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惊鸿》
第一章 汴梁
大颂,天盛六年。
春日三月,翠绿的柳枝似舞娘的腰肢一般轻柔,随风摇曳。
温柔流淌的汴河上船只来往不断。运送粮食的,摇船橹卖酒的,游河踏青的,一派喧闹。
汴河码头,更是汴梁城外最繁华之处。
做苦力的脚夫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行李,卖包子卖馒头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热情叫卖,还有一些涂脂抹粉衣着鲜亮的女子,她们多是酒楼聘来的酒娘,娇笑着为酒楼招揽客人。
“都让开!”
三个穿着皂色公服形容凶狠的壮汉气势汹汹大步而来。
汴梁城的百姓可不是好惹的,当即就有人转头骂了一句:“你说让就让!都是来码头等人的,你们高人一等不成?”
当先的皂衣壮汉冷冷睥睨一眼。
身后两人面无表情地握紧腰间刀鞘。
矮了一个头的瘦弱男子立刻闭嘴,让了开来。
有人认出了这伙皂衣汉:“咦?这不是京西第二厢巡捕房的差爷吗?”
“今日不去巡街,怎么都到码头来了?莫非是来抓贼办案?”
爱瞧热闹的汴梁百姓探着脖子,竖长了耳朵。
几个皂衣巡捕站到码头最前沿,既未拔刀,也没抓贼,目光盯着即将靠岸的大船。
“封捕头,”额头上有一颗肉痦子的皂衣巡捕眉头紧锁:“李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亲爹,偏偏李长生五日前就死了。我们待会儿见了李姑娘,该怎么向她交代?”
另一个眼睛细长脸上长了几颗麻子的皂衣巡捕插嘴道:“谢老六,你这话不对。李长生意外落水身亡,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他尸首,凑钱为他买了棺材。封捕头自掏腰包给他安葬。哪里对不住他?还要怎么交代?”
谢老六皱眉看了过去:“钱麻子,李长生死因还没查清楚,同僚一场,你张口就说他是意外身亡,也太武断了。”
“万一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就该为他找出真凶,沉冤昭雪。”
钱麻子还没吭声,封捕头便沉声呵斥:“都闭嘴!这里人多口杂!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谢老六叹息不语。
钱麻子一脸悻悻。
气氛一时微妙。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夫吆喝着乘客下船。
谢老六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展开后约五尺长两尺宽,上面写着李长生三个字。
谢老六个头高,站在码头最前沿,手中白布更是惹眼。下船的乘客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万一李姑娘不识字怎么办?
钱麻子索性扯着嗓子喊起来:“来寻李长生的,速速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我爹在哪里?”
就连身手最好目力最佳的封捕头,也没看清眼前的姑娘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众巡捕定睛一瞧,心里齐齐喝一声彩。
这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模样,身形高挑,梳着双垂髻,发边簪一朵春日新绽的浅粉桃花,穿着青布短襦玉白色罗裙,绯红色腰带垂在裙边。
巴掌大的小脸,像剥壳的鸡蛋一般白净。一双眼眸粲然如星。
好一位俊俏姑娘!
“你就是李长生的女儿?”封捕头张口问询。
“是,我姓李,闺名云昭。”李姑娘一口官话,口齿清晰:“我爹呢?他怎么没来?”
巡捕们都沉默了。
该怎么告诉青葱水嫩的李姑娘,她满心期盼的父女重逢永远不可能了。
李长生昨天晚上已躺进棺木入土为安了。
长久的沉默,令李云昭的面色渐渐苍白。她抓紧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右手悄然摸到包袱里的匕首。
封捕头冲谢老六使个眼色。
谢老六只得低声道:“李姑娘,我们带你去见你爹。”
李云昭轻轻点头。
皂衣巡捕们大步在前开路,谢老六不时回头,确定李云昭紧跟上来,才悄然松口气。
瞧热闹的百姓们,有些怜悯地看着俏生生的姑娘,窃窃私语:“这姑娘初来乍到,可别被骗了。”
“有差爷们在,谁敢骗她?”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第一个骗她的就是差爷们。”
“嘘!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小半个时辰后,巡捕们在一处桃树林里停下了。
浅浅的坟头前,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五个字。
李长生之墓!
“你爹就在这里。”谢老六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云昭一言不发,抓着包袱的手颤个不停,眼睛越来越红,泪珠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迟迟不肯掉落。
一众巡捕差爷,心里都不是滋味。
钱麻子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五日前,你爹忽然没了行踪。我们四处找他,找了三日,在金水河里寻到了他的尸首。我们几个同僚一场,凑银子给他买了棺材,封捕头出了安葬费。”
“李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心难过,就在坟前哭一场,给你爹多烧些纸钱。以后,还是坐船回秦州老家吧!”
李云昭用手背抹一把眼,转过头,红红的眼直盯着封捕头:“我爹水性好得很,从不饮酒醉酒。再者,他住在京西康安坊里,怎么会无端跑去金水河边落水?”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谁害死了他?”
封捕头沉声应道:“李长生在京西厢巡捕房当差两年多,巡街抓贼,当差得力。忽然死了,巡捕房上下都很震惊。人命是大案,尸首打捞上来后,汴梁府衙派来仵作验了尸,确定李长生是落水窒息身亡。推官郑大人还亲自来了,查验过结了案。我们这才让他入土为安。”
“结案公文验尸记录都在巡捕房里。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们去巡捕房,亲自看上一看。”
话音刚落,就听李云昭斩钉截铁应道:“我去巡捕房。”
封捕头眉头动了一动:“巡捕房离得远,脚程快也要走半个时辰……”
“现在就去。”李云昭一字一顿。
她一滴眼泪没掉,俏生生的脸没有血色,白得似雪,嘴唇紧抿。
一双微红的眼,像淬过火的利刃,闪着愤怒的寒光。
封捕头心里微凛,吐出口的话很自然地改了:“既想去,那就走。”
? ?新书来啦~^_^
?
欢迎新老书友~
第二章 死因
汴梁城是大颂京城,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内城四厢四十六坊,外城四厢七十五坊,城外九厢十四坊。官府户籍统计人口八十多万。
每年都有大批向往京都繁华的人涌入汴梁。汴梁城的实际人口,早已逾百万。
数量庞大的流动人群,大多汇聚在城外。京西第二厢康安坊到底有多少人口,没人算得清楚。比官面数字多了几倍不止,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共有十七名巡捕。每日巡街,维护治安,抓捕盗贼。
巡捕房位于康安坊东北角,一共有五间公房,封捕头单独一间。其余十六人,共用两间。剩余两间,一间放着兵器绳索等,一间存放公文。
封捕头将两份文书取出来,放到李云昭面前:“你识不识字?能看懂吗?”
李云昭一言不发,接了过去。一直未曾离手的大包袱,终于放到了地上,发出锵地一声刺耳声响。
巡捕们都习武懂拳脚兵器,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钱麻子迅速看一眼地上的包裹,冲谢老六使眼色。这包裹里不会是装了什么利器吧!
谢老六微微摇头。
李云昭低头,翻开公文。
李长生,秦州人氏,三十二岁。三年前乘船至汴梁,擅用长枪,力气惊人。曾为一富商做过护院,不到一年就离开。之后以一身武艺考入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当差期间尽忠职守,年年考核甲上。
黑色的字迹似在空中飞舞,慢慢汇聚成了一张英俊的男子面容,咧着嘴角冲她笑。
昭昭,爹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啊!你是李家枪的传人,是秦州凤翔府的高手,短短几年间就在汴梁城外闯出了名头。
这么厉害的李长生,怎么忽然就死了?
李云昭眼睛又酸又热。她用手背重重抹一下眼,继续看下去。
公文后半段没什么特别,描述了李长生失踪和尸首被寻到的经过。
验尸记录更是简明扼要。
死者李长生,尸首被水泡三日,查验身体有多处外伤,皆不致命,死因被水窒息身亡。
“为李长生验尸的,是汴梁府衙的谭仵作。”封捕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李云昭,铁石心肠也要软上一软,特意放缓了语速:“谭仵作祖上三辈都是仵作,是家传的手艺。大理寺有要案,经常借用谭仵作去验尸。他为你爹验尸,绝不会有错。你爹就是意外落水身亡,没有人害他。”
李云昭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下方的名字。
谭一念。
封捕头又道:“公文你看过了,得再锁进柜子里。”
李云昭抿紧嘴唇,将公文还给封捕头。
谢老六上前一步,低声叹道:“我和你爹是同僚,也是好友。你可以叫我谢六叔。我先送你去他的住处,你歇息几日,就买票乘船回秦州吧!”
李云昭没有回应最后一句,只道:“劳烦谢六叔。”
谢老六俯身去拎包裹,李云昭身形一动,先一步拿起包裹。然后,向众巡捕作别,随谢老六离去。
几个巡捕憋了小半日,终于松了口气:“李长生身手厉害,这个李云昭,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身手应该不弱。”
“包裹落地那动静不同寻常,应该是藏了利器。”
“还是让她早点走吧!李长生的案子就这么平了最好,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封捕头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已经耽搁半日了,还不快去巡街当差。”
巡捕们纷纷闭嘴,拱手应是离去。
钱麻子是最后一个走的,凑近想说话,封捕头目光凌厉,语气中满是警告:“钱麻子,李长生失踪前那一天,是和你一同巡的街。不管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都把嘴闭紧了。我做了六年捕头,还想安安稳稳地继续干下去。”
钱麻子哑然片刻,低声应道:“捕头放心,我钱麻子素来口风紧。”
……
康安坊葫芦巷第七户。
“就是这里了。”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谢老六额上冒了汗,转头对李云昭道:“这里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八百三十文。”
“也就是城外,换了城内,得多花一倍以上的银钱才能租到一间屋子。”
谢老六上前敲门,过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探出头来。
妇人蓝布包头,眼角微吊,颇有几分姿容。目光警惕,神情紧绷。见到谢老六,妇人面容稍稍松懈:“原来是谢巡捕。”
目光掠到李云昭,咦了一声:“这位姑娘,看着怎么有些面熟?”
谢老六道:“这是李长生的女儿李云昭。”
又转头道:“这是胡娘子,是这院子的房东。”
胡娘子麻利地开门,引着李云昭往里走,一边用手抹眼角:“李巡捕心善,急公好义,为人热忱。这么一个好大人,偏偏是个短命鬼。”
“前些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后来几天没见踪影,我心里还惦记他去哪儿了。委实没想到,竟是被抬回来的。他的东西都在屋子里,没人动过,要不然我帮你收拾……”
谢老六打断胡娘子的喋喋不休:“李姑娘自己会收拾,胡娘子先出去吧!”
胡娘子点点头,出去时候顺手关了门:“什么世道,好人不长命……”
唏嘘声被隔绝在木门外。
谢老六也叹口气,转头要说话,忽然一道拳风袭来。
谢老六又惊又怒,迅疾后退闪避:“李云昭!你这是做什么……”
第二拳直奔前胸。谢老六无可避让,也无暇怒喊,不得不出拳格挡,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拳。
右拳像是砸中了石头。
谢老六疼得龇牙咧嘴,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无声无息的一腿踹过来。谢老六侧身闪躲。
李云昭拳脚齐出,如狂风骤雨,招招狠辣迅捷。
身形高壮的谢老六狼狈应对,腰腹处被李云昭飞踢一脚,疼得直不起腰。下一刻,就被一掌击中后脑勺,眼冒金星,颓然倒下。
李云昭俯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利刃抵在谢老六的脖颈处:“谢六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 ?感谢来收藏留言投票的书友,谢谢支持~(#^.^#)
第三章 审问(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审问(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丑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莫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娇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追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恩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师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药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药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夜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夜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密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药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招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审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死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小厮(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小厮(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探听(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探听(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美人(一)
“郑推官要请我喝酒?”
刘管家有些惊讶,松开怀中美人,坐直了身体。
管事恭敬地奉上名帖:“一个姓汤的捕头,送了名帖来。郑推官今晚在樊楼设宴,请刘管家务必赏脸。”
刘管家无官无职,全仗着自家堂兄刘敬的威风在外行走。奉承他的多是想攀附刘内侍的富商,譬如周世英之流。真正有品级的官员,根本不屑理会他。
郑推官是从六品文官,掌管汴梁府刑狱诉讼,是汴梁府衙里的要紧人物。
刘管家接过郑推官的名帖,咧着嘴角一脸自得:“没想到,郑推官也要请我去饮酒。”
管事一脸谄媚地笑着奉承:“郑推官定是有事想走内侍大人的门路。谁不知道您是内侍大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刘管家哈哈一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转头对身边美人说道:“我去赴酒宴,不知何时回来。你今晚不用等我了。”
美人约有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柳眉樱唇,黑眸脉脉含情。一头乌发梳着随云髻,发髻边簪着几朵小小的茉莉,杏黄色抹胸外罩着浅绿色褙子,气质文雅,美而不俗。
美人柔声应是。
一旁的管事忍不住偷瞄一眼。
刘管家小气得很,立刻瞪了过去。
管事讪讪的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腹诽。如果不是刘内侍的堂弟,管家的位置凭什么他来坐?这样的美人,哪里还轮得到他?
待管事退下后,刘管家再次嘱咐:“外面风声紧,你就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免得被人瞧见。”
美人身子微颤一下,眉头微蹙,如西子捧心惹人怜惜:“我是不是连累官人了?”
官人二字,听得刘管家心尖酥麻,他傲然挺了挺肚腩,一脸霸气:“不用怕,有我在,周世英奈何不了你。他没别的胆子,顶多就是派个小厮到刘府来打探消息。”
“楚玉那个蠢货,这几日被那个叫云昭的小厮哄得昏了头。”
“哼!等过几日内侍大人回府了,我会向内侍大人禀报,楚玉生了二心,和云昭整日厮混。”
“内侍大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我倒要看看,失了内侍大人的宠爱欢心,他拿什么和我斗!”
刘管家换了新衣,簪了一朵新鲜海棠花,乘着软轿去了樊楼。
汤捕头今晚也特意收拾过,新衣簇簇身形高大有模有样。热络迎着刘管家坐下,令人上美酒佳肴,叫来一位盲眼歌姬弹奏琵琶。
刘管家喝了两轮酒,不见郑推官人影,有些不耐地催促:“推官大人为何还没来?”
汤捕头陪笑:“临出门之际,知府大人忽然派人请推官大人去议事,等忙完正事就来。还请刘管家稍候片刻。”
连知府大人的名头都抬出来了,刘管家还能说什么,听着琵琶吃着酒继续等就是了。
云层遮蔽,只露出一弯小小的月牙。
李云昭悄然靠近刘管家的院外。
这几日,她摸清了刘府地形和守卫。刘府西北角无法靠近,刘管家的院子就松散得多了。
趁着护院换班的片刻混乱,李云昭闪身进了院门,避过一个管事两个小厮,很快摸到了刘管家的寝室。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角落留了一盏烛台,轻纱幔帐内,一个年轻女子侧身而卧。
李云昭轻巧无声地到了床榻边。年轻女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被床榻边的黑影惊住了。
没等她惊呼出声,李云昭先一步出手点了哑穴。右手中的锋利匕首抵在她脆弱的喉咙:“我有话问你,不得大声呼喊惊动旁人。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年轻女子张嘴发不出声音,拼力眨动双目,露出哀求之色。
李云昭伸手点了几下。
年轻女子惊魂未定,剧烈地喘息几声,待思绪清明目光聚焦,李云昭那张俊俏洒脱的脸庞映入眼帘。
年轻女子全身巨震,目中闪出水光:“你……你是什么人?为何和李长生这般肖似?”
又是一个熟悉李长生的女子,一眼就能看出她和李长生关系匪浅。
李云昭深深凝望年轻女子美丽的脸庞:“李长生是我爹。”
女子又是一震,泪水如珍珠般掉落。
美人垂泪,西子捧心。
李云昭收起匕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齐娘子?”
美人哽咽道:“是,我便是西施茶馆的齐娘子。”
费尽心思,总算找到了。
李云昭呼出一口气,没时间犹豫浪费,立刻问出心底盘亘许久的问题:“我爹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齐娘子目中射出强烈的恨意:“是周世英。当年我随李长生离开周家,我开茶馆谋生,李长生进了巡捕房,做了官差。周世英心中耿耿于怀,不敢明着报复,便暗中以重金买通黑虎帮,在茶馆里闹事,让我不得安生。还处处寻你爹的麻烦。”
“你爹死前那一天,黑虎帮的人来茶馆闹腾,你爹闻讯赶来,大展拳脚,将他们撵走。三日后,你爹的尸首从金水河里捞了出来……一定是周世英害了你爹!”
“你既能偷偷潜进刘府,就一定能进周家。你去杀了周世英,为你爹报仇雪恨!”
眼前这个目中含泪神情激动的女子,正是她想象中齐娘子的模样。
可她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云昭眸光微闪,低声道:“你为何会在刘府?”
齐娘子用袖子擦了眼泪,下了床榻,嘴角满是苦涩:“你爹死讯传到茶馆,我便料到周世英会来抓我回周家,就先一步关门逃跑。没曾想,路上遇到了刘管家。刘管家是茶馆的客人,一直对我不怀好意,强行将我带回刘府。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为了活命,不得不从了他。”
齐娘子含泪和李云昭对视:“我和你爹情投意合,原本打算过了春日就成亲。要不是这桩意外,你很快就该改口叫我一声娘亲了。”
李云昭看着齐娘子:“我爹和你提起过我么?”
齐娘子幽幽轻叹:“提过几回。我虽不清楚你姓名,却知道你爹一直以你这个儿子为傲。”
第二十五章 美人(二)
齐娘子在说谎!
如果李长生在齐娘子面前提过她,齐娘子怎么会连她是女子都不知晓?
一个谎言背后,一定有更多的谎话!
李云昭心中生寒,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我爹给我写信,从未提起过你,也没说过要迎娶你一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尖刀一般刺进齐娘子胸膛。齐娘子身体一颤,泪水莹莹:“你爹怕你不乐意他续娶,所以一直瞒着你。”
当年在秦州,“玉面飞龙”李长生的名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高大英俊性情洒脱,武艺高强热诚侠义,倾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有温柔的闺阁女子,有敢爱敢恨的女侠,就连秦州知府孀居的妹妹,也对李长生芳心暗许。
自懂事起,她就劝亲爹再娶。是李长生自己不愿意:“云昭,爹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子,就是你娘。你娘走得早,爹就一心守着你。等你长大了,爹想离开秦州,去京城汴梁闯荡一番。”
十岁那年,她拜入师门,做了师父的关门弟子。十三岁时,她已是秦州第一少年高手。她鼓励亲爹离开秦州追逐自己的梦想。李长生将她托付给师门,安顿好一切,骑马出了秦州。
如果李长生在汴梁遇到可心合意的女子,绝不会瞒着她。
如果李长生要成亲,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写信告诉她。
齐娘子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李云昭一颗心如置冰窖,一片冰凉,口中轻叹:“是我爹没福分,没等到和齐娘子拜堂成亲的一日,就被人害死了。”
齐娘子伤心至极,以宽大的袖袍掩面,无声恸哭。袖袍滑落手臂,露出一截白皙柔滑的手腕。
在伤心痛哭之际,依然姿态优美。
李云昭冷不丁问道:“你在刘府待了这几日,可知道刘府里的秘密?”
齐娘子放下袖袍,红着眼道:“我根本出不了院子,除了刘政和送饭的婢女,根本没见过其他人。刘政口风紧得很,什么都不和我说。”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来扯李云昭的衣袖:“你快走!要是被刘府的护卫发现了,定然性命难保。”
李云昭身体一闪,避过齐娘子的手:“我费尽心思,才找到你。我要将你救出去。”
齐娘子感动又感激,低声说道:“你有这份心,我感激不尽。可这里护卫众多,你爹来探过几回,都没能潜进刘府。你能进来,已是很厉害了。趁着刘政还没回来,快走吧!别为了我白白送了性命。”
李云昭故作惊疑:“我爹为何要来刘府?”
齐娘子似有些后悔失言,左顾言他:“我只听他提过一回,个中内情,我也不甚清楚。”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云昭低声答道:“我叫李飞龙。”
齐娘子果然连李长生旧日的名头绰号都不知道:“李飞龙,是个好名字。”然后轻声问道:“你何时来的汴梁?怎么会寻到刘府来?”
李云昭权当不知齐娘子在套话:“我七日前来的汴梁,我爹的同僚谢六叔和钱麻子告诉我,我爹死前那一天,去过西施茶馆,和黑虎帮的人动过手。西施茶馆关了门,齐娘子你不见踪影,我心中起疑,去寻过一阵风,也去周宅寻过你的踪迹,今晚来刘府。没想到,你真的被关在刘府内院。”
这番话都是真的。只是有很多关键信息略过不提罢了。
譬如乞儿失踪案只字不提,譬如周世英被严巡史抓进大牢问审也不必说了。她是楚公子身边小厮刘府外布满巡捕房眼线等等,通通都省略。
齐娘子闪烁的目光落在李云昭的脸上,似在心中权衡掂量这番话真假:“你刚才为何会问我刘府里的秘密?是谁告诉你,刘府有秘密?”
“钱麻子说过,我爹暗中探过几次刘府,都无功而返。以我爹的性情为人,一定是刘府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
李云昭俨然一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模样,一脸愤慨:“说不定,就是刘府的人暗中害了我爹。那个刘管家抢你进府,将你关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人。”
“我去床榻下躲着,等刘政回来,你和他虚与委蛇。我趁他不备,一刀杀了他。然后再带着你离开刘府。”
齐娘子被这个疯狂的计划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不行!这么做,你我都难逃一死。”
李云昭目中杀气腾腾,冷笑连连:“就是死,我也拖上刘政一起死。”
齐娘子脸都白了,急急说道:“你还年少,不可冲动鲁莽行事。如果你死在刘府,还有谁会追查真凶,为李长生报仇雪恨?趁着刘政还没回来,快些离开。我会想办法,从刘政口中套话,问出刘府的秘密。你快走!”
李云昭被齐娘子情真意切的话打动了,沉默片刻,用力点点头:“好,我这就走。过几日,我再来救你出去。”
说完,转身离去。
咿呀,木门轻轻关上。
齐娘子双腿陡然一软,跌坐在地上,美丽的脸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苍白,目中有惊惧有后怕有慌乱,复杂得难以形容。
过了片刻,齐娘子勉强挣扎着起身,坐在床榻边。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门被重重推开。刘政气冲冲地回来了。
齐娘子定定心神,按捺下复杂的心绪,挤出温柔似水的笑容起身相迎:“官人去吃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政一脸晦气:“别提了。郑推官被知府大人请去商议公务,一直脱不了身。我空等了一个晚上。呸!下一回八抬大轿,老子都不去了。”
齐娘子心事重重,默默听着刘政发牢骚。
刘政狠狠骂了几句,稍稍出了心头闷气,忽地压低声音道:“再过五天,内侍大人就回来了。这一回呈上去的,要是内侍大人还不满意,我可没法交代。”
齐娘子下意识地看了一圈,用手捂住刘政的嘴:“嘘!防止隔墙有耳!”
刘政握住齐娘子的手,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怕什么,刘府有这么多护卫,还能有蟊贼进来不成。”
……
第二十六章 消息
又是春光明媚的一日。
楚公子照例正午才醒,换了新衣,在妆镜前收拾得娇媚照人,带上沉甸甸的银袋子,步履曼妙地出了刘府。
生得俊身手好力气大口风紧的李云昭,早已取代小松,成了楚公子最信任最喜爱的小厮。
“今日不逛街买东西了。”楚公子在一处三层高的茶楼前停下,笑吟吟地伸手一指:“今日本公子要喝茶听戏。”
李云昭身为最忠实的跟班跑腿,立刻附和道好。
小二引着贵客上三楼雅间,呈上新鲜瓜果和糕点小食,茶博士煮茶点茶。楚公子看得兴致勃勃,却不给赏钱。
茶博士当面笑着奉承,转头翻了个白眼。
此时,一个拎着竹篮卖卤货的小贩过来了。李云昭叫住小贩,买了一碟子卤味。
小贩乐呵呵地接了一串铜钱,顺势将铜钱下的纸球塞进袖中。
“巡史大人,”汤捕头满脸喜色地将纸球呈上来:“昨晚一番心血没有白费。李云昭肯定查探出有用的消息了。”
严巡史精神一振,迅疾打开纸球,小心铺展开。
汤捕头是严巡史第一心腹,好奇心重脸皮又厚,垫脚探头张望。
纸上只画了一个美人,美人露出真容,目中含泪,手中握着一把剑。
这是什么意思?
汤捕头忍不住挠头。
严巡史面色凝重起来,手指轻敲桌子,发出哒哒轻响:“李云昭见到齐娘子了。齐娘子言语不实,口蜜腹剑,藏了许多隐秘。”
汤捕头又挠挠头:“巡史大人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卑职怎么什么都看不明白?”
严巡史没心思和汤捕头耍贫嘴,霍然起身:“去刑房,本巡史要再审周世英!”
……
刑房在地牢里,没有窗子没有光,这里没有白日黑夜,只有一屋子刑具和白惨惨的烛火。
周世英被刑审几日,满身血迹,有进气没出气,问什么说什么。
“齐娘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严巡史沉声问道:“你为何一直要将她抓回周家?”
周世英惨然一笑:“当年我去江南府时,在教坊司遇见她,被她美色所迷,花了三千两重金为她赎身,将她带回汴梁,对她百依百顺宠爱有加。”
“这个三心二意的贱人,被新来的护院李长生迷了心窍,要跟他一起走。”
“她用一张逍遥丸的药方,换了卖身契。”
严巡史目光一凝:“逍遥丸的药方,是从齐娘子手中得来的?你为何不早说?”
周世英有气无力:“巡史大人没问,我怎么说。”
汤捕头面色狰狞,一脚踩住周世英的脸:“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周世英闷哼不已,差点没背过气去。
严巡史瞥一眼过去,汤捕头这才收了脚。
“现在我问你了,你如实招来。”严巡史冷冷道:“齐娘子的药方又是从何处而来?她手中是否还有别的药方?”
周世英费力地喘一口气:“齐娘子的祖父曾做过宫中御医,因为用药不慎,贵人不治身亡,满门男丁被斩首。女眷充入江南府教坊司。齐娘子年幼聪慧,齐御医焚毁药方时,她就在一旁,默默记下了逍遥丸的药方。”
“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她惯会撒谎哄骗男人,是不是真话,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一直怀疑她还藏了别的药方。”
严巡史目光一闪,盯着周世英道:“逍遥丸风靡汴梁城,为你赚了大把银子。你满心贪婪,想将齐娘子捉回周宅,逼她交出更多的药方。李长生一直护着齐娘子,让你无从下手,所以,你就连李长生也一并恨上了。一直想除了他。可惜,李长生进了公门,身手又好,你收买黑虎帮的人,也奈何不得他。”
周世英吃力地嗤笑一声:“李长生也是个蠢货。齐娘子就是条剧毒的美人蛇,沾不得。他屡次救她,时常照拂她,却不肯娶她做正头娘子。她对李长生早就由爱生恨。李长生十之八九就是被她害死的。”
汤捕头半信半疑,转头看严巡史:“由爱生恨的人是周世英吧!什么脏水都往一个娇弱女子头上泼。齐娘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得了李长生?”
“借刀杀人。”周世英对齐娘子恨之入骨,像疯魔了一般:“她满腹心机,定然是哄骗了谁,做她的手中刀。”
严巡史和汤捕头对视一眼。
周世英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齐娘子为何会在刘府?
杀害李长生的真凶到底是谁?
如果那几个失踪乞儿真的在刘府,刘敬到底要用他们来做什么隐私勾当?
周世英一直被关在大牢里,根本不知齐娘子藏身刘府。如果周世英说的话都是真的,倒是能串成一条线勉强说得通了。
这么一来,新的疑问就来了。刘敬又不傻,怎么肯平白替齐娘子杀人?
人命案套着乞儿失踪案,错综复杂。揭开一层,还有更多层。真相被隐在层层黑幕后。
严巡史拧了拧眉头,沉声吩咐:“继续审问周世英,将他的嘴彻底撬开……”
“不好了!”
一个巡捕满头大汗地冲进刑房:“在刘府外盯梢的兄弟传了消息回来,说刘内侍忽然回府了。”
什么?!
冷静镇定的严巡史霍然变色:“刘内侍每个月的月末回府两日,时间一直固定不变。今日怎么会突然回刘府?”
报信的巡捕一脸茫然:“属下不知。”
汤捕头也急了:“刘府里隐秘重重,就是龙潭虎穴。李云昭正跟着楚公子在茶楼里听戏,得立刻传消息给他,让他想办法脱身。”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让茶楼里盯梢的人传消息,让李云昭回巡捕房。”
躺在地上的周世英,就剩一口气了,耳朵倒是灵敏,将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忽地插嘴:“迟了。刘内侍对楚公子十分宠爱,一回府,就会立刻派人去寻楚公子。有这跑腿传消息的时间,楚公子早就出了茶楼回刘府了。”
汤捕头一脚踩住那张令人憎厌的脸孔:“闭嘴吧你!”
第二十七章 危急(一)
确实迟了。
半个时辰后,拎着竹篮做小贩打扮的巡捕回来了:“送消息的兄弟迟了一步。一个小厮来跑腿送信,楚公子领着李云昭回刘府了。”
汤捕头额上汗珠也冒出来了:“巡史大人,现在该怎么办?进了巡捕房,就是自家兄弟。我们不能看着李云昭送死。”
严巡史当机立断:“我去见推官大人。”
郑推官正在品茗,远远看见严巡史的身影,立刻翻开卷宗,一副“我特别忙碌都别来烦我”的架势。
换了识趣的下属,早就悄悄走人了。
显然,心黑脸厚头铁的严巡史不在其列,大步上前,拱手禀报:“刘内侍今日忽然回府,李云昭还在刘府,一旦身份曝露,颇为凶险。请推官大人去刘府救李云昭。”
郑推官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没有抬头的意思:“先退下。等本官看完卷宗再说。”
严巡史继续拱手:“昨日晚上,卑职让汤捕头拿推官大人的名帖请刘管家喝酒。刘管家空等一晚,心里有怨气,定会禀报刘内侍。刘内侍小心眼又多疑,若是发现李云昭是我们巡捕房的人,定会疑心是推官大人指使。”
啪!
郑推官手一抖,卷宗掉到了桌子上。
严巡史有些愧疚自责:“是卑职对不住推官大人,不该将推官大人拖进这一潭浑水里。”
郑推官被气乐了:“好好好,有你这么一个善解人意又贴心的好下属,我这推官就算做到头了。”
严巡史一脸正气,拍起马屁来竟也颇有功力:“大人在汴梁府坐了八年推官,审案断案如神,朝堂衮衮诸公都对大人赞许有加。大人在官家心里也是挂了号的能干臣子。再去厢坊街巷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推官大人是大颂最清廉的好官!区区一个刘内侍,根本奈何不得大人。”
郑推官没好气地哼一声:“尽说这些没用的。拿本推官的名帖去一趟枢密院,将此事原委禀报文大人。别耍小聪明,一个字都别漏。”
枢密院掌兵符,武官选拔除授和兵防边备军师屯戍。枢密副使文大人,是正二品高官。
巧得很,郑推官的长姐便是文大人的原配正妻。郑大人能坐稳汴梁府推官八年的秘诀,是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姐夫。
郑推官做官谨慎,平日轻易不和人结怨。真到了要紧时候,倒也不怵。
严巡史一颗心落了地,拱手领命,顺便讨要名帖。
郑推官瞥严巡史一眼:“本官的名帖,你那里还存了不少吧!”
严巡史正色应道:“只存了一份,昨晚已经用了,再没有了。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卑职岂敢随意扯大人旗号行事。”
郑推官半个字都不信:“去吧!本官现在去一趟刘府,让汤捕头带人随本官同去。”
严巡史一路快马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枢密院。拿出郑推官的名帖,没等多久,就见到了戴着硬翅璞头身着紫色官袍留着八字胡须的正二品高官枢密院副史文大人。
“汴梁府左军巡史严明,见过文大人。”严巡史格外恭敬。
文大人官威十足神色淡淡:“你来有何事?”
严巡史果然没耍小聪明,也没漏半个字,一五一十将错综复杂的案情道来。
文大人怒了,用力一拍几案:“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巡捕房,将能带的人手都带上。”
……
“马车再快些。”楚公子探头催促。
车夫应声扬鞭,马车果然快了不少。
前来送口信的小松咧嘴笑道:“没想到内侍大人提前回府了。小的想着,公子前几日逛坊市,肯定逛得厌了。今日应该在茶楼听戏。果然一找一个准,没耽搁多少时间。”
楚公子笑吟吟地拧一把小松的嫩脸皮:“算本公子没白疼你。”
小松嘿嘿一笑,得意地看一眼李云昭。
李云昭没有理会小松的挑衅,心中默默思虑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险境。
刘敬忽然提前回来,打乱了严巡史定下的计策,也令她骤然陷入困境。以她的身手,此时跳下马车脱身不难。可案子查了一半,线索就在刘府和齐娘子身上。此时一走,前功尽弃。
她不能走。
她的身份还没曝露,她要继续留在刘府。说不定,刘敬提前回府便是打破僵局的契机。
“小昭,”楚公子忽地说道:“待会儿本公子要陪伴内侍大人,有小松伺候就行了。你回屋里歇着。”
李云昭这张脸生得太过俊俏,万万不能在刘内侍面前晃悠露面。
李云昭只当不知楚公子的戒备和私心,笑着应是。
被压了几日抬不了头的小松,一脸喜悦自得。
马车从侧门进了刘府。楚公子下马车后,步履如飞,小松飞快跟了上去。
李云昭慢悠悠地下了马车,走了几步,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迅速转弯,悄然靠近西北角的院落。
这几日来,她白日做楚公子小厮,到了晚上悄然游走探明地形。西北角这里确实守卫森严,一队十人,共有三班轮守。府中小厮丫鬟都绕着走。
此时将近傍晚,天色未暗。
李云昭灵巧如猿猴般攀上一株枝叶繁茂的树木,藏身在树上,双眸透过树叶缝隙,遥遥盯着西北角院落。
隔得太远,护卫们面容模糊,身影只有指头大小。有的站立不动,有的走来走去,还有一个手中持着弓箭。
别说蟊贼,就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行人忽地出现在视野里,由远及近,从树下不远处走过。李云昭目光随着这行人游动。
当先一个男子,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气质略显几分阴柔。一旁的刘管家满脸殷勤陪笑。看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刘内侍了。
楚公子不在其中,倒是出现了一个令人错愕的女子身影。
齐娘子!
李云昭眉头一跳。连楚公子都没资格进的院子,齐娘子竟然就这么进去了……大意了。
齐娘子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逍遥丸,李长生命案,甚至是乞儿失踪案,都有齐娘子的身影。她才是破案的关键!
第二十八章 危急(二)
咿呀!
刘政小心推门,旋即让开,请刘敬先行。
刘敬迈步而入,刘政冲齐娘子使了个眼色,齐娘子莲步轻移,跟在刘敬身后。刘政最后一个进来,将门关上。然后去平整的墙壁上摸索了片刻,不知碰触到了何处机关,咔咔一声响,地上露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入口。
走下几十步,穿过狭窄的暗道,终于到了真正的密室。
这个密室,比周宅里的密室大了两倍不止。一个雕花的铜药炉,被架在炭火上不停熬煮炼药。照看药炉的是一个满头乱蓬蓬白发面容丑陋的男子。
刘敬踱步上前,张口问询:“这一炉药可炼制成功了?”
白发丑陋男子转头,摇摇头,用手比了个二字。
刘敬不快地冷哼:“花了一年时间,炼了十几回,要是还不成,咱家不但割你的舌头,还要剁了你手脚,一并扔进炭火里烧了。”
白发丑陋男子目中闪过惊惧,张嘴说不出话,只有啊啊声响。口中的舌头齐根而断。
刘敬发怒,刘政根本不敢多嘴吭声,只悄悄冲齐娘子使眼色,示意齐娘子小心应对。
刘敬果然转头去看齐娘子:“齐娘子,你献给咱家的药方,是不是真的?”
齐娘子轻声应道:“这张药方,是齐家的不传之秘。当年我祖父自知必死,在烧毁药方前,让我一字一字背下。十几年来,我从未忘过一日,绝不会错。”
“当日周世英索要药方,我只给了他半份。真正关键的几味药和药引,都换了。”
“逍遥丸已经在京城卖了两年多,功效显着,被众人追捧。周世英靠着半张药方,赚了金山银山。这都是内侍大人亲眼所见,半点假不得。”
“真正的逍遥丸,能令内侍大人长出失去之物,重新成为真正的男人。这样的神药,才配叫逍遥丸。”
“之前数次炼药失败,可能是火候不够,或是炼制方法还不对。这一回肯定能成。请内侍大人安心稍候两日。”
刘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好!等真正的逍遥丸炼成了,齐娘子当居首功。”
“到时候,咱家亲自为你和刘政操办婚事。以后,你就是刘家的正头娘子,不管走到何处,都有人尊称你一声刘夫人。你祖父当年被斩的冤案,咱家也会想办法翻案,为齐御医洗清冤屈。”
齐娘子目中闪过点点水光,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内侍大人。”
刘敬瞥一眼刘政,刘政咧着嘴上前,吃力地弯腰扶起齐娘子。齐娘子含情脉脉地看刘政一眼。
刘敬随口问道:“‘药引’还剩多少?”
刘政低声答道:“就剩一份了。”
“‘药渣’处理妥当了吗?”
“都处理好了。之前那个剩了一口气,我就送去周宅了,让周世英剖心取血做药引,免得浪费了大好药材。”
提起周世英,刘政有些踌躇:“有一桩怪事。同济堂接连关门几天了,周世英也没再露过面。坊间有传闻,汴梁府的郑推官贪婪无度,想谋夺周世英手中的逍遥丸药方……”
刘敬面色霍然一变:“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禀报给咱家?”
刘政有些懵了:“不过是坊间传闻,十之八九是有人胡乱嚼舌。”
刘敬面色阴沉:“无风不起浪。郑推官掌管汴梁府刑狱,枢密副史文大人是他嫡亲的姐夫。此人出了名的圆滑又难缠。”
刘政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不自然:“其实,昨晚我还接到了郑推官的帖子。我在樊楼等了一个晚上,郑推官一直没来。”
刘敬陡然转头,目光阴冷:“昨晚有没有人潜进刘府?”
站在一旁的齐娘子身体微微一颤,迅速垂头。
“这倒没有。”刘政答道:“我回来之后,府中一切如常,没什么异样。”
刘敬目光闪动,继续追问:“近来府中有没有多了什么人?”
刘政脑海中闪过一张俊俏的少年脸孔:“前几日周世英打发小厮来送名帖,楚公子相中了这个小厮,留在身边伺候。我特意派人去了周府,这个小厮平日就在周世英书房里伺候。”
还不忘给楚公子上点眼药:“这几日,楚公子十分宠爱云昭,出入都带着他。”
刘敬面色果然不太好看,张口骂的却是刘政:“你脖子上长的是猪脑袋吗?怎么能让外人随便进刘府?”
刘政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忍不住腹诽。
是楚公子留的人,怎么怪上他了?
“这个云昭十分可疑,”刘敬阴沉着脸道:“咱家要亲自见上一见。”
刘政低声应是。
齐娘子想到昨夜潜进刘政院落的英俊少年,一时心乱如麻,却不敢多言。刘敬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在他面前,少说少错多说多错。
片刻后,刘敬等人从院中出来,行至巨树旁,一个管事急匆匆地来禀报:“启禀内侍大人,汴梁府的郑推官亲自登门拜访。”
又是郑推官?!
刘敬眉头跳了一跳,忽然笑了起来:“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开门迎贵客。”
身为管家的刘政,立刻恭声领命,走前不忘嘱咐齐娘子:“府中有贵客,你不宜露面,快些回去。”
齐娘子柔声应了,躬身行礼,待刘敬等人都走了,深深松一口气。在原地立了片刻,慢慢走回刘敬的院落。
一个身影悄然从枝叶间跃下,不紧不慢地跟随。
刘政要撑足场面,派人将护卫全部叫去了正门处。平日里护卫森严之处,此时空空荡荡。
李云昭根本不用潜藏踪迹,直接从院门走了进去,遇到管事盘问,面不改色地应道:“楚公子让小的来给齐娘子送个口信。”
李云昭态度坦荡理直气壮,管事压根就没起疑心。
于是,李云昭没有遮掩,也不必鬼祟,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谁?”门内的齐娘子声音紧绷。
李云昭微微一笑:“齐娘子,是我。”
齐娘子:“……”
? ?新书明天上架啦~^_^~大家别忘了订阅支持哦~
第二十九章 逍遥
昨夜如鬼魅般出现的少年,再一次站在门外。
门内的齐娘子全身一颤目露惊恐,下意识地去栓门闩。可惜,她动作慢了一步,少年先一步推门而入。
齐娘子连退数步,目光惊疑不定:“你……你到底是谁?”
李云昭栓好门闩,然后转身,和齐娘子四目相对:“齐娘子昨夜不就知道了吗?李长生是我爹,我来刘府,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我爹报仇雪恨。”
“害了我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着,迈步上前靠近。
齐娘子面色发白,反射性地后退几步:“刘府新来的小厮云昭,是不是你?”
“是,”李云昭神色淡淡:“齐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齐娘子确实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间,将所有碎片都串通想明白了:“周世英已经被官府的人抓起来了对不对?你以周家小厮的身份接近楚公子,潜进刘府,搜寻证据。然后便寻到了我。”
“齐娘子果然聪慧无双。”李云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匕首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能轻易割破脆弱的喉咙:“既然都想明白了,那就将实话都说出来吧!到底是谁害了我爹?”
“想好了再说。这里只你我两人,你有半个字谎话,今日便要血溅五步。就算你高呼救命,在护卫冲进来之前,我也能要你的命。”
李云昭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这不是威胁。
齐娘子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下来:“你既见过周世英,便该知道,让周家发了横财的逍遥丸,药方是我的。”
还在试探。
李云昭扯出一抹冷笑:“齐娘子用一张药方换来自己的自由,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周世英一直想将你抓回周府,是认定齐娘子手中还有别的药方。”
齐娘子凄然一笑:“我一个弱女子,手中握着药方,就如小儿抱着珍宝过市。周世英要我的药方,刘政贪恋我的人,只有李长生,是真心待我对我好。可惜,好人不长命。他被周世英的人害死了。”
李云昭冷眼看齐娘子演戏:“周世英在汴梁府大牢里,大刑之下,什么都招了。我爹不是死在周世英手里,杀他的另有其人。”
齐娘子一脸惊愕:“不是周世英!那会是谁?”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发白身体发颤:“是……是刘政!他为了抢我进府,害了李长生。”
“一定是刘政!”
齐娘子目中射出强烈的愤恨,冲过来抓住李云昭的衣袖:“官府的人在何处?你带我去见他们!刘政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我都知道,我要告诉官爷,让刘政进大牢。”
下一刻,齐娘子手腕一翻,袖中射出一点寒光,直奔李云昭胸膛。
……
“郑推官大驾光临,今日刘府蓬荜生辉。”
刘敬笑呵呵地拱手相迎,一旁的刘政躬身弯腰满脸陪笑。
郑推官更是热络,直接握住刘敬的双手:“不请自来是为恶客,本官冒昧登门叨扰了。”
刘敬挽住郑推官的手,哈哈一笑:“郑推官是刘府的贵客,咱家恨不得推官大人每日都来。”
两人把臂并行,进了刘府正堂。
汤捕头悄悄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亦步亦趋跟在郑推官身后。严巡史反复嘱咐过,不管遇到何事,定要护住推官大人平安。
他不错眼地盯着自家推官大人,右手悄然按在刀柄上。
“近来坊间有一则传闻,颇为有趣。”入座上茶后,刘敬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闲话:“听说郑推官对同济堂周家很是关注,还有小人胡乱嚼舌,说郑推官想谋夺周家的家业。这传言实在荒唐可笑。郑推官出身大族,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家业不丰,也不会做破家灭门的事。”
郑推官饮了一口茶,喟然叹道:“刘内侍果然有见地。街头坊间的传闻,实在夸大其词。同济堂关了几日,周家人闭门不出,没影子的传言就冒出来了。”
“不过,无风不起浪。”刘敬话锋一转,嘴角似笑非笑:“郑推官前一晚去周家赴宴,隔日同济堂就关了门,周世英也没再露过面。便是咱家,听了传闻始末,也想亲口问一问郑推官。这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郑推官又饮一口,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慢悠悠地笑道:“传言是假的,周家犯了事倒是真的。周世英几天前就被关进府衙大牢了。”
刘敬嘴角还在笑,目光如刀,狠狠剜了身侧的刘政一眼。
周世英早就被抓起来了。那个叫云昭的“周家小厮”,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费尽心机混进刘府?这几日到底探听出了什么?
刘政额上冒出了冷汗,寒意从心底涌到四肢百骸。
“周世英进了大牢后,熬不住刑审,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郑推官放下茶杯,面色肃然起来:“有些事牵扯到刘府。本官不能听信周世英一面之词,今晚登门,是要亲自问一问。”
刘敬笑不出来了,看着郑推官的目光格外阴冷:“咱家是内廷的人,便是言行不慎犯事出错,也该由内廷审问处置。郑推官还管不到咱家头上。”
郑推官忽然笑了起来:“刘内侍误会了。本推官来刘府,要见的人是刘管家,要问的人也是他。”
刘政冷不丁被点名,陡然惊惶。
刘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有些惊愕。
“刘管家无官无职,也不是内廷的人,本推官问审刘管家,合情合理合规矩吧!”郑推官笑呵呵地看着刘敬。
刘敬被挤兑得面色发黑,忽地冷笑一声:“郑推官这是成心要和咱家作对了。刘政是咱家堂弟,也是刘府管家。郑推官当着咱家的面要审问他,咱家的脸要往哪儿放。”
郑推官叹了一口气:“周世英草菅人命,以男童心头血为药引炼逍遥丸,周世英交代,这个男童是刘府送去的。”
“人命关天,这等大案,本推官睁一只眼,另一只眼想闭都闭不上。”
“刘政,本推官问你,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 ?上架第一更^_^
第三十章 狗急
郑推官话音一落,正堂里陡然安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刘政。
就连刘敬,也在盯着刘政。
刘政身体发抖面色泛白,目光游移不定,脑海中一团乱麻。他目光四处乱飘,直至和刘敬阴狠的目光对上,就如一盆冰水浇下来,忽然就清醒了。
郑推官明火明仗有恃无恐地找上门来,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刘敬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如果找不出另外的人选,他这个刘府管家,就要被“请”去汴梁府大牢了。进了那种地方,哪里还有命活着回来?
顷刻间,刘政的脑海疯狂转动,在刘敬压迫的目光下张口道:“是齐蕙。”
郑推官眉头一动:“西施茶馆的齐娘子失踪多日,原来就在刘府。”
刘敬先是惊愕,旋即恍然,然后大怒,一连串的神色变化浑然天成:“咱家之前就嘱咐过你,那个齐娘子满腹心机十分狡诈。偏偏你被她美色迷昏了头,对她言听计从。趁着咱家不在府中,竟惹出这么多祸事。”
刘政哆嗦着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罪求饶:“小的知错了。那个齐蕙,仗着有几分姿色引~诱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收留她进刘府。那个男童,不知是她从哪里骗来的,跟着她一同进了刘府。她和周世英有怨,将男童送去周宅,就是为了要害周世英。”
“小的这就去将她带来,让推官大人将她带回府衙问审。”
刘敬装模作样地怒哼一声:“还不快去。”
刘政看到刘敬眼底的杀意,心里又是一寒。刘敬这是让他立刻去“处置”齐娘子。
只要齐娘子死了,就可以将全部罪责都推给齐娘子。死人不能张口辩驳,更不会吐露任何隐秘!
谁的性命,都不及自己的命要紧。
刘政低声应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郑推官目光一闪,转头吩咐:“汤捕头,你随刘管家前去捉拿齐娘子。”
汤捕头高声领命。
刘敬没想到郑推官还有这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里是刘府,咱家还有些可用之人,就不必劳烦推官大人了。”
身后几个身高力健的护卫各自握住手中刀柄,冷眼相对。
汤捕头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抽了长刀。身后几个巡捕,一并拔刀。
气氛瞬间紧绷。
“把刀收起来。”郑推官先一步怒了,伸手指着汤捕头等人大骂:“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肆意撒野!”
转头又对面色难看的刘敬笑道:“他们平日抓盗拿贼惯了,动不动就拔刀。绝没有不敬之意,刘内侍不要见怪。”
锵!锵!众巡捕将刀还鞘。
汤捕头走到刘政身边,颇有礼貌:“请刘管家在前带路。”
刘政神情僵硬,迅速看一眼刘敬。
刘敬平日横行霸道,今晚处处受制,心中憋着一肚子邪火闷气。再看刘政这副慌了心神的蠢样,更是恼怒,冷冷道:“区区一个捕头,也敢在咱家面前放肆。今日你敢踏出这里半步,别怪咱家不客气!”
口中骂的是汤捕头,眼睛看的是郑推官,威胁之意清晰可见。
性情圆滑的郑推官果然又软和了起来:“汤捕头,刘内侍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回来吧!”
刘敬目中露出轻蔑的冷笑,下一刻,便气得毛发直竖。
“小梁,你年轻又俊俏,”郑推官笑眯眯地点了一个最年轻的巡捕:“刘内侍看你总该顺眼一些。你去!”
刘敬:“……”
众人:“……”
嘭!刘敬忍无可忍,重重拍了一下几案:“郑元寿!咱家看在文大人的颜面上,对你一忍再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推官就大度多了,既不生气也没翻脸,亲自拎起茶壶,为刘敬倒茶:“今晚我们只饮茶,不吃酒。来来来,本官亲自为刘内侍倒茶。”
换一个人,刘敬早就把这碗茶摔到对方脸上了。偏偏对方来头不小靠山强硬,脸皮又老又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刘敬脾气发了一半,上不来下不去,不怒反笑:“郑推官今晚是执意要和咱家为难了。咱家就是不准任何人去内院,郑推官要硬闯,尽管试试!”
燥脾气的汤捕头第一个沉不住气,再次拔刀:“我们是汴梁府巡捕,捉拿犯人,谁敢阻拦!”
小梁等人一齐拔刀。
立在刘敬身后的护卫们,也纷纷亮兵器。汤捕头率先动手,长刀直奔一个护卫前胸。刘府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悍然回击。
正堂之上,瞬间刀光剑影。
郑推官是文官,心又善,见不得这等激烈场面,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脸。
刘敬瞪一旁双腿发软的刘政,咬牙切齿:“还愣着做什么!去将齐娘子‘请’来。”
刘政咽了一口口水,慌乱地冲了出去。脸上的肥肉不停颤啊颤,一直颤到门外。
刘政在门外站定,深呼几口气,摸了摸袖中匕首,脸上闪过不忍。很快将这口气呼了出去,伸手敲门:“美人开门,我回来了。”
门内没有声响。
刘政有些不耐,敲门声重了许多:“快些开门。”
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刘政猝不及防之下,肥硕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抓住他胳膊,将他拖进屋内。刘政没来得及呼救,就被踹倒在地,身体被重重点了几下,全身齐痒无比,偏偏手脚无法动弹,口中也发不出声音。简直是一等一的酷刑。
短短片刻,刘政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修长的黑影拴了门闩,迈步过来,蹲下身体。
齐娘子靠墙坐着,双手双脚被长长的腰带捆住,同样被点了哑穴。一个小巧的袖箭,被扔在一旁。这个袖箭,是齐娘子重金买的,平日藏在袖中。危急时能骤起发难伤人。
李云昭左臂有血迹,就是被袖箭所伤。
这等皮外伤,李云昭根本不在意,随意用一块干净帕子裹住。刚才一动手,伤处渗出鲜血,帕子被血染红了,和那张冷凝的俊俏脸孔一并映在刘政眼底。
刘政目露惊骇。
? ?第二更来啦~从今天起,每天两更,还是老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和七点准时更新~上架没有爆更,确实有些惭愧。悬疑探案的文很难写,我是兼职作者,每天还要上班做牛马。这样的更新,我已经尽力了。可以保证的是不会断更~新老读者们放心追更吧!
第三十一章 对峙(一)
短短数日,李云昭审问的技巧突飞猛进。
她没急着问话,冷眼看着刘政被奇痒折腾得涕泪长流,然后慢悠悠地将匕首抵在刘政胸膛上:“如果大声呼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听明白了吗?”
刘政全身不能动弹,也没法点头,只能猛眨眼示意自己一定听话。
李云昭伸手解穴,连哑穴也一并解了。
刘政依然全身不能动弹,一张口就是哭腔:“云少侠,饶命!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全都告诉你。你别杀我!”
李云昭冷笑,目中杀气腾腾:“该说的,齐娘子已经都告诉我了。”手中用力,匕首刺进皮肉。
刘政额上冷汗如注,不敢呼痛,迅速说道:“郑推官就在外面,捕快和护卫们已经打起来了。万一有个好歹,有我这个人质在手,还能换你一条命。”
李云昭若有所悟:“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口中这么说,手中却毫不留情,拔出匕首,又刺了一下。亏得刘政皮粗肉厚,这两下扎得浅,只流血没伤到要害。
刘政从没离阎王殿这么近过,脑子里只有求生,不等李云昭追问,便一股脑往外倒:“周世英手中逍遥丸的药方只有半份。真正的逍遥丸药方,还在齐娘子手里。”
“那个男童,原本是乞儿,被抓进刘府,是要炼制真正的逍遥丸。将男童送去周家,是齐娘子的主意。她说用男童的心头血做药引,逍遥丸的药效更佳。我便听了她的鬼话……云少侠,我说的都是真的。郑推官到刘府来,是为了抓杀害男童的人。真凶就是齐娘子!”
齐娘子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柔美动人的脸庞一片苍白,黑眸凝望着刘政,泪水流下脸颊。
平日被美色迷昏头的刘政,到了生死关头陡然清醒,愤愤地看一眼齐娘子,咬牙怒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也害了内侍大人。要不是你献上什么真药方,内侍大人怎么会炼逍遥丸,也不会有今日的祸端了。”
刘政已经两次提到炼制逍遥丸了。
李云昭目光一闪:“什么是真正的逍遥丸?”
刘政略一踌躇,一刀又刺了下来。
刘政一个哆嗦,惨呼了一声。院子里的护卫都不在,这一声惨呼,只惊动了门外不远处的管事。管事冲过来,门先一步开了,下一刻管事被一记手刀砸晕,死狗一样拖到屋内。
李云昭在刘政绝望的目光中回转,又刺了一刀。
刘政疼得眼泪飙涌,却不敢再呼痛。
“刘府西北角守卫森严,那里是不是炼制逍遥丸之处?”李云昭的声音如噩梦一般响起。
刘政哭着应道:“是,那里只有内侍大人才能进。平日连我也不能进去。逍遥丸炼了快一年了,用了许多昂贵稀有的药材,一直没练成功,药引倒是用了不少。”
一年?
药引?
严巡史追踪的三桩男童失踪案,多达十几人。第一桩男童失踪的案子,正是发生在一年前。
一个骇人的念头跃上心头,李云昭微微眯眼,杀气弥漫:“你口中的药引是什么?”
刘政困难地咽一口口水,不敢和杀气腾腾的李云昭对视:“是男童胯下之物,还有童子血。”
李云昭胃中一阵翻腾。
眼前闪过乞儿小七惨白的脸。还有其余十几个男童……他们死前遭受了何等折磨痛苦?
刘敬该死!
刘政该死!
齐娘子更该死!
“他们的尸首在何处?”李云昭冷冷追问。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刘政为求活命,什么都说了出来:“尸首全都埋在西北角最大的那棵树下。”
原来,她今晚藏身的那棵巨树下,就埋着十几具男童尸首。难怪枝叶如此繁茂。
李云昭默然片刻,忽地问道:“李长生是不是你杀的?”
刘政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我。李长生到底是公门的官差,杀他一时痛快,却后患无穷,会惹来官府的人。我抓了那伙乞儿后,李长生三番五次夜探刘府,我只让府里的护卫将他赶跑,没有动手杀他。前些日子,他掉进金水河淹死了。可见老天也想收了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政眼冒金星,左脸像馒头一般肿了起来,嘴里满是血腥气。他被打懵了,甚至忘了喊疼:“我句句都是实话。男童是我带人抓的,我认。李长生可不是我杀的,你打我做什么?”
啪!
又是一记耳光!
刘政右脸也肿了,和左脸倒是相称。
李云昭脸上如笼罩着寒冰,目光锋利似刀:“齐娘子刚才招认,是你杀了李长生。”
刘政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眼珠子快挣出眼眶,奋力瞪齐娘子:“你这个贱人,满嘴谎话。我和李长生无仇无怨,怎么会杀他!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了?!”
齐娘子口不能言,一直在落泪。
没人知道齐娘子此刻在想什么。
李云昭难得有些心浮气躁。
周世英在大刑之下,什么都交代了,唯独不认杀李长生的罪名。刘政抓十几个男童进刘府,罪大恶极,却也声称没杀李长生。
李云昭目光掠过泪水涟涟的齐娘子,落在如肿如猪头的刘政脸上:“你是何时对齐娘子动的色心?”
刘政的回答再次出人意料:“是齐娘子主动投怀送抱,药方也是她主动给我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生得美貌,在城外开着茶馆。来来去去客人觊觎她的,实在不少,周世英想将她抓回去。还有李长生,区区一个巡捕,没宅子没银子,也有脸缠着她不放。她真正仰慕的,是我这样的男人。我能娶她做正头娘子,有大把银子给她花用。”
刘政理直气壮,越说越自信,差点忘了自己还是砧板上的鱼肉:“长了眼睛的女人,一定都选我。李长生压根就不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杀他做什么?!”
这么离谱的话,不知为何,又很可信。
李云昭走到齐娘子面前,伸手解了她哑穴:“齐娘子,刘政和你说的全然不同。你们两人,谁在说谎?”
第三十二章 对峙(二)
两人对峙,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齐娘子满脸泪痕,惨然道:“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活下去。李云昭,你一个男子,哪里知道女子的难处。”
李云昭扯了扯嘴角,目中露出讥讽:“在教坊司做到花魁,哄得周世英为你赎身,手中握着药方,哄骗李长生带你出周府,再搭上刘政。”
“你还有袖箭这样的利器。刚才若不是我反应迅疾闪躲得快,就要死在你手中。”
“世间确实有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和你却没半点关系。你满口谎言,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李长生被你缠上,才真正可怜!”
字字犀利诛心。
齐娘子不知是被哪一句刺激到了,也不哭了,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李云昭:“齐家是江南杏林名门,我祖父做了宫中御医,我的父亲是江南名医,我的叔伯兄弟都医术高明。”
“我自小学医,立志要做大颂最有名气的女医。可我十二岁那年,祖父被牵扯进宫中大案,齐家满门男丁被斩首。女眷都被充入教坊司。一夕之间,我就从齐大姑娘,变成了人尽可辱的官~妓。”
“我要活下去,只能咽下屈辱,讨好所有男人。”
“我在教坊司里,一待就是十年,受尽欺辱。为了离开教坊司,我百般讨好周世英,我告诉他,我手中有祖传的神药药方,只要他肯带我离开,我便能让他成为汴梁最有钱的药商。”
“他花了三千两银子,将我带出了教坊司,进了汴梁府的周宅。”
“我想做他的正头娘子,他不肯,只纳我做妾。”
齐娘子目中闪过愤怒不甘:“我若是肯做妾,江南府难道没人肯为我赎身?是周世英骗我在先,他说会休妻娶我。等我跟着他千里迢迢来了汴梁,他才说,我只能做妾。”
“我和他争吵时,他动手打了我,一个身手好相貌英俊的护院挺身而出。那个护院,就是你爹李长生。”
“什么?”惊呼出声的竟是刘政:“你是李长生的儿子?”
李云昭没有理会,齐娘子也不搭理。两人依旧四目对视。
“我爹救你出周宅,后来屡次为你解围,”李云昭冷冷质问:“他热心正义,对人赤忱,你为何要害他?”
“我最恨的就是他。”齐娘子眼睛红得似滴血,满脸恨意:“他带我离开周宅,让我自己开茶馆养活自己。我要嫁他,他却说心里只有亡妻,此生都不会再娶。他既然不娶我,为何还要带我走?”
刘政再次惊呼:“你和我说李长生挟恩图报,一直对你纠缠不清,原来都是谎话!”
依然没人理会。
李云昭黑眸中闪出幽暗的火焰:“所以,你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齐娘子眼中同样冒出火苗:“我为何不能恨他!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不过短短几年。我二十多岁了,禁不起耽搁。他若对我无意,为何要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何不娶我!”
“你疯了!”第一个听不下去的竟还是刘政:“李长生又不欠你的,他救了你,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怀恨在心恩将仇报……等等!你之前都在说谎!你倾慕李长生,一直想嫁给他。那你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齐娘子轻蔑鄙夷地看了刘政一眼:“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在教坊司里见得多了。贪恋美色,轻浮不正,我一个眼神就能勾搭过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吗?没照过镜子吗?痴肥如猪,我看你一眼都恶心。”
刘政全身发抖,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齐娘子嫌弃地收回目光,痴痴地看着李云昭,似在透过李云昭看另一张熟悉的俊脸,口中喃喃低语:“李长生,你为何这般铁石心肠。我待你百般柔情蜜意,你为何就是不动心?”
“你对几个乞儿,都比对我好。每个月拿了俸禄,不肯给我买朵花,倒舍得给他们买吃的。”
“你不要我,我只能另外寻个男人。我一个弱女子,要做刘政的正头娘子,总得有些本钱。我改了逍遥丸的药方,说真正的逍遥丸能令净过身的男人重新长出来,重新成为真正的男人。刘政那个蠢货,果然信了,将药方献给了刘敬。刘敬也信了……哈哈哈哈!”
齐娘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满是讥讽:“都是蠢货!被割了的玩意,怎么可能再长出来!哈哈哈哈!”
刘政天都塌了:“齐蕙!你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和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哪句是真的?”
齐娘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想做正头娘子,这句倒是真的。我想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真的。”
“其余的话都是假的。”
刘政一口气快上不来了。
李云昭愤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了:“那一日,黑虎帮的人去茶馆闹事,我爹去茶馆和他们大打出手,为你解围。后来,我爹是怎么去的金水河,怎么落的水。”
齐娘子还在笑:“那几个乞儿,都是我怂恿刘政抓进刘府的。没了乞儿,他依然和我保持距离。我自荐枕席,他不肯要,还劝我用心经营西施茶馆,将来在汴梁城内再开几家茶馆,做汴梁城最有名气的女老板。”
“你爹其实很聪明。我和刘政暗中往来一事,根本瞒不过他。你爹一直没有说穿,给我留着颜面。黑虎帮来闹事,他还是来救我。我问他,换了是别人遭难,他救是不救。他说自己是京西第二厢的巡捕,不管谁有难,他都会救。”
“他就是这么一个滥好人。我真恨他,他为何要对所有人都好,为何不能只对我一人好。”
“那一晚,他再次拒绝我。我终于绝望了,骗他去了金水河边,用迷药迷倒了他。又将准备好的冰块塞进他衣服里,推他落水。”
“这样的杀人法子,是我从教坊司妈妈那里学来的。活着淹死,尸首泡几日,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
第三十三章 对峙(三)
“你这个心如毒蝎的女人!”刘政听得毛骨悚然,看着齐娘子的目光里满是惊恐:“你对心爱的男人,怎么下得了手!”
他竟然将这个毒蝎一样的女子带进府,朝夕相缠数日。那些柔情蜜意的片段,现在想来可怕极了。
刘政胃里翻腾得厉害,干呕个不停。
李云昭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目光如冰锥一般落在齐娘子脸上。
齐娘子死到临头了,竟然半分不惧:“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杀了我,为你爹报仇雪恨。别忘了割下我的人头,放在你爹坟前。”
李云昭冷冷道:“你犯下人命重案,汴梁府的推官大人会审案定罪。你等着坐囚车去刑场,被千人万人唾弃怒骂,被当众行刑!砍下的人头,只配扔去乱葬岗,别脏了我爹的坟。”
一直在笑的齐娘子,笑不出来了,美丽的脸庞终于狰狞了起来:“李云昭,我亲手杀了你爹!你是他儿子,就该亲手杀我,为他报仇!”
“你快来啊!”
“杀了我!”
声音逐渐尖锐癫狂。
门外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齐娘子目中闪过一丝亮光,还想继续嘶喊惊动刘府护院来救人,李云昭已迅疾出手,重重点了哑穴。
齐娘子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脸上肌肉不停抖动,眼珠快挣出眼眶。
李云昭转身,手持匕首,目光冷厉。
脚步声越来越近。
嘭嘭嘭!
厚实的门板被重踹了几下,微微颤抖。
……
嘭嘭嘭!
汤捕头左脚踢飞一把木椅,木椅砸中几案,发出巨响。坐在几案后的刘敬,差点被砸个正着,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在几案下,恰好和躲在另一张几案下的郑推官脸对脸。
刘敬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呸了一口。
口水都快溅到郑推官脸上了。
郑推官还是好声好气地说话:“刘内侍,何必闹到兵刃相见的地步。不如你我一同张口,让他们都停手。”
“好!”刘敬冷笑:“你立刻带人滚出刘府!咱家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郑推官耐心地解释:“别的事也就罢了,人命大案,我也实在没办法。你放心,我一定让人给你挑一间最好的牢房。好吃好喝,绝不亏待你!”
刘敬目光骤然阴沉,像随时会咬人的毒蛇一般:“郑元寿,你是铁了心要和咱家作对!咱家奉劝你最后一句,别为了几条乞儿的贱命,给自己惹祸。到时候,就是文大人也保不住你。”
郑推官也有些惆怅,连连叹息:“我也不想闹到这一步。汴梁府的推官,我做了八年,还想安稳做下去。只怪我还有一点点良心。实在是做官一大忌讳!”
一声惨呼,一个壮汉重重摔倒滑了几步,姿势扭曲,脸孔正朝着几案。
郑推官探头看一眼,继续劝刘敬:“瞧瞧,又是刘府的护院。还是早些收手吧!”
刘敬死死盯了郑推官一眼,忽然从脖间摸出一条绳子,绳子上有一个白色的骨哨。刘敬用力一吹,尖锐的哨音几乎震破郑推官的耳膜。
哨音持续响了片刻。
郑推官狼狈地伸出双手捂住耳朵。
汤捕头离得近,也被哨音扰得心浮气躁。
郑推官来前特意叮嘱过,绝不可伤到刘敬否则难以收场。已经打出真火来了,双方都见了血。不过,巡捕们一直没对刘敬动手。刘府的护院也有默契地避开了郑推官。
很快,这微妙的平衡就被一群气势汹汹冲进正堂的刘府护院打破了。
骤然多了十几个高手,汤捕头等人立刻落了下风。不到片刻,便有两个巡捕被踹倒在地,惨呼连连。
之前狼狈不堪的刘敬,再次趾高气昂,先吩咐一声:“刘政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你们几个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转头,冲郑推官阴恻恻一笑:“郑推官,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带着他们滚出刘府,今晚之事就此算了。如果你执迷不悟,咱家不会动你。不过,这些巡捕,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好脾气的郑推官,听到最后一句,脸终于沉了下来:“今晚本推官带了十二名巡捕来刘府,此事整个巡捕房都知道,知府大人也知情。他们中有一个折在刘府,刘内侍都不好交代。还想让所有巡捕都留在刘府,好大的口气!本推官倒要看看,刘内侍到底有没有捅破天的胆量。”
受伤还好说,可以托词是比武失了手。
真将十二名巡捕都杀了,要怎么向汴梁府交代?怎么向枢密院的文大人交代?内侍省都知江公公便是手眼通天,也压不住这么大的祸!
可西北院子里的秘密,绝不能曝露,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到底该怎么逃过这一劫?
刘敬越想心越凉,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谁敢伤我巡捕房的人!”一个年轻冷厉的男子声音骤然响起。
郑推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精神骤然一振,顾不得六品推官的体面,像王八一样将脖子探得老长:“严巡史!本官在这里!”
如天神一般出现在门口的高大青年男子,正是一路快马疾驰赶来的严巡史。身后还有几十个皂衣巡捕。
严巡史目中闪过寒光,一挥手,身后巡捕们凶猛地扑上前。
被揍得四处乱窜的汤捕头,终于松了口气,冲到严巡史面前,像被欺负的孩童找到了撑腰的大人:“巡史大人,你可算来了。”
严巡史打量一眼,确定汤捕头没有受伤依然活蹦乱跳,也就不理会了。他快步上前,扶郑推官起身:“推官大人无碍吧!”
郑推官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再不来,就有大碍了。”很顺嘴地吩咐:“去扶一扶刘内侍。”
严巡史点点头,俯身伸手,像拖死狗一样将刘敬拖了出来。刘敬挣扎不动,狼狈起身,狠狠瞪严巡史。
严巡史不动声色,右手猛地用力。
刘敬压根没料到严巡史敢下黑手,左臂陡然一阵剧痛,不由得惨呼出声!
“推官大人以理服人,我是个粗莽武夫,只会以力服人。”严巡史淡淡道:“刘内侍不服气,也先忍一忍。免得惹怒我,出手没个轻重。”
第三十四章 对峙(四)
以力服人,比以理服人简单得多。
刘敬目中闪着阴毒愤怒,嘴倒是立刻就闭上了。
严巡史冲汤捕头使了个眼色。汤捕头立刻从怀中掏出绳索,冷笑着上前。
巡捕们抓贼练出来的手艺,眨眨眼的功夫,刘敬的双手双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
刘敬都被抓了,护院们自然也打不下去了。在严巡史的寒声警告下,兵器扔了一地。巡捕们各自拿出绳索,将所有护院都捆住。
郑推官唏嘘不已:“刘内侍,现在总该能好好说一说话了。本推官问你,失踪的六个乞儿,是不是都在刘府?”
刘敬闭口不语。
郑推官再问:“半年前,慈幼局走火,有七个男童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年前,有四户百姓家中的男童被拐走。这些男童下落,刘内侍可知晓?”
刘敬依然不吭声,目光闪烁不定。
郑推官笑了一笑:“刘内侍不肯说,也罢,本推官问刘管家也一样。严巡史,你立刻带人去捉拿刘管家!”
严巡史拱手领命,点了汤捕头和几个身手好的巡捕,气势汹汹地向内院而去。
离得老远,便有刀枪杀伐声传进耳中。
严巡史面色一变:“不好!快救李云昭!”
率先拔刀,冲了进去。汤捕头等人纷纷拔刀,跟着严巡史一同冲进屋内。然后,就被屋里的情形惊住了。
肥硕如猪的刘政躺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美貌动人的齐娘子坐在床榻前的地上,面容扭曲。
地上还躺着三个刘府护院,一个断了左腿哀嚎,一个抱着鲜血汩汩的小腹惨呼,还有一个刚被踹翻,李云昭手持抢来的长刀,抵在护院胸前,抬头看着严巡史一行人:“严巡史来得正好,这些人都交给严巡史了。”
有这般厉害的下属,身为上司是什么感受?
严巡史看着李云昭的目光就如看着世间奇珍,灼灼发光:“李云昭,你立了大功!”
汤捕头更是一脸钦佩:“在刘府潜伏这么多日,找到了齐娘子,抓住了刘管家,还揍了三个护院。李云昭,你可太厉害了!佩服佩服!”
巡捕们上前,拿出绳索捆人。
李云昭紧绷的神经,此时终于稍稍舒缓,低声道:“刘管家和齐娘子都被点了哑穴,两个时辰后自解。他们两人言语不实,要仔细问审。”
严巡史略一点头。
李云昭又低声禀报:“刘政之前说了,抓进刘府的男童,都埋在西北院落外的巨树下。”
严巡史目光一冷,吩咐汤捕头:“请推官大人同去。”
……
巡捕们找来铁锹,不停挖土。
郑推官负着双手,立在巨树旁。严巡史站在郑推官身边,立了大功的李云昭也在一旁。
捆着双手双脚的刘敬,被带了过来,目中终于有了惊惧之色。他想说话,可惜,此时已经没人想听他说什么了。他的嘴被一团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刘政齐娘子都被扔在一旁。
几十个巡捕,挖了半个多时辰,在树根处挖出了第一具男童尸首。
男童尸首显然刚埋了没多久,面容还没腐烂,衣服上有大片凝固干涸的血迹。
郑推官拧着眉头问严巡史:“小乞儿和谭仵作什么时候能到?”
小乞儿要来认尸,谭仵作负责验尸。
严巡史算了算时间,张口答道:“大概还要半个时辰。”
郑推官略一点头,看一眼男童尸首,无声长叹,挥挥手示意巡捕们继续挖坑。第二具男童尸首,很快被抬出了土坑,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
空气中弥漫着尸首腐烂的臭气。比尸臭更可怕的,是眼前地狱一样的场景。
“哇啦!”第一个没忍住吐出来的,竟是身高力壮的汤捕头。
其余一直隐忍的巡捕,也纷纷扭头狂吐。
他们做巡捕多年,抓过蟊贼盗匪,也抓过行凶杀人的恶徒。今夜这样的情形,却是第一回。
李云昭胃中也在翻腾。同时,还有一股前所未有无以名状的愤怒在心底蔓延,旋即化为汹汹火焰。
“李云昭。”低沉的男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云昭抿紧嘴角,转头,和严巡史对视。
身高腿长面容英俊的严巡史穿着绿色的八品武官服,透着官威,话语却温和而关切:“你刚进巡捕房,还不适应这些,先去那边避一避。”
李云昭却道:“汤捕头还在吐,我去换他休息片刻。”
说完,快步走上前,接过汤捕头手中铁锹,继续挖坑。
汤捕头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左手捂嘴右手捂着肚子,脚步虚软地走到一旁。还有几个吐得不行的巡捕,也一并过去休息。
严巡史挽起衣袖,大步到李云昭身边,一同挖土。
丑儿被找来了,一边认尸一边哭。
谭仵作做了几十年仵作,为十几个男童验尸也是第一回。他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表情,验尸的动作利落迅捷。跟着谭仵作做验尸记录的文书,一边干哕一边挥笔如飞。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知府大人到!”
站了半夜的郑推官,立刻领着挖了半夜土的严巡史和一众巡捕上前相迎:“卑职见过知府大人。”
李云昭站在后方,起身之际迅速打量一眼。
汴梁府的知府秦大人穿着绯色官袍,年龄已超过五旬了,留着一把短须,目光沉凝,官威十足。
秦知府目光掠过一具具腐烂程度不同的男童尸首,再掠过面无人色的刘政目光呆滞的齐娘子,最后落在被捆了手脚堵了嘴的刘敬脸上。
然后,秦知府面色微沉:“谁捆了刘内侍?还不快去给刘内侍松绑!”
严巡史没将心腹属下汤捕头推出来,颇有担当:“是卑职捆得刘内侍。刘府里挖出这么多男童尸首,卑职身为左军巡史,理当将刘内侍捉拿回府衙审问。卑职尽忠职责,自问并无错处。”
秦知府皱了眉头,淡淡瞥严巡史一眼,然后转头数落郑推官:“严巡史年轻气盛,行事冲动,也就罢了。你在官场十几年了,怎么还像个愣头青?”
第三十五章 斗法(一)
年轻气盛,行事冲动,愣头青。
上司的上司说出口的,可不是什么好话。
严巡史倒是沉得住气,没将恼意露出脸上,也没“犯上”的意思,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
郑推官身段灵活,立刻拱手请罪:“知府大人教训的是,卑职行事确实不妥。昨晚来刘府,应该先禀报知府大人。没有知府大人应允,就擅自行事,在刘府找出这么多男童尸首,让刘内侍无可辩驳,令知府大人两难。都是卑职的错!”
秦知府被噎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愠怒。
奈何郑推官确实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擅自行事什么的,在十几具男童尸首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被堵着嘴的刘敬,频频看向秦知府,口中唔唔个不停。
秦知府吩咐左右,取下刘敬口中的破布。刘敬奋力地喘几口气,然后嘶喊:“秦知府,咱家平日在宫中当差,一个月也就回来一回,待上一两天。刘府里的事,都是刘政干的。咱家根本就不知情!”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刘政,目露惊恐绝望。
“秦知府,咱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咱家。”刘敬为了脱罪活命,顾不得体面,当众央求:“咱家一定记着秦知府的恩情,日后定有厚报!”
郑推官皱眉,义正言辞地怒斥刘敬:“荒唐!知府大人是汴梁父母官,清廉如水,爱民如子。这一年间,汴梁城无故失踪十几个男童,知府大人为此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现在证据确凿,残害男童的凶手就是你刘内侍。知府大人岂会因为顾虑江公公就饶过你这个真凶!”
严巡史也挺身而出,一同怒骂:“你这个狡诈阴险的小人,妄图将我们知府大人拉进泥潭,用心险恶至极!”
已经吐了四回的汤捕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振臂高呼:“知府大人威武!”
所有巡捕一同高呼:“知府大人威武!”
身在其中,很难不被这样的热血感染。李云昭忽然发现,自己也跟着振臂喊了起来。
秦知府面色变了又变,心中恼怒不已。
郑推官这个老油条,今日吃错药了不成?还有严巡史,平日看着一脸正气,其实也是个心黑脸厚的主。这么一闹,他这个知府就被架在了火上,放不放刘内侍,都要惹一裤裆的黄泥了。
刘敬见势不妙,咬牙喊道:“秦知府,你别忘了,当年你是走了义父的门路,才做了汴梁知府。你不放了我,就是忘恩负义。义父不会放过你……”
啪!
这记响亮的耳光,把疯狂叫嚣的刘敬打懵了,一颗牙随着鲜血喷出口。
刘敬龇目欲裂,想张口怒骂,啪地又是一记大耳刮子!
秦知府郑推官严巡史都惊住了!
汤捕头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李云昭神色坦荡,理直气也壮:“这个阉人,敢出言威胁污蔑知府大人。只打他两巴掌,都算便宜了他!”
严巡史咳嗽一声,为将来必是心腹的属下说情:“李云昭刚进巡捕房,还不懂规矩。他听闻刘内侍羞辱知府大人,一怒之下才会出手小惩。请知府大人见谅!”
“李云昭!还不快退下!”
小小巡捕,惹了祸当然得由上司收拾烂摊子。严巡史一边板着脸孔呵斥,一边飞快地冲李云昭使眼色。
李云昭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真不能再打两记耳光?
见好就收吧!
严巡史眼睛都眨酸了。
李云昭这才退到一旁。
秦知府身为五品大员,不能自降身份和一个小小巡捕计较。年轻气盛的严巡史平日就是个刺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撂一句翻脸。
一肚子窝火的秦知府,沉着脸冲郑推官发火:“此事郑推官打算如何处置?”
郑推官卑微地陪笑:“有知府大人在,这里哪里轮得到卑职胡乱拿主意。要怎么做,还请知府大人定夺!”
