上去扯着嗓子搞推销,不少老工人都觉得这简直是“丢人现眼”、“有失国营厂的体面”。 在他们看来,那堆在仓库里落灰的破烂要是真能在大集上卖出去,那销售科不早就这样干了,还轮得到他们这些技术工? 主席台上,厂领导班子陆续就座。 还没等陆振邦开口,特意换了一身笔挺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副厂长,就先一步拉过了面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马副厂长清了清嗓子,拿足了派头,语气痛心疾首,“可能有人已经听说了,几天前,陆厂长力排众议,停了销售科王科长的职,让自己的儿媳妇上位,甚至拿自己的厂长职位做担保,说要三天内清空一号仓库的库存,卖了钱给大家发工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如今三天已过,不知道陆厂长有没有凑够大家的工资?作为一厂之长,想必陆厂长是能说话算话的吧!” “发工资!发工资!……”台下,销售科的人带头喊了起来。 面对马副厂长的咄咄逼人,陆振邦淡定地端起茶缸先喝了口茶,然后稳稳地将麦克风拉到面前敲了敲。 音响里响起“咚咚”的敲击声,台下跟着高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陆振邦这才朝着侧台沉声吩咐:“抬上来!” 大礼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保卫科的科长护送着钱会计,后面跟着身强力壮的四人,将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大铁皮箱子抬上了主席台。 “砰!” 铁皮箱子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陆振邦下令。 钱会计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咔哒”两声,铁皮箱的盖子被掀开。 财务科的几人上前,将箱子里一捆捆用皮筋扎着的十元“大团结”,以及成摞的块票、毛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领导班子面前的长桌上。 整个大礼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马副厂长脸上的得意僵住,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一堆钱,失声道:“不可能!这……这钱哪来的?肯定是从哪借来充门面的!” “借的?”坐在最边上的沈知夏站起身,“马副厂长,您要不要看看底下前面这几排工人?问问他们是去哪里借到这么多钱的。” 钱会计这时拿起一个大喇叭,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在此,我向全厂通报!在沈科长的带领下,仅仅三天时间,咱们一号仓库一万多件滞销服装,已全部清空!共计收回货款——四万八千六百零五块!” “轰——” 这个数字一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将大礼堂的房顶掀翻! 刚才还在心里鄙视“下乡摆摊”的工人们,此刻看着台上的钱,眼睛都红了。 陆振邦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大家看清楚了,这四万多块钱,一半是大家这一个月的工资,另一半是咱厂子下个月进材料的本钱。这就是咱们全厂的救命钱!但是,在发工资之前,咱们必须先把厂里的毒瘤挖干净!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下个月还有钱发给大家。”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陆振邦脸色一沉,目光扫向面如土色的马副厂长,以及台下早已瘫坐在椅子上的王科长:“这几个月,销售科口口声声说衣服卖不出去,可为什么一群没干过销售的技术工人,三天就能卖空整个仓库?” “王科长,这已经不是你能力的问题了。你不仅消极怠工,还敢纵容底下的人围堵厂办,这是在蓄意破坏国营企业生产!为了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我不得不让保卫科把你扭送公安局了!” 一听“公安局”三个字,王科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要是进了公安局,“破坏生产”的罪名落实,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厂长!不是我!我冤枉啊!”王科长为了自保,伸手指向台上的马副厂长,声嘶力竭地喊道,“是马副厂长!是他让我压着货不许卖的!降价免票的文件也是他让我瞒着大家,还让我派刘干事去煽动工人闹事!他说若是我不听他的,他有的是办法让我滚出国营厂。厂长,我也是被逼的啊!”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马副厂长目眦欲裂,冲过去就要踹王科长,“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 “刘干事可以作证,还有你给我的好处费,我还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保卫科一搜就知道了。”王科长也豁出去了,生生挨了一脚,大声喊道。 全场哗然,工人们看向马副厂长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原来害得他们差点吃不上饭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这个平时满口为他们着想的副厂长! “够了!”陆振邦怒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副厂长脸色惨白如纸,他苦心经营了大半年的局,就在这短短几天内,被砸得粉碎。 “锦溪服装厂,容不下你们这种蛀虫!”陆振邦当场宣布,“即刻起,暂停马德海副厂长的职务,上报县里请求撤职处分!在等待上级批复期间,下放锅炉房接受劳动改造,每天负责运煤铲灰!销售科王科长,撤销科长职务,下放车间做学徒工,以观后效!” “不……陆振邦,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副厂长……” 马德海彻底崩溃了,让他去最脏最累的锅炉房铲煤,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在一片唏嘘声中,保卫科的人毫不客气地架起他,直接拖出了大礼堂。 “现在!”陆振邦一扫多日的阴霾,大手一挥,“财务科,准备发工资!” “好!!!” 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响彻云霄,那些原本因为家里实在困难才被煽动去厂办堵门的职工,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沈知夏看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怀远,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眼神越过重重人群,在空中交汇,周围的欢呼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第95章 妈想抱孙子了 1983年春。 窗外的寒意还未散尽,国营服装厂的销售科却是暖融融一片。 “沈主任,您这一走,咱们这心里真是一百个舍不得!” “可不是嘛,要不是您顶着压力提出‘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我们哪能一个月拿那么多工资?” “我妹子听了您的建议,办了‘停薪留职’,现在在陆老板的集散中心当理货员,挣得比我这正式工还多呢!” 一群女工和销售员围着沈知夏,七嘴八舌地念叨着。 她们脸上带着真心的笑容,眼底是遮不住的感激与崇拜。 沈知夏毕业回厂的这半年,国营厂简直变了个模样。 她托关系从南方请来了服装设计老师,让对设计有兴趣的年轻人有机会上进修班。 推翻了僵化的“大锅饭”薪酬制度,让大家的工资都能匹配上个人的努力。 引进新设备,抓质检流程,如今锦溪国营厂生产的衣裳,在省城百货大楼的柜台上都是要凭票抢购的俏货。 沈知夏被围在中间,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语,眼底泛起点点笑意。 “行了行了,别舍不得了。沈主任是外派去省城,那是去给咱们厂打前锋、占地盘的,这是喜事!” 小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这个半年前第一次下乡拿着大喇叭卖货的小伙子,如今的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锐气。 众人见新的销售科长发了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小李那副新官上任的架子瞬间垮了下来。 他手脚麻利地帮沈知夏收拾起桌上的公文包,语气里全是真挚: “师父,您真的不带我去吗?省城水深,我去了还能帮你打个下手。” 沈知夏看着这个非要叫自己师父的年轻人,虽然他确实也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但小伙子本身也努力上进。 他仿佛天生就适合干销售,她教的那些超前的销售逻辑,他总能举一反三地变成最适合当下的方案。 “你现在是科长了,哪能总跟在我后面跑。”沈知夏真心实意提醒道,“小李,咱们厂的货现在暂时是不愁卖了,但千万别守着这点成绩就固步自封。时代日新月异,销售模式不能一成不变,要记得与时俱进,眼界放宽,格局打开。” “是,师父!”小李重重地点了点头。 * 陆家老宅,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省城,别只顾着工作,也多注意身体。缺什么少什么就给家里来信。”苏雅不舍地拉着沈知夏的手,犹豫再三,还是多嘱咐了一句,“知夏啊,虽然现在国家提倡晚点要孩子,但你和怀远现在事业和感情都稳定了,也是时候开始准备起来了。妈也不是催你们,就想着现在我身子骨还行,可以帮把手。” 沈知夏脸一热,羞赧地垂下头:“妈,我知道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不远处,父子俩隔着半米的距离。陆振邦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陆怀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眼神的交汇,男人之间那种关于责任、守护与传承的默契,便在无声中完成了。 吉普车缓缓启动,沈知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倒退的县城街景,想着过去的一些事情。 “闭眼眯会儿吧,到市里还得两三个钟头呢。” “不困。”沈知夏转过头看向陆怀远,“我陪着你。” 陆怀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再转回前方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这一转眼,秋秋和江大哥都要结婚了。” “江城这只老狐狸,总算也是让他等到了合理合法的这一天。” “你还说呢,明明知道江大哥有多么不容易,你还总拿人家的痛处来说。” “我那是激将法,让他大胆上。” 陆怀远不想承认自己以前在江城面前的挫败感,立刻转移话题道:“出门时,妈跟你说什么了?嘀嘀咕咕那么久。” 想起婆婆催生的话,沈知夏再次红了脸。 “也没什么,就是……妈想抱孙子了。” 方向盘轻微晃动,陆怀远的手指紧了紧。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只有发动机规律的轰鸣声。 过了半晌,陆怀远的声音响起:“媳妇儿,这事儿你怎么想?听说生孩子会很遭罪,你怕吗?” 沈知夏用眼睛描摹着陆怀远的轮廓:“说不怕那是假的。可要是有一个可爱的小娃娃站在我面前,长着跟我们相似的眉眼,身上流着你和我的血,那是跟咱们真正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样一想,好像生孩子这件事也挺酷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所以我想试试,当一个我小时候期待的妈妈的样子。” 陆怀远单手把着方向盘,空出右手握了握沈知夏的小手:“那咱就生,我媳妇儿肯定会是这世上最好的妈妈。” “咱妈听到你这话估计得伤心了。”听着他的话,沈知夏虽然心里高兴,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们都是最好的,不分伯仲。”某人赶紧把一碗水端平,引得沈知夏笑出声来。 听着媳妇儿的笑声,陆怀远默默在心里擦了把汗,然后认真思考起孩子的事情来。 一开始他是只想跟媳妇儿过二人世界,不想有个小娃娃来打扰。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事业也不稳定,媳妇儿还得上学,孩子的事儿他就没再想过。 如今,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 吉普车一路疾驰,穿过连绵的麦田与逐渐密集的电线杆,在斜阳西下时,稳稳地驶入了青澜市的街道。 比起半年前,市里的街头又多了不少时兴的色彩。 陆怀远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绕过大街小巷,将车停在了江家门前。 “夏夏,你终于到了。”江晚秋拉起沈知夏的手就往里跑,进门前还不忘回头补一句,“陆狐狸,今晚夏夏就先借给我了。” “你慢慢走,不要跑!” 旁边响起江城的声音,语气虽一如既往的温润冷静,但陆怀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你至于吗?不就结个婚而已,紧张什么?” 江城没有理会他的打趣,直接坐上陆怀远的车,“走吧,现在老宅这边已经变成我岳家了。去我新房子那儿,今晚陪我喝两杯。” ? ?感谢【Jc一剪寒梅】的4推荐票! ? 每一票都是作者努力码字的动力!(^_-) ? 感谢支持~比心~ˋ????ˊ?ˋ????ˊ? 第96章 你得多备两份礼才够 夜色如墨,青澜市的街头巷尾早已沉寂,而江家老宅二楼的一扇窗户,却还透着暖融融的橘光。 房间里,沈知夏正站在红木衣柜旁,帮着江晚秋把明天要穿的敬酒服挂好。 想起刚才进门时,江城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沈知夏忍不住回过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秋秋,江大哥现在真是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刚才你不过就是跑了两步,你看他那眼睛都要瞪直了的样子。” 江晚秋原本正坐在床沿吃着话梅糖,听见这话,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有些闪躲,又透着藏不住的甜蜜。 “夏夏……”江晚秋咬了咬唇,挪到沈知夏身边,拉过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其实,他不光是紧张我……” 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还一手护着小腹的动作,沈知夏心里猛地一跳,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倾身凑近,眼睛微微睁大:“秋秋,你该不会是……” 江晚秋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前阵子总觉得反胃,吃不进东西,结果去医院一查……才发现是怀孕了。” “天哪!”沈知夏赶紧拉着她到床边坐下,看起来比她这个准妈妈都还激动,“秋秋,你要当妈妈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江晚秋想起江城拿到检查单时,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手都是抖的。 “医生说前三个月得千万小心,他就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连路都不让我多走。本来婚礼定在上个月的,结果他非要等我坐稳了胎,才硬是延到了明天。” “所以现在是满三个月了?”沈知夏轻声问,目光落在她的腹部。 “嗯,昨天刚去医院检查回来,宝宝们都很健康。”江晚秋略带羞涩地低下头,整个人都透着初为人母的柔光,“医生说,只要别太累着,举办婚礼没问题。” “宝宝……们?” 沈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夏夏,我怀的……是双胞胎!” 江晚秋轻轻抚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轻颤:“夏夏,你知道的,我本身就是龙凤胎……” 沈知夏想到了江晚秋的身世,也伸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给予无声的安慰。 江晚秋抬起头,平日里娇憨的眉眼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夏夏,我希望我的宝宝们也是龙凤胎。我要把他们两个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给他们我所有的爱。我要让那些信奉封建迷信的人看看,龙凤胎是可以一起好好长大的。” 沈知夏听得鼻尖泛酸,她用力握了握江晚秋的手,语气笃定:“秋秋,我相信,有你在,有江大哥在,这两个孩子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宝贝。我们说好,我得当他们的干妈。” 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宝宝,江晚秋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啊?你想当干妈呀!我还说等以后你有了孩子,咱们当亲家呢。” 见她重新露出笑脸,沈知夏也放下心来,半开玩笑道:“江晚秋同志,都什么年代了,咱可不能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倒是你,都毕业这么久了,肚子还没点动静,你们家陆狐狸落后了啊!” 沈知夏脑海里闪过下午在车里,陆怀远一本正经说着“那咱就生”时的模样,脸颊泛起一抹绯红。 “那我就好好沾沾你的喜气和孕气,争取不落后你们太远!”沈知夏再次伸出手,在她的肚子上摸了摸,“行了,赶紧准备休息吧,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明天还有得忙呢。” * 与此同时,江城的新房小院里。 陆怀远毫无形象地靠在藤椅上,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酒杯,看着坐在对面依旧脊背挺括的江城,忍不住开启了嘲讽模式: “我说江狐狸,你这院子离你家老宅统共也就两条街,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新娘子在十万八千里外呢!” 江城没理会他的调侃,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心里想着自家媳妇儿今晚还有没有孕吐。 “陆狐狸,”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给我准备了多少份子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陆怀远挑了挑眉,一副“不差钱”的大爷样子。 “可能你得再多备两份才够?”江城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地推了推眼镜。 “凭什么?”陆怀远一愣,随即眼神古怪地看向他,“难道你还有另外两只小白兔要娶?!” “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江城慢慢悠悠抛出他的重磅炸弹,“我媳妇儿跟你媳妇儿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我的孩子怎么着也算你侄儿吧,你不得准备个见面礼?” 陆怀远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一皱:“几个意思?” “字面意思。”江城唇角勾起一抹肉眼可见的愉悦,“我媳妇儿有了,已经三个月了。” “砰!” 陆怀远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石桌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个月?!江城你大爷的,你这老狐狸还要不要脸了!你俩明天才办婚礼,你这叫‘不合规矩’!” “可是我三个月前就已经领证了,我合法的!”江城再次推了推眼镜,终于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自己也是合法的。 “陆狐狸,在当爹这件事情上,你到底是落后了我一步。这见面礼,你可得把分量备足了。” “等等,你刚刚说,多备两份?!”陆怀远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刚刚的话。 “没错,两份,我媳妇儿怀的双胞胎!算算时间,等到年底,我就是四口之家了。” “你……算你厉害!”陆怀远咬了咬牙,看着江城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气得牙痒痒。 他原本还想喝口酒消消气,手都摸到杯子上了,可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在车里,沈知夏说起生孩子时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 为了优生优育,这酒……不喝也罢! 陆怀远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语气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不喝了!这酒没法喝了!” 江城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咱们不可一世的陆老板,这是气到拿酒来撒气?” “你懂个屁!”陆怀远冷哼一声,“老狐狸,你也别得意太早。双胞胎有什么了不起?等以后两个奶娃娃天天半夜嚎,我看你怎么跟着哭!” ? ?陪妈妈过节去了,所以今天的文有点晚。 ? 刚刚又修改了一点点。 ? 我们的夏夏和秋秋也要当妈妈啦! ? 祝所有的妈妈们母亲节快乐哦~ˋ????ˊ?ˋ????ˊ? 第97章 如梦一场(完) 一夜的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 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陆怀远就被江城从睡梦中硬生生拉了起来。 “我说江狐狸,你要不要这么急?天都还没亮呢!” 陆怀远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眉心。 站在他面前的江城却已经穿戴整齐,那一身纯手工定制的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 虽然脸上看起来还是一副冷静自持的大佬模样,但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明显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又不是你结婚,你当然不急。快点,别误了我的吉时。” “切,谁没结过婚似的。老子当年结婚可不像你这猴急样……” 陆怀远本来是要嘲讽两句,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年前那个冬日的清晨,以及那双在晨光中清亮透彻的眼睛。 到嘴边的嫌弃顿时化成了一抹幸运又满足的笑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吐槽江城,利落地下床开始准备。 * 江家老宅的院子里,鞭炮炸落的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红火得耀眼。 大把大把的喜糖、喜烟不断撒出去,江城终于穿过重重人群,跨进了二楼的新房,来到那张大红喜床前。 他毫不在意周围人的起哄,直接单膝跪在床前,温热的大掌自然地覆上江晚秋还未显怀的小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昨晚睡得怎么样?两个小家伙可有闹你?” “没有,我睡得很好。”江晚秋脸颊通红,在一身火红喜服的衬托下,越发娇俏妩媚。 江城接过伴娘递来的红皮鞋,动作轻柔地为新娘子套上。然后长臂一伸,稳稳当当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瞬间引来满屋子的欢呼与掌声。 靠在门框边看热闹的陆怀远“啧”了一声,偏过头凑到沈知夏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瞧他那点儿出息,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沈知夏斜了他一眼,手肘不动声色地在他腰上拐了一下:“新郎倌儿不就该开开心心的吗?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接亲都还摆个臭脸,活像别人欠了你钱似的。” 陆怀远轻哼一声,顺势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媳妇儿,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是你,等我一抬头,发现我的新娘子居然就是那个敢“偷”我梨,害我惦记了半个月的人时,可把我给乐坏了……” “就两个野梨,还让你记到现在。”沈知夏被他飞快认错的心虚样子逗笑。 “那可不。毕竟你当年偷的,可不只是梨,还有……” “别贫了,赶紧走吧,今天的主角可不是咱俩。” 生怕这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肉麻话来,沈知夏连忙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拉着他赶紧跟上接亲的人群。 作为青澜市有头有脸的人家,江城的婚礼办得庄重又体面。 宴席安排在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席间宾客满堂,觥筹交错。 有趣的是,新郎官江城以“护着媳妇闻不得酒味”为由滴酒不沾,而本来说好要帮他挡酒的陆怀远,也理直气壮地打出了“正在备孕”的旗号,死活不碰酒杯。 最后,反而是孙经理以及猴子这几个本来要灌他们酒的年轻小伙子,挡下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 待到一整天的喧闹终于在夜色中落下帷幕,沈知夏和陆怀远告别了一对新人,回到了临时落脚的宾馆歇息。 洗漱完毕的沈知夏走到窗边,从六层楼的高度往外看去,青澜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马路上空荡荡的,两排白玉兰造型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树影婆娑的街道。 城市的灯火零星地散布在黑暗中,像是坠入凡间的星子,宁静而充满生机。 远处有绿皮火车经过,发出悠长的汽笛声,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生机与希望。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直至完全消散在初春的夜风里。 “在看什么?” 陆怀远从身后贴了上来,宽阔温热的胸膛像是一堵厚实的墙,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在看青澜市的夜景。”沈知夏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陆怀远,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我们都结婚四年多了。” 四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个茫然无措的穿书者。 曾经那个在二十一世纪孤身奋斗的沈知夏,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 自己有一天,会拥有这样热闹又温暖的生活。 有会护着她的公婆,有能交心的朋友,有越来越好的事业。 还有一个,愿意无条件把她宠上天的爱人。 这里的一切都如梦一场,却又真真实实地填满了她的人生,治愈了她心底所有的荒芜与孤独。 “是啊。”陆怀远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在夜色中显得越发低沉温柔,“四年时间,我媳妇儿都已经从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变成如今成熟耀眼的大女人了。” 沈知夏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身后的男人沉默片刻,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圈进怀里。 “那这个梦,”陆怀远低声道,“你还满意吗?” 沈知夏鼻尖微酸,却忍不住笑了,“特别满意。” “那就让这个梦再真实一点。” 话音刚落,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已经被陆怀远轻轻松松地打横抱了起来。 “哎呀,我这儿正感动呢!”沈知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辈子那么长,你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感动。”陆怀远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危险又灼热的暗芒,“媳妇儿,江狐狸这才刚结婚就当爹了,还一来就是俩。咱得抓紧点了。” 陆怀远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向柔软的大床,低沉的笑声消弭在缠绵的唇齿间。