当着众人的面,难听的话不便多说。秦知府从鼻子里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郑推官在汴梁府当差八年,果然最懂规矩。”
郑推官很有唾面自干的涵养,被讥讽了也不恼,继续陪笑:“知府大人夸赞,卑职愧不敢当。此案牵扯到十几条男童性命,卑职实在不能袖手不理。”
一句一句软刀子,顶得秦知府肺疼。
挨了两记耳光眼冒金星的刘敬,还想再威胁两句,“新进巡捕房不懂规矩的小小巡捕”李云昭冷眼一瞥。
刘敬打了个哆嗦,嘴又闭上了。
“知府大人!”穿着皂色公服的带刀侍卫快步过来,呈上一封书信:“枢密副使文大人派人送了一封手书来。”
秦知府听到文大人的名讳,挺直的腰杆瞬间软了一软,伸手接过。
显然是匆匆写就,字迹还没干透,是文大人亲自所书。
郑推官不必探头张望,也能猜到手书上写了什么,悄然舒了一口气。
严巡史也暗暗松口气。
李云昭初来乍到,还不清楚文大人三个字的份量。不过,看着郑推官和严巡史相视一笑,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敬靠山强硬,郑推官也不是吃素的。
“来人,将涉案所有人都带回府衙。”秦知府看完文大人手书后,终于不再犹豫,不忘嘱咐一句:“给刘内侍挑一间干净的牢房,吃喝不能亏待。”
郑推官神情谄媚,拱手应道:“卑职办事,知府大人只管放心。”
秦知府一个没忍住,刺了郑推官一句:“天塌了,也有文大人顶着。本知府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推官呵呵一笑:“朗朗乾坤,官家圣明,天塌不了。”
秦知府瞥一眼郑推官,又是一声轻哼。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知肚明便可。
有文大人撑腰,又有确凿的证据,这桩骇人听闻的大案,必会上达天听,闹到官家面前。接下来,就得看文大人和江公公斗法了。
秦知府一声令下,巡捕们将刘政齐娘子等人带走。严巡史亲自去扶刘敬,李云昭也跟着伸手。
对上李云昭那双冷厉的黑眸,刘敬下意识地哆嗦一下,没敢闹腾,老老实实地被“扶”走了。
第三十六章 斗法(二)
“刘府出事了!”
“可不是?知府大人亲自来刘府拿人,快些去瞧瞧热闹!”
“听说从刘府里挖出了十几具男童尸首!就是为了炼制什么药,害了这么多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十几具男童尸首,被放置在几架平板车上,用白布盖着。平板车一辆接着一辆出了刘府。
浓烈的尸臭气自白布下飘散出来。拥挤上前瞧热闹的百姓,靠得近的,直接被熏得连连干呕。
“都退后,不可靠近!”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严巡史亲自驱赶百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飘到李云昭耳中:“这么多尸首,不能让百姓亲眼看见。不然,怕是群情激愤,闹出更大的动静,令知府大人为难。”
李云昭忽然踉跄一下,右手扶住平板车,一不小心扯下了白布。
三具不成模样的男童尸首骤然曝露在众百姓眼前。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旋即是铺天盖地的怒喊:“这个畜生!竟杀了这么多男童!”
“就该天打雷劈,千刀万剐!”
“呸!”
“呸呸呸!”
在平板车后方的刘政齐娘子,几乎要被口水淹没。等刘敬出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愤怒到了顶点,不知是谁先寻了臭鸡蛋来,砸在刘敬额头上。紧接着,烂菜叶子坚硬的刺梨都扔过来了,还有人扔石子。
刘敬被砸得额上鲜血直冒,口中嚷的“咱家是冤枉的”根本无人理会。巡捕们根本没人护着刘敬,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严巡史看着格外解气,口中没忘继续驱赶百姓:“都后退!知府大人定会秉公断案,还枉死之人公道!”
李云昭也跟着一并驱赶百姓:“知府大人是父母官,是百姓的青天,一定会为冤死的男童们做主。”
百姓们很快喊起了“青天大老爷”!
后面的百姓其实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跟着嚷了起来。很快,声浪就如海啸一般,响彻整条街道。
汴梁城的百姓最爱凑热闹,被声浪吸引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前方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秦知府听着海啸一般的“青天大老爷”,没有半点喜色,心里将郑推官和严巡史骂了个狗血淋头。
分明是他们两个干得好事!这口锅却甩到了他身上!等江公公知道此事,就要将这笔账记到他头上了……
秦知府心浮气躁,沉声吩咐:“立刻鸣锣开道,任何人不得阻碍汴梁府办案!”
……
一个时辰后。
严巡史又进了枢密院。这一回,没有通传等待,直接就进了公房。
文大人已经先一步收到了消息,捋着胡须淡淡道:“刘府里挖出十五具男童尸首,此事骇人听闻。本官这就进宫,将此事禀报官家。”
“你回去告诉郑推官,此案重大,他一个六品推官担不起。一切都听秦知府的。”
男童尸首挖出来了,有周世英刘政齐娘子做人证,刘敬说上天也脱不了干系。审案断案的好名声,就留给“青天大老爷”秦知府好了。
严巡史心领神会,拱手领命。
正事说完,文大人忽地问道:“严巡史今年多大了?”
严巡史恭声应道:“回大人,卑职今年二十有二了。”
文大人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扫过严巡史英俊的脸孔:“这个年龄,也该成家了。”
严巡史神色如常:“汴梁府衙公务繁忙,卑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有空闲成家。”
文大人笑了一笑,不再多言,起身进宫面圣。
宫中规矩严格,便是经常出入宫廷的文大人,也得出示牙牌。检验牙牌的是御前班直,一个眉眼伶俐的黄门内侍,悄然退走。
宫中内侍众多,根本瞒不过江公公耳目。文大人没有和一个送信的小内侍计较,四平八稳不疾不徐地前行。
紫宸殿是每月初一大朝会之处,官家平日在文德殿召见群臣处理国朝大事。
文大人到了文德殿外,自有内侍通传,等候官家召见。
“文大人,”略显阴柔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文大人转身,不动声色地冲来人拱手:“原来是江公公。”
这位声名赫赫的江公公,皮肤白净,眉眼文雅,眼角不见皱纹。看着比义子刘敬还要年轻些。
身为官家潜邸时的老人,伺候官家近三十年,资历深厚,极得官家信任器重。在朝中还有一个“内相”的雅号。这位内侍省都知,自然不好惹。
“咱家听闻一桩奇事,”江公公叹了一口气:“今日一早,咱家那不争气的义子刘敬,竟被汴梁府的人带走了。内侍犯错,咱家自要问个清楚,罚个明白。也不知汴梁府哪来的胆子,竟将刘敬关进大牢。要是不管不问,咱家的脸面,可就被人撕了踩到脚下了。文大人说是也不是?”
文大人也跟着叹气:“刘敬贪些银子也就罢了,竟敢残害男童炼什么逍遥丸。十几具男童尸首都从院子里挖出来了,成千上万的汴梁百姓都亲眼瞧见了尸首,想遮都遮不住。汴梁府的秦知府,只能拿人下狱问审。这等人命大案,谁也瞒不住,总得禀报官家知晓。”
又忧心地低语道:“待会儿官家定会发怒,江公公有为刘敬操心的闲空,不如好好想一想,待会儿该怎么向官家解释交代。可别为了一个刘敬,惹得官家迁怒怪罪。”
江公公眼睛眯了眯,盯着文大人冷笑:“文大人一片好意,咱家不能不领。咱家就是为文大人可惜。枢密使赵大人年迈岁高,最多一两年间就要告老致仕。文大人想更进一步,本该低调做人。四处伸手多管闲事,可是会得罪人的。”
文大人淡淡道:“要做事,免不了要得罪人。不想被开罪,做人行事就该谨慎些。”
江公公不怒反笑:“文大人这番指教,咱家都记在心里了。”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前来通传:“官家宣召枢密副使文大人入内觐见。”
文大人很有礼貌地冲江公公拱一拱手,迈着四方步而去。
第三十七章 斗法(三)
江公公面无表情地盯着文大人的身影。
“义父,”身侧另一个义子徐内侍急急低语:“现在该怎么办?”
江公公共有十一个义子,年龄高低不等,在宫中各处当差。其中刘敬年龄最大最谄媚,孝敬最多。徐忠年轻些,和刘敬往来密切,关系最好。
刘敬犯事,最急的就是徐忠。
“慌什么!”江公公冷冷呵斥:“天塌下来,也有咱家先顶着。”
徐忠讪讪闭嘴,也不敢问义父到底要如何应付这必输的局面。
江公公目光扫过义子慌张的脸孔:“咱家等着官家召见。徐忠,你去一趟大理寺,传咱家的口信,请孟大人立刻进宫。”
徐忠精神一振,立刻低声应了。
江公公在文德殿外立着。
一炷香后,通传的黄门内侍也是江公公的义子之一的彭内侍神色惊惶地过来了:“官家传召义父进殿。”
江公公整了整衣襟,迈步进殿时,已切换成了愧疚羞惭的面色。
坐在龙椅上的官家,确实气得不轻,满脸怒色:“江福全!你来告诉朕,刘敬干得那些事,你可知情?”
江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一句都没辩解,咚咚磕头:“官家息怒,奴才有罪!”
官家怒哼一声:“十几个男童,就这么被害了性命。刘敬是你义子,他做这等罪大恶极之事,你岂会不知情?”
“官家请息怒。”谁也没料到,文大人竟然张口为江公公辩白说情:“内侍省有一千多内侍,内廷事务繁琐,刘敬在宫外做了什么,江公公定然不知情。”
江公公满面羞愧:“奴才无能,没能管好内侍省。请官家责罚!”
官家面色稍缓,又哼一声:“这桩大案,定要审得清清楚楚。”
江公公抢先一步应道:“官家宽心,奴才一定亲自问审刘敬。”
文大人咳嗽一声,拱手道:“刘敬已被秦知府关进汴梁府大牢,涉案所有人都在大牢里,臣以为,不如一并由汴梁府审案,也免得江公公被人嚼舌,落个包庇的恶名。”
“文大人处处为咱家着想,咱家感激不尽。”江公公一脸感动,眼睛都红了:“不过,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内侍是伺候官家的,犯了大错,也得由内侍省来处置。如果任由汴梁府处置,实在有失宫中体面。”
转过头,对着官家又磕了三个头:“还请官家再信奴才一回,奴才绝不敢蒙蔽圣听。”
官家对着伺候自己多年的江公公,果然颇为信任,眼见着江公公这般狼狈,心软了一软。
“此案江公公还是避讳一二才好。”文大人张口道:“刘敬是江公公义子,宫中内外人尽皆知。父审子,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官家沉吟不语。
就在此时,内侍徐忠进来通传:“启禀官家,大理寺卿孟大人前来觐见。”
成竹在胸的文大人面色微微一变。
跪在地上垂着头的江公公眼底闪过自得。
孟大人今年五十有二,是九卿之一的正四品绯袍高官,掌管大颂朝重案刑狱。
“刘敬一案,牵连甚广,涉及十几条男童性命。如此大案,自然要交由大理寺来审。”孟大人身量寻常,声音却格外宏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微臣特来向官家请旨,去汴梁府提人取卷宗。”
人命大案,由各地府衙追查审案,然后交由大理寺审核。汴梁府就在天子脚下,大理寺来审这桩大案,合乎情理。
就连文大人,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江公公也不闹腾着要亲自审问义子刘敬了,高声道:“有孟大人审案,奴才心服口服。”
官家点头应允,令人拟旨,然后正色吩咐孟大人:“这一桩命案,要严审到底,查个清楚明白。朕在三日内,要看到卷宗。”
孟大人肃容应是,恭敬地接过圣旨。
文大人和孟大人一同迈步出了文德殿。
同殿为臣,便是立场政见不和,也有几分面子情。文大人若有所指地说道:“今日孟大人来得倒是及时。”
文大人是正二品,孟大人官职低一些,却是掌管大理寺的正堂官,对上文大人并不怵,软中带硬地应了回去:“枢密院事务繁忙,文大人今日竟比大理寺早一步收到刘敬一案的消息进宫面圣。下官很是佩服!”
文大人瞥一眼过去:“本官的小舅子郑元寿就在汴梁府做推官,这桩命案,他暗中追查一年,查到确凿证据了,才去刘府动手抓人。”
十几具男童尸体从刘府内院挖了出来,铁证如山,谁也别想给刘敬脱罪翻案。
孟大人一脸正气凛然:“文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文大人也无话可说了,率先拂袖而去。
回到枢密院后,文大人立刻派心腹去汴梁府:“去告诉郑推官,官家下了圣旨,刘敬一案有大理寺接手。汴梁府不得阻拦大理寺办案查案。”
……
咣!
哗啦!
铁索开了,牢门被打开,一股阴暗潮湿的臭气扑面而来。
刘政被推进牢房,一串护院都被推了进去。
刘敬被单独关押,牢房稍稍干净一些。他们口中都堵着破布,口中呜呜乱嚷,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怒骂。
齐娘子是女犯,被单独关押在角落的牢房里。
汴梁府衙外挤满了群情激昂的百姓。有两户丢了男童的苦主找了来,认了两具腐烂不堪的男童尸首后,哭得死去活来。
“请知府大人立刻开堂审案,”郑推官正色拱手道:“还百姓一个公道!”
秦知府没好气地讥讽:“郑推官这般能干,哪里还用本知府开堂审案,直接给刘敬定罪就是了。”
郑推官躬身陪笑:“知府大人说笑了。流程终归还是要走一走的。”
官场里的滚刀肉老油条就是这样了。
秦知府也就是心里不痛快发发牢骚,事情闹到这一步,必须要开堂公审给百姓一个交代。
“升堂!”
秦知府坐在高堂,郑推官严巡史分列左右。
两排高壮的衙役排开,齐声呼喝:“威武!”
第三十八章 提审
“来人,去带周世英来!”
秦知府一拍惊堂木,公堂内外瞬间安静。
能做到汴梁知府,秦知府绝不是什么草包。事实上,秦知府任职过一任福州一任江陵府,连续十年吏部考核甲上。开堂公审这等事,秦知府不知做过多少,驾轻就熟,官威十足。
第一个提审周世英,更显老道。周世英已经被审过数次,早已交代了,不会闭口不说。让百姓瞧得热闹,又能显出自己这个知府英明神武。
提审犯人的汤捕头,拱手领命,大步去牢房提审犯人。
几个巡捕跟在汤捕头身后,其中一张俊秀的少年脸孔,在一众形状各异的巡捕中格外醒目。
这个少年,正是新进巡捕房的新人李云昭。
“你一个新人,本来没资格进公堂。”汤捕头热心话也多:“不过,你这一回立了大功,身手又好,巡史大人对你格外看重。你就跟着我,多听多看别出声。”
李云昭锋芒尽敛,低声应是。
阴暗的牢房里挤满了刚抓来的犯人,破布被取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冤枉,还有人在怒喊叫骂。
汤捕头也是妙人,故意将浑身血糊糊的周世英从牢房前拖过。周世英疼得身体直抽抽,留下清晰的血痕。
牢房里陡然安静了。
李云昭目光掠过,和齐娘子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齐娘子全身一抖,将头转向牢房墙壁。
汤捕头瞥一眼,对李云昭说道:“别担心,有推官大人和巡史大人,这桩命案板上钉钉,谁也跑不了。”
很快,汤捕头就被打脸了。
周世英被带到公堂上,还没审完,文大人的心腹就来了。郑推官听后,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大理寺的人到了汴梁府。
提犯人和卷宗这等事,无需孟大人亲自出马,来的是大理寺许少卿。
秦知府舒出一口气,状似无奈地说道:“郑推官,这桩人命大案,要移交大理寺问审。你去收拾卷宗,交给大理寺。”
严巡史目中闪过怒气不甘:“我们辛苦了这么多时日,找到证据,也抓了犯人。到了最后一步,凭什么要移交大理寺?”
呵斥严巡史的,竟是郑推官:“闭嘴!这是官家圣旨,你要抗旨不成!”
严巡史抿紧薄唇。
汤捕头等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郑推官张口打破沉默:“本官去收拾卷宗。严巡史,你去牢房,将犯人移交给许少卿。”
严巡史只得拱手领命。
无人在意的角落,李云昭目中闪过寒光。她不动声色地先行一步,神色自若地进了牢房。
守着牢房的狱卒有些诧异:“怎么又来了?”
李云昭道:“巡史大人派我来提审刘敬。”
狱卒不疑有他,取了钥匙开铁锁。
李云昭推门而入,在狱卒震惊的目光中拎起面色发白的刘敬,重重扔到地上。不知刘敬被摔了哪里,咔嚓一声响,杀猪一般的惨呼声响彻牢房。
狱卒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结结巴巴地张口阻止:“喂,你这么做可不合规矩……”
“李云昭!”一个身影飞进牢房,伸手拦住李云昭抬起的胳膊:“快住手!”
李云昭抬眼,目中光芒冷厉如刀锋:“这个刘敬,为了炼制逍遥丸,害了十六条性命。我爹的死,他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大理寺要带走刘敬,此时不动手,还待何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逃出生天?”
那双锐利的黑眸,刺得严巡史眼睛有些疼。
严巡史无奈地低声解释:“这么一桩人命大案,就算是汴梁府衙审了案子,也得提交大理寺复审定罪。证据确凿,谁也护不住刘敬!”
“李云昭,你别冲动,惹出大乱子,本巡史也护不住你。”
李云昭冷笑不语。
严巡史又低声道:“你想为你爹报仇,就该让所有涉案的犯人被公审定罪,去刑场被斩首。私下杀人,将自己的前程未来甚至性命都搭进去,你爹地下有知,也合不了眼。”
提起李长生,李云昭目中闪过一丝水光,手慢慢垂下。
严巡史暗暗松口气:“我要押送犯人去大理寺,你随我同去。”很自然地吩咐道:“刘敬就由你负责。记住,要将人完整无缺地交到大理寺。”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一眼,拱手领命。
汤捕头等巡捕都进了牢房,各自提起犯人,粗鲁地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犯人们告饶哭喊。
相较之下,李云昭就斯文多了,扯起刘敬后,顺手点了几下。刘敬全身奇痒难耐,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有两条腿还能走。刘敬面容扭曲涕泪俱下,拼命用眼神向严巡史求救。
无奈严巡史昂然前行,根本就没回头。
齐娘子是唯一的女囚,她缩在墙角,双目含泪,略显凌乱的青丝散在耳边,更添几分美丽柔弱。身高力大的巡捕们实在下不了手,面面相觑。
李云昭冷着脸上前,一把抓住齐娘子衣襟,提了起来。
齐娘子没来得及张口尖声哭喊,已被点了哑穴,被拖着踉跄前行。
严巡史转头,催促一众神色各异的巡捕:“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别耽搁了公差!”
巡史大人不解风情从不惜香怜玉,现在又来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李云昭。
汤捕头心里嘀咕一声,高声应是。
……
涉案的犯人众多,府衙里一共有四辆囚车,全部用上,才勉强够用。
刘敬身份特殊,齐娘子是女囚,两人坐同一辆囚车。李云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旁。
齐娘子用袖子掩着脸,不愿让任何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敬痒得实在受不住,双腿猛蹬囚车,发出咣咣声响。
李云昭皱眉,伸手点了两下。刘敬双腿瞬间定住,只有一张脸皮不停抽动。
这等绝妙手段,令巡捕们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严巡史身为上司,不便八卦。
汤捕头脸皮就厚实多了,凑过来探问:“李兄弟,你和追风无影手赵九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你会她的独门秘技?莫非你是她的弟子?”
第三十九章 来历(一)
巡捕们齐刷刷转头。
严巡史也悄然竖长耳朵。
李云昭不答反问:“赵九娘来无踪去无影,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汤捕头怎么会和她相熟?”
所有人一同转头看汤捕头。
汤捕头:“……”
厚脸皮的汤捕头也有些禁不住,用力咳嗽几声,含糊其辞:“以前见过一两面。”
李云昭挑了挑眉头,目中多了些意味深长:“见过一两面,就知道赵九娘的独门秘技?”
汤捕头目光闪躲,忽然大步走到一辆囚车前:“你们乱看什么?都给我放老实点。”
这转场也太生硬了!
巡捕们齐齐嘘了一声。
严巡史深深看一眼李云昭。李云昭身手厉害得出奇,和那位传说中的追风无影赵九娘颇有渊源,不知还藏了多少秘密。
半个时辰后。
囚车绕过大理寺正门,到了侧门处。
先一步带了卷宗回大理寺的许少卿出来相迎,客气地冲严巡史拱一拱手:“多谢严巡史押送犯人来此。汴梁府公务繁忙,就不多打扰了。”
严巡史拱手应道:“许少卿客气了。这些犯人,就都交给许少卿了。若有需要汴梁府配合之处,许少卿只管吩咐。”
寒暄客套一番,许少卿领着犯人进去,大理寺的侧门关上。只余几辆空荡荡的囚车。
汤捕头撇嘴哼了一声:“话说得好听,门都不让进,连口茶都没喝上。大理寺的人眼睛都长脑袋上了。”
严巡史瞥汤捕头一眼:“大理寺是京畿要地,专审重案大案之处,想喝茶,本巡史请你们去茶楼喝就是了。”
汤捕头立刻眉开眼笑,搓搓手:“忙活了一夜半天,大家伙又渴又饿。不如巡史大人连午饭也一并请了吧!”
严巡史对下属素来慷慨大方:“走!去曹家店!”
巡捕们双目骤然放光,纷纷高呼:“多谢巡史大人!”
严巡史笑着看向李云昭:“曹家店的羊肉颇有名气,待会儿你好好尝一尝。”
李云昭没有拒绝来自上司的美意和关切,点点头应是。
汴梁府是大颂都城,天下最繁华之处,有名气的酒楼饭庄数不胜数。曹家店门脸不大,生意却好得出奇。这里的炙烤羊腿和羊肉汤赫赫有名,料足量大味美,就是价格稍微贵了些。
“平日我们哪里舍得来吃曹家店。”
汤捕头伸手去搂李云昭的肩头,李云昭身体一动,汤捕头搂了个空。汤捕头也不介意,只以为少年郎面薄脸嫩,兴致冲冲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么多人吃一顿,半个月俸禄就吃没了。”
李云昭随口笑道:“巡史大人俸禄比我们高得多么?”
“那是当然。”汤捕头是个自来熟,低声叭叭个不停:“巡史大人俸禄是我们的五倍之多。再者,巡史大人出身将门,家资丰厚,又没娶妻生子,从不缺银子花用。”
李云昭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看一眼身高腿长面容英俊的青年男子:“巡史大人还没成亲吗?”
大颂盛行早婚,女子及笄后可出嫁,男子十六可娶妻。严巡史这样的年龄,都该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汤捕头低声笑道:“巡史大人今年二十有二,出身名门,年少有为。暗中倾慕我们巡史大人的姑娘可不少。可惜,巡史大人就是块不解风情的石头,心里眼里只有公务。”
另一个好八卦的巡捕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巡史大人少时定过亲,几年前未婚妻悔婚另嫁高门。之后巡史大人就再没动过春心……”
汤捕头忽然重重咳了一声,拼命使眼色。
那个八卦巡捕立刻扯开话题:“李兄弟,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我们巡史大人的丰功伟绩。待我来和你说一说。巡史大人做过四年御前班直,现在是汴梁府最年轻的巡史,治下从无冤假错案。是大颂朝最有前途的武官!”
“越吹越离谱了!”严巡史听不下去了:“行了,那边去。”
八卦巡捕麻溜地起身让出空位,严巡史施施然入座,和李云昭来了个脸对脸。
李云昭初进巡捕房,还没学会溜须拍马那一套,汤捕头早已起身忙活,为自家巡史大人烫碗倒酒。
“白日不饮酒!”严巡史张口拦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差事来了。大家都忍一忍,天黑落衙再喝不迟。”
店伙计很快捧出吃食,四碟时令鲜果,四碟精美小菜,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当场被分割,堆满了银盘。另有熬得奶白的羊肉汤和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店家还送了一盘煎得焦香的鱼。
巡捕们干的都是力气活,甩开膀子吃得满嘴流油。
李云昭吃相斯文斯文得多,饭量却半点不弱。
严巡史就坐在对面,不用刻意打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云昭的脸上。
李云昭仿佛没察觉,又似浑不在意,待填饱肚子搁了筷子,才张口道:“巡史大人,我也是涉案人之一。大理寺要彻查审案,不知何时会召我前去问审。”
刘敬一案,不仅害了十几个男童,李长生的命案也被牵扯其中。李云昭是李长生之子,是正经的苦主原告。
严巡史道:“不急,你先在汴梁府衙巡捕房待着,等大理寺传召。”
这是在向大理寺表明,李云昭是巡捕房的人,不可轻慢羞辱。
严巡史,确实是一个好上司。
“多谢巡史大人。”李云昭轻声道谢。
“本巡史将你招进巡捕房,你查案又立了大功。”严巡史微微一笑,英俊的脸孔格外顺眼:“放心,本巡史一定护你周全。”
“不过,在大理寺传召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事忘了和本巡史说?”
吃饱喝足闲磕牙的巡捕们齐齐竖长耳朵。
李云昭迎上严巡史省视探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应道:“巡史大人是想问我的师门传承?”
严巡史点点头:“正是。”
李云昭答得干脆痛快:“我自小随亲爹习武,十岁拜师,师父去岁病逝故去,有两个师兄,还有一个叛出师门多年的师姐。”
第四十章 来历(二)
“明明说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汤捕头低声吐槽。
李云昭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说道:“三个月前,我接到我爹的绝笔信。他在信中和我说,他在汴梁城遇到危险,随时可能丢命。我立刻就收拾行李来汴梁。可惜,来迟了几日,我爹已经丧了命。”
丧父之痛,痛彻心扉。
汤捕头不吭声了。
严巡史目光一暗。
李云昭起身,端起茶碗:“巡史大人一直暗中追凶查案,我李云昭感激不尽。如今真凶齐娘子已被抓住。我以茶代酒,敬巡史大人一杯!”
严巡史也起身,手中茶碗轻轻一碰,叮地一声轻响:“李长生意外殒命,巡捕房痛失一名得力巡捕,本巡史也分外痛心。李云昭,你既已进了巡捕房,望你日后用心当差做事,保护汴梁城的百姓。”
“是,”李云昭眼睛微红,目中水光闪动:“我定不负巡史大人厚爱期望!”
汤捕头也红了眼睛,招呼所有巡捕一同起身,为李长生同饮一杯茶。
同僚情谊,就如杯中热茶,暖入心肺。
气氛都到这儿了。李云昭也没客气矜持,张口问道:“我何时能穿上巡捕房的皂衣公服?”
严巡史不由得失笑:“这有何难。大家伙儿都吃饱喝足了,现在就回巡捕房,汤捕头,你带着李云昭去领公服兵器。”
女要俏,一身孝。
男要俏,一身皂。
李云昭换上一身皂衣公服,挂上长刀,握着刀柄从屋中出来。一众巡捕俱都眼前一亮。
“不得了!这么俊!”汤捕头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巡视大人本是汴梁府第一美男子,如今这称号得拱手让人了。”
一众巡捕都哄笑起来。
严巡史高大阳刚俊朗,李云昭身高不及严巡史,脸孔却更白皙清俊秀气,黑眸如星辰,见之难忘的少年气迎面而来。
同为男子,见了这样的俊美少年,生不出一丝嫉妒心,甚至想多看几眼,
严巡史也免不了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后正色道:“这几日,你就在巡捕房里当差,等着大理寺随时传召问审。等这一案了结,你顶替李长生的差事,去京西厢巡捕房当差。”
李云昭利落地拱手应是。
汴梁一共有十七厢巡捕房,各有辖区,严巡史要处理公务巡察各巡捕房,颇为忙碌。
李云昭要等候大理寺传召,只能留守巡捕房。
府衙多了一张新鲜脸孔,其余五房的差爷们有意无意地过来转一圈,回公房后就换了八卦嘴脸:“这个新来的巡捕,果然生得俊,竟将严巡史都比下去了。”
“一个小小巡捕,没背景没靠山,偏偏生得这般好看,未必是好事。汴梁城里好男风的达官贵人可不少……”
“别说一个小巡捕,就连严巡史,差一点就被福慧公主强索做面首。要不然,御前统制官做得好好的,怎么会来汴梁府衙做巡史……”
“慎言!慎言!公主殿下的轶事,哪里轮得到你我嚼舌。”
这些闲言碎语,李云昭自然听不见。
在巡捕房留守不是闲差,各厢坊地界出了乱子,都要上报到这里来。李云昭要一一记录,若有大案要案之类,要立刻将消息送到严巡史手中。
傍晚,严巡史领着一众巡捕归来后,见到笔迹工整清隽的记录表时,大为赞赏:“原来你还写的一手好字,文武双全!”
李云昭目中闪过追忆,轻声道:“我四岁起开蒙读书,六岁起练字,都是我爹教我的。”
严巡史忍不住叹道:“你有一个好父亲。”
是啊!娘亲早逝,亲爹没有续娶,一心一意将她养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练拳习武,给了她所有的父爱。
他热心正义,乐观开朗,尊重女子,敬老爱幼。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
李云昭目中水光一闪而过,淡淡道:“所有害了我爹的人,非死不可。大理寺秉公断案最好,否则,我定要为我爹讨回公道。”
严巡史眼角跳了一跳:“李云昭,你别乱来。”
李云昭抬眼,和严巡史对视:“真有那一天,我便先脱了这身公服,离开巡捕房,不会连累严巡史。”
严巡史沉了脸:“你当巡捕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本巡史点头,你就在巡捕房老老实实待着。”
疾声厉色下,是对下属的庇护怜惜。
李云昭心里涌起一丝暖意,正要说话,汤捕头匆匆过来了:“大理寺派人来,让李云昭前去问审。”
严巡史立刻道:“令人备马,本巡史也去一趟大理寺。”然后转头问李云昭:“你会不会骑马?”
李云昭还算谦虚:“略懂一二。”
……
太阳西沉,撒落昏黄的余晖。十几匹健壮的骏马撒开四蹄,在坚硬的青石路上落下嘚嘚马蹄声。
严巡史一马当先,偶尔回头,就见李云昭紧随其后,一脸的气定神闲。显然,李云昭马术精湛,这是给他这个上司留了颜面。
汤捕头稍稍慢了一些,下马时气喘吁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又是许少卿等在门外。
“李长生是巡捕房的人,死因离奇。李云昭是李云昭之子,如今也在巡捕房里当差。”严巡史半个字废话都无,直截了当地表明立场:“人是我带来的,我得安然无恙地带人回去。”
“李长生命案和刘府男童案有牵扯,李云昭是苦主,接受大理寺问审理所应当。”许少卿皮笑肉不笑:“何时能审完,得看孟大人,本少卿做不了主。”
“巡捕房里差事繁忙,严巡史就别在这里耗着了。”
严巡史脚下动也不动,转头对李云昭道:“你安心进大理寺,本巡史在这里等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需多言。
李云昭深深凝望严巡史一眼:“多谢巡史大人。”
李云昭随许少卿进了大理寺,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汤捕头凑到严巡史身边:“巡史大人真要一直等下去?万一大理寺一直不放人,关到明日后日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护短
汤捕头的担忧很实在。
大理寺审案,审十天半月也是有的。此次官家有口谕,大理寺必须在三日内审清男童案。李云昭进了大理寺的地盘,想什么时候放人,就得看孟大人的心意了。
等几个时辰无妨,等一天两天不可能。就是不吃不喝不休息,还得顾着巡捕房的差事哪!
“这有何难。”严巡史显然早有思虑,张口就来:“这么多人,分三班轮流等着。本巡史算第一班,你们都去休息,四个时辰后来换班。”
身为下属,谁不喜欢护短的上司?
汤巡捕在心里给自家巡史大人竖了个大拇指,拱手领命后,只留了三人,领走了其余巡捕。
严巡史在微凉的春风中负手而立,目如寒星熠熠闪亮。
……
大理寺卿孟大人端坐高堂,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头发凌乱面容惨白的齐娘子跪在堂下,眸中泪光盈盈,脆弱且无助:“……大人,杀李长生的,是刘政。一年前,刘政对我生了色心。我恋慕李长生,不愿从他。他心中嫉恨李长生,生了杀心。”
“他派人拐走六个乞儿,李长生暗中追查,几次夜探刘府,差点被刘府护卫所伤。半个月前,刘政将李长生引到金水河边,杀了李长生。”
被堵着口的刘政气得全身发抖,细长的小眼睛喷出愤怒的火焰。
孟大人令人取了刘政口中破布,怒不可遏的刘政破口大骂:“贱人!明明是你引~诱我在先,药方是你献出来的,抓乞儿也是你的主意。你亲口说杀了李长生。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恶妇,怎么有脸反咬我一口!”
“大人明鉴!这些恶事,都是她做的。我是被她蒙骗,做了帮凶。”刘政声嘶力竭地呐喊:“大人明鉴哪!”
眼角余光瞥到被带进公堂的皂衣俊秀少年郎,刘政更是激动不已:“李云昭,你来得正好!当时你也在,齐娘子说过的话,你都听见了。快些告诉孟大人!杀害你爹的,到底是谁!”
齐娘子看到李云昭的身影,面色愈发白了,瑟缩着将头转到一旁。
“啪!”
孟大人一拍手中惊堂木,冷冷道:“都闭嘴!本官发问,才可张口,否则,一律被视为咆哮公堂,三十大板伺候!”
公堂里骤然肃静。
孟大人锐利的目光一扫,落在李云昭的脸上:“你就是李云昭?李长生之子?”
李云昭拱手作答:“我就是李云昭,李长生是我父亲。”
接下来,便是寻常问答。年龄籍贯,进汴梁后的经历等等。
李云昭如数作答,对动手逼问一阵风周家掌柜一事供认不讳。
孟大人目光一冷:“私刑逼供,同样犯了大颂律法。李云昭,你可知罪?”
李云昭抬头,眼中露出讥讽:“孟大人召我前来,原来不是为了查清我爹为何枉死,而是要给一心为父报仇的我定罪!”
“放肆!”许少卿抢着发怒:“你一个小小巡捕,竟敢对孟大人不敬!”
李云昭冷冷道:“孟大人秉公断案,我自会敬重孟大人。”
许少卿还要发怒,孟大人皱眉,扫了一眼过来,许少卿立刻闭了嘴。
十六个被残忍杀害的男童,还死了一个公门官差,惹来了整个汴梁府巡捕房。严巡史本人官职不高,将门严家可不好惹,汴梁府的郑推官也难缠得很,还有那位出了名护短的文大人……
“此案牵扯众多,上达天听,本官必会严审,绝不枉纵姑息!”孟大人目光如刀,冷肃锐利:“李云昭,你历经丧父之痛,为父报仇雪恨,孝心可嘉,却不该私刑逼问。谅你年少无知,又是初犯,此事暂不追究。接下来,本官问话,你必须如实作答,不得有半个字隐瞒!”
李云昭腰背挺得笔直:“我李云昭从不说谎。”
最多就是不想说的不说罢了。
做了数年大理寺卿审案无数的孟大人,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一句废话没有,每一句都问得精准:“你和齐娘子素味平生,为何断定她在说谎骗你?”
李云昭道:“我爹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会写信和我说,然后三媒六聘娶她过门。可我爹的书信上,从未提起过齐娘子。齐娘子张口就说和我爹情投意合即将成亲,必然是在撒谎。”
齐娘子似被利刃捅了一刀,瞬间破防,猛然回头嘶喊:“我没撒谎,李长生对我一见钟情,从周世英手中救了我,带我出了周府,还帮我在城外开了茶馆。哪个男人,会为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做这些?”
“李长生会。”李云昭目中闪过痛楚,声音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他侠义热忱,对谁都好。以前在秦州的时候,他屡次出手助人,惹过一些桃花债。他来汴梁,一来是想闯荡一番,二来是为了躲避一个痴情女子。”
“不熟悉他的人,会误以为他四处留情。其实,他就是心地善良,见不得弱者受苦,不顾后果地出手相助。”
“他在城外京西厢做巡捕,一半俸禄都拿来养七个乞儿。照你这么说,莫非他也喜欢那些乞儿?”
齐娘子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个不停。
孟大人目光微闪,沉声吩咐:“将丑儿带上堂。”
片刻后,衣衫褴褛的丑儿进了公堂,扑通跪下磕头。
孟大人道:“起身回话。本官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李长生的?他对你们如何?”
丑儿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将当日对李云昭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李巡捕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还时常鼓励我们,以后学一技之长养活自己,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我说半个字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谁说真话?谁在撒谎?
孟大人没有立刻评断,令人将丑儿带下去,又传召另两个人证。
来人同样穿着皂衣公服,一个头上长着肉痦子,另一个眼睛细长脸上长了几颗麻子。
正是李长生的同僚谢老六和钱麻子。
第四十二章 公堂(一)
谢老六和钱麻子在公门当差数年,都是老油条了。
刘府男童案闹得人尽皆知,李长生牵连此案,他们两个和李长生都很熟悉,被大理寺传召问话,走一走流程罢了。
两人一点都不慌乱。
直至走进公堂,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骤然映入眼帘。
谢老六钱麻子的震惊错愕,自然逃不过孟大人的利眼:“你们两人,可知道他是谁?”
谢老六咽了口口水:“认、认识。”
钱麻子已经忍不住嚷了起来:“李云昭,你怎么穿了巡捕房的公服?”
李云昭神色如常:“严巡史见我身手厉害,动了惜才之心,将我招进巡捕房。郑推官也点了头。”
她说出口的都是真话。至于怎么理解,就是他们的事了。
钱麻子和谢老六对视一眼。
严巡史郑推官都不介意李云昭是姑娘家,他们多什么嘴。
“你们和李长生同僚两年多,他为人如何?”孟大人沉声张口:“还有,他和齐娘子是何关系?你们如实道来,不得有半个字虚假隐瞒。”
谢老六定定心神:“回孟大人,李长生怜惜弱小,待人和善,对同僚也热诚。他和齐娘子相熟,时常照拂西施茶馆。不过,他从没说过要娶齐娘子。”
钱麻子说话更直接:“李长生就是个滥好人,每个月辛苦赚的俸禄,自己舍不得花用,竟拿去养活那些乞儿。齐娘子这样的美人要嫁他,他不肯娶,简直是个傻瓜。”
等等!
怎么有哪里不对劲?!
钱麻子猛然转头:“齐娘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齐娘子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不停哆嗦。
孟大人冷冷看着齐娘子:“齐娘子,你一直在说谎。李长生是救了你,却不是因为倾慕你美色。他热心侠义,你对他动了情,纠缠不休,最后由爱生恨。”
“你在一年前搭上刘政,献上药方,蛊惑刘敬以男童做药引。你心思狠毒锱铢必较,李长生对几个乞儿都比对你好,你怀恨在心,怂恿刘政抓走乞儿。”
“乞儿们失踪后,李长生一直在追查乞儿行踪,最终查到刘府。你此时才真正慌了心神。因为你很清楚李长生的性情脾气,一定会追查到底。在那时,你就动了杀心。”
“本官仔细看过卷宗,李长生的后背被塞了数个冰块,再被推入金水河,被淹死后,冰块慢慢消融,然后才浮出水面,尸首被发现时,已经没了痕迹。杀人者心狠手辣,手法老练,想造成李长生被高手打败推进河中的假象。其实,杀他的人,是一个出身杏林世家自幼就会配药的柔弱女子,是受过李长生恩德对他纠缠不清的齐娘子你!”
“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带了迷药,备了冰块。杀人后从容逃走,投奔刘政,在刘府里藏身。”
“你没想到,巡捕房会一直追查男童案,李云昭会易容装扮潜进刘府,识破了你的连篇谎话。”
公堂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齐娘子如被闷雷击中,面色僵硬,挤不出半个字。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李长生死前的一幕。
她用自制的迷药将他迷昏,将冰块塞入他衣中,奋力将他推到河边。他在昏迷中仍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被碎石子膈得难受皱了眉头。
她抚过他皱起的眉头,含恨低语:“李长生,是你负了我。今日我不杀你,他日就要被你牵连,死无葬身之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救过我一回,再以自己的性命救我第二回吧!”
然后,用尽全力将他推落下河。
那张熟悉的脸孔,被河水迅速吞没,永远消逝。
之后,她仓皇遁逃,潜进刘府。再后来,一张肖似他的少年脸孔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是他死而复生前来索命。
她手无缚鸡之力,美丽柔弱的脸庞张口就来的谎话是她最凌厉的武器。她以为自己成功骗过了少年,却没想到,少年从一开始就识破了她的真面目。她苦心编制的谎言,最终成了困住自己的网。
“是谁杀了李长生?”高坐公堂的大理寺卿孟大人厉声疾色喝问。
她闭了闭眼:“是我。”
耳畔响起愤怒的叫骂声,是谢老六和钱麻子。
李云昭没有怒骂,看她的目光冰冷锐利。
“是我杀了李长生。”她又哭又笑,渐渐癫狂:“他不肯娶我,我总得为自己谋划。我不想再低人一等,被人轻蔑。我用药方勾住刘政,哄他娶我做正头娘子。我要抛下过去的一切,换个活法。我有什么错,错的是李长生,错的是刘政,还有贪婪无耻的刘敬。我没有错……”
见多识广的许少卿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疯了不成!”
孟大人面无表情:“将证词拿过去,让齐娘子画押认罪!”
一旁挥笔如飞的文书,捧着长长的证词上前,齐娘子画押后扔了笔,依然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孟大人看着李云昭:“李长生命案,前因后果都已清除,可以结案了。不过,你还不能走,得继续留在大理寺。接下来审问的刘府男童命案,你同样是重要人证。”
李云昭深深呼出一口气,拱手应是。
她一开始存了偏见,对大理寺抱着敌对之意。事实上,这位大理寺卿孟大人,明察秋毫公正严明,审案极有章法。
接下来,周世英被抬了上来。
周世英这几日被审了一遍又一遍,早就被审麻了。没等孟大人软硬兼施问话,就将自己怎么得了药方怎么炼制逍遥丸说了出来。至于李长生命案,和他没有实际关联。他收买黑虎帮的人寻衅找麻烦,罪名不大。真正要命的,是刘府送来的男童他“笑纳”了,还用来做了“药引”。
周世英流着泪签字画押,悔恨不已:“都怪我财迷心窍,上了齐娘子这个贱人的圈套。”
然后,一个妖娆妩媚的男子被带进公堂。
发边簪的芍药花掉了几片花瓣,男子也像即将枯萎的芍药一般,神色萎靡。
第四十三章 公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惊怒
这一刻,就连心肠冷硬的李云昭也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刘敬这种人也有真情。
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楚公子气昏了刘敬,自得地娇笑一声,转头道:“大人,我是清白的。现在是不是能放我走了?”
孟大人淡淡道:“等案子审明白了,本官自会放人。”
“许少卿,找个大夫来,别让刘内侍就这么气死了。”
“来人,将齐娘子刘政押回大牢。李云昭,你和谢钱二人,要留在大理寺。等此案了结。”
身为证人,自然不用进大理寺的大牢。
为了防止证人们串供,李云昭楚公子谢老六钱麻子被“请”进不同的屋子里,还送了温热的饭菜来。
李云昭虽没胃口,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一些。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窗外先是黑沉沉的,旋即月牙自乌云后探了出来,撒下一地莹白。
李云昭立在窗边,凝望着天边明月。
同样的明月下,严巡史负手而立,遥望着大理寺。
微凉的夜风吹过脸孔,拂起衣襟。
直至四更,汤捕头带着几个巡捕过来换班。严巡史走前,特意嘱咐:“大理寺这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去给本巡史送信。”
汤捕头拱手应下。
大理寺一直在审案,没人出来。倒是文大人和江公公各自派人来“关心”案情进展。可惜都吃了闭门羹。
孟大人审案时六亲不认,谁来都没用,通通撵了回去。
两日后的傍晚。
大理寺的侧门终于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憔悴中透着妩媚的楚公子。芍药花瓣掉了大半,楚公子都没舍得扔,依旧小心簪在发边。
楚公子一扭一扭走出来,深深嗅一口大理寺门外的新鲜空气,然后转头冲身后的俊俏少年郎说道:“李云昭,你是公门官差,接近我是为了查案。你没对不住我,却也从头就骗了我。以后,我们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李云昭淡淡道:“山高水远,不必再见了。”
楚公子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一笑:“我就算薄情无义了,你这颗心比我还冷。也罢,就此别过。”
走过穿着官服的高大英俊青年身边时,楚公子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娇笑了一声。
严巡史:“……”
李云昭看着严巡史抽搐的嘴角,忽然有些想笑。其余几个巡捕,早已忍不住,各自龇牙咧嘴。
李云昭迈步上前,冲严巡史拱手:“巡史大人,我平安出来了。”
严巡史眼里有血丝眼下有黑影,显然这两三日熬得厉害。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一笑:“平安就好。先回巡捕房再说。”
李云昭点头应是。
谢老六和钱麻子对视,一个挑挑眉,另一个挤挤眼。
严巡史要招李云昭进巡捕房,自有严巡史的道理。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不必多嘴多问了。
严巡史目光瞥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两人的名字:“谢老六,钱麻子,你们回去后告诉封捕头,明日李云昭就去京西巡捕房报到,顶替李长生的位置。”
谢老六钱麻子忙拱手应是。
热心的汤捕头亲自为李云昭牵了一匹马来。李云昭忙拱手谢过,旋即翻身上马,洒脱利落的身姿引来众巡捕一片道好声。
李长生命案的真凶已俯首认罪,只等着定罪问斩。压在李云昭心头的阴霾悄然散去。
她扬起嘴角,露出数日来第一个灿烂笑容。
严巡史忍不住看一眼:“走,我们回巡捕房。”
李云昭高声应是,双脚一踢马腹,骏马唏律律长嘶,迈开四蹄冲了出去。
……
这三日来,官家心情不佳,一众内侍战战兢兢,私下议论纷纷:“刘敬犯了人命大案,惹了官家盛怒。这回江公公也保不住他了。”
“这倒未必。大理寺卿孟大人和江公公颇有私交。刘敬进了大理寺,想怎么审案定罪,还不是孟大人说了算。只要孟大人将罪责都推到刘政头上,刘敬顶多就是识人不清被人蒙蔽,罪不至死。”
“嘘!快别说了,孟大人捧着卷宗来了!”
彭内侍立刻冲一个小内侍使眼色。那个小内侍麻溜地跑腿传口信。片刻后,江公公便快步而来。
这几日,江公公的日子颇不好过。汴梁府衙的人太不懂事,当日带走刘敬一行人时闹得动静太大,短短三日,传遍了整个汴梁城,朝野尽知。
官家迁怒内侍省,枢密副使文大人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一众朝堂官员袖手旁观等着瞧热闹。宫中内侍们,也跟着心浮气躁。
内火虚旺的江公公嘴角冒了一个火疖子,特意抹了一层厚实的脂粉才遮掩住。
“这几日,孟大人审案辛苦了。”江公公笑着拱手。
孟大人捧着卷宗不便行礼,略一点头道:“都是本官分内之事,何言辛苦。”
接下来的话,江公公就不便明着问了,目光频频看向卷宗,暗示意味浓厚。
孟大人视若未见,不言不语。
江公公咳嗽一声,不得不厚着脸皮低声问道:“男童命案可审清楚了?”
孟大人淡淡道:“等见了官家,本官自会一一禀明。江公公一同进去便是。”
江公公这才稍稍安心。
他做了十几年内侍省都知,和朝中重臣多有来往。孟大人和他私交深厚,这桩命案由孟大人亲审,只要孟大人稍稍抬手,将刘政定为主谋,刘敬就能逃得一命。
“官家传召孟大人江公公觐见。”
江公公打起精神,先一步进殿。从孟大人手中接过卷宗,恭恭敬敬地呈至官家面前。
官家目光一扫,沉声问道:“孟卿,这一案你可审清楚了?”
孟大人拱手应是:“回禀圣上,臣亲审此案,反复问询一众证人,已将此案审得清清楚楚。”
“周世英取男童心头血炼药,手段残忍。”
“齐娘子献药方在前,杀李长生在后,数罪并重。”
“刘政被唆使怂恿,暗中抓走十七个男童,残害男童性命。”
“刘敬是男童案的真正主谋,知法犯法,罪不容赦!”
第四十五章 反目
最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在殿内骤然炸响。
江公公霍然抬头,满目震惊愤怒。
孟大人没有看江公公,沉声说了下去:“此案缘由经过,都在卷宗上。请圣上亲阅。”
官家略一点头,伸手翻开卷宗。
殿内静悄悄的,众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江公公心中如沸腾的油锅,火焰几乎要喷出眼眶。
二十年前,官家还没登基,江公公是皇子内侍,孟大人还只是大理寺里不起眼的八品小官。两人因一场意外结识相交,成了好友。
后来,官家从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被立为太子,继承皇位。江公公跟着平步青云,权柄赫赫。孟大人官运也算亨通,一步步升职。江公公暗中出了些力气,不时在官家面前为孟大人说话。
五年前,大理寺卿告老致仕,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孟大人顺理成章地做了大理寺卿。
两人私交莫逆,所以,江公公在最情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搬孟大人来做救兵。
结果呢?
他和文大人斗法,搬孟大人做救兵,将刘敬从汴梁府大牢拔了出来。谁曾想,孟大人就这么捅了他一刀!
“江福全。”官家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耳中:“这卷宗,你也来看一看。”
江公公心中一凛。他伺候官家二十多年,深知官家脾气。这般轻描淡写,其实是愤怒至极。
不能管刘敬死活了,得先保住自己。
江公公躬身弯腰,谦卑地接了卷宗,翻开看后,也觉满目惊心。
“这等骇人听闻的炼药之法,朕还是第一回见。”官家冷笑一声:“江福全,刘敬是内侍省的人。以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江公公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应道:“回圣上,刘敬罪大恶极,可赏赐毒酒或白绫刺死!”
宫中讲究留一具全尸。赐毒酒赏白绫都算体面的死法。
官家冷冷道:“刘敬害了十六个男童,罪大恶极。这么死太便宜他了!朕要让他和刘政等人一并当众斩首,让汴梁城的百姓们都亲眼瞧一瞧恶人下场!”
江公公脊背冒出一身冷汗:“是,官家圣明!”
官家转头,看向孟大人:“孟卿,此案是你亲审,朕也看了卷宗。速速结案,将他们问斩!明正典刑!昭示天下!”
孟大人肃容应是。
“江福全,你代朕送一送孟卿。”
江公公躬身应是。
出了文德殿,江公公脸上强撑的笑容陡然散去:“孟大人请先行。”
孟大人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江公公,忽地叹了一声:“江公公,你我相交二十年,是老友了,何必如此。”
江公公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狠狠盯着孟大人:“你也有脸说交情二字。你明知刘敬是我义子,审案时为何毫不留情面?”
孟大人皱眉:“一码归一码。你我是有私交,和审案有什么关系?我是大理寺卿,掌大颂刑狱重案。私情岂能凌驾国法之上!”
“刘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也别因此事耿耿于怀,早日处决刘敬,对你对内侍省都是好事。”
江公公冷笑不已:“照你这么说来,我还要感激你才对了。”
孟大人正色道:“感激倒也不必。我秉公断案,也是应该的。”
江公公定定地看了孟大人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孟大人言之有理。是咱家一时想岔了。刘敬罪该万死,咱家有十一个义子,少了他一个,照样有人孝敬咱家。他上刑场那一日,孟大人别忘了告诉咱家一声,咱家打发人给他收尸。也算全了父子一场情分。”
“大理寺公务繁忙,咱家就不耽搁孟大人时间了。孟大人请!”
孟大人看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江公公,再次皱了眉头,举步先行。
送走孟大人后,江公公沉着脸回了内侍省,关上门,将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干净。
“徐忠!”
徐忠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江公公扭曲的脸:“有件要事,咱家只信得过你。你附耳过来。”
……
“哈哈哈!”
枢密院公房里传出畅快的大笑声:“好!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太好了!”
笑得如此舒心愉悦的,正是枢密副使文大人。
三日前,大理寺从汴梁府衙接走了刘敬一案所有人。文大人其实已做好了有人顶替刘敬这个主谋的准备。谁曾想,和江公公私交深厚的孟大人,审案时毫不留情面。
这一记耳光,扇得太妙了!
文大人越想越愉快,又笑了一回,然后亲自去大理寺,见了孟大人,当面拱手致谢。
孟大人神色冷淡:“当日下官便说过,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放过一个恶人。下官秉公断案而已,当不得文大人这一声谢。”
文大人毫不介意孟大人的冷脸:“孟大人毫无私心,宁可开罪江公公,也不徇私枉法。这份胸襟气魄,实在令人佩服。”
“对了,不知孟大人打算何时定罪结案?”
孟大人淡淡道:“圣上有口谕,最多一两日,就会结案。文大人这般关心案情进展,倒是出人意料。枢密院竟这般清闲了?”
最后两句,明晃晃地讥讽文大人多事。
文大人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本官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在汴梁府做推官。当日带人去刘府抓人,就有他一份。本官再忙,也得伸手管一管。不然,回去之后夫人闹腾起来,本官哪里吃得消。”
孟大人:“……”
这么高的官位,还这么不要脸!他哪里斗得过!
孟大人索性住了嘴。
一盏茶后,文大人出了大理寺,顺便吩咐身边长随:“去汴梁府传个口信,命案在两日内了结,让郑推官安心等着便是。”
郑推官得了口信后,也乐得笑了许久。
江公公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命案被大理寺审得清清楚楚,有官家口谕,刘敬肯定要被问斩了。
郑推官精神抖擞地令人去叫严巡史。
严巡史很顺手地将李云昭带上了:“推官大人耳目灵通,定是有好消息了。你随本巡史同去。”
第四十六章 收徒(一)
郑推官心情大好,将文大人的口信告诉严巡史。
严巡史舒展眉头,低声笑道:“真没想到,孟大人竟这般公正严明!丝毫不顾和江公公的私交!”
郑推官捋着胡须笑道:“私人情谊,岂能凌驾国朝法度之上!孟大人做了五年大理寺卿,手下从无冤假错案。从一开始,本推官就没慌过。”
上司吹嘘,做下属的不便拆台。严巡史含蓄地笑了一笑,也就不提郑推官这几日急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等细枝末节了。
郑推官目光一掠,落在李云昭的脸上:“李云昭,杀害你爹的真凶齐娘子已经招供认罪,很快就会被问斩。你心中的怨恨不平,也该放下了。”
李云昭上前两步,拱手深深一拜:“多谢推官大人,多谢巡史大人,为我父亲沉冤昭雪。”
审案的是大理寺卿。坚持追案缉凶的却是严巡史,顶住压力为巡捕房撑腰的是郑推官。没有他们,只凭她自己,想混进刘府都难之又难,更遑论捉凶拿人让案情水落石出了。
“你乔装易容,潜入刘府,收集证据。男童一案,你当居首功。”郑推官和颜悦色地说道:“不用谢本官和严巡视,应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然后转头对严巡史笑道:“有功当赏。别亏待了李巡捕。”
严巡史显然早有思虑:“李云昭顶替李长生之位,已经是特殊照顾了。先让他在京西厢干个一年半载,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提拔来府衙里当差。”
李云昭立刻应道:“能顶替我爹的位置做巡捕,我已心满意足了。”
也好。
郑推官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李云昭识趣地拱手告退。
热心的汤捕头凑了过来:“李云昭,你现在要往何处去?”
李云昭轻声道:“我要去城外桃林。”
……
夕阳余晖洒落在桃林的孤坟上。
李云昭跪在坟前,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放在火盆里。贪婪的火苗吞噬黄色的纸钱,燃出更旺的火焰,宛如张牙舞爪的巨兽,映照在李云昭的眼底。
“爹,齐娘子已经被抓进大牢了。等过些日子,她上刑场斩首,我再来给你烧纸。”
“巡捕房确实很好。严巡史脸冷心热,是个护短的好上司。汤捕头虽然嘴碎了些,也是个热心肠。谢老六懦弱,钱麻子心窄,关键时候也都站了出来,为你作证。”
“以后,我也要做巡捕了。我会顶替你的位置,守护你守护过的地方。”
“你在黄泉下也该安心了。早日喝孟婆汤,投胎转世做人。”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跪在坟前的身影,被火盆中的火光笼罩,似在黑暗中闪着光。
许久之后,李云昭起身。她抹去眼角泪痕,最后看一眼坟头,终于转身离去。这一回,她的心情平静,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到葫芦巷附近,卖馄饨的老妇正在吆喝,香味霸道地飘了过来。李云昭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算起来,上一顿还是在大理寺里吃的,已经是大半日之前的事了。
李云昭坦然上前,坐在木凳上,掏出四个铜钱:“孙阿婆,给我煮一碗馄饨。”
孙阿婆先应一声,转头一看,不由得一愣:“李姑娘!你怎么穿着巡捕房的公服?”
李云昭眉眼弯了弯,嘴角扬起:“我明日去巡捕房报到,以后,叫我李巡捕便是。”
孙阿婆又是一楞,很快笑了起来:“这可是件大喜事。铜钱快收起来,这一顿还是我老婆子请。”
李云昭轻声笑道:“阿婆这把年纪,还要早起晚睡摆摊子卖馄饨,赚钱不易。我不能总吃白食,钱还是收下吧!不然,以后我可没脸再来了。”
孙阿婆咧嘴笑了:“你爹也说过同样的话。”
也不再推辞了,将铜钱收起来,迅速地烧水煮馄饨。份量是寻常的两倍之多。
微凉的春夜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暖心暖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孙阿婆絮叨,也别有一番暖意。
“阿婆,再煮一碗馄饨。”李云昭没有抬头:“丑儿,别躲着了,过来坐下。”
一个头发凌乱脏兮兮的乞儿从墙后磨磨蹭蹭地过来了。
孙阿婆照样抓了一大把馄饨放进锅里。
丑儿显然也饿得狠了,头埋进碗里大吃,将汤喝了个精光。
李云昭又摸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进葫芦巷。
丑儿用袖子抹一把嘴,低头小跑跟了上去。
“大晚上的,谁敲门……”没好气的胡娘子开了门,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李巡捕……你怎么穿成这样?”
冷冽的月光下,一身皂衣公服的少年撞入眼中,仿佛李长生活了过来。
仔细一看,分明比李长生更年轻更俊美。李长生随和爱笑,眼前少年却如出鞘的利刃,神色漠然,锋芒毕露。
李云昭看一眼胡娘子:“严巡史招我进巡捕房,我明日正式上任。胡娘子这一声李巡捕没有叫错。”
姑娘家也能做巡捕?
胡娘子心里直犯嘀咕,对着李云昭那张俊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忍不住看了又看。
李云昭领着丑儿往里走。
胡娘子对丑儿就没那么客气了:“你这个臭乞儿进来做什么,快出去,别弄脏我的院子。”
丑儿有人撑腰,理直气壮:“我和李巡捕有要事商议。”
胡娘子撇撇嘴,一脸不屑:“你能有什么要事,怕是又要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李云昭瞥一眼过去。
胡娘子悻悻住嘴。
李云昭开门,点火折。一屋的黑暗,被昏黄的光芒驱走。
“师姐,”丑儿鼓起勇气张口:“我想过了,我想学武,等过几年我长大了,我也去报考巡捕房。”
李云昭挑了挑眉,打量丑儿矮小瘦弱的身板。
丑儿奋力挺起胸膛:“我现在矮一点,以后吃饱饭,很快就会长高了。”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有志气是好事。以后每天早起过来,我教你半个时辰。”
丑儿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以后师姐做巡捕,我给师姐打探消息。”
第四十七章 收徒(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上任(一)
一个身影从酒楼里蹿出来,跑得飞快。掌柜和两个店伙计愤怒地叫嚷追骂。
街上行人探头张望瞧热闹,还有热心肠的跟着一同追贼。
正是巡街巡捕亮相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钱麻子精神一振:“随我去抓贼……”
话音未落,身边已经空荡荡的没了人影。
众目睽睽之下,一身皂衣公服的英俊少年身形如闪电,几个纵身自众人头顶掠过,轻巧落地,正好拦住小贼去路。
那小贼嘴里不干不净,像蛮牛一般向前冲,少年迅疾出手,将小贼擒下,拿出绳索捆住小贼双手,顺便伸手一点,满口污言秽语的小贼瞬间就成了哑巴。光动嘴却发不出声响。
“好!”
不知是谁道了一声好,很快,瞧热闹的百姓都围了上来。其中不乏大姑娘小媳妇,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少年神采飞扬的脸。
“这是谁?”
“穿着皂衣公服带着刀,肯定是新来的巡捕了。”
“以前那位李长生李巡捕最是英俊。这个新来的小巡捕,更俊俏几分,还比李巡捕年轻多了。”
钱麻子咳嗽一声:“都让让!”
奈何女子们火辣辣的眼光都在瞧英俊无双的少年巡捕,压根没人理会相貌平庸一脸麻子的钱巡捕。
以前和李长生做搭档,就是这样。只要李长生一露面,他就成了衬托红花的那片绿叶。现在换了李云昭,就更过分了。他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愣是被一个假扮成少年郎的姑娘家比得黯淡无光。
钱麻子翻了个白眼,用刀鞘开路,将碍事的人挤到一边。
掌柜抹着额上汗珠,一脸感激:“多谢这位新巡捕,替我们抓住了这个贼。不知巡捕怎么称呼?”
女子们眼光灼灼,竖长耳朵。
只见少年郎微微一笑,声音清亮悦耳:“我姓李,李长生是我爹。”
“原来是李巡捕之子。”掌柜恍然:“子承父业,青出于蓝,今日多谢小李巡捕了。”
李长生做了两年多巡捕,每日巡街维护治安,为人热心正义,康乐坊里谁人不识李长生?
众人听闻是这位年轻英俊的小巡捕是李长生的儿子,热情陡然高涨,人人争相和小李巡捕说话。
“小李巡捕,以后每日都是你来巡街么?”
“小李巡捕刚才抓贼,一定累了,不如到奴家店里喝一杯茶,歇一歇。”
“你一个卖花的,能有什么好茶。还是到前面胭脂店,我特意买了好茶,只有贵客登门才拿出来。”
李云昭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往日在秦州,所到之处,都是这样的善意和热情,她应付起来驾轻就熟,微微笑道:“多谢各位美意。我今日第一天上任,要随钱巡捕熟悉差事。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各位铺子里遇到恶徒,立刻来寻我李云昭便可。”
被忽视得彻底的钱麻子,再次重重咳嗽一声,大声道:“贼已经抓了,你们还挤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各自回铺子做买卖去!”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了。
有两个胆大的女子不肯走,正是花店和脂粉店的两位娘子。
钱麻子巡街六七年,和她们熟得很,只得为她们两个介绍引荐:“小李巡捕,这是花店的柳娘子,这是脂粉店的顾娘子。”
柳娘子看着二十多岁模样,纤瘦白净,顾娘子丰腴妩媚,年约三旬。
李云昭微笑拱手,和柳娘子顾娘子打了个招呼。
柳娘子和顾娘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钱麻子看一眼顾娘子的身影,收回目光,对李云昭道:“抓了贼,得押送回巡捕房,等封捕头审完。情节轻微的揍一顿放人,严重些的,就得送去府衙大牢了。”
李云昭点点头。
身为巡捕,抓贼拿人是分内差事,关押审问定罪之类的事,就不必他们操心了。
将倒霉的小贼送回巡捕房,钱麻子又领着李云昭去了另一条主街。
“巡街辛苦些,不过,也不时有些好处。”钱麻子领着李云昭进了一家当铺,出来时袖中已多了一个小红封:“当铺里好东西多,最易遭贼。掌柜的就盼着我们多在外面转一转,将蟊贼和想闹事的人都吓走。这小红封里有一百文钱,就是一顿酒钱。金额小,收了也无妨。”
巡捕俸禄不高,店家私下的“供奉”,是巡捕们的额外收入。也不是每家都给,只有当铺酒楼或是布庄首饰铺子这样的大店,才有这等财力。
李云昭袖中的暗袋也沉了一些。
正午回巡捕房,有一个专门做饭的厨娘,厨艺颇为不错,红烧肉烧得格外软烂入味。
五十多岁的胖厨娘,怜惜地看一眼李云昭,盛了满满两勺肉:“小李巡捕多吃些肉,以后还能长高些。”
李云昭在女子中身形高挑,在男子中算是中等个头。不过,能进巡捕房的,多是身形高大的汉子。在一众黑壮糙汉的映衬下,李云昭简直白净俊秀得过分,熠熠生光。
巡捕们中有人不平,嘟囔着“和他爹一样靠脸就能吃饭”。
胖厨娘周阿婆瞪眼,手中勺子用力敲了一下铁锅:“不想吃就别吃了。”
那个多嘴的巡捕讨了个没趣,老实地闭了嘴。其余巡捕乐得咧嘴直笑。
谢老六端着饭碗,坐在李云昭身边,低声笑道:“这位厨娘,以前在酒楼里做帮厨,学了一手好厨艺。是我们封捕头特意青睐的,每个月俸禄比我们还高。我们可开罪不起。”
李云昭吃一口红烧肉,忍不住赞一声:“厨艺确实好。”
周阿婆不知何时过来了,眉开眼笑地将一小碟子萝卜放下:“这是我自家秘方腌的萝卜,酸脆爽口,配红烧肉米饭最佳。小李巡捕尝一尝。”
李云昭冲周阿婆一笑:“多谢周阿婆。”
一旁的巡捕们牙都快酸了。
谁说脸不能当饭吃?
那一定是因为生得还不够好。
瞧瞧,只要生得足够俊,能吃双份肉,还有独门秘方的小菜吃哪!
知道李云昭真实身份的谢老六和钱麻子,对视一眼,各自低头吃饭。
第四十九章 上任(二)
午饭还没吃完,就来活了。
一个带刀巡捕急匆匆地冲进饭堂:“封捕头!黑虎帮的人又闹事了!”
封捕头面色一沉,啪地搁了饭碗,霍然起身:“他们在何处闹事?”
“就在春风楼!”
一众巡捕顾不得吃饭了,纷纷起身握住刀柄。李云昭将最后一块腌萝卜夹起送入口中,然后起身跟着众巡捕。
巡捕房有三匹马,多用于去府衙送急信和紧急公务。日常巡街抓人,自是用不上。一众巡捕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向春风楼而去。
街上小贩们闪躲避让,有爱瞧热闹胆子大的,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
离得老远,便能听到春风楼里的霍霍拳脚声和怒骂声。
咣地一声,一把椅子被扔了出来,差点砸中封捕头。
封捕头黑着脸,拔出长刀,高喊着“本捕头在此通通住手”,脚下倒是谨慎得很。巡捕们有学有样,都放慢脚步,目光警惕。
谢老六唯恐李云昭年轻气盛,忙低声嘱咐:“这些人打出真火的时候,压根不怕我们这些巡捕公差。我们当差领俸禄,可别拼命。”
还有一句不便说出口的话。
别像你爹那样事事出头,好人不长命。
李云昭略一点头,算是领受了来自前辈的教导和好意。下一刻,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目中寒光一闪,脚下一动,闪身掠进春风楼。
谢老六:“……”
封捕头也是一惊,不得不加快步伐。
坐在木椅上右腿翘在桌上得意狞笑的男子,在看清皂衣公服的少年面容时,笑容陡然凝结。右腿迅疾踹飞桌子,借着这一蹬之力往楼上蹿。
李云昭挥刀,将桌子劈成两半,脚下一跃,追了上去。
躲在角落桌下的鸨母,倒抽一口凉气,忽地低声喃喃:“怎么是这个小煞星!”
每日在春风楼里迎来送往,鸨母早就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更不用说,李云昭这张俊脸,见过的人很难忘却。
半个月前,李云昭自称是书生。今日怎么穿衙门公服就来了?等等!当日该不会是特意乔装改扮,特意来大闹春风楼吧!
一瞬间,鸨母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口中已尖叫起来:“一阵风跑了!差爷们快去追!”
不必鸨母多舌,谢老六钱麻子早已追上二楼,冲进房内,然后紧跟着前方身影一跃而下。
落地时谢老六脚扭了一下,不得不龇牙停下。
没过片刻,钱麻子一脸无奈地回来了:“一阵风轻功厉害,李云昭能追得上。我才追出一条街就跟丢了。”
谢老六没脸嫌弃钱麻子不中用,好歹钱麻子还追了一段,他现在脚还疼着不能动弹哪!
“李云昭能不能抓回一阵风?”
“不好说。一阵风是地头蛇,对地形熟悉,轻功也好。李云昭再厉害,到底是个姑娘家。”最后几个字,钱麻子特意压低了声音。
谢老六不以为然:“姑娘家怎么了?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她的身手!”
一句话,就噎住了钱麻子。
下一刻,就见李云昭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手中拎着的满面颓丧绝望的男子,不是一阵风还有谁?
钱麻子精神大振,立刻迎上前,十分自觉地接手过来:“小李巡捕果然厉害!出手就逮住了一阵风这条大鱼。”
李云昭挑眉一笑:“一阵风腿上有伤,跑不快。”
钱麻子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腿上有伤?”
李云昭随口道:“之前就是我出手伤了他。”
钱麻子:“……”
谢老六反应快了一步,脱口而出道:“原来半个月前大闹春风楼的少年书生就是你。和你一同并肩作战的青年男子又是谁?”
李云昭笑而不语。
钱麻子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巡史大人?”
李云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一阵风已经被我点了穴,让谢六叔守着便是。我们去大堂抓人。”
钱麻子很自然地点点头,顺手将一阵风捆了手脚。
谢老六心情复杂地看一眼口嫌体正直的钱麻子。好歹也是巡捕房的老人了,就这么被新人“拿下”了?
小半个时辰后,黑虎帮的“好汉”像粽子一般被捆成了一串。一阵风被单独捆绑,就算是特殊优待了。
鸨母从桌下钻出来,先扶正发髻上的红花,再抚平微皱的衣角,然后满脸带笑地上前,对着封捕头一阵吹捧,又塞了个厚实的荷包。
封捕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领朝廷俸禄,保护百姓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快将荷包拿走。”
鸨母一脸倾倒,接过荷包时,顺便摸一下封捕头的手:“那就多谢封捕头了。”
李云昭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再看一众巡捕,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一瘸一拐的谢老六悄声低语:“她是封捕头的老相好。”
李云昭:“……”
怪不得封捕头一听春风楼出事,饭都没吃完就冲过来了。
“抓了这么多人,要送去府衙大牢。”封捕头目光一扫:“钱麻子,你和李云昭随本捕头去一趟。”
李云昭回神,拱手领命。
……
汴梁府百万人口,每日打架斗殴不知要发生多少起。黑虎帮在城外小有名气,在汴梁城大大小小的帮会勉强算三流。今日被抓了一长串送到汴梁府衙,立刻引来巡捕房众人的注目围观。
汤捕头和封捕头也是老熟人了,笑着调侃:“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可算露脸了,竟抓住了一阵风。”
没等封捕头吹嘘几句,汤捕头已冲着李云昭咧嘴笑了:“看来又是李兄弟出手立了大功。”
李云昭还算谦虚:“一阵风原本就有腿伤,跑得不利索,只两条街就被我追上了。”
汤捕头笑道:“那也是你有能耐。换了别人,一阵风早跑得没踪影了。”
原本想昧下属功劳的封捕头,心里暗暗吃惊。汤捕头是严巡史第一心腹,平日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对李云昭怎么这般热络?
更让封捕头震惊的还在后面。
原本忙于公务的巡史大人,竟也亲自出来了。
第五十章 偏爱(一)
“李云昭,”严肃冷凝的巡史大人今日笑容温和平易近人:“你抓了一阵风?”
李云昭一本正经地拱手应道:“身为京西第二厢巡捕,保护良民百姓抓捕恶人,都是我该做的事。”
严巡史笑了起来:“做得对,说得好。”
一转头,对着封捕头又恢复成了往日冷言少语高不可攀的模样:“黑虎帮的人被抓了大半,帮主一阵风也会被关进大牢。最好趁此良机,将黑虎帮连根拔起。”
“也别说人手不足了,李云昭一人就顶十个。”
封捕头哪敢反对,唯唯诺诺地应了。
严巡史再转头,又笑得温和俊朗:“今日大理寺传消息来,刘敬等人已经定了罪,十日后刑场问斩!这是汴梁府衙办的大案,到时知府大人推官大人都会去刑场,本巡史要点数十巡捕随行保护几位大人。你也同去。”
如此,便能亲眼目睹杀父仇人伏首。
李云昭目光一亮,拱手领命。
封捕头的目光在严巡史和李云昭脸上悄悄飘了一个来回。
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的青睐和偏爱简直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公心多少私心,就不必深究了。总之,以后对李云昭关照些总没错。
正想着,巡史大人又转头看过来:“封捕头。”
封捕头一个激灵:“属下在!”
“李云昭是本巡史招进巡捕房的。他顶替李长生的位置,当差做事若有不妥之处,你只管教训,不必顾虑本巡史。”
封捕头拱手应是。
至于一旁的钱麻子,从头至尾像隐形人,根本没人看他。
……
隔日,李云昭扶刀巡街。
明明钱麻子更高更壮又在前面,街道两旁频频热络招呼的,喊的都是李云昭。
“小李巡捕请留步。”柳娘子追出来,捧着一小串茉莉花,柔声细语:“李巡捕在的时候,对我这小小花店颇有照顾。今日新开的白色茉莉,你戴着正合适。”
当差时不便穿白衣素服,戴着茉莉也算服孝了。
李云昭没有拒绝这份善意,微笑道谢,将花枝缠在衣襟。
没走几步,脂粉店的顾娘子笑吟吟地追过来,将一个小巧的木盒塞进李云昭手中:“春日风暖,涂些面脂,也滋润些。”
一盒面脂,也就二十文左右,算不得贿赂。昨日当铺老板的小红封里可是一百文。
李云昭也就收下了:“多谢顾娘子。”
钱麻子腆着脸凑过去:“春日风大,我这脸也干得很。”
顾娘子瞥钱麻子一眼:“钱巡捕这张脸,就是抹一盒面脂都没什么用处。”
钱麻子碰一鼻子灰也不恼,厚着脸皮笑道:“顾娘子说的也有理。什么面脂也遮不住我脸上的麻子。”
顾娘子还是不理钱巡捕。
柳娘子掩嘴吃吃笑。
钱麻子长叹一声:“真恨这个看脸的世界!”
李云昭忍俊不禁,展颜一笑。
宛如霜雪褪去春暖花开。
顾娘子柳娘子一同捧心,目送俊俏的小李巡捕身影远去:“一想到每天都能见到小李巡捕,心里真是欢喜。”
“我们这条街,钱巡捕每日都来。”柳娘子笑着低声打趣:“你也不算年轻了,就没动过心思?”
顾娘子白柳娘子一眼:“他一个巡捕,巡街本来就是他的差事,哪里是为了我。”
这一条街有四十多家店铺,老板是女子的就这么两家,离得又近。
柳娘子和顾娘子颇为熟悉,也不怵顾娘子的臭脸,低声笑道:“你是嫌钱巡捕一脸麻子,还是嫌他有病重的亲爹瞎眼的老娘?”
顾娘子也不是好惹的,冷笑着反击:“你早起晚睡经营花铺,辛苦赚来的银钱自己舍不得用,都倒贴给男人了。以后有你悔不当初的时候!”
柳娘子被戳了心窝,有些恼了,转头就回了花店。
顾娘子也冷着脸回脂粉店。
……
“这条街店铺有近五十家,绣庄布铺都有女伙计,女子做老板的,只有柳娘子和顾娘子。”
钱麻子小心眼,以前经常因李长生出风头生闷气。李云昭虽然穿着公服,到底是姑娘家,钱麻子那点闷气很快就散了,主动打开话匣子:“柳娘子的未婚夫是个书生,一直在书院苦读。今年要下场考试,考中秀才就会娶柳娘子过门。”
“柳娘子赚的银子都供未婚夫读书了。那个穷书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有柳娘子这般美貌贤惠的未婚妻。”
李云昭听着八卦解闷,顺便瞥一眼语气微微泛酸的钱麻子:“钱巡捕很羡慕那位穷书生?”
怎么能不羡慕?
这样的好事,怎么偏偏都是别人的?他就遇不上?
钱麻子的郁闷都写在了脸上。李云昭想装看不出来都不行,勉勉强强地安慰一句:“男人应该有一份正经差事,像钱巡捕你这样的,比靠女人养的穷书生强多了!”
钱麻子果然很是受用,咧嘴一笑,然后又叹口气:“我的俸禄,只够我爹每个月抓药。比穷书生也强不到哪儿去。哪有女子肯嫁我。”
钱麻子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却最是孝顺。俸禄都用来养着病重的爹瞎眼的老娘了。
李云昭笑了笑:“每个月攒一些,总能攒出娶顾娘子的聘礼。”
钱麻子:“……”
钱麻子像被针刺的猴子,想蹦又忍住了,脸孔通红:“你……你怎么猜出来的?我连谢老六都没说过!”
“昨日第一天巡街,我只看出你对顾娘子有意。今日顾娘子出动出来,送面脂给我,却不给你。一盒面脂不过二三十文,又不是送不起。顾娘子这是故意拿我作筏子来气你。”
李云昭笑着瞥钱麻子:“你们两人,一个未嫁,一个没娶,彼此有意,在人前装作不熟。今日还闹口角,定然是有些矛盾。我随口一猜,没想到就猜中了。”
钱麻子期期艾艾,半晌才憋出一句:“此事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免得损了顾娘子的名节。”
李云昭微微一笑:“放心,我初来乍到,认识的人没几个,不会乱嚼舌。”
第五十一章 偏爱(二)
“顾娘子是个性情刚毅又好强的女子,她以前嫁过人,后来她相公寻花问柳,她大闹一场,和丈夫和离。为了讨回嫁妆,直接告到了汴梁府。”
“推官大人接了这桩案子,为顾娘子做主。四年前,顾娘子变卖了嫁妆,开起了脂粉店。”
“我身为巡捕,每日要巡街,时常从脂粉店门前路过。顾娘子性子泼辣,有男子登门纠缠占便宜,她拿刀追出两条街。我顺手帮了一把。一来二去,就和顾娘子熟悉起来。”
钱麻子大概是憋得久了,也不管李云昭想不想听,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早就想娶她过门。她坚持要三媒六聘,还要摆十桌喜酒。”
“我爹病重不起,每个月买药就得花一千多文。我娘瞎了眼,不能做饭干活,在她眼里,都是拖累。”
“前些日子,我和她提成亲的事,被她臭骂一通撵走。这几日她见我,总是不理不睬,要么就冷嘲热讽。”
钱麻子一脸郁闷,长叹口气:“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我老父老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不管不问。”
李云昭实事求是地说道:“你没错,顾娘子也没错。她和离过一回,伤身伤心。若是再嫁,总该挑个可心称意的。你是个孝顺儿子,奉养自己老父老娘天经地义。顾娘子一个人过的好好的,嫁了你倒要多一双累赘,自然不乐意。”
钱麻子又叹一声,满面愁容,无精打采:“还是我没能耐。要是发笔大财,买处大宅子,再买几个丫鬟,专门伺候我爹娘。顾娘子自然肯嫁我了。”
李云昭随口道:“如果你幽默风趣性子好生得俊,像我爹那样,顾娘子早就嫁了。”
钱麻子:“……”
咣!
心碎了一地。
钱麻子挣扎着还击:“做人也不能太好。你爹惹了齐娘子这朵烂桃花,命都赔进去了。”
李云昭没有恼,甚至点了点头:“是,滥好人做不得。”
钱麻子犹豫一下,轻咳一声问道:“你打算一直做巡捕吗?”
汴梁城是大颂朝的政治经济中心,繁华富庶,风气宽松。女子出门做工的比比皆是。绣房布庄,酒楼茶馆,处处可见女子身影。
女巡捕却是前所未见。
李云昭挑眉一笑:“有何不可?”
是啊,她聪明厉害,身手好,轻功点穴暗器兵刃样样精通。又有巡史大人偏爱庇护,巡捕怎么就做不得了?
钱麻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而来。
“封捕头奉巡史大人之令抓捕黑虎帮的人。”谢老六急匆匆跑来送信,气喘连连:“快随我走!”
……
“快跑!”
“往哪儿跑?这些巡街狗,是咬上我们了。帮主被抓了,我们连个领头跑的人都没了。”
“拿刀,和这些巡街狗拼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黑虎帮的人被追捕小半日,眼看着跑不了了,被激起了凶性,有人拔了刀,怒嚷着拼命。
封捕头带着几个巡捕,黑虎帮的有十来个,就这么混战到了一处。
李云昭一行三人赶到的时候,巡捕们竟稍稍落在下风。
一边是不管不顾拿刀拼命,另一边是应付差事害怕受伤,高下立见。
锵!
李云昭拔出长刀,刀势又快又急,黑虎帮的一个壮汉避之不及,左臂立刻见了血。左手刀鞘一扬,挡住了另一个壮汉的刀。顺势踢出一脚,一个身影伴随着惨呼声横飞了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果然就如巡史大人所言,李云昭一个就顶十个!
原本落在下风的巡捕们,压力顿时一轻,再有谢老六钱麻子的加入,情势迅速逆转。
封捕头高呼道:“大家并肩子上,拿下他们,每人都有赏钱!”
听闻有赏钱,一众巡捕精神大振,尤其是钱麻子,细长的眼睛放光,握着刀奋力上前。亢奋中的钱麻子,浑然没留意有一把刀逼近身后。
李云昭目光一闪,左手一样,刀鞘飞掷而出。
一声惨呼,偷袭之人被刀鞘砸中手腕,长刀咣当落了地。
钱麻子这才惊觉,不由得一身冷汗。若不是李云昭及时出手,他就要结结实实挨一刀了!
他有老父老母要养,还要攒银子娶心上人,万万不能受伤躺下。
“别闪神了!”谢老六迅速靠过来,和钱麻子并肩作战。
钱麻子定定心神,应一声,将一腔怒火都倾注到手中长刀。能在巡捕房当差六七年,钱麻子其实身手不弱。平日偷懒躲滑,此时拿出了十分本事,刀风霍霍。谢老六也用出了十二分力气。
不到盏茶功夫,就将对手都打趴下了。
然后,两人忽然发现,这一场混战已经结束了。
黑虎帮的人躺了一地,有的捂着肚子痛呼,有的抱着腿哀嚎。最惨的是被踹飞的那个,摔到地上磕破脑袋,血流了一地,眼睛都闭上了。显然伤得不轻。
李云昭在众巡捕震惊的目光中,捡起刀鞘,还刀入鞘。
昨日李云昭抓一阵风,众人到底没亲眼瞧见。今日看得清清楚楚。李云昭身形变化莫测刀法凌厉迅疾,几乎都是一个照面就将对方揍趴下。撑过两三招的一个都没有。
难怪巡史大人偏爱。这样厉害的新人,谁能不另眼相看?
封捕头像捡到宝了一般,眉眼舒展咧嘴笑道:“将地上的人都捆了,送到府衙去。”
巡捕们随身都带着绳索,立刻忙碌着捆人。
李云昭刚拿出绳索,钱麻子就抢了过去:“这等粗活,让我来。”
封捕头主动问道:“李云昭,本捕头要去府衙一趟,你愿不愿去?”
脸面和地位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李云昭道:“我和钱巡捕才巡了一条街,还有两条街没巡。”
封捕头点点头:“也是,你们继续去巡街,本捕头另外点人去。”又转头嘱咐众巡捕:“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本捕头做东,请大家去吃肉喝酒!”
众巡捕眉开眼笑。
有赏钱,还有酒有肉,这把力气出得不亏。
第五十二章 偏爱(三)
“李云昭,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封捕头带着一串黑虎帮的壮汉离去,其余巡捕也各自散去。钱麻子拱手,深深一拜。
李云昭不以为意,随口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我们是同僚,一同作战,彼此照拂是应该的。”
又笑着打趣:“你还有老父老母要养,还得攒银子娶媳妇。可不能受伤躺在床榻上。”
钱麻子也笑了,更多的肉麻话也说不出口。总之,这一刻起,钱麻子已将李云昭视为真正的同僚了。
“我们能拿多少赏钱?”李云昭好奇地问道。
钱麻子答道:“应该有五百文左右。”
巡捕一个月三千文俸禄。五百文赏钱不是个小数字,难怪钱麻子喜气洋洋。
财可通神。
钱是个好东西。谁人不爱?
李云昭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半日,抓了一个蟊贼,调解两起店家客人口角,制止了三桩打架斗殴。为一个老妇找回丢失的狗,买一块饴糖哄哭哭啼啼的孩童……
这就是小李巡捕平平无奇的一天。
晚上封捕头请客,李云昭也一并去了。
吴记店铺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处,店家的拿手菜是糟鸡糟鸭,一大盘香菜拌花生米,还有几盘热炒。
酒倒在碗里,色泽微绿,入口有些冲,喝几杯下肚,胃中火辣辣的,很快脸孔像火烧一样。
李云昭浅尝了一口,就搁下了。
“李长生是海量。你是他儿子,酒量肯定不弱。”
今日李云昭大展身手,大显神通,巡捕们有人服气,也有人泛酸。借着一点酒劲,有巡捕就闹腾起来:“来来来,我敬你喝三杯!”
李云昭挑眉,还没出声,谢老六就抢过话头:“欺负少年郎算什么本事,要喝酒冲着我来。”
钱麻子也站了起来,一并挡酒。
封捕头竟也张了口:“小李巡捕还没真正成年,不宜饮酒。你们喝你们的,别胡闹。”
巡捕房里,知道李云昭真实身份的,也就他们三人。
领头闹腾的巡捕有些泛酸,转头和同僚拼酒:“人家有巡史大人青睐,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职去府衙,我们这些巡街汉哪里比得了。”
“就是就是,人家不喝我们自己喝。”
李云昭不动声色,只当没听见。
封捕头也不好时时骂人,冲谢老六钱麻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举杯,和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巡捕拼酒。
“小李巡捕,”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子声音忽然响起。
众巡捕一同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杏红春裳身姿窈窕姿容出众的女子立在店外。
朦胧的月色,为女子更添几分美貌。
巡捕们几杯酒下肚,看得眼睛都直了:“好美的娘子!”
“这美貌娘子有些眼熟……”
李云昭也有些意外,起身走上前:“娇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个女子,正是春风楼是花魁娘子娇娘。
娇娘轻声道:“春风楼昨日被砸,要重新休整,今日没开门。我难得有空闲,特意来寻你。”
几个巡捕探头出来,挤眉弄眼吹口哨起哄。
封捕头也探了头,很快缩回去,顺便将那几个起哄的巡捕都拎了回去:“喝你们的酒,不该看的别乱看。”
“小李巡捕,今晚我是特意来谢你。”娇娘盈盈一拜:“多谢你抓了一阵风。”
李云昭挑了挑眉:“一阵风不是你相好吗?我抓他进大牢,你该恨我才是,为何来谢我?”
娇娘起身抬眼,一脸自嘲:“我一个青楼女子,迎来送往,男人只要花了银子,就能进我的房。我的相好,数都数不清。一阵风是个恶客,私下里有凌虐恶习,我早已苦不堪言,却又拒绝不得。”
“万幸你抓了他。以后,他被关在汴梁府大牢里,我再不用强颜欢笑应付他了。”
说到这儿,娇娘舒展眉头,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
这份喜悦,发自肺腑,绝不是装出来的。
李云昭也微微笑了起来:“我抓一阵风,是份内差事,没想到能令你从苦难中解脱。也是一桩好事了。”
娇娘痴痴地看着李云昭:“你笑起来的模样,和你爹像极了。”
“两年前,春风楼里有恶客闹事,你爹挺身拔刀,撵走恶客,救了我。自那之后,每次他路过春风楼,我都要探头看他一眼。可你爹从来只巡街,从不肯进春风楼。”
总之,又是一个看脸的故事。
当时定然也有别的巡捕一同去春风楼,譬如钱麻子。娇娘却只单单记住了李长生。
这样的故事,过去在秦州的时候发生过很多回。
李云昭早习惯了亲爹的烂桃花,有些无奈地轻叹:“我爹就是这脾气,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其实,他的心里只有早逝的亡妻,就是我娘。齐娘子对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最终,害人终害己。等几日,齐娘子就会被押上刑场问斩。”
“娇娘,忘了他吧!”
娇娘身子微颤,两行泪水静静滑落。她扭头擦了眼泪,向李云昭行礼拜别,慢慢离去的身影满是落寞。
李云昭无声叹口气,转头进了饭铺。
吃饱喝足,封捕头趁热打铁,给每个巡捕发了五百文赏钱。沉甸甸的铜钱塞在袖袋里,令人心安踏实。
李云昭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熟悉的街道。
隐隐的吵闹哭泣声传来。
她耳朵微微一动,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落在一间小小的铺子上。
这条街多是前铺后院,柳娘子白日开花店,晚上就住在小院里。哭声正是从铺子后方的小院子传出来的。此时夜深人静,李云昭耳力又格外敏锐,捕捉到了细微的哭声。
衣襟上的白色茉莉,在夜风中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李云昭走上前,敲了敲门:“柳娘子。”
哭声停了。
过了片刻,柳娘子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小店早已关门了,想买花,明日请早些来。”
“柳娘子,如果有事,只管大声呼喊。”李云昭道:“晚上也有人巡街。”
门后的柳娘子似哽咽了一下,很快应道:“我没事,多谢小李巡捕。”
第五十三章 软饭(一)
“跃!”
“落!”
一个瘦小的身影,奋力跳起,可惜跳得不够高,没能跃到树上。落的时候也不够稳,咚地摔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李云昭心如磐石,毫不动容:“起来,继续!”
丑儿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奋力往树上跃……结果又摔到了地上。
这一回摔得更重。
丑儿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
李云昭走过来,俯身问:“我昨日教你的口诀记牢了没有?”
丑儿吃力地抬头:“背了,就是背得不太熟。”
李云昭冷着脸:“今日背熟,明日错一个字,你就别叫我师姐,也别来练武了。”
丑儿一脸羞愧:“师姐别恼,我今日一定用心背。”
李云昭伸手一扯,丑儿从地上坐起来,剧烈的喘几口气。
下一刻,眼前忽地一亮。
一串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钱出现在眼前。
“昨日抓了黑虎帮的人,封捕头给我们发了五百文赏钱。”李云昭道:“你收好了,够你吃喝一个月了。”
丑儿咽了咽口水,万分艰难地收回目光:“这是师姐拼命得来的,我不能要……”
“揍几个歪瓜裂枣而已,算什么拼命。”李云昭将铜钱扔到丑儿手里:“收下!你每日得吃饱,身体才能长高些,才有力气练武。”
“白吃白喝不好意思,就给我使劲地练。别丢了师门的脸。”
“以后长大成人了,赚了银钱,双倍三倍地还给我。”
丑儿眼睛发红,接了铜钱塞进怀里。
李云昭要去当差,很快起身离去。
丑儿坐在地上,将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心满意足地藏进怀里。
手脚不疼了,也不觉得累了,起身后嚯嚯哈哈地练了起来。
……
“小李巡捕,吃早饭了没有?这里有热腾腾的烧饼。”
“小李巡捕,渴了吧!到我店里坐一坐喝盏茶。”
店伙计和路边小贩热络地招呼。小李巡捕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婉拒了众人好意。
被忽略的很彻底的钱巡捕,连生气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眼睛瞄到顾娘子的脂粉店,钱麻子立刻加快脚步过去,腆着脸招呼:“顾娘子今日这么早就开门了。”
顾娘子没用正眼看钱麻子:“不开门做生意,又没男人养,难道要喝西北风啊!”
钱麻子像做贼一样东西张望,确定没人靠近,拿了一个荷包出来,小声说道:“昨日抓黑虎帮的人,得了五百文赏钱。你替我攒着。”
顾娘子先是一愣,旋即绷起脸:“非亲非故的,我拿你荷包作甚,快拿回去。”
钱麻子难得脑子灵光,硬是将荷包塞进顾娘子手里,然后大步走了。
顾娘子怕被人瞧见,不好追出来,只得先将荷包塞进袖子里,嘴里骂了句“臭男人”,眼中却闪出了笑意。
钱麻子喜滋滋地追上李云昭:“你教我的法子果然管用。顾娘子嘴上骂我,心里欢喜得很。”
李云昭低声笑道:“顾娘子在意的不是这五百文钱,而是你真真切切地将她放在心上,为你们的未来努力。能打动女子的,唯有一颗真心。”
钱麻子咧嘴:“总之多谢你了。以后我就照你说的,用真心待她,事事都想着她。”
正巧路过柳记鲜花铺。
店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柳娘子,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这个男子穿着襕衫,带着儒巾,面容英俊,气质斯文。
钱麻子撇撇嘴,低声道:“这就是柳娘子的未婚夫,姓任。”
任公子显然认识钱麻子,特意拱手示意。
钱麻子平等讨厌所有靠脸吃饭的小白脸,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还礼。
任公子的目光掠过李云昭。
穿着皂衣公服的少年郎面容俊美,英气蓬勃,一双黑眸神采奕奕。站在那儿,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一定就是新来的小李巡捕。”任公子按捺下心里的惊讶,含笑拱手:“早有耳闻,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俊彦。”
李云昭也拱了拱手:“任公子大名,我也有所耳闻。”
原本送未婚夫出门的柳娘子,匆匆后退几步,躲进了花铺里。待店门外没了动静,柳娘子才暗暗松口气,悄悄探头往外瞧。
一张俊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柳娘子!”
柳娘子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竟是用衣袖遮脸:“小李巡捕怎么没去巡街?”
在看到柳娘子额头明显的青淤后,李云昭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是谁伤了柳娘子?”
柳娘子不肯放下衣袖:“多谢小李巡捕关心,没人伤我,是我昨晚不小心摔了一下,额头碰了墙角,有些淤痕。”
交浅言深。
李云昭不便追根问底,只得嘱咐一句:“有事记得高声喊人。”
柳娘子低声应了。
李云昭自己取了一串茉莉,像昨日一样别在衣襟,数出十文钱放下。
柳娘子顾不得遮脸了,拿着十文钱追出去,塞回李云昭手中:“春日茉莉便宜,小李巡捕戴着巡街,也是给我这柳记鲜花扬名了。这钱快些收回去。”
明亮的晨曦中,柳娘子敷了脂粉的脸庞还有隐约的掌痕。
李云昭眉头皱了一皱。
柳娘子有些局促心虚,很快转身回了鲜花店。
钱麻子也是个碎嘴子,一边走一边八卦:“柳娘子人美心善,又勤快能干,可惜运道不好,没遇到真正的良人。”
“那个任公子,和柳娘子在五年前就定了亲事,这些年吃用读书花销都靠柳娘子。却一直不娶她过门。说什么考中秀才就成亲。只有傻女人才信这等鬼话。真正有诚心求娶的,怎么会一拖再拖,耽搁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李云昭意味深长地看钱麻子一眼。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不知哪来的脸说别人。
钱麻子被看得有些羞怒:“我一直求娶,是顾娘子不肯嫁。和那个任公子哥不一样。”
揣着荷包心情愉悦的顾娘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去寻柳娘子闲话。
打了照面,顾娘子面色霍然一变,目中喷出怒火:“任泓又打你了?”
第五十四章 软饭(二)
柳娘子目光闪躲,不肯承认:“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碰了墙角。”
顾娘子被气乐了:“好,额头的伤是碰了墙角。那脸上的掌印是哪来的?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打自己解闷。”
柳娘子不肯听任何人说未婚夫的不是,将头扭到一旁:“我要剪花了。”
顾娘子冷笑一声:“我这就走,不耽误你做生意发财。”
扭身就走了。
柳娘子咬着嘴唇,目中闪过水光,忽然快步上前,攥住顾娘子的衣袖:“你别恼,我不是有意撵你。”
顾娘子一转头,看到泪眼盈盈的柳娘子,心便软了,嘴还是硬得很:“你拖我做什么?我就这脾气,有话非说不可。”
“你赚银子供养未婚夫也就罢了,总该拿捏住他。哪有出了银子还要受罪的道理。”
“他今日敢动手打你,日后就敢做更过分的事。你得挺直腰杆,自己硬气起来。不然,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柳娘子眼睛泛红,轻声道:“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别生我的气。我每日忙忙碌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就是你了。”
顾娘子忍不住叹一口气,握住柳娘子的手:“罢了罢了,我不和你计较就是。总之,你自己要立得住,别被人欺负了。”
柳娘子点点头,扯开话题:“你刚才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莫非是和钱巡捕的好事将近了?”
顾娘子笑着啐一口:“又乱嚼舌头。我和他非亲非故,八竿子都打不着,哪有什么好事。”
摸一摸袖里的荷包,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笑道:“如果他待我一片真心,我便慢慢考虑。”
柳娘子抿唇一笑。
接下来几日,钱巡捕每日来巡街,总要去顾娘子的脂粉店,有时带一份甜点,有时从柳娘子这里买朵鲜花送给顾娘子戴,偶尔有店铺送的小红封,也都塞给顾娘子。
顾娘子脸上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柳娘子也暗暗为顾娘子欢喜。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顾娘子和离过一回,时常被好事之人背后嚼舌,指指点点。若是和钱巡捕修成正果,终身也有了依靠。
李云昭和柳娘子顾娘子也慢慢熟悉起来。
每日清晨巡街,柳娘子都笑吟吟地捧出一串新鲜的茉莉花,李云昭别在衣襟上,清雅的白色茉莉,映衬得少年俊面如玉神采飞扬,引得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柳记鲜花铺客人如云,生意兴隆。尤其是小李巡捕戴的茉莉花串,卖得格外好。
顾娘子头脑活络,立刻主打一款春日面脂。
“这款面脂香气淡雅,温和滋润。瞧瞧小李巡捕的脸,就是用了我顾记脂粉铺的面脂才这般俊俏。”
“真的么?”
“那还有假。不信,你们自己问问小李巡捕。”
巧得很,小李巡捕和钱巡捕正好从门外经过。一个胆子大的小娘子高声问:“小李巡捕,你用的是不是顾娘子的面脂?”
李云昭微笑应是。
顾娘子眉飞色舞:“来来来,先来试一试。用的好了再买。”
钱麻子热心地为顾娘子宣传:“我也用顾娘子的面脂。”
小娘子们拿面脂的动作迟疑了一下。顾娘子气地,瞪一眼钱麻子,钱麻子头皮一麻,立刻脚底抹油走人。
李云昭被逗得轻笑不已。
短短几日,她便已适应了巡捕的身份,融入了新的生活。京西第二厢的百姓善良热络有人情味。难怪李长生喜欢这里。她也一样喜欢。
一行几个青年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身为巡捕,留意陌生脸孔是本能。李云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这一行青年男子共有四人,都穿着圆领宽袖的襕衫,颜色式样统一,应该是来自同一家书院的书生。其中一个英俊斯文,正是柳娘子的未婚夫任公子。
任公子身边的青年男子五官平平,举止间流露出矜持和自傲。
另外两人,一个圆脸细眼,一个方脸肤黑。
任公子低声说笑,着意奉承那个倨傲青年,甚至无暇和两位巡捕拱手招呼。
钱麻子小心眼又发作了,撇嘴哼了一声:“读书了不起吗?”
不好意思,大颂重文轻武,官场里文官地位高于武将,读书科举被视为堂皇大道。读书人确实了不起。
李云昭以目光示意,钱麻子不知就里,停下脚步,顺着李云昭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任公子领着三人走向柳记鲜花铺,捧着鲜花的柳娘子转头一笑,眉眼柔和,风姿绰约。
任公子见惯美貌的未婚妻,其余三个书生都是第一次见柳娘子,俱是一脸惊艳。
柳娘子有些惊喜的迎上前:“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任公子笑道:“今日书院放假半日,我得了空闲,带几位同窗来小聚。”又转头对几位同窗介绍:“这是我未婚妻,姓柳,你们叫她一声柳娘子便可。”
柳娘子心中欢喜极了,笑盈盈地请几位贵客进后院。
李云昭收回目光,和钱麻子继续扶刀巡街。
钱麻子这个碎嘴子,最爱背后蛐蛐人:“任公子这碗软饭真是香得很。自己吃得饱,还要带同窗来,连请客吃酒的银钱都省了。”
李云昭淡淡道:“柳娘子自己乐意得很。”
这倒也是。
看看柳娘子刚才灿烂的笑容,就知道她有多欢喜了。
钱麻子翻了个白眼:“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这样勤快顾家的好男儿,一直打着光棍。他这样的,柳娘子一个劲地倒贴。”
……
柳娘子顾不得做生意,关了鲜花铺的门,在后院亲自煮茶做饭,殷勤细致地招呼贵客。
同窗们心中羡慕不已,低声笑赞:“柳娘子温柔贤惠又美貌。”
“有这样的未婚妻,任兄真是有福气。”
就连那个眼角看人的倨傲青年,也略略点了头,目光忍不住瞥向纤瘦白净眉眼含笑的柳娘子。
任公子看在眼里,没有泛酸,反倒心中暗暗生喜,主动敬酒:“今日陆兄赏脸来寒舍,酒菜微薄,难得陆兄不嫌弃。我敬陆兄一杯。”
陆公子矜持地饮了一杯。
第五十五章 斩首(一)
“今日来的三个同窗,陆公子才是我真正想请的贵客。”
傍晚才送走同窗的任公子,借着几分酒劲,对柳娘子炫耀道:“陆公子的堂伯是玉堂学士陆大人。”
“你知道什么是玉堂学士吗?那是在宫中当差,为圣人起草机密诏令的大学士。这样的大人物,像我这样的寻常书生,根本攀附无门。没曾想,今日陆公子肯赏脸,随我来吃酒。”
柳娘子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陆公子有这样的堂伯父,怎么会来白云书院?”
汴梁城最有名气的几家书院,都在城内。城外的白云书院勉强算三流书院,基本都是平民百姓家中儿郎,或是外地来求学的普通书生。
任公子低声道:“他原本在青竹书院,连着三年考试都是末等,读不下去。只得来了白云书院。”
柳娘子蹙了蹙眉头,轻声道:“你要读书考取功名,和陆公子不是一路人。何必要和他来往。”
任公子有些不耐了:“你一个女子懂什么!一味低头死读书,不过是书呆子。我考了几年都没考中,都是因为没门路。我费尽心思搭上陆公子,日后有大用处。”
柳娘子越听越急:“还有一个月就是府试,过了府试才是童生,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秀才功名。这等时候,正该用功读书温习。你怎能抛费光阴……”
“这事不用你管。”任公子冷了脸:“以后我带陆兄回来,你好生招呼就是。”
柳娘子无奈应是。
任公子又道:“我要回书院去,取些银钱给我。”
柳娘子将几日辛苦赚来的银钱,都装进荷包里。
任公子拿了荷包,脸上又有了笑意,握着柳娘子的手柔声道:“今年,我定要考中秀才功名,然后风光娶你过门,让你做秀才娘子,买两个丫鬟伺候你。再不让你抛头露面卖花了。”
柳娘子心中溢满柔情,依偎进任公子怀中。
任公子拿着荷包出门,掂一掂荷包份量,目中闪过笑意。
他一路快步,却没去白云书院,拐了两个弯,进了春风楼。
……
三月初二,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是个适合砍头的好日子。
李云昭一大早便去了汴梁府衙。汤捕头早就在外等着了,领着李云昭进巡捕房。
身高腿长英俊冷肃的严巡史目光一掠。
李云昭拱手一礼,然后迅速站到巡捕中。一众高壮黝黑的糙汉里,衣襟别着白色茉莉花串的小李巡捕,愈发俊俏醒目。
严巡史沉声训话:“今日巡捕房一共出动五十人,任务是保护知府大人推官大人去刑场。不得让任何心怀叵测之人靠近。”
“是!”巡捕们中气十足,声音宏亮。
知府大人出行,前方有人开道,有轿夫抬着官轿。郑推官也坐官轿,严巡史则骑着高头骏马。巡捕们扶刀随行,阵势浩荡。
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尾随。
今日刑场要砍好几颗头颅,这等热闹不可不看。
不过,刑场也是有规矩的。瞧热闹的百姓被隔绝在十数米之外。前面的人能远远地瞧个影儿,后面的人拼力踮起脚尖,也瞧不见刑场里的情形。
就是这样,也有一堆百姓涌过来。刑场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前些日子的刘宅男童案,闹得沸沸扬扬,汴梁城内外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好在朝廷公正,迅速审案定罪,今日恶人就要被砍头了。谁不想来亲眼瞧一瞧?
“让一让,大家都让一让。让这几家苦主到前面。”
善堂丢失的孩子无父无母,京西第二厢的乞儿都是孤儿,一年前被拐走的四个男童却都有家人。这四家都去府衙认了尸,将无辜枉死的自家孩子领回家安葬。今日刘敬等人被斩首,这几家老少都来了。
百姓们纷纷让开。
苦主们泪流满面,痛哭失声。惨痛的哭声极有感染力,很快,便有百姓跟着一同抹泪怒骂。
厚实的云层遮住烈日,原本晴朗的天气,也有些阴沉起来。
恶人被斩首,确实快意。
可枉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李云昭沉默不语,心中满是酸涩。
“天日昭昭,大颂律法严明,不会纵容姑息任何一个恶人。”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传进耳中:“李云昭,今日你就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仇人被斩首。”
李云昭转头,迎上自家巡史大人冷冽的眉眼,一点暖意,自心底蔓延,驱走了心中的冰寒:“多谢巡史大人。”
今日的监斩官是大理寺卿孟大人。枢密副使文大人和内侍省都知江公公,也被圣人钦点一同前来监斩。
秦知府郑推官都得敬陪末席。八品的严巡史连入座的资格都没有,和众巡捕站立一处。
刑场是肃穆之地,不宜多言。严巡史安抚过自家小巡捕后,便住了口。
李云昭收敛心神,和严巡史一同肃容而立。
“时辰差不多了,许少卿,去将所有犯人都带至刑场中央。”孟大人沉声下令。
许少卿拱手领命。
今日要被斩首的,一共有四人。刘敬刘政周世英齐娘子,都被反手捆缚双手,头脸处蒙着黑布。
这也是刑场里的惯例。犯人行刑前都要蒙着头脸,直至押至刑场中央,被斩首的那一刻才取下黑布。
四个刽子手早有准备,提着雪亮的长刀上前,将犯人头上的黑布拿下。
在黑暗中待了不知多久的刘敬,猛然见了阳光,眼睛被刺得生疼,反射性的闭了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不争气的泪水涌了出来。
刘敬口中被堵着布,发不出任何声响,身体被粗糙结实的绳索一圈圈捆住,后背还捆着一根木棍,趴不下去,也没法后仰。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转头了。
刘敬吃力地转头,目光急切地搜寻,隔着十数米之遥,还是一眼就在监斩官的方向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义父!
救救我!
救救我啊!
目力极佳的江公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那个惨然落泪满目哀求的义子是陌生人。
第五十六章 斩首(二)
“大颂律法公正严明,所有做了恶事之人,都要依律法定刑。孟寺卿执掌大理寺五年,审过许多大案。今日为一群无辜惨死的男童伸冤,这份胸襟气魄,令人敬服。”
枢密副使文大人冲孟大人拱了拱手,以示钦佩。
孟大人拱手还礼,神色淡淡:“文大人谬赞了。下官既为大理寺卿,审案断案都是分内之责。”
文大人呵呵一笑,又冲着江公公拱了拱手:“江都知大义灭亲,亲自来为义子监斩送行,同样令人钦佩。”
江公公叹了一声:“文副使这么说,咱家羞愧得无地自容。刘敬在咱家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人憎鬼厌的恶事来。都是咱家疏忽大意。今日咱家亲自来,看着刘敬人头落地,也算出心头一口恶气了。”
然后,拱手向孟大人道谢:“多谢孟大人为内侍省铲除奸佞。”
孟大人拱手还礼:“江都知客气了。”
文大人立刻安慰江公公:“内侍省有一千多内侍,江公公管着这么多人,偶尔被蒙蔽,也是难免。这些年,江公公当差勤勉,洁身自好,圣人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为一个刘敬,就对江公公失望。”
江公公和文大人对视,或许是阳光太盛,两人的目光也格外明亮。
江公公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多谢文大人安慰,咱家心领了。”
几位大人唇枪舌剑皮里阳秋,根本轮不到秦知府和郑推官插嘴。
刑场里的其余三人,也被一一取下黑布。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面容。周世英刘政穿的都是当日入狱时的衣物,头发散乱,浑身臭气,满脸惊惧。
齐娘子就更惨了。凌乱的长发垂在面前,遮住了脸,身体一直在抖。
李云昭默默注视齐娘子。
“午时已到,将犯人问斩!”孟大人声音洪亮,抽出四张斩首木牌,扔在地上。木牌掉落在地,发出“啪”的脆响。
百姓们群情激奋,踮起脚尖探着头拼力张望。
刽子手们扬刀,干脆利落地斩了下去。
噗!
鲜血飞溅,四颗人头几乎同时落了地。
刑场边,一个白发老妇凄厉长呼:“孙儿,你在天上睁眼看啊,害你的人被砍头了。”
高呼过后,就昏厥了过去。引起一阵骚乱。苦主们扶起老妇,一同哭了起来。这哭声里,有悲恸也有释然。
枉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好在恶人有了应得的下场!
哭声飘进耳中。
一直端坐的郑推官,暗暗叹了一声。
不言不语的秦知府,也叹了口气。刘敬被斩首,百姓们畅快了,江公公心里不知何等恼怒。就不知江公公会将这笔账记到谁的头上了。
左看右看,还是文大人官职高头铁,江公公要记恨,还是记恨文大人去吧!
“李云昭,杀父大仇得报,你心中的仇怨也该放下了。”严巡史转头,轻声对李云昭说道:“以后在京西第二厢好好当差,做出些样子来,半年以后,本巡史将你调进府衙。”
李云昭点点头,轻声应道:“巡史大人的信重爱护,云昭感激不尽。”
严巡史难得说笑:“那是因为你值得。换了汤捕头,本巡史可没这等好脸色。”
一直竖长耳朵偷听的汤捕头不乐意了:“我也就是比李云昭老了一点丑了一点笨了一点身手差了一点!其余哪里不如他!”
李云昭抿唇轻笑。
严巡史和汤捕头这是担心她沉浸在丧父之痛,有意哄她呢!被人珍重爱惜的感觉,着实不错。
“刘敬被斩首是罪有应得。咱家好歹替他收了尸,也算全了义父义子一场情分。”江公公转头对孟大人道。
孟大人自无不应之理:“江都知派人去收拾便可。”
江公公拱手谢了孟大人,吩咐义子徐忠前去收尸。
徐忠领着几个内侍上前,将断了头的刘敬尸首抬上木板车,地上的头颅也得捡起来,找个手艺好的仵作将头颅缝回去,便算全尸下葬了。
刘政是刘敬堂弟,一并收尸下葬。
徐忠是个好心人,顺带着将齐娘子的尸首也搬上了木板车。
周世英的尸首自有周家人来收。齐娘子在汴梁无亲无故,勉强算刘政没过门的娘子。生前同寝,死后同葬。
孟大人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文大人今日占尽上风,也不愿为些许小事和江公公再闹翻脸,随口笑道:“江都知倒是心善,还替齐娘子收了尸。”
江公公淡淡道:“生前犯下滔天大错,死了一了百了。这个齐娘子,是刘敬没过门的弟妹。替她收尸,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遥遥注目的李云昭,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对劲。
今日刑场斩首,从头至尾都很顺遂。没人跳出来劫刑场,没有忽然来一道圣旨赦免刘敬,该死的人都死了。
那一丝不对劲,到底从何而来?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
内侍们推着木板车,刘敬和刘政的尸首仰面朝上,头颅也被安放的整齐。齐娘子的尸首伏在板车上,血糊糊的头颅也面朝下,远看只能看到凌乱的长发。
木板车碾过一颗小石子,颠簸了一下,三颗头颅都动了一动。
徐忠迅疾伸手,将齐娘子的头颅稳住。
李云昭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木板车。不巧得很,木板车往另一边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巡史大人,”李云昭嘴唇微动:“齐娘子的尸首不对劲。”
汤捕头靠得那么近,却什么都没听见,声音只传入严巡史耳中。
李云昭轻身功夫胜过一阵风,擅长点穴,竟还练成了江湖传闻中快失传的密音入耳?
严巡史心中震惊,面上却未露声色,耳畔又传来李云昭的声音:“齐娘子斩首时垂着头,有长发遮着脸。尸首被搬上木板车后,也是面朝下。刚才木板车颠簸一下,那个内侍不顾刘敬头颅,却对齐娘子的头颅格外在意。唯恐齐娘子的头颅滚落。”
“我怀疑,这具尸首,根本就不是齐娘子。”
第五十七章 真假(一)
这具尸首,根本就不是齐娘子!
这句话如石破天惊!
严巡史眉头重重跳了一下,反射性地转头去看李云昭。
李云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一双眼眸黑幽幽的,如一潭水,深不见底。
严巡史没有密音入耳的能耐,只能竭力压低声音:“你确定?”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不过,这事有七八成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那个内侍的行为?有什么理由,能让那个内侍不顾刘敬,却如此紧张在意齐娘子的头颅?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李代桃僵”,今日刑场上被斩首的另有其人。
那个内侍知道内情,主动为“齐娘子”收尸,及时护住“齐娘子”头颅,不是出于善心,而是怕头颅滚落到地上,露出真容。
汤捕头竖着耳朵,只听到自家巡史大人的三个字。
你确定?确什么定?有什么需要确定?
李云昭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都听不到,可真急人。
“巡史大人,得趁着尸首还没被运走,前去查探。”李云昭嘴唇微动:“错过眼下,尸首不知被葬去何处,想查明真相就难之又难了。”
严巡史眉头又跳了一下,深深看了李云昭一眼。
先不说能不能查探到尸首真假,只要他迈出这一步,就是当众让江公公难堪,彻底撕破脸,是官场大忌。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疑,就要赌上自己的前程仕途。赌赢了没多大好处,赌输了,就成了疑神疑鬼的笑话,还要承受来自江公公的报复。
值得吗?
诸多念头在心中闪过,不过是眨眼功夫。
“随我来。”
短短三个字,简洁明了。
高大英俊身高腿长的巡史大人扔下三个字,便迈开步伐。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陌生情绪在李云昭心头翻涌。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汤捕头觉得事情不对劲,没等严巡史吩咐,也紧紧跟了上去。
全程闲闲无事的郑推官,被暖日晒得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下一刻,熟悉的脸孔就如讨债鬼一般到了眼前:“推官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又出什么事了?”郑推官困倦全消,警惕地看过去。眼神中却明晃晃地流露出“你别惹事”四个字。
严巡史低声禀报:“那具尸首,根本不是齐娘子。时间紧急,无暇细禀。推官大人去一看便知。”
郑推官被气笑了:“说得轻巧!如果看了之后,确实就是齐娘子本人尸首,本官又该如何交代?”
“严巡史,今日刘敬被当众行刑斩首,内侍省江都知颜面尽失。这等时候,无凭无据就要查验齐娘子的尸首,触江公公的霉头,万万不可!”
秦知府就坐在郑推官身边,郑推官有意无意地扬高音量,秦知府却像没听见一般,还将头转到另一边,仿佛那里忽然冒出什么有趣之物。
很显然,秦知府根本没有蹚浑水的打算。甚至都没张口阻拦。一派“你们想死只管自己去死别拽上我”的姿态。
或许,秦知府巴不得严巡史意气发作大闹刑场,不管结果如何,江公公的怒火就都冲着严巡史郑推官,他这个知府就能洗白洗清了。
“知府大人,”严巡史半点不识趣,拱手将要事再次禀报了一遍:“齐娘子尸首有蹊跷,请知府大人做主。”
秦知府不得不转头,板着脸孔训斥:“严巡史慎言!孟大人断案如神,大理寺牢狱森严,岂会有这等荒唐事。严巡史就别捕风捉影胡乱猜疑了!”
“是不是胡乱猜疑,上前看一眼齐娘子尸首便知就里。”将门出身做过御前班直的严巡史头铁得很:“请知府大人下令,下官去查看尸首。出了纰漏,都由下官担着。”
担个屁!
一个八品巡史,要在枢密副使和大理寺卿面前激怒内侍省都知!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知府被气乐了,正要阴阳怪气,一个身影已从严巡史身后掠了出去。
就如一道轻烟,飘过文大人孟大人江公公三人眼前,顷刻间飘到了木板车前。飞起一脚,先踹翻了一个推板车的内侍,伸手抓住另一个,摔飞了出去。
面色发白的徐忠惊慌不已,瞬间反应竟是将“齐娘子”的头颅抱进怀中窜逃。
李云昭冷笑一声,纵身跃过木板车,一拳打中徐忠后背。徐忠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向前。
秦知府惊呆了。
郑推官惊呆了。
几位大人都被这猝然变故惊住了!
严巡史反应极快,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汤捕头反应稍慢一步,也立刻跟了上去。
“来人,将这个大闹刑场之人拿下!”孟大人震怒下令。立刻有数道身影冲上前。
原本已经散去的百姓,被刑场里的动静再次吸引回来:“快看!有人要劫刑场!”
“怪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恶人都被砍了头,怎么还有人去抢头颅!”
“快让让!让我瞧瞧!”
喧嚣吵闹声中,严巡史和汤捕头一同出手,将大理寺的捕快拦下。严巡史是汴梁府衙的第一高手,汤捕头平日嬉笑,真正动手时敢打敢拼。两人并肩出手,竟将七八个捕快都拦下了。
不过,大理寺的捕快们也没有动刀就是了。大家分属不同衙门,却都在公门里当差。眼下这事摆明有蹊跷,到底要怎么收拾残局,是几位大人要考虑的事。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拼什么命?
对方没动兵器,严巡史和汤捕头也没动刀,双方拳脚嚯嚯,有来有回,打得热闹极了。
李云昭出手如风,将徐忠踹翻在地。徐忠又吐一口鲜血,却死死抱住头颅不肯撒手。李云昭毫不留情,伸手重重一点,徐忠立刻昏厥。
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公公,面色陡然一变。
文大人从震惊中回神后,没去看闹成了一锅粥的刑场,目光一直落在江公公的脸上。
此时,李云昭从徐忠怀中拿起那个乱发蓬蓬鲜血淋漓的女子头颅,拨开乱发,露出真容。
第五十八章 真假(二)
刚咽气不久,面容还没僵硬,眼睛还睁着。仿佛在无声地愤怒,明明该被斩首的是齐娘子,为何死的人是自己。
李云昭只觉太阳穴鲜血汩汩流动,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她拎着头颅,高喊一声:“这不是齐娘子!”
清亮的声音如石破天惊!
大理寺的捕快们面面相觑,第一个停手。
衣角微脏的严巡史一个闪身,到了李云昭面前,先低头仔细看头颅。在看清陌生的面容后,严巡史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很好,现在证据确凿,该头疼的是江公公和孟大人了。
“李云昭,冷静。”严巡史声音低沉,只有彼此能听清:“接下来,不必你张口了。”
天已经捅破了,接下来,该由推官大人登台上场了。
李云昭眼底的火焰熊熊燃烧,口中吐出的话语冰冷锐利:“我信巡史大人。这头颅我交给巡史大人了。”
严巡史深深看一眼李云昭,接了头颅,转身迈步。
李云昭面无表情地跟上,先从大理寺的捕快们眼下经过。
捕快们下意识地让开。
今日李云昭锋芒毕露,身手超绝,这等高手,值得他们如此尊重。
严巡史捧着血糊糊的头颅,郑推官不知何时起身过来了,从严巡史手中接过头颅,顺便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严巡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稍稍退后,跟在推官大人身后。
郑推官昂首挺胸,将头颅捧到孟大人面前:“下官查看过了,死者根本不是齐娘子,而是另有他人。请孟大人过目。”
孟大人是亲自审过齐娘子的。一眼看去,面色铁青。
轰轰烈烈的刑场问斩,简直成了笑话!
“李长生是汴梁府的巡捕,数日前被齐娘子谋害,死于非命。今日出手的李云昭,正是李长生之子。”郑推官为官经验老道,第一件事就是为李云昭洗脱大闹刑场的罪名:“恳请孟大人饶过李云昭冒失之举。”
孟大人脸火辣辣的疼。
为父报仇雪恨,发现“齐娘子”尸首不对劲,及时出手抓住关键证据。李云昭当然没有错!
不但没错,还是大功一桩!
就是大理寺出了大纰漏,他这个大理寺卿颜面扫地罢了!
郑推官貌似恭敬,实则在“回敬”大理寺半途抢走刘敬命案。
孟大人呼出一口气浊气,沉声道:“李云昭无过有功,本官不会计较他擅自出手一事。”
郑推官忙拱手道谢。
严巡史一同拱手。
站在严巡史身后的李云昭,面无表情地拱手:“多谢孟大人。”
看了一场热闹好戏的文大人眯了眯眼,再看一眼面色难看的江公公,忽地笑了一笑:“江都知特意命人为齐娘子收尸,看来是早有预料。”
江公公绝不能承认,立刻怒目相视:“徐忠自作主张,个中内情,咱家定会严查,给个交代。”
气急败坏的是败者,气定神闲的胜者文大人很有风度:“江都知稍安勿躁,此事归根结底上大理寺出了差错,且看孟寺卿如何处置。”
一旁的许少卿,自李云昭动手那一刻起,就头晕目眩。全仗着一口气硬撑。
“许少卿!”孟大人盛怒之下,还有三分理智,冷冷点了许少卿的名:“提犯人是你的差事。为何出了差错?”
许少卿汗如雨下,哆嗦着躬身告罪:“回禀大人,下官传令提人时,没有细查,确有失察之责。可下官委实不知齐娘子怎么会变了个人。”
“大人!下官这就去查!一定是牢狱里有人弄鬼!”
文大人好意提醒:“那个徐忠,也带回大理寺好好审一审。”
没等孟大人点头,江公公已经沉了脸:“刘敬犯了重罪,被大理寺提审,咱家没什么可说的。徐忠是内侍省的人,犯了错,内侍省自会严查重处。谁敢带走徐忠,就是打咱家的脸。咱家拼着这个内侍省都知不做,也要去圣人面前评个理!”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文大人,也得住口。
孟大人忍了片刻,按捺下心头火气,淡淡道:“既然江都知坚持,就将徐忠带走。审问结果,今日天黑之前要送到大理寺。”
江公公扯了扯嘴角,目光冰冷:“多谢孟寺卿。”
昔日相交的情分,就此决裂。
郑推官悄悄冲文大人使眼色。文大人心领神会,张口道:“刑场出了李代桃僵之事,委实令人震惊。此案必要彻查到底。刘敬刘政的尸首,也该查验一番。”
孟大人略一点头,令身后的大理寺丞去查验尸首。
文大人随口吩咐:“严巡史,刘敬刘政都是你抓来的,你也一同去看看。”
严巡史拱手领命,和大理寺丞一同过去。
江公公没有阻拦,只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严巡史和大理寺丞一同回来复命。刘敬刘政的尸首都是本人,并无问题。
也是奇了。
如果是江公公暗中出手,应该是找个犯人替换刘敬才对。怎么会单单只救齐娘子?
难道救走齐娘子的另有其人?
“本官立刻回大理寺,”孟大人起身,斩钉截铁地承诺:“本官会尽快查明此案原委,给众人一个交代。”
郑推官是个热心肠,立刻道:“如果大理寺缺人手,孟大人只管张口吩咐。汴梁府巡捕房可以抽调些人手帮忙。”
孟大人今日的脸都被扇肿了,冷冷应道:“郑推官一番美意,本官心领了。不过,大理寺内部查案,本官还能应付得来。”
说完,便拂袖而走。
许少卿白着脸,魂不守舍地跟在孟大人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郑推官不动声色,转头吩咐严巡史:“我们回去。”顿了顿又道:“李云昭,你也一同回府衙。”
事情已经闹大了。于公于私,孟大人都必须尽快查明原委,揪出暗中弄鬼之人,洗清大理寺和自己的声名。
江公公那里,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至少徐忠的罪责是逃不了了。
郑推官此时特意出声,是在提醒李云昭不要冲动误事。
李云昭心中怒火未熄,却冷静了不少,拱手应是。
……
第五十九章 雷霆(一)
“啪!”
大理寺内的惊堂木,依然响亮。听了不知多少回的许少卿,全身哆嗦了一下,扑通跪下了。
“江都知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敢暗中换下死刑犯?”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孟大人,话语冷得像冰珠子:“这里没有外人,你别拿狱卒换人这等鬼话来糊弄本官。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大理寺当差十数年,许少卿自然清楚“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道理。
他一口咬定就是狱卒换了人,自己从头至尾不知情。
孟大人冷笑不已,传了看守齐娘子的狱卒来问话。
刘敬刘政都是要犯,被重点看守。齐娘子一个柔弱女子,被单独关押。看守齐娘子的狱卒叫刘大,四十多岁,最是贪杯。
刘大咣咣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前一晚喝了酒,半夜睡得沉,直至天亮才醒。”
“这时候许少卿来提犯人。小的不想丢了差事,不敢让少卿大人看出小的喝过酒,匆忙间根本没空细看女囚模样。要不是今日刑场出了大事,小的都不知道齐娘子被换了人。小的说的都是真话!请大人明察!”
刘大额头都磕出血来了,满脸哀求。
“当差时不能饮酒,这是大理寺铁律。”孟大人寒声问道:“你的酒从何来?”
刘大立刻交代出另一个狱卒于三。
于三是大理寺里的老狱卒了,今年五十六。再有半年,就能领一笔安家银子回家养老。
于三虽不起眼,却是大理寺牢狱里的老人。大理寺卿换了四任,于三一直干着狱卒的差事。
于三半夜带酒进大牢,刘大喝醉后,牢房钥匙被动。紧接着,齐娘子就被换了个人。
孟大人眉头紧锁,沉声下令:“来人,去将于三带来。”
半个时辰后,脸色死青尸体凉了的于三被抬了进来。
孟大人的脸也青了。
大理寺每年审核无数重案命案,什么光怪离奇的案子没见过!这等封口的手段,卑劣却有效。
孟大人冷冷看着许少卿。
许少卿脖颈凉飕飕的,硬着头皮说道:“大人,于三死的蹊跷,得让仵作验明死因。”
孟大人面无表情地传召大理寺仵作前来验尸。
“于三全身无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是自己服毒自尽。死了约有四个时辰。算一算时间,应该是从大理寺回去之后,便服了毒。”
“于三昨夜进大牢时,有人瞧见他带了个女子。他说是自家闺女,怕他走夜路不利索,特意陪着他。走的时候女子一直低着头,深更半夜,也没人细瞧。来的时候确实是她闺女,走的时候就换成了齐娘子。”
“大人,有认识于三的狱卒去看了女子头颅,认出被斩首的就是于三女儿。”
所以,这桩案子就很明了。
于三用自己和女儿的两条性命,换了齐娘子一条命。
问题是,于三和齐娘子素不相识,为何要这么做?
或者说,到底是谁说动于三,主动送了自己和女儿的命?
……
“荒唐?”
“偷换死刑犯人,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一点都不荒唐!这等事,只要安排妥当,撒出大把银子,自有人肯做替死鬼。”
府衙公房内,郑推官平静地吐出惊人之语:“以本官推断,这桩案子,会有人主动出来顶罪!根本伤不到江公公!”
也就是说,哪怕众人心知肚明幕后黑手是谁,也无可奈何。
李云昭默然不语,目中寒光越来越盛。
严巡史皱眉,低声问郑推官:“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郑推官沉声道:“立刻出动所有人手,搜寻齐娘子下落。只要找到齐娘子,幕后之人就枉费心机了。”
“行刑前换人,应该就是昨夜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没满一整日。齐娘子没长翅膀,飞不出去。人还在汴梁城,就能将她找出来。”
严巡史立刻道:“下官这就派人去找齐娘子。”
“我来画齐娘子的画像。”一直沉默的李云昭忽然张口。
严巡史转头:“你学过丹青?”
李云昭淡淡道:“我师父生前喜欢饮茶作画,耳濡目染,我也会一些。”
汤捕头已经利索地取来笔墨,铺开白色宣纸。李云昭提笔落笔,笔尖如游龙,不过盏茶功夫,齐娘子的画像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郑推官看一眼,忍不住赞叹:“十分神似。”
严巡史道:“汴梁有十七巡捕房,每个巡捕房都要一份,还要张贴几份。下官这就找画师来。”
汴梁府时常张贴重犯画像告示百姓,有固定常用的画师。郑推官略一点头:“此事就交给严巡史。本推官去见知府大人,详细禀明。”
肯为下属背锅的上司,才是好上司。
严巡史拱手送走郑推官,转头叫来几个巡捕,令他们去请画师。
李云昭已画出了第二幅齐娘子画像。
汤捕头捧到一旁晾干。
严巡史纡尊降贵,亲自为李云昭铺展开第三张宣纸,低沉的声音传入李云昭耳中:“我做了两年左军巡史,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事。我心中的愤怒,半点不弱于你。”
“我定要找到齐娘子,将她送到刑场。”
李云昭笔尖一顿,抬起头,黑眸似燃着烈火,光芒咄咄:“巡史大人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不过,这个幕后黑手敢暗中换人,肯定早就为齐娘子安排好了藏身之处。”
“想找出齐娘子,绝不是容易的事。”
“我李云昭在此对天立誓!绝不饶过任何一个仇人!”
严巡史听得心惊不已:“李云昭,你不可胡来!这里是汴梁,是天子脚下,是律法森严之处。你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李云昭反问:“敢问巡史大人,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严巡史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声音也严厉起来:“我在说什么,你很清楚。找齐娘子,查明原委,用大颂律法惩治恶人,这是正途。我这个左军巡史,会全力助你。”
“你不得私下动手寻仇,更不能肆意杀人。”
第六十章 雷霆(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追求。
李云昭要为父报仇雪恨,鬼拦捉鬼神挡杀神。
严巡史要的是奉公守法,堂堂正正地审案捉凶。
李云昭和严巡史四目对视,忽地问了一句:“所以,巡史大人破格招揽我进巡捕房,不仅是因为我身手出众。也有笼络之意。”
严巡史坦然承认:“是。我出身将门,自少习武,也被人称过习武天才。这两年,更被众人吹捧是汴梁府第一高手。遇到你,我才知世间有你这等真正的少年天才。”
“你进巡捕房,我麾下多了一个厉害高手。汴梁城里也会少一个不安定的威胁。”
李云昭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巡史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李云昭何德何能,竟让巡史大人这般警惕。连威胁二字都用上了。”
严巡史凝视李云昭:“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巡捕的身份拌住你,之前在刑场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李云昭面无表情。
“你会不管不顾,先杀徐忠,再杀江公公。”严巡史忽然叹了口气:“快意恩仇,血债血偿!这是江湖高手的做派!”
“李云昭,你不肯说出师门来历,我也能猜出你师门不同寻常。你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但是,不应该以自己的前程未来为代价。”
“李长生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和仇敌同归于尽。”
“李云昭,你先好好活下去,再堂堂正正报仇。”
李云昭沉默许久,才张口道:“巡史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是记下,照不照做是另一回事。
严巡史听出李云昭话中之意,也有些无奈。交浅言深,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反复絮叨只会令人生厌。
严巡史住了口。公房里安静下来。
李云昭低头,继续挥笔作画。
在画到第四幅时,汤捕头带着两个画师进来了。
一个时辰后,十七份齐娘子画像,被送往十七厢巡捕房。捕头们还接到了严巡史的命令。
所有巡捕,在自己管辖的地方全力搜查。此外,汴梁府衙四处张贴告示,发动全城闲汉百姓一同寻找齐娘子。发现线索的可以到府衙报信,赏五贯,有齐娘子确切行踪的,重赏五十贯。
告示一出,立刻引来诸多百姓围观,对着告示上的娇弱美人画像指指点点。
“这就是齐娘子画像了。果然貌美如花。”
“什么貌美如花,这就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如果不是她怂恿,刘府也不会抓了那么多男童来炼药。”
“大家都睁大眼睛留意,只要有消息,立刻就去衙门报信。”
白日刑场砍错了脑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再有这么一张悬赏告示,更是令人心激荡沸腾。
天黑了。
巡捕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禀报送信的巡捕来来去去,严巡史要将繁杂的消息一一过目汇总。
巡捕房维护汴梁治安,缉贼捉凶,白日忙碌,夜晚也得有人轮值。遇到大案,基本就要全员都留在衙门里。
汤捕头打了个呵欠,低声发了句牢骚:“巡史大人年轻力盛,熬得住。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熬夜就犯困。”
李云昭轻声道:“有我在这儿,汤捕头先去歇一歇。”
汤捕头也没客气:“我睡两个时辰来换你。”
夜越来越深,三更的梆子声响过了。严巡史果然熬得住,依然腰背挺直目光明亮。
李云昭在烛火下旁执笔作画。这一晚,她的手就没停过。已经画出十余份齐娘子画像。天一亮,这些画像就会被张贴到汴梁城最繁华的街上。
“你已经画了半夜,放下笔歇息一会儿。”严巡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忙到现在,一定饿了。本巡史让厨子做些宵夜来。”
李云昭没有推拒来自上司的关切,低声应了,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巡捕房时常加班熬夜,府衙里的厨子早已习惯。严巡史一声令下,不过片刻,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就送来了。
汤捕头闻着香气就来了,搓着手咧着嘴:“哟,今晚宵夜真好,竟是羊肉汤面!”
那副馋鬼模样,逗乐了严巡史:“去将睡着的兄弟们都叫醒来吃宵夜。”
汤色奶白,撒着碧绿的葱花芫荽,面条劲道,羊肉香得霸道极了。吃着暖心暖胃。十几个巡捕一同埋头大吃,吃相半点不斯文,却格外热闹。
便是再冰冷的心肠,也会被这样的温度融化。
李云昭原本毫无胃口,也随着众人吃了大半碗。
严巡史看在眼里,稍稍放了心:“汤捕头,你值下半夜。李云昭,你随我一同去休息。”
巡捕们当差值夜,都是轮流休息,没什么讲究。现成的大通铺,合衣倒下就睡。
严巡史特意叫上李云昭,也是一片好意。
齐娘子不知所踪,李云昭血仇未报,心中燃着一团火,精神如紧绷的弓弦,总得松一松缓一缓。
李云昭抬头,迎上严巡史的目光:“多谢巡史大人美意,不过,我现在还不累……”
话没说完,严巡史大步过来,伸手抓住李云昭的胳膊,口中笑道:“进了巡捕房,就是自家兄弟,又不是大姑娘,害臊什么。”
李云昭:“……”
众目睽睽之下,李云昭反驳不是,推开也不是。身不由己地被拖走了。
汤捕头和其余巡捕挤眉弄眼:“瞧瞧,李云昭才是巡史大人的心头好。”
一众巡捕糙汉们都哄笑起来:“巡捕房里一群臭烘烘的汉子,李云昭年少白净俊俏,巡史大人自然偏爱几分。”
促狭的说笑声飘进耳中,李云昭哭笑不得。
严巡史平日冷肃威严,今夜大概是被糙汉们感染了,转头笑道:“李云昭,本巡史的休息之处,从不让他们进。今夜让你破了先例。”
李云昭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一句:“多谢巡史大人。”
巡捕们睡的大通铺有些邋遢臭气,严巡史的屋子却十分整洁干净,休息的床榻十分宽大。
严巡史躺下占了半边床榻,闭上眼很快入睡。
? ?新的一个月,求月票(#^.^#)
第六十一章 同室
严巡史倒是贴心,怕李云昭拘谨忸怩,直接留了半边床榻出来。
李云昭心情也有些复杂。
既选了巡捕这条路,同僚都是男子,同处一室也算不得什么。如果真介意这些,当时她大可以表明女子身份,拒绝巡捕房这份差事了。
李云昭合衣躺下,闭上双目。
汴梁府衙的深夜并不安静,值夜的巡捕们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同榻的巡史大人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云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严巡史鼾声悄然停了。他睁眼转头,看着李云昭熟睡的侧脸。
李云昭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盖住锐利明亮的眼,显出了白日没有的安宁静谧。
严巡史扬起嘴角,无声一笑,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咣咣的敲门声,惊醒了美梦。
李云昭瞬间清醒,翻身下榻,快步去开门:“是不是有消息了?”
“确实有好消息,”汤捕头一脸激动亢奋:“有人见过齐娘子。”
李云昭眼睛倏忽一亮。
严巡史下榻大步过来:“走,去见见送消息的人。”
送消息的是一个更夫。
这个更夫快六十了,背有些驼,满脸皱纹,一张嘴露出一口黄牙:“昨夜将近四更,于三带着闺女回家。我和于三是老街坊了,张口和他打招呼。他却不理不睬,我有些恼了,呸了他一口。结果就发现,他身边低着头的女子,根本不是他闺女。”
深更半夜,光线昏暗,只有几点稀疏星光。
那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穿的是于三女儿的衣服,一双手又白又嫩,根本就不是于三女儿。
更夫心中奇怪,想凑上前细看,于三沉着脸匆匆走了。那个女子也快步离去,走出老远了回头一瞥。
就那惊鸿一瞥,给更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就是画像上的女子!”更夫一把年岁了,提起美人还是激动得很:“我活了五十多岁,绝不会看走眼。那脸,那身段,还有风韵……”
“于三是谁?”李云昭张口打断更夫。
更夫意犹未尽地答道:“于三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狱卒。”
大理寺狱卒?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一眼,脑海中闪过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郑推官迈步进来了。面色凝重地带来最新消息。
“行刑前一夜,大理寺狱卒于三带酒进了牢房,灌醉了看守齐娘子的狱卒刘大。于三的女儿和齐娘子换了衣服,齐娘子跟着于三离开,留在大牢里的是于三的女儿。昨天被斩首的,也正是于三女儿。”
“于三在家中服毒自尽,尸首都凉了。应该是在救出齐娘子后就死了。”
更夫见到的女子,果然是齐娘子。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下令:“立刻去于三家中,搜查齐娘子行踪。”
“不用去了。”郑推官淡淡道:“大理寺已经派捕快围了于三家,彻底搜查。”
这桩命案既然移交到大理寺,汴梁府衙就不便直接插手。这也是官场惯例了。
严巡史拧了眉头,转头看李云昭,低声道:“我会暗中派人去搜寻齐娘子下落。”
这是怕李云昭盛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李云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严巡史稍稍放了心,转头去问郑推官:“于三为何要用自己父女的性命换齐娘子一条命?”
郑推官有些唏嘘:“于三父女都死了,个中隐情,无人知晓。”
李云昭冷不丁张口:“于三只有一个女儿吗?”
郑推官神色微微一动。
一旁的更夫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于三还有一个儿子,四十岁才得的老来子,叫于小宝。于三的媳妇难产死了,于三既当爹又当娘,辛苦将儿子拉扯大,平日疼得像眼珠一样。可惜,于小宝不成器,读书不成,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去药铺当学徒,没一年就被撵出来了。好吃懒做整日游荡,和一群闲汉厮混,经常几日不归家。”
“亲爹亲姐死了,都没见他人影。”
郑推官目光一闪,迅速看向严巡史:“立刻派人,将这个于小宝找出来。”
严巡史拱手领命,然后仔细问询更夫于小宝的身高长相特征,更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后,更夫搓着手,弯腰陪笑:“大人,我这消息算不算有用?能不能领赏钱?”
严巡史慷慨地一挥手:“汤捕头,带他去领五贯赏钱。”
更夫喜得露出两排大黄牙,连连拱手作揖。
……
汴梁府各巡捕房,又接到了最新的任务,寻找一个叫于小宝的十六岁少年。
于小宝没有画像,只有口述的几个特征。身高不到七尺,白白胖胖,眼小嘴阔,嘴边有一颗黑痣。
巡捕房的差事历来琐碎,每日有抓不清的贼巡不完的街劝不完的架,忽然再来两桩紧急寻人找人的差事,巡捕们都麻了。
这是巡史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不能推拒,更不能偷懒。巡捕们领了差事后,迅速出动,四处寻人不提。
李云昭也要去寻人,被严巡史拦下了:“府衙这里得有人留守,十七处巡捕房有了消息,都会及时送来。你就留在这里,有要紧消息,你一个就知道。”
李云昭抿紧嘴角:“巡史大人是怕我出去惹祸?”
“你能保证不和大理寺的人起冲突?”严巡史反问。
李云昭没吭声,表情明明明白地告诉严巡史,一点都保证不了。
严巡史耐着性子解释:“于三是大理寺的狱卒,在孟大人眼皮底下用自己女儿换出了齐娘子。孟大人若不查清此案,以后有何颜面执掌大理寺?”
“我们汴梁府巡捕房,可以暗中搜寻齐娘子下落,也可以暗中查于三父女命案,却不能和大理寺人的起冲突。不然,就是在揭孟大人的脸面。”
“李云昭,你年少气盛,才做了半个月巡捕,有很多事都不懂,还得慢慢学。”
“最重要的一条,上司吩咐的事,得立刻领命应下。这是巡捕房里的规矩。”
说到这儿,严巡史板起脸孔:“本巡史的话,记住没有?”
第六十二章 扑朔
严巡史亲自领人出去寻人,李云昭留守巡捕房。
一同留守的,还有两个巡捕。一个年龄大了体力不济,另一个在刘宅时抓人时受过伤。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盯着李云昭。
李云昭一直坐在桌前,低头作画。
偌大的汴梁城,要在繁华热闹的街道处都贴上齐娘子画像,画个百余份也不算多。
很快,便有城东厢巡捕房送消息来了。
“四天前,有人在一处小赌坊里见过于小宝。听说于小宝掷骰子运气差,接连输了十一把,一共输了八贯钱。”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一个公门里的巡捕差役,一个月俸禄三千文,也就是三贯钱。于三这个大理寺狱卒,一个月拿两贯钱。于小宝一个晚上,就输了亲爹四个月的俸禄。
这不是偶然意外。分明是有人设局,引于小宝走歧途。于三父女主动赴死,一定和于小宝有关。
李云昭低声问那个送消息的巡捕:“那一晚过后,有人见过于小宝吗?”
巡捕道:“反正,小赌坊里的人没见过他。”
半个时辰后,有人声称见过于小宝,主动到巡捕房来送消息。
严巡史不在,老巡捕和受伤的巡捕都不想动弹,李云昭二话不说,主动出去。结果,没问两句,这个人便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再一问,连于小宝的身形相貌都说不清楚。
李云昭冷笑一声,猛然抓住对方衣襟,将这个瘦弱男子拎起:“敢来巡捕房骗赏钱!活得不耐烦了!”
嘭!嘭嘭嘭!
老巡捕探头看一眼,立刻缩回去,口中啧啧:“这身手,实在厉害!”
左臂吊着绷带的受伤巡捕也看一眼,摇摇头叹道:“难怪巡史大人不敢放李云昭出去。一个能打十个大理寺捕快!”
“亲爹死了,仇人跑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还有骗子敢来!被揍也是活该!”
老巡捕扯着嗓子提醒:“李云昭,打一顿把骗子扔出去,别打死了。”
李云昭几拳将骗子打得满脸开花,扔到门外。
正午过后,出去半日的严巡史面色不佳地回来了。
李云昭放下画笔,快步迎了出去。
没等严巡史张口,汤捕头便一脸晦气地抢着说道:“我们到于三家附近找人问话,结果遇上大理寺的人,闹了点不痛快。”
“要不是巡史大人拦着,我今日非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大理寺就了不起了?还瞧不上我们巡捕房!呸!他们那么能耐,怎么让齐娘子就这么跑了?于三父女两个都死了,现在于小宝也不见踪影。他们厉害,怎么找不到人?可惜我们今日带的人少了,他们人多,动起手来我们吃亏。不然,我肯定饶不了他们……”
严巡史心气不畅,瞪一眼汤捕头:“住口!”
汤捕头不敢和上司顶撞,气呼呼地闭了嘴。
严巡史呼出一口闷气,忽地说道:“李云昭!吃了午饭后,你随本巡史一同去寻人。”
之前怕她冲动惹祸,让她留守。现在吃了大理寺的暗亏,就想起带上她这个真正的巡捕房第一高手了?
李云昭挑了挑眉,不便说出口的揶揄,在目光中表露无遗。
巡史大人面不改色地叮嘱一句:“如果遇上大理寺的人,不可擅自出手,一切听本巡史指挥。”
李云昭拱手:“谨遵巡史大人之命。”
汤捕头咂摸出了些意味,偷偷咧了咧嘴,冲李云昭眨了眨眼。
李云昭微微一笑。
……
城东厢杏花坊里,来了许多腰挂长刀的公门官差。这些官差,挨家挨户登门,一边问询一边搜查。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偶尔有胆子大的冒出一句:“今日已经有人来问过了。”
身形高大面相凶恶的官爷睥睨笑一声:“那是大理寺的,我们是汴梁府巡捕房的。他们问他们的,我们问我们的。怎么,你有意见不成?”
那个百姓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弱了许多:“没意见,巡捕大人只管问。”
“汤捕头,别吓唬百姓。”面容英俊身姿挺拔的严巡史淡淡提醒。
汤捕头转头,谄媚一笑:“是是是。”
再转头,又是那副恶狠狠的模样:“你最后一次见到于三是什么时候?于家近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那个百姓战战兢兢:“我和于三虽是老街坊,其实也不特别熟悉。还是三四天前见过他……”
“说清楚,到底三天前还是四天前!”汤捕头握住刀柄。
百姓吓得腿软:“三天前!我出家门的时候,看到于三。我和他打招呼,他像掉了魂魄似的,没有理我。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于三的闺女死了丈夫,回了娘家守寡。姐弟两个相差十几岁。于小宝就是他姐姐一手带大的。”
“于小宝实在不成器。于三父女两个每月做工赚来的银钱,都被他一个人败光了……”
等从这户百姓家中出来时,汤捕头以前辈的姿态教导身后的新人:“李云昭,瞧见没有,问话时就得凶神恶煞,才能唬住人,能省去许多麻烦,更能节省时间。”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多谢汤捕头教导。”
汤捕头更得意了,张口吹嘘起来:“这也是我从老巡捕那里学来的。这些百姓,多是欺软怕硬的主。你要是过分礼貌客气,他们就敢胡乱敷衍,还敢撵你出去。得在一个照面间震慑住他们。他们怕了,自然就会老老实实,什么都说了。”
李云昭含笑倾听,不时点头。
严巡史瞥一眼汤捕头,心想你那三招两式就别嘚瑟了。李云昭不高不壮,看着白净俊俏,其实心狠手辣,比你可厉害多了。
接下来几户人家,说辞都差不多。
“看来,是有人捉了于小宝,以他的性命要挟,于三父女为了救他,才主动赴死。”李云昭低声道。
这个推断合乎情理。
严巡史略一点头,正要张口说话,前方忽然哗啦啦过来一群人:“严巡史,这么巧又碰面了。”
第六十三章 冲突(一)
说话之人,年约三十二三,冷面薄唇,目光睥睨,姿态傲慢。身后一众带刀捕快,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他身边。
严巡史拱一拱手:“下官见过袁寺丞。”
严巡史是正八品的左军巡史,这位袁寺丞是七品,官职比严巡史高了不止一级。两人份属不同衙门,不过,官职品级摆在这儿,严巡史得先拱手行礼见过上官。
李云昭冷眼看过去。
只见袁寺丞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桩命案,早已由大理寺接手。就不劳烦汴梁府巡捕房了。严巡史带着你的人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严巡史还没来及应声,身后忽地响起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汤捕头,大理寺真有这般厉害吗?那怎么让死刑犯大摇大摆地出了牢房?还在刑场上砍错了头颅?”
袁寺丞:“……”
被一个小小巡捕当众打脸,袁寺丞再厚的脸皮也火辣辣的,甚至恼羞成怒。以袁寺丞的官位身份,不便和一个小小巡捕计较,只能怒目看向严巡史:“巡捕房的人,竟这般没规矩!”
严巡史立刻转头训斥下属:“大理寺断案查案,岂容人随意置疑。李云昭,还不快向袁寺丞赔礼!”
李云昭一脸小小新人的迷茫:“实话实说也要赔礼吗?”
袁寺丞的脸都快黑了。
严巡史心中畅快极了。这些话,他这个左军巡史不能说,免得撕破脸彼此下不了台。李云昭捅对方软刀子就很合适了。
初进巡捕房的新人嘛,不懂规矩很正常。再者,李云昭是李长生之子,为惨死的亲爹报仇天经地义,大理寺杀错了人,李云昭还不能骂几句了?
袁寺丞被身后人提醒,也知道了李云昭的身份,跋扈的气焰果然萎靡了不少,咳嗽一声道:“也罢!本寺丞懒得和一个小巡捕计较,退下!”
李云昭不但没退,甚至抬头直视袁寺丞:“敢问袁大人,大理寺何时能抓到齐娘子?”
袁寺丞被那双锐利的黑眸看得有些心虚,板着脸孔打起官腔:“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多嘴。还不速速退下!”
李云昭冷笑讥讽:“看来是毫无把握了。既如此,就该由我们汴梁府巡捕房来寻人抓人。”
不知哪个胆大的巡捕,低头闷笑。二十多个巡捕一并龇牙咧嘴。
对面的大理寺捕快怒了,有人锵地拔出长刀:“胆敢羞辱我们大理寺!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
这个拔刀的壮汉,比汤捕头还高,太阳穴鼓得老高,双目炯炯,冷笑睥睨,一派高手之姿。
汤捕头有些紧张,忙低声提醒李云昭:“小心!这是大理寺捕快里的高手,厉远山。”
李云昭连头也没回,左手伸到背后,握成拳,晃了一晃。
这也太凌厉太帅了!
汤捕头看得热血沸腾。一众巡捕们也都会意过来。怪不得严巡史今日下午要带李云昭出来,这是上午受了闲气,下午找场子出气来了。
严巡史是八品朝廷命官,亲自出手有失身份。而且,厉远山是大理寺第一高手,严巡史全力出手,大概也就和厉远山斗个不相上下。赢了不体面,输了更丢人现眼。
李云昭就没这个顾虑了。输了无妨,反正是新人又年少。要是赢了,大理寺今日可就没地方找脸了……
袁寺丞也是被气急了,兼之没将巡捕房放在眼底。厉远山起势要动手,袁寺丞只不咸不淡地吩咐一句:“将兵器放下。”
厉远山狞笑应声,直接将长刀给了身边人,气势汹汹地上前出拳。
李云昭冷笑,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右手往后一挥,长刀便飞到汤捕头手中,动作之精准,令人惊叹。身体微微一侧,让过对方气势凌厉的一拳,脚下步履如风,身形飘忽不定。
大理寺和巡捕房的人有默契地各自退后数步,让出一片空地。
厉远山是擅长拳脚的高手,招式大开大合,一拳接着一拳,拳风嚯嚯。要是挨上一拳,只怕当场就要倒下。
李云昭在密集如雨的拳风中来回游走,如疾风中的柳枝。风吹得再急,也吹不断柔韧的柳枝。
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个个都是行家。看到激动处,早已按捺不住。
大理寺的捕快们气焰嚣张:“厉远山,别留手了,给这个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揍得他满脸开花!”
巡捕房不甘示弱,吵嚷着回击:“李云昭,不用怕,揍扁这个粗莽武夫!”
“放手揍他!医药费我老汤出了!”
这个喊着要出医药费的,当然非汤捕头莫属!
严巡史听乐了,瞥一眼过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汤捕头挺直腰杆,蒲扇一样的巴掌拍得自己胸膛啪啪响:“我老汤说话算话!李云昭赢了这一场,我不但出医药费,晚上还请大家伙去喝酒!”
汤捕头声音嘹亮,别说李云昭,就连大理寺那边的捕快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对方那边立刻也有人喊了起来:“厉远山,你赢了,今晚去我家,我让家中娘子陪你饮酒。”
众人:“……”
只能说,各有各的显眼包,谁也别笑谁。
场外喊话喧闹声,一一传入李云昭和厉远山耳中。厉远山听到那句“娘子陪酒”后,拳风更盛,隐隐有破空之声。
这是真正的外家高手,一身横练的硬功夫。
李云昭目光闪出光芒,忽然不再闪躲,主动出拳迎上去。
嘭!
铁钵一样的拳头和少年白净秀气的拳头碰了个正着。
大理寺的人亢奋地等待着李云昭倒下。
厉远山是大理寺里的第一高手,如果用长刀,同僚都能挡个三五十招。不用兵器只动拳脚,几乎没人能在厉远山手中过二十招。
巡捕房这一边,众人都提了一口气。放狠话是一回事,真正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厉远山成名多年,巡捕房里能和厉远山一较高下的,也就严巡史而已。众人都知李云昭厉害,毕竟没亲眼目睹过。
唯有严巡史,一脸镇定。
第六十四章 冲突(二)
嘭!
嘭嘭嘭!
厉远山一拳接着一拳。李云昭不闪不躲,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迎个正着。
原本得意狂傲的大理寺捕快们,渐渐喊不出口了,神色间都是震惊错愕。
提心吊胆气势略弱的巡捕房众人,眼睛越来越亮,腰杆越来越直。汤捕头咧嘴大喊:“李云昭好样的!”
就算不会武的人,也能看出李云昭不但没落下风,甚至称得上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高手对阵,一个拼尽全力,用的是最擅长的外家拳。一个抛下拿手的轻身功夫,主动选择硬碰硬的打法,丝毫不落下风。
谁高谁低,其实已经清晰明了。
那个嚷着让自家娘子陪酒的大理寺黑脸捕快,忍不住对身边人说道:“这个李云昭是什么来路?巡捕房什么时候多了这等高手?”
另一个捕快舍不得移开目光,眼都不眨地应道:“听闻这小子是李长生的儿子。就是那个被齐娘子害死的李长生。”
一提齐娘子,大理寺这边就更理亏了。说到底,就是大理寺出了差错,应该被斩首的齐娘子逃走了。人家苦主来问话寻人,怎么就不行了?
捕快们忽然就通情达理了起来,纷纷低语道:“其实,巡捕房的人来帮忙也是好事。”
“就是,他们每日巡街抓贼,问话拿人是巡捕房的看家本事。”
“袁寺丞,要不这事就算了。我们是来办案抓人,又不是来逞勇斗狠。都是衙门里的人,在这里动手传出去也不成样子。”
袁寺丞也不斜眼看人了,咳嗽一声,主动对严巡史说道:“严巡史,你我下属切磋几招,也该停手了。再打下去,惊扰百姓,或惊动上司,终归不美。”
严巡史心情愉悦,眉眼舒展,彬彬有礼:“袁寺丞这么说了,下官岂有不应之理。”
“请袁寺丞让厉远山停手!”
袁寺丞皱了皱眉:“严巡史也一并让李云昭罢手!”
严巡史淡淡道:“袁寺丞请放心。李云昭绝不会趁机伤人!”
总之,占了上风,该装的一定得装。
袁寺丞忍着一肚子窝囊气,高声让厉远山停手。厉远山早已打出真火,竟不愿停手,一双眼盯着李云昭,几乎快喷出火星子来了。
袁寺丞气地,又喊一声:“快停手退下!”
李云昭忽然笑了一笑,右手挡住厉远山一拳,左脚飞踢,和厉远山的又对了一脚。然后借着这一脚的力道,轻飘飘地在空中翻身,如蝴蝶一般轻盈飞起,然后落下。
正好就落在严巡史身后。和出手前的站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份精妙的轻身功夫,谁能不叹服?
严巡史转头,冲李云昭一笑:“李兄弟辛苦了。”
李云昭掸一掸衣袖,轻描淡写地应道:“活动活动手脚,何言辛苦。”
汤捕头也是妙人,双手将佩刀捧上。李云昭微微一笑,将长刀放回腰边。
厉远山打红了眼,还要往前冲,袁寺丞怒喝一声:“厉远山!退下!”
厉远山这才清醒过来,愤愤退了回去。目光依旧紧盯着李云昭。李云昭却似没看见他一般,转头和身后汤捕头等人低声说笑。
严巡史冲袁寺丞拱一拱手,带着一众巡捕大摇大摆离去。
袁寺丞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沉着一张臭脸,狠狠扫身后众人:“立刻去问话寻人!问不出齐娘子下落,就别回大理寺了!”
厉远山心浮气躁愤愤难平:“袁寺丞,今日我们大理寺无端被巡捕房羞辱,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打群架吗?
这么一大群人在这里动了手,惊动了各自的上司,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更重要的是,未必打得过!
袁寺丞怒道:“还嫌今日脸丢得不够是吧!你心中不服,现在冲过去,再和那个李云昭打一场,被人当场揍趴下如何?”
厉远山不顾身边同僚眼神劝阻,梗着脖子说道:“刚才我没出全力!”
“那个李云昭,也没出全力。”黑脸捕快抓住厉远山胳膊,急急低语:“厉兄弟,公差要紧。有什么私怨,日后再说!”
再犟下去,第一个先恼了自家上司。
厉远山终于悻悻住口。
袁寺丞甩一甩宽大袖袍,怒气冲冲地先行迈步。
……
“哈哈哈!今日真是太解气了!”汤捕头叉腰咧嘴大笑。其余捕快也咧嘴附和。
“那个厉远山,平日牛气哄哄的,自称大理寺第一高手,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李云昭打趴下了?”
李云昭笑着更正:“切磋几招,平分秋色。”
汤捕头热络地靠过来,伸手要揽李云昭。李云昭身形一动,避了过去。
汤捕头出手不落空,厚着脸皮揽自家上司严巡史的肩膀:“巡史大人上午受的闷气,现在都出了。今晚这顿酒,巡史大人请定了!”
严巡史笑着瞥一眼过去:“之前你不是嚷着要出医药费,晚上还要请大家伙喝酒么?怎么转眼就变成本巡史请客了!”
汤捕头腆着脸笑道:“我那些话,都是替巡史大人喊的。有巡史大人在,请客这等事哪里轮得到我。”
此言一出,众巡捕纷纷嘘了一声。
这等厚颜无耻的事,汤捕头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回了。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转头去看李云昭:“我们继续去问话寻人,等天黑了,去州桥夜市。那里有各色吃食,人多热闹。”
李云昭却道:“我们以查案寻人为重,等找到于小宝抓回齐娘子,案子了结了,再去夜市不迟。”
严巡史点点头:“也好。”然后转头对众巡捕道:“今日大理寺的人是没脸拦着我们查案了。我们分三队,本巡史领一队,汤捕头领一队,李云昭也领一队。我们分头询查,今日将杏花坊全部巡访一遍。天黑时还在这里汇合。如果有紧急消息,立刻派人告诉本巡史。”
说笑归说笑,一提正事,众巡捕收敛嬉笑,正色拱手领命。
李云昭一个新人做领队,资历老的巡捕们也没意见。
今日李云昭锋芒毕露,一众巡捕心服口服。
第六十五章 灭门(一)
对杏花坊的百姓来说,这一天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大理寺的官差来了,凶神恶煞一般问话,骇得家中女眷瑟瑟发抖。有孩童被吓哭,混合着看门犬的乱叫声,让人心惊胆战心烦意乱。
更不用说,于三在杏花坊里住了二十年,平日人缘不错。这么一个勤恳当差安生过日子的人,忽然干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死在家中。于娘子一条性命,也白白抛送。还有不知下落的于小宝……好好的一家三口,忽然间遭遇灭门之灾。
寻常百姓升斗小民们,提起于三一家人,都有感同身受的心酸。
有百姓被问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我和于三相识多年,他平日十分和气。有事找他帮忙,他能帮忙的从不推脱。这么一个好人,怎么会干出这等祸事。”
“于三肯定是被人陷害了,巡捕房的大人们能不能为于三做主伸冤?”
李云昭看着那个寻常百姓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清晰又坚定地说道:“如果于三真是被逼无奈,等查明案情真相,一定会还他公道。”
那个百姓竟也有些见识,抹着眼睛说道:“这案子,到底归大理寺,还是归汴梁府巡捕房?”
李云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出去。
一整个下午,问了几十户人家,腿都快跑断了。
天黑后,三队巡捕在原定的地方汇聚。
巡捕们一个个面有倦色。
就连大嗓门爱说笑的汤捕头,也像霜打过的茄子,一张口声音嘶哑:“巡史大人,我这一队没问出有用的消息。”
李云昭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这里也没有。”
严巡史揉了揉额头:“问来问去,和之前打探的消息差不多。晚上还得有人在杏花坊这里守着。本巡史留下,你们先回去休息,四更后来换人。”
蹲守是个笨法子,却必不可少。查案寻人,就得耐心细致。
“巡史大人,我也留下。”李云昭的声音响起。
严巡史看着李云昭:“你确定自己不会冲动惹事?”