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在时光的漫漫长河里,属于他们的甜蜜与辉煌也将继续热热闹闹地往前奔去。 ………………正文完……………… 至此,正文完结。?(?>? 番外1:赵美云 青澜市的初春,风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凉意。 我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远远缩在江家老宅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 院子里热闹得厉害,鞭炮炸得劈里啪啦响,红纸屑铺了满地。风一吹,跟下了场红雪似的。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得光鲜,脸上堆着笑。我知道,没人会注意我这个灰扑扑的乡下婆子。 但我依然死死地把自己藏在树干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前方的那一片喜气。 我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在公厕里的一幕:干干净净的城里女孩儿,被我的样子吓到尖叫。 她落在我身上那如看茅坑里的蛆虫一般的嫌恶眼神,像一把磨得锋快的刀,把我的心割得稀巴烂。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散发着馊臭味的疯婆子,连碰一碰她的衣角,都是一种亵渎。 可当那个叫江城的冷面少爷派人来问我,要不要来看看他的婚礼时,我还是忍不住来了。 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哪怕她没有喝过我一口奶,没叫过我一声妈,可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幸福,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也不会忘了的。 “来了来了!新娘子出来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浑身一颤,吓得赶紧往树后躲了躲。 下一刻,又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江城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的怀里,稳稳当当地抱着一个穿着一身火红喜服的姑娘。 我的女儿,在今天,出嫁了。 她的五官藏在新郎胸前,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看到,那抱着她的男人眼里的柔情和珍重。 我见识过江城威胁我时的狠绝与无情,所以才更知道,他对怀里女孩儿的那份感情有多难得。 我曾经无数次咒骂老天不公,为什么我赵美云的命就这么苦。 嫁一次,男人死了,他们说我克夫。嫁二次,儿子死了,他们说是我害的。嫁三次,男人窝囊,日子难熬。 但此时此刻,我却真心诚意地感谢老天爷! 虽然我这个当妈的命不好,可我的女儿,命好。 她遇到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不会走上我的老路。 如果,我曾经所受的那些苦难,是为了换我女儿无忧无虑的一生,那我赵美云认了。 新娘子已经坐进了车里,婚车旁的江城突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大半条街在空中对上,他刚刚还柔和的脸瞬间变得严肃。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承诺,也有警告。 我朝着他的方向低了低头,回他一个保证和感激。 只要他永远对我女儿好,我可以永远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怀远走到江城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江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坐进了婚车里。 陆怀远刚要往我这边看过来时,沈知夏拉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是了,我名义上还有一个女儿。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起四年多前,沈知夏回门的那天。 我为了陆家送来的三转一响,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白眼狼”、“小贱蹄子”。 如今想起来,这些年,我真是造了大孽了。 我的女儿被抛弃时,遇到了心善的江家,被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呵护着长大。 而沈知夏这个苦命丫头啊!她落到我手里,真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这些年,总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 总想着,我自己的女儿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凭什么要帮别人养女儿? 起初只是骂两句,后来骂着骂着,也就习惯了。 她干活慢了,我骂。吃得多了,我骂。 有时候光是看见她那张脸,我都心里没来由地烦。 我让她住在漏风的杂物间,大冬天的连床厚实的棉被都不给。我克扣她的吃穿,让她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饭咽口水。我甚至昧着良心,想把她卖给邻村比沈大山还老的光棍,去换高价彩礼。 明明她也只是个没了亲妈护着的可怜孩子,我竟把我在生活里受的苦,心里的恨,全都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了她身上。 偏偏后来,她却成了我女儿的好姐妹。 我女儿甚至为了她,骂我是“黑心肠的后妈”。 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呵呵…… 我还真是活该,活该我女儿不认我。 “嘟嘟”的喇叭声响起,接亲的车队缓缓离去,消失在转弯处。 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腿肚子发软,我顺着树干慢慢蹲下身去。 眼睛开始发胀,我抬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冲刷着我这些年的执念与不甘。 也不知哭了多久,人群早已散去,周围已经恢复了宁静。 我靠坐在树干上,心底那块压了二十多年,已经长满倒刺的石头,突然就碎成了粉末,随风散了。 至于我欠沈知夏那个丫头的,怕是还不清了,我也没那个脸去求得她的原谅。 以后逢年过节,去庙里多磕几个头吧。不求别的,只求两个丫头这辈子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不再受半点委屈。 若要有什么报应,就都应在我赵美云身上吧。 现在,我该回锦溪县了。 回到那个偏远的乡下小院里,安安分分地跟沈大山过日子。 去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种菜,喂鸡,收拾家里……一点一点去还我这些年欠下的债。 番外2:怀个孕而已 1983年夏,省城。 窗外繁茂的树荫里,知了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屋里的落地扇呼呼地摇着头,送出阵阵凉风。 “我说沈老板,你这是要把省城的百货大楼都搬空吗?江晚秋怀的是两个,不是二十个。” 