李云昭面不改色:“我就在巡史大人左右,便是想冲动,巡史大人也能及时拦下。”
言之有理,无可辩驳。
严巡史想了想,也就应下了。
汤捕头带着一半巡捕回去休息。蹲守巡夜的两人一组,或明或暗,分散在杏花坊各街道。
李云昭身形如猿猴,纵身跃上墙头,伏在屋檐下。
杏花坊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这间二层木楼视野开阔,伏在屋檐下,方圆数百米的动静尽在眼下。
严巡史也翻身上来,动静稍微大了一些,踩中了一片瓦。引来一阵狗吠声。
严巡史略有些尴尬,低声道:“今日忙了一整天,有些疲累,不及平日灵巧。”
皎洁的月色下,李云昭目中揶揄清晰可见,口中却善解人意地附和:“巡史大人一身武艺,在我生平所见之人中,能排进前五。”
严巡史忍不住问道:“前四人是谁?”
“我师父,两位师兄,还有我。”
“……”
近在咫尺,严巡史哑然无语的表情格外生动。
李云昭不由得轻笑一声。紧绷了两日的心情,悄然松了一松。
这一笑,如春风拂来。
严巡史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抬眼看天:“今天夜色实在不错。”
一定是夜色太美了。不然,李云昭的笑容为何这么美?
李云昭神色微动,倏忽转头,目光骤然锐利:“那边有动静!”
严巡史迅速转头一并看去,压低声音道:“那是大理寺留下的暗哨。”
巡捕房每日维护治安追踪拿贼,大理寺的捕快们办差经验同样丰富。白日寻访问话,晚上留了不少人蹲守。
杏花坊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于三家周围布满暗哨。有汴梁府巡捕房的巡捕,也有大理寺的人。
白日李云昭出手,力压厉远山。袁寺丞捏着鼻子退了一步,任由巡捕房的人一并查案。今夜,一只耗子都别想悄悄溜进杏花坊。
四更天,汤捕头来换人。
熬了大半夜的严巡史精神依然不错,李云昭目光依然锐利。
汤捕头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去,口中不由得嘀咕:“这个李云昭,天生就是干巡捕的人才。又能打又能熬!”
身边巡捕挤眉弄眼:“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真是另眼相看青睐有加,为他破了许多先例。”
汤捕头横一眼:“你能打赢厉远山,巡史大人也一样对你另眼相看。”
那个巡捕讪讪一笑。
失策了!汤捕头是严巡史的第一心腹,说是巡史大人的狗腿子也不为过。就不该在汤捕头面前嚼舌。
熬夜蹲守的巡捕们,回了巡捕房后一同去睡大通铺。
严巡史随口道:“李云昭,你随本巡史一同去休息。”
和一堆臭烘烘的汉子睡通铺,还不如去巡史大人的寝室哪!至少床榻宽敞又干净。
李云昭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还是一人一半床榻,和衣而卧,闭上眼倾刻就睡着了。
……
第二日,询查探访的范围从杏花坊扩展到附近相邻的两坊。
第三日,又多了两坊。
真实的查案追凶过程,既不精彩,也不激烈。甚至有些枯燥沉闷乏味。消耗大量的人力,不停跑腿问话,从大量繁杂重复的话语中,抽丝剥茧提炼出对案情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没找到齐娘子,却寻到了于小宝。
坏消息是,找到的是于小宝的尸首。
尸首是在五丈河里发现的。有打渔的渔民下河摸河蚌,结果发现了一具少年尸首,尸首上绑了石头,被沉在河底。
那个渔民被吓得不轻,当时没敢动尸首,从河里出来后,就跑来衙门送信。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许了十贯银子重赏。渔民得了重赏,也不怕尸体晦气了。去找了两个渔民,带着匕首下河,割断了尸首身上的绳索。然后将尸体背上了案。
郑推官亲自来了案边,还带来了经验老道的谭仵作。
所有凑热闹的百姓,都被驱赶到百米以外。巡捕们持刀而立,用凶狠的目光震退所有目光。
第六十六章 灭门(二)
春日的五丈河边,杏花纷繁,垂柳依依,风景绝佳。
十六岁的少年于小宝,静静躺在河边的空地上。
谭仵作正在验尸。
汤捕头探头看一眼,胃里阵阵翻腾,一个没忍住,冲到柳树下,抓住树干哇啦一声吐了。
严巡史也有些不适,将头转到一边,正好和李云昭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你别看了。”严巡史低声道:“尸首被河水泡了几天,不成样子。”
李云昭的黑眸似被水洗过:“我爹被从金水河中捞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严巡史不忍回答。
李云昭深深吐出一口气,走上前,看谭仵作验尸。
少年尸首被泡得肿胀不堪,一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臭气扑入鼻息,令人作呕。
负责做笔录的文书苦着一张脸,用两个小小的布团塞住鼻孔,左手握书右手执笔。
“……死者生前遭毒打,有多处外伤,左手被切断两根手指。”
“死者不是死后扔进河里,是活着被沉了河,被水窒息而死。”谭仵作一边低头验尸,一边沉声说话。
“尸首被河水泡了一段时间,初步推断是五天左右。”
也就是说,在于三父女决定赴死的那一天前,于小宝就已经死了。
这对父女,不知经过怎样的天人交战痛苦挣扎,才做出了换出死囚的决定。却不知,他们最在意的人已被残忍杀害。永远不会回家了。
于氏一家三口,因为幕后主谋一个念头,惨遭灭门之灾,就如蝼蚁般被碾碎成泥。
这何其不公!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何以这般轻贱?
汹涌的愤怒,如烈火一般在李云昭心头燃烧。
“李云昭,这世间有许多不公。”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查明真相,抓出真凶,让死者瞑目。这就是我们巡捕房的应该做的事。”
李云昭转头,和严巡史四目对视,目中火焰灼灼:“巡史大人是安慰我,还是心里真的这么想?”
严巡史面色坦然目光明亮:“本巡史行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当日李长生意外身亡,本巡史一直暗中追查,无奈命案半途被大理寺接手。齐娘子被人救走,是一桩始料未及的意外。于氏一家三口因齐娘子而死,更令人痛心。”
“你心中有侠义,为他们父子三条性命愤怒难平。那就拿出真本事来,继续查案追凶,还死者公道。”
李云昭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声音却冷静下来:“敢问巡史大人,如果大理寺得了消息,来抢于小宝的尸首和卷宗,我们该当如何?”
“这等事,轮不到你我操心,自有推官大人去应对。”严巡史不假思索地接了话茬。
李云昭下意识地转头。
推官大人在尸首边绕了一圈,被臭气熏得全身不适,去了一棵柳树下。长随寻来一把木椅,不知又从何处寻来一杯清茶。
推官大人坐在树荫下喝着清茶,还有长随在一旁轻摇折扇,驱散空气中的臭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推官来春游踏青哪!
严巡史咳嗽一声道:“推官大人吃不得苦。不过,他确实是一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和话本子里的百姓青天完全不一样。郑推官酒色财气的官场恶习样样都有,性情圆滑。可他确确实实在用心查案,在能力所至的范围内为百姓撑腰做主。
李云昭默默住口不语。
大理寺消息灵通,谭仵作刚验完尸,袁寺丞便带一群捕快高手浩浩荡荡地来了。
袁寺丞在八品的严巡史面前能摆一摆上官的架子,到了资历老后台硬官职又比自己高了一级的郑推官面前就低调老实多了,主动拱手见礼。
郑推官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还了一礼:“汴梁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敢问袁寺丞所来为何?”
被当面阴阳的袁寺丞,不见半点愠怒,温声解释:“下官得了消息,于三儿子的尸首被找到了。特意带人前来,将尸首带回大理寺验尸。”
郑推官道:“本推官已经带了仵作来,就不劳烦大理寺了。”
袁寺丞继续低头:“齐娘子行踪和于氏一家三口密切相关。如今于三父女的尸首都在大理寺,于小宝的尸首,下官理当一并带走。”
郑推官看一眼袁寺丞:“有人来汴梁府报案,本推官接了案子。带了人来,从河底捞出尸首,又是清理人群,又是验尸,忙了半天。袁寺丞一句话,就要将尸首带走。本推官若是应了,以后这汴梁府衙还能不能立案查案了?”
大理寺诚然是大颂最高刑狱衙门,各地衙门有命案大案,最后都得由大理寺核审。汴梁府衙也是独立的地方衙门,有立案查案的权利。
大理寺抢走刘敬案,本来就不太地道。偏偏又出了大纰漏,牵连了于氏三口的性命进来。
袁寺丞底气不足,腰杆子直不起来,被郑推官诘问得哑口无言。
“本推官要回府衙立卷宗。大理寺想借用于小宝尸首,就请走正规流程。”郑推官拂去官袍上的灰尘:“严巡史,代本推官送一送袁寺丞。”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拱手领命,走到面色难看的袁寺丞面前:“袁寺丞请。”
袁寺丞气势汹汹而来,如丧家之犬一般悻悻离去。
……
这口气,出的十分痛快。
憋闷了数日的巡捕们,回程路上挺直了腰杆,熬得泛红的眉眼间溢满自得。
汤捕头扶刀嘿嘿一笑:“推官大人今日真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李云昭看着前方坐着官轿的推官大人,轻声应和:“推官大人,确实是一个好官。”
顿了顿又低声问道:“如果大理寺坚持要人,走了正规流程,是不是就能带走于小宝的尸首?”
汤捕头挠挠头:“这个我说不好。反正,这等事和我们这些小巡捕没关系。就看推官大人了。”
官场就是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巡史官职不高,又太年轻。想要和大理寺掰一掰手腕拼一拼手腕,还得郑推官。
第六十七章 手腕(一)
李云昭很快就见识到了郑推官的厉害。
回府衙后,郑推官先立案,亲自写了卷宗。然后捧着卷宗去见秦知府。
秦知府有些不快:“这是大理寺的案子,汴梁府何必插手。就算本知府盖了官印,大理寺的公文一来,照样能将于小宝的尸首‘借’走。何必费心多事!”
郑推官正色应道:“刘敬一案确实移交给了大理寺。于三父女之死,也由大理寺立案。于小宝的尸首,却是汴梁府巡捕房发现找到的。如果这都不立案,任由大理寺当场就将尸首带走,汴梁府衙颜面何存?下官坚持立案走流程,都是为了知府大人的体面。”
没有外人,也没有下属,秦知府也不拐弯子兜圈子了,哼了一声:“郑推官靠山强硬,大理寺的人惹不起你,这笔账就都要记到本知府头上。你要是真为本知府着想,就不该多事。”
郑推官低声道:“此案上达天听,汴梁府衙一举一动,圣人都看在眼里。如果汴梁府衙一味对大理寺低头折腰,圣人会怎么看知府大人?”
私下里怎么逢迎谄媚上官是一回事,官面文章岂能不做?
没有担当和风骨,怎么配做汴梁知府?
五品堂官都做不明白,以后有什么资格升官调任做一部堂官?
秦知府果然被说服了,神色缓和了许多,令幕僚盖了官印。又特意嘱咐郑推官:“大理寺如果来了公文,你别刁难,将于小宝尸首交给他们便是。”
郑推官拱手应是。
一转头,就令人将于小宝的尸首抬进验尸房里。谭仵作之前在五丈河边验尸,太过匆促,只怕有疏漏之处。接下来得细细验尸。
当日下午,袁寺丞就带着大理寺的公文来了。
郑推官这回客气多了,接了公文,却道验尸还没结束,请大理寺稍候。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汴梁府衙已经立案,大理寺这就算借用“证据”,人家总得验完尸再“借”给你。
验尸过程稍微长一些,这也很合理。仵作手艺不同,有快有慢嘛!
“本推官能拖个两三天。”郑推官将严巡史叫了过来,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去查于小宝生前见过的所有人,将所有可疑之人都找出来。”
严巡史拱手:“是。”
不必多说,巡捕房上下立刻忙碌起来。人手不足,严巡史从十七巡捕房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共计百余名巡捕,分了十队,各自去查探。
一时间,城东的大小赌坊都被查了个遍,和于小宝相熟厮混过的闲汉混混们都被“请”进了府衙大牢。
“问话也是有技巧的。”汤捕头主动招呼新人小李巡捕:“来,今日跟着我,我来教你。”
李云昭点头应了。
京西第二厢被抽调了三个巡捕,其中就有谢老六。
“汤捕头是巡史大人的心腹,平日是个斜眼看人的主。对李云昭倒是热络。”
“可不是么?李云昭进巡捕房没几天,混得如鱼得水,比你我可强多了。”
最后这一句,颇有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谢老六倒是真心为李云昭高兴。然后,耳畔忽然飘来一句:“这不算什么。巡史大人还和李云昭同睡一榻哪!”
谢老六:“……”
谢老六瞳孔倏忽睁大,一脸震惊,转头去看说闲话的碎嘴巡捕。
那个巡捕压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言,随口笑道:“大家都是臭烘烘的糙汉子,忽然来了白净俊俏的李云昭,就像野猪里冒出了一只天鹅。别说巡史大人带他在身边,就是我们也乐意多看几眼。”
“你这话说得不对。巡史大人又不是只看你。你要是能打过厉远山,给巡捕房长脸,巡史大人的床榻你也睡得。”
说笑归说笑,巡捕们对李云昭还是很服气的。
谢老六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
李云昭压根没留意这些嚼舌根的巡捕。从决定女承父业做巡捕那一日起,她就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应对闲言碎语的最佳办法,就是无视。
“这些闲汉混混们,平日偷鸡摸狗,出入赌坊,打架惹事,进巡捕房是常事。”汤捕头传授心得:“对他们问话,绝不能客气。不然,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根本不说实话。先挑个最不顺眼的刺头,揍一顿,来个杀鸡儆猴,就老实多了。”
“这里有三个,你会选哪一个?”
李云昭打量一眼,伸手点了一点:“个头最高样貌最凶悍的那个!”
汤捕头露出“孺子可教”的欣然:“和本捕头想到一处了。要揍当然就揍最高最壮实的,这就叫天塌下来有个头高的顶着。”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
忙碌疲惫的巡捕们被逗得咧嘴而笑,气势汹汹地上前,将壮汉提溜过来,没问两句就打板子。
打板子也有讲究。噼噼啪啪,看似打得狠,其实没伤到筋骨。这都是干了几年巡捕练就出来的能耐本事。
汤捕头将其中诀窍一一传授,李云昭默默记下。
在壮汉的惨叫声中,另外两个少年混混面色发白,抢着交代。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李云昭的注意。
“于小宝左手无名指小指比常人多长了一节。”李云昭低声对汤捕头道:“谭仵作验尸的时候,说于小宝左手被切了两根手指,就是无名指小指。幕后之人应该就是用这两根手指,威胁于三父女。”
几个画面闪过眼前。
被切断手指的少年,被堵住嘴捆住手脚,身后绑着石头,满目惊惧绝望。扑通一声被扔进河里,永坠黑暗。
一盏油灯下,头发半白面色灰败的于三看着桌上血淋淋的手指,于娘子哭红了眼一脸绝望。
最终,父女两人做出人生中最后的重要决定,毅然起身推门,走进黑夜中。
汤捕头目中闪过义愤,低声怒骂:“这些杀千刀的混账!”
“这么重要的消息,得禀报巡史大人。李云昭,你现在就去!”
李云昭应声去寻自家巡史大人。
第六十八章 手腕(二)
严巡史要在两三日内查出更多更有用的线索,肩负重任,心中压力之大,就不必一一细述了。
李云昭来的时候,严巡史正在亲自审问,正巧问到紧要关头。
被打了三十板子的赌坊老板,皮开肉绽口吐鲜血,交代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于小宝那一晚输了八贯钱后,就被一个姓罗的闲汉带走了。”
“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于小宝了。”
严巡史冷冷问道:“之前问你,你为何不说?”
赌坊老板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三父女都死了,于小宝几日不见踪影。那个姓罗的闲汉,也没再露过面。当时我就觉得不妙。哪里还敢多事。知道的越少越安稳,说得多了,说不定就有人来灭我的口了!”
这绝对是掏心窝的大实话。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严巡史也沉默了片刻。
李云昭凑过来,低语几句。严巡史略一点头,继续问询罗姓闲汉的情形,立刻派巡捕去搜寻此人下落。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了消息。姓罗的闲汉几天前晚上酒喝多了,回家路上跌了一跤,摔中后脑勺,当时就摔死了。
汴梁城人口百万,每天老死病死意外身亡的人数不胜数。于氏一家三口死得轰轰烈烈闹得沸沸扬扬,姓罗的闲汉却死得无声无息。
趴在大牢阴冷地面的赌坊老板一脸果然如此的惊恐。
严巡史沉着一张俊脸。
李云昭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格外冷静:“是不是要一并立案追查?”
严巡史目中闪过厉色:“查!”
“但凡做过的事,必会留下痕迹。这个幕后真凶,抓了于小宝,胁迫于三父子救出齐娘子。于氏一家三口,都死了。姓罗的闲汉,死得这般‘凑巧’,肯定是被封了口。继续查下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圣人在上。所有魑魅魍魉,都会在烈日下显现踪迹。”
郑推官不知何时到了严巡史身侧,一张口就是光芒万丈正义凛然的官话。
李云昭微微抽了抽嘴角。
严巡史不愧做过御前班直,在宫中历练过,立刻张口附和:“推官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立刻派人去查这个罗闲汉生前行踪,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郑推官却道:“不用了。这桩案子,移交给大理寺,接下来由大理寺去查。”
李云昭倏忽抬头。
严巡史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文大人那边怎么说?”
郑推官叹口气:“大理寺卿孟大人进宫面圣,自陈办差不利告罪辞官。圣人怒气消了大半,非但不准孟大人辞官,还下了圣谕。涉及此案的人证物证卷宗皆要移交大理寺。文大人特意派人传口信来,让我不得阻拦拖延,让大理寺迅速查案结案。”
严巡史眉头又是一皱。
耳畔忽地响起李云昭的声音:“推官大人,大理寺能查明真相秉公断案吗?”
郑推官大人大量,不和小小巡捕计较,温声道:“孟寺卿既能斩了刘敬,就能抓出找出害于三父子的真凶。李云昭,你年少热血,又因亲爹命案格外愤怒,对大理寺抱了太多偏见。本推官今日要告诉你,天日昭昭,大颂律法不会容恶人逃脱!你要信大颂律法,信大理寺公正断案。”
李云昭没有退缩,锐利的目光和郑推官对视:“推官大人,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案涉及到宫中内侍和大理寺官员,死的都是寻常百姓,于三,于娘子,于小宝,姓罗闲汉,整整四条人命。他们都在天上看着,等着有人为他们伸冤!”
郑推官有些嘘嘘,对严巡史道:“难怪你要将他招进巡捕房来做巡捕。要不是身在公门,只怕他半夜就揣着刀去做伸张正义的‘大侠’了!”
严巡史笑了一笑,不动声色地护着下属:“他才十六岁,年轻气盛,有少年心气,也是难免。以后当差慢慢磨练就是。”
郑推官失笑:“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了。再好的璞玉,也得雕琢才能成美玉。过刚易折的道理,你自己讲给他听。”
说完,双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走了。
严巡史送走上官,一转头,就是自家下属冷漠的俊脸。
“过刚易折”的世间至理,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推官大人说的道理,我不是不懂。”李云昭忽地张口道:“只是,我生来就是这个性情脾气。我爹无辜枉死,我必要报此血海深仇。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救走齐娘子,这个幕后之人,就一并是我仇敌。”
“不死不休!”
“如果朝廷律法的公正,不是我要的公正,那我便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哄完上司,还得哄自家下属。严巡史忽然觉得自己的命有点苦:“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先等大理寺审案。”
李云昭点点头。
……
于小宝的尸首和卷宗,被袁寺丞带回大理寺。
孟大人令大理寺的仵作再次验尸,细致梳理线索。行刑前夜巡逻的所有捕快和刘三等狱卒一一被问审。
盛怒之下的孟大人,审问时直接动刑,很快便有捕快扛不住,松口招认。那天夜里“于娘子”随于三出大理寺时,他其实看出些许不对劲。不过,有上官暗中授意,他便睁一眼闭一眼放人出去了。
这个上官,正是许少卿。
有确切的人证,孟大人立刻令人去“请”许少卿。
大理寺的公堂,许少卿再熟悉不过。往日他坐在公堂上审案,今日却成了犯人。锦绣前程,大好未来,都成了泡影。
许少卿面色颓然,不敢和孟大人对视。
孟大人那张熟悉的脸孔,格外冷硬:“许少卿,人证确凿,救齐娘子出牢狱的就是你。你先令人用银钱收买姓罗的闲汉,让他引走于小宝。抓了于小宝后,切了他两根手指,送到于三家中。于三父女为救于小宝,便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办法。”
“于三亲自葬送女儿性命,心中愧疚,服毒自尽。正好就此封了口。”
“是也不是?”
第六十九章 真相
许少卿面色发白,急急为自己辩白:“寺卿大人明察,行刑前夜的事,确实是下官安排的。不过,抓人切手指沉河灭口这等事,绝不是下官做的。那个姓罗的闲汉怎么死的,下官也一概不知。”
“下官确实犯了律法,铸成大错。不过,下官绝没有动手杀人。”
“这一切,都是徐忠干的。”
“大半个月前,徐忠暗中来寻我,送了一个美人玉瓶给下官。那美人玉瓶是前朝宫廷珍品,千金难寻。下官把持不住,一时动了贪念。徐忠又说,男童案刘敬刘政兄弟是主谋,死有余辜。齐娘子不过是个弱质女流,爱而不得杀了个巡捕,救走齐娘子根本没人会在意。”
“下官被徐忠说服,便收了美人玉瓶。”
许少卿眼睛发红声音发颤,悔恨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换人的办法,是下官想出来的。不过,真正动手的人是徐忠。下官委实没料到,徐忠这般心狠手辣,将于小宝沉了河,连一个闲汉也要封口。”
孟大人目光锐利如刀:“刘敬和徐忠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徐忠不救刘敬,却费尽心思要救齐娘子。这其中,到底是何缘故?”
“这个下官真不知道。”许少卿用袖袍擦了眼泪,低声答道:“下官拿了好处,替人办事,也不便追根问底。”
孟大人冷笑:“一个美人玉瓶,就能让你这个大理寺少卿失了理智昏了头?许少卿,你这是拿本寺卿当傻瓜糊弄!老实招来,徐忠到底还许了什么好处?”
“再不如实交待,休怪本寺卿不讲情面!”
许少卿身体直哆嗦,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换了别人,早就被按趴下,一顿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了。大理寺里有用刑逼供的老手,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不过,许少卿是正经的五品朝廷命官。大颂律法优容官员,不能对朝堂官员用刑逼供。这才是许少卿死咬着不张口的最后底气。
孟大人冷冷说道:“你不说,本寺卿也大约能猜到一些。本寺卿铁面无私,抓了刘敬,判定他为主谋要斩首,彻底激怒了内侍省的人。徐忠定是许你一份好前程,诸如日后本寺卿被调任或是贬官,你许少卿就能胜任大理寺卿。是也不是?”
许少卿脸更白了。
显然都被孟大人说中了。
孟大人忽然怒了,起身指着许少卿怒骂:“你在大理寺当差近十年,有实力有资历。一步一步走,过个十年八年,大理寺卿的位置非你莫属。你为何这般心急?被徐忠蛊惑昏了头,陷进泥潭里,还一并葬送了大理寺的声名!”
“现在案发,证据确凿,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下场?”
“你熟悉刑名律法,你自己来说,本寺卿该怎么给你定罪?革职去官,还是流放三千里?”
许少卿无力承受,悔恨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一个贪字,让他走了歧途。
一切都完了!
孟大人大发雷霆后,又下令去内侍省拿人。袁寺丞带着厉远山一众捕快出了大理寺,走到半途就折返回来了。
“启禀寺卿大人,”袁寺丞低头拱手:“内侍省江都知命人将徐忠的尸首和口供都送来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
袁寺丞不敢抬头看自家上官大人难看的脸色。
孟大人用力吐出一口气浊气:“将徐忠尸首安置,令仵作去验尸。徐忠的口供呈上来。”
经仵作验尸后,徐忠确实死了,服毒自尽,死的透透的。死状和于三一般无二,连服的毒药都一样。
徐忠死前的口供十分详尽,交代了起意救齐娘子的原因和经过。刘敬刘政兄弟是主谋,太过惹眼,救齐娘子难度低得多。他买通大理寺许少卿,进而利用狱卒于三女儿换走齐娘子,将于小宝沉河是为了灭口,罗姓闲汉也要封口。
这四条人命,徐忠都直认不讳。
我徐忠做这些,不图别的,就为了膈应报复孟寺卿,为我义兄刘敬报仇,也为义父出口恶气。
便是事情走漏风声或败露,也会令大理寺颜面扫地。
大理寺掌管全国刑狱重案,结果你大理寺卿孟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出这等事,你孟大人羞不羞惭?还有什么脸继续做大理寺卿?
孟大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口供,一并归进卷宗里,然后进宫面圣。
江公公抢先一步,满脸痛心惭愧地跪在官家面前:“奴才眼盲心瞎,错看了刘敬,也没看出徐忠这般胆大心黑。都是奴才的过错,令大理寺在刑场上闹出砍错了人的丑闻。”
“徐忠服毒自尽了,奴才也实在没脸来见圣上。”
官家这几日也被这一案闹得心烦意乱,冷声道:“你确实令朕很失望。朕将内侍省交给你,结果,你不但没管束住手下人,还接连闹出两桩大案。内侍省的脸都丢尽了,朕也跟着闹心。”
汴梁城的百姓私下怒骂阉人的时候,少不了顺带腹诽几句。为何圣人身边伺候的内侍都是奸佞小人?可见圣人也是有眼无珠。
官家一发怒,江公公立刻磕头告罪,咚咚咚一通磕下来,额头又红又肿,兼之泪流满面,既狼狈又有些可怜:“圣上怎么责罚,奴才都认。只恳请圣上容奴才继续留在圣上身边。”
“奴才十岁净身,十四岁到圣上身边伺候,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奴才眼里心里只有圣上,离了圣上,奴才就是无主的老狗。求圣上留着奴才,奴才一定用心当差,将功折罪……”
官家沉着脸呵斥:“滚下去,这几日别让朕瞧见你。”
江公公如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起身退出殿外。
正好遇到捧着卷宗的孟大人。
江公公还维持着弯腰退出的姿势形容狼狈,孟大人一身绯色官袍风采卓然,两人各自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仿佛之前从未相识相交过。
这一桩轰动了整个汴梁城的死囚被换案,牵连四条人命,最终以徐忠自尽和许少卿被流放三千里去岭南结了案。
第七十章 不平
“徐忠服毒自尽,用的是和于三一样的毒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许少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正五品的官职被罢免,被流放去岭南做一个小小驿丞。官途就此完了。也是大快人心。”
严巡史舒展眉头,亲自将好消息一一告诉众巡捕,眼睛一直在看李云昭:“大理寺还发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齐娘子一日没被抓捕,就永远在各地官府的通缉榜上。”
李云昭知道,严巡史这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样的结果,也确实该满意了。
可她心底,为何还有不平?
“巡史大人,徐忠真的是幕后主谋吗?”李云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救齐娘子的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
严巡史深深看李云昭一眼:“徐忠已经死了,他死前的口供,肯定也只能是真的。这桩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大理寺卿孟大人并未偏私。文大人暗中出力不少,推官大人尽了心,我们巡捕房上下也都尽力了。”
“李云昭,齐娘子被大理寺全国通缉。她跑不远也跑不了。迟早会被抓捕归案。你心中的不平,到时自然会消散。”
李云昭沉默片刻,拱手应是。
严巡史显然不太放心,想了想说道:“你别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了。直接留在府衙当差。”
李云昭却道:“巡史大人,我爹在康安坊租了房子,能住到年末。那里离桃花林近,我每日晨起都能去陪一陪我爹。我想回去。”
换了别人,汤捕头少不得要嗤一句不识好歹。李云昭就不同了,汤捕头立刻就张口附和:“李云昭在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入职当差,干得顺当,暂时不想来府衙,巡史大人也别勉强了。以后有大案的时候,将李云昭抽调过来就是了。”
严巡史沉吟不语。
李云昭只得张口保证:“巡史大人放心,我绝不会热血冲动,私下去杀人寻仇。我会等抓回齐娘子的那一日,堂堂正正地将仇人送进黄泉。”
严巡史这才勉强松口:“也罢,本巡史就信你一回。”
所有被抽调来的巡捕都在,有人忍不住低声耳语:“这个李云昭什么来头,巡史大人怎么对他这般优容?”
“就是那个李长生的儿子。听说身手十分厉害,连大理寺的厉远山都不是他对手。”
八卦的巡捕立刻肃然起敬:“这是真厉害!这样的高手,竟肯屈就巡捕房做一个小巡捕,难怪巡史大人这般看重。”
“还不止哪!”另一个碎嘴的巡捕凑过来,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这几天我们睡通铺,李云昭可是和巡史大人同睡一张床榻。巡史大人都二十二了,迟迟不肯娶妻成家。莫非是喜好不同常人?”
大颂朝风气开放,喜好男风不是什么稀奇事。汴梁城里有几家颇有名气的男风馆,风姿不同各式各样的美男子都有。
莫非,一直不婚的严巡史也有这个癖好?
汤捕头不知何时过来了,重重咳了几声。
几个碎嘴巡捕,立刻讪笑闭嘴。
……
李云昭主动去寻谢老六等人,和他们一同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
死囚被换案闹得沸沸扬扬,传遍市井街头。康安坊里的商贩老板们,尤其愤慨,一个个主动上前和李云昭搭话:“小李巡捕别泄气。那个心如毒蝎的齐娘子,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被抓被砍头,以告慰李巡捕在天之灵。”
“齐娘子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听说大理寺还发了通缉令,各地府衙都要张贴。她还能跑到天边不成?你只管安心当差做事,等着好消息就是。”
“这是小店刚蒸出来的米糕,请小李巡捕尝一尝。”一块热腾腾甜滋滋的米糕硬塞过来。
“这里有新煮的热茶。”顾娘子老远就探头招呼。
“小李巡捕,今日换一朵新开的玉兰花戴一戴。”柳娘子娉婷过来,将一朵盛开的玉兰花别在小李巡捕衣襟上。
清雅的香气飘进鼻息间,驱走心底的沉闷阴暗。李云昭露出几日来第一个浅笑:“多谢柳娘子。”
这是她不愿去汴梁府衙当差的原因之一。她接替亲爹做了巡捕,当差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将将一个月。康安坊里的街道她已走惯了,这里的人也慢慢熟悉起来。她不愿也舍不得离开。
回来的第一件事,先回巡捕房报到。
封捕头正忙得焦头烂额,见李云昭谢老六等人回来,顿时喜上眉梢:“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几日少了你们几个,人手不足,根本忙不过来。”
立刻就派了差事给谢老六三人,只留下李云昭。
“谁也没想到,刑场上还会闹出李代桃僵的事。”封捕头叹道:“好在幕后真凶徐忠服毒自尽,那个许少卿丢了大好前程,被贬到岭南去做驿丞,一辈子都完了。”
“大理寺许出了三十贯的重赏。这也是前所未有的高额赏钱了。只要有人发现齐娘子的行踪下落,定会去官府告发。你别心急,耐心等一等,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好消息。”
封捕头好意安抚,李云昭不能不识好歹,轻声应是。
封捕头又道:“你在府衙一连当差六七天,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当差。”
李云昭拱手谢过封捕头。
回了葫芦巷,推开阔别几日的房门,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李云昭沾枕就睡。
连着几日和严巡史共处一室同睡一张床榻,勉强能睡着而已。还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得安心踏实。
李云昭年少力盛,睡到第二日凌晨,所有的精神气都回来了。
在孙阿婆的摊子上吃了份量足食的馄饨,随后去了桃花林。
“爹,我有预感,齐娘子没有跑远,她一定还在汴梁城里。”李云昭对着亲爹的墓碑低声说话。
“徐忠服毒自尽,顶下所有罪名。其实,徐忠的身后还有黑手。这个人,手眼通天,将齐娘子藏了起来。只靠着官府悬赏,根本找不到齐娘子。”
“我会一直盯着这只黑手,找出齐娘子,为你报仇。”
第七十一章 打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打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配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隐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隐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慷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血案(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血案(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冲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冲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桃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缘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汴梁
大颂,天盛六年。
春日三月,翠绿的柳枝似舞娘的腰肢一般轻柔,随风摇曳。
温柔流淌的汴河上船只来往不断。运送粮食的,摇船橹卖酒的,游河踏青的,一派喧闹。
汴河码头,更是汴梁城外最繁华之处。
做苦力的脚夫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行李,卖包子卖馒头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热情叫卖,还有一些涂脂抹粉衣着鲜亮的女子,她们多是酒楼聘来的酒娘,娇笑着为酒楼招揽客人。
“都让开!”
三个穿着皂色公服形容凶狠的壮汉气势汹汹大步而来。
汴梁城的百姓可不是好惹的,当即就有人转头骂了一句:“你说让就让!都是来码头等人的,你们高人一等不成?”
当先的皂衣壮汉冷冷睥睨一眼。
身后两人面无表情地握紧腰间刀鞘。
矮了一个头的瘦弱男子立刻闭嘴,让了开来。
有人认出了这伙皂衣汉:“咦?这不是京西第二厢巡捕房的差爷吗?”
“今日不去巡街,怎么都到码头来了?莫非是来抓贼办案?”
爱瞧热闹的汴梁百姓探着脖子,竖长了耳朵。
几个皂衣巡捕站到码头最前沿,既未拔刀,也没抓贼,目光盯着即将靠岸的大船。
“封捕头,”额头上有一颗肉痦子的皂衣巡捕眉头紧锁:“李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亲爹,偏偏李长生五日前就死了。我们待会儿见了李姑娘,该怎么向她交代?”
另一个眼睛细长脸上长了几颗麻子的皂衣巡捕插嘴道:“谢老六,你这话不对。李长生意外落水身亡,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他尸首,凑钱为他买了棺材。封捕头自掏腰包给他安葬。哪里对不住他?还要怎么交代?”
谢老六皱眉看了过去:“钱麻子,李长生死因还没查清楚,同僚一场,你张口就说他是意外身亡,也太武断了。”
“万一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就该为他找出真凶,沉冤昭雪。”
钱麻子还没吭声,封捕头便沉声呵斥:“都闭嘴!这里人多口杂!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谢老六叹息不语。
钱麻子一脸悻悻。
气氛一时微妙。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夫吆喝着乘客下船。
谢老六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展开后约五尺长两尺宽,上面写着李长生三个字。
谢老六个头高,站在码头最前沿,手中白布更是惹眼。下船的乘客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万一李姑娘不识字怎么办?
钱麻子索性扯着嗓子喊起来:“来寻李长生的,速速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我爹在哪里?”
就连身手最好目力最佳的封捕头,也没看清眼前的姑娘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众巡捕定睛一瞧,心里齐齐喝一声彩。
这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模样,身形高挑,梳着双垂髻,发边簪一朵春日新绽的浅粉桃花,穿着青布短襦玉白色罗裙,绯红色腰带垂在裙边。
巴掌大的小脸,像剥壳的鸡蛋一般白净。一双眼眸粲然如星。
好一位俊俏姑娘!
“你就是李长生的女儿?”封捕头张口问询。
“是,我姓李,闺名云昭。”李姑娘一口官话,口齿清晰:“我爹呢?他怎么没来?”
巡捕们都沉默了。
该怎么告诉青葱水嫩的李姑娘,她满心期盼的父女重逢永远不可能了。
李长生昨天晚上已躺进棺木入土为安了。
长久的沉默,令李云昭的面色渐渐苍白。她抓紧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右手悄然摸到包袱里的匕首。
封捕头冲谢老六使个眼色。
谢老六只得低声道:“李姑娘,我们带你去见你爹。”
李云昭轻轻点头。
皂衣巡捕们大步在前开路,谢老六不时回头,确定李云昭紧跟上来,才悄然松口气。
瞧热闹的百姓们,有些怜悯地看着俏生生的姑娘,窃窃私语:“这姑娘初来乍到,可别被骗了。”
“有差爷们在,谁敢骗她?”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第一个骗她的就是差爷们。”
“嘘!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小半个时辰后,巡捕们在一处桃树林里停下了。
浅浅的坟头前,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五个字。
李长生之墓!
“你爹就在这里。”谢老六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云昭一言不发,抓着包袱的手颤个不停,眼睛越来越红,泪珠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迟迟不肯掉落。
一众巡捕差爷,心里都不是滋味。
钱麻子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五日前,你爹忽然没了行踪。我们四处找他,找了三日,在金水河里寻到了他的尸首。我们几个同僚一场,凑银子给他买了棺材,封捕头出了安葬费。”
“李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心难过,就在坟前哭一场,给你爹多烧些纸钱。以后,还是坐船回秦州老家吧!”
李云昭用手背抹一把眼,转过头,红红的眼直盯着封捕头:“我爹水性好得很,从不饮酒醉酒。再者,他住在京西康安坊里,怎么会无端跑去金水河边落水?”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谁害死了他?”
封捕头沉声应道:“李长生在京西厢巡捕房当差两年多,巡街抓贼,当差得力。忽然死了,巡捕房上下都很震惊。人命是大案,尸首打捞上来后,汴梁府衙派来仵作验了尸,确定李长生是落水窒息身亡。推官郑大人还亲自来了,查验过结了案。我们这才让他入土为安。”
“结案公文验尸记录都在巡捕房里。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们去巡捕房,亲自看上一看。”
话音刚落,就听李云昭斩钉截铁应道:“我去巡捕房。”
封捕头眉头动了一动:“巡捕房离得远,脚程快也要走半个时辰……”
“现在就去。”李云昭一字一顿。
她一滴眼泪没掉,俏生生的脸没有血色,白得似雪,嘴唇紧抿。
一双微红的眼,像淬过火的利刃,闪着愤怒的寒光。
封捕头心里微凛,吐出口的话很自然地改了:“既想去,那就走。”
? ?新书来啦~^_^
?
欢迎新老书友~
第二章 死因
汴梁城是大颂京城,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内城四厢四十六坊,外城四厢七十五坊,城外九厢十四坊。官府户籍统计人口八十多万。
每年都有大批向往京都繁华的人涌入汴梁。汴梁城的实际人口,早已逾百万。
数量庞大的流动人群,大多汇聚在城外。京西第二厢康安坊到底有多少人口,没人算得清楚。比官面数字多了几倍不止,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共有十七名巡捕。每日巡街,维护治安,抓捕盗贼。
巡捕房位于康安坊东北角,一共有五间公房,封捕头单独一间。其余十六人,共用两间。剩余两间,一间放着兵器绳索等,一间存放公文。
封捕头将两份文书取出来,放到李云昭面前:“你识不识字?能看懂吗?”
李云昭一言不发,接了过去。一直未曾离手的大包袱,终于放到了地上,发出锵地一声刺耳声响。
巡捕们都习武懂拳脚兵器,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钱麻子迅速看一眼地上的包裹,冲谢老六使眼色。这包裹里不会是装了什么利器吧!
谢老六微微摇头。
李云昭低头,翻开公文。
李长生,秦州人氏,三十二岁。三年前乘船至汴梁,擅用长枪,力气惊人。曾为一富商做过护院,不到一年就离开。之后以一身武艺考入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当差期间尽忠职守,年年考核甲上。
黑色的字迹似在空中飞舞,慢慢汇聚成了一张英俊的男子面容,咧着嘴角冲她笑。
昭昭,爹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啊!你是李家枪的传人,是秦州凤翔府的高手,短短几年间就在汴梁城外闯出了名头。
这么厉害的李长生,怎么忽然就死了?
李云昭眼睛又酸又热。她用手背重重抹一下眼,继续看下去。
公文后半段没什么特别,描述了李长生失踪和尸首被寻到的经过。
验尸记录更是简明扼要。
死者李长生,尸首被水泡三日,查验身体有多处外伤,皆不致命,死因被水窒息身亡。
“为李长生验尸的,是汴梁府衙的谭仵作。”封捕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李云昭,铁石心肠也要软上一软,特意放缓了语速:“谭仵作祖上三辈都是仵作,是家传的手艺。大理寺有要案,经常借用谭仵作去验尸。他为你爹验尸,绝不会有错。你爹就是意外落水身亡,没有人害他。”
李云昭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下方的名字。
谭一念。
封捕头又道:“公文你看过了,得再锁进柜子里。”
李云昭抿紧嘴唇,将公文还给封捕头。
谢老六上前一步,低声叹道:“我和你爹是同僚,也是好友。你可以叫我谢六叔。我先送你去他的住处,你歇息几日,就买票乘船回秦州吧!”
李云昭没有回应最后一句,只道:“劳烦谢六叔。”
谢老六俯身去拎包裹,李云昭身形一动,先一步拿起包裹。然后,向众巡捕作别,随谢老六离去。
几个巡捕憋了小半日,终于松了口气:“李长生身手厉害,这个李云昭,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身手应该不弱。”
“包裹落地那动静不同寻常,应该是藏了利器。”
“还是让她早点走吧!李长生的案子就这么平了最好,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封捕头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已经耽搁半日了,还不快去巡街当差。”
巡捕们纷纷闭嘴,拱手应是离去。
钱麻子是最后一个走的,凑近想说话,封捕头目光凌厉,语气中满是警告:“钱麻子,李长生失踪前那一天,是和你一同巡的街。不管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都把嘴闭紧了。我做了六年捕头,还想安安稳稳地继续干下去。”
钱麻子哑然片刻,低声应道:“捕头放心,我钱麻子素来口风紧。”
……
康安坊葫芦巷第七户。
“就是这里了。”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谢老六额上冒了汗,转头对李云昭道:“这里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八百三十文。”
“也就是城外,换了城内,得多花一倍以上的银钱才能租到一间屋子。”
谢老六上前敲门,过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探出头来。
妇人蓝布包头,眼角微吊,颇有几分姿容。目光警惕,神情紧绷。见到谢老六,妇人面容稍稍松懈:“原来是谢巡捕。”
目光掠到李云昭,咦了一声:“这位姑娘,看着怎么有些面熟?”
谢老六道:“这是李长生的女儿李云昭。”
又转头道:“这是胡娘子,是这院子的房东。”
胡娘子麻利地开门,引着李云昭往里走,一边用手抹眼角:“李巡捕心善,急公好义,为人热忱。这么一个好大人,偏偏是个短命鬼。”
“前些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后来几天没见踪影,我心里还惦记他去哪儿了。委实没想到,竟是被抬回来的。他的东西都在屋子里,没人动过,要不然我帮你收拾……”
谢老六打断胡娘子的喋喋不休:“李姑娘自己会收拾,胡娘子先出去吧!”
胡娘子点点头,出去时候顺手关了门:“什么世道,好人不长命……”
唏嘘声被隔绝在木门外。
谢老六也叹口气,转头要说话,忽然一道拳风袭来。
谢老六又惊又怒,迅疾后退闪避:“李云昭!你这是做什么……”
第二拳直奔前胸。谢老六无可避让,也无暇怒喊,不得不出拳格挡,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拳。
右拳像是砸中了石头。
谢老六疼得龇牙咧嘴,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无声无息的一腿踹过来。谢老六侧身闪躲。
李云昭拳脚齐出,如狂风骤雨,招招狠辣迅捷。
身形高壮的谢老六狼狈应对,腰腹处被李云昭飞踢一脚,疼得直不起腰。下一刻,就被一掌击中后脑勺,眼冒金星,颓然倒下。
李云昭俯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利刃抵在谢老六的脖颈处:“谢六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 ?感谢来收藏留言投票的书友,谢谢支持~(#^.^#)
第三章 审问(一)
匕首很锋利。
略一用力,就能刺破皮肤,割断喉咙。
近在咫尺的眼眸蕴着腾腾杀气。
谢老六额头冒了冷汗,声音陡然软了许多:“李姑娘,我和你父亲是同僚好友。他落水而死,我比谁都伤心。我知道你悲恸难过,此时情绪激动。万万不能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刺杀巡捕公差,可是死罪……”
“我爹最喜欢吃什么?”李云昭冷不丁问道。
谢老六一愣。
李云昭面无表情,右手下压:“你自称是我爹好友,连他最爱吃什么也不知道吗?”
谢老六只觉脖间骤然刺痛,既惊又慌:“他是秦州人,爱吃面食。”
李云昭冷然道:“我爹习惯吃面,其实爱吃的是甜糯的米糕。”
“我自幼丧母,是我爹一手将我养大。我不远千里来寻我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我孤身一人,一无所惧。”
“谢六叔,如果下一句你说的还是谎话,就别想见明天的太阳了!”
右手再次下压。
脖间刺痛,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谢老六冷汗如注。
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青葱水嫩的小娘子,分明就是心黑手狠的索命阎王。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云昭居高临下,冷冷问道:“我爹和谁结过仇?”
谢老六语速飞快:“实在不少,一时说不完。被你爹揍过的混混,抓过的蟊贼,康安坊黑虎帮的老大被他送进大牢,黑虎帮上下都对他恨之入骨。”
“还有,他三年前在周家做护院,离开周家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齐娘子。周老爷曾放过狠话,迟早要收拾他。”
李云昭蹲下,盯着谢老六因紧张惊恐汗津津的脸:“出事之前,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谢老六一刻不敢犹豫:“他白日和钱麻子一同巡街,晚上去了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
“之前我说和他是好友,也是真话。我每个月赚的俸禄,勉勉强强养家糊口。没有余钱出去吃喝。李兄弟最爱吃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李姑娘,你可不能胡乱杀人。我今日带着你来葫芦巷七号,封捕头他们都知道。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根本逃不脱。还怎么查明你爹死因,为他报仇雪恨?”
李云昭想了想:“谢六叔言之有理。”
竟然收了匕首。打开包袱,取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还有一瓶伤药,亲自为谢老六敷药裹住伤口。
谢老六死里逃生,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只当没瞥到包袱里露出的兵器:“这点小伤,我自己来就行。”
“别乱动,很快就好。”
此时的李云昭,温和有礼,和片刻前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包扎妥当后,不忘扶起谢老六。屋里有两张木椅,正好对坐说话。
要不是腰腹处还在疼痛脖间多了纱布,谢老六简直怀疑之前是自己发了癔症。
“一个月前,我收到我爹托人捎回的信,立刻收拾行李来汴梁。在途中遇到一伙劫匪,收拾他们花了几日功夫。”李云昭目中闪过水光,声音有些哽咽:“要是早来几日就好了。”
谢老六脱口而出:“说不定,意外落水的就是你们父女两人了。”说完就后悔不迭。
嘴太快了!
李云昭和谢老六对视:“谢六叔,我爹是不是开罪了什么大人物。你心中有数,却不敢说出口?”
谢老六的嘴动了动,忽然红了眼:“李姑娘,我就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巡捕,每个月领三千文养家糊口。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五岁的小儿子。我没你爹身手厉害,也没他那么正义无畏,为了几个失踪的乞儿下落四处追查。到最后,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
“我劝你一句,快些拿着包裹回头。别想着报仇雪恨了。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在天上一定盼着你能平安活下去。”
李云昭沉默片刻,起身行了一礼:“谢六叔好意提醒,云昭在此谢过。不过,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查出真相,为我爹报仇雪恨。”
“会死人的……”
“我不怕。”
谢老六将头扭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过来,低声说道:“钱麻子和你爹每日一同巡街,他一直眼热你爹名头响亮身手厉害人缘好脸生得俊。你爹的事,他肯定知道一些。”
“他住在两条街外的康乐坊狮子巷第二户。家中有病重的老父瞎眼的老娘,一直娶不上媳妇。一堆女子仰慕你爹,你爹不肯续娶。钱麻子背地里酸过好多回。”
从衣袖里摸出一贯铜钱,放在桌子上:“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李云昭没有动。
她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泪水一点点汇聚,慢慢滑下,滴落在衣襟。晕染出一小片潮湿。
过了许久,她擦了眼泪,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一个月前到她手中。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次,几乎倒背如流。
一个月前,她就知道亲爹李长生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李长生在信中反复嘱咐,让她不要离开秦州。
她日夜兼程赶来汴梁,到底还是迟了。没来得及收尸,只见到一座孤坟。
李云昭解开包袱,换上之前准备好的白衣素服,发间的桃花换做一朵白花。匕首擦去血迹,收进袖中。
薄如蝉翼锋利无匹的三寸飞刀,一把一把插在腰带内侧的暗格里。
……
傍晚,巡街大半日疲累不堪的钱麻子,慢悠悠地走回狮子巷。
钱麻子忽然停下脚步,蓦然转头,悄悄尾随的身影来不及闪躲,和钱麻子打了个照面。
钱麻子怒骂:“滚!老子可不是滥好人李长生,没钱赏你吃饭。”
那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看着才十一二岁模样,衣服脏兮兮,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半张脸。个头不高,胆子倒是大得很,一扬手,小石子扔了过来,然后扭头就跑。
钱麻子骂骂咧咧,一肚子闷气地推开自家院门,咣地关门,大步进了屋子。
然后,全身一震,瞳孔骤然一缩。
第四章 审问(二)
躺在床榻上的病重老父被捆了手脚,口中堵着一团棉布。
坐在一旁的瞎眼老母一无所知,听着白衣少女的哭诉,也跟着落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皱纹满额的瞎眼老妇转头哭道:“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李姑娘等你小半天了。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不远千里到京城来寻亲爹。连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实在可怜。你可一定要帮她。”
“只要钱叔肯帮我,我定能找到害我亲爹的真凶。”李云昭声音哽咽凄婉可怜,脸上却没一滴眼泪。
如刀锋般锐利冷凝的目光,先扫过床榻上动弹不得的老人,再掠过瞎眼老妇,最后落在钱麻子脸上。
钱麻子心里发凉,手臂汗毛倒竖。
他怕吓到瞎眼的老娘,不得不咬牙配合:“我和李长生同僚两年半,他死了,我心里最是难受。李姑娘,我们去隔壁屋里说话。”
李云昭只应不动。
瞎眼老妇用袖子抹了眼泪:“你先立个毒誓,要是说半个字假话,我和你爹就要遭天打雷劈。”
钱麻子:“……”
钱麻子太阳穴突突直跳,狠狠瞪李云昭一眼。到底拗不过自家老娘,万分不情愿地发了个毒誓。
李云昭这才起身,哽咽着道谢:“多谢钱婆婆。”
瞎眼老妇摸索着抓住李云昭的手:“李姑娘,以后得了空常过来,我老婆子虽然瞎了眼,心却亮堂。你也不用为难我家老头子,给他松绑吧!”
李云昭:“……”
李云昭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床榻边,匕首自袖中滑出,右手一动,绳索顿时化作两半掉落。
钱麻子面色愈发凝重。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隔壁的空屋。钱麻子点灯,关门,一声不吭地出拳。李云昭早有预料,从容出手格挡。
拳风嚯嚯,瞬间过了数招。
钱麻子越打越心惊。能进巡捕房,都是练家子。李长生活着的时候,是十七厢巡捕房的顶尖高手。他自然远远不及。
眼前的李云昭,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身形飘忽,拳脚迅疾,用力精准,竟比李长生更厉害!
嘭一声闷响,钱麻子被踹倒在地,右腿剧痛,龇牙咧嘴:“别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李云昭冷冷看着钱麻子,目光里满是省视。
钱麻子被看得脊背生寒头皮发麻,低声下气地说道:“李姑娘,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为亲爹报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钱麻子还有老父老母要奉养,日后还想娶妻生子。”
“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说。”
李云昭冷然张口:“我爹出事前见过谁?去过何处?”
钱麻子答道:“白日巡街的时候,几个黑虎帮的人在齐娘子的茶馆寻衅省事,被李长生揍得落花流水。”
李云昭听到齐娘子的名讳,眉头微微一动。
“齐娘子原来是周老爷侍妾,你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齐娘子救出周家。齐娘子后来在康安坊开了茶馆。每日巡街路过,齐娘子都请你爹喝茶。可惜,你爹像根木头,不为所动,一直不肯娶齐娘子过门。”
钱麻子比谢老六碎嘴得多,不等李云昭追根问底,就酸溜溜地秃噜个干净:“西施茶馆和巡捕房隔了三个巷子,你稍微一打听西施茶,就能寻到了。”
李云昭略一点头,继续问道:“怎么找黑虎帮的人?”
钱麻子道:“黑虎帮的帮主去年被你爹抓了,送进大牢。后来新选了一个帮主,生得尖嘴猴腮,一身轻功了得,绰号一阵风。他住哪儿我不知道,不过,他经常去春风楼找他的相好娇娘。”
李云昭又问:“周家在何处?”
“宣化坊,那里多是商贾富户。”
李云昭盯着钱麻子:“除了他们,我爹可曾得罪过大人物?”
钱麻子苦笑:“巡捕听着名头响,其实就是巡街汉。汴梁城里的官宦权贵,哪有闲情理会你爹。”
李云昭忽然冷笑,重重踹中钱麻子左腿。
钱麻子闷哼一声,满面痛苦,却不敢发出声响。
“再打马虎眼,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今晚灭了钱家门户。”李云昭右手一扬,寒光一闪,叮地一声。
一柄飞刀贴着钱麻子的脸边入地。
钱麻子全身一哆嗦,脸孔泛白,飞快说道:“李长生烂好心,每个月领了俸禄,救助一帮乞儿。”
“三个月前,这些乞儿忽然不见踪影,只剩了一个叫丑儿的。丑儿哭着来寻李长生,说几个乞儿被一伙蒙面人抓走了。李长生一直暗中巡查乞儿下落,查来查去,竟查到了金顺坊刘内侍的府上。”
“刘内侍在宫中大庆殿当差,是内侍省都知江公公的义子,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汴梁城里有谁敢惹?也就是你爹这个二愣子,为了几个乞儿敢去寻刘内侍的麻烦……”
李云昭皱眉:“他去查探过刘府?”
钱麻子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让脸离利刃远一些:“我不愿蹚浑水,一直当不知道,也没问过。他肯定去过,而且不止一回。”
“李姑娘,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真心奉劝你一句,早些离开这里,别想什么报仇雪恨。周家黑虎帮,都不是善茬,刘内侍更不好惹。不管是谁出手害了你爹,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家,根本斗不过他们……”
上方忽然被阴影笼罩。
钱麻子呼吸一窒。
下一刻,李云昭拔了飞刀,闪身离去。
逃过一劫的钱麻子像死鱼一般躺着,剧烈大口喘息。
吱呀!
瞎眼老妇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摸索着推门,蹒跚着走了过来:“儿啊,李姑娘走了没有?你手脚没断吧!”
钱麻子想笑又想哭,用力抹把脸,爬起来扶住老娘:“娘,我没事。”
瞎眼老妇叹道:“没事就好。李姑娘死了亲爹,悲痛愤怒,说话行事激烈些也是难免。你别计较,能帮的就帮一帮。”
钱麻子有些郁闷:“娘,你到底是谁亲娘,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诶呦!”
瞎眼老妇手中拐杖像长了眼睛,接连几下都打中了,噼里啪啦,打得钱麻子哭爹喊娘。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 ?这本新书,题材文风有了新的突破和改变。我一直在努力,写出更多更精彩的好文~热切地期盼书友们投票留言支持~^_^
第五章 丑儿
李云昭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躲在角落里的瘦弱乞儿,远远地跟在李云昭身后。
跟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竟然跟丢了。瘦弱乞儿急得东张西望,下一刻就被拎住后脖衣领:“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声音清冽,好听极了。
瘦弱乞儿勉强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脸庞,明明没见过,眉眼却有些熟悉。乞儿忽然哭了,挣扎着想跪下。
奈何衣领被李云昭攥在手中,他根本无力挣脱:“你一定是李巡捕的女儿。”
“李巡捕是被我害死的。你带我去他坟前,一刀杀了我。”
李云昭目光一凛:“你就是丑儿?”
“是,”丑儿抽噎道:“我一路跟着钱巡捕,在他家门外躲了半个晚上。没想到等到了李姑娘。都怪我,是我去求李巡捕,他一直暗中查案,结果死在金水河里……”
“不能怪你。”李云昭叹了一声:“以我爹的脾气,遇上这等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丑儿眼泪鼻涕齐下,哭得一抽一抽。
李云昭放缓声音:“别哭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去葫芦巷。”
丑儿用袖子抹脸,用力点头。
半个时辰后。
煤油灯燃起了豆粒大的光。桌子上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李云昭一日没进水米,饥肠辘辘,馄饨吃进口中,毫无滋味,味同嚼蜡。
丑儿大概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大口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李云昭逼自己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你今年多大?”
丑儿答道:“我十四了。”
李云昭讶然打量瘦弱的丑儿:“你这般矮小,竟只比我小两岁?”
丑儿低声道:“我没爹没娘,打小就走街串巷讨饭吃。和我一样的乞儿,共有七个。我是年龄最大的。两年多前李巡捕来了康安坊,时常接济我们,买白面馒头给我们吃。去年天太冷了,还给我们买了厚棉衣。”
丑儿说着,眼中泛起水光:“从没有人像李巡捕这样对我们好。”
“三个月前,一伙蒙面人冲到桥洞里,将他们几个都抓走了。我回来得迟,躲过一劫。”
“他们被一辆马车带走了。我追着马车跑了老远,还是跟丢了。不过,我记得马车上的标记。”
“我用炭笔画下来,给了李巡捕。李巡捕拿着标记四处查探,查到了金顺坊的一处宅子。那宅子里有护院,日夜巡逻戒备。李巡捕蒙面去过几次,根本进不了宅子。”
“他一定是被这伙人发现行踪,杀人灭口了。”
丑儿边说边抹泪。
李云昭皱眉追问:“五天前的晚上,你亲眼瞧见他去金顺坊了吗?”
丑儿一愣:“这倒没有。我只知道李巡捕去西施茶馆,将那几个故意闹事的黑虎帮混混赶走了。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云昭沉默片刻道:“带我去西施茶馆。”
丑儿用力点头。
扣扣扣!
丑儿动作麻利,蹿过去开门。
“你这乞儿,怎么跑进宅子来了。”胡娘子声音里满是嫌弃,不客气地挤开丑儿走了进来:“李姑娘,你初来乍到,又逢丧父之痛,可别被人蒙骗。这些乞儿,最是刁滑,李巡捕一时好心,他们就缠着不放。李巡捕心地善良,每个月俸禄除了自己吃喝,大半都填了他们的肚皮。”
“好人不长命,李巡捕死得仓促意外,这个乞儿倒是活得好好的,还厚着脸皮缠上你了!”
丑儿涨红脸,飞快看一眼李云昭,然后冲胡娘子嚷道:“谁痴心妄想要嫁给李巡捕,谁才是厚脸皮!”
胡娘子瞬间炸了,怒气腾腾地冲了过去:“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李云昭伸手拦下了恼羞成怒的胡娘子:“胡娘子,这屋子我爹付了多久的租金?”
胡娘子讪讪停住脚步:“李巡捕将今年的租金都付过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在这里住到年底。”李云昭看着胡娘子:“胡娘子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胡娘子再次讪讪:“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悉,我是怕你被人骗了,特意来来提醒你。”
“多谢胡娘子提醒,”李云昭温和客气:“还有别的事吗?”
胡娘子尴尬地呵呵一笑:“没事,没事了。那你先歇着,有事叫我一声。”
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丑儿一眼。
丑儿毫不示弱,冲胡娘子吐了口口水。一转头,立刻缩起脖子,小声又乖巧:“李姑娘,我刚才没有乱说。这个胡娘子,一直喜欢李巡捕。李巡捕连美人齐娘子都不肯娶呢,怎么看得上泼辣的胡娘子。”
李云昭对亲爹的烂桃花不置一词,只道:“走吧!”
汴梁城内有宵禁,城外厢坊的规矩松泛得多。已经过了戌时,坊间街道酒楼饭铺的人往来不绝。
西施茶馆位置不错,就在一间酒楼旁,门脸不大,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今日怎么关门这么早,”丑儿嘀咕。
李云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了一拧,忽然迈步到隔壁酒馆前,叫了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过来:“西施茶馆今日开门了吗?”
那店小二摇头:“没有,昨日今日,接连两天都没开门了。这两日,不少老客扑了空。姑娘想喝西施茶,还是改日再来吧!”
李云昭谢了店小二,带着丑儿离去。
丑儿混迹市井多年,格外敏锐,低声说道:“西施茶馆开了两年多,日日开门,便是新年关门停业几天,也会张贴告示,免得老客走空。怎么忽然就关门了?”
李云昭呼出一口气:“明日再来看看。”
“现在去哪?”
“春风楼。”
丑儿惊住了:“你要去春风楼?那里是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李云昭淡淡一瞥:“我自有办法。你也跟着我一同去!”
丑儿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一眼衣衫褴褛邋遢的自己,一抬头,就见李云昭已迈步走远。
丑儿一慌,不敢迟疑犹豫,抬脚追了上去。
李云昭领着丑儿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一炷香后,一个少年书生带着小厮走了出来。
? ?新的一周,要冲新书榜,求各种票票啦~^_^
第六章 莫辨
少年身着圆领大袖的青色襕衫,戴着黑色儒巾,容貌清俊,目光明亮,俨然是从学堂里偷溜出来的俊俏书生。
身边的小厮身量矮小,面容白净,倒也称得上清秀。就是低头垂眼,有些畏缩之态。
“李姑……”
少年瞥一眼过来,小厮立刻改口:“公子,我们就这么去春风楼?”
“怎么?本公子有哪里不妥?”少年反问。
小厮苦巴着脸,小声说道:“公子妥当得很。不妥的是我。我洗干净脸换了新衣裳,也改不了乞儿姿态模样。春风楼的老鸨眼睛利得很,定会将我轰出来。”
“你跟着本公子便是。”
这对主仆,正是换了衣裳改扮后的李云昭和丑儿。
李云昭穿罗裙簪桃花俏丽灵动,穿起襕杉戴上儒巾清俊不凡。她在女子中高挑,如今打扮成少年,是中等身量。
穿上男装的李云昭,身姿步伐都有微妙的变化,步履从容。宽松的袖袍被夜风一吹,更显洒脱。
便是片刻前和她一同从成衣铺子出来的丑儿,也有些恍惚。莫非这位原本就是李公子,不是什么李姑娘?
三层楼高的春风楼,挂着十数盏彩灯,在夜色中绽出红光,宛如一朵夜晚盛放的芙蓉。
几个姿容出众的花娘坐在精致的雕花木窗前,冲着楼下来往的男子们娇笑。花枝招展嘴角一颗黑痣的鸨母,盛情招揽客人。
汴梁城里青楼众多,春风楼这样的最多算三流。不过,在外城康安坊这样的地方,春风楼已是一等一的消金窟。
李云昭踏入春风楼,鸨母眼前一亮,立刻笑着迎上前来,语气热络:“这位公子,瞧着有些面熟,定是春风楼的老客了,快些进来喝茶。”
李云昭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鸨母鼓囊囊的抹胸:“请妈妈喝茶。”
鸨母被近在咫尺的俊脸迷得呼吸顿了一顿,顺手从胸前摸出碎银子,声音比平日更娇软几分:“敢问公子贵姓?”
李云昭低声笑道:“免贵姓李,我读书读厌了,溜出来消遣,听闻春风楼的娇娘是一等一的美人,特来见上一见。”
换做别人,张口就要见春风楼的花魁,鸨母早就嗤笑着轰人了。然而,眼前的少年郎实在太俊太迷人,这般浅笑低语,她这个身经百战见惯各色男人的老鸨也有些抵挡不住。
鸨母略一犹豫:“娇娘平日伺候的都是贵客,寻常客人是不见的。”
李云昭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鸨母手中:“还请妈妈行个方便。我和娇娘喝一盏茶就行。”
鸨母被俊俏少年郎捏着手,全身有些发软:“也罢,我这就去和娇娘说一说。公子在大堂里稍坐片刻。”
李云昭身后的丑儿早就看呆了。
他什么模样姿态,根本半点不重要。从头至尾,鸨母根本就没看过他这个小厮。
等了片刻,鸨母笑吟吟地回来了:“今日公子运气好,娇娘心情好,愿意陪公子喝一盏茶说说话。”
伸手来拉少年郎的手。
李云昭目的达成,不愿再敷衍,不动声色地闪身而过。
丑儿也想跟着,被悻然的鸨母瞪了一眼:“三楼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娇娘在何处?我要见她!”
鸨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娇娘是我们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是你说要见就能见的吗……”
剩余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走了几步木梯的李云昭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二三的青年男子。身量修长,挺拔如松,穿着月白色直?,头戴东坡巾。一双浓黑的剑眉,眼眸深邃,挺鼻薄唇,俊美中透着冷肃。
青年男子的目光也落在李云昭的脸上。
灯光璀璨,却不及少年风姿夺目。
鸨母看一眼青年男子,再看一眼李云昭,忍不住捂着胸口喃喃低语:“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青年男子收回目光,对鸨母说道:“我要见娇娘。”
鸨母对英俊男子格外宽容,哪怕脾气差些也没恼,笑着解释道:“这位李公子先来一步,请公子在大堂里稍候。”
青年男子皱了眉头,沉声道:“我没空等。”
从袖子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鸨母。
鸨母眼明手快接住了,掂一掂沉甸甸的分量,顿时眉开眼笑。俊不俊的,哪里如银钱要紧。
“李公子,”鸨母和颜悦色:“你且等一等,让这位公子先上楼说话。”
李云昭淡淡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娇娘应了要见我,谁来我都不让。”
花楼里,客人为美人争风吃醋不稀奇,争执几句都算好的,还有大打出手的哪!
鸨母目光一转,用帕子掩嘴笑:“哟,这可如何是好。两位公子都要见娇娘,倒不如一起上去,看谁得娇娘的眼缘。她愿意先见谁就见谁。”
青年男子面色沉了一沉,大步上了木梯。
李云昭身形更灵活,步伐更快,抢先一步上了三楼。
鸨母也急了,拎着裙摆飞快上楼:“我给两位公子领路。”
娇娘是春风楼的花魁娘子,住在三楼最里间。鸨母风一般进了娇娘的门。李云昭和青年男子不得不在门外等候。
“我确实有要事,”青年男子沉声张口:“阁下是来消遣,等一等又何妨?”
李云昭眉头都没动一下:“既来了春风楼,就按春风楼的规矩来。谁先谁后,得看娇娘心意。”
雕花木门被推开。
女子双十年华,梳着双蟠髻,穿着藕色素绢抹胸和碧色素纱百迭裙,罩着绯红折枝牡丹花罗褙子。容貌精致地修饰过,眼角眉梢皆是妩媚风流。
女子的笑容在看清李云昭的脸孔时顿了一顿:“李公子请进来。”
青年男子眉头拧起。
鸨母挟着香风过来,想去摸青年男子的手,青年男子冷冷看一眼,鸨母只得将手缩回去:“公子请去大堂喝茶。”
李云昭迈步进了娇娘的屋子,厚实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窥视。
娇娘静静看着李云昭,眼里忽地闪过水光,声音颤抖:“你是李巡捕的儿子?”
第七章 娇娘
“你认识我爹?”李云昭定定地看着娇娘。
娇娘目中噙着泪:“李巡捕每日巡街,要从春风楼前过,我自是见过。你眉眼和你爹生得像极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见过”吗?
李云昭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爹死前那一日,和黑虎帮的人动过手。一阵风是你相好,你可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
娇娘用帕子一点点擦拭泪痕,免得花了妆容:“你既知一阵风是我相好,就不怕我随口骗你。”
李云昭看着娇娘:“你只管说,我自有办法验证真假。”
娇娘忍不住问道:“真又如何?假又怎样?”
李云昭淡淡道:“说真话助我报仇,便是我朋友。说了谎话,就是我的仇敌。我活着一天,你就要提心吊胆一日。睡觉也要睁着眼,等我来取你性命。”
娇娘神色复杂:“你和李巡捕完全不一样。”
“李巡捕俊美潇洒,热心正义,救人助人不求回报。有人得罪了他,他也不放在心上……”
“好人不长命。”李云昭眼睛有些红,声音还算平静:“你告诉我,一阵风住在何处?”
娇娘莲步轻移,在桌边站定,提笔落墨。随后将粉色花笺塞进李云昭手中:“狡兔三窟,一阵风仇家不少,经常换住处。这是他半个月前的住址。若是寻不到,就是他又换地方了……”
嘭!
门外忽然一声闷响。
娇娘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李云昭闪身上前,迅疾开门,探头一看。只见大堂里两人打成一团。
一个是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的男人,另一个是那个英俊青年。
两人不知为何动了手,一个身形如风变幻灵活,一个出拳迅疾咄咄逼人。
鸨母见惯阵仗,既不慌也不怕,麻利地躲在角落桌下,扯着嗓子喊道:“砸坏的东西我都记下,可得照价赔钱。”
丑儿也是个机灵鬼,躲到了另一张桌子底下。一双眼骨碌碌转个不停。
李云昭瞥一眼,又关了门,转头对娇娘道:“外面那个就是一阵风?”
娇娘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点点头:“是。”
然后急急低语:“李公子,你快从后门走,别和他打照面。黑虎帮前任帮主被李巡捕抓住送进大牢,一阵风为了做帮主,当众立过毒誓,一定要杀李巡捕。你和你爹眉眼相似,千万别落了他的眼。后门在那边,快走!”
李云昭挑眉冷笑:“我来春风楼,就是为了找他。现在主动送到我眼前,正合我意。你先躲起来,免得被误伤。”
话音未落,响起了一片喧闹声:“硬茬子!大家合伙上!”
娇娘脸都白了:“不好,黑虎帮的人都来了。现在,你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李云昭扯了扯嘴角,目光一掠,拎起一把椅子,开了门,从木梯一跃而下。人在半空,木椅先一步砸下,正中一个黑虎帮壮汉的额头。
壮汉顿时一声惨呼,头破血流,仰面倒地。
其余八九个壮汉面色一变,怒骂着冲过来。李云昭飞起一脚,将当先的壮汉踹出去,接着右拳击中下一个壮汉的腰腹,动作利落,既快又狠又准。
短短片刻,就倒下了三个,短时间之内再无动手招架之力。剩下几个头皮发麻,陡然谨慎了起来,团团围住李云昭。
黑虎帮能在京西厢闯出名头,倒有几分能耐。这几个壮汉,单论身手平平,却练过合击之术。此时全力围攻,拳脚嚯嚯生风,阵仗着实惊人。
青年男子游刃有余地应对一阵风,眼角余光瞟到这边动静,眉头一皱。下一刻,便舒展开来。
这个容貌俊俏的少年郎,不知是从何方冒出来的高手,身形飘忽,出手狠辣,一人对上五个,竟半点不落下风。
稍一分神,被一阵风近了身,青年男子出拳如闪电,和一阵风嘭嘭嘭过了数招。
大堂打得一团乱,春风楼二楼三楼探出几个寻欢客人的脑袋,很有经验地缩了回去,关紧门躲到床榻下。
黑虎帮横行京西厢诸坊,在春风楼动手也不是第一回了。他们连热闹都不敢瞧。
耳边痛呼声不绝于耳,一阵风忙里偷闲看一眼,却见手下被打得东倒西歪。一阵风气得眼角直抽抽,破口怒骂:“都是废物!快去叫人!”
被木椅砸中躺在地上的壮汉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李云昭一个闪身,摸到桌上的茶壶,一个扬手,茶壶直直飞出去。壮汉后脑挨了一下,再次倒下。
青年男子忍不住惊叹:“好身手!”
话音未落,李云昭已冲过来,伸手挡住一阵风的拳脚。青年男子后退两步,将追过来的几个壮汉拦下。
一阵风眼见着少年郎送到眼前,狞笑一声,身形骤然加快。这是他的拿手成名绝技,所谓一阵风,不仅身形如风,更是拳脚如狂风。
李云昭目中闪过寒光,半步未退,以快打快。
一阵风越打越震惊。京西厢的地界上,怎么接连冒出两个高手?尤其这个少年,出招迅疾狠辣,不过十数招,他就落了下风。
躲在角落处的鸨母也看呆了,喃喃自语:“少年郎好俊的身手!”
不知何时挪过来的丑儿,一同惊叹:“公子真厉害!”
鸨母苦着脸长叹:“完了!本来就是砸些桌椅,打成这样,肯定不能善了,定是要见血了!”
锵!
果然有壮汉按捺不住,抽出长刀,抽冷子劈过去。青年男子闪身避让不及,被削了一片衣襟。
其余壮汉纷纷亮兵器。有两个冲去一阵风身边。一阵风腾过手来,狞笑着拔剑。
“公子小心!”
桌下的鸨母和丑儿一同惊呼!
利刃逼近,刀光扑面,剑气迫人。
李云昭一个鹞子翻身,人在空中轻盈翻转,右手从腰间抹过,右腕扬起,一抹寒光悄无声息飞来。
一个壮汉右臂剧痛,血光飞溅,右手无力垂下,长刀叮地砸落。
李云昭飞身而退,右手再次扬起。
一阵风骇然闪避,寒光掠过脸孔,留下一道血痕。
? ?看到很多熟悉的老读者,很开心^_^。写书这么多年,每次发新书还是会焦虑忐忑。感谢大家的支持,让我有继续前进的动力和勇气^3^
第八章 追击
好快的暗器!
丑儿眼睛亮得放光,鸨母倒抽一口凉气。
一阵风左手一抹,掌心都是血,既惊又怒。原本持着利刃的壮汉们心中生寒,纷纷退到一阵风身后。躺在地上的几个,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青年男子疾步后退至李云昭身侧,转头低语:“他们人多,手中有兵器,要小心。”
李云昭瞥青年男子一眼:“你怕了就先走,我一个人照样收拾他们。”
“呵!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青年男子挑眉,脚下未动:“我找一阵风有要事问他。你和他无冤无仇,就别掺和了。”
李云昭终于正眼打量青年男子:“你是何人?”
青年男子目光锐利:“你又是何人?”
四目相对,彼此带着省视和戒备。
被忽略的一阵风也怒了:“你们两个是何方神圣,为何与我黑虎帮做对!报上名号来!”
李云昭冷冷道:“让他们都停手,否则,今晚就都别走了。”
一阵风狞笑:“我倒要看看,今晚到底是谁走不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叫嚷声。一阵风身后的壮汉们喜动颜色:“我们的人都来了!”
十几个壮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个个手中都有兵器。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云昭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冲上二楼:“快走!”
青年男子稍慢一步,身形同样迅疾。
一阵风狞笑着挥剑:“都给我上!活捉他们两个!”
李云昭踹门而入。躲在塌上的男女一同惊骇尖叫,下一刻,李云昭已踢开窗户,飞身而下,落在隔壁的屋顶上,再次跃起,跳到另一处屋顶。
袖袍襕衫被风鼓起,轻盈如蝶。
慢了一步的青年男子循着同一路线跳下。他速度不慢,却始终追不上眼前少年。
一阵风和二十余个壮汉一并追了出来。奈何飞檐走壁的能耐不是谁都有,很快,壮汉们便被纷纷落下,有五六个人勉强跟着。
“老大,不能追了。”飞速奔跑中,一张口,凉风直往口中灌,壮汉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两个都是硬点子……”
一阵风压根听不进去,发足狂奔,目光紧盯着前方两道身影。
李云昭远远转头,轻蔑地比了个挑衅的手势。之后骤然加速。
一阵风明知对方是有意激怒自己,还是怒火上头了。他一身轻功,天下少有,也素来引以为傲。焉能忍得下这口闷气?
一阵风不再顾虑身后人,发力狂奔,迅速拉近距离。几个呼吸后就追上了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陡然出拳,一阵风闪过。这一耽搁,李云昭的身影又远了,一阵风恼怒情急之下,抛下青年男子,继续向前追击。
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心头有些发闷,本可以趁机离去,不知为何,竟然没走,追着一阵风而去。
三人在夜色中奔驰,就像三只断了线的风筝。壮汉们被远远抛下。
李云昭从房顶跃至路面,钻进一条幽静的巷子。一阵风得意狞笑,这是一条死胡同,看你小子往哪儿逃。
下一刻,一阵风就笑不出来了。
一点寒光直奔左腿。他狼狈闪过。紧接着,鬼魅般的身影闪到眼前,一拳直奔脸面。他拧身再闪,右腿被扫中,身形不稳,又一拳击中他胸膛。
一阵风倒下的时候,一脸震惊。
他在汴梁城外也是有名号的江湖人物,今夜竟然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郎手中。
李云昭伸手,重重点了几下。一阵风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像烂泥般躺在地上。
青年男子出现在巷口,额上冒汗,气息不稳。他没看地上的一阵风,目光紧紧盯着月色下的少年:“汴梁城内外的高手我略知一二,从没听说过你这样的少年高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云昭没有理会的意思,伸手拎起一阵风:“人是我抓的,我带走。”
青年男子目光一闪:“今夜我没少出力,占个四成功劳不为过。我先问他,问过人给你。”
李云昭冷笑。
青年男子又道:“还有二十多个黑虎帮的人在追,你和我在这里动手,谁也走不了。”
李云昭目光一凝。
“你我目标一致,是友非敌。”青年男子迅速说道:“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僻静之处,适合拷问。”
李云昭默然片刻,说道:“你带路。”
……
明月当空,桃花林里一座孤坟。
石碑上刻着五个字。
李长生之墓。
李云昭站在一株桃树下,夜风晃动枝叶,俊俏的脸恰巧被树影笼罩,神色模糊。
“这片桃树林,风景极好。”青年男子看着墓碑,长叹一声:“李长生在汴梁孤身无亲,埋在此地,死后倒也不寂寞。”
李云昭看着青年男子:“你抓一阵风,就是为了这个李长生?”
青年男子不答反问:“你和一阵风有何仇怨?”
李云昭再问:“你是李长生的朋友?”
青年男子看着李云昭:“鸨母叫你李公子,你去春风楼见娇娘,对一阵风紧追不放。莫非,你是李长生的亲眷后辈?”
谁也不答对方的问题。
两人四目对视,警戒而省视。
过了片刻,青年男子打破沉默:“你我互不相识,谁都信不过谁。那便各自问话。请你先退开数十步。”
青年男子将昏迷的一阵风扔到坟前,一阵风额头磕到墓碑,一抹鲜血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人也疼醒了。
李云昭后退十几米远,在另一棵桃树下站定,目光盯着坟前。
离得太远,看不到面容神色变化,耳力再灵敏,也听不清声音。
青年男子蹲下身体,问了许久,才起身,遥遥看一眼,迈步离开。
李云昭跃至树枝间,确定青年男子身影远去,才去了坟前。
一阵风在路上就被捆了手脚,此时穴位已解,仍然动弹不得。一双眼中蹿着愤怒的火苗。
李云昭摸出一把飞刀,薄而锋利的刀尖在一阵风脆弱的喉咙处轻划一下。
一阵风脊背发寒:“你要问什么?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九章 恩怨
李云昭的第一个问题出人意料:“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阵风一楞:“你们不是一伙的?”
李云昭手腕一动,飞刀刺进一阵风的左肩。
一阵风猝不及防,惨呼出声。
“别考验我的耐心。”李云昭目光掠过石碑上的名字,压抑了一天的痛楚翻涌至心头,吐出口的话语透着冰冷杀气:“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有半句假话,我立刻杀了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一阵风倒抽凉气,忍着疼痛答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啊!”