霍南珠随手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两下,“我这趟来省城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进货的。” 沈知夏说是有点东西让她带回去给江晚秋,她来了才发现,这东西可不止一点。 霍南珠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袋子,抱被、小衣服、婴儿小玩具以及各种孕妇的营养品,她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辛苦霍大老板啦~对了,秋秋最近怎么样,你去看过她了吗?” 沈知夏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西瓜走过来。 “她好得很,能吃能睡的,就是肚子看起来比别人快生了的都大。” “反倒是江城这冷面狐狸,比孕妇自己还紧张。这才刚到孕晚期,他就连床都不让她媳妇儿下了。要不是医生说得每天散步,利于生产,估计江晚秋得被他养得四肢退化了。” 正巧这时,陆怀远回来了。 听到霍南珠的吐槽,他轻嗤一声:“江狐狸就那副德行,怀个孕而已,被他搞得紧张兮兮的,大惊小怪,一点都不稳重。” 嘴里说着别人不稳重的人,手里却提着一个跟他气质十分不符的小纸袋,纸袋上还沾着些许油渍。 陆怀远走到沈知夏旁边坐下,献宝似的打开那个纸袋:“媳妇儿,你喜欢的王婆婆蛋烘糕,还热着呢。” 浓郁的蛋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霍南珠撇撇嘴。 这人跟江城一个样,在外面是让人敬畏的大老板,一回到家,就变宠妻狂魔。 她刚想调侃一句,就见沈知夏猛地捂住嘴,一把推开陆怀远递过去的蛋烘糕,起身冲向外面。 “啪嗒!” 陆怀远手里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蛋烘糕直接掉在了地上。 “媳妇儿你怎么了?”陆怀远吓得连声音都劈叉了,顾不得掉地上的蛋烘糕,大步追了出去。 “呕——呕——” 厨房门口的水槽边,沈知夏眼泪都要出来了,嘴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有哪里疼吗?”陆怀远轻轻给她顺着背,脸上层层汗水滴下,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呕——” 还来不及回答他,沈知夏又开始干呕起来。 靠在正屋门框上的霍南珠看着这一幕,双手抱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说陆老板,刚刚不是还说江城不稳重吗?哎呀,你这手倒是别抖啊!” 陆怀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别说风凉话了!没看我媳妇儿正难受吗?” 霍南珠也不计较他的语气不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倒水。 将一杯温水递给沈知夏,霍南珠转头问急得手足无措的陆怀远:“陆大老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算算日子,知夏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到时间了还没来?” 这话一出,陆怀远一下子愣住,幽深的黑眸一点点睁大,不确定地看向沈知夏: “媳妇儿,你……?” 沈知夏小口喝完水,总算把那股恶心感给压了下去。 她先是看向霍南珠,霍南珠肯定地朝她点点头。 她又看向还紧紧盯着她的陆怀远: “我可能是……怀孕了?” 陆怀远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几秒后,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点发飘:“真、真的?” “我也不确定。”沈知夏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有点想笑,“得去医院检查了才知道。” “去!现在就去!” 陆怀远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本想上前抱她,又不知道往哪儿下手,生怕自己手重了,碰到她的肚子。 只好改为小心翼翼地扶着:“你慢点走,别急。” 霍南珠:“……” 刚刚是谁说的‘怀个孕而已’? * 省人民医院。 妇产科门口的长廊里,到处是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同的家属。 陆怀远一路把沈知夏护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旁边人路过带起的风,他都恨不得伸手给挡开。 挂号、排队、缴费,他像个上满弦的发条,一刻不停地忙活。 等尿检结果的时候,他坐回沈知夏身边,大掌握着沈知夏的小手,掌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沈知夏忍不住侧头看他:“你别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陆怀远嗓子发干,“我要当爹了……” “沈知夏——” 陆怀远后面的话被护士的叫号声打断。 “家属在外面等一下。”陆怀远本来要跟着进去的,被小护士抬手拦住,“里面要脱裤子检查的,一会儿好了再叫你。” “砰”的一声,诊室的门在眼前关上。 陆怀远硬生生停住脚步,摸了摸鼻子,心里急得像住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双手抱在胸前,在诊室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焦躁的声响。 短短几分钟的检查时间,对他来说却像是过了一年。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回想江城是如何照顾孕妇的了。 “沈知夏家属,进来吧。” 门终于开了个缝,小护士探出头喊了一声。 陆怀远一个箭步就跨了进去。 他第一眼先锁定了沈知夏的背影,见她转头递过来的安心眼神,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办公桌后,笑容和蔼的女大夫抬头看向陆怀远:“恭喜啊小伙子,你爱人这是有孕了。根据停经的时间和触诊结果推算,差不多怀孕六周了。” “六周是多大?他可以听到我说话了吗?”陆怀远低头看了看沈知夏依然平坦的小腹,一副想上手摸一摸又不敢的样子。 “耳朵都还没长呢!也就一粒豌豆那么大点儿。”女大夫见惯了这种新手准爸爸的傻样,笑着扶了扶眼镜,开始严肃地叮嘱,“这才一个半月,前三个月是最娇贵也最危险的时候,你这做丈夫的必须得多上点心。” “诶诶,您说,要注意什么,我全都记着!” 陆怀远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本平时用来记大宗生意的黑皮小本子,又飞快地拔出别在衬衫口袋里的钢笔。 他动作利落地咬开笔帽,准备认真记笔记。 番外3:孕早期注意事项 “媳妇儿,你走慢一点,医生可说了,这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要时刻小心。” 陆怀远双手虚虚地圈在沈知夏身体两侧,跟护送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似的。 “回来啦!瞧这样子,是确认了?” 屋里,掉在地上的蛋烘糕已经被清理干净,霍南珠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凉茶。 他们刚才走得匆忙,她索性便留下来收拾残局,顺便等着听听结果。 “嗯,已经六周了。南珠,我也要当妈妈了呢!” 