右肩又挨了一下。
“我没说谎,我真不知道。”一阵风肩头冒血额头冒汗,声音直发颤,却不敢迟疑犹豫:“他刚才问我,黑虎帮和李长生之间有什么恩怨。”
“其实,这事不是什么秘密。汴梁城外四厢,京西厢一直是我们黑虎帮的地盘。每间铺子按月都要收银子。李长生来了之后,屡次找我们麻烦,动过几回手。后来,我们帮主犯了事,被李长生抓捕送进大牢,梁子就彻底结下了。我接任帮主时,立过毒誓,要杀李长生为帮主报仇。”
“李长生是巡捕房的人,我们这等江湖帮会,不能明着和公门作对。只能暗地里找茬寻他的麻烦。西施茶馆的齐娘子是他相好,我令人盯着西施茶馆,果然激得他主动出手。”
“五天前,我们的人和他大打了一场。他再厉害也只一个人,我们人多势众,将茶馆砸了个稀烂,又将李长生痛揍了一顿。”
一阵风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咧嘴,一抬眼对上李云昭杀意腾腾的眼,扬起的嘴角生生按下了。
“李长生是被你们沉进了金水河?”李云昭缓缓问。
一阵风被那双冰冷的眼眸盯着,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不是!那一日我确实有借机除了李长生的打算,可惜被他逃了。之后几天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他是找地方躲起来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落水死了。”
“我一阵风也是汴梁城外有名号的人物,一个吐沫一个钉,说半个字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死了尸首喂狗。”
李云昭看着神色激动的一阵风,冷不丁问道:“你和周家人相识?”
一阵风痛快承认:“是,周老爷出手阔绰,给了大把银子。”
“所以,不是李长生和黑虎帮结仇。而是周老爷唆使黑虎帮寻李长生的麻烦。”李云昭盯着一阵风:“所谓结下仇怨,不过是黑虎帮对外说辞。去砸西施茶馆,也是周老爷指使的吧!”
夜风吹得枝叶摇晃,飒飒作响,凭添了几分惊恐的氛围。
一阵风咽了口口水:“是。”
“西施茶馆两天没开门,齐娘子去了何处?”
“十之八九被抓回周家了。”一阵风失血不少,脸孔发白:“她一个孤身美貌娘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没了李长生庇护。周老爷动一动手指,就够她喝一壶的。”
“周家是经营什么生意的?”李云昭问道。
一阵风答道:“周家是经营药材生意起家的,汴梁城里有三家药铺,城外还有一家。别看声名不显,其实家资丰厚,在汴梁城的商贾里也排得上号了。”
“这位大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放了我。我对天立誓,以后绝不会向你寻仇。”
李云昭慢条斯理地把玩手中飞刀:“三个月前,六个乞儿被一伙蒙面人带走。这件事,是不是黑虎帮做的。”
一阵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堆半大乞儿,全部卖了也不值几个钱。抓他们做什么。再说了,我们黑虎帮好汉,做大事前都要先报名号。从不蒙头遮脸鬼鬼祟祟。”
最后两句说得豪气干云,倒有几分敢作敢当的江湖好汉风采!
李云昭眯了眯眼,飞刀挥落,一阵风手腕双腿处的绳索掉落。
一阵风长长松一口气,忍着左肩右肩传来的刺痛,狼狈爬起来,往桃林外跑去。
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头都不敢回。丝毫无愧自己的绰号,果然跑得比风还快。
李云昭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目中含泪。
夜风轻拂,仿佛亲爹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昭昭,你武艺还没大成,留在秦州跟着师父学武。爹去汴梁,闯荡出名头,买了宅子立足,就接你去汴梁城。”
年少的她,冲着他展颜而笑:“那我要等多久?”
他认真地算了算:“短则一两年,最迟也就是三年光景。你好好练武,等爹回来接你。”
她甜甜一笑,不忘嘱咐:“要是遇到合意的女子,就娶回来。我娘走了十三年,你也做了十三年鳏夫了。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只要你喜欢,多一个后娘我也乐意。”
他乐得龇牙:“你愿意,我可不愿意。我李长生就守着宝贝闺女过日子。”
英俊的脸孔在脑海中闪动,熟悉的声音不停在耳畔回响。
那个热忱正义幽默爱笑的李长生,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孤坟里,永远闭了眼。
他死前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过来汴梁?有没有遗憾着没能和女儿再见一面?
李云昭满面泪痕,哽咽难言。
她一点点擦去眼泪,对着墓碑低声轻语:“爹,你放心,我一定找到真凶,为你报仇雪恨。”
……
一个时辰后。
气喘吁吁的一阵风带着一堆黑虎帮的壮汉冲进桃林里。
坟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一阵风气得咬牙切齿:“这小子跑得倒是快。今日我受此奇耻大辱,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传我口令下去,让所有人留意这小子的行踪。”
……
“公……李姑娘。”
子时,深夜寂静,换回罗裙的李云昭迈步进葫芦巷,幽黑的巷子里蹿出了一道黑影。
李云昭讶然停步:“怎么是你?”
丑儿有些委屈:“我趁着春风楼乱作一团,偷偷溜出来。又不知去何处找你,就来葫芦巷这里等着了。”
李云昭淡淡道:“这么晚了,你先回去。明天天亮后,在这里等我。”
丑儿用力点头。
第十章 师姐
豆粒大的煤油灯被点燃,不大的屋子被收拾得整齐干净。
李云昭躺在床榻上,默默梳理奔忙一日得来的线索。
谢老六,钱麻子,丑儿,一阵风。他们四人说的话,各有繁杂的信息,可能有真有假。
事实上,她一个都信不过。重复问询同样的问题,是为了多方比较和验证。
眼下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李长生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李长生仇人众多,目前最明显的三条线,是周家黑虎帮和刘内侍。今日审过一阵风了,暂且可以排除黑虎帮的嫌疑。接下来,就该去查探周家。
所有人口中都提到齐娘子,可见她确实是一个要紧人物。得尽快找到她,或许就能弄清李长生的真正死因……
李云昭不知自己思虑了多久,直至四更声响,才筋疲力尽地闭目睡去。
天一亮,常年早起练武的李云昭便醒了。
院后有一口水井,李云昭打水净面洗漱,收拾齐整后便推门而出。
缩在墙角的身影立刻蹿过来:“李姑娘。”
丑儿还是昨日穿戴,眼里泛着血丝,鼻头沾了些晨露。
李云昭眸光一扫,皱了皱眉:“昨夜你没走?”
丑儿小声答道:“我原本睡在一处桥洞里。自从我的同伴被蒙面人抓走之后,我就四处换地方。昨夜就在墙角缩了一晚。好在是春日,夜里不太冷。”
李云昭看丑儿一眼:“前面有个馄饨摊,我们去吃早饭。”
馄饨皮薄馅多,汤头鲜美滚烫。
卖馄饨的老妇,收钱时只拿一半:“李巡捕是个大好人,以前常照拂我这个老婆子。今日老婆子请你吃碗馄饨,不要钱。”
李云昭轻声问:“你也认识我爹?”
“康安坊里,谁不认识李巡捕。”老妇长叹:“可惜好人不长命。李姑娘,你可要好好的,别冲动干傻事,免得你爹在天上都不安心。”
李云昭没有反驳,默默领受来自陌生人的关切和好意。
她住着亲爹生前的屋子,吃着同样的早饭,身边是亲爹照拂长大的丑儿。短短一天,她就这么自然地融入了李长生的生活。
西施茶馆依然关着门,有两个壮汉守在附近。
李云昭远远看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我怎么觉得,这小娘子的脸看着有些眼熟……”
另一个壮汉不客气地踹他一脚:“老大让我们留意昨晚那个少年郎,你盯着小姑娘做什么。”
被踹得龇牙咧嘴的壮汉,讪讪收回目光。
丑儿缩着脖子,跟在李云昭身后,走出老远了才敢小声雀跃:“他们没认出姑娘就是昨晚的李公子。”
李云昭微微扬起嘴角,随口道:“我在秦州时经常扮做男子在外走动。”
大颂朝风气宽泛,女子可以外出做工,出门走动比比皆是。只是,罗裙束手束脚,动手时不及男子衣服方便。
她少时顽皮好动,经常打扮成小小少年模样。换了衣服,就如身体里另一个自己活了过来,不清楚底细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子。
丑儿对李云昭的过去十分好奇:“你拳脚轻功暗器样样厉害,都是李巡捕教你的吗?”
李云昭瞥一眼过来:“你想学武?”
丑儿脸有些红,鼓起勇气说道:“其实,这两年里,李巡捕教了我一些拳脚。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我原本是想正式拜师的……”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李云昭的脸色,透着混迹市井的乞儿特有的机灵狡狯。
李云昭脚下继续迈步,口中淡淡说道:“等我为爹报了仇,就代他收你做弟子。”
丑儿眼睛骤然亮了:“那我可不可以提前叫你一声师姐?”
李云昭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
丑儿急切地想寻一个新的依靠,她需要一个熟悉汴梁的人跑腿探消息领路。两人各取所需,可以算是暂时的伙伴。
丑儿乐颠颠地改口:“师姐,接下来去哪儿?春风楼可不能去了。昨晚一阵风吃了大亏,不知会派多少人盯着春风楼。师姐不能轻易露面,免得被认出来。”
李云昭瞥一眼丑儿:“你脑子倒是机灵。”
“没几分机灵,早就被饿死了。”丑儿得意地挺了挺腰背:“汴梁城京西厢也算我的地盘,师姐想去哪儿,只管吩咐,我给师姐带路。”
“今日我要去城内宣化坊。”
丑儿牛皮刚吹出去,就被戳破了,惊愕地停下脚步:“师姐要进城?可各处城门都有官差,不准乞儿进城。”
大颂汴梁有皇宫内城外城,京西厢位于汴梁城外。想进城,要接受巡查,还要交纳进城银子。丑儿这样的流浪乞儿,远远就会被驱赶。
李云昭淡淡道:“你现在不是乞儿,是我师弟。”
丑儿眼睛忽然有些红,低低应了一声。
汴梁城有十二个城门,离得最近的是万胜门。
城墙高约四丈,城门巍峨。穿着盔甲的守城兵立在城门上,腰间挎着长刀,居高临下威风凛凛。
进城不可携带兵器利刃。李云昭这样的姑娘,有专门的婆子负责查验。婆子的目光落在李云昭宽厚的腰带处。
李云昭将早就备好的碎银子塞进婆子手中。婆子右手一抖,碎银子就落进袖中暗袋里:“查验无恙,可进城门。”
到了城门口,还得交十文钱。
收进城银的税差,眼睛利得很,从面前的竹筐里拎起一串铜钱,冲着挑着篮子卖橘子的小贩怒道:“少了一文,快补上。”
那小贩连连赔笑,从怀中摸出一个铜钱捧上。税差拿了铜钱,倒也没过分刁难,只从篮子里摸了两个大橘子。
小贩敢怒不敢言,低头挑着橘子就走了。
李云昭数出二十文铜钱,放入竹筐里。
税差撕着橘子皮,耳朵一动,很是满意:“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文。”仅凭着一双耳朵,便能听出铜钱重量,也是个妙人。
李云昭微微一笑,领着丑儿进了万盛门。
街道宽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贩们呐喊叫卖,一派繁华盛景。
第十一章 药堂(一)
经营药材的周家,在城西厢颇有名气,丑儿花两个铜钱买了一碗热豆花,就从热络的小贩口中问出了周家住处,连周家的四个药材铺子在何处,也一并问了个清楚。
周家是四进大宅,高大的门头和一丈多高的围墙,足以隔绝宵小之辈的窥探目光。
“听说,周家花重金聘请了十几个江湖高手做护院。”丑儿跟在李云昭身后,小声提醒:“当年师父也做过周家护院。”
改口十分麻溜,之前一口一个李巡捕,现在直接叫师父了。
李云昭随口嗯了一声,围着周家转了一圈又一圈。踩完点后,又去了最近的周家药堂。
“周家一共有四个药堂,同济堂是最大也最有名气的一个。里面聘了一位神医坐诊。”
李云昭坐在周家药堂斜对面的包子铺里,吃着热腾腾的肉包子,顺便听身材丰腴的包子铺老板娘八卦:“这几年,同济堂名声大噪,据说是同济堂里制出了一种神药。许多达官贵人也悄悄派人来买药。可惜,那神药太贵了,不然,我都想去买一回……”
干瘪的老板咳嗽一声:“别在姑娘面前嚼舌。”
意犹未尽的老板娘撇撇嘴,嫌弃地看了一眼干瘪男人。
世间百态,鲜活有趣。
李云昭笑了笑,放下四个铜钱。老板娘热情地又送了一个肉包子:“姑娘吃得好,下次再来。”
李云昭顺手将包子给了丑儿,丑儿眉开眼笑,接过包子,两口塞进嘴里。
同济堂是城西厢最大的药堂,店面阔深,进去之后,就见一排排整齐的药柜,浓烈的中药味沁人心脾。
坐诊的神医,年约七旬,白发白须,额间却不见皱纹,面色红润。来求诊的,有平头百姓,也有富户管家之流,长队早已排到了药堂外。
按方抓药的也排成了长队,以男子居多,也有几个年龄稍长的妇人。青葱水灵的李云昭一露面,惹来不少瞩目。
丑儿一挺胸膛:“师姐,我在这排队,你先去旁边小坐。”
李云昭赞许地看一眼伶俐的丑儿:“好。”
李云昭选的位置颇为巧妙,既不惹眼,又能将坐诊神医和掌柜伙计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个面上敷粉帽边簪花的男子娇声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味神药,拿出来瞧瞧。”
众人各自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大颂男子盛行簪花,不过,像这般妖娆的男子也实在少见。
掌柜呵呵一笑,小心翼翼地从柜中取出一个瓷瓶来,故作神秘地低声道:“公子请看,这就是我们同济药堂的镇店之宝,逍遥丸。男子服用一粒,逍遥畅快一整夜。这是用二十几种名贵药材配制而成,药引更是稀有,价格定得高了些。一瓶粒有五粒,售价五两。”
“这么贵,抢钱啊!”敷粉簪花的娇男子有些愤怒。
李云昭也皱了眉头。
一两银子就是一贯铜钱,合一千文。葫芦巷租一间房子,一个月八百五十文。买个肉包子,只要两文。一个寻常大颂百姓,日日在外卖力气做工,每日也就赚六七十文。
这逍遥丸,委实贵得离谱。
掌柜又是呵呵一笑,眼里透露出些许鄙夷:“公子买不起,就请让一让,后面还有人急着排队买。”
果然,另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抢上前,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将逍遥丸买走了。
敷粉簪花的娇男子委屈地跺跺脚,忽然转头就走。婀娜的步伐身姿,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过了片刻,娇男子竟又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白白胖胖做富商打扮的男子。
富商男子神色睥睨:“将逍遥丸取三瓶,账记在金顺坊刘宅。”
李云昭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掌柜听闻金顺坊刘宅五个字,态度陡然转变,恭敬又热络。将三瓶逍遥丸捧到簪花敷粉娇男子面前。
男子娇哼一声,翘着手指将药瓶塞进怀中,一扭一扭地离去。
很快就轮到丑儿了。
“你还没成年,也要来买逍遥丸?”掌柜的摇摇头:“不妥,这单生意不能做。”
丑儿这个滑头鬼,笑嘻嘻地应道:“我不买药,我来药堂,是向掌柜打听一个人。城外西施茶馆的齐娘子听说过没有?”
能做同济药堂掌柜,自是周家老爷的心腹。听到齐娘子名讳,掌柜面色霍然一变,冷着脸赶人:“这里是药堂,你们要寻人,该去官府报案。来人,将这个捣乱的轰出去!”
药堂里几个身高力壮的伙计,冷笑着逼近。丑儿半点不惧,冲着药堂里喊一声:“师姐救我!”
没人看得清李云昭是何时闪身而来。
丑儿麻利跑到角落里躲起来。满脸崇拜地看着李云昭干净利落地出招,几拳揍得伙计们鬼哭狼嚎。
大颂百姓最爱瞧热闹,药堂里打起来,百姓们不但没散,还自动自发地围拢过来。
包子铺的老板娘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转头对干瘪男人说道:“快瞧,药堂里打起来了。自打卖了逍遥丸之后,这药堂可真是热闹。”
干瘪男人继续低头揉面。
丰腴老板娘恼了,扔了抹布:“你整日就会低头揉面,屁都蹦不出一个。老娘去瞧热闹!”
走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木凳子,站在凳上瞧得更清楚。
这一看不要紧,老板娘惊愕地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天爷!这小娘子打架好生厉害!”
吃包子温柔斯文的俏姑娘,一人将三个伙计揍得鼻青脸肿。掌柜也没能幸免,被一拳打中左眼,成了一只乌眼鸡。
“快让让,巡街的差爷们来了!”
李云昭耳力敏锐,拉起丑儿,一同往外跑。热心的百姓早就让开了一条路,让俏师姐带着小师弟快逃。
李云昭跑起来如风,丑儿自小混迹市井,时常“借”一口吃食就跑,早练就了跑腿的功夫。转眼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巡街差爷们意思意思地追了几步,便回转药堂索要好处。掌柜心里暗叹晦气,却不得不掏银子。
酉时正,同济药堂准时关门。
掌柜拴上门闩,一转头,一记拳头狠狠砸中他的鼻梁。
? ?看到很多熟悉的老书友来了,很开心^_^大家多多投票留言,新书要冲榜,急需大家支持~
第十二章 药堂(二)
一股巨力重重击打在鼻间,鼻梁骨咔嚓一声轻响。
掌柜眼泪飙涌,惨呼声被一块臭抹布堵在口中。
白日见过的女煞星,换了一身少年装扮,手中锋利的剑刃抵在他脖间,明亮的眼眸闪着狠厉:“想活命,就老实些。”
掌柜困难地轻轻点头,稍一动作,脖子就被利刃割破,渗出血丝。
李云昭以目光示意,一旁的丑儿蹿过来,用绳索捆缚住掌柜的双手双脚。练习了小半日,成果令人满意。
李云昭拖死狗一般将掌柜拖到了后厢的空屋里。那里还躺着三个伙计,都被打昏,捆着手脚,口中堵着抹布。
掌柜一颗心冰凉。药堂一共四个人,现在齐齐整整都在这里了。
“我问你答,敢说半个字谎话,你们今夜都得死在这里。”
丑儿搬了把椅子过来,李云昭好整以暇地坐下,长剑依旧抵在掌柜脖间。丑儿上前,拔了掌柜口中破布。
掌柜像将被渴死的鱼,大口深呼吸。鼻梁间剧烈痛楚,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丑儿狐假虎威,用力踹了掌柜一脚:“公子问话,快些回答。”
李云昭看丑儿一眼:“你出去守门,如果门外有异,立刻出声示警。”
丑儿乖乖应下,去了门外,将门关好,警惕地左顾右盼。
掌柜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公子请问。”
“你姓甚名谁?”
“我姓万,单名一个全字,是周家家生奴仆。”生死一刻,万掌柜根本不敢犹豫,利索地交代:“我今年四十九,十岁起在同济药堂做学徒,熬到四十二才做了药堂掌柜。”
李云昭冷声问道:“你可认识齐娘子?”
万掌柜目中射出强烈的鄙夷和愤怒:“怎么不认识?这个贱人……诶哟!”挨了一脚的万掌柜疼得哆嗦一下,忙改口:“齐娘子是我家老爷去金陵时遇到的花魁娘子,老爷被她迷魂了头,花了三千两重金给她赎身,还带回了汴梁。”
“老爷十分宠爱她,为了她冷落夫人和一众姨娘。她却私底下勾搭上了老爷聘来的护院李长生,还随李长生跑了。”
万掌柜显然对齐娘子深恶痛绝,时隔两年半,提起来依然愤愤难平:“李长生去城外做了巡捕,齐娘子开了一间茶馆。可恨老爷不准我们去抓齐娘子回来。不然,我怎么会眼睁睁看那个贱……齐娘子过上好日子。”
“李长生死了!”李云昭盯着万掌柜的脸,捕捉他面上的细微变化:“齐娘子失踪了!”
万掌柜眼神有些飘忽:“李长生落水身亡,汴梁府郑推官已经结了案。怎么齐娘子也不见了?”
李云昭冷笑:“白日向你打听齐娘子,你脱口而出就说寻人该去官府报案。你分明知道齐娘子失踪一事,还敢装模作样。”
长剑一挥,万掌柜左腿多了一个血窟窿。万掌柜的惨呼声,隔着厚实的门板飘到丑儿耳中。
丑儿没有惧怕,眼中闪出雀跃的光芒。自从相依为命的六个乞儿被抓走后,他就活在随时都会失踪的惊恐中。李长生死讯传到耳中,他的天也塌了。
现在跟着李云昭,他的天再次亮了。
“再说谎,下一剑就是你喉咙。”沾着鲜血的利刃再次挪到他脖间,雪亮的剑锋照印着万掌柜惨白的脸。
万掌柜哆嗦着求饶:“我说,我说,公子手下留情。李长生死讯传来,老爷立刻派人去茶馆,却没寻到齐娘子。老爷正派人搜寻齐娘子行踪。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云昭微微眯眼:“你家老爷聘了十几个护院,又有大把银子,为何一直不敢寻齐娘子麻烦?莫非是有把柄落在齐娘子手中?”
万掌柜眼神又开始闪烁。
李云昭一剑捅进万掌柜前胸。
万掌柜魂飞魄散:“逍遥丸是齐娘子给老爷的配方。老爷靠逍遥丸发了大财,所以才肯放过齐娘子。”
李云昭蹲下身子,冷冷逼视万掌柜:“现在齐娘子在何处?”
万掌柜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有气无力:“这个我真不知道。老爷派人去西施茶馆,扑了空。老爷也恼得很。”
李云昭追问:“李长生是不是周老爷派人害死的?”
“我每日守在药堂里,就算是老爷动的手,我也不清楚。”
李云昭不为所动,继续问:“周家和金顺坊的刘内侍是何关系?”
“逍遥丸日进斗金,惹人眼红。老爷投了刘内侍的门路寻求庇护。刘宅的人来买药都挂账。刘内侍喜好男风。今日来的那个娇媚男人,十之八九是刘内侍的新宠。”万掌柜失血过多,声音渐渐无力:“我知道的都说了,公子饶我一命。”
看来,确实问不出什么了。
李云昭起身开门,叫丑儿进来,塞了一把匕首给他:“你进来守着,别让他们死了。我出去一趟,过了五更天,如果我没回来,你就立刻走。”
丑儿深呼吸一口气,紧紧抓着匕首,奋力点头。
李云昭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轻巧地跃上高墙。
丑儿关了门,轻手轻脚走到万掌柜身边。
万掌柜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求救:“小公子,再这么下去,我会流血而死。求你救救我。药堂里有现成的伤药和绷带……”
丑儿俯头咧嘴:“我有什么好处?”
……
天色漆黑,街道上早已没有行人。
宣化坊的周家大宅里,正在举行酒宴,十分热闹。
坐在主人位的男子四十多岁,蓄着美髯,满脸笑容殷切,正是周宅主人周世英。
周家世代经营药材,在汴梁城里是数得出名号的大药商。两年多前,周家药堂推出了新药逍遥丸,此药价格高昂,却有极显着的效用,很快便风靡汴梁城。
周家靠着逍遥丸发了大财,来往周家的宾客不再仅仅是商贾富户。
此时,周世英殷勤招呼的贵客,年约五旬,穿着绯色圆领锦袍,束着玉带,带着软脚蹼头。正是汴梁府推官郑大人。
“郑大人今日冗沉莅临,周家蓬荜生辉。草民敬大人一杯。”
第十三章 夜探(一)
推官是从六品,平日负责汴梁府大小案件审理,确保大颂律法执行公正。
汴梁府是天子脚下京都要地,是大颂最繁华之处,人口逾百万。推官之位在高官如云的京城并不惹眼,实则位置紧要。郑推官在这官位上稳坐八年未动,是个有背景也有能耐的厉害人物。
周世英为了攀附结交郑推官,委实花了大力气。今晚终于请了郑推官登门喝酒,周世英喜不自胜,酒宴用的是最高规格。丰盛佳肴不必细述,捧着酒壶的侍女皆是娉婷婀娜的美人。
周世英敬酒,郑推官矜持地举杯相和,浅浅喝了一口。
周世英又满脸带笑地敬郑推官下首的青年男子:“草民敬巡史大人。”
青年男子身量修长,俊美冷肃,淡淡应道:“本巡史有职务在身,随时都要出巡当差,从不饮酒。”
周世英碰了个硬钉子,也不敢恼,陪笑道:“是是是,汴梁府的治安巡逻抓捕盗贼要犯,都靠严巡史。巡史大人确实不便饮酒。”
这位年轻的严大人,是汴梁府的左军巡史,官职正八品,位卑权重。整个汴梁府的治安巡逻刑事侦查审问犯人,乃至处理水火盗贼事务等等,都归严巡史。
论官职,郑推官是严巡史的正经上司。
论实权,严巡史其实并不逊色几分。他掌管汴梁十七厢巡捕房,五百多巡捕都听他号令差遣。
严巡史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几乎从不接受宴请邀约。今晚是郑推官张了口,他才勉强一同来了周府赴宴。
郑推官笑着为周世英解围:“严巡史,现在早已落衙下差,不必这般拘谨死板。美酒在手,浅酌一杯也无妨。”
严巡史对着上司倒是缓和客气得多:“推官大人有所不知,卑职沾酒就醉,且酒品不佳。少时因为醉酒差点惹祸,被家中长辈呵斥责罚过。后来便不再饮酒了。”
郑推官哑然失笑,转头对周世英道:“本官和严巡史共事两年,确实未见他饮过酒。倒不是故意落你的颜面。”
周世英忙笑道:“是草民没打探清楚,太过冒然唐突。草民自罚三杯,向严巡史赔礼。”
干脆利落地连饮三杯,又殷勤劝严巡史动筷。
严巡史总算给了几分薄面,吃了几口,才搁了筷子。
酒宴过了大半,郑推官酒意上涌,握住了斟酒美人的手。周世英立刻张口,要将侍女赠给推官大人。
酒宴上互赠侍女歌姬,是风雅之事。郑推官推辞客套一番,盛情难却,也就收下了。
周世英心中暗喜,继续敬酒奉承。
就在此时,周府管家匆匆过来,强掩焦灼,凑到周世英耳边低语。不知禀报了什么,周世英笑容陡然一顿。
一直端坐不语的严巡史忽然看了过来:“出什么事了?莫非是有蟊贼闯进来了?”
问得这般直接,周世英不好不答:“是有几个蟊贼,好在被护院们拦下了,不必忧心。我们继续饮酒……”
严巡史冷哼一声,长身而起:“何来的蟊贼,竟敢夜闯周宅。本巡史今夜既是遇上了,定要亲自抓捕他们归案。”
不等主人应承或管家领路,快步往外走。
周世英面色微变,忙起身要去阻拦,郑推官举着酒杯笑道:“严巡史身手了得,几个蟊贼还伤不了他。来,你我继续饮酒。”
郑推官才是今晚主客,主动举杯,周世英不能不饮。一杯酒进口,身高腿长的严巡史已经没了踪影。
周世英心中大急,连连冲管家使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匆忙退下,远远循着严巡史的身影追上去:“巡史大人请停步,蟊贼闯的是后院内宅,有许多女眷。巡史大人……”
擅闯内宅,确实唐突失礼。不过,抓捕蟊贼时就不用顾虑这些了。
严巡史充耳不闻,步伐不慢反而更快,闪身进了后院。
管家情急之下,高喊一声,原本守在别处的几个护院迅疾过来。
管家压低声音,急急吩咐:“你们快去盯着严巡史,绝不能让严巡史在后院里乱闯。尤其是制药房那里,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快去!”
这些护院,都是周家老爷花重金聘来的江湖高手,平日大多清闲无事。今夜终于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半点不惧,各自振奋。其中两个轻身功夫格外厉害,几个闪身蹿上前。
今夜闯进周宅的一伙蟊贼,数量着实不少,竟有七八人,皆穿着夜行衣蒙头盖脸。
严巡史赶到的时候,周家护院和蟊贼们战成一团。严巡史没急着动手拿人,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
最先追来的两个护院,竟也不去打蟊贼,一左一右,目光紧紧盯着严巡史。紧接着冲过来的五个,有三个加入混战,还有两人,悄然往内院东北方向而去。
严巡史眸光一闪,忽然扬声问管家:“那两人要去何处?”
一个蒙面蟊贼,拼着挨了一刀,循着东北方向跑。严巡史岂能坐视不理,冷哼一声,追了上去。
管家急得冷汗直冒,叫上几个护院,去追严巡史。
另几个蟊贼一边打一边往东北方向跑。
一片喧闹打杀声中,围墙外高树的茂密枝叶微微一动,一双明亮的眼眸探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她悄然潜到周宅后院墙处,藏在树上。还没来得及跃上周家围墙,便有几个身形高大的黑衣蒙面壮汉过来了。
她悄然不动,冷眼旁观。
这几个黑衣人,很快翻上围墙,冲进了周家,很快和周家护院们打成一团。
这些黑衣人,绝不是寻常蟊贼。
他们身手不弱,各有所长,擅长配合。分明有实力击败护院,却故意放水示弱缠斗不休,引来更多的护院,颇有些故意打草惊蛇的意思。
然后,一个高大挺拔英俊的青年男子映入眼帘。
李云昭眯了眯眼。
正是昨夜春风楼携手作战,后来一起奔逃至桃林的青年男子。
审问一阵风,夜探周宅。他和她的行动惊人的一致。
她要为亲爹报仇雪恨。
他又是谁?
第十四章 夜探(二)
周家一众护院追着蒙面蟊贼而去,围墙这里安静了下来。
李云昭没有错过这大好良机,从树上一跃到围墙,如一片落叶轻飘落地。然后循着同一方向而去。
她举止格外谨慎,远远听闻打杀声,就近跃到一株树上,再次隐藏踪迹,明亮的双眸遥遥眺望。
黑衣蟊贼们身手厉害,周家护院们也不乏高手,且人数是黑衣人的三倍之多。几个黑衣人被团团围住,渐渐落了下风。
那个青年男子追到一个院落外,被几个护院拦下了,跑得气喘吁吁的管家也跟了过来,态度坚决地拦在青年男子面前。
离得太远,隐约看个大概,什么都听不见。
李云昭并不焦灼情急,默默记下院落的位置。
“严巡史请停步!”管家情急之下,面色不太好看,话语也有些刺耳:“这里是周家制药房,里面有许多药方和珍贵药材,价值千金,不准外人擅闯。便是周宅里的人,也得有老爷发的对牌才能进。里面有真正的高手护院,认牌不认人。区区一个蟊贼,闯进去很快就会被拿下!就不劳烦巡史大人出手了!”
严巡史冷冷睥睨:“本巡史肩负汴梁治安重责,抓捕蟊贼是份内之事。谁敢阻拦!”
眼前这位年轻的左军巡史被誉为汴梁府衙第一高手,上任两年间抓贼无数,威名远扬。
管家后背直冒寒气,却半步不让。
严巡史冷笑一声,伸手一拉一甩,管家像被抽打的陀螺一般,滴溜溜转了两圈,头晕眼花退后数步。下一刻,严巡史已进了院子。
之前潜进来的黑衣蟊贼,被四个护院围住。严巡史眉头跳了一跳,没去抓蟊贼,一个闪身要进制药房。
护院们大惊失色,分出两人追过来,碍于严巡史的身份不便直接动手,和里面出来的三个护院高手,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严巡史面沉如水:“本巡史亲眼瞧见有贼闯了进去,谁敢阻拦本巡史抓贼!”
这几个护院皆是周世英重金聘来的江湖高手,闻言冷冷应道:“我们只认对牌,不认识什么巡史。想进制药房,就拿对牌来。”
严巡史冷哼一声:“本巡史抓贼,宰相亲王府照进不误。给我闪开!”
说完迈步上前。
其中一个护院沉不住气,悍然出拳。严巡史冷笑,迅疾出拳格挡。剩下几个护院见势不妙,也纷纷出手。
严巡史以一敌五,竟不落下风。
消息传到酒宴上,周世英坐不住了,向酒兴正浓的郑推官告罪离席。
郑推官目光微微一闪,哈哈一笑:“严巡史恪尽职守,又年轻气盛,今晚不抓住这几个蟊贼,绝不肯罢手。他对制药一窍不通,看到什么药材秘方也无用处。随他去抓贼就是。我们继续喝酒。”
周世英额上冒汗,卑微笑道:“草民去去就来,请推官大人稍候……”
郑推官忽然道:“你这般情急,莫非周家制药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世英心里咯噔一沉。
下一刻,郑推官又笑了起来:“随口说笑,不必紧张。就算制药房里有什么不该有的,本官也得给刘内侍几分薄面。”
周世英捏了掌心一把冷汗,呵呵陪笑:“周家开了几十年药堂,做的是本分生意。只是,这两年逍遥丸卖的好,有同行眼热,三番五次派人来偷药方。还有人私下花重金收买周家护院。草民没办法,只能加派人手,不准任何人靠近制药房。”
郑推官悠然道:“既是如此,就更不必担心了。严巡史对你的药方毫无兴趣,只想抓贼而已。”
怕什么来什么。
管家踉跄着跑进来:“老爷,不知从哪又冒出一个黑衣贼,轻功了得,趁着护院们被缠住,已经闯进制药房了。”
周世英面色倏忽一变,霍然起身,顾不得风度仪容,拔腿冲了出去。
郑推官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却未起身,对花容失色的美人笑道:“给本官倒酒。”
美人拎着酒壶的手微颤,美酒洒到了杯外。惜香怜玉的推官大人一笑置之,悠然举杯自饮。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黑影鬼魅般冲了进去。
几个护院高手各自色变,拔腿欲走,打出真火的严巡史却没有停手之意。
“严巡史!”其中一个护院怒喊:“你到底是来抓贼,还是和他们一伙的。黑衣贼已经闯进制药房了。”
严巡史这才幡然醒悟,厉声道:“快追!”
护院们无暇和严巡史置气,气急败坏地冲进制药房。
严巡史眼角余光扫了之前一直挨揍的黑衣贼。那个黑衣蒙面贼竟没有逃,拼力拖住四个护院。
严巡史收回目光,迅疾冲进制药房。
管家和护院们一直在阻拦,可见制药房里定有见不得人的隐秘。费尽心思进来后,却只见两个硕大的铜药炉。一个大夫满脸惊惧地躲在角落。蒙着脸的黑衣人被五个护院围住。
严巡史目光四处搜寻,很快落在墙边的药材柜上。
药材柜十分宽大,占了半面墙,十分醒目。
蒙脸的黑衣人身形变幻如风,出手凌厉狠辣,以一敌五竟游刃有余,严巡史看过去,黑衣人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四目隔空对视。
严巡史瞳孔微震,显然认出了对方就是昨夜春风楼里的少年高手。
李云昭侧身闪过一拳,再扭身让过一道拳风,左腿飞踢,逼退一个护院,一边打一边往药材柜冲。
严巡史目光一闪,忽然厉声道:“你们都退开,本巡史亲自抓捕此贼!”
护院们不愿退,奈何严巡史强势出手,和黑衣人打得霍霍生风,他们一时插不进手。
两人怎么越打越靠近药材柜了?
躲在角落的大夫满眼惊恐,嚷了起来:“护住药材柜!”
护院们幡然醒悟,飞身上前。然而已经迟了!黑衣人先一步冲过去,重重踹药材柜。药材柜被巨力一踹,吱呀一声,滑开了一些,露出狭窄的密室入口。
一路跑过来的周世英气喘吁吁气急败坏:“杀了黑衣贼!”
第十五章 密室
一个护院悍然出手,袖中一点冷芒飞了出去。
严巡史拔刀,将暗器打飞:“本巡史自会抓贼回府衙,秉公处置。谁敢私自杀人!”
就这么眨眼功夫,黑衣人已飞身冲进密室。严巡史不偏不巧地站在密室入口处,挡住了准备追杀的护院。
周世英彻底变了脸,目中闪过杀意。
严巡史挑眉冷笑:“密室里藏了什么?”
“周老爷这般情急,莫非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别忘了一并杀了郑大人和随行差役。还有,府衙里知道我们来周宅的也有不少。周老爷想守住密室里的秘密,得血洗汴梁府衙才行。”
周世英神色僵硬难看。
严巡史转身进了密室,根本不惧背后冷箭。
护院们面面相觑,一同看向周世英。周世英像木雕一样杵在原地。
此时,李云昭走下了二十余步台阶,灵巧地转过狭长的通道,一间密室赫然在目。
李云昭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铁锤重重敲了一下。
一个身形矮小的男童,静静仰躺在木塌上。木塌上地血迹惊心怵目。
身后响起脚步声。
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从她身边走过,站到木塌边。
看着男童被剖开的胸膛,严巡史俊脸如寒霜,目中闪出愤怒的火焰。
草菅人命,残害幼童。
这个周世英,实在该死!
严巡史霍然转头,看向李云昭:“你是何人?为什么潜进周宅?”
李云昭冷然回视:“他们叫你严巡史。外面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是蟊贼,都是你的人。你让他们蒙住头脸,假扮蟊贼,引开周家护院。你真正的目的,是要进制药房,寻找周世英害人的罪证。”
严巡史目光灼灼,盯着李云昭的双眸:“你孤身一人,轻功暗器身手样样了得,先去寻一阵风,然后来夜探周宅,绝非常人。你到底是谁?”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李云昭目光一闪,右手在腰间一抹,抖开一柄薄而锋利的软剑。
严巡史同一时间抽出长刀。
嗖嗖嗖!
暗器先一步飞来,点点寒光闪动。
李云昭接连翻身闪躲,手中软剑挥动,将暗器打落。
严巡史挥舞长刀,接连击飞暗器。
几个身手厉害的护院气势汹汹扑进来,手中各执利器。不大的密室里,利刃相交,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李云昭和严巡史并肩御敌,堪堪挡住了疯狂拼命的周家护院。
“快叫援兵。”李云昭低喝一声,手中软剑抖出朵朵剑花,为严巡史拦下一剑。
严巡史稍稍后退,从怀中摸出一物塞进口中,用力吹响。
李云昭离得近,差点被尖锐的哨音震破耳膜。
和周家护院激烈颤斗的几个黑衣蒙面汉子听到哨音,各自精神一振。其中一个滚地几圈,跃起时右手猛然甩动。一颗黑溜溜鸡蛋大小的珠子飞到空中,然后迸开,闪出炽烈的白光。
深更半夜,这道骤然绽放的光芒,十分醒目。
在周宅两条巷子外埋伏了半个晚上的数十个皂衣巡捕,精神大振,迅疾冲向周宅。
周宅里的护院都被缠住,这些皂衣巡捕不费什么力气,就冲进了周宅正堂。
独自饮酒的郑推官,用手指了指后院方向,然后转头安慰面白如纸簌簌发抖的美人:“别怕,周老爷已经将你赠给本官了,待会儿你随本官走便是。”
美人双膝发软,跪了下来,目中含着惊惧的泪光:“多谢大人。”
皂衣巡捕们各自抽了抽嘴角,顾不得看自家推官大人惜香怜玉,拔出长刀冲向后院。
黑衣蒙面壮汉们也不用装了,伸手扯了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张正义凛然的官差脸孔:“汴梁府衙巡捕办案,立刻束手就擒!”
护院们心神巨震,果然有人扔了兵器投降,有人负隅顽抗,还有一个诈降而起,伤了一个皂衣巡捕。
短暂的激烈混战后,巡捕们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占了上风,还擒住了面无人色的周世英。
“都住手!”一个相貌堂堂威风凛然的皂衣巡捕将长刀抵在周世英脖颈间,狞声怒喝:“谁敢动,老子先砍了周世英!”
周世英的脸孔被刀光映得惨白:“都停手!”
还在垂死挣扎的护院们彻底没了斗志。
密室中的五个护院,倒下了三个,还有两个,在看到被长刀逼进密室的周世英后,也没了心气再战,各自扔了兵器。
严巡史没有放松警惕,将长刀踢到一旁。
身边的蒙面黑衣少年,动作更快一步,俯身伸手点了几下,最凶悍的那个护院立刻昏迷。
“点穴术!”
相貌英俊的中年皂衣巡捕倒抽一口凉气,目中满是惊异:“这是追风无影赵九娘的独门秘技!你是赵九娘的徒弟?”
李云昭看一眼皂衣巡捕,没有回答,又看向目中含着探询的青年男子:“周世英已经被抓住,接下来是不是该彻底搜查周宅?”
事有轻重缓急。众目环顾之下,这个黑衣蒙面少年总不会插翅飞了,先查案。
严巡史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将所有人都绑了,彻查周宅!”
……
半个时辰后。
周世英被结实的绳索捆成了粽子,管家护院也被捆成了一串,全部押在正堂内。
周世英的妻妾儿女,也被一并看管,妇孺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制药房的大夫跪在郑推官面前,哆嗦着交代:“逍遥丸以二十多味名贵药材配制而成,药材昂贵,药引难寻。一炉药一百粒,就要用半碗药引。”
郑推官脸沉了下来:“药引是什么?”
大夫不敢抬头,声音不停颤抖:“是……是男童的心头血。”
“所以,密室里的幼童,就是被生生剖开胸膛,取了心头血做药引。”郑推官陡然扬高声音,目中满是怒气:“为了赚钱,枉顾人命,简直是丧心病狂!”
大夫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周老爷抓了小的妻小,小的只能听令行事。”
郑推官怒哼一声:“带周世英上前来!”
严巡史亲自拖周世英过来,取了他口中破布。
第十六章 药引
周世英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抬头和郑推官对视:“逍遥丸卖来的银子,有一半都送到了金顺坊刘内侍的手上。推官大人就不怕彻底得罪刘内侍?”
郑推官有些唏嘘:“本推官确实不愿正面开罪刘内侍。放心,本推官一定在最短的时间里,将逍遥丸一案审得清清楚楚。现在有人证有物证,已经足以给你定罪了。等卷宗呈到刑部复核,想来刘内侍不会为些金银俗物,来沾你这个残害幼童性命的恶人。”
周世英激烈挣扎,面容狰狞,破口谩骂:“郑元寿!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你向我索取一千两银子,还收了我赠的美人!我要见知府大人,告你索贿!”
扶刀而立的严巡史眼角跳了一下,神情复杂地看郑推官:“郑大人,你和卑职说只收了五百两银子。”
郑推官半点不尴尬,捋着胡须呵呵笑:“今晚你我陪着周家老爷做戏,巡捕房出动了四十多人,大家都辛苦得很。五百两上交公账,还有五百两,大家伙儿分一分,算辛苦费。受伤的拿双份!”
严巡史:“……”
巡捕们个个喜上眉梢,受伤的几个精神一振。
站在角落的李云昭,黑布下的嘴角微微抽动。
今晚看到听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心中对府衙官员的想象。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现在不是追究五百一千银子的时候,严巡史深深吐出一口气,寒声责问周世英:“你卖了两年多逍遥丸,残害了多少男童?”
周世英嘴硬得很:“之前用的都是猴子的心头血,效用不足。用男童心头血是第一回,就是你们在密室里见到的这个。”
“我承认,是我指使的,不过,真正动手之人是王大夫。我周世英手上可没沾过人命。”
“按着大颂律,我这不是死罪,最多就是罚没家产,再被判进大牢几年。说不定,卷宗到刑部复核的时候,有人替我走动说情,还能判得再轻一些。”
周世英边说边挑衅地笑出了声。
第一个被激怒的,竟是汤捕头。
汤捕头大步上前,一怒拔刀:“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你!到时候就说你被捕的时候激烈反抗,自己撞在了刀锋上。你猜,到时候会不会有人为一个死人撑腰?”
周世英笑声戛然而止。
汤捕头重重踹了周世英的心窝一脚。周世英惨叫倒地,吐出一口血。
汤捕头还要再打,被郑推官拦下了:“别将人打死了,本推官还要继续审案问话。”
汤捕头拱手应下,又愤愤踢了周世英一脚,才站到严巡史身后。
郑推官捻着胡须,沉声道:“周世英,速速交代做过的所有恶事。若拒不招认,本推官会审问你的妻妾儿女,管家护院,到时候你罪加一等。”
周世英被两个巡捕扶着跪正,嘴角鲜血在烛火下格外醒目:“没做过的事,我怎么认!我就是个生意人,想赚银子发大财。我哪敢杀人。之前的逍遥丸,确实都是买来猴子取血。今晚是第一回用男童的心头血。”
严巡史目光如炬,落在周世英惨白的脸孔上:“一年前,城北厢陆续有四户百姓家中的男童被拐走。半年前,城东厢的慈幼院走火,火被扑灭后,有七个男童不知所踪。三个月前,城外京西厢有六个乞儿被人掳走。”
“这三宗案子,每次相隔三个月,失踪的都是十岁以下的男童。”
“这些失踪男童,要么出自贫寒百姓之家,要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乞儿。对他们下手,成本最小。周世英,你是不是以为,就算立案,也没人会真正在意追查到底?”
周世英像是喝了一大碗苦水,脸皱巴成了一团:“严巡史说的这些,我听都没听过。我是卖药的,花银子聘来的江湖高手,就是看家护院。他们怎么肯为了一些银子去掳男童。严巡史信不过我,就将他们都带回府衙大牢,一一审问便是。”
“李长生是不是你派人杀的?”严巡史步步紧逼。
李云昭遥遥盯着周世英。
只见周世英白着脸否认:“不是我。我确实对李长生不满,他在周家做半年护院,我半点不曾薄待过他。他走也就罢了,还将我侍妾也带走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我咽不下这口气。特意用银子结交黑虎帮,给他们两人寻些麻烦。杀人这等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
“齐娘子三天前失踪了,是不是你派人抓走了齐娘子?”
周世英听到齐娘子的名讳,咬牙切齿:“我听闻李长生死讯后,立刻带人去茶馆,却扑了个空,那个贱婢最是狡诈,定是早一步跑了。”
严巡史眉头跳了一跳,迅速和郑推官对视一眼。
周世英如此嘴硬,委实出乎意料。
郑推官迅速做出决定:“严巡史,将他带回府衙大牢。这里的人,一并都带回去,分开关押,一一审问。”
严巡史拱手应是。
巡捕们抓捕押解犯人都是好手,一声令下,立刻行动起来。
角落处的李云昭,趁着混乱欲悄然离去。
“这位少侠,”严巡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蒙头盖面,夜探民宅,得去一趟府衙,交代清楚再走。”
李云昭脚步一顿,扭头,取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俊俏脸庞:“严巡史,你是汴梁府的官爷,掌管巡捕房。京西厢巡捕李长生被人谋害而死,巡史大人会不会为属下报仇?”
严巡史目中闪过异色:“你果然是为李长生而来。”
郑推官听到李长生之名,有些惊诧,转头看来。
汤捕头等人也各自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扭头。
李长生进巡捕房两年半,着实闯出了不小的名头。抓贼最勇猛,身手最厉害,更是出了名的热心正义。可惜,好人不长命,几天前不知被哪一路仇家扔进了金水河。
这个黑衣俊俏少年郎,和李长生到底是何关系?
明亮的烛火下,李云昭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我叫李云昭,李长生是我爹。”
第十七章 招揽
一阵静默。
郑推官忽然迈步过来,冲着李云昭拱手致歉:“李公子,本推官匆匆结案,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是为了麻痹刘内侍和周世英。不管如何,总是委屈了李巡捕。本推官在此给李公子赔礼了。”
李云昭拱手还礼:“推官大人为我爹查案伸冤,我感激不尽,岂会怪罪。”
郑推官松口气。
然后,李云昭起身抬眼,目光灼灼:“我想问推官大人,如果谋害我爹的不是周世英,而是另有其人,和那位宫中刘内侍有关。推官大人还会为我爹肃清冤情吗?”
郑推官没有拍着胸膛承诺,捻着胡须道:“案子还没查清楚,本推官不便答复。”
李云昭没有失望,看向严巡史。
严巡史深深看一眼李云昭:“李长生是巡捕房的人,本巡史一定会追查到底,找出真凶。”
然后呢?
如果真凶位高权重,谁都招惹不起,李长生是不是就白死了?
李云昭没有再问下去,拱手一拜:“多谢严巡史。”
“你随我等回府衙,”严巡史道:“乞儿失踪案,李长生命案,齐娘子也失了踪迹,三案合一,案情错综复杂。你是涉案人,需要一并问审做笔录。”
李云昭点头应下,又道:“同济药堂的万掌柜,是周世英心腹,知道不少内情。他已被我制服,严巡史可以将他一并带回去审问。”
“守着万掌柜的,是一个乞儿,叫丑儿。那几个失踪的乞儿,都是他的同伴。”
这更是一个重要涉案人。
严巡史转头吩咐:“汤捕头,你带人去一趟同济药堂。将丑儿和万掌柜都带去府衙。”
汤捕头拱手领命,点了五个身高力大的巡捕,匆匆而去。
一炷香后。
汤捕头站在满身血迹奄奄一息的万掌柜面前,倒吸一口凉气:“这位李公子,下手真够狠的。”
后面一个巡捕嘀咕:“我们平日办案抓人,哪敢这样伤人。”
另一个巡捕叹道:“李公子死了亲爹,满腹悲愤仇恨,下手难免重一些。”
汤捕头也叹口气:“先给万掌柜治伤,别撑不到府衙半路咽了气。”然后,看向目光漂移一脸心虚的丑儿:“你也得随我们去府衙大牢问话做笔录,要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就拿出来。免得待会儿见了推官大人巡史大人不好交代。”
丑儿眼神闪躲,从鼓囊囊的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
汤捕头抽了抽嘴角。
……
深更半夜,窥不清汴梁府衙全貌,从后门进府衙,走过一重院落又是一重,再到府衙大牢。
李云昭一言不发,不时环顾四周,默默观察地形记下路线。
郑推官打了个呵欠,一脸困倦:“都快四更了。本推官一把年岁,比不得年轻人,忙了一夜,实在乏了,先去睡下。天亮了再来审问。”
喝了一晚美酒,摸着美人玉手,到底哪里忙了?
严巡史心里腹诽,口中应道:“推官大人辛苦,先去歇息。卑职在大牢这里先审问,说不定能撬开周世英的嘴。”
郑推官又打个呵欠:“用刑要有度,别将周世英弄死了。刘内侍那边,本推官不好交代。”
严巡史:“……”
严巡史目送郑推官离去,一转头,对上李云昭明亮的眼眸,莫名有些气虚,张口解释道:“推官大人虽然爱财好色贪酒,其实是个好官。”
一众巡捕各自咳嗽,将头转到一旁。
李云昭沉默片刻,低声问:“刘内侍势力这般大吗?汴梁府衙的推官大人巡史大人都奈何不得他?”
严巡史也沉默了,过了片刻才道:“李长生是巡捕房的人,本巡史不会令他枉死。李云昭,你身手了得,是真正的高手。本巡史想招你进巡捕房,一来你可以顶替你爹的差事,在汴梁可以立足。二则有了巡捕的身份,方便查案。你可愿意?”
李云昭抬眼看过来。
严巡史又道:“一人之力终归有限。汴梁府共有十七巡捕房,巡捕总人数五百有余。你在巡捕房当差做事,以后就有五百多同僚,还有本巡史这个上司护着你。”
李云昭想了想,应下了:“巡史大人抬爱,云昭当然愿意。”
严巡史舒展浓眉,笑了起来:“等明日天亮,本巡史就去禀报知府大人。这段时日,你先随本巡史办案。等这桩案子查明白结了案,你再去京西第二厢巡捕房,顶替李长生的位置。”
此言正合李云昭心意:“是。”
“既是自己人,问话便简单一些。”严巡史坐下,一旁做笔录的文书研墨铺纸。
“姓名。”
“李云昭。”
“年龄。”
“还有两个月满十六。”
“籍贯。”
“秦州人。”
文书运笔如飞,就听下一个问题是:“师从何人?”
李云昭道:“师父生前嘱咐过,师门隐秘,不得宣扬。”
江湖高手多怪癖。
严巡史点点头表示理解,略过此问,问起了李云昭进汴梁后的经过。
李云昭也没隐瞒,将拷问谢老六钱麻子一事道来。
严巡史神情有些复杂:“之前的事罢了。以后成了同僚,不可下此重手。”
李云昭点头应是,顺便问一句:“万掌柜我下手稍重,应该没有大碍吧!”
话音刚落,汤捕头等人抬着木板进来了。木板上躺着奄奄一息的万掌柜。
严巡史:“……”
丑儿见到安然无事的李云昭,激动得一个箭步蹿过来:“公子没事吧!”
李云昭低声道:“没事。这是巡史严大人,今夜抓了周世英进大牢,要问审乞儿失踪案。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丑儿全身一震,目中泛起水光,转头看严巡史:“我的同伴被抓走了六个,我以为,只有李巡捕在追踪查案。原来,巡史大人也一直在查这桩案子。”
“在乞儿失踪案之前,还有几起男童失踪案。”严巡史沉声道:“一年间,有十几个十岁以下的男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案子,一日没破,本巡史就一日不能心安,定会追查到底。”
第十八章 审问
丑儿哭着跪下,重重磕头。
严巡史冲汤捕头使了个眼色,汤捕头将丑儿扶起,带到一旁去问话做笔录。
至于严巡史自己,则去了里间的刑房,问审周世英。
李云昭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按理来说,审问重要犯人,一个还没正式入职当差的小巡捕没资格旁听。不过,李云昭是死了亲爹的苦主,身手又格外厉害,巡史大人亲自招揽,可见对李云昭十分看重。一众巡捕十分知趣,并不多嘴。
审问的过程平平无奇。刑房里的刑具在周世英身上轮番过了一遍,周世英惨呼连连,却什么都没招认,依然是之前那一套说辞。
搜索周宅的巡捕天亮时也回来了,皱着眉头低声禀报:“没找到其他男童尸首,倒是找到了几只被剖心的猴子。”
“也没寻到齐娘子的踪迹。”
血迹斑斑的周世英,费力地喘着粗气:“我没抓过乞儿,李长生不是我杀的,齐娘子失踪和我也没关系。我就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
“密室里的男童是哪来的?”一直默不出声的李云昭,忽地问了一句。
周世英神情一僵,目光有些慌乱:“是我花银子买来的。”
李云昭冷冷看他一眼,转头道:“巡史大人,他在说谎。”
严巡史目光闪动,冷笑一声:“来人,给他上重刑。本巡史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刑房里的两位老手,狞笑着上前。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惨叫。
严巡史没看周世英,目光一直落在李云昭年轻俊俏的脸上。
这般血腥的审问,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住。李云昭自始至终冷静如常,撇开父仇不提,简直天生就是干巡捕的料。
严巡史惜才爱才,很是满意。
“巡史大人,谭仵作来了。”
李云昭目光一凝,看了过去。
这位谭仵作,看着约有五十岁模样,穿着皂色公服,个头不高,腰背有些佝偻。常年和各式各样的尸首打交道,身上有淡淡的尸臭气,目光有些阴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巡史大人,小的已经给男童验过尸了。”谭仵作一张口,刑房里凉飕飕的:“男童是被生生剖心而死。”
严巡史早有预料,在亲耳听闻的一刻,依然盛怒,眼中的火苗蹭地燃起。
谭仵作又低声禀报:“还有,男童之前净过身。”
严巡史眉头一皱,看向周世英:“这男童,到底从何而来?”
周世英都快有进气没出气了,还是一口咬定:“是花银子从牙行买来的。净过身的男童不值钱,只花了二两银子。”
“哪一家牙行?”严巡史目光如刀:“哪个牙人?”
周世英陡然成了哑巴。
“果然是在说谎!”严巡史目光一沉:“继续用刑。”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呼,周世英熬不住,终于交代:“是……是刘内侍派人送来的。”
文书的手抖了一抖,咽了一口口水。
严巡史面色也沉了下来。
李云昭上前一步:“巡史大人,可否让丑儿去认尸?”
严巡史反应极快:“你是说,这男童可能就是失踪的乞儿之一?”
李云昭面色凝重:“是或不是,一看便知。”
盏茶后,验尸房内,谭仵作掀起白布。
验尸房里是汴梁府大牢最亮堂之处,五盏烛台高低错落,明亮的烛火下,男童的脸干净苍白。
丑儿眼睛陡然红了,全身不停颤抖。
李云昭轻声问:“丑儿,他是谁?”
“小七,”丑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个乞儿,他年龄最小,我们都叫他小七。”
李云昭眼睛亮了起来,扬高音量:“巡史大人,小七是从刘府送到周宅。其余五个失踪乞儿,或许没死,还在刘府。我们立刻去刘府搜查!定能查出重要线索!”
严巡史沉默片刻,低声道:“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去刘府。”
李云昭目光骤然锐利,盯着严巡史的眼,缓缓道:“什么才算确凿证据?严巡史敢抓一阵风,敢夜探周宅,对着刘内侍便畏首畏尾,莫非是怕得罪刘内侍背后的那位江公公?”
话音刚落,性急的汤捕头满脸愠怒抢先张口:“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要不是巡史大人坚持,这几桩案子根本没人在意。汴梁府衙上下,谁不知道巡史大人是一等一的硬骨头,是汴梁百姓头顶的青天大老爷……”
严巡史都听不下去了:“行了,别替我吹嘘了。我确实不敢轻易得罪刘内侍。”
汤捕头被噎了一下,略显生硬地继续吹捧:“巡史大人为了查案,以身涉险,亲闯周宅。谁敢说我们巡史大人畏首畏尾!”
“周世英只是一个药材商人,有钱无权,我当然不惧。”严巡史实事求是:“刘内侍在宫中当差,是天子近臣,内侍省都知江公公是他义父。靠山太硬了!别说我一个八品的左军巡史,就是六品的推官大人,正五品的知府大人,也惹不起刘内侍背后的江公公。”
汤捕头:“……”
严巡史看着面色不佳的李云昭:“仅凭周世英和丑儿的口供,不足为证。”
“除非有人敢潜进刘府,寻到失踪乞儿的下落。这便是证据确凿!本巡史便敢带人去缉拿真凶!推官大人才敢秉公断案!知府大人也有底气应对江公公。”
李云昭怒容消失,目中闪过了然:“巡史大人张口招揽我进巡捕房,原来是看中了我一身武艺,为报父仇敢豁出性命!”
“还有,我初来乍到,是一张生脸孔,汴梁城内谁都不认识我。我去刘府查探,寻到证据了皆大欢喜。如果不慎被刘内侍的人抓了,巡史大人也可推得一干二净,不会牵连到巡捕房。”
面容冷峻的巡史大人,被犀利的言语冒犯了,竟未恼羞成怒,甚至挑眉笑了起来:“李云昭,你思绪敏捷反应极快,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
“那你进不进巡捕房,愿不愿去探刘府?”
“不必急着回答,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 ?新书每天七点准时更新,上架了就会两更,亲爱的书友们别忘了投票
?
o(* ̄︶ ̄*)o
第十九章 死因
“我现在就可以答复巡史大人,我愿进巡捕房,做巡史大人手中的棋子。”
李云昭的黑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也请巡史大人遵守承诺,只要我寻到真正的证据,巡史大人立刻去刘府捉拿真凶。”
严巡史肃容应道:“本巡史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转头吩咐汤捕头:“在刘府外安排人手接应。”
汤捕头拱手应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黝黑弹丸给李云昭:“紧急时候,将弹丸甩到半空,撑个一炷香左右,一定会有人接应你。”
李云昭接了弹丸,收进袖中暗袋里。然后看向一旁的谭仵作:“当日是你为我爹验的尸,我爹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谭仵作叹了口气:“李巡捕全身有七处外伤,后背还有冻伤。应该是被打晕后,在衣服中塞满了冰块,被扔进金水河中沉了底。如此,便能造成淹水窒息的死状。等冰块完全融化了,尸首才会浮出水面。”
“尸首被泡了三天,经验不足的仵作,根本验不出真正的死因。”
“这等行凶的手段,十分阴狠,是杀人的行家老手。有这三日时间,杀人凶手可以从容脱身。”
“推官大人要结案,李巡捕的死因只能写得含糊些,免得惊动幕后真凶,也不会被阻挠查案。真正的验尸记录,存在推官大人那里。”
李云昭目中闪出水光。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将头转到一旁,过了片刻,才回转,对谭仵作拱手作揖:“多谢谭仵作。”
……
天亮了。
汴梁府衙在晨曦中喧闹起来。
睡足了的郑推官换上绿色圆领官袍,戴着展脚蹼头,端坐在公房内。
忙碌了一夜的严巡史,俊脸不见半分倦色,只双目微微泛红,拱手禀报道:“推官大人,周世英已经招认,被剖心取血的男童是刘府送来的。丑儿认了尸,男童正是失踪乞儿中的一个。”
郑推官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这些证据还不够。巡捕房不能派人去刘府。”
“卑职这里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严巡史低声道:“请大人静候佳音。”
郑推官抬了抬眼皮:“是那个李云昭?”
“正是他。”严巡史语气中满是欣赏:“李云昭心狠手辣胆大心细聪慧敏锐,天生就是做巡捕的人才。”
“他为父寻仇,甘愿为棋子冲锋陷阵。已经领了差事,天亮前就走了。”
郑推官是个好心人:“给李云昭分双份银子,万一有个闪失,给他买一口好棺材。”
严巡史:“……”
郑推官瞥一眼过来:“本官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去惹内侍。一个刘内侍不算什么,可他身后还有江公公。”
“严巡史,你十六岁考中武进士,在御前班直当差四年,又做了两年汴梁府左军巡史。你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早已熟悉大颂官场,知道内侍省都知的份量,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
“招惹了一个刘内侍,就是惹了一群阉人。将来会有无数麻烦。”
“为了几个被拐走丢的男童,还有几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就和刘内侍江公公对上,愚蠢至极。”
严巡史挨骂也不生气:“是,卑职不够聪明,卑职愚蠢。推官大人将案宗留了一年,又是为何?”
郑推官骂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两声。
严巡史走上前,为郑推官倒了一杯清茶。
郑推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很丝滑地转移话题:“昨夜之事,尚未向知府大人禀报。你随本官一同去见知府大人。”
“是。”
……
“严巡史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巡捕房这么多人,都不敢去金顺坊刘府。师姐,你也不能去。”
前面身影不疾不徐,丑儿不得不加快步伐,压低的声音颇为急促:“师父肯定就是被那些人害死的。你现在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李云昭停下脚步,转头看丑儿:“你害怕,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
丑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死,短短几个字在口中打转,根本吐不出口。
“其实,我也怕。”李云昭低声道:“我被发现行踪,怕进了刘府找不到有用的证据,我更怕不能为我爹报仇。”
提起李长生,丑儿眼睛一红,用手背抹一下眼,勇气又回来了:“师姐,我和你一起去。小七死了,说不定其余几个还活着。我要去救他们。”
李云昭温声道:“我现在是汴梁府京西厢巡捕,查案追捕捉拿都是我分内之事。你一个乞儿,别跟着掺和。如果你还想认我做师姐,就听我的,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等这桩案子结束了,再来找我。”
丑儿反应过来时,李云昭已经迈步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丑儿垂头丧气片刻,很快打起精神,先跑去周宅。
周宅大门紧闭,没有封条封门,也没有官差抄家,除了安静些,看不出什么异样。
丑儿又跑去同济药堂。
不出所料,药堂门上挂起了“东家有事暂时歇业”的木牌。
几个来买药的老客,对着木牌指指点点。
斜对面的包子铺老板娘踮着脚尖张望,一脸遗憾:“我还想今日排队去买逍遥丸,看来是不成了。”
干瘪的老板低头揉面,不敢吭声。
丑儿习惯性地上前讨要包子。
丰腴老板娘呸了一声:“有手有脚的,也有脸来讨吃的。”
丑儿低头看了看干净的衣裳,叹口气,摸出两个铜钱,买了个肉包子,用力咬一口。
朝阳升起,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干净的坊牌上。
李云昭沿着街道迈步而入。
金顺坊位于内城,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坚硬干净。这里住的多是官员富户,街市分外热闹。
严巡史说过的话在耳畔回响。
“周世英被抓一事,可以暂时瞒下。本巡史已经派人接管周宅。”
“刘内侍全名刘敬,是大庆宫的传旨内侍,宅子就在金顺坊杨树巷第三户。刘敬平日在宫里当差,一个月才出宫两回。”
“你有十日时间。”
……
第二十章 小厮(一)
金顺坊,杨树巷。
黑色的匾额上,金色的刘府二字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侧门外,有几个穿着鲜亮绸缎的管事模样男子,一边等候一边低声闲话。
“我都来送三回拜帖了,礼物送了不少,可惜一直没能见到刘内侍。”
“嘿,这算什么。我家老爷投了半年拜帖,还不是继续等着。”
“我家老爷此次花重金买了一件宝物,定能让刘内侍另眼相看。”
“这可未必。刘内侍在宫中当差,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汴梁府是大颂都城,天下最繁华之地,在这里做生意的商户不计其数。给达官贵人投拜帖求庇护,也是常规操作了。
宰相亲王将军勋贵们的门槛高,倒是内侍公公们贪财好攀附。金顺坊的刘内侍,便是其中最贪婪最有名气的一个。每天都有人来投拜帖送礼碰运气。
几个管事碎嘴,一转头发现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咦?这少年郎好生俊俏!”
“你是哪一家的小厮?”
换了灰布茶褐衫的李云昭,五官俊俏,眉眼带笑,手中捧着拜帖,俨然富贵人家的小厮模样,轻易就融进了排队等候的男子们:“我家老爷是同济堂的东家。”
同济堂声名赫赫,男子们立刻恍然:“原来是周家的人。”
“周老爷靠着逍遥丸发了大财,竟也来投刘内侍的门路。”
“嘘,快别说了,有人出来了。”
李云昭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从侧门出来一个面白无须白白胖胖的男子,还有一个面上敷粉帽边簪花的娇媚男子。
这两人,正是昨天在同济堂里买药的两人。
等了许久的男子们一拥而上,围住白胖男子奉承:“刘管家,今日可是我先来的,请先收我的拜帖。”
也有人去奉承敷粉簪花娇男子:“数日不见,楚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李云昭不急着往前凑,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打量。
严巡史的话言犹在耳。
“刘敬很少出宫,平日管着刘府的是管家刘政。刘政是刘敬的堂弟,很得刘敬信任。”
“刘敬好男风,府里养着男宠。那个楚公子,进刘府一年多,最得刘敬欢心。刘政和楚公子都争做刘内侍身边第一人,一直明争暗斗,面和心不和。”
“你想暗中探访刘府,可以从这两个人入手。”
刘政在几个管事的簇拥吹捧下昂首挺胸,一派自得:“你们送的帖子我都收下。等内侍大人回来,我自会呈上去。见不见你们家主子,就得看内侍大人的意思了。”
楚公子眼见着众人围着刘政献殷勤,心里有些不得劲,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忽然,一个俊俏少年闯入眼角余光。
楚公子眼睛一亮,娉婷地走过来:“你是哪家小厮?拜贴呢,拿过来。”
李云昭笑着送上拜贴,自报家门:“小的是宣化坊周家老爷的小厮。”
楚公子听到周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伸手接了李云昭手中的拜贴,顺便拈住李云昭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周家经常派人来,怎么从没见过你?”
李云昭抬眼,冲楚公子一笑:“我叫云昭,公子愿意见我,我明日还来。”
近在咫尺的俊俏脸孔,笑起来眉眼舒展,如春风拂柳。
楚公子的心尖像被挠了一下,酥酥麻麻,攥着李云昭的手不肯松开:“你今日就留下,本公子身边正缺一个跑腿使唤的。”
李云昭有些为难,飞快地看一眼刘政,悄声说道:“能陪伴公子,我心甘情愿。我家老爷也一定乐意得很。只怕刘管家不肯点头。”
楚公子挑眉娇笑:“本公子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说完,趾高气昂地转头:“刘管家,你打发人去周家说一声,就说云昭这个小厮,本公子留下了。”
刘管家不快地皱眉,上下打量李云昭一眼,语气中流露出些许鄙夷:“就生了一张脸勉强能看。刘府里这么多丫鬟小厮,还不够你使唤吗?”
楚公子斜眼一笑,指桑骂槐:“那些丑鬼,整日在本公子眼前晃悠,污了本公子的眼。难得有一个顺眼的,本公子就要他了。”
刘管家在心中怒骂不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也罢,难得有人能入楚公子的眼。我这就打发人去周宅传个话。”
周世英攀上刘府后,源源不断地送大笔银子来。区区一个小厮,周世英不会割舍不下。
李云昭露出受宠若惊的喜悦,冲楚公子作揖行礼:“能得公子青睐,是云昭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以后,云昭就是公子的人了。”
对刘管家行礼就敷衍得多了:“见过刘管家。”
刘管家从鼻子里哼一声。
楚公子看在眼里,心中颇为畅快,娇笑了起来:“本公子今日要去逛花铺,小昭,跟着本公子。”
几个来送拜帖的管事,艳羡地目送李云昭随着楚公子一同远去。
“谁说长得好看没有用?”
“说这话的人,肯定是不够好看。”
……
大颂百姓,不论男女,都喜簪花。
汴梁城内有许多走街串巷卖鲜花的小贩,担着两篮春日鲜花吆喝叫卖。更受欢迎的是簪花铺。
巧手的花娘们制出颜色鲜亮栩栩如生的绢帛花,还有通草制成的各色仿生花,十文八文便能买上一朵。以金玉珠翠玳瑁宝石加饰的,精致华贵,价格高昂,这就不是普通百姓买得起的了。
楚公子是簪花铺的常客,女掌柜热络地捧出一盒子昂贵簪花,楚公子拿起一朵红色芍药簪在帽边,女掌柜的夸赞之词滔滔不绝。
楚公子揽镜自照,看着镜中的妩媚模样很是满意,顺手拿起一朵浅粉海棠给李云昭簪上。
楚公子伸出兰花指点了几下:“这朵这朵还有那朵拿出来,其余都要了。”
“都记在金顺坊刘府的账上。”
女掌柜噼里啪啦的拨一通算盘:“一共十六两银子。老规矩,有五成折算成现银。这里是八两银子,楚公子请拿好。”
楚公子眉开眼笑地接了银子,塞进袖中。
李云昭:“……”
第二十一章 小厮(二)
楚公子娉婷地走出簪花铺。
李云昭捧着锦盒,紧紧相随。
接下来是脂粉铺绸缎庄熏香铺……楚公子袖中的银袋越来越重,李云昭手中的锦盒越来越多,左右手臂上还各挂了两个香囊,依然步伐轻快稳健。
“你比刘府里的奴才强多了。”楚公子嫣然笑道:“他们都是刘政的人,我拿银子得避着他们。你就好得很,力气大,不说废话。以后跟着我,本公子吃香喝辣的,少不了你。”
李云昭灿然一笑:“多谢公子。”
楚公子有些遗憾:“你命不好,这般俊俏,只是个奴才。算了,等本公子离开刘府,你跟着本公子一同走。”
李云昭心里一动,笑着试探:“楚公子是内侍大人心尖上的人,内侍大人怎么舍得让楚公子走。”
楚公子用绣着兰草的丝帕掩着嘴角笑了:“内侍大人素来喜新厌旧,这都一年多了,得宠失宠也就是一转眼的事。好在本公子攒了不少私房银子,走了也不会饿死。”
“前面有家首饰铺子,走,本公子带你去开开眼。”
李云昭确实开了眼界。
楚公子张口说买一块玉佩,掌柜直接拿出了二十两银子,楚公子收银子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忍不住心疼刘内侍。
“玉佩不拿吗?”李云昭低声提醒:“回去之后刘管家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不小心摔了。”楚公子今日私房银子丰厚心情极好,笑吟吟地说道:“他就是个管家,还敢管本公子不成。”
一个急匆匆跑过的身影忽然撞到了楚公子。
楚公子差点被撞倒,气得跺脚大骂:“哪来的冒失鬼!敢撞本公子!”
那个撞了楚公子的男子眼神闪躲,不回嘴不赔礼,拔腿就要跑。冷不丁被重重踹了一脚,仰面倒在青石路上。
李云昭右脚踩住男子胸膛,男子就似被巨石镇压动弹不得。
李云昭手中几个锦盒岿然不动,手腕上挂着的香囊微微晃动:“这是个偷银子的蟊贼!”
楚公子先被李云昭干净利落的潇洒动作迷得双目发亮,听闻是小贼,立刻去摸衣袖,厚实的一包银子果然不见踪影。
楚公子怒气冲冲上前,从小贼怀中找到自己的银袋子,啪啪赏了小贼两耳光,尖声怒骂:“敢偷我银子!敢偷我银子!”
汴梁百姓最爱瞧热闹,立刻围拢过来,有热心肠的立刻去叫巡捕。短短片刻,就有三个挎刀的皂衣巡捕过来了。
当先的捕头目光炯炯,指挥手下将蟊贼拿住,又拱手谢过抓了蟊贼的楚公子。
楚公子用手扶正帽边的红色芍药,声音恢复娇柔:“是本公子的小厮云昭捉的贼。”
捕头顺势看了过来:“你随我们去一趟巡捕房,做一份笔录。”
李云昭点头应是,体贴地对楚公子说道:“公子逛了半日,一定累了,前面就是茶楼,公子喝一杯热茶。小的去去就来。”
楚公子确实不乐意去巡捕房,闻言欣然笑应:“也好,本公子去茶楼歇一歇。”
蟊贼被捆住双手,押进了巡捕房。
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
捕头关上门,一挥手,两个巡捕立刻将蟊贼手腕上的绳索解开。
蟊贼龇牙咧嘴,用手摸了摸被扇红的脸:“这个死人妖,手劲倒是不小。”
李云昭拱手赔礼:“仓促之下,我出脚也重了,请汤捕头不要见怪!”
假扮蟊贼的汤捕头揉了揉胸口:“不要紧,都是为了查案办差。”然后,一脸钦佩地赞叹:“换了别人,一时间怕是反应不过来。巡史大人说得没错,你天生就是干巡捕的人才。”
严巡史挑眉一笑,对李云昭道:“今日这场戏,做得有模有样,定能骗得过楚公子。令楚公子信任器重你。”
“刘政派人去了周宅,本巡史已让周世英的管家出面应对,你这个周宅小厮的身份过了明路,不必忧心。”
李云昭点头应是。
严巡史沉声道:“你随楚公子在街坊转悠时,一直有人暗中跟随保护你。进刘府后,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能露出马脚。”
“李云昭,我知道你想报父仇,不过,现在还没查到决定性的证据,不能确定真正的凶手是谁。我们查案追凶抓捕,审问断案刑狱,是推官大人的事。”
“进了巡捕房,就是官差,做事要遵守规矩。你不可冲动冒险,更不可草菅人命!”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缓慢清晰。
李云昭抬眼,和严巡史四目相对:“巡史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
“刘管家,楚公子回来了。那个叫云昭的,也跟着进了府。”
一个嘴角有痣的管事低声禀报:“今日我去了周宅,周老爷不在,只见了周管家。周老爷身边确实有一个叫云昭的小厮。”
刘管家从鼻子挤出一声冷哼:“派人盯着,别让他四处乱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管事心领神会,拱手领命。
刘管家不紧不慢地迈步,恰巧走到了一处院子外,和满载而归收获颇丰的楚公子打了个照面。
“楚公子今日逛的可还尽兴?”刘管家目光不善地扫过锦盒高过头脸左右手臂挂着数个香囊的李云昭,皮笑肉不笑地问候楚公子。
楚公子肉笑皮不笑地应了回去:“府中大小琐事都得刘管家你操心。本公子就不一样了,只要伺候得内侍大人开心就好。内侍大人不在,本公子闲着没事,只能逛一逛买一买做消遣了。”
刘管家阴阳怪气:“内侍大人现在宠着楚公子,楚公子自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就怕日后内侍大人一个不高兴,将楚公子撵出府。”
楚公子嗤笑一声,张口戳刘管家痛处:“听闻刘管家新得了美人,怎么还有闲工夫来本公子面前碎嘴。昨日买了两瓶逍遥丸,待会儿本公子打发人给刘管家送一瓶。”
美人?
一直被当背景的李云昭,头微微一动,目光穿过一摞锦盒的缝隙,落在刘管家的脸上。
第二十二章 探听(一)
楚公子口中哼着小曲,一扭一扭进了屋子。屋内香气扑鼻。
李云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中动作依然利落平稳,将锦盒等物都放在桌上。
楚公子美滋滋地拿出银袋,细细点数银子。
“公子美貌动人,那个刘管家痴肥如猪,连公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李云昭嘴甜如蜜,楚公子被哄得咯咯直笑:“你这小子,年岁不大,倒是有眼光。”
李云昭好奇地笑问:“就刘管家这样的,也有美人愿意跟着他?”
这刻薄话楚公子爱听,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他对外吹嘘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实则怎么回事,谁不清楚。也不知是从哪儿抢来的美人。”
李云昭惋惜地轻叹一声:“好端端的鲜花,被折断插在牛粪上。”然后又低声笑道:“小的长这么大,见过最美的,就是楚公子。刘管家的美人,定然不及公子万一。”
楚公子也有些惋惜:“美人刚进府几日,刘管家将她藏得紧,本公子还没见过。”
李云昭不动声色,继续套话:“都住在刘府里,总会遇见。”
楚公子忽地扭头,嘴角似笑非笑:“你对这个美人似乎格外关注。”
李云昭眼神清澈一脸坦荡:“汴梁城外西施茶馆的齐娘子,是周老爷以前的侍妾。前几日,周老爷寻人扑了空,气冲冲地回府,发了好大脾气。”
“今日公子说美人刚进府几日,小的忽然就想起失踪几日的齐娘子了。所以才多嘴几句。”
楚公子显然不知道什么齐娘子,不感兴趣地扭回头,继续数银子。
李云昭笑着进献谗言:“公子不是要给刘管家送逍遥丸么?小的去给他添添堵。”
沉迷数银子快乐中的楚公子,随意点点头。
李云昭识趣地退出门外。
一个眉眼伶俐身量不高的小厮上前来:“你过来,我领你去安置。”
这小厮领着李云昭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仰头斜眼,语气不善:“我叫小松,你以后就叫我松哥。你和我同住一起,那张小榻是你的,其余都是我的,不准乱动……!”
李云昭伸手将小厮衣襟拎起来,轻松地像拎一只小公鸡。
小松拼力踮着脚尖,脸孔涨红,不知是怒是怕:“你、你要干什么?”
李云昭挑眉冷笑,伸手在小厮身上点了几下。
小松全身奇痒无比,偏偏不能动弹,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脸孔一抽一抽,像笑又像哭。很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云昭慢悠悠地伸手点了几点:“现在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了吗?”
“昭哥,这屋子里的东西都归你。”小松恨不得跪下:“你叫我小松就成。你先歇着,值夜的苦差留给我。”
李云昭扭了扭手腕,捏了捏拳头:“刘管家是不是让你盯着我?”
小松头皮发麻,哆嗦着说道:“放心,我绝不乱说。”
“不,我要你主动去禀报。”李云昭再次拎起小松的衣襟:“就说我在打听刘管家院中藏着的美人是谁。”
小松哪敢不应,连连点头。
李云昭接连发问,譬如“刘管家住在何处”“刘管家和楚公子恩怨日常”之类。都是刘府中人人都知的琐事,小松戒心渐去,一一作答。
“刘府中有没有不准随意靠近的地方?”李云昭似随口追问。
小松也没多想,张口答道:“内侍大人的住处和书房,还有后院西北角的院子。”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刘府各处点起灯笼,唯有后院西北角一片幽暗。
这里也是刘府守卫最森严之处。院外有人巡逻,院内有人把守,院墙上竟还有几支长弓。
大颂建朝后,对兵器管控严格。普通百姓带一把柴刀,也要被反复盘问。这规矩到了勋贵官宦面前,就要宽泛得多。周世英这样的富商,都在家中养一堆江湖高手,更不用说刘府了。
李云昭换上崭新的小厮衣衫,很自然地融入刘府,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西北角。
“你是谁?”
果然戒备森严,离院门还有百余步,就被一个双目炯炯腰间挂着长刀一看就是高手的男子拦下了:“谁让你来的?”
李云昭展颜而笑,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我是新来的小厮,还不熟悉府里的规矩。这位大哥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这张白生生的脸实在俊俏好看。
男子依然面无表情,语气却和缓了一些:“快走吧!”
李云昭在男子盯视的目光下离去,在府中内院绕了一圈,默默记下走过的路线和目光所及处的一切,终于到了刘管家的院子外。
这里的护卫就松散多了。一个壮实的护院上前盘问,李云昭笑道:“我奉楚公子之命,送逍遥丸给刘管家。”
逍遥丸名头太响了。另一个瘦高护院挤眉弄眼,笑容猥琐:“逍遥丸送得正好,刘管家新得了美人,正是需要服逍遥丸的时候。”
“逍遥丸给我,你回去复命便是。”
李云昭迅疾缩手笑道:“这可不成。公子吩咐了,一定要将逍遥丸送到刘管家手中。我还有话要带给刘管家。”
刘管家和楚公子每日斗法,护院们早就习以为常,没人起疑。
护院进去禀报,很快就灰溜溜地出来了:“刘管家正在欣赏美人煮茶,哪有空理会你。走走走,快点走,别连累我挨骂。”
李云昭不肯走:“我回去没法向公子交代,就在这儿等着。”
护院不耐轰人。李云昭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一点小意思,请两位大哥喝茶。”
财可通神。护院拿了好处,也就不撵人了。李云昭又格外有眼色,特意挑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听护院们闲磕牙。
在两人议论美人煮茶到底有多香时,李云昭笑着插嘴:“城外有一家西施茶馆,老板娘叫齐娘子,生得十分美貌,有一手煮茶点茶的好手艺。不知道刘管家的美人,和那位齐娘子相比如何?”
瘦高护院咦了一声:“这么巧,刘管家的美人也姓齐。”
? ?新书预计十六号上架,开始双更(﹡?o?﹡)
第二十三章 探听(二)
李云昭眸光一闪。
瘦高护院话出口了,顿时后悔自己多嘴失言,迅速转移话题。
李云昭等了许久,直等到三更的打更声遥遥传来,护院换班。瘦高护院拿了银子,还算有几分良心:“别等了,刘管家肯定睡下了。你明日再来。”
李云昭只得一脸委屈地离去。
回了住处,关上门,李云昭深深吐出一口气,找来炭笔和纸,摇曳的烛火下,炭笔在纸上不停游走。
隔日,楚公子睡到正午才起,用了午饭照例要出府。
李云昭冲熬了一夜的小松挑眉微笑:“我随公子出府,松哥不会生气吧!”
小松身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也跟着笑:“不生气,不生气。”
楚公子看在眼里,只觉有趣:“小松平日霸道得很,别的小厮都怕他。你倒是厉害,才来一日就降住他了。”
李云昭眉眼含笑,毫不夸张只见诚恳真挚:“小的跟了公子一日,学到的比之前十几年还多。”
楚公子咯咯娇笑。
小松在心里哀嚎。完了!这是真正的高手!他打也打不过,拍马屁讨好主子通通都不是对手。
一个时辰后。
楚公子看到首饰铺子,眼睛闪闪发光。
一个身材瘦小的乞儿追过来,满脸脏污,头发凌乱,手中捧着破了豁口的碗:“公子行行好,施舍两个铜板。”
楚公子捂着鼻子,满眼嫌弃:“臭死了,快滚!”
李云昭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扔进碗里。
一同扔进碗里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乞儿麻利地将碗里的铜板抄入手中,纸团一并攥紧。仿佛怕李云昭反悔一般,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一直跑过三条街道,才左右张望,确定没人留意自己,悄悄从后门进了巡捕房。
半个时辰后,这个纸团到了严巡史手中。
严巡史打开纸团,定睛一看,眼睛亮了起来:“李云昭果然是高手,才进刘府一晚,就查探出几桩有用的消息。”
汤捕头忍不住凑上前:“什么消息?”
“刘府西北角戒备森严,定有古怪。”严巡史修长的手指轻点:“还有,刘管家的院里藏了美人。李云昭还没能见到美人,不能确定她的身份。”
寥寥数笔的刘府地形图上,西北角画了刀剑。内院画了一张肥如大饼的脸,旁边是年轻女子的脸,面容处一片空白。
纸团便是被刘府的人发现了,也没什么大碍,随手涂鸦而已。
汤捕头惊叹不已:“李云昭确实厉害,巡史大人更厉害。换了我,可看不出这图里有这么多消息。”
严巡史心情大好,笑着瞥汤捕头一眼:“本巡史的眼光如何?”
发掘了一颗明珠的感觉,甚是美妙。
汤捕头浓眉大眼的,拍起马屁咣咣响:“巡史大人这是慧眼如炬。”
严巡史一笑,然后沉声吩咐:“在刘府外加派人手,只要看到李云昭的信号,立刻冲进刘府拿人。”
汤捕头拱手应是,顺便问了一句:“李云昭入职一事,要不要先告诉京西厢的封捕头?”
“暂时保密。”严巡史低声道:“以免走漏风声,惹来刘府疑心。”
汤捕头继续应是。
严巡史又道:“你和丑儿都在楚公子面前露过脸了,明日换一个人接应。”
……
接下来三日,风平浪静。
西施茶馆一直没开门,齐娘子也没露过面。
春风楼被砸过之后,修整两日又开了门。娇娘生病,没有见客。一阵风不知躲到哪里去养伤了,没了踪影。
同济堂也一直关着门。每日都有客人兴冲冲前来,骂骂咧咧而回。坊间开始有了不太好听的传言。
“听说没有,周老爷卖逍遥丸发了大财,被人盯上了。”
“传言有人让周老爷献出药方,周老爷不肯,被抓进大牢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敢这般强取豪夺!”
“嘘!小点声,我听说,是汴梁府的郑推官……”
嘭!
以贪酒好色爱财着称性情圆滑的郑推官,罕见地大发雷霆:“来人,去请严巡史过来。”
片刻后,严巡史大步而来,一脸关切地问询:“出什么事了?为何推官大人这般气恼?”
郑推官怒道:“本推官清正廉明,竟被人肆意污蔑,捏造谣言,说本推官要谋夺周世英的家产!立刻去查,外间那些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严巡史目光一沉,冷声道:“是,卑职立刻派人去查,将碎嘴嚼舌之人通通抓起来。”
郑推官怒气稍平,语气和缓一些:“警告一番,也就是了,倒也不用关进大牢。免得有人嚼舌本推官心胸狭窄。”
严巡史俊脸上露出钦佩之色,低声应是。
严巡史大步出了公房,守在门外的汤捕头快步跟上来。走出一段路后,汤捕头贼头贼脑地张望一圈,咧嘴低语:“推官大人怎么也猜不到,这谣言就是从咱们巡捕房出去的。”
严巡史警告地瞪一眼过来。
汤捕头立刻闭嘴。
直至进了巡捕房,关了门,严巡史才张口说话:“周宅关着门,同济堂也一直关门,逍遥丸停售了几日。肯定会惹人怀疑。我们先一步放出谣言,半真半假,拖延几日时间。本巡史威望不足,不得不借助推官大人的官威。”
汤捕头口中是是是,心里默默腹诽。
这谣言一出,郑推官是掉进泥坑怎么都洗不清了。收了周世英的银子是真的,那一晚去周宅赴宴是真的,还带了个美婢回来。等刘内侍察觉到不对劲,不找郑推官的麻烦还能找谁?到时推官大人想退也退不得了。
年少有为巡史大人看着一脸正气,心肠可真黑!
严巡史思忖片刻,低声吩咐:“你去请刘管家出来喝酒。李云昭最是聪慧敏锐,肯定会抓住良机,查探出美人的身份来历。”
汤捕头有些为难:“卑职一个寻常捕头,只怕连刘府的门都进不了。”
严巡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帖:“这是推官大人的名帖,你拿着名帖去刘府。”
汤捕头:“……”
第二十四章 美人(一)
“郑推官要请我喝酒?”
刘管家有些惊讶,松开怀中美人,坐直了身体。
管事恭敬地奉上名帖:“一个姓汤的捕头,送了名帖来。郑推官今晚在樊楼设宴,请刘管家务必赏脸。”
刘管家无官无职,全仗着自家堂兄刘敬的威风在外行走。奉承他的多是想攀附刘内侍的富商,譬如周世英之流。真正有品级的官员,根本不屑理会他。
郑推官是从六品文官,掌管汴梁府刑狱诉讼,是汴梁府衙里的要紧人物。
刘管家接过郑推官的名帖,咧着嘴角一脸自得:“没想到,郑推官也要请我去饮酒。”
管事一脸谄媚地笑着奉承:“郑推官定是有事想走内侍大人的门路。谁不知道您是内侍大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刘管家哈哈一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转头对身边美人说道:“我去赴酒宴,不知何时回来。你今晚不用等我了。”
美人约有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柳眉樱唇,黑眸脉脉含情。一头乌发梳着随云髻,发髻边簪着几朵小小的茉莉,杏黄色抹胸外罩着浅绿色褙子,气质文雅,美而不俗。
美人柔声应是。
一旁的管事忍不住偷瞄一眼。
刘管家小气得很,立刻瞪了过去。
管事讪讪的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腹诽。如果不是刘内侍的堂弟,管家的位置凭什么他来坐?这样的美人,哪里还轮得到他?
待管事退下后,刘管家再次嘱咐:“外面风声紧,你就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免得被人瞧见。”
美人身子微颤一下,眉头微蹙,如西子捧心惹人怜惜:“我是不是连累官人了?”
官人二字,听得刘管家心尖酥麻,他傲然挺了挺肚腩,一脸霸气:“不用怕,有我在,周世英奈何不了你。他没别的胆子,顶多就是派个小厮到刘府来打探消息。”
“楚玉那个蠢货,这几日被那个叫云昭的小厮哄得昏了头。”
“哼!等过几日内侍大人回府了,我会向内侍大人禀报,楚玉生了二心,和云昭整日厮混。”
“内侍大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我倒要看看,失了内侍大人的宠爱欢心,他拿什么和我斗!”
刘管家换了新衣,簪了一朵新鲜海棠花,乘着软轿去了樊楼。
汤捕头今晚也特意收拾过,新衣簇簇身形高大有模有样。热络迎着刘管家坐下,令人上美酒佳肴,叫来一位盲眼歌姬弹奏琵琶。
刘管家喝了两轮酒,不见郑推官人影,有些不耐地催促:“推官大人为何还没来?”
汤捕头陪笑:“临出门之际,知府大人忽然派人请推官大人去议事,等忙完正事就来。还请刘管家稍候片刻。”
连知府大人的名头都抬出来了,刘管家还能说什么,听着琵琶吃着酒继续等就是了。
云层遮蔽,只露出一弯小小的月牙。
李云昭悄然靠近刘管家的院外。
这几日,她摸清了刘府地形和守卫。刘府西北角无法靠近,刘管家的院子就松散得多了。
趁着护院换班的片刻混乱,李云昭闪身进了院门,避过一个管事两个小厮,很快摸到了刘管家的寝室。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角落留了一盏烛台,轻纱幔帐内,一个年轻女子侧身而卧。
李云昭轻巧无声地到了床榻边。年轻女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被床榻边的黑影惊住了。
没等她惊呼出声,李云昭先一步出手点了哑穴。右手中的锋利匕首抵在她脆弱的喉咙:“我有话问你,不得大声呼喊惊动旁人。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年轻女子张嘴发不出声音,拼力眨动双目,露出哀求之色。
李云昭伸手点了几下。
年轻女子惊魂未定,剧烈地喘息几声,待思绪清明目光聚焦,李云昭那张俊俏洒脱的脸庞映入眼帘。
年轻女子全身巨震,目中闪出水光:“你……你是什么人?为何和李长生这般肖似?”
又是一个熟悉李长生的女子,一眼就能看出她和李长生关系匪浅。
李云昭深深凝望年轻女子美丽的脸庞:“李长生是我爹。”
女子又是一震,泪水如珍珠般掉落。
美人垂泪,西子捧心。
李云昭收起匕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齐娘子?”
美人哽咽道:“是,我便是西施茶馆的齐娘子。”
费尽心思,总算找到了。
李云昭呼出一口气,没时间犹豫浪费,立刻问出心底盘亘许久的问题:“我爹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齐娘子目中射出强烈的恨意:“是周世英。当年我随李长生离开周家,我开茶馆谋生,李长生进了巡捕房,做了官差。周世英心中耿耿于怀,不敢明着报复,便暗中以重金买通黑虎帮,在茶馆里闹事,让我不得安生。还处处寻你爹的麻烦。”
“你爹死前那一天,黑虎帮的人来茶馆闹腾,你爹闻讯赶来,大展拳脚,将他们撵走。三日后,你爹的尸首从金水河里捞了出来……一定是周世英害了你爹!”
“你既能偷偷潜进刘府,就一定能进周家。你去杀了周世英,为你爹报仇雪恨!”
眼前这个目中含泪神情激动的女子,正是她想象中齐娘子的模样。
可她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云昭眸光微闪,低声道:“你为何会在刘府?”
齐娘子用袖子擦了眼泪,下了床榻,嘴角满是苦涩:“你爹死讯传到茶馆,我便料到周世英会来抓我回周家,就先一步关门逃跑。没曾想,路上遇到了刘管家。刘管家是茶馆的客人,一直对我不怀好意,强行将我带回刘府。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为了活命,不得不从了他。”
齐娘子含泪和李云昭对视:“我和你爹情投意合,原本打算过了春日就成亲。要不是这桩意外,你很快就该改口叫我一声娘亲了。”
李云昭看着齐娘子:“我爹和你提起过我么?”
齐娘子幽幽轻叹:“提过几回。我虽不清楚你姓名,却知道你爹一直以你这个儿子为傲。”
第二十五章 美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危急(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危急(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逍遥
昨夜如鬼魅般出现的少年,再一次站在门外。
门内的齐娘子全身一颤目露惊恐,下意识地去栓门闩。可惜,她动作慢了一步,少年先一步推门而入。
齐娘子连退数步,目光惊疑不定:“你……你到底是谁?”
李云昭栓好门闩,然后转身,和齐娘子四目相对:“齐娘子昨夜不就知道了吗?李长生是我爹,我来刘府,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我爹报仇雪恨。”
“害了我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着,迈步上前靠近。
齐娘子面色发白,反射性地后退几步:“刘府新来的小厮云昭,是不是你?”
“是,”李云昭神色淡淡:“齐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齐娘子确实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间,将所有碎片都串通想明白了:“周世英已经被官府的人抓起来了对不对?你以周家小厮的身份接近楚公子,潜进刘府,搜寻证据。然后便寻到了我。”
“齐娘子果然聪慧无双。”李云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匕首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能轻易割破脆弱的喉咙:“既然都想明白了,那就将实话都说出来吧!到底是谁害了我爹?”
“想好了再说。这里只你我两人,你有半个字谎话,今日便要血溅五步。就算你高呼救命,在护卫冲进来之前,我也能要你的命。”
李云昭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这不是威胁。
齐娘子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下来:“你既见过周世英,便该知道,让周家发了横财的逍遥丸,药方是我的。”
还在试探。
李云昭扯出一抹冷笑:“齐娘子用一张药方换来自己的自由,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周世英一直想将你抓回周府,是认定齐娘子手中还有别的药方。”
齐娘子凄然一笑:“我一个弱女子,手中握着药方,就如小儿抱着珍宝过市。周世英要我的药方,刘政贪恋我的人,只有李长生,是真心待我对我好。可惜,好人不长命。他被周世英的人害死了。”
李云昭冷眼看齐娘子演戏:“周世英在汴梁府大牢里,大刑之下,什么都招了。我爹不是死在周世英手里,杀他的另有其人。”
齐娘子一脸惊愕:“不是周世英!那会是谁?”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发白身体发颤:“是……是刘政!他为了抢我进府,害了李长生。”
“一定是刘政!”
齐娘子目中射出强烈的愤恨,冲过来抓住李云昭的衣袖:“官府的人在何处?你带我去见他们!刘政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我都知道,我要告诉官爷,让刘政进大牢。”
下一刻,齐娘子手腕一翻,袖中射出一点寒光,直奔李云昭胸膛。
……
“郑推官大驾光临,今日刘府蓬荜生辉。”
刘敬笑呵呵地拱手相迎,一旁的刘政躬身弯腰满脸陪笑。
郑推官更是热络,直接握住刘敬的双手:“不请自来是为恶客,本官冒昧登门叨扰了。”
刘敬挽住郑推官的手,哈哈一笑:“郑推官是刘府的贵客,咱家恨不得推官大人每日都来。”
两人把臂并行,进了刘府正堂。
汤捕头悄悄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亦步亦趋跟在郑推官身后。严巡史反复嘱咐过,不管遇到何事,定要护住推官大人平安。
他不错眼地盯着自家推官大人,右手悄然按在刀柄上。
“近来坊间有一则传闻,颇为有趣。”入座上茶后,刘敬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闲话:“听说郑推官对同济堂周家很是关注,还有小人胡乱嚼舌,说郑推官想谋夺周家的家业。这传言实在荒唐可笑。郑推官出身大族,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家业不丰,也不会做破家灭门的事。”
郑推官饮了一口茶,喟然叹道:“刘内侍果然有见地。街头坊间的传闻,实在夸大其词。同济堂关了几日,周家人闭门不出,没影子的传言就冒出来了。”
“不过,无风不起浪。”刘敬话锋一转,嘴角似笑非笑:“郑推官前一晚去周家赴宴,隔日同济堂就关了门,周世英也没再露过面。便是咱家,听了传闻始末,也想亲口问一问郑推官。这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郑推官又饮一口,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慢悠悠地笑道:“传言是假的,周家犯了事倒是真的。周世英几天前就被关进府衙大牢了。”
刘敬嘴角还在笑,目光如刀,狠狠剜了身侧的刘政一眼。
周世英早就被抓起来了。那个叫云昭的“周家小厮”,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费尽心机混进刘府?这几日到底探听出了什么?
刘政额上冒出了冷汗,寒意从心底涌到四肢百骸。
“周世英进了大牢后,熬不住刑审,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郑推官放下茶杯,面色肃然起来:“有些事牵扯到刘府。本官不能听信周世英一面之词,今晚登门,是要亲自问一问。”
刘敬笑不出来了,看着郑推官的目光格外阴冷:“咱家是内廷的人,便是言行不慎犯事出错,也该由内廷审问处置。郑推官还管不到咱家头上。”
郑推官忽然笑了起来:“刘内侍误会了。本推官来刘府,要见的人是刘管家,要问的人也是他。”
刘政冷不丁被点名,陡然惊惶。
刘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有些惊愕。
“刘管家无官无职,也不是内廷的人,本推官问审刘管家,合情合理合规矩吧!”郑推官笑呵呵地看着刘敬。
刘敬被挤兑得面色发黑,忽地冷笑一声:“郑推官这是成心要和咱家作对了。刘政是咱家堂弟,也是刘府管家。郑推官当着咱家的面要审问他,咱家的脸要往哪儿放。”
郑推官叹了一口气:“周世英草菅人命,以男童心头血为药引炼逍遥丸,周世英交代,这个男童是刘府送去的。”
“人命关天,这等大案,本推官睁一只眼,另一只眼想闭都闭不上。”
“刘政,本推官问你,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 ?上架第一更^_^
第三十章 狗急
郑推官话音一落,正堂里陡然安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刘政。
就连刘敬,也在盯着刘政。
刘政身体发抖面色泛白,目光游移不定,脑海中一团乱麻。他目光四处乱飘,直至和刘敬阴狠的目光对上,就如一盆冰水浇下来,忽然就清醒了。
郑推官明火明仗有恃无恐地找上门来,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刘敬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如果找不出另外的人选,他这个刘府管家,就要被“请”去汴梁府大牢了。进了那种地方,哪里还有命活着回来?
顷刻间,刘政的脑海疯狂转动,在刘敬压迫的目光下张口道:“是齐蕙。”
郑推官眉头一动:“西施茶馆的齐娘子失踪多日,原来就在刘府。”
刘敬先是惊愕,旋即恍然,然后大怒,一连串的神色变化浑然天成:“咱家之前就嘱咐过你,那个齐娘子满腹心机十分狡诈。偏偏你被她美色迷昏了头,对她言听计从。趁着咱家不在府中,竟惹出这么多祸事。”
刘政哆嗦着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罪求饶:“小的知错了。那个齐蕙,仗着有几分姿色引~诱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收留她进刘府。那个男童,不知是她从哪里骗来的,跟着她一同进了刘府。她和周世英有怨,将男童送去周宅,就是为了要害周世英。”
“小的这就去将她带来,让推官大人将她带回府衙问审。”
刘敬装模作样地怒哼一声:“还不快去。”
刘政看到刘敬眼底的杀意,心里又是一寒。刘敬这是让他立刻去“处置”齐娘子。
只要齐娘子死了,就可以将全部罪责都推给齐娘子。死人不能张口辩驳,更不会吐露任何隐秘!
谁的性命,都不及自己的命要紧。
刘政低声应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郑推官目光一闪,转头吩咐:“汤捕头,你随刘管家前去捉拿齐娘子。”
汤捕头高声领命。
刘敬没想到郑推官还有这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里是刘府,咱家还有些可用之人,就不必劳烦推官大人了。”
身后几个身高力健的护卫各自握住手中刀柄,冷眼相对。
汤捕头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抽了长刀。身后几个巡捕,一并拔刀。
气氛瞬间紧绷。
“把刀收起来。”郑推官先一步怒了,伸手指着汤捕头等人大骂:“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肆意撒野!”
转头又对面色难看的刘敬笑道:“他们平日抓盗拿贼惯了,动不动就拔刀。绝没有不敬之意,刘内侍不要见怪。”
锵!锵!众巡捕将刀还鞘。
汤捕头走到刘政身边,颇有礼貌:“请刘管家在前带路。”
刘政神情僵硬,迅速看一眼刘敬。
刘敬平日横行霸道,今晚处处受制,心中憋着一肚子邪火闷气。再看刘政这副慌了心神的蠢样,更是恼怒,冷冷道:“区区一个捕头,也敢在咱家面前放肆。今日你敢踏出这里半步,别怪咱家不客气!”
口中骂的是汤捕头,眼睛看的是郑推官,威胁之意清晰可见。
性情圆滑的郑推官果然又软和了起来:“汤捕头,刘内侍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回来吧!”
刘敬目中露出轻蔑的冷笑,下一刻,便气得毛发直竖。
“小梁,你年轻又俊俏,”郑推官笑眯眯地点了一个最年轻的巡捕:“刘内侍看你总该顺眼一些。你去!”
刘敬:“……”
众人:“……”
嘭!刘敬忍无可忍,重重拍了一下几案:“郑元寿!咱家看在文大人的颜面上,对你一忍再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推官就大度多了,既不生气也没翻脸,亲自拎起茶壶,为刘敬倒茶:“今晚我们只饮茶,不吃酒。来来来,本官亲自为刘内侍倒茶。”
换一个人,刘敬早就把这碗茶摔到对方脸上了。偏偏对方来头不小靠山强硬,脸皮又老又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刘敬脾气发了一半,上不来下不去,不怒反笑:“郑推官今晚是执意要和咱家为难了。咱家就是不准任何人去内院,郑推官要硬闯,尽管试试!”
燥脾气的汤捕头第一个沉不住气,再次拔刀:“我们是汴梁府巡捕,捉拿犯人,谁敢阻拦!”
小梁等人一齐拔刀。
立在刘敬身后的护卫们,也纷纷亮兵器。汤捕头率先动手,长刀直奔一个护卫前胸。刘府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悍然回击。
正堂之上,瞬间刀光剑影。
郑推官是文官,心又善,见不得这等激烈场面,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脸。
刘敬瞪一旁双腿发软的刘政,咬牙切齿:“还愣着做什么!去将齐娘子‘请’来。”
刘政咽了一口口水,慌乱地冲了出去。脸上的肥肉不停颤啊颤,一直颤到门外。
刘政在门外站定,深呼几口气,摸了摸袖中匕首,脸上闪过不忍。很快将这口气呼了出去,伸手敲门:“美人开门,我回来了。”
门内没有声响。
刘政有些不耐,敲门声重了许多:“快些开门。”
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刘政猝不及防之下,肥硕的身体前倾,一只手抓住他胳膊,将他拖进屋内。刘政没来得及呼救,就被踹倒在地,身体被重重点了几下,全身齐痒无比,偏偏手脚无法动弹,口中也发不出声音。简直是一等一的酷刑。
短短片刻,刘政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修长的黑影拴了门闩,迈步过来,蹲下身体。
齐娘子靠墙坐着,双手双脚被长长的腰带捆住,同样被点了哑穴。一个小巧的袖箭,被扔在一旁。这个袖箭,是齐娘子重金买的,平日藏在袖中。危急时能骤起发难伤人。
李云昭左臂有血迹,就是被袖箭所伤。
这等皮外伤,李云昭根本不在意,随意用一块干净帕子裹住。刚才一动手,伤处渗出鲜血,帕子被血染红了,和那张冷凝的俊俏脸孔一并映在刘政眼底。
刘政目露惊骇。
? ?第二更来啦~从今天起,每天两更,还是老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和七点准时更新~上架没有爆更,确实有些惭愧。悬疑探案的文很难写,我是兼职作者,每天还要上班做牛马。这样的更新,我已经尽力了。可以保证的是不会断更~新老读者们放心追更吧!
第三十一章 对峙(一)
短短数日,李云昭审问的技巧突飞猛进。
她没急着问话,冷眼看着刘政被奇痒折腾得涕泪长流,然后慢悠悠地将匕首抵在刘政胸膛上:“如果大声呼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听明白了吗?”
刘政全身不能动弹,也没法点头,只能猛眨眼示意自己一定听话。
李云昭伸手解穴,连哑穴也一并解了。
刘政依然全身不能动弹,一张口就是哭腔:“云少侠,饶命!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全都告诉你。你别杀我!”
李云昭冷笑,目中杀气腾腾:“该说的,齐娘子已经都告诉我了。”手中用力,匕首刺进皮肉。
刘政额上冷汗如注,不敢呼痛,迅速说道:“郑推官就在外面,捕快和护卫们已经打起来了。万一有个好歹,有我这个人质在手,还能换你一条命。”
李云昭若有所悟:“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口中这么说,手中却毫不留情,拔出匕首,又刺了一下。亏得刘政皮粗肉厚,这两下扎得浅,只流血没伤到要害。
刘政从没离阎王殿这么近过,脑子里只有求生,不等李云昭追问,便一股脑往外倒:“周世英手中逍遥丸的药方只有半份。真正的逍遥丸药方,还在齐娘子手里。”
“那个男童,原本是乞儿,被抓进刘府,是要炼制真正的逍遥丸。将男童送去周家,是齐娘子的主意。她说用男童的心头血做药引,逍遥丸的药效更佳。我便听了她的鬼话……云少侠,我说的都是真的。郑推官到刘府来,是为了抓杀害男童的人。真凶就是齐娘子!”
齐娘子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柔美动人的脸庞一片苍白,黑眸凝望着刘政,泪水流下脸颊。
平日被美色迷昏头的刘政,到了生死关头陡然清醒,愤愤地看一眼齐娘子,咬牙怒道:“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也害了内侍大人。要不是你献上什么真药方,内侍大人怎么会炼逍遥丸,也不会有今日的祸端了。”
刘政已经两次提到炼制逍遥丸了。
李云昭目光一闪:“什么是真正的逍遥丸?”
刘政略一踌躇,一刀又刺了下来。
刘政一个哆嗦,惨呼了一声。院子里的护卫都不在,这一声惨呼,只惊动了门外不远处的管事。管事冲过来,门先一步开了,下一刻管事被一记手刀砸晕,死狗一样拖到屋内。
李云昭在刘政绝望的目光中回转,又刺了一刀。
刘政疼得眼泪飙涌,却不敢再呼痛。
“刘府西北角守卫森严,那里是不是炼制逍遥丸之处?”李云昭的声音如噩梦一般响起。
刘政哭着应道:“是,那里只有内侍大人才能进。平日连我也不能进去。逍遥丸炼了快一年了,用了许多昂贵稀有的药材,一直没练成功,药引倒是用了不少。”
一年?
药引?
严巡史追踪的三桩男童失踪案,多达十几人。第一桩男童失踪的案子,正是发生在一年前。
一个骇人的念头跃上心头,李云昭微微眯眼,杀气弥漫:“你口中的药引是什么?”
刘政困难地咽一口口水,不敢和杀气腾腾的李云昭对视:“是男童胯下之物,还有童子血。”
李云昭胃中一阵翻腾。
眼前闪过乞儿小七惨白的脸。还有其余十几个男童……他们死前遭受了何等折磨痛苦?
刘敬该死!
刘政该死!
齐娘子更该死!
“他们的尸首在何处?”李云昭冷冷追问。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刘政为求活命,什么都说了出来:“尸首全都埋在西北角最大的那棵树下。”
原来,她今晚藏身的那棵巨树下,就埋着十几具男童尸首。难怪枝叶如此繁茂。
李云昭默然片刻,忽地问道:“李长生是不是你杀的?”
刘政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我。李长生到底是公门的官差,杀他一时痛快,却后患无穷,会惹来官府的人。我抓了那伙乞儿后,李长生三番五次夜探刘府,我只让府里的护卫将他赶跑,没有动手杀他。前些日子,他掉进金水河淹死了。可见老天也想收了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政眼冒金星,左脸像馒头一般肿了起来,嘴里满是血腥气。他被打懵了,甚至忘了喊疼:“我句句都是实话。男童是我带人抓的,我认。李长生可不是我杀的,你打我做什么?”
啪!
又是一记耳光!
刘政右脸也肿了,和左脸倒是相称。
李云昭脸上如笼罩着寒冰,目光锋利似刀:“齐娘子刚才招认,是你杀了李长生。”
刘政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眼珠子快挣出眼眶,奋力瞪齐娘子:“你这个贱人,满嘴谎话。我和李长生无仇无怨,怎么会杀他!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了?!”
齐娘子口不能言,一直在落泪。
没人知道齐娘子此刻在想什么。
李云昭难得有些心浮气躁。
周世英在大刑之下,什么都交代了,唯独不认杀李长生的罪名。刘政抓十几个男童进刘府,罪大恶极,却也声称没杀李长生。
李云昭目光掠过泪水涟涟的齐娘子,落在如肿如猪头的刘政脸上:“你是何时对齐娘子动的色心?”
刘政的回答再次出人意料:“是齐娘子主动投怀送抱,药方也是她主动给我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生得美貌,在城外开着茶馆。来来去去客人觊觎她的,实在不少,周世英想将她抓回去。还有李长生,区区一个巡捕,没宅子没银子,也有脸缠着她不放。她真正仰慕的,是我这样的男人。我能娶她做正头娘子,有大把银子给她花用。”
刘政理直气壮,越说越自信,差点忘了自己还是砧板上的鱼肉:“长了眼睛的女人,一定都选我。李长生压根就不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杀他做什么?!”
这么离谱的话,不知为何,又很可信。
李云昭走到齐娘子面前,伸手解了她哑穴:“齐娘子,刘政和你说的全然不同。你们两人,谁在说谎?”
第三十二章 对峙(二)
两人对峙,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齐娘子满脸泪痕,惨然道:“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活下去。李云昭,你一个男子,哪里知道女子的难处。”
李云昭扯了扯嘴角,目中露出讥讽:“在教坊司做到花魁,哄得周世英为你赎身,手中握着药方,哄骗李长生带你出周府,再搭上刘政。”
“你还有袖箭这样的利器。刚才若不是我反应迅疾闪躲得快,就要死在你手中。”
“世间确实有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和你却没半点关系。你满口谎言,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李长生被你缠上,才真正可怜!”
字字犀利诛心。
齐娘子不知是被哪一句刺激到了,也不哭了,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李云昭:“齐家是江南杏林名门,我祖父做了宫中御医,我的父亲是江南名医,我的叔伯兄弟都医术高明。”
“我自小学医,立志要做大颂最有名气的女医。可我十二岁那年,祖父被牵扯进宫中大案,齐家满门男丁被斩首。女眷都被充入教坊司。一夕之间,我就从齐大姑娘,变成了人尽可辱的官~妓。”
“我要活下去,只能咽下屈辱,讨好所有男人。”
“我在教坊司里,一待就是十年,受尽欺辱。为了离开教坊司,我百般讨好周世英,我告诉他,我手中有祖传的神药药方,只要他肯带我离开,我便能让他成为汴梁最有钱的药商。”
“他花了三千两银子,将我带出了教坊司,进了汴梁府的周宅。”
“我想做他的正头娘子,他不肯,只纳我做妾。”
齐娘子目中闪过愤怒不甘:“我若是肯做妾,江南府难道没人肯为我赎身?是周世英骗我在先,他说会休妻娶我。等我跟着他千里迢迢来了汴梁,他才说,我只能做妾。”
“我和他争吵时,他动手打了我,一个身手好相貌英俊的护院挺身而出。那个护院,就是你爹李长生。”
“什么?”惊呼出声的竟是刘政:“你是李长生的儿子?”
李云昭没有理会,齐娘子也不搭理。两人依旧四目对视。
“我爹救你出周宅,后来屡次为你解围,”李云昭冷冷质问:“他热心正义,对人赤忱,你为何要害他?”
“我最恨的就是他。”齐娘子眼睛红得似滴血,满脸恨意:“他带我离开周宅,让我自己开茶馆养活自己。我要嫁他,他却说心里只有亡妻,此生都不会再娶。他既然不娶我,为何还要带我走?”
刘政再次惊呼:“你和我说李长生挟恩图报,一直对你纠缠不清,原来都是谎话!”
依然没人理会。
李云昭黑眸中闪出幽暗的火焰:“所以,你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齐娘子眼中同样冒出火苗:“我为何不能恨他!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不过短短几年。我二十多岁了,禁不起耽搁。他若对我无意,为何要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何不娶我!”
“你疯了!”第一个听不下去的竟还是刘政:“李长生又不欠你的,他救了你,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怀恨在心恩将仇报……等等!你之前都在说谎!你倾慕李长生,一直想嫁给他。那你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齐娘子轻蔑鄙夷地看了刘政一眼:“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在教坊司里见得多了。贪恋美色,轻浮不正,我一个眼神就能勾搭过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吗?没照过镜子吗?痴肥如猪,我看你一眼都恶心。”
刘政全身发抖,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
齐娘子嫌弃地收回目光,痴痴地看着李云昭,似在透过李云昭看另一张熟悉的俊脸,口中喃喃低语:“李长生,你为何这般铁石心肠。我待你百般柔情蜜意,你为何就是不动心?”
“你对几个乞儿,都比对我好。每个月拿了俸禄,不肯给我买朵花,倒舍得给他们买吃的。”
“你不要我,我只能另外寻个男人。我一个弱女子,要做刘政的正头娘子,总得有些本钱。我改了逍遥丸的药方,说真正的逍遥丸能令净过身的男人重新长出来,重新成为真正的男人。刘政那个蠢货,果然信了,将药方献给了刘敬。刘敬也信了……哈哈哈哈!”
齐娘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满是讥讽:“都是蠢货!被割了的玩意,怎么可能再长出来!哈哈哈哈!”
刘政天都塌了:“齐蕙!你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和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哪句是真的?”
齐娘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想做正头娘子,这句倒是真的。我想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真的。”
“其余的话都是假的。”
刘政一口气快上不来了。
李云昭愤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了:“那一日,黑虎帮的人去茶馆闹事,我爹去茶馆和他们大打出手,为你解围。后来,我爹是怎么去的金水河,怎么落的水。”
齐娘子还在笑:“那几个乞儿,都是我怂恿刘政抓进刘府的。没了乞儿,他依然和我保持距离。我自荐枕席,他不肯要,还劝我用心经营西施茶馆,将来在汴梁城内再开几家茶馆,做汴梁城最有名气的女老板。”
“你爹其实很聪明。我和刘政暗中往来一事,根本瞒不过他。你爹一直没有说穿,给我留着颜面。黑虎帮来闹事,他还是来救我。我问他,换了是别人遭难,他救是不救。他说自己是京西第二厢的巡捕,不管谁有难,他都会救。”
“他就是这么一个滥好人。我真恨他,他为何要对所有人都好,为何不能只对我一人好。”
“那一晚,他再次拒绝我。我终于绝望了,骗他去了金水河边,用迷药迷倒了他。又将准备好的冰块塞进他衣服里,推他落水。”
“这样的杀人法子,是我从教坊司妈妈那里学来的。活着淹死,尸首泡几日,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
第三十三章 对峙(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对峙(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斗法(一)
年轻气盛,行事冲动,愣头青。
上司的上司说出口的,可不是什么好话。
严巡史倒是沉得住气,没将恼意露出脸上,也没“犯上”的意思,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
郑推官身段灵活,立刻拱手请罪:“知府大人教训的是,卑职行事确实不妥。昨晚来刘府,应该先禀报知府大人。没有知府大人应允,就擅自行事,在刘府找出这么多男童尸首,让刘内侍无可辩驳,令知府大人两难。都是卑职的错!”
秦知府被噎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愠怒。
奈何郑推官确实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擅自行事什么的,在十几具男童尸首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被堵着嘴的刘敬,频频看向秦知府,口中唔唔个不停。
秦知府吩咐左右,取下刘敬口中的破布。刘敬奋力地喘几口气,然后嘶喊:“秦知府,咱家平日在宫中当差,一个月也就回来一回,待上一两天。刘府里的事,都是刘政干的。咱家根本就不知情!”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刘政,目露惊恐绝望。
“秦知府,咱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咱家。”刘敬为了脱罪活命,顾不得体面,当众央求:“咱家一定记着秦知府的恩情,日后定有厚报!”
郑推官皱眉,义正言辞地怒斥刘敬:“荒唐!知府大人是汴梁父母官,清廉如水,爱民如子。这一年间,汴梁城无故失踪十几个男童,知府大人为此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现在证据确凿,残害男童的凶手就是你刘内侍。知府大人岂会因为顾虑江公公就饶过你这个真凶!”
严巡史也挺身而出,一同怒骂:“你这个狡诈阴险的小人,妄图将我们知府大人拉进泥潭,用心险恶至极!”
已经吐了四回的汤捕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振臂高呼:“知府大人威武!”
所有巡捕一同高呼:“知府大人威武!”
身在其中,很难不被这样的热血感染。李云昭忽然发现,自己也跟着振臂喊了起来。
秦知府面色变了又变,心中恼怒不已。
郑推官这个老油条,今日吃错药了不成?还有严巡史,平日看着一脸正气,其实也是个心黑脸厚的主。这么一闹,他这个知府就被架在了火上,放不放刘内侍,都要惹一裤裆的黄泥了。
刘敬见势不妙,咬牙喊道:“秦知府,你别忘了,当年你是走了义父的门路,才做了汴梁知府。你不放了我,就是忘恩负义。义父不会放过你……”
啪!
这记响亮的耳光,把疯狂叫嚣的刘敬打懵了,一颗牙随着鲜血喷出口。
刘敬龇目欲裂,想张口怒骂,啪地又是一记大耳刮子!
秦知府郑推官严巡史都惊住了!
汤捕头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李云昭神色坦荡,理直气也壮:“这个阉人,敢出言威胁污蔑知府大人。只打他两巴掌,都算便宜了他!”
严巡史咳嗽一声,为将来必是心腹的属下说情:“李云昭刚进巡捕房,还不懂规矩。他听闻刘内侍羞辱知府大人,一怒之下才会出手小惩。请知府大人见谅!”
“李云昭!还不快退下!”
小小巡捕,惹了祸当然得由上司收拾烂摊子。严巡史一边板着脸孔呵斥,一边飞快地冲李云昭使眼色。
李云昭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真不能再打两记耳光?
见好就收吧!
严巡史眼睛都眨酸了。
李云昭这才退到一旁。
秦知府身为五品大员,不能自降身份和一个小小巡捕计较。年轻气盛的严巡史平日就是个刺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撂一句翻脸。
一肚子窝火的秦知府,沉着脸冲郑推官发火:“此事郑推官打算如何处置?”
郑推官卑微地陪笑:“有知府大人在,这里哪里轮得到卑职胡乱拿主意。要怎么做,还请知府大人定夺!”
当着众人的面,难听的话不便多说。秦知府从鼻子里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郑推官在汴梁府当差八年,果然最懂规矩。”
郑推官很有唾面自干的涵养,被讥讽了也不恼,继续陪笑:“知府大人夸赞,卑职愧不敢当。此案牵扯到十几条男童性命,卑职实在不能袖手不理。”
一句一句软刀子,顶得秦知府肺疼。
挨了两记耳光眼冒金星的刘敬,还想再威胁两句,“新进巡捕房不懂规矩的小小巡捕”李云昭冷眼一瞥。
刘敬打了个哆嗦,嘴又闭上了。
“知府大人!”穿着皂色公服的带刀侍卫快步过来,呈上一封书信:“枢密副使文大人派人送了一封手书来。”
秦知府听到文大人的名讳,挺直的腰杆瞬间软了一软,伸手接过。
显然是匆匆写就,字迹还没干透,是文大人亲自所书。
郑推官不必探头张望,也能猜到手书上写了什么,悄然舒了一口气。
严巡史也暗暗松口气。
李云昭初来乍到,还不清楚文大人三个字的份量。不过,看着郑推官和严巡史相视一笑,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敬靠山强硬,郑推官也不是吃素的。
“来人,将涉案所有人都带回府衙。”秦知府看完文大人手书后,终于不再犹豫,不忘嘱咐一句:“给刘内侍挑一间干净的牢房,吃喝不能亏待。”
郑推官神情谄媚,拱手应道:“卑职办事,知府大人只管放心。”
秦知府一个没忍住,刺了郑推官一句:“天塌了,也有文大人顶着。本知府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推官呵呵一笑:“朗朗乾坤,官家圣明,天塌不了。”
秦知府瞥一眼郑推官,又是一声轻哼。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知肚明便可。
有文大人撑腰,又有确凿的证据,这桩骇人听闻的大案,必会上达天听,闹到官家面前。接下来,就得看文大人和江公公斗法了。
秦知府一声令下,巡捕们将刘政齐娘子等人带走。严巡史亲自去扶刘敬,李云昭也跟着伸手。
对上李云昭那双冷厉的黑眸,刘敬下意识地哆嗦一下,没敢闹腾,老老实实地被“扶”走了。
第三十六章 斗法(二)
“刘府出事了!”
“可不是?知府大人亲自来刘府拿人,快些去瞧瞧热闹!”
“听说从刘府里挖出了十几具男童尸首!就是为了炼制什么药,害了这么多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十几具男童尸首,被放置在几架平板车上,用白布盖着。平板车一辆接着一辆出了刘府。
浓烈的尸臭气自白布下飘散出来。拥挤上前瞧热闹的百姓,靠得近的,直接被熏得连连干呕。
“都退后,不可靠近!”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严巡史亲自驱赶百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飘到李云昭耳中:“这么多尸首,不能让百姓亲眼看见。不然,怕是群情激愤,闹出更大的动静,令知府大人为难。”
李云昭忽然踉跄一下,右手扶住平板车,一不小心扯下了白布。
三具不成模样的男童尸首骤然曝露在众百姓眼前。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旋即是铺天盖地的怒喊:“这个畜生!竟杀了这么多男童!”
“就该天打雷劈,千刀万剐!”
“呸!”
“呸呸呸!”
在平板车后方的刘政齐娘子,几乎要被口水淹没。等刘敬出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愤怒到了顶点,不知是谁先寻了臭鸡蛋来,砸在刘敬额头上。紧接着,烂菜叶子坚硬的刺梨都扔过来了,还有人扔石子。
刘敬被砸得额上鲜血直冒,口中嚷的“咱家是冤枉的”根本无人理会。巡捕们根本没人护着刘敬,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严巡史看着格外解气,口中没忘继续驱赶百姓:“都后退!知府大人定会秉公断案,还枉死之人公道!”
李云昭也跟着一并驱赶百姓:“知府大人是父母官,是百姓的青天,一定会为冤死的男童们做主。”
百姓们很快喊起了“青天大老爷”!
后面的百姓其实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跟着嚷了起来。很快,声浪就如海啸一般,响彻整条街道。
汴梁城的百姓最爱凑热闹,被声浪吸引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前方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秦知府听着海啸一般的“青天大老爷”,没有半点喜色,心里将郑推官和严巡史骂了个狗血淋头。
分明是他们两个干得好事!这口锅却甩到了他身上!等江公公知道此事,就要将这笔账记到他头上了……
秦知府心浮气躁,沉声吩咐:“立刻鸣锣开道,任何人不得阻碍汴梁府办案!”
……
一个时辰后。
严巡史又进了枢密院。这一回,没有通传等待,直接就进了公房。
文大人已经先一步收到了消息,捋着胡须淡淡道:“刘府里挖出十五具男童尸首,此事骇人听闻。本官这就进宫,将此事禀报官家。”
“你回去告诉郑推官,此案重大,他一个六品推官担不起。一切都听秦知府的。”
男童尸首挖出来了,有周世英刘政齐娘子做人证,刘敬说上天也脱不了干系。审案断案的好名声,就留给“青天大老爷”秦知府好了。
严巡史心领神会,拱手领命。
正事说完,文大人忽地问道:“严巡史今年多大了?”
严巡史恭声应道:“回大人,卑职今年二十有二了。”
文大人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扫过严巡史英俊的脸孔:“这个年龄,也该成家了。”
严巡史神色如常:“汴梁府衙公务繁忙,卑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有空闲成家。”
文大人笑了一笑,不再多言,起身进宫面圣。
宫中规矩严格,便是经常出入宫廷的文大人,也得出示牙牌。检验牙牌的是御前班直,一个眉眼伶俐的黄门内侍,悄然退走。
宫中内侍众多,根本瞒不过江公公耳目。文大人没有和一个送信的小内侍计较,四平八稳不疾不徐地前行。
紫宸殿是每月初一大朝会之处,官家平日在文德殿召见群臣处理国朝大事。
文大人到了文德殿外,自有内侍通传,等候官家召见。
“文大人,”略显阴柔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文大人转身,不动声色地冲来人拱手:“原来是江公公。”
这位声名赫赫的江公公,皮肤白净,眉眼文雅,眼角不见皱纹。看着比义子刘敬还要年轻些。
身为官家潜邸时的老人,伺候官家近三十年,资历深厚,极得官家信任器重。在朝中还有一个“内相”的雅号。这位内侍省都知,自然不好惹。
“咱家听闻一桩奇事,”江公公叹了一口气:“今日一早,咱家那不争气的义子刘敬,竟被汴梁府的人带走了。内侍犯错,咱家自要问个清楚,罚个明白。也不知汴梁府哪来的胆子,竟将刘敬关进大牢。要是不管不问,咱家的脸面,可就被人撕了踩到脚下了。文大人说是也不是?”
文大人也跟着叹气:“刘敬贪些银子也就罢了,竟敢残害男童炼什么逍遥丸。十几具男童尸首都从院子里挖出来了,成千上万的汴梁百姓都亲眼瞧见了尸首,想遮都遮不住。汴梁府的秦知府,只能拿人下狱问审。这等人命大案,谁也瞒不住,总得禀报官家知晓。”
又忧心地低语道:“待会儿官家定会发怒,江公公有为刘敬操心的闲空,不如好好想一想,待会儿该怎么向官家解释交代。可别为了一个刘敬,惹得官家迁怒怪罪。”
江公公眼睛眯了眯,盯着文大人冷笑:“文大人一片好意,咱家不能不领。咱家就是为文大人可惜。枢密使赵大人年迈岁高,最多一两年间就要告老致仕。文大人想更进一步,本该低调做人。四处伸手多管闲事,可是会得罪人的。”
文大人淡淡道:“要做事,免不了要得罪人。不想被开罪,做人行事就该谨慎些。”
江公公不怒反笑:“文大人这番指教,咱家都记在心里了。”
就在此时,一个内侍前来通传:“官家宣召枢密副使文大人入内觐见。”
文大人很有礼貌地冲江公公拱一拱手,迈着四方步而去。
第三十七章 斗法(三)
江公公面无表情地盯着文大人的身影。
“义父,”身侧另一个义子徐内侍急急低语:“现在该怎么办?”
江公公共有十一个义子,年龄高低不等,在宫中各处当差。其中刘敬年龄最大最谄媚,孝敬最多。徐忠年轻些,和刘敬往来密切,关系最好。
刘敬犯事,最急的就是徐忠。
“慌什么!”江公公冷冷呵斥:“天塌下来,也有咱家先顶着。”
徐忠讪讪闭嘴,也不敢问义父到底要如何应付这必输的局面。
江公公目光扫过义子慌张的脸孔:“咱家等着官家召见。徐忠,你去一趟大理寺,传咱家的口信,请孟大人立刻进宫。”
徐忠精神一振,立刻低声应了。
江公公在文德殿外立着。
一炷香后,通传的黄门内侍也是江公公的义子之一的彭内侍神色惊惶地过来了:“官家传召义父进殿。”
江公公整了整衣襟,迈步进殿时,已切换成了愧疚羞惭的面色。
坐在龙椅上的官家,确实气得不轻,满脸怒色:“江福全!你来告诉朕,刘敬干得那些事,你可知情?”
江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一句都没辩解,咚咚磕头:“官家息怒,奴才有罪!”
官家怒哼一声:“十几个男童,就这么被害了性命。刘敬是你义子,他做这等罪大恶极之事,你岂会不知情?”
“官家请息怒。”谁也没料到,文大人竟然张口为江公公辩白说情:“内侍省有一千多内侍,内廷事务繁琐,刘敬在宫外做了什么,江公公定然不知情。”
江公公满面羞愧:“奴才无能,没能管好内侍省。请官家责罚!”
官家面色稍缓,又哼一声:“这桩大案,定要审得清清楚楚。”
江公公抢先一步应道:“官家宽心,奴才一定亲自问审刘敬。”
文大人咳嗽一声,拱手道:“刘敬已被秦知府关进汴梁府大牢,涉案所有人都在大牢里,臣以为,不如一并由汴梁府审案,也免得江公公被人嚼舌,落个包庇的恶名。”
“文大人处处为咱家着想,咱家感激不尽。”江公公一脸感动,眼睛都红了:“不过,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内侍是伺候官家的,犯了大错,也得由内侍省来处置。如果任由汴梁府处置,实在有失宫中体面。”
转过头,对着官家又磕了三个头:“还请官家再信奴才一回,奴才绝不敢蒙蔽圣听。”
官家对着伺候自己多年的江公公,果然颇为信任,眼见着江公公这般狼狈,心软了一软。
“此案江公公还是避讳一二才好。”文大人张口道:“刘敬是江公公义子,宫中内外人尽皆知。父审子,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官家沉吟不语。
就在此时,内侍徐忠进来通传:“启禀官家,大理寺卿孟大人前来觐见。”
成竹在胸的文大人面色微微一变。
跪在地上垂着头的江公公眼底闪过自得。
孟大人今年五十有二,是九卿之一的正四品绯袍高官,掌管大颂朝重案刑狱。
“刘敬一案,牵连甚广,涉及十几条男童性命。如此大案,自然要交由大理寺来审。”孟大人身量寻常,声音却格外宏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微臣特来向官家请旨,去汴梁府提人取卷宗。”
人命大案,由各地府衙追查审案,然后交由大理寺审核。汴梁府就在天子脚下,大理寺来审这桩大案,合乎情理。
就连文大人,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江公公也不闹腾着要亲自审问义子刘敬了,高声道:“有孟大人审案,奴才心服口服。”
官家点头应允,令人拟旨,然后正色吩咐孟大人:“这一桩命案,要严审到底,查个清楚明白。朕在三日内,要看到卷宗。”
孟大人肃容应是,恭敬地接过圣旨。
文大人和孟大人一同迈步出了文德殿。
同殿为臣,便是立场政见不和,也有几分面子情。文大人若有所指地说道:“今日孟大人来得倒是及时。”
文大人是正二品,孟大人官职低一些,却是掌管大理寺的正堂官,对上文大人并不怵,软中带硬地应了回去:“枢密院事务繁忙,文大人今日竟比大理寺早一步收到刘敬一案的消息进宫面圣。下官很是佩服!”
文大人瞥一眼过去:“本官的小舅子郑元寿就在汴梁府做推官,这桩命案,他暗中追查一年,查到确凿证据了,才去刘府动手抓人。”
十几具男童尸体从刘府内院挖了出来,铁证如山,谁也别想给刘敬脱罪翻案。
孟大人一脸正气凛然:“文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文大人也无话可说了,率先拂袖而去。
回到枢密院后,文大人立刻派心腹去汴梁府:“去告诉郑推官,官家下了圣旨,刘敬一案有大理寺接手。汴梁府不得阻拦大理寺办案查案。”
……
咣!
哗啦!
铁索开了,牢门被打开,一股阴暗潮湿的臭气扑面而来。
刘政被推进牢房,一串护院都被推了进去。
刘敬被单独关押,牢房稍稍干净一些。他们口中都堵着破布,口中呜呜乱嚷,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怒骂。
齐娘子是女犯,被单独关押在角落的牢房里。
汴梁府衙外挤满了群情激昂的百姓。有两户丢了男童的苦主找了来,认了两具腐烂不堪的男童尸首后,哭得死去活来。
“请知府大人立刻开堂审案,”郑推官正色拱手道:“还百姓一个公道!”
秦知府没好气地讥讽:“郑推官这般能干,哪里还用本知府开堂审案,直接给刘敬定罪就是了。”
郑推官躬身陪笑:“知府大人说笑了。流程终归还是要走一走的。”
官场里的滚刀肉老油条就是这样了。
秦知府也就是心里不痛快发发牢骚,事情闹到这一步,必须要开堂公审给百姓一个交代。
“升堂!”
秦知府坐在高堂,郑推官严巡史分列左右。
两排高壮的衙役排开,齐声呼喝:“威武!”
第三十八章 提审
“来人,去带周世英来!”
秦知府一拍惊堂木,公堂内外瞬间安静。
能做到汴梁知府,秦知府绝不是什么草包。事实上,秦知府任职过一任福州一任江陵府,连续十年吏部考核甲上。开堂公审这等事,秦知府不知做过多少,驾轻就熟,官威十足。
第一个提审周世英,更显老道。周世英已经被审过数次,早已交代了,不会闭口不说。让百姓瞧得热闹,又能显出自己这个知府英明神武。
提审犯人的汤捕头,拱手领命,大步去牢房提审犯人。
几个巡捕跟在汤捕头身后,其中一张俊秀的少年脸孔,在一众形状各异的巡捕中格外醒目。
这个少年,正是新进巡捕房的新人李云昭。
“你一个新人,本来没资格进公堂。”汤捕头热心话也多:“不过,你这一回立了大功,身手又好,巡史大人对你格外看重。你就跟着我,多听多看别出声。”
李云昭锋芒尽敛,低声应是。
阴暗的牢房里挤满了刚抓来的犯人,破布被取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冤枉,还有人在怒喊叫骂。
汤捕头也是妙人,故意将浑身血糊糊的周世英从牢房前拖过。周世英疼得身体直抽抽,留下清晰的血痕。
牢房里陡然安静了。
李云昭目光掠过,和齐娘子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齐娘子全身一抖,将头转向牢房墙壁。
汤捕头瞥一眼,对李云昭说道:“别担心,有推官大人和巡史大人,这桩命案板上钉钉,谁也跑不了。”
很快,汤捕头就被打脸了。
周世英被带到公堂上,还没审完,文大人的心腹就来了。郑推官听后,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大理寺的人到了汴梁府。
提犯人和卷宗这等事,无需孟大人亲自出马,来的是大理寺许少卿。
秦知府舒出一口气,状似无奈地说道:“郑推官,这桩人命大案,要移交大理寺问审。你去收拾卷宗,交给大理寺。”
严巡史目中闪过怒气不甘:“我们辛苦了这么多时日,找到证据,也抓了犯人。到了最后一步,凭什么要移交大理寺?”
呵斥严巡史的,竟是郑推官:“闭嘴!这是官家圣旨,你要抗旨不成!”
严巡史抿紧薄唇。
汤捕头等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郑推官张口打破沉默:“本官去收拾卷宗。严巡史,你去牢房,将犯人移交给许少卿。”
严巡史只得拱手领命。
无人在意的角落,李云昭目中闪过寒光。她不动声色地先行一步,神色自若地进了牢房。
守着牢房的狱卒有些诧异:“怎么又来了?”
李云昭道:“巡史大人派我来提审刘敬。”
狱卒不疑有他,取了钥匙开铁锁。
李云昭推门而入,在狱卒震惊的目光中拎起面色发白的刘敬,重重扔到地上。不知刘敬被摔了哪里,咔嚓一声响,杀猪一般的惨呼声响彻牢房。
狱卒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结结巴巴地张口阻止:“喂,你这么做可不合规矩……”
“李云昭!”一个身影飞进牢房,伸手拦住李云昭抬起的胳膊:“快住手!”
李云昭抬眼,目中光芒冷厉如刀锋:“这个刘敬,为了炼制逍遥丸,害了十六条性命。我爹的死,他也脱不了干系。现在大理寺要带走刘敬,此时不动手,还待何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逃出生天?”
那双锐利的黑眸,刺得严巡史眼睛有些疼。
严巡史无奈地低声解释:“这么一桩人命大案,就算是汴梁府衙审了案子,也得提交大理寺复审定罪。证据确凿,谁也护不住刘敬!”
“李云昭,你别冲动,惹出大乱子,本巡史也护不住你。”
李云昭冷笑不语。
严巡史又低声道:“你想为你爹报仇,就该让所有涉案的犯人被公审定罪,去刑场被斩首。私下杀人,将自己的前程未来甚至性命都搭进去,你爹地下有知,也合不了眼。”
提起李长生,李云昭目中闪过一丝水光,手慢慢垂下。
严巡史暗暗松口气:“我要押送犯人去大理寺,你随我同去。”很自然地吩咐道:“刘敬就由你负责。记住,要将人完整无缺地交到大理寺。”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一眼,拱手领命。
汤捕头等巡捕都进了牢房,各自提起犯人,粗鲁地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犯人们告饶哭喊。
相较之下,李云昭就斯文多了,扯起刘敬后,顺手点了几下。刘敬全身奇痒难耐,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有两条腿还能走。刘敬面容扭曲涕泪俱下,拼命用眼神向严巡史求救。
无奈严巡史昂然前行,根本就没回头。
齐娘子是唯一的女囚,她缩在墙角,双目含泪,略显凌乱的青丝散在耳边,更添几分美丽柔弱。身高力大的巡捕们实在下不了手,面面相觑。
李云昭冷着脸上前,一把抓住齐娘子衣襟,提了起来。
齐娘子没来得及张口尖声哭喊,已被点了哑穴,被拖着踉跄前行。
严巡史转头,催促一众神色各异的巡捕:“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别耽搁了公差!”
巡史大人不解风情从不惜香怜玉,现在又来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李云昭。
汤捕头心里嘀咕一声,高声应是。
……
涉案的犯人众多,府衙里一共有四辆囚车,全部用上,才勉强够用。
刘敬身份特殊,齐娘子是女囚,两人坐同一辆囚车。李云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旁。
齐娘子用袖子掩着脸,不愿让任何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敬痒得实在受不住,双腿猛蹬囚车,发出咣咣声响。
李云昭皱眉,伸手点了两下。刘敬双腿瞬间定住,只有一张脸皮不停抽动。
这等绝妙手段,令巡捕们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严巡史身为上司,不便八卦。
汤捕头脸皮就厚实多了,凑过来探问:“李兄弟,你和追风无影手赵九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你会她的独门秘技?莫非你是她的弟子?”
第三十九章 来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来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护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公堂(一)
谢老六和钱麻子在公门当差数年,都是老油条了。
刘府男童案闹得人尽皆知,李长生牵连此案,他们两个和李长生都很熟悉,被大理寺传召问话,走一走流程罢了。
两人一点都不慌乱。
直至走进公堂,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骤然映入眼帘。
谢老六钱麻子的震惊错愕,自然逃不过孟大人的利眼:“你们两人,可知道他是谁?”
谢老六咽了口口水:“认、认识。”
钱麻子已经忍不住嚷了起来:“李云昭,你怎么穿了巡捕房的公服?”
李云昭神色如常:“严巡史见我身手厉害,动了惜才之心,将我招进巡捕房。郑推官也点了头。”
她说出口的都是真话。至于怎么理解,就是他们的事了。
钱麻子和谢老六对视一眼。
严巡史郑推官都不介意李云昭是姑娘家,他们多什么嘴。
“你们和李长生同僚两年多,他为人如何?”孟大人沉声张口:“还有,他和齐娘子是何关系?你们如实道来,不得有半个字虚假隐瞒。”
谢老六定定心神:“回孟大人,李长生怜惜弱小,待人和善,对同僚也热诚。他和齐娘子相熟,时常照拂西施茶馆。不过,他从没说过要娶齐娘子。”
钱麻子说话更直接:“李长生就是个滥好人,每个月辛苦赚的俸禄,自己舍不得花用,竟拿去养活那些乞儿。齐娘子这样的美人要嫁他,他不肯娶,简直是个傻瓜。”
等等!
怎么有哪里不对劲?!
钱麻子猛然转头:“齐娘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齐娘子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不停哆嗦。
孟大人冷冷看着齐娘子:“齐娘子,你一直在说谎。李长生是救了你,却不是因为倾慕你美色。他热心侠义,你对他动了情,纠缠不休,最后由爱生恨。”
“你在一年前搭上刘政,献上药方,蛊惑刘敬以男童做药引。你心思狠毒锱铢必较,李长生对几个乞儿都比对你好,你怀恨在心,怂恿刘政抓走乞儿。”
“乞儿们失踪后,李长生一直在追查乞儿行踪,最终查到刘府。你此时才真正慌了心神。因为你很清楚李长生的性情脾气,一定会追查到底。在那时,你就动了杀心。”
“本官仔细看过卷宗,李长生的后背被塞了数个冰块,再被推入金水河,被淹死后,冰块慢慢消融,然后才浮出水面,尸首被发现时,已经没了痕迹。杀人者心狠手辣,手法老练,想造成李长生被高手打败推进河中的假象。其实,杀他的人,是一个出身杏林世家自幼就会配药的柔弱女子,是受过李长生恩德对他纠缠不清的齐娘子你!”
“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带了迷药,备了冰块。杀人后从容逃走,投奔刘政,在刘府里藏身。”
“你没想到,巡捕房会一直追查男童案,李云昭会易容装扮潜进刘府,识破了你的连篇谎话。”
公堂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齐娘子如被闷雷击中,面色僵硬,挤不出半个字。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李长生死前的一幕。
她用自制的迷药将他迷昏,将冰块塞入他衣中,奋力将他推到河边。他在昏迷中仍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被碎石子膈得难受皱了眉头。
她抚过他皱起的眉头,含恨低语:“李长生,是你负了我。今日我不杀你,他日就要被你牵连,死无葬身之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救过我一回,再以自己的性命救我第二回吧!”
然后,用尽全力将他推落下河。
那张熟悉的脸孔,被河水迅速吞没,永远消逝。
之后,她仓皇遁逃,潜进刘府。再后来,一张肖似他的少年脸孔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是他死而复生前来索命。
她手无缚鸡之力,美丽柔弱的脸庞张口就来的谎话是她最凌厉的武器。她以为自己成功骗过了少年,却没想到,少年从一开始就识破了她的真面目。她苦心编制的谎言,最终成了困住自己的网。
“是谁杀了李长生?”高坐公堂的大理寺卿孟大人厉声疾色喝问。
她闭了闭眼:“是我。”
耳畔响起愤怒的叫骂声,是谢老六和钱麻子。
李云昭没有怒骂,看她的目光冰冷锐利。
“是我杀了李长生。”她又哭又笑,渐渐癫狂:“他不肯娶我,我总得为自己谋划。我不想再低人一等,被人轻蔑。我用药方勾住刘政,哄他娶我做正头娘子。我要抛下过去的一切,换个活法。我有什么错,错的是李长生,错的是刘政,还有贪婪无耻的刘敬。我没有错……”
见多识广的许少卿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疯了不成!”
孟大人面无表情:“将证词拿过去,让齐娘子画押认罪!”
一旁挥笔如飞的文书,捧着长长的证词上前,齐娘子画押后扔了笔,依然又哭又笑,疯疯癫癫。
孟大人看着李云昭:“李长生命案,前因后果都已清除,可以结案了。不过,你还不能走,得继续留在大理寺。接下来审问的刘府男童命案,你同样是重要人证。”
李云昭深深呼出一口气,拱手应是。
她一开始存了偏见,对大理寺抱着敌对之意。事实上,这位大理寺卿孟大人,明察秋毫公正严明,审案极有章法。
接下来,周世英被抬了上来。
周世英这几日被审了一遍又一遍,早就被审麻了。没等孟大人软硬兼施问话,就将自己怎么得了药方怎么炼制逍遥丸说了出来。至于李长生命案,和他没有实际关联。他收买黑虎帮的人寻衅找麻烦,罪名不大。真正要命的,是刘府送来的男童他“笑纳”了,还用来做了“药引”。
周世英流着泪签字画押,悔恨不已:“都怪我财迷心窍,上了齐娘子这个贱人的圈套。”
然后,一个妖娆妩媚的男子被带进公堂。
发边簪的芍药花掉了几片花瓣,男子也像即将枯萎的芍药一般,神色萎靡。
第四十三章 公堂(二)
这一天一夜,楚公子像是活在噩梦中。
昨夜忽然被巡捕房的人抓了,白日被绳索捆着游街,到了汴梁大牢没待多久,又被押到了大理寺。眼前这副阵仗,更是骇人。
楚公子哆嗦着和李云昭对视一眼,竟没什么怨怼。
“啪!”孟大人一拍惊堂木。
楚公子双腿一软,本来想跪,却不小心扭了一下脚,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众人:“……”
场合不对,没人敢笑。
孟大人微微抽了抽嘴角,沉声喝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我姓楚,叫楚玉,今年二十有五,是潇湘馆的头牌。”楚公子禁不住吓,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一年多前,我在簪花店里遇到刘内侍,被刘内侍相中。刘内侍花了大把银子替我赎身,我进了刘府后,诸事不问,只要在刘内侍出宫那两日伺候他就行。”
“我没干过坏事,顶多就是贪了些银子,攒些私房。”
“大人,我老大不小了,现在花容月貌,将来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我存私房,也是为了以后养老。刘内侍犯的事,我真的一概不知。我将银子都还回去成不成?求大人将我放出大理寺……”
“和本案无关的事,不必说了。”孟大人黑着脸打断喋喋不休的楚公子:“本官问你,刘敬暗中炼制逍遥丸一事,你可知晓?”
楚公子一愣:“逍遥丸我买过,功效确实不错,就是贵了些。刘内侍又不是买不起,为什么要自己炼逍遥丸?”
一脸的白痴相,不像是装出来的。
孟大人瞥一眼,沉声问道:“刘府后院有一株巨树,树下挖出了十五具男童尸首。”
楚公子被吓得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了:“十、十五具尸首?”
“周府还有一具,被杀害的男童共计十六个。刘府还有一个活着的男童,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孟大人寒声道:“这些被残忍害死的男童,都是刘敬的罪孽。你是刘敬的枕边人,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情?”
楚公子急得直冒汗:“大人,我跟着刘内侍,就是为了求财弄银子。刘府里大事小事,都是刘政在管,我连刘府炼制逍遥丸都不知晓。什么男童,就更不清楚了。”
转头就骂刘政:“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账。都是你害了刘内侍!要不是刘内侍,你现在还在寿州的穷乡僻壤下地种田饥一顿饱一顿。你就是这么报答自己堂兄的?就是你害了刘内侍!”
刘政下意识地反驳:“不是我……”
“药方不是你弄来的?”楚公子尖着嗓子怒骂。
刘政想反驳,张张口挤不出半个字。
没错,药方是齐娘子的。是他被齐娘子花言巧语说动了心思,将药方捧到了刘敬面前。是他怂恿刘敬炼逍遥丸。刘敬平日在宫中当差,“炼制”逍遥丸的实际差事,都是他干的。
从这一点来说,楚玉没骂错,确实是他害了刘敬!
“是我的错!”刘政颓然低头,泪水忽然涌了出来:“是我害了刘内侍!”
“大人,事情都是我做的!”
“是我从齐娘子弄来药方,我让人悄悄抓来男童炼药。刘内侍其实什么都不知情!”
许少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种话糊弄鬼哪!
刘敬不聋不哑,怎么会不知情?没有刘敬指使,刘政哪里指挥得了刘府护院?又哪来的胆量草菅人命?
孟大人果然没理会刘政的胡言乱语,直接提审刘敬。
刘敬是被抬进来的,不知哪条腿摔骨折了,不能走不能坐,只能躺在木板上。一张脸白得像纸。阴冷怨毒的眼狠狠盯着李云昭。
李云昭眯了眯眼,右手微微一抬。
刘敬反射性地瑟缩一下。
孟大人扫一眼过来,冷然问道:“刘敬,你为炼制逍遥丸,犯下滔天恶行,残害十六个男童性命。你是宫中内侍,本官给你最后一点体面,自己认罪,签字画押吧!”
刘敬哪肯认罪,张口辩白:“孟大人,咱家确实想练逍遥丸。也将此事吩咐给了刘政。恶事都是刘政干的,咱家最多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
刘政痛哭流涕地认罪:“是,都是我干的。刘内侍根本不知炼药需用‘药引’,抓男童的事,刘内侍也不知道。”
刘敬精神陡然一振,声音多了几分亢奋:“刘政说的话,孟大人都听到了。他已经认罪了!让他画押!让咱家回内侍省问案定罪!”
孟大人冷笑了一声:“刘内侍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本官想给你留些脸,你不想要,本官也不必和你客气。”
“来人,去将本案涉案所有护院都带来。本官来问一问他们,抓捕男童炼药到底是谁下的命令。”
这一招太狠了!
刘敬目露惊骇,刘政哑然无语。
楚公子忽然张口:“刘内侍每次回府,都要先去西北角的院子里。我央求几回,都不让我同去。那个院子,是不是炼药之处?”
刘敬霍然转头,目中又惊又怒:“楚玉!你竟然背叛咱家!”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之间相隔三四米。
楚公子清晰地看到刘敬眼中的愤恨,身体颤了一下,很快挺直胸膛,狠狠呸了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什么背叛不背叛!你做了那么多恶事,杀了那么多男童,死了也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和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清清白白,什么恶事都没干过,以后还能好好做人。”
如果目光能吃人,楚公子早就碎尸万段了。
刘敬咬牙切齿地怒道:“你进府一年多,咱家对你千依百顺。你要什么,咱家就给你买什么。现在竟说出这等话!养条狗,都知道护主!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
楚公子理直气壮地应回去:“你从潇湘馆将我买进府,拿我消遣解闷,我从你身上弄些银子花用。一个买一个卖,公平交易,扯什么情义!”
刘敬又急又气,心血翻涌,喉咙发甜,一张口,竟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晕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惊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反目
最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在殿内骤然炸响。
江公公霍然抬头,满目震惊愤怒。
孟大人没有看江公公,沉声说了下去:“此案缘由经过,都在卷宗上。请圣上亲阅。”
官家略一点头,伸手翻开卷宗。
殿内静悄悄的,众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江公公心中如沸腾的油锅,火焰几乎要喷出眼眶。
二十年前,官家还没登基,江公公是皇子内侍,孟大人还只是大理寺里不起眼的八品小官。两人因一场意外结识相交,成了好友。
后来,官家从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被立为太子,继承皇位。江公公跟着平步青云,权柄赫赫。孟大人官运也算亨通,一步步升职。江公公暗中出了些力气,不时在官家面前为孟大人说话。
五年前,大理寺卿告老致仕,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孟大人顺理成章地做了大理寺卿。
两人私交莫逆,所以,江公公在最情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搬孟大人来做救兵。
结果呢?
他和文大人斗法,搬孟大人做救兵,将刘敬从汴梁府大牢拔了出来。谁曾想,孟大人就这么捅了他一刀!
“江福全。”官家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耳中:“这卷宗,你也来看一看。”
江公公心中一凛。他伺候官家二十多年,深知官家脾气。这般轻描淡写,其实是愤怒至极。
不能管刘敬死活了,得先保住自己。
江公公躬身弯腰,谦卑地接了卷宗,翻开看后,也觉满目惊心。
“这等骇人听闻的炼药之法,朕还是第一回见。”官家冷笑一声:“江福全,刘敬是内侍省的人。以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江公公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应道:“回圣上,刘敬罪大恶极,可赏赐毒酒或白绫刺死!”
宫中讲究留一具全尸。赐毒酒赏白绫都算体面的死法。
官家冷冷道:“刘敬害了十六个男童,罪大恶极。这么死太便宜他了!朕要让他和刘政等人一并当众斩首,让汴梁城的百姓们都亲眼瞧一瞧恶人下场!”
江公公脊背冒出一身冷汗:“是,官家圣明!”
官家转头,看向孟大人:“孟卿,此案是你亲审,朕也看了卷宗。速速结案,将他们问斩!明正典刑!昭示天下!”
孟大人肃容应是。
“江福全,你代朕送一送孟卿。”
江公公躬身应是。
出了文德殿,江公公脸上强撑的笑容陡然散去:“孟大人请先行。”
孟大人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江公公,忽地叹了一声:“江公公,你我相交二十年,是老友了,何必如此。”
江公公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狠狠盯着孟大人:“你也有脸说交情二字。你明知刘敬是我义子,审案时为何毫不留情面?”
孟大人皱眉:“一码归一码。你我是有私交,和审案有什么关系?我是大理寺卿,掌大颂刑狱重案。私情岂能凌驾国法之上!”
“刘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也别因此事耿耿于怀,早日处决刘敬,对你对内侍省都是好事。”
江公公冷笑不已:“照你这么说来,我还要感激你才对了。”
孟大人正色道:“感激倒也不必。我秉公断案,也是应该的。”
江公公定定地看了孟大人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孟大人言之有理。是咱家一时想岔了。刘敬罪该万死,咱家有十一个义子,少了他一个,照样有人孝敬咱家。他上刑场那一日,孟大人别忘了告诉咱家一声,咱家打发人给他收尸。也算全了父子一场情分。”
“大理寺公务繁忙,咱家就不耽搁孟大人时间了。孟大人请!”
孟大人看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江公公,再次皱了眉头,举步先行。
送走孟大人后,江公公沉着脸回了内侍省,关上门,将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干净。
“徐忠!”
徐忠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江公公扭曲的脸:“有件要事,咱家只信得过你。你附耳过来。”
……
“哈哈哈!”
枢密院公房里传出畅快的大笑声:“好!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太好了!”
笑得如此舒心愉悦的,正是枢密副使文大人。
三日前,大理寺从汴梁府衙接走了刘敬一案所有人。文大人其实已做好了有人顶替刘敬这个主谋的准备。谁曾想,和江公公私交深厚的孟大人,审案时毫不留情面。
这一记耳光,扇得太妙了!
文大人越想越愉快,又笑了一回,然后亲自去大理寺,见了孟大人,当面拱手致谢。
孟大人神色冷淡:“当日下官便说过,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放过一个恶人。下官秉公断案而已,当不得文大人这一声谢。”
文大人毫不介意孟大人的冷脸:“孟大人毫无私心,宁可开罪江公公,也不徇私枉法。这份胸襟气魄,实在令人佩服。”
“对了,不知孟大人打算何时定罪结案?”
孟大人淡淡道:“圣上有口谕,最多一两日,就会结案。文大人这般关心案情进展,倒是出人意料。枢密院竟这般清闲了?”
最后两句,明晃晃地讥讽文大人多事。
文大人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本官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在汴梁府做推官。当日带人去刘府抓人,就有他一份。本官再忙,也得伸手管一管。不然,回去之后夫人闹腾起来,本官哪里吃得消。”
孟大人:“……”
这么高的官位,还这么不要脸!他哪里斗得过!
孟大人索性住了嘴。
一盏茶后,文大人出了大理寺,顺便吩咐身边长随:“去汴梁府传个口信,命案在两日内了结,让郑推官安心等着便是。”
郑推官得了口信后,也乐得笑了许久。
江公公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命案被大理寺审得清清楚楚,有官家口谕,刘敬肯定要被问斩了。
郑推官精神抖擞地令人去叫严巡史。
严巡史很顺手地将李云昭带上了:“推官大人耳目灵通,定是有好消息了。你随本巡史同去。”
第四十六章 收徒(一)
郑推官心情大好,将文大人的口信告诉严巡史。
严巡史舒展眉头,低声笑道:“真没想到,孟大人竟这般公正严明!丝毫不顾和江公公的私交!”
郑推官捋着胡须笑道:“私人情谊,岂能凌驾国朝法度之上!孟大人做了五年大理寺卿,手下从无冤假错案。从一开始,本推官就没慌过。”
上司吹嘘,做下属的不便拆台。严巡史含蓄地笑了一笑,也就不提郑推官这几日急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等细枝末节了。
郑推官目光一掠,落在李云昭的脸上:“李云昭,杀害你爹的真凶齐娘子已经招供认罪,很快就会被问斩。你心中的怨恨不平,也该放下了。”
李云昭上前两步,拱手深深一拜:“多谢推官大人,多谢巡史大人,为我父亲沉冤昭雪。”
审案的是大理寺卿。坚持追案缉凶的却是严巡史,顶住压力为巡捕房撑腰的是郑推官。没有他们,只凭她自己,想混进刘府都难之又难,更遑论捉凶拿人让案情水落石出了。
“你乔装易容,潜入刘府,收集证据。男童一案,你当居首功。”郑推官和颜悦色地说道:“不用谢本官和严巡视,应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然后转头对严巡史笑道:“有功当赏。别亏待了李巡捕。”
严巡史显然早有思虑:“李云昭顶替李长生之位,已经是特殊照顾了。先让他在京西厢干个一年半载,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提拔来府衙里当差。”
李云昭立刻应道:“能顶替我爹的位置做巡捕,我已心满意足了。”
也好。
郑推官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李云昭识趣地拱手告退。
热心的汤捕头凑了过来:“李云昭,你现在要往何处去?”
李云昭轻声道:“我要去城外桃林。”
……
夕阳余晖洒落在桃林的孤坟上。
李云昭跪在坟前,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放在火盆里。贪婪的火苗吞噬黄色的纸钱,燃出更旺的火焰,宛如张牙舞爪的巨兽,映照在李云昭的眼底。
“爹,齐娘子已经被抓进大牢了。等过些日子,她上刑场斩首,我再来给你烧纸。”
“巡捕房确实很好。严巡史脸冷心热,是个护短的好上司。汤捕头虽然嘴碎了些,也是个热心肠。谢老六懦弱,钱麻子心窄,关键时候也都站了出来,为你作证。”
“以后,我也要做巡捕了。我会顶替你的位置,守护你守护过的地方。”
“你在黄泉下也该安心了。早日喝孟婆汤,投胎转世做人。”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跪在坟前的身影,被火盆中的火光笼罩,似在黑暗中闪着光。
许久之后,李云昭起身。她抹去眼角泪痕,最后看一眼坟头,终于转身离去。这一回,她的心情平静,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到葫芦巷附近,卖馄饨的老妇正在吆喝,香味霸道地飘了过来。李云昭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算起来,上一顿还是在大理寺里吃的,已经是大半日之前的事了。
李云昭坦然上前,坐在木凳上,掏出四个铜钱:“孙阿婆,给我煮一碗馄饨。”
孙阿婆先应一声,转头一看,不由得一愣:“李姑娘!你怎么穿着巡捕房的公服?”