沈知夏满脸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柔。 “恭喜啊!双胞胎那儿让你抢了先,那这回我总能当干妈了吧?” “不行。”陆怀远扶着沈知夏在沙发上坐下,顺手在她的腰后塞了个软垫。“喜欢孩子自己找人生,别肖想我家的。” “我还就肖想了,孩子又不在你肚子里,你说了不算。” 沈知夏没理会两个幼稚鬼,抬手想去拿桌上的玻璃凉水壶倒杯水喝。 指尖还没碰到壶柄,陆怀远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媳妇儿,你要什么,吩咐我就行。医生说了,你不能提重物。” 沈知夏的手悬在半空,看看面前那个普普通通的水壶,又看看他那张严肃的俊脸,一脸的错愕与无奈: “我、我就想倒杯水,这水壶能有多重?” “里面还装了大半壶水呢。”陆怀远不由分说地将水壶挪得离她远了些,自己拿过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以后这种体力活,你都放着,让我来。” 在一旁看戏的霍南珠实在没忍住,一口凉茶差点呛在嗓子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后悔没带个录音机把你说江城的话原封不动地给录下来。怎么着,陆老板,打脸来得这么快?” “你个单身人士懂什么,我这叫谨遵医嘱,是用科学严谨的态度对待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伺候完媳妇喝水,陆怀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皮小本子,翻到刚才记的笔记,神色严肃地扫视了一圈屋子: “医生说了,不能磕着碰着。一会儿我就把家里这些带角的桌椅板凳全包上软布。还有,厨房和厕所地滑,媳妇儿,你以后尽量少进厨房,上厕所必须得有我陪着。” 沈知夏轻轻扯了扯陆怀远的袖子:“你正常一点,别搞得我好像生活不能自理了似的。” 陆怀远指着小本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哪儿不正常了?这都是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你看我这都一一记着呢!” “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江晚秋和江城,哈哈哈哈……太好笑了”霍南珠直接笑倒在沙发上,“陆老板,医生还说了什么,你念来,我听听。” “我当然得念,饮食上得少吃多餐,不能吃油腻辛辣的……”陆怀远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看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字,“还有,头三个月胎儿不稳,严禁……”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原本津津乐道的陆老板,视线盯在本子上那句“严禁同房”上。 他喉结一滚,向来厚如城墙的老脸,几不可察地红了。 “严禁什么?”霍南珠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热闹。 “啪!” 陆怀远猛地合上本子,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身子绷得笔直: “严禁……严禁惹孕妇生气,得保持心情舒畅。所以,你以后跟我媳妇儿说话得注意点,拣好听的说。” 沈知夏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看他这副心虚得不敢看自己的模样,瞬间秒懂,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切,不给看就算了。行了,你俩慢慢偷着乐吧,我也该走了。” 霍南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站起身,拎起地上那一堆早就打包好的孕婴用品:“我这苦命的单身人士得去给孕妇送货去咯。” “辛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沈知夏朝她点点头。 “不辛苦,但是说好了,我是孩子的干妈,任何人的反对都无效。” 霍南珠快速在沈知夏的肚子上摸了一把,大笑着离开。 送走了霍南珠这个外人,陆怀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媳妇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胃里还难受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感觉挺好的。”沈知夏拉过他的手捏了捏,“你别这么如临大敌的,搞得我都跟着紧张了。医生不也说了吗,除了前三个月注意点,平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那你去床上休息会儿,我去准备晚饭。”陆怀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 将沈知夏安顿好,陆怀远走出房间,却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穿过堂屋,去到另一边的书房。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出邮电局的转接号码,要通了青澜市江家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江城一贯清冷沉稳的声音。 “江狐狸,是我。” 陆怀远单手插兜,身子斜倚在书桌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得意怎么也掩饰不住,“没啥事,就是通知你一声,我也要当爹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两秒,随后传来江城低沉的笑声:“恭喜啊。难为你还专门打电话来炫耀,当爹的感觉怎么样?” 小心思被戳穿,也不影响陆怀远的好心情:“感觉还不错。反正,老子赶上你了!” “哦。你还有事吗?没啥事就挂了,我还得去给我媳妇儿按腿呢” “哎,你等等!” 听着对面要挂电话,陆怀远急了,赶紧放下面子,轻咳了一声:“那什么……你媳妇儿刚怀上那会儿,吐得厉害吗?你当时……都给她弄什么吃的压恶心?”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江城毫不掩饰的笑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哟,一向无所不能的陆老板,这是在虚心向我请教吗?” 陆怀远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把江狐狸骂了八百遍,但为了自家媳妇儿,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少废话!老子虚心请教,你赶紧说!” “可以备一点酸梅,但不能吃太多,伤胃。若是孕反厉害,就熬点小米粥,配点清淡的爽口小菜,千万别见油荤……” 两位在商场上各自称霸的男人,此时隔着几百公里的长途电话线,一个认真地教,一个拿着本子认真地记,像是在完成一项重大的研究。 番外4:你以为当爹是那么容易的? 1983年深秋。 省城通往青澜市的公路两旁,白杨树已经泛黄,落叶随着秋风打着旋儿。 公路中间,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前游动着。 “陆大老板,咱稍微踩点儿油门行不?” 沈知夏靠在副驾驶厚实的软垫上,手里捧个印着熊猫图案的红色保温杯。 看着窗外一个蹬自行车的小伙子,把车铃按得“叮铃”响,眼看都要超过他们了。