李云昭眉眼弯了弯,嘴角扬起:“我明日去巡捕房报到,以后,叫我李巡捕便是。”
孙阿婆又是一楞,很快笑了起来:“这可是件大喜事。铜钱快收起来,这一顿还是我老婆子请。”
李云昭轻声笑道:“阿婆这把年纪,还要早起晚睡摆摊子卖馄饨,赚钱不易。我不能总吃白食,钱还是收下吧!不然,以后我可没脸再来了。”
孙阿婆咧嘴笑了:“你爹也说过同样的话。”
也不再推辞了,将铜钱收起来,迅速地烧水煮馄饨。份量是寻常的两倍之多。
微凉的春夜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暖心暖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孙阿婆絮叨,也别有一番暖意。
“阿婆,再煮一碗馄饨。”李云昭没有抬头:“丑儿,别躲着了,过来坐下。”
一个头发凌乱脏兮兮的乞儿从墙后磨磨蹭蹭地过来了。
孙阿婆照样抓了一大把馄饨放进锅里。
丑儿显然也饿得狠了,头埋进碗里大吃,将汤喝了个精光。
李云昭又摸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进葫芦巷。
丑儿用袖子抹一把嘴,低头小跑跟了上去。
“大晚上的,谁敲门……”没好气的胡娘子开了门,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李巡捕……你怎么穿成这样?”
冷冽的月光下,一身皂衣公服的少年撞入眼中,仿佛李长生活了过来。
仔细一看,分明比李长生更年轻更俊美。李长生随和爱笑,眼前少年却如出鞘的利刃,神色漠然,锋芒毕露。
李云昭看一眼胡娘子:“严巡史招我进巡捕房,我明日正式上任。胡娘子这一声李巡捕没有叫错。”
姑娘家也能做巡捕?
胡娘子心里直犯嘀咕,对着李云昭那张俊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忍不住看了又看。
李云昭领着丑儿往里走。
胡娘子对丑儿就没那么客气了:“你这个臭乞儿进来做什么,快出去,别弄脏我的院子。”
丑儿有人撑腰,理直气壮:“我和李巡捕有要事商议。”
胡娘子撇撇嘴,一脸不屑:“你能有什么要事,怕是又要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李云昭瞥一眼过去。
胡娘子悻悻住嘴。
李云昭开门,点火折。一屋的黑暗,被昏黄的光芒驱走。
“师姐,”丑儿鼓起勇气张口:“我想过了,我想学武,等过几年我长大了,我也去报考巡捕房。”
李云昭挑了挑眉,打量丑儿矮小瘦弱的身板。
丑儿奋力挺起胸膛:“我现在矮一点,以后吃饱饭,很快就会长高了。”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有志气是好事。以后每天早起过来,我教你半个时辰。”
丑儿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以后师姐做巡捕,我给师姐打探消息。”
第四十七章 收徒(二)
隔日五更,李云昭推开院门,便见到丑儿熟悉的脸孔。
也不知丑儿什么时候就来了,头脸沾着露水。
拜师学武,本来就该吃些苦头。若是连这点诚心都没有,凭什么传授你独门武艺?
李云昭心中略一点头,口中没有多说,照例带丑儿在馄饨摊前吃了热腾腾的早饭。然后快步疾行。
丑儿先是小跑,很快跑得越来越快,等停下时,已气喘吁吁。
一座孤坟撞入眼底,丑儿先是一惊,旋即明白过来,大步上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丑儿给师父磕头了。”
李云昭的声音在丑儿耳畔响起:“磕了头,你就是我爹的弟子。从今日起,我代我爹传你武艺。”
“师父领进门,修行高低,得靠自己。”
“李丑儿。”
丑儿又是一愣:“师姐叫我什么?”
李云昭微微一笑:“你没有姓,以后就随我爹姓李,丑儿是你乳名。以后,你的大名叫李云旭。”
丑儿眼睛骤然通红,用手背抹一把眼:“多谢师姐给我起名。我丑儿也是有名有姓有师父有师姐的人了,我叫李云旭。”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也不必说了。
师姐给他起名,教他学武,给他做人的尊严。
从今日起,他这条命都是李云昭的。
“我四岁起扎马步,根基打得结实。你十四岁了,打熬身体已经来不及。而且,你矮小瘦弱,力气不大。”李云昭显然早有思虑,有条不紊:“我教你轻身术和暗器,练个一年半载,就能见成效。”
丑儿眼睛一亮,一脸向往:“练成轻功,是不是就能像一阵风那样飞檐走壁?”
李云昭瞥他一眼:“还能做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天大盗,你要不要?”
丑儿立刻认错:“师姐,我错了!”
李云昭定定地看着丑儿,缓缓说道:“你做过几年乞儿,衣食无着,吃过不少苦头,会看脸色,性情油滑。或许还做过偷偷摸摸的小贼。以前的事,我一概不管。不过,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爹的弟子,不得做任何有辱师门的事。否则,我这个做师姐的,会亲自出手,为我爹肃清师门收拾恶徒。”
“人可以穷,不可以没志气,不能走歪路。”
从“偷偷摸摸的小贼”那里,丑儿的脸就涨得通红,眼神闪躲,不敢和李云昭对视。很显然,他以前没少做过这等事。
“师姐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丑儿脸上火辣辣的,小声应道:“师姐放心,我一定将以前的种种恶习都改了。”
李云昭淡淡道:“我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日后行为举止。李云旭,别让我失望。”
丑儿拱手,深深一拜:“多谢师姐指教!”
“不用行礼了。今日我教你四句口诀,你先背下。再示范一遍给你看,你记下,照着练。”
“是。”
……
半个时辰后,李云昭离开桃林,迈步去京西厢巡捕房。
汴梁府共有十七厢,每厢设一个巡捕房。十七个巡捕房,自然也有高下之分。内城巡捕房人手最充裕,外城次之,城外九厢的巡捕房就是最底层了。外来流动人口基本都聚集在城外,三教九流,事情繁杂,人手从来都不足。
府衙有规矩,各巡捕房白日巡逻维护治安,夜晚还得有人轮值。
值了一夜的封捕头,眼里都是血丝,打了个呵欠:“谢老六,钱麻子,你们两个没记错吧!李云昭今日真的会来?”
“千真万确!”谢老六斩钉截铁:“当时我和钱麻子都在,听的清清楚楚。”
钱麻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巡捕房从没招过女巡捕。巡史大人可是为李云昭破了先例!你们说,这其中……”
挤眉弄眼地搓起了手指。
谢老六皱了眉头,不快地瞪钱麻子一眼:“别胡说八道,损了姑娘家名节。”
钱麻子翻了个白眼:“她都要来巡捕房当差了。整日和我们这些糙老爷们打交道,以后还要巡街抓贼。还在乎我这两句?”
“那也不能乱说!”封捕头也沉了脸,瞪着钱麻子:“敢在背地里编排巡史大人!巡捕房的差事你还想不想干了!”
钱麻子悻悻住口。
就在此刻,门口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封捕头三人齐齐转头。
穿着皂衣公服的俊俏少年出现在眼前。晨曦洒在少年身上,宛如给少年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少年微微一笑,拱手抱拳:“封捕头,新进巡捕李云昭前来报到。”
面容俊俏,英姿勃勃,少年气扑面而来。
谁能看得出这是一个姑娘家?
封捕头心情复杂,楞了片刻才道:“以后都是自家兄弟……自家人,不用这般客套。”
李云昭笑道:“我自小就穿男子衣服,日常行事说话不会露破绽。封捕头拿我当寻常少年便是。”
终归还是不一样。
还有巡史大人的情面在,累活脏活就别派过去了。
封捕头略一思忖,吩咐道:“你顶替你爹的位置,和钱麻子一同负责京西第二厢康安坊,每日上下午各巡街一次。遇到蟊贼盗匪,不用禀报,可以直接抓人。有闹事打架的,要先调解。实在按不住的,再动手拿人。”
“如果遇到打群架的,你和钱麻子应付不来,不要硬撑。先脱身回来送信,等本捕头带人过去。”
李云昭拱手领命。
封捕头又嘱咐钱麻子:“你做了六七年巡捕,经验丰富,又比李云昭年长十几岁。遇事要先顶上。”
钱麻子挺起胸膛,拱手应是。
接下来半日,钱麻子便领着新人,在康安坊里转悠巡街。
“巷子里不用管,不然,一天下来腿都能走断。几条主要街道转一转就足够了。”钱麻子走路摇摇摆摆架势十足,以指点江山的架势传授经验给后辈:“就拿康安坊来说,主要的街道有三条,酒楼茶馆花店胭脂水粉布匹都在这三条街里。蟊贼也多……”
“抓贼!”
“快,别让小贼跑了!”
第四十八章 上任(一)
一个身影从酒楼里蹿出来,跑得飞快。掌柜和两个店伙计愤怒地叫嚷追骂。
街上行人探头张望瞧热闹,还有热心肠的跟着一同追贼。
正是巡街巡捕亮相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钱麻子精神一振:“随我去抓贼……”
话音未落,身边已经空荡荡的没了人影。
众目睽睽之下,一身皂衣公服的英俊少年身形如闪电,几个纵身自众人头顶掠过,轻巧落地,正好拦住小贼去路。
那小贼嘴里不干不净,像蛮牛一般向前冲,少年迅疾出手,将小贼擒下,拿出绳索捆住小贼双手,顺便伸手一点,满口污言秽语的小贼瞬间就成了哑巴。光动嘴却发不出声响。
“好!”
不知是谁道了一声好,很快,瞧热闹的百姓都围了上来。其中不乏大姑娘小媳妇,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少年神采飞扬的脸。
“这是谁?”
“穿着皂衣公服带着刀,肯定是新来的巡捕了。”
“以前那位李长生李巡捕最是英俊。这个新来的小巡捕,更俊俏几分,还比李巡捕年轻多了。”
钱麻子咳嗽一声:“都让让!”
奈何女子们火辣辣的眼光都在瞧英俊无双的少年巡捕,压根没人理会相貌平庸一脸麻子的钱巡捕。
以前和李长生做搭档,就是这样。只要李长生一露面,他就成了衬托红花的那片绿叶。现在换了李云昭,就更过分了。他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愣是被一个假扮成少年郎的姑娘家比得黯淡无光。
钱麻子翻了个白眼,用刀鞘开路,将碍事的人挤到一边。
掌柜抹着额上汗珠,一脸感激:“多谢这位新巡捕,替我们抓住了这个贼。不知巡捕怎么称呼?”
女子们眼光灼灼,竖长耳朵。
只见少年郎微微一笑,声音清亮悦耳:“我姓李,李长生是我爹。”
“原来是李巡捕之子。”掌柜恍然:“子承父业,青出于蓝,今日多谢小李巡捕了。”
李长生做了两年多巡捕,每日巡街维护治安,为人热心正义,康乐坊里谁人不识李长生?
众人听闻是这位年轻英俊的小巡捕是李长生的儿子,热情陡然高涨,人人争相和小李巡捕说话。
“小李巡捕,以后每日都是你来巡街么?”
“小李巡捕刚才抓贼,一定累了,不如到奴家店里喝一杯茶,歇一歇。”
“你一个卖花的,能有什么好茶。还是到前面胭脂店,我特意买了好茶,只有贵客登门才拿出来。”
李云昭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往日在秦州,所到之处,都是这样的善意和热情,她应付起来驾轻就熟,微微笑道:“多谢各位美意。我今日第一天上任,要随钱巡捕熟悉差事。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各位铺子里遇到恶徒,立刻来寻我李云昭便可。”
被忽视得彻底的钱麻子,再次重重咳嗽一声,大声道:“贼已经抓了,你们还挤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各自回铺子做买卖去!”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了。
有两个胆大的女子不肯走,正是花店和脂粉店的两位娘子。
钱麻子巡街六七年,和她们熟得很,只得为她们两个介绍引荐:“小李巡捕,这是花店的柳娘子,这是脂粉店的顾娘子。”
柳娘子看着二十多岁模样,纤瘦白净,顾娘子丰腴妩媚,年约三旬。
李云昭微笑拱手,和柳娘子顾娘子打了个招呼。
柳娘子和顾娘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钱麻子看一眼顾娘子的身影,收回目光,对李云昭道:“抓了贼,得押送回巡捕房,等封捕头审完。情节轻微的揍一顿放人,严重些的,就得送去府衙大牢了。”
李云昭点点头。
身为巡捕,抓贼拿人是分内差事,关押审问定罪之类的事,就不必他们操心了。
将倒霉的小贼送回巡捕房,钱麻子又领着李云昭去了另一条主街。
“巡街辛苦些,不过,也不时有些好处。”钱麻子领着李云昭进了一家当铺,出来时袖中已多了一个小红封:“当铺里好东西多,最易遭贼。掌柜的就盼着我们多在外面转一转,将蟊贼和想闹事的人都吓走。这小红封里有一百文钱,就是一顿酒钱。金额小,收了也无妨。”
巡捕俸禄不高,店家私下的“供奉”,是巡捕们的额外收入。也不是每家都给,只有当铺酒楼或是布庄首饰铺子这样的大店,才有这等财力。
李云昭袖中的暗袋也沉了一些。
正午回巡捕房,有一个专门做饭的厨娘,厨艺颇为不错,红烧肉烧得格外软烂入味。
五十多岁的胖厨娘,怜惜地看一眼李云昭,盛了满满两勺肉:“小李巡捕多吃些肉,以后还能长高些。”
李云昭在女子中身形高挑,在男子中算是中等个头。不过,能进巡捕房的,多是身形高大的汉子。在一众黑壮糙汉的映衬下,李云昭简直白净俊秀得过分,熠熠生光。
巡捕们中有人不平,嘟囔着“和他爹一样靠脸就能吃饭”。
胖厨娘周阿婆瞪眼,手中勺子用力敲了一下铁锅:“不想吃就别吃了。”
那个多嘴的巡捕讨了个没趣,老实地闭了嘴。其余巡捕乐得咧嘴直笑。
谢老六端着饭碗,坐在李云昭身边,低声笑道:“这位厨娘,以前在酒楼里做帮厨,学了一手好厨艺。是我们封捕头特意青睐的,每个月俸禄比我们还高。我们可开罪不起。”
李云昭吃一口红烧肉,忍不住赞一声:“厨艺确实好。”
周阿婆不知何时过来了,眉开眼笑地将一小碟子萝卜放下:“这是我自家秘方腌的萝卜,酸脆爽口,配红烧肉米饭最佳。小李巡捕尝一尝。”
李云昭冲周阿婆一笑:“多谢周阿婆。”
一旁的巡捕们牙都快酸了。
谁说脸不能当饭吃?
那一定是因为生得还不够好。
瞧瞧,只要生得足够俊,能吃双份肉,还有独门秘方的小菜吃哪!
知道李云昭真实身份的谢老六和钱麻子,对视一眼,各自低头吃饭。
第四十九章 上任(二)
午饭还没吃完,就来活了。
一个带刀巡捕急匆匆地冲进饭堂:“封捕头!黑虎帮的人又闹事了!”
封捕头面色一沉,啪地搁了饭碗,霍然起身:“他们在何处闹事?”
“就在春风楼!”
一众巡捕顾不得吃饭了,纷纷起身握住刀柄。李云昭将最后一块腌萝卜夹起送入口中,然后起身跟着众巡捕。
巡捕房有三匹马,多用于去府衙送急信和紧急公务。日常巡街抓人,自是用不上。一众巡捕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向春风楼而去。
街上小贩们闪躲避让,有爱瞧热闹胆子大的,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
离得老远,便能听到春风楼里的霍霍拳脚声和怒骂声。
咣地一声,一把椅子被扔了出来,差点砸中封捕头。
封捕头黑着脸,拔出长刀,高喊着“本捕头在此通通住手”,脚下倒是谨慎得很。巡捕们有学有样,都放慢脚步,目光警惕。
谢老六唯恐李云昭年轻气盛,忙低声嘱咐:“这些人打出真火的时候,压根不怕我们这些巡捕公差。我们当差领俸禄,可别拼命。”
还有一句不便说出口的话。
别像你爹那样事事出头,好人不长命。
李云昭略一点头,算是领受了来自前辈的教导和好意。下一刻,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目中寒光一闪,脚下一动,闪身掠进春风楼。
谢老六:“……”
封捕头也是一惊,不得不加快步伐。
坐在木椅上右腿翘在桌上得意狞笑的男子,在看清皂衣公服的少年面容时,笑容陡然凝结。右腿迅疾踹飞桌子,借着这一蹬之力往楼上蹿。
李云昭挥刀,将桌子劈成两半,脚下一跃,追了上去。
躲在角落桌下的鸨母,倒抽一口凉气,忽地低声喃喃:“怎么是这个小煞星!”
每日在春风楼里迎来送往,鸨母早就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更不用说,李云昭这张俊脸,见过的人很难忘却。
半个月前,李云昭自称是书生。今日怎么穿衙门公服就来了?等等!当日该不会是特意乔装改扮,特意来大闹春风楼吧!
一瞬间,鸨母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口中已尖叫起来:“一阵风跑了!差爷们快去追!”
不必鸨母多舌,谢老六钱麻子早已追上二楼,冲进房内,然后紧跟着前方身影一跃而下。
落地时谢老六脚扭了一下,不得不龇牙停下。
没过片刻,钱麻子一脸无奈地回来了:“一阵风轻功厉害,李云昭能追得上。我才追出一条街就跟丢了。”
谢老六没脸嫌弃钱麻子不中用,好歹钱麻子还追了一段,他现在脚还疼着不能动弹哪!
“李云昭能不能抓回一阵风?”
“不好说。一阵风是地头蛇,对地形熟悉,轻功也好。李云昭再厉害,到底是个姑娘家。”最后几个字,钱麻子特意压低了声音。
谢老六不以为然:“姑娘家怎么了?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她的身手!”
一句话,就噎住了钱麻子。
下一刻,就见李云昭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手中拎着的满面颓丧绝望的男子,不是一阵风还有谁?
钱麻子精神大振,立刻迎上前,十分自觉地接手过来:“小李巡捕果然厉害!出手就逮住了一阵风这条大鱼。”
李云昭挑眉一笑:“一阵风腿上有伤,跑不快。”
钱麻子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腿上有伤?”
李云昭随口道:“之前就是我出手伤了他。”
钱麻子:“……”
谢老六反应快了一步,脱口而出道:“原来半个月前大闹春风楼的少年书生就是你。和你一同并肩作战的青年男子又是谁?”
李云昭笑而不语。
钱麻子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巡史大人?”
李云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一阵风已经被我点了穴,让谢六叔守着便是。我们去大堂抓人。”
钱麻子很自然地点点头,顺手将一阵风捆了手脚。
谢老六心情复杂地看一眼口嫌体正直的钱麻子。好歹也是巡捕房的老人了,就这么被新人“拿下”了?
小半个时辰后,黑虎帮的“好汉”像粽子一般被捆成了一串。一阵风被单独捆绑,就算是特殊优待了。
鸨母从桌下钻出来,先扶正发髻上的红花,再抚平微皱的衣角,然后满脸带笑地上前,对着封捕头一阵吹捧,又塞了个厚实的荷包。
封捕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领朝廷俸禄,保护百姓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快将荷包拿走。”
鸨母一脸倾倒,接过荷包时,顺便摸一下封捕头的手:“那就多谢封捕头了。”
李云昭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再看一众巡捕,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一瘸一拐的谢老六悄声低语:“她是封捕头的老相好。”
李云昭:“……”
怪不得封捕头一听春风楼出事,饭都没吃完就冲过来了。
“抓了这么多人,要送去府衙大牢。”封捕头目光一扫:“钱麻子,你和李云昭随本捕头去一趟。”
李云昭回神,拱手领命。
……
汴梁府百万人口,每日打架斗殴不知要发生多少起。黑虎帮在城外小有名气,在汴梁城大大小小的帮会勉强算三流。今日被抓了一长串送到汴梁府衙,立刻引来巡捕房众人的注目围观。
汤捕头和封捕头也是老熟人了,笑着调侃:“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可算露脸了,竟抓住了一阵风。”
没等封捕头吹嘘几句,汤捕头已冲着李云昭咧嘴笑了:“看来又是李兄弟出手立了大功。”
李云昭还算谦虚:“一阵风原本就有腿伤,跑得不利索,只两条街就被我追上了。”
汤捕头笑道:“那也是你有能耐。换了别人,一阵风早跑得没踪影了。”
原本想昧下属功劳的封捕头,心里暗暗吃惊。汤捕头是严巡史第一心腹,平日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对李云昭怎么这般热络?
更让封捕头震惊的还在后面。
原本忙于公务的巡史大人,竟也亲自出来了。
第五十章 偏爱(一)
“李云昭,”严肃冷凝的巡史大人今日笑容温和平易近人:“你抓了一阵风?”
李云昭一本正经地拱手应道:“身为京西第二厢巡捕,保护良民百姓抓捕恶人,都是我该做的事。”
严巡史笑了起来:“做得对,说得好。”
一转头,对着封捕头又恢复成了往日冷言少语高不可攀的模样:“黑虎帮的人被抓了大半,帮主一阵风也会被关进大牢。最好趁此良机,将黑虎帮连根拔起。”
“也别说人手不足了,李云昭一人就顶十个。”
封捕头哪敢反对,唯唯诺诺地应了。
严巡史再转头,又笑得温和俊朗:“今日大理寺传消息来,刘敬等人已经定了罪,十日后刑场问斩!这是汴梁府衙办的大案,到时知府大人推官大人都会去刑场,本巡史要点数十巡捕随行保护几位大人。你也同去。”
如此,便能亲眼目睹杀父仇人伏首。
李云昭目光一亮,拱手领命。
封捕头的目光在严巡史和李云昭脸上悄悄飘了一个来回。
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的青睐和偏爱简直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公心多少私心,就不必深究了。总之,以后对李云昭关照些总没错。
正想着,巡史大人又转头看过来:“封捕头。”
封捕头一个激灵:“属下在!”
“李云昭是本巡史招进巡捕房的。他顶替李长生的位置,当差做事若有不妥之处,你只管教训,不必顾虑本巡史。”
封捕头拱手应是。
至于一旁的钱麻子,从头至尾像隐形人,根本没人看他。
……
隔日,李云昭扶刀巡街。
明明钱麻子更高更壮又在前面,街道两旁频频热络招呼的,喊的都是李云昭。
“小李巡捕请留步。”柳娘子追出来,捧着一小串茉莉花,柔声细语:“李巡捕在的时候,对我这小小花店颇有照顾。今日新开的白色茉莉,你戴着正合适。”
当差时不便穿白衣素服,戴着茉莉也算服孝了。
李云昭没有拒绝这份善意,微笑道谢,将花枝缠在衣襟。
没走几步,脂粉店的顾娘子笑吟吟地追过来,将一个小巧的木盒塞进李云昭手中:“春日风暖,涂些面脂,也滋润些。”
一盒面脂,也就二十文左右,算不得贿赂。昨日当铺老板的小红封里可是一百文。
李云昭也就收下了:“多谢顾娘子。”
钱麻子腆着脸凑过去:“春日风大,我这脸也干得很。”
顾娘子瞥钱麻子一眼:“钱巡捕这张脸,就是抹一盒面脂都没什么用处。”
钱麻子碰一鼻子灰也不恼,厚着脸皮笑道:“顾娘子说的也有理。什么面脂也遮不住我脸上的麻子。”
顾娘子还是不理钱巡捕。
柳娘子掩嘴吃吃笑。
钱麻子长叹一声:“真恨这个看脸的世界!”
李云昭忍俊不禁,展颜一笑。
宛如霜雪褪去春暖花开。
顾娘子柳娘子一同捧心,目送俊俏的小李巡捕身影远去:“一想到每天都能见到小李巡捕,心里真是欢喜。”
“我们这条街,钱巡捕每日都来。”柳娘子笑着低声打趣:“你也不算年轻了,就没动过心思?”
顾娘子白柳娘子一眼:“他一个巡捕,巡街本来就是他的差事,哪里是为了我。”
这一条街有四十多家店铺,老板是女子的就这么两家,离得又近。
柳娘子和顾娘子颇为熟悉,也不怵顾娘子的臭脸,低声笑道:“你是嫌钱巡捕一脸麻子,还是嫌他有病重的亲爹瞎眼的老娘?”
顾娘子也不是好惹的,冷笑着反击:“你早起晚睡经营花铺,辛苦赚来的银钱自己舍不得用,都倒贴给男人了。以后有你悔不当初的时候!”
柳娘子被戳了心窝,有些恼了,转头就回了花店。
顾娘子也冷着脸回脂粉店。
……
“这条街店铺有近五十家,绣庄布铺都有女伙计,女子做老板的,只有柳娘子和顾娘子。”
钱麻子小心眼,以前经常因李长生出风头生闷气。李云昭虽然穿着公服,到底是姑娘家,钱麻子那点闷气很快就散了,主动打开话匣子:“柳娘子的未婚夫是个书生,一直在书院苦读。今年要下场考试,考中秀才就会娶柳娘子过门。”
“柳娘子赚的银子都供未婚夫读书了。那个穷书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有柳娘子这般美貌贤惠的未婚妻。”
李云昭听着八卦解闷,顺便瞥一眼语气微微泛酸的钱麻子:“钱巡捕很羡慕那位穷书生?”
怎么能不羡慕?
这样的好事,怎么偏偏都是别人的?他就遇不上?
钱麻子的郁闷都写在了脸上。李云昭想装看不出来都不行,勉勉强强地安慰一句:“男人应该有一份正经差事,像钱巡捕你这样的,比靠女人养的穷书生强多了!”
钱麻子果然很是受用,咧嘴一笑,然后又叹口气:“我的俸禄,只够我爹每个月抓药。比穷书生也强不到哪儿去。哪有女子肯嫁我。”
钱麻子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却最是孝顺。俸禄都用来养着病重的爹瞎眼的老娘了。
李云昭笑了笑:“每个月攒一些,总能攒出娶顾娘子的聘礼。”
钱麻子:“……”
钱麻子像被针刺的猴子,想蹦又忍住了,脸孔通红:“你……你怎么猜出来的?我连谢老六都没说过!”
“昨日第一天巡街,我只看出你对顾娘子有意。今日顾娘子出动出来,送面脂给我,却不给你。一盒面脂不过二三十文,又不是送不起。顾娘子这是故意拿我作筏子来气你。”
李云昭笑着瞥钱麻子:“你们两人,一个未嫁,一个没娶,彼此有意,在人前装作不熟。今日还闹口角,定然是有些矛盾。我随口一猜,没想到就猜中了。”
钱麻子期期艾艾,半晌才憋出一句:“此事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免得损了顾娘子的名节。”
李云昭微微一笑:“放心,我初来乍到,认识的人没几个,不会乱嚼舌。”
第五十一章 偏爱(二)
“顾娘子是个性情刚毅又好强的女子,她以前嫁过人,后来她相公寻花问柳,她大闹一场,和丈夫和离。为了讨回嫁妆,直接告到了汴梁府。”
“推官大人接了这桩案子,为顾娘子做主。四年前,顾娘子变卖了嫁妆,开起了脂粉店。”
“我身为巡捕,每日要巡街,时常从脂粉店门前路过。顾娘子性子泼辣,有男子登门纠缠占便宜,她拿刀追出两条街。我顺手帮了一把。一来二去,就和顾娘子熟悉起来。”
钱麻子大概是憋得久了,也不管李云昭想不想听,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早就想娶她过门。她坚持要三媒六聘,还要摆十桌喜酒。”
“我爹病重不起,每个月买药就得花一千多文。我娘瞎了眼,不能做饭干活,在她眼里,都是拖累。”
“前些日子,我和她提成亲的事,被她臭骂一通撵走。这几日她见我,总是不理不睬,要么就冷嘲热讽。”
钱麻子一脸郁闷,长叹口气:“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我老父老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不管不问。”
李云昭实事求是地说道:“你没错,顾娘子也没错。她和离过一回,伤身伤心。若是再嫁,总该挑个可心称意的。你是个孝顺儿子,奉养自己老父老娘天经地义。顾娘子一个人过的好好的,嫁了你倒要多一双累赘,自然不乐意。”
钱麻子又叹一声,满面愁容,无精打采:“还是我没能耐。要是发笔大财,买处大宅子,再买几个丫鬟,专门伺候我爹娘。顾娘子自然肯嫁我了。”
李云昭随口道:“如果你幽默风趣性子好生得俊,像我爹那样,顾娘子早就嫁了。”
钱麻子:“……”
咣!
心碎了一地。
钱麻子挣扎着还击:“做人也不能太好。你爹惹了齐娘子这朵烂桃花,命都赔进去了。”
李云昭没有恼,甚至点了点头:“是,滥好人做不得。”
钱麻子犹豫一下,轻咳一声问道:“你打算一直做巡捕吗?”
汴梁城是大颂朝的政治经济中心,繁华富庶,风气宽松。女子出门做工的比比皆是。绣房布庄,酒楼茶馆,处处可见女子身影。
女巡捕却是前所未见。
李云昭挑眉一笑:“有何不可?”
是啊,她聪明厉害,身手好,轻功点穴暗器兵刃样样精通。又有巡史大人偏爱庇护,巡捕怎么就做不得了?
钱麻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而来。
“封捕头奉巡史大人之令抓捕黑虎帮的人。”谢老六急匆匆跑来送信,气喘连连:“快随我走!”
……
“快跑!”
“往哪儿跑?这些巡街狗,是咬上我们了。帮主被抓了,我们连个领头跑的人都没了。”
“拿刀,和这些巡街狗拼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黑虎帮的人被追捕小半日,眼看着跑不了了,被激起了凶性,有人拔了刀,怒嚷着拼命。
封捕头带着几个巡捕,黑虎帮的有十来个,就这么混战到了一处。
李云昭一行三人赶到的时候,巡捕们竟稍稍落在下风。
一边是不管不顾拿刀拼命,另一边是应付差事害怕受伤,高下立见。
锵!
李云昭拔出长刀,刀势又快又急,黑虎帮的一个壮汉避之不及,左臂立刻见了血。左手刀鞘一扬,挡住了另一个壮汉的刀。顺势踢出一脚,一个身影伴随着惨呼声横飞了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果然就如巡史大人所言,李云昭一个就顶十个!
原本落在下风的巡捕们,压力顿时一轻,再有谢老六钱麻子的加入,情势迅速逆转。
封捕头高呼道:“大家并肩子上,拿下他们,每人都有赏钱!”
听闻有赏钱,一众巡捕精神大振,尤其是钱麻子,细长的眼睛放光,握着刀奋力上前。亢奋中的钱麻子,浑然没留意有一把刀逼近身后。
李云昭目光一闪,左手一样,刀鞘飞掷而出。
一声惨呼,偷袭之人被刀鞘砸中手腕,长刀咣当落了地。
钱麻子这才惊觉,不由得一身冷汗。若不是李云昭及时出手,他就要结结实实挨一刀了!
他有老父老母要养,还要攒银子娶心上人,万万不能受伤躺下。
“别闪神了!”谢老六迅速靠过来,和钱麻子并肩作战。
钱麻子定定心神,应一声,将一腔怒火都倾注到手中长刀。能在巡捕房当差六七年,钱麻子其实身手不弱。平日偷懒躲滑,此时拿出了十分本事,刀风霍霍。谢老六也用出了十二分力气。
不到盏茶功夫,就将对手都打趴下了。
然后,两人忽然发现,这一场混战已经结束了。
黑虎帮的人躺了一地,有的捂着肚子痛呼,有的抱着腿哀嚎。最惨的是被踹飞的那个,摔到地上磕破脑袋,血流了一地,眼睛都闭上了。显然伤得不轻。
李云昭在众巡捕震惊的目光中,捡起刀鞘,还刀入鞘。
昨日李云昭抓一阵风,众人到底没亲眼瞧见。今日看得清清楚楚。李云昭身形变化莫测刀法凌厉迅疾,几乎都是一个照面就将对方揍趴下。撑过两三招的一个都没有。
难怪巡史大人偏爱。这样厉害的新人,谁能不另眼相看?
封捕头像捡到宝了一般,眉眼舒展咧嘴笑道:“将地上的人都捆了,送到府衙去。”
巡捕们随身都带着绳索,立刻忙碌着捆人。
李云昭刚拿出绳索,钱麻子就抢了过去:“这等粗活,让我来。”
封捕头主动问道:“李云昭,本捕头要去府衙一趟,你愿不愿去?”
脸面和地位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李云昭道:“我和钱巡捕才巡了一条街,还有两条街没巡。”
封捕头点点头:“也是,你们继续去巡街,本捕头另外点人去。”又转头嘱咐众巡捕:“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本捕头做东,请大家去吃肉喝酒!”
众巡捕眉开眼笑。
有赏钱,还有酒有肉,这把力气出得不亏。
第五十二章 偏爱(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软饭(一)
“跃!”
“落!”
一个瘦小的身影,奋力跳起,可惜跳得不够高,没能跃到树上。落的时候也不够稳,咚地摔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李云昭心如磐石,毫不动容:“起来,继续!”
丑儿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奋力往树上跃……结果又摔到了地上。
这一回摔得更重。
丑儿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
李云昭走过来,俯身问:“我昨日教你的口诀记牢了没有?”
丑儿吃力地抬头:“背了,就是背得不太熟。”
李云昭冷着脸:“今日背熟,明日错一个字,你就别叫我师姐,也别来练武了。”
丑儿一脸羞愧:“师姐别恼,我今日一定用心背。”
李云昭伸手一扯,丑儿从地上坐起来,剧烈的喘几口气。
下一刻,眼前忽地一亮。
一串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钱出现在眼前。
“昨日抓了黑虎帮的人,封捕头给我们发了五百文赏钱。”李云昭道:“你收好了,够你吃喝一个月了。”
丑儿咽了咽口水,万分艰难地收回目光:“这是师姐拼命得来的,我不能要……”
“揍几个歪瓜裂枣而已,算什么拼命。”李云昭将铜钱扔到丑儿手里:“收下!你每日得吃饱,身体才能长高些,才有力气练武。”
“白吃白喝不好意思,就给我使劲地练。别丢了师门的脸。”
“以后长大成人了,赚了银钱,双倍三倍地还给我。”
丑儿眼睛发红,接了铜钱塞进怀里。
李云昭要去当差,很快起身离去。
丑儿坐在地上,将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心满意足地藏进怀里。
手脚不疼了,也不觉得累了,起身后嚯嚯哈哈地练了起来。
……
“小李巡捕,吃早饭了没有?这里有热腾腾的烧饼。”
“小李巡捕,渴了吧!到我店里坐一坐喝盏茶。”
店伙计和路边小贩热络地招呼。小李巡捕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婉拒了众人好意。
被忽略的很彻底的钱巡捕,连生气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眼睛瞄到顾娘子的脂粉店,钱麻子立刻加快脚步过去,腆着脸招呼:“顾娘子今日这么早就开门了。”
顾娘子没用正眼看钱麻子:“不开门做生意,又没男人养,难道要喝西北风啊!”
钱麻子像做贼一样东西张望,确定没人靠近,拿了一个荷包出来,小声说道:“昨日抓黑虎帮的人,得了五百文赏钱。你替我攒着。”
顾娘子先是一愣,旋即绷起脸:“非亲非故的,我拿你荷包作甚,快拿回去。”
钱麻子难得脑子灵光,硬是将荷包塞进顾娘子手里,然后大步走了。
顾娘子怕被人瞧见,不好追出来,只得先将荷包塞进袖子里,嘴里骂了句“臭男人”,眼中却闪出了笑意。
钱麻子喜滋滋地追上李云昭:“你教我的法子果然管用。顾娘子嘴上骂我,心里欢喜得很。”
李云昭低声笑道:“顾娘子在意的不是这五百文钱,而是你真真切切地将她放在心上,为你们的未来努力。能打动女子的,唯有一颗真心。”
钱麻子咧嘴:“总之多谢你了。以后我就照你说的,用真心待她,事事都想着她。”
正巧路过柳记鲜花铺。
店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柳娘子,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这个男子穿着襕衫,带着儒巾,面容英俊,气质斯文。
钱麻子撇撇嘴,低声道:“这就是柳娘子的未婚夫,姓任。”
任公子显然认识钱麻子,特意拱手示意。
钱麻子平等讨厌所有靠脸吃饭的小白脸,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还礼。
任公子的目光掠过李云昭。
穿着皂衣公服的少年郎面容俊美,英气蓬勃,一双黑眸神采奕奕。站在那儿,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一定就是新来的小李巡捕。”任公子按捺下心里的惊讶,含笑拱手:“早有耳闻,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俊彦。”
李云昭也拱了拱手:“任公子大名,我也有所耳闻。”
原本送未婚夫出门的柳娘子,匆匆后退几步,躲进了花铺里。待店门外没了动静,柳娘子才暗暗松口气,悄悄探头往外瞧。
一张俊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柳娘子!”
柳娘子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竟是用衣袖遮脸:“小李巡捕怎么没去巡街?”
在看到柳娘子额头明显的青淤后,李云昭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是谁伤了柳娘子?”
柳娘子不肯放下衣袖:“多谢小李巡捕关心,没人伤我,是我昨晚不小心摔了一下,额头碰了墙角,有些淤痕。”
交浅言深。
李云昭不便追根问底,只得嘱咐一句:“有事记得高声喊人。”
柳娘子低声应了。
李云昭自己取了一串茉莉,像昨日一样别在衣襟,数出十文钱放下。
柳娘子顾不得遮脸了,拿着十文钱追出去,塞回李云昭手中:“春日茉莉便宜,小李巡捕戴着巡街,也是给我这柳记鲜花扬名了。这钱快些收回去。”
明亮的晨曦中,柳娘子敷了脂粉的脸庞还有隐约的掌痕。
李云昭眉头皱了一皱。
柳娘子有些局促心虚,很快转身回了鲜花店。
钱麻子也是个碎嘴子,一边走一边八卦:“柳娘子人美心善,又勤快能干,可惜运道不好,没遇到真正的良人。”
“那个任公子,和柳娘子在五年前就定了亲事,这些年吃用读书花销都靠柳娘子。却一直不娶她过门。说什么考中秀才就成亲。只有傻女人才信这等鬼话。真正有诚心求娶的,怎么会一拖再拖,耽搁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李云昭意味深长地看钱麻子一眼。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不知哪来的脸说别人。
钱麻子被看得有些羞怒:“我一直求娶,是顾娘子不肯嫁。和那个任公子哥不一样。”
揣着荷包心情愉悦的顾娘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去寻柳娘子闲话。
打了照面,顾娘子面色霍然一变,目中喷出怒火:“任泓又打你了?”
第五十四章 软饭(二)
柳娘子目光闪躲,不肯承认:“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碰了墙角。”
顾娘子被气乐了:“好,额头的伤是碰了墙角。那脸上的掌印是哪来的?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打自己解闷。”
柳娘子不肯听任何人说未婚夫的不是,将头扭到一旁:“我要剪花了。”
顾娘子冷笑一声:“我这就走,不耽误你做生意发财。”
扭身就走了。
柳娘子咬着嘴唇,目中闪过水光,忽然快步上前,攥住顾娘子的衣袖:“你别恼,我不是有意撵你。”
顾娘子一转头,看到泪眼盈盈的柳娘子,心便软了,嘴还是硬得很:“你拖我做什么?我就这脾气,有话非说不可。”
“你赚银子供养未婚夫也就罢了,总该拿捏住他。哪有出了银子还要受罪的道理。”
“他今日敢动手打你,日后就敢做更过分的事。你得挺直腰杆,自己硬气起来。不然,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柳娘子眼睛泛红,轻声道:“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别生我的气。我每日忙忙碌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就是你了。”
顾娘子忍不住叹一口气,握住柳娘子的手:“罢了罢了,我不和你计较就是。总之,你自己要立得住,别被人欺负了。”
柳娘子点点头,扯开话题:“你刚才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莫非是和钱巡捕的好事将近了?”
顾娘子笑着啐一口:“又乱嚼舌头。我和他非亲非故,八竿子都打不着,哪有什么好事。”
摸一摸袖里的荷包,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笑道:“如果他待我一片真心,我便慢慢考虑。”
柳娘子抿唇一笑。
接下来几日,钱巡捕每日来巡街,总要去顾娘子的脂粉店,有时带一份甜点,有时从柳娘子这里买朵鲜花送给顾娘子戴,偶尔有店铺送的小红封,也都塞给顾娘子。
顾娘子脸上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柳娘子也暗暗为顾娘子欢喜。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顾娘子和离过一回,时常被好事之人背后嚼舌,指指点点。若是和钱巡捕修成正果,终身也有了依靠。
李云昭和柳娘子顾娘子也慢慢熟悉起来。
每日清晨巡街,柳娘子都笑吟吟地捧出一串新鲜的茉莉花,李云昭别在衣襟上,清雅的白色茉莉,映衬得少年俊面如玉神采飞扬,引得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柳记鲜花铺客人如云,生意兴隆。尤其是小李巡捕戴的茉莉花串,卖得格外好。
顾娘子头脑活络,立刻主打一款春日面脂。
“这款面脂香气淡雅,温和滋润。瞧瞧小李巡捕的脸,就是用了我顾记脂粉铺的面脂才这般俊俏。”
“真的么?”
“那还有假。不信,你们自己问问小李巡捕。”
巧得很,小李巡捕和钱巡捕正好从门外经过。一个胆子大的小娘子高声问:“小李巡捕,你用的是不是顾娘子的面脂?”
李云昭微笑应是。
顾娘子眉飞色舞:“来来来,先来试一试。用的好了再买。”
钱麻子热心地为顾娘子宣传:“我也用顾娘子的面脂。”
小娘子们拿面脂的动作迟疑了一下。顾娘子气地,瞪一眼钱麻子,钱麻子头皮一麻,立刻脚底抹油走人。
李云昭被逗得轻笑不已。
短短几日,她便已适应了巡捕的身份,融入了新的生活。京西第二厢的百姓善良热络有人情味。难怪李长生喜欢这里。她也一样喜欢。
一行几个青年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身为巡捕,留意陌生脸孔是本能。李云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这一行青年男子共有四人,都穿着圆领宽袖的襕衫,颜色式样统一,应该是来自同一家书院的书生。其中一个英俊斯文,正是柳娘子的未婚夫任公子。
任公子身边的青年男子五官平平,举止间流露出矜持和自傲。
另外两人,一个圆脸细眼,一个方脸肤黑。
任公子低声说笑,着意奉承那个倨傲青年,甚至无暇和两位巡捕拱手招呼。
钱麻子小心眼又发作了,撇嘴哼了一声:“读书了不起吗?”
不好意思,大颂重文轻武,官场里文官地位高于武将,读书科举被视为堂皇大道。读书人确实了不起。
李云昭以目光示意,钱麻子不知就里,停下脚步,顺着李云昭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任公子领着三人走向柳记鲜花铺,捧着鲜花的柳娘子转头一笑,眉眼柔和,风姿绰约。
任公子见惯美貌的未婚妻,其余三个书生都是第一次见柳娘子,俱是一脸惊艳。
柳娘子有些惊喜的迎上前:“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
任公子笑道:“今日书院放假半日,我得了空闲,带几位同窗来小聚。”又转头对几位同窗介绍:“这是我未婚妻,姓柳,你们叫她一声柳娘子便可。”
柳娘子心中欢喜极了,笑盈盈地请几位贵客进后院。
李云昭收回目光,和钱麻子继续扶刀巡街。
钱麻子这个碎嘴子,最爱背后蛐蛐人:“任公子这碗软饭真是香得很。自己吃得饱,还要带同窗来,连请客吃酒的银钱都省了。”
李云昭淡淡道:“柳娘子自己乐意得很。”
这倒也是。
看看柳娘子刚才灿烂的笑容,就知道她有多欢喜了。
钱麻子翻了个白眼:“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这样勤快顾家的好男儿,一直打着光棍。他这样的,柳娘子一个劲地倒贴。”
……
柳娘子顾不得做生意,关了鲜花铺的门,在后院亲自煮茶做饭,殷勤细致地招呼贵客。
同窗们心中羡慕不已,低声笑赞:“柳娘子温柔贤惠又美貌。”
“有这样的未婚妻,任兄真是有福气。”
就连那个眼角看人的倨傲青年,也略略点了头,目光忍不住瞥向纤瘦白净眉眼含笑的柳娘子。
任公子看在眼里,没有泛酸,反倒心中暗暗生喜,主动敬酒:“今日陆兄赏脸来寒舍,酒菜微薄,难得陆兄不嫌弃。我敬陆兄一杯。”
陆公子矜持地饮了一杯。
第五十五章 斩首(一)
“今日来的三个同窗,陆公子才是我真正想请的贵客。”
傍晚才送走同窗的任公子,借着几分酒劲,对柳娘子炫耀道:“陆公子的堂伯是玉堂学士陆大人。”
“你知道什么是玉堂学士吗?那是在宫中当差,为圣人起草机密诏令的大学士。这样的大人物,像我这样的寻常书生,根本攀附无门。没曾想,今日陆公子肯赏脸,随我来吃酒。”
柳娘子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陆公子有这样的堂伯父,怎么会来白云书院?”
汴梁城最有名气的几家书院,都在城内。城外的白云书院勉强算三流书院,基本都是平民百姓家中儿郎,或是外地来求学的普通书生。
任公子低声道:“他原本在青竹书院,连着三年考试都是末等,读不下去。只得来了白云书院。”
柳娘子蹙了蹙眉头,轻声道:“你要读书考取功名,和陆公子不是一路人。何必要和他来往。”
任公子有些不耐了:“你一个女子懂什么!一味低头死读书,不过是书呆子。我考了几年都没考中,都是因为没门路。我费尽心思搭上陆公子,日后有大用处。”
柳娘子越听越急:“还有一个月就是府试,过了府试才是童生,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秀才功名。这等时候,正该用功读书温习。你怎能抛费光阴……”
“这事不用你管。”任公子冷了脸:“以后我带陆兄回来,你好生招呼就是。”
柳娘子无奈应是。
任公子又道:“我要回书院去,取些银钱给我。”
柳娘子将几日辛苦赚来的银钱,都装进荷包里。
任公子拿了荷包,脸上又有了笑意,握着柳娘子的手柔声道:“今年,我定要考中秀才功名,然后风光娶你过门,让你做秀才娘子,买两个丫鬟伺候你。再不让你抛头露面卖花了。”
柳娘子心中溢满柔情,依偎进任公子怀中。
任公子拿着荷包出门,掂一掂荷包份量,目中闪过笑意。
他一路快步,却没去白云书院,拐了两个弯,进了春风楼。
……
三月初二,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是个适合砍头的好日子。
李云昭一大早便去了汴梁府衙。汤捕头早就在外等着了,领着李云昭进巡捕房。
身高腿长英俊冷肃的严巡史目光一掠。
李云昭拱手一礼,然后迅速站到巡捕中。一众高壮黝黑的糙汉里,衣襟别着白色茉莉花串的小李巡捕,愈发俊俏醒目。
严巡史沉声训话:“今日巡捕房一共出动五十人,任务是保护知府大人推官大人去刑场。不得让任何心怀叵测之人靠近。”
“是!”巡捕们中气十足,声音宏亮。
知府大人出行,前方有人开道,有轿夫抬着官轿。郑推官也坐官轿,严巡史则骑着高头骏马。巡捕们扶刀随行,阵势浩荡。
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尾随。
今日刑场要砍好几颗头颅,这等热闹不可不看。
不过,刑场也是有规矩的。瞧热闹的百姓被隔绝在十数米之外。前面的人能远远地瞧个影儿,后面的人拼力踮起脚尖,也瞧不见刑场里的情形。
就是这样,也有一堆百姓涌过来。刑场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前些日子的刘宅男童案,闹得沸沸扬扬,汴梁城内外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好在朝廷公正,迅速审案定罪,今日恶人就要被砍头了。谁不想来亲眼瞧一瞧?
“让一让,大家都让一让。让这几家苦主到前面。”
善堂丢失的孩子无父无母,京西第二厢的乞儿都是孤儿,一年前被拐走的四个男童却都有家人。这四家都去府衙认了尸,将无辜枉死的自家孩子领回家安葬。今日刘敬等人被斩首,这几家老少都来了。
百姓们纷纷让开。
苦主们泪流满面,痛哭失声。惨痛的哭声极有感染力,很快,便有百姓跟着一同抹泪怒骂。
厚实的云层遮住烈日,原本晴朗的天气,也有些阴沉起来。
恶人被斩首,确实快意。
可枉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李云昭沉默不语,心中满是酸涩。
“天日昭昭,大颂律法严明,不会纵容姑息任何一个恶人。”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传进耳中:“李云昭,今日你就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仇人被斩首。”
李云昭转头,迎上自家巡史大人冷冽的眉眼,一点暖意,自心底蔓延,驱走了心中的冰寒:“多谢巡史大人。”
今日的监斩官是大理寺卿孟大人。枢密副使文大人和内侍省都知江公公,也被圣人钦点一同前来监斩。
秦知府郑推官都得敬陪末席。八品的严巡史连入座的资格都没有,和众巡捕站立一处。
刑场是肃穆之地,不宜多言。严巡史安抚过自家小巡捕后,便住了口。
李云昭收敛心神,和严巡史一同肃容而立。
“时辰差不多了,许少卿,去将所有犯人都带至刑场中央。”孟大人沉声下令。
许少卿拱手领命。
今日要被斩首的,一共有四人。刘敬刘政周世英齐娘子,都被反手捆缚双手,头脸处蒙着黑布。
这也是刑场里的惯例。犯人行刑前都要蒙着头脸,直至押至刑场中央,被斩首的那一刻才取下黑布。
四个刽子手早有准备,提着雪亮的长刀上前,将犯人头上的黑布拿下。
在黑暗中待了不知多久的刘敬,猛然见了阳光,眼睛被刺得生疼,反射性的闭了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不争气的泪水涌了出来。
刘敬口中被堵着布,发不出任何声响,身体被粗糙结实的绳索一圈圈捆住,后背还捆着一根木棍,趴不下去,也没法后仰。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转头了。
刘敬吃力地转头,目光急切地搜寻,隔着十数米之遥,还是一眼就在监斩官的方向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义父!
救救我!
救救我啊!
目力极佳的江公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那个惨然落泪满目哀求的义子是陌生人。
第五十六章 斩首(二)
“大颂律法公正严明,所有做了恶事之人,都要依律法定刑。孟寺卿执掌大理寺五年,审过许多大案。今日为一群无辜惨死的男童伸冤,这份胸襟气魄,令人敬服。”
枢密副使文大人冲孟大人拱了拱手,以示钦佩。
孟大人拱手还礼,神色淡淡:“文大人谬赞了。下官既为大理寺卿,审案断案都是分内之责。”
文大人呵呵一笑,又冲着江公公拱了拱手:“江都知大义灭亲,亲自来为义子监斩送行,同样令人钦佩。”
江公公叹了一声:“文副使这么说,咱家羞愧得无地自容。刘敬在咱家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人憎鬼厌的恶事来。都是咱家疏忽大意。今日咱家亲自来,看着刘敬人头落地,也算出心头一口恶气了。”
然后,拱手向孟大人道谢:“多谢孟大人为内侍省铲除奸佞。”
孟大人拱手还礼:“江都知客气了。”
文大人立刻安慰江公公:“内侍省有一千多内侍,江公公管着这么多人,偶尔被蒙蔽,也是难免。这些年,江公公当差勤勉,洁身自好,圣人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为一个刘敬,就对江公公失望。”
江公公和文大人对视,或许是阳光太盛,两人的目光也格外明亮。
江公公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多谢文大人安慰,咱家心领了。”
几位大人唇枪舌剑皮里阳秋,根本轮不到秦知府和郑推官插嘴。
刑场里的其余三人,也被一一取下黑布。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面容。周世英刘政穿的都是当日入狱时的衣物,头发散乱,浑身臭气,满脸惊惧。
齐娘子就更惨了。凌乱的长发垂在面前,遮住了脸,身体一直在抖。
李云昭默默注视齐娘子。
“午时已到,将犯人问斩!”孟大人声音洪亮,抽出四张斩首木牌,扔在地上。木牌掉落在地,发出“啪”的脆响。
百姓们群情激奋,踮起脚尖探着头拼力张望。
刽子手们扬刀,干脆利落地斩了下去。
噗!
鲜血飞溅,四颗人头几乎同时落了地。
刑场边,一个白发老妇凄厉长呼:“孙儿,你在天上睁眼看啊,害你的人被砍头了。”
高呼过后,就昏厥了过去。引起一阵骚乱。苦主们扶起老妇,一同哭了起来。这哭声里,有悲恸也有释然。
枉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好在恶人有了应得的下场!
哭声飘进耳中。
一直端坐的郑推官,暗暗叹了一声。
不言不语的秦知府,也叹了口气。刘敬被斩首,百姓们畅快了,江公公心里不知何等恼怒。就不知江公公会将这笔账记到谁的头上了。
左看右看,还是文大人官职高头铁,江公公要记恨,还是记恨文大人去吧!
“李云昭,杀父大仇得报,你心中的仇怨也该放下了。”严巡史转头,轻声对李云昭说道:“以后在京西第二厢好好当差,做出些样子来,半年以后,本巡史将你调进府衙。”
李云昭点点头,轻声应道:“巡史大人的信重爱护,云昭感激不尽。”
严巡史难得说笑:“那是因为你值得。换了汤捕头,本巡史可没这等好脸色。”
一直竖长耳朵偷听的汤捕头不乐意了:“我也就是比李云昭老了一点丑了一点笨了一点身手差了一点!其余哪里不如他!”
李云昭抿唇轻笑。
严巡史和汤捕头这是担心她沉浸在丧父之痛,有意哄她呢!被人珍重爱惜的感觉,着实不错。
“刘敬被斩首是罪有应得。咱家好歹替他收了尸,也算全了义父义子一场情分。”江公公转头对孟大人道。
孟大人自无不应之理:“江都知派人去收拾便可。”
江公公拱手谢了孟大人,吩咐义子徐忠前去收尸。
徐忠领着几个内侍上前,将断了头的刘敬尸首抬上木板车,地上的头颅也得捡起来,找个手艺好的仵作将头颅缝回去,便算全尸下葬了。
刘政是刘敬堂弟,一并收尸下葬。
徐忠是个好心人,顺带着将齐娘子的尸首也搬上了木板车。
周世英的尸首自有周家人来收。齐娘子在汴梁无亲无故,勉强算刘政没过门的娘子。生前同寝,死后同葬。
孟大人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文大人今日占尽上风,也不愿为些许小事和江公公再闹翻脸,随口笑道:“江都知倒是心善,还替齐娘子收了尸。”
江公公淡淡道:“生前犯下滔天大错,死了一了百了。这个齐娘子,是刘敬没过门的弟妹。替她收尸,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遥遥注目的李云昭,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对劲。
今日刑场斩首,从头至尾都很顺遂。没人跳出来劫刑场,没有忽然来一道圣旨赦免刘敬,该死的人都死了。
那一丝不对劲,到底从何而来?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
内侍们推着木板车,刘敬和刘政的尸首仰面朝上,头颅也被安放的整齐。齐娘子的尸首伏在板车上,血糊糊的头颅也面朝下,远看只能看到凌乱的长发。
木板车碾过一颗小石子,颠簸了一下,三颗头颅都动了一动。
徐忠迅疾伸手,将齐娘子的头颅稳住。
李云昭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木板车。不巧得很,木板车往另一边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巡史大人,”李云昭嘴唇微动:“齐娘子的尸首不对劲。”
汤捕头靠得那么近,却什么都没听见,声音只传入严巡史耳中。
李云昭轻身功夫胜过一阵风,擅长点穴,竟还练成了江湖传闻中快失传的密音入耳?
严巡史心中震惊,面上却未露声色,耳畔又传来李云昭的声音:“齐娘子斩首时垂着头,有长发遮着脸。尸首被搬上木板车后,也是面朝下。刚才木板车颠簸一下,那个内侍不顾刘敬头颅,却对齐娘子的头颅格外在意。唯恐齐娘子的头颅滚落。”
“我怀疑,这具尸首,根本就不是齐娘子。”
第五十七章 真假(一)
这具尸首,根本就不是齐娘子!
这句话如石破天惊!
严巡史眉头重重跳了一下,反射性地转头去看李云昭。
李云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一双眼眸黑幽幽的,如一潭水,深不见底。
严巡史没有密音入耳的能耐,只能竭力压低声音:“你确定?”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不过,这事有七八成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那个内侍的行为?有什么理由,能让那个内侍不顾刘敬,却如此紧张在意齐娘子的头颅?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李代桃僵”,今日刑场上被斩首的另有其人。
那个内侍知道内情,主动为“齐娘子”收尸,及时护住“齐娘子”头颅,不是出于善心,而是怕头颅滚落到地上,露出真容。
汤捕头竖着耳朵,只听到自家巡史大人的三个字。
你确定?确什么定?有什么需要确定?
李云昭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都听不到,可真急人。
“巡史大人,得趁着尸首还没被运走,前去查探。”李云昭嘴唇微动:“错过眼下,尸首不知被葬去何处,想查明真相就难之又难了。”
严巡史眉头又跳了一下,深深看了李云昭一眼。
先不说能不能查探到尸首真假,只要他迈出这一步,就是当众让江公公难堪,彻底撕破脸,是官场大忌。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猜疑,就要赌上自己的前程仕途。赌赢了没多大好处,赌输了,就成了疑神疑鬼的笑话,还要承受来自江公公的报复。
值得吗?
诸多念头在心中闪过,不过是眨眼功夫。
“随我来。”
短短三个字,简洁明了。
高大英俊身高腿长的巡史大人扔下三个字,便迈开步伐。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陌生情绪在李云昭心头翻涌。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汤捕头觉得事情不对劲,没等严巡史吩咐,也紧紧跟了上去。
全程闲闲无事的郑推官,被暖日晒得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下一刻,熟悉的脸孔就如讨债鬼一般到了眼前:“推官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又出什么事了?”郑推官困倦全消,警惕地看过去。眼神中却明晃晃地流露出“你别惹事”四个字。
严巡史低声禀报:“那具尸首,根本不是齐娘子。时间紧急,无暇细禀。推官大人去一看便知。”
郑推官被气笑了:“说得轻巧!如果看了之后,确实就是齐娘子本人尸首,本官又该如何交代?”
“严巡史,今日刘敬被当众行刑斩首,内侍省江都知颜面尽失。这等时候,无凭无据就要查验齐娘子的尸首,触江公公的霉头,万万不可!”
秦知府就坐在郑推官身边,郑推官有意无意地扬高音量,秦知府却像没听见一般,还将头转到另一边,仿佛那里忽然冒出什么有趣之物。
很显然,秦知府根本没有蹚浑水的打算。甚至都没张口阻拦。一派“你们想死只管自己去死别拽上我”的姿态。
或许,秦知府巴不得严巡史意气发作大闹刑场,不管结果如何,江公公的怒火就都冲着严巡史郑推官,他这个知府就能洗白洗清了。
“知府大人,”严巡史半点不识趣,拱手将要事再次禀报了一遍:“齐娘子尸首有蹊跷,请知府大人做主。”
秦知府不得不转头,板着脸孔训斥:“严巡史慎言!孟大人断案如神,大理寺牢狱森严,岂会有这等荒唐事。严巡史就别捕风捉影胡乱猜疑了!”
“是不是胡乱猜疑,上前看一眼齐娘子尸首便知就里。”将门出身做过御前班直的严巡史头铁得很:“请知府大人下令,下官去查看尸首。出了纰漏,都由下官担着。”
担个屁!
一个八品巡史,要在枢密副使和大理寺卿面前激怒内侍省都知!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知府被气乐了,正要阴阳怪气,一个身影已从严巡史身后掠了出去。
就如一道轻烟,飘过文大人孟大人江公公三人眼前,顷刻间飘到了木板车前。飞起一脚,先踹翻了一个推板车的内侍,伸手抓住另一个,摔飞了出去。
面色发白的徐忠惊慌不已,瞬间反应竟是将“齐娘子”的头颅抱进怀中窜逃。
李云昭冷笑一声,纵身跃过木板车,一拳打中徐忠后背。徐忠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向前。
秦知府惊呆了。
郑推官惊呆了。
几位大人都被这猝然变故惊住了!
严巡史反应极快,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汤捕头反应稍慢一步,也立刻跟了上去。
“来人,将这个大闹刑场之人拿下!”孟大人震怒下令。立刻有数道身影冲上前。
原本已经散去的百姓,被刑场里的动静再次吸引回来:“快看!有人要劫刑场!”
“怪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恶人都被砍了头,怎么还有人去抢头颅!”
“快让让!让我瞧瞧!”
喧嚣吵闹声中,严巡史和汤捕头一同出手,将大理寺的捕快拦下。严巡史是汴梁府衙的第一高手,汤捕头平日嬉笑,真正动手时敢打敢拼。两人并肩出手,竟将七八个捕快都拦下了。
不过,大理寺的捕快们也没有动刀就是了。大家分属不同衙门,却都在公门里当差。眼下这事摆明有蹊跷,到底要怎么收拾残局,是几位大人要考虑的事。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拼什么命?
对方没动兵器,严巡史和汤捕头也没动刀,双方拳脚嚯嚯,有来有回,打得热闹极了。
李云昭出手如风,将徐忠踹翻在地。徐忠又吐一口鲜血,却死死抱住头颅不肯撒手。李云昭毫不留情,伸手重重一点,徐忠立刻昏厥。
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公公,面色陡然一变。
文大人从震惊中回神后,没去看闹成了一锅粥的刑场,目光一直落在江公公的脸上。
此时,李云昭从徐忠怀中拿起那个乱发蓬蓬鲜血淋漓的女子头颅,拨开乱发,露出真容。
第五十八章 真假(二)
刚咽气不久,面容还没僵硬,眼睛还睁着。仿佛在无声地愤怒,明明该被斩首的是齐娘子,为何死的人是自己。
李云昭只觉太阳穴鲜血汩汩流动,怒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她拎着头颅,高喊一声:“这不是齐娘子!”
清亮的声音如石破天惊!
大理寺的捕快们面面相觑,第一个停手。
衣角微脏的严巡史一个闪身,到了李云昭面前,先低头仔细看头颅。在看清陌生的面容后,严巡史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很好,现在证据确凿,该头疼的是江公公和孟大人了。
“李云昭,冷静。”严巡史声音低沉,只有彼此能听清:“接下来,不必你张口了。”
天已经捅破了,接下来,该由推官大人登台上场了。
李云昭眼底的火焰熊熊燃烧,口中吐出的话语冰冷锐利:“我信巡史大人。这头颅我交给巡史大人了。”
严巡史深深看一眼李云昭,接了头颅,转身迈步。
李云昭面无表情地跟上,先从大理寺的捕快们眼下经过。
捕快们下意识地让开。
今日李云昭锋芒毕露,身手超绝,这等高手,值得他们如此尊重。
严巡史捧着血糊糊的头颅,郑推官不知何时起身过来了,从严巡史手中接过头颅,顺便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严巡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稍稍退后,跟在推官大人身后。
郑推官昂首挺胸,将头颅捧到孟大人面前:“下官查看过了,死者根本不是齐娘子,而是另有他人。请孟大人过目。”
孟大人是亲自审过齐娘子的。一眼看去,面色铁青。
轰轰烈烈的刑场问斩,简直成了笑话!
“李长生是汴梁府的巡捕,数日前被齐娘子谋害,死于非命。今日出手的李云昭,正是李长生之子。”郑推官为官经验老道,第一件事就是为李云昭洗脱大闹刑场的罪名:“恳请孟大人饶过李云昭冒失之举。”
孟大人脸火辣辣的疼。
为父报仇雪恨,发现“齐娘子”尸首不对劲,及时出手抓住关键证据。李云昭当然没有错!
不但没错,还是大功一桩!
就是大理寺出了大纰漏,他这个大理寺卿颜面扫地罢了!
郑推官貌似恭敬,实则在“回敬”大理寺半途抢走刘敬命案。
孟大人呼出一口气浊气,沉声道:“李云昭无过有功,本官不会计较他擅自出手一事。”
郑推官忙拱手道谢。
严巡史一同拱手。
站在严巡史身后的李云昭,面无表情地拱手:“多谢孟大人。”
看了一场热闹好戏的文大人眯了眯眼,再看一眼面色难看的江公公,忽地笑了一笑:“江都知特意命人为齐娘子收尸,看来是早有预料。”
江公公绝不能承认,立刻怒目相视:“徐忠自作主张,个中内情,咱家定会严查,给个交代。”
气急败坏的是败者,气定神闲的胜者文大人很有风度:“江都知稍安勿躁,此事归根结底上大理寺出了差错,且看孟寺卿如何处置。”
一旁的许少卿,自李云昭动手那一刻起,就头晕目眩。全仗着一口气硬撑。
“许少卿!”孟大人盛怒之下,还有三分理智,冷冷点了许少卿的名:“提犯人是你的差事。为何出了差错?”
许少卿汗如雨下,哆嗦着躬身告罪:“回禀大人,下官传令提人时,没有细查,确有失察之责。可下官委实不知齐娘子怎么会变了个人。”
“大人!下官这就去查!一定是牢狱里有人弄鬼!”
文大人好意提醒:“那个徐忠,也带回大理寺好好审一审。”
没等孟大人点头,江公公已经沉了脸:“刘敬犯了重罪,被大理寺提审,咱家没什么可说的。徐忠是内侍省的人,犯了错,内侍省自会严查重处。谁敢带走徐忠,就是打咱家的脸。咱家拼着这个内侍省都知不做,也要去圣人面前评个理!”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文大人,也得住口。
孟大人忍了片刻,按捺下心头火气,淡淡道:“既然江都知坚持,就将徐忠带走。审问结果,今日天黑之前要送到大理寺。”
江公公扯了扯嘴角,目光冰冷:“多谢孟寺卿。”
昔日相交的情分,就此决裂。
郑推官悄悄冲文大人使眼色。文大人心领神会,张口道:“刑场出了李代桃僵之事,委实令人震惊。此案必要彻查到底。刘敬刘政的尸首,也该查验一番。”
孟大人略一点头,令身后的大理寺丞去查验尸首。
文大人随口吩咐:“严巡史,刘敬刘政都是你抓来的,你也一同去看看。”
严巡史拱手领命,和大理寺丞一同过去。
江公公没有阻拦,只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严巡史和大理寺丞一同回来复命。刘敬刘政的尸首都是本人,并无问题。
也是奇了。
如果是江公公暗中出手,应该是找个犯人替换刘敬才对。怎么会单单只救齐娘子?
难道救走齐娘子的另有其人?
“本官立刻回大理寺,”孟大人起身,斩钉截铁地承诺:“本官会尽快查明此案原委,给众人一个交代。”
郑推官是个热心肠,立刻道:“如果大理寺缺人手,孟大人只管张口吩咐。汴梁府巡捕房可以抽调些人手帮忙。”
孟大人今日的脸都被扇肿了,冷冷应道:“郑推官一番美意,本官心领了。不过,大理寺内部查案,本官还能应付得来。”
说完,便拂袖而走。
许少卿白着脸,魂不守舍地跟在孟大人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郑推官不动声色,转头吩咐严巡史:“我们回去。”顿了顿又道:“李云昭,你也一同回府衙。”
事情已经闹大了。于公于私,孟大人都必须尽快查明原委,揪出暗中弄鬼之人,洗清大理寺和自己的声名。
江公公那里,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至少徐忠的罪责是逃不了了。
郑推官此时特意出声,是在提醒李云昭不要冲动误事。
李云昭心中怒火未熄,却冷静了不少,拱手应是。
……
第五十九章 雷霆(一)
“啪!”
大理寺内的惊堂木,依然响亮。听了不知多少回的许少卿,全身哆嗦了一下,扑通跪下了。
“江都知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敢暗中换下死刑犯?”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孟大人,话语冷得像冰珠子:“这里没有外人,你别拿狱卒换人这等鬼话来糊弄本官。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大理寺当差十数年,许少卿自然清楚“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道理。
他一口咬定就是狱卒换了人,自己从头至尾不知情。
孟大人冷笑不已,传了看守齐娘子的狱卒来问话。
刘敬刘政都是要犯,被重点看守。齐娘子一个柔弱女子,被单独关押。看守齐娘子的狱卒叫刘大,四十多岁,最是贪杯。
刘大咣咣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前一晚喝了酒,半夜睡得沉,直至天亮才醒。”
“这时候许少卿来提犯人。小的不想丢了差事,不敢让少卿大人看出小的喝过酒,匆忙间根本没空细看女囚模样。要不是今日刑场出了大事,小的都不知道齐娘子被换了人。小的说的都是真话!请大人明察!”
刘大额头都磕出血来了,满脸哀求。
“当差时不能饮酒,这是大理寺铁律。”孟大人寒声问道:“你的酒从何来?”
刘大立刻交代出另一个狱卒于三。
于三是大理寺里的老狱卒了,今年五十六。再有半年,就能领一笔安家银子回家养老。
于三虽不起眼,却是大理寺牢狱里的老人。大理寺卿换了四任,于三一直干着狱卒的差事。
于三半夜带酒进大牢,刘大喝醉后,牢房钥匙被动。紧接着,齐娘子就被换了个人。
孟大人眉头紧锁,沉声下令:“来人,去将于三带来。”
半个时辰后,脸色死青尸体凉了的于三被抬了进来。
孟大人的脸也青了。
大理寺每年审核无数重案命案,什么光怪离奇的案子没见过!这等封口的手段,卑劣却有效。
孟大人冷冷看着许少卿。
许少卿脖颈凉飕飕的,硬着头皮说道:“大人,于三死的蹊跷,得让仵作验明死因。”
孟大人面无表情地传召大理寺仵作前来验尸。
“于三全身无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是自己服毒自尽。死了约有四个时辰。算一算时间,应该是从大理寺回去之后,便服了毒。”
“于三昨夜进大牢时,有人瞧见他带了个女子。他说是自家闺女,怕他走夜路不利索,特意陪着他。走的时候女子一直低着头,深更半夜,也没人细瞧。来的时候确实是她闺女,走的时候就换成了齐娘子。”
“大人,有认识于三的狱卒去看了女子头颅,认出被斩首的就是于三女儿。”
所以,这桩案子就很明了。
于三用自己和女儿的两条性命,换了齐娘子一条命。
问题是,于三和齐娘子素不相识,为何要这么做?
或者说,到底是谁说动于三,主动送了自己和女儿的命?
……
“荒唐?”
“偷换死刑犯人,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一点都不荒唐!这等事,只要安排妥当,撒出大把银子,自有人肯做替死鬼。”
府衙公房内,郑推官平静地吐出惊人之语:“以本官推断,这桩案子,会有人主动出来顶罪!根本伤不到江公公!”
也就是说,哪怕众人心知肚明幕后黑手是谁,也无可奈何。
李云昭默然不语,目中寒光越来越盛。
严巡史皱眉,低声问郑推官:“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郑推官沉声道:“立刻出动所有人手,搜寻齐娘子下落。只要找到齐娘子,幕后之人就枉费心机了。”
“行刑前换人,应该就是昨夜发生的事,到现在还没满一整日。齐娘子没长翅膀,飞不出去。人还在汴梁城,就能将她找出来。”
严巡史立刻道:“下官这就派人去找齐娘子。”
“我来画齐娘子的画像。”一直沉默的李云昭忽然张口。
严巡史转头:“你学过丹青?”
李云昭淡淡道:“我师父生前喜欢饮茶作画,耳濡目染,我也会一些。”
汤捕头已经利索地取来笔墨,铺开白色宣纸。李云昭提笔落笔,笔尖如游龙,不过盏茶功夫,齐娘子的画像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郑推官看一眼,忍不住赞叹:“十分神似。”
严巡史道:“汴梁有十七巡捕房,每个巡捕房都要一份,还要张贴几份。下官这就找画师来。”
汴梁府时常张贴重犯画像告示百姓,有固定常用的画师。郑推官略一点头:“此事就交给严巡史。本推官去见知府大人,详细禀明。”
肯为下属背锅的上司,才是好上司。
严巡史拱手送走郑推官,转头叫来几个巡捕,令他们去请画师。
李云昭已画出了第二幅齐娘子画像。
汤捕头捧到一旁晾干。
严巡史纡尊降贵,亲自为李云昭铺展开第三张宣纸,低沉的声音传入李云昭耳中:“我做了两年左军巡史,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事。我心中的愤怒,半点不弱于你。”
“我定要找到齐娘子,将她送到刑场。”
李云昭笔尖一顿,抬起头,黑眸似燃着烈火,光芒咄咄:“巡史大人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不过,这个幕后黑手敢暗中换人,肯定早就为齐娘子安排好了藏身之处。”
“想找出齐娘子,绝不是容易的事。”
“我李云昭在此对天立誓!绝不饶过任何一个仇人!”
严巡史听得心惊不已:“李云昭,你不可胡来!这里是汴梁,是天子脚下,是律法森严之处。你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李云昭反问:“敢问巡史大人,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严巡史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声音也严厉起来:“我在说什么,你很清楚。找齐娘子,查明原委,用大颂律法惩治恶人,这是正途。我这个左军巡史,会全力助你。”
“你不得私下动手寻仇,更不能肆意杀人。”
第六十章 雷霆(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追求。
李云昭要为父报仇雪恨,鬼拦捉鬼神挡杀神。
严巡史要的是奉公守法,堂堂正正地审案捉凶。
李云昭和严巡史四目对视,忽地问了一句:“所以,巡史大人破格招揽我进巡捕房,不仅是因为我身手出众。也有笼络之意。”
严巡史坦然承认:“是。我出身将门,自少习武,也被人称过习武天才。这两年,更被众人吹捧是汴梁府第一高手。遇到你,我才知世间有你这等真正的少年天才。”
“你进巡捕房,我麾下多了一个厉害高手。汴梁城里也会少一个不安定的威胁。”
李云昭忽然笑了起来:“原来,巡史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李云昭何德何能,竟让巡史大人这般警惕。连威胁二字都用上了。”
严巡史凝视李云昭:“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巡捕的身份拌住你,之前在刑场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李云昭面无表情。
“你会不管不顾,先杀徐忠,再杀江公公。”严巡史忽然叹了口气:“快意恩仇,血债血偿!这是江湖高手的做派!”
“李云昭,你不肯说出师门来历,我也能猜出你师门不同寻常。你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但是,不应该以自己的前程未来为代价。”
“李长生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和仇敌同归于尽。”
“李云昭,你先好好活下去,再堂堂正正报仇。”
李云昭沉默许久,才张口道:“巡史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是记下,照不照做是另一回事。
严巡史听出李云昭话中之意,也有些无奈。交浅言深,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反复絮叨只会令人生厌。
严巡史住了口。公房里安静下来。
李云昭低头,继续挥笔作画。
在画到第四幅时,汤捕头带着两个画师进来了。
一个时辰后,十七份齐娘子画像,被送往十七厢巡捕房。捕头们还接到了严巡史的命令。
所有巡捕,在自己管辖的地方全力搜查。此外,汴梁府衙四处张贴告示,发动全城闲汉百姓一同寻找齐娘子。发现线索的可以到府衙报信,赏五贯,有齐娘子确切行踪的,重赏五十贯。
告示一出,立刻引来诸多百姓围观,对着告示上的娇弱美人画像指指点点。
“这就是齐娘子画像了。果然貌美如花。”
“什么貌美如花,这就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如果不是她怂恿,刘府也不会抓了那么多男童来炼药。”
“大家都睁大眼睛留意,只要有消息,立刻就去衙门报信。”
白日刑场砍错了脑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再有这么一张悬赏告示,更是令人心激荡沸腾。
天黑了。
巡捕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禀报送信的巡捕来来去去,严巡史要将繁杂的消息一一过目汇总。
巡捕房维护汴梁治安,缉贼捉凶,白日忙碌,夜晚也得有人轮值。遇到大案,基本就要全员都留在衙门里。
汤捕头打了个呵欠,低声发了句牢骚:“巡史大人年轻力盛,熬得住。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熬夜就犯困。”
李云昭轻声道:“有我在这儿,汤捕头先去歇一歇。”
汤捕头也没客气:“我睡两个时辰来换你。”
夜越来越深,三更的梆子声响过了。严巡史果然熬得住,依然腰背挺直目光明亮。
李云昭在烛火下旁执笔作画。这一晚,她的手就没停过。已经画出十余份齐娘子画像。天一亮,这些画像就会被张贴到汴梁城最繁华的街上。
“你已经画了半夜,放下笔歇息一会儿。”严巡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忙到现在,一定饿了。本巡史让厨子做些宵夜来。”
李云昭没有推拒来自上司的关切,低声应了,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巡捕房时常加班熬夜,府衙里的厨子早已习惯。严巡史一声令下,不过片刻,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就送来了。
汤捕头闻着香气就来了,搓着手咧着嘴:“哟,今晚宵夜真好,竟是羊肉汤面!”
那副馋鬼模样,逗乐了严巡史:“去将睡着的兄弟们都叫醒来吃宵夜。”
汤色奶白,撒着碧绿的葱花芫荽,面条劲道,羊肉香得霸道极了。吃着暖心暖胃。十几个巡捕一同埋头大吃,吃相半点不斯文,却格外热闹。
便是再冰冷的心肠,也会被这样的温度融化。
李云昭原本毫无胃口,也随着众人吃了大半碗。
严巡史看在眼里,稍稍放了心:“汤捕头,你值下半夜。李云昭,你随我一同去休息。”
巡捕们当差值夜,都是轮流休息,没什么讲究。现成的大通铺,合衣倒下就睡。
严巡史特意叫上李云昭,也是一片好意。
齐娘子不知所踪,李云昭血仇未报,心中燃着一团火,精神如紧绷的弓弦,总得松一松缓一缓。
李云昭抬头,迎上严巡史的目光:“多谢巡史大人美意,不过,我现在还不累……”
话没说完,严巡史大步过来,伸手抓住李云昭的胳膊,口中笑道:“进了巡捕房,就是自家兄弟,又不是大姑娘,害臊什么。”
李云昭:“……”
众目睽睽之下,李云昭反驳不是,推开也不是。身不由己地被拖走了。
汤捕头和其余巡捕挤眉弄眼:“瞧瞧,李云昭才是巡史大人的心头好。”
一众巡捕糙汉们都哄笑起来:“巡捕房里一群臭烘烘的汉子,李云昭年少白净俊俏,巡史大人自然偏爱几分。”
促狭的说笑声飘进耳中,李云昭哭笑不得。
严巡史平日冷肃威严,今夜大概是被糙汉们感染了,转头笑道:“李云昭,本巡史的休息之处,从不让他们进。今夜让你破了先例。”
李云昭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一句:“多谢巡史大人。”
巡捕们睡的大通铺有些邋遢臭气,严巡史的屋子却十分整洁干净,休息的床榻十分宽大。
严巡史躺下占了半边床榻,闭上眼很快入睡。
? ?新的一个月,求月票(#^.^#)
第六十一章 同室
严巡史倒是贴心,怕李云昭拘谨忸怩,直接留了半边床榻出来。
李云昭心情也有些复杂。
既选了巡捕这条路,同僚都是男子,同处一室也算不得什么。如果真介意这些,当时她大可以表明女子身份,拒绝巡捕房这份差事了。
李云昭合衣躺下,闭上双目。
汴梁府衙的深夜并不安静,值夜的巡捕们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同榻的巡史大人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云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严巡史鼾声悄然停了。他睁眼转头,看着李云昭熟睡的侧脸。
李云昭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盖住锐利明亮的眼,显出了白日没有的安宁静谧。
严巡史扬起嘴角,无声一笑,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咣咣的敲门声,惊醒了美梦。
李云昭瞬间清醒,翻身下榻,快步去开门:“是不是有消息了?”