她无奈地转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有点隆起的孕肚: “照你这么个走法,估计等我们到,秋秋的月子都要坐完了。” 陆怀远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引起颠簸的小坑,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排雷。 他稳稳地避开一块小碎石,这才理直气壮地回道: “媳妇儿,这路坑坑洼洼的,开快了容易震着我闺女。咱们不急,江晚秋的预产期不是还有一周吗?你放心,肯定赶得上。” “都给你说了,不一定就是闺女,万一是儿子呢?” 沈知夏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低头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总这样闺女闺女的叫,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他怎么就不高兴了?”陆怀远趁着路况平坦,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大家都说,看你的孕相就是闺女,‘酸儿辣女’,你自己的口味你不清楚吗?你现在可是无辣不欢。” 见沈知夏抿着嘴不说话,他又挑了挑眉,故意拔高了音调:“沈知夏同志,你不会是重男轻女吧!” “明明是你重女轻男!” 沈知夏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样气笑了,她调整了一下后腰的软垫,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轻哼了一声。 “在我这儿男女平等,反正都是从我肚子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好宝宝。” * 等车终于停在江城和江晚秋新家的小院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也不知道江晚秋哪天发作,我估计江狐狸这会儿肯定紧张得要命!” 陆怀远一边念叨着,一边拎起两大包营养品,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沈知夏下车。 然而,当他敲开院门时,来开门的却是原本在江家老宅做饭打扫卫生的陈阿姨。 “哎哟,陆先生和陆太太来了!快请进!”陈阿姨满脸喜气地引着他们进屋。 “陈阿姨,你不是在老宅那边吗?这是专门过来照顾秋秋的吗?” “哪轮得到我照顾,我就是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小姐的大小事情,都是少爷自己个儿亲力亲为的。” 陈阿姨一边接过东西继续笑道:“至于两个小宝宝,江太太可是寸步不离守着的。” “小宝宝?秋秋已经生了?!”沈知夏压低了声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是,下午刚从医院回来。少爷还说给你们打电话没人接,没想到是已经在路上了。” 几人刚穿过前厅,就看到了正提着两个暖水瓶下楼来的江城。 此时的江大少看起来有点狼狈,衬衫皱巴巴的,袖子高高挽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最重要的是,他的肩膀上居然还搭着一块沾着奶渍的毛巾。 “江狐狸,你这是几天没睡觉吗?” 江城看着突然出现的两口子,先是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又幸福的笑:“来得倒挺快,赶紧上去吧,晚秋刚刚还念叨你们呢。” 沈知夏早就按捺不住了,催着陆怀远赶紧上楼。 楼上客厅,定制的大摇篮里,两个红扑扑、软糯糯的小肉团子面对面侧躺着,正闭着眼睛睡觉,粉嫩嫩的小手紧紧攥着。 那一瞬间,沈知夏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陆怀远,你快看,好可爱啊……” 陆怀远也跟着凑近,他看着那小小的两只,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出的气儿太重,给吹跑了。 “他们怎么不睁开眼睛?” 一旁的江母笑道:“刚出生几天的宝宝都这样,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儿应该快要醒了。” 刚说完,穿着粉衣服的女宝小手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紧接着,小嘴巴委屈地瘪了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女宝这一哭,旁边穿着浅蓝色衣服的男宝也被吵醒了,跟着挥舞起小拳头,毫不示弱地加入。 “哎哟,小祖宗们醒了。”江母熟练地摸了摸两个包被的底部,“这是尿了,难受呢。” 正说着,江城提着两个装满热水的暖水瓶大步走了上来。 见孩子们醒了,这位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江大少爷,立刻把暖水瓶放下,熟练地倒水、兑凉、试水温,动作一气呵成。 “妈,您腰不好,还是我来吧。”江城挽起袖子,接过江母手里的女儿。 陆怀远站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 江城将女儿放到铺了褥子当尿布台的桌子上,解开她的包被,抽出打湿的纯棉尿布,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干净小屁股,再手法利落地换上一块新尿布,最后用另一床干爽的包被将小奶娃裹好。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已经练习了很多遍。 将微潮的旧包被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晾着,江城继续去抱摇篮里的男宝。 如法炮制,儿子的尿布也很快换好。 两个小家伙重新恢复了干爽,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找食声。 陆怀远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江狐狸,你这手艺……专门练过的吧?” 江城把换下来的脏尿布扔进一旁的木盆里,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当爹是那么容易的!怎么,想学?交点学费,我可以教你。” “你俩在这儿慢慢学吧,我带孩子们找妈妈喝奶去咯。”江母推着摇篮往里屋走,又转身看向沈知夏,“知夏,你要来吗?晚秋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嗯嗯!要不是怕打扰秋秋休息,我刚刚就要冲进去找她了。” 沈知夏迫不及待地跟着江母往里屋走,脚步轻快得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 “哎,媳妇儿你走慢点,注意脚下……” 陆怀远吓得伸出手想去扶,然而话还没说完,里屋的房门已经“咔哒”一声在眼前无情地关上了。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大男人。 番外5:媳妇儿,辛苦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七零:嫁厂长公子后被宠上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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