“确实有好消息,”汤捕头一脸激动亢奋:“有人见过齐娘子。”
李云昭眼睛倏忽一亮。
严巡史下榻大步过来:“走,去见见送消息的人。”
送消息的是一个更夫。
这个更夫快六十了,背有些驼,满脸皱纹,一张嘴露出一口黄牙:“昨夜将近四更,于三带着闺女回家。我和于三是老街坊了,张口和他打招呼。他却不理不睬,我有些恼了,呸了他一口。结果就发现,他身边低着头的女子,根本不是他闺女。”
深更半夜,光线昏暗,只有几点稀疏星光。
那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穿的是于三女儿的衣服,一双手又白又嫩,根本就不是于三女儿。
更夫心中奇怪,想凑上前细看,于三沉着脸匆匆走了。那个女子也快步离去,走出老远了回头一瞥。
就那惊鸿一瞥,给更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就是画像上的女子!”更夫一把年岁了,提起美人还是激动得很:“我活了五十多岁,绝不会看走眼。那脸,那身段,还有风韵……”
“于三是谁?”李云昭张口打断更夫。
更夫意犹未尽地答道:“于三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狱卒。”
大理寺狱卒?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一眼,脑海中闪过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郑推官迈步进来了。面色凝重地带来最新消息。
“行刑前一夜,大理寺狱卒于三带酒进了牢房,灌醉了看守齐娘子的狱卒刘大。于三的女儿和齐娘子换了衣服,齐娘子跟着于三离开,留在大牢里的是于三的女儿。昨天被斩首的,也正是于三女儿。”
“于三在家中服毒自尽,尸首都凉了。应该是在救出齐娘子后就死了。”
更夫见到的女子,果然是齐娘子。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下令:“立刻去于三家中,搜查齐娘子行踪。”
“不用去了。”郑推官淡淡道:“大理寺已经派捕快围了于三家,彻底搜查。”
这桩命案既然移交到大理寺,汴梁府衙就不便直接插手。这也是官场惯例了。
严巡史拧了眉头,转头看李云昭,低声道:“我会暗中派人去搜寻齐娘子下落。”
这是怕李云昭盛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李云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严巡史稍稍放了心,转头去问郑推官:“于三为何要用自己父女的性命换齐娘子一条命?”
郑推官有些唏嘘:“于三父女都死了,个中隐情,无人知晓。”
李云昭冷不丁张口:“于三只有一个女儿吗?”
郑推官神色微微一动。
一旁的更夫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于三还有一个儿子,四十岁才得的老来子,叫于小宝。于三的媳妇难产死了,于三既当爹又当娘,辛苦将儿子拉扯大,平日疼得像眼珠一样。可惜,于小宝不成器,读书不成,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去药铺当学徒,没一年就被撵出来了。好吃懒做整日游荡,和一群闲汉厮混,经常几日不归家。”
“亲爹亲姐死了,都没见他人影。”
郑推官目光一闪,迅速看向严巡史:“立刻派人,将这个于小宝找出来。”
严巡史拱手领命,然后仔细问询更夫于小宝的身高长相特征,更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后,更夫搓着手,弯腰陪笑:“大人,我这消息算不算有用?能不能领赏钱?”
严巡史慷慨地一挥手:“汤捕头,带他去领五贯赏钱。”
更夫喜得露出两排大黄牙,连连拱手作揖。
……
汴梁府各巡捕房,又接到了最新的任务,寻找一个叫于小宝的十六岁少年。
于小宝没有画像,只有口述的几个特征。身高不到七尺,白白胖胖,眼小嘴阔,嘴边有一颗黑痣。
巡捕房的差事历来琐碎,每日有抓不清的贼巡不完的街劝不完的架,忽然再来两桩紧急寻人找人的差事,巡捕们都麻了。
这是巡史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不能推拒,更不能偷懒。巡捕们领了差事后,迅速出动,四处寻人不提。
李云昭也要去寻人,被严巡史拦下了:“府衙这里得有人留守,十七处巡捕房有了消息,都会及时送来。你就留在这里,有要紧消息,你一个就知道。”
李云昭抿紧嘴角:“巡史大人是怕我出去惹祸?”
“你能保证不和大理寺的人起冲突?”严巡史反问。
李云昭没吭声,表情明明明白地告诉严巡史,一点都保证不了。
严巡史耐着性子解释:“于三是大理寺的狱卒,在孟大人眼皮底下用自己女儿换出了齐娘子。孟大人若不查清此案,以后有何颜面执掌大理寺?”
“我们汴梁府巡捕房,可以暗中搜寻齐娘子下落,也可以暗中查于三父女命案,却不能和大理寺人的起冲突。不然,就是在揭孟大人的脸面。”
“李云昭,你年少气盛,才做了半个月巡捕,有很多事都不懂,还得慢慢学。”
“最重要的一条,上司吩咐的事,得立刻领命应下。这是巡捕房里的规矩。”
说到这儿,严巡史板起脸孔:“本巡史的话,记住没有?”
第六十二章 扑朔
严巡史亲自领人出去寻人,李云昭留守巡捕房。
一同留守的,还有两个巡捕。一个年龄大了体力不济,另一个在刘宅时抓人时受过伤。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盯着李云昭。
李云昭一直坐在桌前,低头作画。
偌大的汴梁城,要在繁华热闹的街道处都贴上齐娘子画像,画个百余份也不算多。
很快,便有城东厢巡捕房送消息来了。
“四天前,有人在一处小赌坊里见过于小宝。听说于小宝掷骰子运气差,接连输了十一把,一共输了八贯钱。”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字。一个公门里的巡捕差役,一个月俸禄三千文,也就是三贯钱。于三这个大理寺狱卒,一个月拿两贯钱。于小宝一个晚上,就输了亲爹四个月的俸禄。
这不是偶然意外。分明是有人设局,引于小宝走歧途。于三父女主动赴死,一定和于小宝有关。
李云昭低声问那个送消息的巡捕:“那一晚过后,有人见过于小宝吗?”
巡捕道:“反正,小赌坊里的人没见过他。”
半个时辰后,有人声称见过于小宝,主动到巡捕房来送消息。
严巡史不在,老巡捕和受伤的巡捕都不想动弹,李云昭二话不说,主动出去。结果,没问两句,这个人便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再一问,连于小宝的身形相貌都说不清楚。
李云昭冷笑一声,猛然抓住对方衣襟,将这个瘦弱男子拎起:“敢来巡捕房骗赏钱!活得不耐烦了!”
嘭!嘭嘭嘭!
老巡捕探头看一眼,立刻缩回去,口中啧啧:“这身手,实在厉害!”
左臂吊着绷带的受伤巡捕也看一眼,摇摇头叹道:“难怪巡史大人不敢放李云昭出去。一个能打十个大理寺捕快!”
“亲爹死了,仇人跑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还有骗子敢来!被揍也是活该!”
老巡捕扯着嗓子提醒:“李云昭,打一顿把骗子扔出去,别打死了。”
李云昭几拳将骗子打得满脸开花,扔到门外。
正午过后,出去半日的严巡史面色不佳地回来了。
李云昭放下画笔,快步迎了出去。
没等严巡史张口,汤捕头便一脸晦气地抢着说道:“我们到于三家附近找人问话,结果遇上大理寺的人,闹了点不痛快。”
“要不是巡史大人拦着,我今日非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大理寺就了不起了?还瞧不上我们巡捕房!呸!他们那么能耐,怎么让齐娘子就这么跑了?于三父女两个都死了,现在于小宝也不见踪影。他们厉害,怎么找不到人?可惜我们今日带的人少了,他们人多,动起手来我们吃亏。不然,我肯定饶不了他们……”
严巡史心气不畅,瞪一眼汤捕头:“住口!”
汤捕头不敢和上司顶撞,气呼呼地闭了嘴。
严巡史呼出一口闷气,忽地说道:“李云昭!吃了午饭后,你随本巡史一同去寻人。”
之前怕她冲动惹祸,让她留守。现在吃了大理寺的暗亏,就想起带上她这个真正的巡捕房第一高手了?
李云昭挑了挑眉,不便说出口的揶揄,在目光中表露无遗。
巡史大人面不改色地叮嘱一句:“如果遇上大理寺的人,不可擅自出手,一切听本巡史指挥。”
李云昭拱手:“谨遵巡史大人之命。”
汤捕头咂摸出了些意味,偷偷咧了咧嘴,冲李云昭眨了眨眼。
李云昭微微一笑。
……
城东厢杏花坊里,来了许多腰挂长刀的公门官差。这些官差,挨家挨户登门,一边问询一边搜查。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偶尔有胆子大的冒出一句:“今日已经有人来问过了。”
身形高大面相凶恶的官爷睥睨笑一声:“那是大理寺的,我们是汴梁府巡捕房的。他们问他们的,我们问我们的。怎么,你有意见不成?”
那个百姓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弱了许多:“没意见,巡捕大人只管问。”
“汤捕头,别吓唬百姓。”面容英俊身姿挺拔的严巡史淡淡提醒。
汤捕头转头,谄媚一笑:“是是是。”
再转头,又是那副恶狠狠的模样:“你最后一次见到于三是什么时候?于家近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那个百姓战战兢兢:“我和于三虽是老街坊,其实也不特别熟悉。还是三四天前见过他……”
“说清楚,到底三天前还是四天前!”汤捕头握住刀柄。
百姓吓得腿软:“三天前!我出家门的时候,看到于三。我和他打招呼,他像掉了魂魄似的,没有理我。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于三的闺女死了丈夫,回了娘家守寡。姐弟两个相差十几岁。于小宝就是他姐姐一手带大的。”
“于小宝实在不成器。于三父女两个每月做工赚来的银钱,都被他一个人败光了……”
等从这户百姓家中出来时,汤捕头以前辈的姿态教导身后的新人:“李云昭,瞧见没有,问话时就得凶神恶煞,才能唬住人,能省去许多麻烦,更能节省时间。”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多谢汤捕头教导。”
汤捕头更得意了,张口吹嘘起来:“这也是我从老巡捕那里学来的。这些百姓,多是欺软怕硬的主。你要是过分礼貌客气,他们就敢胡乱敷衍,还敢撵你出去。得在一个照面间震慑住他们。他们怕了,自然就会老老实实,什么都说了。”
李云昭含笑倾听,不时点头。
严巡史瞥一眼汤捕头,心想你那三招两式就别嘚瑟了。李云昭不高不壮,看着白净俊俏,其实心狠手辣,比你可厉害多了。
接下来几户人家,说辞都差不多。
“看来,是有人捉了于小宝,以他的性命要挟,于三父女为了救他,才主动赴死。”李云昭低声道。
这个推断合乎情理。
严巡史略一点头,正要张口说话,前方忽然哗啦啦过来一群人:“严巡史,这么巧又碰面了。”
第六十三章 冲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冲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灭门(一)
对杏花坊的百姓来说,这一天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大理寺的官差来了,凶神恶煞一般问话,骇得家中女眷瑟瑟发抖。有孩童被吓哭,混合着看门犬的乱叫声,让人心惊胆战心烦意乱。
更不用说,于三在杏花坊里住了二十年,平日人缘不错。这么一个勤恳当差安生过日子的人,忽然干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死在家中。于娘子一条性命,也白白抛送。还有不知下落的于小宝……好好的一家三口,忽然间遭遇灭门之灾。
寻常百姓升斗小民们,提起于三一家人,都有感同身受的心酸。
有百姓被问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我和于三相识多年,他平日十分和气。有事找他帮忙,他能帮忙的从不推脱。这么一个好人,怎么会干出这等祸事。”
“于三肯定是被人陷害了,巡捕房的大人们能不能为于三做主伸冤?”
李云昭看着那个寻常百姓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清晰又坚定地说道:“如果于三真是被逼无奈,等查明案情真相,一定会还他公道。”
那个百姓竟也有些见识,抹着眼睛说道:“这案子,到底归大理寺,还是归汴梁府巡捕房?”
李云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出去。
一整个下午,问了几十户人家,腿都快跑断了。
天黑后,三队巡捕在原定的地方汇聚。
巡捕们一个个面有倦色。
就连大嗓门爱说笑的汤捕头,也像霜打过的茄子,一张口声音嘶哑:“巡史大人,我这一队没问出有用的消息。”
李云昭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这里也没有。”
严巡史揉了揉额头:“问来问去,和之前打探的消息差不多。晚上还得有人在杏花坊这里守着。本巡史留下,你们先回去休息,四更后来换人。”
蹲守是个笨法子,却必不可少。查案寻人,就得耐心细致。
“巡史大人,我也留下。”李云昭的声音响起。
严巡史看着李云昭:“你确定自己不会冲动惹事?”
李云昭面不改色:“我就在巡史大人左右,便是想冲动,巡史大人也能及时拦下。”
言之有理,无可辩驳。
严巡史想了想,也就应下了。
汤捕头带着一半巡捕回去休息。蹲守巡夜的两人一组,或明或暗,分散在杏花坊各街道。
李云昭身形如猿猴,纵身跃上墙头,伏在屋檐下。
杏花坊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这间二层木楼视野开阔,伏在屋檐下,方圆数百米的动静尽在眼下。
严巡史也翻身上来,动静稍微大了一些,踩中了一片瓦。引来一阵狗吠声。
严巡史略有些尴尬,低声道:“今日忙了一整天,有些疲累,不及平日灵巧。”
皎洁的月色下,李云昭目中揶揄清晰可见,口中却善解人意地附和:“巡史大人一身武艺,在我生平所见之人中,能排进前五。”
严巡史忍不住问道:“前四人是谁?”
“我师父,两位师兄,还有我。”
“……”
近在咫尺,严巡史哑然无语的表情格外生动。
李云昭不由得轻笑一声。紧绷了两日的心情,悄然松了一松。
这一笑,如春风拂来。
严巡史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抬眼看天:“今天夜色实在不错。”
一定是夜色太美了。不然,李云昭的笑容为何这么美?
李云昭神色微动,倏忽转头,目光骤然锐利:“那边有动静!”
严巡史迅速转头一并看去,压低声音道:“那是大理寺留下的暗哨。”
巡捕房每日维护治安追踪拿贼,大理寺的捕快们办差经验同样丰富。白日寻访问话,晚上留了不少人蹲守。
杏花坊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于三家周围布满暗哨。有汴梁府巡捕房的巡捕,也有大理寺的人。
白日李云昭出手,力压厉远山。袁寺丞捏着鼻子退了一步,任由巡捕房的人一并查案。今夜,一只耗子都别想悄悄溜进杏花坊。
四更天,汤捕头来换人。
熬了大半夜的严巡史精神依然不错,李云昭目光依然锐利。
汤捕头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去,口中不由得嘀咕:“这个李云昭,天生就是干巡捕的人才。又能打又能熬!”
身边巡捕挤眉弄眼:“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真是另眼相看青睐有加,为他破了许多先例。”
汤捕头横一眼:“你能打赢厉远山,巡史大人也一样对你另眼相看。”
那个巡捕讪讪一笑。
失策了!汤捕头是严巡史的第一心腹,说是巡史大人的狗腿子也不为过。就不该在汤捕头面前嚼舌。
熬夜蹲守的巡捕们,回了巡捕房后一同去睡大通铺。
严巡史随口道:“李云昭,你随本巡史一同去休息。”
和一堆臭烘烘的汉子睡通铺,还不如去巡史大人的寝室哪!至少床榻宽敞又干净。
李云昭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还是一人一半床榻,和衣而卧,闭上眼倾刻就睡着了。
……
第二日,询查探访的范围从杏花坊扩展到附近相邻的两坊。
第三日,又多了两坊。
真实的查案追凶过程,既不精彩,也不激烈。甚至有些枯燥沉闷乏味。消耗大量的人力,不停跑腿问话,从大量繁杂重复的话语中,抽丝剥茧提炼出对案情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没找到齐娘子,却寻到了于小宝。
坏消息是,找到的是于小宝的尸首。
尸首是在五丈河里发现的。有打渔的渔民下河摸河蚌,结果发现了一具少年尸首,尸首上绑了石头,被沉在河底。
那个渔民被吓得不轻,当时没敢动尸首,从河里出来后,就跑来衙门送信。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许了十贯银子重赏。渔民得了重赏,也不怕尸体晦气了。去找了两个渔民,带着匕首下河,割断了尸首身上的绳索。然后将尸体背上了案。
郑推官亲自来了案边,还带来了经验老道的谭仵作。
所有凑热闹的百姓,都被驱赶到百米以外。巡捕们持刀而立,用凶狠的目光震退所有目光。
第六十六章 灭门(二)
春日的五丈河边,杏花纷繁,垂柳依依,风景绝佳。
十六岁的少年于小宝,静静躺在河边的空地上。
谭仵作正在验尸。
汤捕头探头看一眼,胃里阵阵翻腾,一个没忍住,冲到柳树下,抓住树干哇啦一声吐了。
严巡史也有些不适,将头转到一边,正好和李云昭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你别看了。”严巡史低声道:“尸首被河水泡了几天,不成样子。”
李云昭的黑眸似被水洗过:“我爹被从金水河中捞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严巡史不忍回答。
李云昭深深吐出一口气,走上前,看谭仵作验尸。
少年尸首被泡得肿胀不堪,一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臭气扑入鼻息,令人作呕。
负责做笔录的文书苦着一张脸,用两个小小的布团塞住鼻孔,左手握书右手执笔。
“……死者生前遭毒打,有多处外伤,左手被切断两根手指。”
“死者不是死后扔进河里,是活着被沉了河,被水窒息而死。”谭仵作一边低头验尸,一边沉声说话。
“尸首被河水泡了一段时间,初步推断是五天左右。”
也就是说,在于三父女决定赴死的那一天前,于小宝就已经死了。
这对父女,不知经过怎样的天人交战痛苦挣扎,才做出了换出死囚的决定。却不知,他们最在意的人已被残忍杀害。永远不会回家了。
于氏一家三口,因为幕后主谋一个念头,惨遭灭门之灾,就如蝼蚁般被碾碎成泥。
这何其不公!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何以这般轻贱?
汹涌的愤怒,如烈火一般在李云昭心头燃烧。
“李云昭,这世间有许多不公。”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查明真相,抓出真凶,让死者瞑目。这就是我们巡捕房的应该做的事。”
李云昭转头,和严巡史四目对视,目中火焰灼灼:“巡史大人是安慰我,还是心里真的这么想?”
严巡史面色坦然目光明亮:“本巡史行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当日李长生意外身亡,本巡史一直暗中追查,无奈命案半途被大理寺接手。齐娘子被人救走,是一桩始料未及的意外。于氏一家三口因齐娘子而死,更令人痛心。”
“你心中有侠义,为他们父子三条性命愤怒难平。那就拿出真本事来,继续查案追凶,还死者公道。”
李云昭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声音却冷静下来:“敢问巡史大人,如果大理寺得了消息,来抢于小宝的尸首和卷宗,我们该当如何?”
“这等事,轮不到你我操心,自有推官大人去应对。”严巡史不假思索地接了话茬。
李云昭下意识地转头。
推官大人在尸首边绕了一圈,被臭气熏得全身不适,去了一棵柳树下。长随寻来一把木椅,不知又从何处寻来一杯清茶。
推官大人坐在树荫下喝着清茶,还有长随在一旁轻摇折扇,驱散空气中的臭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推官来春游踏青哪!
严巡史咳嗽一声道:“推官大人吃不得苦。不过,他确实是一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和话本子里的百姓青天完全不一样。郑推官酒色财气的官场恶习样样都有,性情圆滑。可他确确实实在用心查案,在能力所至的范围内为百姓撑腰做主。
李云昭默默住口不语。
大理寺消息灵通,谭仵作刚验完尸,袁寺丞便带一群捕快高手浩浩荡荡地来了。
袁寺丞在八品的严巡史面前能摆一摆上官的架子,到了资历老后台硬官职又比自己高了一级的郑推官面前就低调老实多了,主动拱手见礼。
郑推官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还了一礼:“汴梁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敢问袁寺丞所来为何?”
被当面阴阳的袁寺丞,不见半点愠怒,温声解释:“下官得了消息,于三儿子的尸首被找到了。特意带人前来,将尸首带回大理寺验尸。”
郑推官道:“本推官已经带了仵作来,就不劳烦大理寺了。”
袁寺丞继续低头:“齐娘子行踪和于氏一家三口密切相关。如今于三父女的尸首都在大理寺,于小宝的尸首,下官理当一并带走。”
郑推官看一眼袁寺丞:“有人来汴梁府报案,本推官接了案子。带了人来,从河底捞出尸首,又是清理人群,又是验尸,忙了半天。袁寺丞一句话,就要将尸首带走。本推官若是应了,以后这汴梁府衙还能不能立案查案了?”
大理寺诚然是大颂最高刑狱衙门,各地衙门有命案大案,最后都得由大理寺核审。汴梁府衙也是独立的地方衙门,有立案查案的权利。
大理寺抢走刘敬案,本来就不太地道。偏偏又出了大纰漏,牵连了于氏三口的性命进来。
袁寺丞底气不足,腰杆子直不起来,被郑推官诘问得哑口无言。
“本推官要回府衙立卷宗。大理寺想借用于小宝尸首,就请走正规流程。”郑推官拂去官袍上的灰尘:“严巡史,代本推官送一送袁寺丞。”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拱手领命,走到面色难看的袁寺丞面前:“袁寺丞请。”
袁寺丞气势汹汹而来,如丧家之犬一般悻悻离去。
……
这口气,出的十分痛快。
憋闷了数日的巡捕们,回程路上挺直了腰杆,熬得泛红的眉眼间溢满自得。
汤捕头扶刀嘿嘿一笑:“推官大人今日真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李云昭看着前方坐着官轿的推官大人,轻声应和:“推官大人,确实是一个好官。”
顿了顿又低声问道:“如果大理寺坚持要人,走了正规流程,是不是就能带走于小宝的尸首?”
汤捕头挠挠头:“这个我说不好。反正,这等事和我们这些小巡捕没关系。就看推官大人了。”
官场就是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严巡史官职不高,又太年轻。想要和大理寺掰一掰手腕拼一拼手腕,还得郑推官。
第六十七章 手腕(一)
李云昭很快就见识到了郑推官的厉害。
回府衙后,郑推官先立案,亲自写了卷宗。然后捧着卷宗去见秦知府。
秦知府有些不快:“这是大理寺的案子,汴梁府何必插手。就算本知府盖了官印,大理寺的公文一来,照样能将于小宝的尸首‘借’走。何必费心多事!”
郑推官正色应道:“刘敬一案确实移交给了大理寺。于三父女之死,也由大理寺立案。于小宝的尸首,却是汴梁府巡捕房发现找到的。如果这都不立案,任由大理寺当场就将尸首带走,汴梁府衙颜面何存?下官坚持立案走流程,都是为了知府大人的体面。”
没有外人,也没有下属,秦知府也不拐弯子兜圈子了,哼了一声:“郑推官靠山强硬,大理寺的人惹不起你,这笔账就都要记到本知府头上。你要是真为本知府着想,就不该多事。”
郑推官低声道:“此案上达天听,汴梁府衙一举一动,圣人都看在眼里。如果汴梁府衙一味对大理寺低头折腰,圣人会怎么看知府大人?”
私下里怎么逢迎谄媚上官是一回事,官面文章岂能不做?
没有担当和风骨,怎么配做汴梁知府?
五品堂官都做不明白,以后有什么资格升官调任做一部堂官?
秦知府果然被说服了,神色缓和了许多,令幕僚盖了官印。又特意嘱咐郑推官:“大理寺如果来了公文,你别刁难,将于小宝尸首交给他们便是。”
郑推官拱手应是。
一转头,就令人将于小宝的尸首抬进验尸房里。谭仵作之前在五丈河边验尸,太过匆促,只怕有疏漏之处。接下来得细细验尸。
当日下午,袁寺丞就带着大理寺的公文来了。
郑推官这回客气多了,接了公文,却道验尸还没结束,请大理寺稍候。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汴梁府衙已经立案,大理寺这就算借用“证据”,人家总得验完尸再“借”给你。
验尸过程稍微长一些,这也很合理。仵作手艺不同,有快有慢嘛!
“本推官能拖个两三天。”郑推官将严巡史叫了过来,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去查于小宝生前见过的所有人,将所有可疑之人都找出来。”
严巡史拱手:“是。”
不必多说,巡捕房上下立刻忙碌起来。人手不足,严巡史从十七巡捕房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共计百余名巡捕,分了十队,各自去查探。
一时间,城东的大小赌坊都被查了个遍,和于小宝相熟厮混过的闲汉混混们都被“请”进了府衙大牢。
“问话也是有技巧的。”汤捕头主动招呼新人小李巡捕:“来,今日跟着我,我来教你。”
李云昭点头应了。
京西第二厢被抽调了三个巡捕,其中就有谢老六。
“汤捕头是巡史大人的心腹,平日是个斜眼看人的主。对李云昭倒是热络。”
“可不是么?李云昭进巡捕房没几天,混得如鱼得水,比你我可强多了。”
最后这一句,颇有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谢老六倒是真心为李云昭高兴。然后,耳畔忽然飘来一句:“这不算什么。巡史大人还和李云昭同睡一榻哪!”
谢老六:“……”
谢老六瞳孔倏忽睁大,一脸震惊,转头去看说闲话的碎嘴巡捕。
那个巡捕压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言,随口笑道:“大家都是臭烘烘的糙汉子,忽然来了白净俊俏的李云昭,就像野猪里冒出了一只天鹅。别说巡史大人带他在身边,就是我们也乐意多看几眼。”
“你这话说得不对。巡史大人又不是只看你。你要是能打过厉远山,给巡捕房长脸,巡史大人的床榻你也睡得。”
说笑归说笑,巡捕们对李云昭还是很服气的。
谢老六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
李云昭压根没留意这些嚼舌根的巡捕。从决定女承父业做巡捕那一日起,她就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应对闲言碎语的最佳办法,就是无视。
“这些闲汉混混们,平日偷鸡摸狗,出入赌坊,打架惹事,进巡捕房是常事。”汤捕头传授心得:“对他们问话,绝不能客气。不然,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根本不说实话。先挑个最不顺眼的刺头,揍一顿,来个杀鸡儆猴,就老实多了。”
“这里有三个,你会选哪一个?”
李云昭打量一眼,伸手点了一点:“个头最高样貌最凶悍的那个!”
汤捕头露出“孺子可教”的欣然:“和本捕头想到一处了。要揍当然就揍最高最壮实的,这就叫天塌下来有个头高的顶着。”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
忙碌疲惫的巡捕们被逗得咧嘴而笑,气势汹汹地上前,将壮汉提溜过来,没问两句就打板子。
打板子也有讲究。噼噼啪啪,看似打得狠,其实没伤到筋骨。这都是干了几年巡捕练就出来的能耐本事。
汤捕头将其中诀窍一一传授,李云昭默默记下。
在壮汉的惨叫声中,另外两个少年混混面色发白,抢着交代。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李云昭的注意。
“于小宝左手无名指小指比常人多长了一节。”李云昭低声对汤捕头道:“谭仵作验尸的时候,说于小宝左手被切了两根手指,就是无名指小指。幕后之人应该就是用这两根手指,威胁于三父女。”
几个画面闪过眼前。
被切断手指的少年,被堵住嘴捆住手脚,身后绑着石头,满目惊惧绝望。扑通一声被扔进河里,永坠黑暗。
一盏油灯下,头发半白面色灰败的于三看着桌上血淋淋的手指,于娘子哭红了眼一脸绝望。
最终,父女两人做出人生中最后的重要决定,毅然起身推门,走进黑夜中。
汤捕头目中闪过义愤,低声怒骂:“这些杀千刀的混账!”
“这么重要的消息,得禀报巡史大人。李云昭,你现在就去!”
李云昭应声去寻自家巡史大人。
第六十八章 手腕(二)
严巡史要在两三日内查出更多更有用的线索,肩负重任,心中压力之大,就不必一一细述了。
李云昭来的时候,严巡史正在亲自审问,正巧问到紧要关头。
被打了三十板子的赌坊老板,皮开肉绽口吐鲜血,交代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于小宝那一晚输了八贯钱后,就被一个姓罗的闲汉带走了。”
“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于小宝了。”
严巡史冷冷问道:“之前问你,你为何不说?”
赌坊老板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三父女都死了,于小宝几日不见踪影。那个姓罗的闲汉,也没再露过面。当时我就觉得不妙。哪里还敢多事。知道的越少越安稳,说得多了,说不定就有人来灭我的口了!”
这绝对是掏心窝的大实话。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严巡史也沉默了片刻。
李云昭凑过来,低语几句。严巡史略一点头,继续问询罗姓闲汉的情形,立刻派巡捕去搜寻此人下落。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了消息。姓罗的闲汉几天前晚上酒喝多了,回家路上跌了一跤,摔中后脑勺,当时就摔死了。
汴梁城人口百万,每天老死病死意外身亡的人数不胜数。于氏一家三口死得轰轰烈烈闹得沸沸扬扬,姓罗的闲汉却死得无声无息。
趴在大牢阴冷地面的赌坊老板一脸果然如此的惊恐。
严巡史沉着一张俊脸。
李云昭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格外冷静:“是不是要一并立案追查?”
严巡史目中闪过厉色:“查!”
“但凡做过的事,必会留下痕迹。这个幕后真凶,抓了于小宝,胁迫于三父子救出齐娘子。于氏一家三口,都死了。姓罗的闲汉,死得这般‘凑巧’,肯定是被封了口。继续查下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圣人在上。所有魑魅魍魉,都会在烈日下显现踪迹。”
郑推官不知何时到了严巡史身侧,一张口就是光芒万丈正义凛然的官话。
李云昭微微抽了抽嘴角。
严巡史不愧做过御前班直,在宫中历练过,立刻张口附和:“推官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立刻派人去查这个罗闲汉生前行踪,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郑推官却道:“不用了。这桩案子,移交给大理寺,接下来由大理寺去查。”
李云昭倏忽抬头。
严巡史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文大人那边怎么说?”
郑推官叹口气:“大理寺卿孟大人进宫面圣,自陈办差不利告罪辞官。圣人怒气消了大半,非但不准孟大人辞官,还下了圣谕。涉及此案的人证物证卷宗皆要移交大理寺。文大人特意派人传口信来,让我不得阻拦拖延,让大理寺迅速查案结案。”
严巡史眉头又是一皱。
耳畔忽地响起李云昭的声音:“推官大人,大理寺能查明真相秉公断案吗?”
郑推官大人大量,不和小小巡捕计较,温声道:“孟寺卿既能斩了刘敬,就能抓出找出害于三父子的真凶。李云昭,你年少热血,又因亲爹命案格外愤怒,对大理寺抱了太多偏见。本推官今日要告诉你,天日昭昭,大颂律法不会容恶人逃脱!你要信大颂律法,信大理寺公正断案。”
李云昭没有退缩,锐利的目光和郑推官对视:“推官大人,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案涉及到宫中内侍和大理寺官员,死的都是寻常百姓,于三,于娘子,于小宝,姓罗闲汉,整整四条人命。他们都在天上看着,等着有人为他们伸冤!”
郑推官有些嘘嘘,对严巡史道:“难怪你要将他招进巡捕房来做巡捕。要不是身在公门,只怕他半夜就揣着刀去做伸张正义的‘大侠’了!”
严巡史笑了一笑,不动声色地护着下属:“他才十六岁,年轻气盛,有少年心气,也是难免。以后当差慢慢磨练就是。”
郑推官失笑:“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了。再好的璞玉,也得雕琢才能成美玉。过刚易折的道理,你自己讲给他听。”
说完,双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走了。
严巡史送走上官,一转头,就是自家下属冷漠的俊脸。
“过刚易折”的世间至理,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推官大人说的道理,我不是不懂。”李云昭忽地张口道:“只是,我生来就是这个性情脾气。我爹无辜枉死,我必要报此血海深仇。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救走齐娘子,这个幕后之人,就一并是我仇敌。”
“不死不休!”
“如果朝廷律法的公正,不是我要的公正,那我便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哄完上司,还得哄自家下属。严巡史忽然觉得自己的命有点苦:“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先等大理寺审案。”
李云昭点点头。
……
于小宝的尸首和卷宗,被袁寺丞带回大理寺。
孟大人令大理寺的仵作再次验尸,细致梳理线索。行刑前夜巡逻的所有捕快和刘三等狱卒一一被问审。
盛怒之下的孟大人,审问时直接动刑,很快便有捕快扛不住,松口招认。那天夜里“于娘子”随于三出大理寺时,他其实看出些许不对劲。不过,有上官暗中授意,他便睁一眼闭一眼放人出去了。
这个上官,正是许少卿。
有确切的人证,孟大人立刻令人去“请”许少卿。
大理寺的公堂,许少卿再熟悉不过。往日他坐在公堂上审案,今日却成了犯人。锦绣前程,大好未来,都成了泡影。
许少卿面色颓然,不敢和孟大人对视。
孟大人那张熟悉的脸孔,格外冷硬:“许少卿,人证确凿,救齐娘子出牢狱的就是你。你先令人用银钱收买姓罗的闲汉,让他引走于小宝。抓了于小宝后,切了他两根手指,送到于三家中。于三父女为救于小宝,便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办法。”
“于三亲自葬送女儿性命,心中愧疚,服毒自尽。正好就此封了口。”
“是也不是?”
第六十九章 真相
许少卿面色发白,急急为自己辩白:“寺卿大人明察,行刑前夜的事,确实是下官安排的。不过,抓人切手指沉河灭口这等事,绝不是下官做的。那个姓罗的闲汉怎么死的,下官也一概不知。”
“下官确实犯了律法,铸成大错。不过,下官绝没有动手杀人。”
“这一切,都是徐忠干的。”
“大半个月前,徐忠暗中来寻我,送了一个美人玉瓶给下官。那美人玉瓶是前朝宫廷珍品,千金难寻。下官把持不住,一时动了贪念。徐忠又说,男童案刘敬刘政兄弟是主谋,死有余辜。齐娘子不过是个弱质女流,爱而不得杀了个巡捕,救走齐娘子根本没人会在意。”
“下官被徐忠说服,便收了美人玉瓶。”
许少卿眼睛发红声音发颤,悔恨的泪水自眼角滑落:“换人的办法,是下官想出来的。不过,真正动手的人是徐忠。下官委实没料到,徐忠这般心狠手辣,将于小宝沉了河,连一个闲汉也要封口。”
孟大人目光锐利如刀:“刘敬和徐忠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徐忠不救刘敬,却费尽心思要救齐娘子。这其中,到底是何缘故?”
“这个下官真不知道。”许少卿用袖袍擦了眼泪,低声答道:“下官拿了好处,替人办事,也不便追根问底。”
孟大人冷笑:“一个美人玉瓶,就能让你这个大理寺少卿失了理智昏了头?许少卿,你这是拿本寺卿当傻瓜糊弄!老实招来,徐忠到底还许了什么好处?”
“再不如实交待,休怪本寺卿不讲情面!”
许少卿身体直哆嗦,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换了别人,早就被按趴下,一顿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了。大理寺里有用刑逼供的老手,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不过,许少卿是正经的五品朝廷命官。大颂律法优容官员,不能对朝堂官员用刑逼供。这才是许少卿死咬着不张口的最后底气。
孟大人冷冷说道:“你不说,本寺卿也大约能猜到一些。本寺卿铁面无私,抓了刘敬,判定他为主谋要斩首,彻底激怒了内侍省的人。徐忠定是许你一份好前程,诸如日后本寺卿被调任或是贬官,你许少卿就能胜任大理寺卿。是也不是?”
许少卿脸更白了。
显然都被孟大人说中了。
孟大人忽然怒了,起身指着许少卿怒骂:“你在大理寺当差近十年,有实力有资历。一步一步走,过个十年八年,大理寺卿的位置非你莫属。你为何这般心急?被徐忠蛊惑昏了头,陷进泥潭里,还一并葬送了大理寺的声名!”
“现在案发,证据确凿,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下场?”
“你熟悉刑名律法,你自己来说,本寺卿该怎么给你定罪?革职去官,还是流放三千里?”
许少卿无力承受,悔恨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一个贪字,让他走了歧途。
一切都完了!
孟大人大发雷霆后,又下令去内侍省拿人。袁寺丞带着厉远山一众捕快出了大理寺,走到半途就折返回来了。
“启禀寺卿大人,”袁寺丞低头拱手:“内侍省江都知命人将徐忠的尸首和口供都送来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
袁寺丞不敢抬头看自家上官大人难看的脸色。
孟大人用力吐出一口气浊气:“将徐忠尸首安置,令仵作去验尸。徐忠的口供呈上来。”
经仵作验尸后,徐忠确实死了,服毒自尽,死的透透的。死状和于三一般无二,连服的毒药都一样。
徐忠死前的口供十分详尽,交代了起意救齐娘子的原因和经过。刘敬刘政兄弟是主谋,太过惹眼,救齐娘子难度低得多。他买通大理寺许少卿,进而利用狱卒于三女儿换走齐娘子,将于小宝沉河是为了灭口,罗姓闲汉也要封口。
这四条人命,徐忠都直认不讳。
我徐忠做这些,不图别的,就为了膈应报复孟寺卿,为我义兄刘敬报仇,也为义父出口恶气。
便是事情走漏风声或败露,也会令大理寺颜面扫地。
大理寺掌管全国刑狱重案,结果你大理寺卿孟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了出这等事,你孟大人羞不羞惭?还有什么脸继续做大理寺卿?
孟大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口供,一并归进卷宗里,然后进宫面圣。
江公公抢先一步,满脸痛心惭愧地跪在官家面前:“奴才眼盲心瞎,错看了刘敬,也没看出徐忠这般胆大心黑。都是奴才的过错,令大理寺在刑场上闹出砍错了人的丑闻。”
“徐忠服毒自尽了,奴才也实在没脸来见圣上。”
官家这几日也被这一案闹得心烦意乱,冷声道:“你确实令朕很失望。朕将内侍省交给你,结果,你不但没管束住手下人,还接连闹出两桩大案。内侍省的脸都丢尽了,朕也跟着闹心。”
汴梁城的百姓私下怒骂阉人的时候,少不了顺带腹诽几句。为何圣人身边伺候的内侍都是奸佞小人?可见圣人也是有眼无珠。
官家一发怒,江公公立刻磕头告罪,咚咚咚一通磕下来,额头又红又肿,兼之泪流满面,既狼狈又有些可怜:“圣上怎么责罚,奴才都认。只恳请圣上容奴才继续留在圣上身边。”
“奴才十岁净身,十四岁到圣上身边伺候,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奴才眼里心里只有圣上,离了圣上,奴才就是无主的老狗。求圣上留着奴才,奴才一定用心当差,将功折罪……”
官家沉着脸呵斥:“滚下去,这几日别让朕瞧见你。”
江公公如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起身退出殿外。
正好遇到捧着卷宗的孟大人。
江公公还维持着弯腰退出的姿势形容狼狈,孟大人一身绯色官袍风采卓然,两人各自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仿佛之前从未相识相交过。
这一桩轰动了整个汴梁城的死囚被换案,牵连四条人命,最终以徐忠自尽和许少卿被流放三千里去岭南结了案。
第七十章 不平
“徐忠服毒自尽,用的是和于三一样的毒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许少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正五品的官职被罢免,被流放去岭南做一个小小驿丞。官途就此完了。也是大快人心。”
严巡史舒展眉头,亲自将好消息一一告诉众巡捕,眼睛一直在看李云昭:“大理寺还发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齐娘子一日没被抓捕,就永远在各地官府的通缉榜上。”
李云昭知道,严巡史这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样的结果,也确实该满意了。
可她心底,为何还有不平?
“巡史大人,徐忠真的是幕后主谋吗?”李云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救齐娘子的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
严巡史深深看李云昭一眼:“徐忠已经死了,他死前的口供,肯定也只能是真的。这桩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大理寺卿孟大人并未偏私。文大人暗中出力不少,推官大人尽了心,我们巡捕房上下也都尽力了。”
“李云昭,齐娘子被大理寺全国通缉。她跑不远也跑不了。迟早会被抓捕归案。你心中的不平,到时自然会消散。”
李云昭沉默片刻,拱手应是。
严巡史显然不太放心,想了想说道:“你别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了。直接留在府衙当差。”
李云昭却道:“巡史大人,我爹在康安坊租了房子,能住到年末。那里离桃花林近,我每日晨起都能去陪一陪我爹。我想回去。”
换了别人,汤捕头少不得要嗤一句不识好歹。李云昭就不同了,汤捕头立刻就张口附和:“李云昭在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入职当差,干得顺当,暂时不想来府衙,巡史大人也别勉强了。以后有大案的时候,将李云昭抽调过来就是了。”
严巡史沉吟不语。
李云昭只得张口保证:“巡史大人放心,我绝不会热血冲动,私下去杀人寻仇。我会等抓回齐娘子的那一日,堂堂正正地将仇人送进黄泉。”
严巡史这才勉强松口:“也罢,本巡史就信你一回。”
所有被抽调来的巡捕都在,有人忍不住低声耳语:“这个李云昭什么来头,巡史大人怎么对他这般优容?”
“就是那个李长生的儿子。听说身手十分厉害,连大理寺的厉远山都不是他对手。”
八卦的巡捕立刻肃然起敬:“这是真厉害!这样的高手,竟肯屈就巡捕房做一个小巡捕,难怪巡史大人这般看重。”
“还不止哪!”另一个碎嘴的巡捕凑过来,挤眉弄眼地低声说道:“这几天我们睡通铺,李云昭可是和巡史大人同睡一张床榻。巡史大人都二十二了,迟迟不肯娶妻成家。莫非是喜好不同常人?”
大颂朝风气开放,喜好男风不是什么稀奇事。汴梁城里有几家颇有名气的男风馆,风姿不同各式各样的美男子都有。
莫非,一直不婚的严巡史也有这个癖好?
汤捕头不知何时过来了,重重咳了几声。
几个碎嘴巡捕,立刻讪笑闭嘴。
……
李云昭主动去寻谢老六等人,和他们一同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
死囚被换案闹得沸沸扬扬,传遍市井街头。康安坊里的商贩老板们,尤其愤慨,一个个主动上前和李云昭搭话:“小李巡捕别泄气。那个心如毒蝎的齐娘子,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被抓被砍头,以告慰李巡捕在天之灵。”
“齐娘子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听说大理寺还发了通缉令,各地府衙都要张贴。她还能跑到天边不成?你只管安心当差做事,等着好消息就是。”
“这是小店刚蒸出来的米糕,请小李巡捕尝一尝。”一块热腾腾甜滋滋的米糕硬塞过来。
“这里有新煮的热茶。”顾娘子老远就探头招呼。
“小李巡捕,今日换一朵新开的玉兰花戴一戴。”柳娘子娉婷过来,将一朵盛开的玉兰花别在小李巡捕衣襟上。
清雅的香气飘进鼻息间,驱走心底的沉闷阴暗。李云昭露出几日来第一个浅笑:“多谢柳娘子。”
这是她不愿去汴梁府衙当差的原因之一。她接替亲爹做了巡捕,当差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将将一个月。康安坊里的街道她已走惯了,这里的人也慢慢熟悉起来。她不愿也舍不得离开。
回来的第一件事,先回巡捕房报到。
封捕头正忙得焦头烂额,见李云昭谢老六等人回来,顿时喜上眉梢:“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几日少了你们几个,人手不足,根本忙不过来。”
立刻就派了差事给谢老六三人,只留下李云昭。
“谁也没想到,刑场上还会闹出李代桃僵的事。”封捕头叹道:“好在幕后真凶徐忠服毒自尽,那个许少卿丢了大好前程,被贬到岭南去做驿丞,一辈子都完了。”
“大理寺许出了三十贯的重赏。这也是前所未有的高额赏钱了。只要有人发现齐娘子的行踪下落,定会去官府告发。你别心急,耐心等一等,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好消息。”
封捕头好意安抚,李云昭不能不识好歹,轻声应是。
封捕头又道:“你在府衙一连当差六七天,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当差。”
李云昭拱手谢过封捕头。
回了葫芦巷,推开阔别几日的房门,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李云昭沾枕就睡。
连着几日和严巡史共处一室同睡一张床榻,勉强能睡着而已。还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得安心踏实。
李云昭年少力盛,睡到第二日凌晨,所有的精神气都回来了。
在孙阿婆的摊子上吃了份量足食的馄饨,随后去了桃花林。
“爹,我有预感,齐娘子没有跑远,她一定还在汴梁城里。”李云昭对着亲爹的墓碑低声说话。
“徐忠服毒自尽,顶下所有罪名。其实,徐忠的身后还有黑手。这个人,手眼通天,将齐娘子藏了起来。只靠着官府悬赏,根本找不到齐娘子。”
“我会一直盯着这只黑手,找出齐娘子,为你报仇。”
第七十一章 打探(一)
微风拂过,桃林里枝叶飒飒作响。仿佛是李长生的在天之灵听到女儿低语,急切地回应。
“师姐!”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云昭转身:“李云旭,过来,我先看看你这几日有没有偷懒。”
丑儿一听到师姐叫自己的全名,后背就有些发凉,硬着头皮应声上前,摆出一个起手架势。
李云昭右手负在背后:“我让你一只右手,你只管放马过来。”
丑儿顿时精神一振,脚下用力,如兔子一般蹿上前。
李云昭身形变幻,不停避让闪躲。她脚下生风身形变幻莫测,丑儿使尽全力,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一炷香后,丑儿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李云昭神色从容气定神闲,忽地出了左手。丑儿就被一拳揍趴下了。
“力气太弱,速度太慢,拳脚不够利落快速。”李云昭有些不满:“太菜了,还得练。”
丑儿羞愧地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师姐心情是不是不好?”
李云昭没有否认,上下打量丑儿。
丑儿有常人难及的伶俐,立刻凑过来:“师姐是不是有事交代给我?”
“确实有一桩事。”李云昭看着丑儿,慢慢说道:“我要你悄悄寻一些和你一样的乞儿,暗中替我做事。以后,我每个月领了俸禄,留些饭钱,其余的都给你。你用银钱买些吃食,尽量多收拢几个。”
丑儿反应敏锐:“师姐想暗中查访齐娘子行踪?”
“只凭官府悬赏,找不到齐娘子。”李云昭目光微凉:“有人暗中将齐娘子藏起来了。我要寻人,需要盯梢的人手。”
“丑儿,我信不过别人,只信你。这件事,我也只说给你听。你不得告诉任何人。”
丑儿用力点头,目中闪过愤恨:“师父是被齐娘子害死的。谁包庇齐娘子,就是我们的仇敌。我们将这个人找出来,一同杀了为师父报仇。”
“师姐现在是公差,身在公门,有些事不方便做。只管都交给我。”
丑儿挺起胸膛,将单薄的小胸膛拍得啪啪响。
李云昭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你替我收拢人手,暗中盯梢,打探消息。报仇杀人这等事,我自己来。”
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你每天练武半日,另外半日,就去城内。多去内侍们喜欢去的地方待着,打探内侍省江都知的私宅在何处”
丑儿先点头,然后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人?听着好大的来头?”
李云昭淡淡道:“他是刘敬和徐忠的义父,管着宫中所有内侍,很得官家信任器重。大理寺孟大人和枢密副史文大人都奈何不得他。”
丑儿倒抽一口凉气:“我们的仇人就是他?”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他嫌疑最大。”李云昭目光冰冷:“能让徐忠顶下所有罪名主动赴死,能在风声鹤唳中藏住齐娘子,这个幕后黑手是个厉害人物。我能想到的就是他。”
“丑儿,你怕不怕?”
丑儿小声道:“师姐问我,我不敢说谎。其实,我有点怕。不过,为师父报仇的事,怕也得去做。”
这确实是掏心窝的实话。
李云昭目光温和了一些,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办完一桩大案,巡捕房里发了一贯的补贴,前几日俸禄也发了,我留一些饭钱,这里还有三千二百文。你都拿着。记住,要找机灵的。”
丑儿郑重应下,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荷包。
……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丑儿做了数年乞儿,一直混迹市井街头,自有一套生存智慧行事方法。他先找个秘密地方,将荷包藏起来,每日只取五十文。
汴梁城外码头做一天苦力,也就五十文左右。馒头一文一个,有肉的包子两文一个,加了糖的烧饼也是两文钱一个。有五十文在手,丑儿买了一包最便宜最管饱的馒头,在京西厢诸坊溜达一遭,身后就多了几个衣衫褴褛臭气哄哄的小乞儿。
没过几日,此事就在乞儿间悄然传遍了。甚至还有别的地界乞儿偷偷寻过来“投奔”。
也有性情狡猾的乞儿,吃了馒头还想抢钱。平日被李云昭痛揍的丑儿大展神威,将那个妄图偷钱的乞儿打得鼻青脸肿,撵出了京西第二厢的地盘。
要打探消息,就得进城。这些乞儿短时间内派不上用场,丑儿每日练武过后,换上干净衣服,缴纳进城的铜钱后,挺着胸膛进了城内。他混惯了市井,专去茶馆饭铺之类的地方打探消息。
内侍省都知江公公这样的大人物,寻常百姓没几个知道的。倒是江公公的几个义子,声名不小。
“……江公公有十一个义子,被砍了头的刘敬,排行第三。服毒自尽的徐忠,排名第五。徐忠的私宅,我打听出来了。”丑儿咧嘴笑道:“也是我运气好,今日寻到了内侍们常去的一个香粉铺子。我塞了二十文钱给店铺伙计,那个店铺伙计就将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打探消息这等事,丑儿确实合适。不丑也不太俊,自称是某家公子的小厮,谁也不会起疑心。
换了李云昭,就太过惹眼了。也容易惹人警惕忌惮。
那个香粉铺子伙计,正好闲着无事,拿了二十文钱闲话小半日。
哪个小内侍爱买什么香粉,哪个内侍在外养了小相公,还有偷偷贴胡子买了女人孩子假充一家人的,各种八卦都有。
丑儿一边听一边使劲吹捧:“大哥真厉害!什么都知道!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
伙计年岁也不大,没到二十,还在做学徒。被马屁如潮的丑儿哄得很是开心,还特意嘱咐丑儿得了闲空再去哪!
李云昭笑着夸赞:“你做事果然机灵。”
丑儿被夸得眉开眼笑,低声将徐忠私宅的地址道来,又满脸期待地说道:“师姐进宅子打探动静,外面总得有人放风。我和师姐一同去吧!”
李云昭瞥丑儿一眼:“我一个人来去如风,带着你,就多了累赘。等你轻功练成了,再跟着我。”
第七十二章 打探(二)
夜半三更,乌云遮月,星光黯淡。
正适合夜探徐忠私宅。
李云昭换了一身夜行衣,以黑巾蒙面,静静伏在一处屋檐下。
徐忠在内侍省中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在宫外置办的私宅地段比刘敬还好。附近住的多是小官或富户。入了夜后,这一片有几户人家在办酒宴,不时有马车出入。直至三更,才慢慢消停清净。
这不是李云昭第一次来。她接连几日在附近转悠,探明地形,摸清路线。今夜,她才决定夜探徐宅。
徐忠畏罪自尽,死得不体面。大理寺结案后,尸首就被匆匆安葬。每日都有百姓到门前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徐宅每日不得不大门紧闭,到了深更半夜无人的时候,才会有人悄悄开门,出来收拾打扫。
“是哪个杀才,倒了一包狗屎!”出来清扫的奴仆一脚踩中了,鼻子都快气歪了。
另一个奴仆赶紧嘘一声:“别骂了,快快清扫。最近晦气事够多了,别再惹了好事的百姓来。”
那个奴仆黑着脸捏着鼻子打扫。
李云昭很有耐心,也沉得住气,伏在远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有动弹。
等了片刻,一个奴仆拖着一个大包往巷子里去。那里有一辆木车,专留着放置附近住户家中废弃的杂物。
奴仆吭哧吭哧地拖着布包,一抬头,却见木车旁一个黑影。奴仆冷不丁被吓得魂飞魄散,没等高声惊呼,黑影已闪身过来,一掌劈晕了他。
奴仆软软倒了下去。
身形高大挺拔的黑影松口气,伸手拎起奴仆,一转头,就见一个黑衣人站在数米外。
两人各自穿着夜行衣,面容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
空气忽然停止流动,微妙地凝固了片刻。
高大挺拔的黑衣人轻轻咳嗽一声:“这么巧。”
黑布蒙面的李云昭扯了扯嘴角:“我闲着无事,随意走走。敢问巡史大人又是为何来此?”
巡史大人手里还拎着被打晕的奴仆,怎么也编不出“随意走走”这等睁眼瞎话,有些尴尬地抬眼望天做思考状。
“巡史大人告诫过我,不可任性妄为,更不可知法犯法。”李云昭走了过来。
明月从乌云后探出头,皎洁的月光下,李云昭一双黑眸灿灿,如水洗过一般:“那巡史大人又在做什么?”
“还有当日,我去春风楼找娇娘问话,去周家找线索,都和巡史大人不期而遇。莫非巡史大人其实也不信律法公正那些官话?”
严巡史思考不下去了,昂着的头低了一低,和李云昭四目相对:“大颂律法当然公正。只是有些人,手握权势,妄图凌驾律法之上。”
“齐娘子一案,四条无辜性命枉死,徐忠认了所有罪名,服毒自尽,大理寺的许少卿被罢官流放。这样结案,连官家那里都足够交代了。这一案中的疑点,个中的隐情,实在无法深究。”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齐娘子。”
“白日我是左军巡史,要做巡史该做的事。下了衙脱下官服,我才能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李云昭挑眉:“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查案追凶,为枉死之人昭雪。刨根究底,为底层百姓伸冤。哪一件不该做?”
严巡史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你心里都清楚,何必还要说破。”
身为巡史,查案追凶为枉死之人昭雪天经地义。刨根究底为底层百姓伸冤,为此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结仇,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招来对方疯狂的报复。这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左军巡史该做的事。
可他严巡史偏偏就这么做了!
沉默冷肃的外表下,有侠义热血怜惜百姓的心肠。
李云昭忽然拱手,正经地行了一礼:“往日是我误会巡史大人了。我向巡史大人赔礼。”
严巡史扬起嘴角,英俊冷凝的脸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和:“我今夜来徐忠私宅一事,你得守口如瓶,不能告诉任何人。”
“也包括汤捕头?”
“他是个大嘴巴,尤其得瞒着他。”
在门口久侯同伴的徐府奴仆,有些不耐地寻到了巷子里,严巡史一个闪身,躲在木车后。李云昭轻巧无声地跃起,掠至那个奴仆身侧,在奴仆惊骇的目光中出手点了昏穴。
“我在附近有一处小宅子,随我来。”严巡史压低的声音飘进耳中。
李云昭略一点头。
两人手中各自拎着一个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严巡史轻功虽不及李云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李云昭放慢速度,随在严巡史身后。
约莫一炷香后,严巡史跃进一处院子里。
李云昭目光扫了一圈。
严巡史没有谦虚,确实是小宅子,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树有井,另有几间屋子。
汴梁内城,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也不为过。就这么一处小宅子,也足以令人艳羡了。
严巡史推开一扇门,用火折子点燃烛火:“这宅子是我自己置下的,从没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烛火映照严巡史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似在闪着光。
李云昭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这宅子要多少银钱?”
严巡史随口道:“是我从一个行商手中买来的,五百贯。”
干巡捕一个月拿三贯钱,除去房租吃用,能攒下一千文都算节俭了。加上查案办案的一些补贴赏钱,一年最多攒个十几贯。这样一个小宅子,得当差三十年才能买。这还得三十年里不生病没有额外大笔开销。
李云昭从来不是仇富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叹口气:“当年我爹说要来汴梁城闯一闯,买宅子给我住,原来都是白日做梦。”
严巡史哑然失笑。
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奴仆动了一动,李云昭目光一闪,上前点了几下。那个奴仆再次昏厥过去。
一转头,对上自家巡史大人灼热的目光:“李云昭,你这一身武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知道人家的秘密了,总得回报一二。
李云昭认真地应道:“我师父说过,我根骨清奇,天赋极佳,是世间少有的练武天才。别人练几个月,我几日就会了。”
严巡史:“……”
第七十三章 配合
李云昭目光清澈,语气平静。
她不是在吹嘘,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就是这样才更令人惊叹。
严巡史心情有些复杂:“我出身将门,自四岁起练武,在同辈中几乎没遇过对手。十六时在武试中夺魁,被官家钦点进宫当差,从御前班直做到统制官。后来调任做了汴梁府左军巡史。也算春风得意,一直以一身武艺为傲。你比我小了六岁,身手竟比我高了不止一筹。我真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嫉恨。”
李云昭忽然笑了。这一笑,如三月春风拂起垂柳:“我这样的少年天才,也被巡史大人揽入麾下。可见真正厉害的,还是巡史大人。”
能让少年天才折腰拍马屁,何尝不是能耐?
严巡史也笑了起来:“闲话到此结束。本巡史问话,你先一旁学着。”
李云昭拱手应是,将奴仆拎过来一个,解了昏穴。右手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在满眼惊恐的奴仆脖子上比划一下:“问什么就答什么,敢胡乱叫嚷,我一刀割破你喉咙。”
那个奴仆动都不敢动,猛猛眨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李云昭这才解了奴仆哑穴。
奴仆反射性地尖叫,声音还没冲出口,就被再次封住了。李云昭冷冷划了一刀,奴仆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李云昭将另一个奴仆拎过来,同样威吓一番。那个奴仆看到同伴凄惨模样,被吓得瑟瑟发抖:“大侠别杀我。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李云昭冷冷瞥他一眼,转头对严巡史道:“此人已经老实了。请巡史大人问话。”
严巡史:“……”
这哪里是巡捕房新人。干了五六年的老巡捕也没这等手段。
天才果然就是不一样。
有这样的天才下属,上司也会很有压力好吧!
严巡史心里默默腹诽,面上不露声色,开始张口问话。
李云昭从桌上寻来纸张和炭笔,将奴仆交代的紧要信息记下。问完后,将这个奴仆点昏穴,再将另一个解了穴。被折腾了一遭的奴仆也不敢尖叫喊人了,问什么说什么。
李云昭运笔如飞,一一记下。问话结束,又点了穴。在将记录好的两份笔录呈给严巡史。
严巡史将两份笔录精准比对:“这两人都只是寻常奴仆,知道的有限。不过,徐宅的地形和人手,倒是都说清楚了。”
“徐忠死得比刘敬体面,留下的东西没人动。徐宅里的护院已经走了不少,只剩四个。”
“徐宅里还有徐忠娶来的娘子,还有两子一女。”
刘敬喜好男风,在私宅里养男宠。徐忠出宫就爱贴上胡子,拥着娇妻稚儿,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男人。
想探问徐忠死前的秘密,就得从这位徐夫人入手了。
李云昭眸光一闪,低声进言:“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去探一探徐宅。”
严巡史道:“我从东墙闯进去,将护院都引过来。你趁机从西边潜进去找人。最好能将徐夫人‘请’来说说话。”
李云昭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
一个时辰后。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李云昭将点了昏穴的女子放下,来不及细看,匆匆转头去看严巡史:“巡史大人伤得重不重?”
严巡史身手厉害,徐家那四个护院也不是吃素的,其中有一个是用暗器的高手。严巡史在缠斗间,被暗器所伤。一路隐忍不发,此时回了自己的屋子里,终于松了口气,吐出几个字:“轻伤。”
李云昭将烛台端了过来。明亮的烛火下,严巡史左臂处被鲜血浸透。穿着黑色夜行衣,不太明显罢了。
李云昭皱起眉头,低声道:“将衣服脱了,我替巡史大人先拔了暗器,止血包扎。”
严巡史还要逞强:“我不要紧……”
李云昭不耐听这些,伸手为严巡史解了衣襟。
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严巡史也就配合地侧过身体,由着李云昭为他脱去外衣,再撕开中衣左肩,露出血淋淋的伤处。
伤口处露出飞镖外半截,流出的血鲜红。
李云昭眉头略略舒展:“飞镖无毒!”旋即出手如飞,在严巡史的左臂上点了几处,利索地拔了飞镖。
不知李云昭点了哪里的穴位,比预想中的疼痛轻了许多。严巡史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还会治伤?”
“略懂一二。”
李云昭从袖中暗袋取出一个瓷瓶,拔了木塞,将药粉均匀地撒了一些在伤口处。然后又取出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将伤处绕了几圈绑好。动作干净利落。
严巡史颇为惊叹:“这可不止是略懂一二。李云昭,你到底还有多少能耐本事?”
李云昭抬眼一笑:“所以,巡史大人招我进巡捕房,实在是眼光精准。”
严巡史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这定然是本巡史生平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李云昭一人能打十个,轻功绝妙,擅用暗器,拳脚兵器样样精通。聪慧敏锐,行事周密果决,简直是专为巡捕而生的人才。
李云昭眸光微闪,笑了一笑:“巡史大人不要忘了今夜说过的话,以后别后悔。”
严巡史不以为意,张口催促:“本巡史没有大碍,时间不多了,快些为徐夫人解穴。本巡史有话要问。”
李云昭点点头,先为严巡史穿好夜行衣,将蒙面的黑布一并扎好。顺便将自己重新蒙面,然后才俯下身为徐夫人解穴。
这位徐夫人,只有二十五六岁,不是什么顶尖美人,端正清秀,看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汴梁城里随处可见的良家女子模样。
睁开眼,引入眼里的就是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正是抓了自己的大盗。
徐夫人哑穴还没解,想喊也喊不出声,瞳孔剧烈收缩。
“不准哭喊,如果发出声响惊动附近的人,我先一刀杀了你。”李云昭变了声线,声音低沉冷冽,照例先挥舞匕首吓唬徐夫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听懂了,就眨眨眼。”
第七十四章 隐秘(一)
徐夫人白着脸,眨了几次眼睛。
李云昭出手,为她解开哑穴。
徐夫人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第一句话竟是:“你们是不是要问徐忠救齐娘子一事?”
李云昭和严巡史的脸都被藏在黑布下,眼睛各自沉凝无波。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目光如山一般压过来。
徐夫人的脸更苍白了,咬咬牙问道:“莫非,你们是江公公派来灭口的?”
这位徐夫人,果然知道不少秘密。
李云昭眸光一闪,看向严巡史。严巡史也看了过来,以眼神示意李云昭不要多言。
李云昭微不可见地略一点头。
“徐夫人误会了。”严巡史淡淡说道:“江公公没有灭口之意。徐忠是江公公义子,主动顶罪结案。江公公岂能忍心对他妻子下手。”
似乎没说什么,又似是默认了徐夫人的猜测,自己确实是江公公的人。
徐夫人果然被误导了,神情激动起来:“徐忠为江公公办差,连命都舍进去了。留下我和三个孩子,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深更半夜的抓我到这里来,你们不是要灭口是要做什么?”
严巡史眉眼未动:“徐夫人平心静气,稍安勿躁。近来盯着徐宅的人不少,我们只能半夜请徐夫人出来一叙。如果真要灭口,之前在徐宅里一刀杀了夫人便可。何必大费周章地将夫人请到这里来。”
这话颇有道理。
徐夫人紧绷的神情稍稍松懈,下意识地看一眼立在一旁的黑衣人。脑海中闪过昏厥前的惊鸿一瞥。这个黑衣人,要杀她确实轻而易举。
“徐忠死得仓促,有些事没交代清楚。江公公让我们来问一问,人到底被他藏到了何处。”严巡史看着徐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徐夫人一怔:“齐娘子被救出的当夜就送走了,去了何处,徐忠也不知道。江公公怎么会来问我这些……不对!你们不是江公公的人!你们到底是谁?抓我到底要做什么?”
眼看徐夫人神情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李云昭迅疾出手。
徐夫人眼前一黑,再次昏厥,神情定格在惊疑愤怒的瞬间。
“齐娘子不在徐宅。”严巡史皱了眉头:“照着徐夫人所说,早就被江公公藏起来了。说不定,已经被送出了汴梁城。”
李云昭眸光闪动:“齐娘子一定还在汴梁城里。”
严巡史侧目:“为何这么说?”
“江公公连自己的义子刘敬都放弃,却要救齐娘子,其中定有缘故。”李云昭说出自己的推测:“刘敬暗中抓男童炼制逍遥丸,这件事江公公不但早就知情,或许就是他授意指使。不然,刘敬哪来那么大的胆量和底气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严巡史豁然开朗:“这就说得通了。真正痴迷炼逍遥丸的人是江公公。他暗中令徐忠救出齐娘子,也只有江公公,能将齐娘子藏得悄无声息。巡捕房五百多人,还有想赚赏金的汴梁城闲汉百姓,都找不出齐娘子。”
李云昭缓缓说道:“如此推测,江公公才是男童案真正的主谋,也是齐娘子一案的真凶。巡史大人还敢再查下去吗?”
严巡史挑眉:“只要证据确凿,本巡史就会一直查下去。”顿了顿,又低声道:“这只是你我推断,暂时不能宣扬。等找出齐娘子下落,本巡史再禀报推官大人。”
官场角力斗法的事,一个左军巡史份量太轻,还是得靠山硬熟悉官场的老油条郑推官顶上。
李云昭点点头,再次出手。
徐夫人从昏沉中醒来,瞳孔剧烈收缩,拼力张口呼喊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他们定是要杀人灭口了!
徐夫人满脸绝望。
“我还有话问你,只要你如实作答,就不会杀你。”李云昭居高临下,目光冷冽:“想活命,就眨眨眼。”
徐夫人拼力眨眼。
惜命如金的人,最好拿捏。
李云昭解了哑穴后,徐夫人果然没有尖声呼喊。李云昭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徐忠真不知齐娘子下落?”
“他对我是这么说的。也可能是骗我的。”
“徐忠还有别的私宅或住处吗?”
徐夫人摇摇头:“没有。我嫁他八年,他每个月休沐会回来,从没说过还有别的宅子。或许他有,但是一直没让我知晓。”
李云昭盯着徐夫人的脸:“你和徐忠夫妻八年,他做过的事,你总该知道一些。刘敬暗中抓男童炼制逍遥丸一事,徐忠知不知道?”
徐夫人目中闪过一丝惊惶。
“徐忠已经死了。”李云昭缓缓说道:“顶着齐娘子一案主谋畏罪自尽,被万人唾骂。你和徐忠做了八年夫妻,情意深厚,现在有机会为他伸冤,你为何犹豫迟疑?”
这一番话,击溃了徐夫人的心理防线。泪水骤然涌出眼角,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恸哭。
徐忠是江公公爪牙,明里暗里做过不少恶事。可对她来说,徐忠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是她头顶的天。
徐忠死了,她的天也塌了。她痛苦惊惧,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活在会被灭口的恐惧中。
严巡史以眼神催促。
李云昭略略摇头,示意继续等一等。
徐夫人哭了许久,才擦了眼泪,声音有些低哑:“半年前,徐忠喝酒后,和我说过一回。”
“他说等真正的逍遥丸炼成后,他就能变成真正的男人,和我做真夫妻。”
“其实,我根本不信。早就割掉的东西,怎么可能再长回来?可他深信不疑,我不好泼他的冷水,假装欢喜附和。趁着他酒兴正浓,又多嘴问了几句。他和我说,刘敬炼逍遥丸,是为了献药给义父。”
“江公公有十三个义子,他们表面是兄弟,私底下分了几派,你争我抢,斗得厉害。徐忠和刘敬亲近交好,刘敬炼逍遥丸的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说起这桩隐秘,徐夫人眼睛又红了,哽咽道:“徐忠酒醒之后,特意嘱咐我,这个秘密要烂在心里,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
? ?推荐一本朋友的新书,书荒的亲们,可以搜索看看~
?
《闻舟渡》:穿越成大明底层女船匠,一家人趴在头上吸血——不好意思,宅斗是破坏生产力的落后方式,你们都是平等的牛马骡。闻予挥动资本家的铁鞭,卷起来吧进击的闻家人!
第七十五章 隐秘(二)
李云昭没有张口刺激脆弱激动的徐夫人。
严巡史却忍不住了,冷冷道:“刘敬为炼药,残害十几个男童性命。徐忠为虎作伥,说不定暗中也出了力,都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徐夫人到底还有羞耻心,又哭了起来:“我私下里悄悄劝过徐忠,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像走火入魔一般。”
“刘敬案发后,我更害怕了。徐忠一直没回家。直至行刑那一日,齐娘子案发,他忽然回来了。”
那一天,徐忠的脸色很难看。
她惊惶地低声问道:“齐娘子是被谁救走的?是不是你?大理寺要彻查这一案,听说汴梁府巡捕房也在查案。到底是不是你?”
徐忠没有回答,抓住她颤抖的肩膀,沉声说道:“不要怕。不管如何,你一定会平安无事。库房里的银钱,足够你和三个孩子花用一辈子。”
她泪流满面,抱着他不肯松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没有你,我哪里活得下去。”
她出身贫寒,家中有三个兄长一个弟弟。逢到荒年,爹娘将她卖了,换了两斗米。在牙行里被徐忠买下后,就做了徐忠的妻子。这些年锦衣玉食,她过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徐忠就是她的天。
徐忠也红了眼,紧紧搂住她。忽然松手,大步离去。
再之后,徐忠就被内侍省收押问审,交代招认,留下遗书,服毒自尽。
噩耗传来,她当场昏厥。之后几日浑浑噩噩,仿佛所有气力精神都随徐忠走了。
“这几日,我一直在等着江公公的人来灭我的口。”徐夫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声音颤抖:“你们不是江公公的人,那你们是谁?”
李云昭自然不回答这个问题,转头去看严巡史:“该问的都问了,天快亮了,也该将徐夫人送回去了。”
严巡史左臂有伤,这等体力活,只能由李云昭干了。
“别忘了,还有两个奴仆。”
李云昭略一点头,再次转头,对徐夫人道:“记住,今夜你没出过徐宅,没见过任何人。”
徐夫人白着脸点头。下一刻,眼前一黑,再次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徐夫人睁了眼。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驱走了黑暗。
天亮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
徐夫人恍惚了片刻,很快清醒,起身后将四个护院和两个奴仆都叫了过来,低声嘱咐:“……昨夜的事,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露风声。”
此时还留在徐家的,都是徐忠生前心腹,纷纷低声应是。
其中那个擅长暗器的护院,忍不住低声道:“昨夜闯进徐宅的两个黑衣人,都是高手。一个以一敌四,另一个掳走夫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汴梁城里真是卧虎藏龙!”
“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来路……”
徐夫人张口打断护院:“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琢磨了。从今日起,正门角门后门都关上。”
护院们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应下。
徐夫人打起精神,又将二子一女都叫过来。
徐忠是阉人,不能行男女之事。这三个孩子,都是买来的。年龄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四岁。
从记事起就被养在徐宅里,在他们眼中,徐忠就是亲爹。徐忠死了,他们都穿着孝衣。
年幼的女儿依偎进徐夫人怀里,稚嫩地喊了一声娘。
十一岁的长子已经懂事了,轻声安慰道:“爹走了,以后我们兄妹三人会一直待在娘身边,孝敬娘。娘别难过了。”
七岁的次子小声附和:“以后我也孝敬娘,给娘养老。”
徐夫人眼睛又红了,将两个儿子一并搂进怀中。
是啊,她不能整日软弱哭泣。她没了丈夫,还有三个孩子。为了孩子,她得坚强起来。
徐忠,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四人平安活下去。
……
“我找人去府衙送了口信给汤捕头。这两日,巡史大人安心休息养伤。”忙了大半夜没片刻休息的李云昭说道:“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去当差了。”
躺在床榻上的严巡史,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嗯了一声。
李云昭都走到门边了,又觉得不对劲,转身快步到床榻边。巡史大人略有些潮红的英俊脸孔映入眼帘。
李云昭伸手一探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严巡史被额头柔软的触感唤醒,睁开眼道:“我大概是有些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了,忙你的差事去。”
他确实太累了。
齐娘子案发后,他一直忙碌查案,一天最多睡两三个时辰。今夜一番激烈打斗,又受伤见了血,就如紧绷的弓弦骤然松懈,所有的疲倦都涌了上来。忽然就撑不住了。
就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在此刻扔下严巡史不管。
李云昭放低声音:“巡史大人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人在受伤疲惫的时候,总比平日脆弱一些。严巡史没有嘴硬撵人,很快闭上眼入睡。
迷迷糊糊中,有温热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口中。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畔低语:“继续睡,睡醒就好了。”
心莫名地踏实了,继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终于睁开眼。
“我睡多久了?”严巡史右手略一用力,坐了起来,头脑不再昏沉,十分清醒。
李云昭在床榻边打了地铺,同样睡了一觉,此时一并醒来,精神饱满:“睡了一整天,现在天又黑了。巡史大人现在感觉如何?”
严巡史吐出一个字:“饿!”
一天一夜没进食,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李云昭失笑,翻身而起:“等一等,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汴梁城里到处都是卖吃食的铺子。不过片刻,李云昭便捧了一个大木盒回来了。
椒香的炙鸡肉,配了甜酱的烤鸭,一碟脆生生的炒笋片,一大碗牛肉羹,还有六张油滋滋的羊肉饼子。
一样样摆在桌上,霸道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饥肠辘辘的严巡史坐到桌边。李云昭也没客气,在严巡史对面坐下了。仗着左右手齐动的优势,多抢了两块烤鸭。
第七十六章 慷慨
严巡史笑着调侃:“本巡史受着伤,抢不过你。以后等伤好了,必要回报。”
李云昭也不吭声,运筷如飞。
这都是在之前半个月在巡捕房里练出来的本事。大家伙一同熬夜当差,吃宵夜的时候,谁的手快谁能吃饱。
严巡史见势不妙,也不啰嗦了,埋头猛吃。
填饱肚子后,严巡史才有闲心说话:“我再睡一夜,明天早起就能去府衙。你不必守在这儿了,今晚便回去。”
李云昭没和自家巡史大人客气,点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打算。”
严巡史想了想,起身去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给了李云昭:“这屋子我平日没住,偶尔用一用。钥匙你收好,以后有需要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这屋子,是用来秘密审讯问话之处。
李云昭接了钥匙,眸光微微闪动:“巡史大人就不怕我肆意妄为,给巡捕房惹麻烦?”
严巡史瞥一眼过来:“你惹的麻烦还少吗?”
未尽之语,就不必说了。
就算你惹了麻烦,本巡史自然也会护着你。
李云昭心头微热,不再多言,将钥匙收进袖中。
严巡史低声道:“徐宅这里,得有人盯着。或许能盯出一些线索。”
李云昭接过话茬:“我让师弟来盯梢。”
“你哪来的师弟?”严巡史一楞,旋即反应过来:“是那个叫丑儿的乞儿?”
“是,我代我爹收了他做弟子。还给他取了大名,叫李云旭。”李云昭接过话茬:“我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收拢一些乞儿跑腿传话。”
严巡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你别一不小心,弄出个黑虎帮那样的帮派出来。本巡史麾下,决不允许巡捕黑白通混。”
懂了。
让丑儿统领这些乞儿,她有事吩咐师弟就行。
李云昭正色应下。
严巡史又道:“你随我来。”
李云昭跟在严巡史身后,去了另一间屋子里。这屋子里有个宽大的木柜,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放着十数个小木匣。
严巡史拿一个出来,给了李云昭:“要用人,少不了花销。这个木匣里有十贯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再和本巡史说。”
十贯钱沉甸甸的,是令人喜悦安心踏实的重量。
李云昭心情有些复杂:“早听汤捕头说过,巡史大人出身将门,家资丰厚,阔绰慷慨。今日才知,汤捕头说得太含蓄了。”
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十贯钱。她省吃俭用也得攒大半年。
严巡史矜持地笑了一笑:“家业资产,都是祖父辈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攒下的。本巡史从十六岁过后,就不再用家中的银钱了。这处小宅子,木匣里的银钱,都是本巡史自己的。”
李云昭有些惊讶:“巡史大人的俸禄这么高吗?”
巡史官职不高,却掌管汴梁城内治安巡防缉盗追凶,暗中巴结孝敬的商户不知有多少。他不缺银钱,却不能不拿。不然,麾下的巡捕们怎么拿?
巡捕们拼死累活,缉拿盗贼时受伤是家常便饭,只靠每个月那点俸禄怎么够?
除此之外,还有官府衙门里的一些不为人道的收入。从秦知府到郑推官,人人都分一份。他一个巡史不拿,岂不是让上官们难堪?就你清廉,上官们都是贪官不成?
进了官场,不能过于独立特行。否则,就是众人眼中的异类。想做什么事都难做成。
这些话,和一个新人巡捕不便多言。严巡史只笑着说道:“总之,你先拿去用。”
李云昭也不和自家巡史大人客气,目光一扫,找了块蓝布,将木匣子裹上。然后拎着包裹,消失在黑夜中。
……
隔日一早。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桃林里跳跃腾挪,身形比之前轻巧了许多。
李云昭难得张口夸赞:“近来颇有进步。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丑儿被夸得美滋滋的,像猴子一般闪跃过来,满眼期待地问道:“我要练多久,才能有师姐这样的轻功?”
李云昭认真地想了想:“照眼下这样,再练个六七年,勉勉强强能跟着我。”
丑儿:“……”
李云昭被丑儿的苦脸逗笑了,从袖中取出两贯钱:“这钱你拿着,多找几个人盯着徐家。还有,要打探江公公的私宅在何处。江公公其余九个义子,都要打听清楚,一个别放过。”
丑儿见了银钱顿时精神一振:“师姐不是刚领过俸禄么?怎么忽然又有银钱了?”
李云昭悠然一笑:“有出手慷慨的大户。”
丑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大户这般慷慨?师姐何时认识的?”
李云昭笑而不语。
丑儿也就不问了。
有银钱在手,丑儿迅速收拢了一帮乞儿。这些乞儿,散布在大小酒楼茶楼或是花楼外。都是人口混杂消息灵通之处。
丑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去了上回的香粉铺子,花了二十文,又听店伙计叭叭小半日。有关江公公的消息没打听到,江公公义子们的奇闻轶事倒是听了不少。
丑儿记性极好,将打探来的消息和乞儿们听来的一一告诉李云昭。李云昭直接一条条记在纸上,以免疏漏遗忘。
李云昭白日当差,到了晚上,换上夜行衣,在暗夜里行走踩点。
过了几日,严巡史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李云昭打开信后,目光一凝。
果然还是巡史大人人脉广阔,打探出了江公公在宫外的两处私宅。这两处私宅,一处是江公公专门用来饮宴之处。想投江公公门路的官员商户们,则去另一处私宅。
这都是明面上能打听出来的消息。江公公是否另有私宅藏些阴私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要再暗中打探了。
巡史大人在信中特意嘱咐,徐忠死了没多久,齐娘子被大理寺全国通缉,正是风声鹤唳之时。江公公此时定然格外警惕。想找出齐娘子,就得耐住性子,决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李云昭在烛火下看了一遍又一遍,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这封信和之前记下的一摞纸都放进匣子里。
门忽然被敲响了。
第七十七章 血案(一)
嘭嘭嘭!
钱麻子急切的声音混合着敲门声一并传入耳中:“李云昭!快!康安坊里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烛火照映出钱麻子汗涔涔的脸孔。背对着烛台的李云昭,面容神情有些模糊,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出什么事了?”
钱麻子急急低语:“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下了差事就回家,正伺候老父老娘吃饭,封捕头就打发人跑来送口信,让我立刻去柳娘子鲜花铺,还要一并叫上你。”
巡捕们白日巡街,晚上也得随时待命。像这样有突发事件的,得立刻赶过去。
李云昭陡然抬头:“莫非是柳娘子出事了?”
钱麻子和顾娘子眉来眼去几年,柳娘子和顾娘子在同一条街上开店是好友,他对柳娘子也十分熟络,忧心叹道:“十之八九。我早就瞧那个任公子不是好东西,迟早要惹乱子。”
李云昭面色沉沉,提了佩刀就走。
“每日靠一双脚,脚底都快磨烂了。要是有马就好了。”钱麻子碎嘴嘀咕,一抬头急了:“李云昭,你等等我。”
李云昭没有回头:“快些跟上来。”
李云昭钱麻子一同赶到了柳记鲜花铺外。
瞧热闹的百姓里里外外挤了几层。钱麻子不得不拔刀怒喝,才让不情愿的百姓让出一条路来。
下了差事的巡捕们,都被一一叫了过来,围拢在封捕头身边。
“封捕头,到底出什么事了?”李云昭低声问。
封捕头一脸难言已尽,长叹了一声。事情其实不复杂,几句话便说完了:“一个多时辰前,柳记鲜花铺里传出惨呼声,惊动了隔壁的邻居,跑来巡捕房报案。本捕头派谢老六来了一趟,谢老六撞开门进去,结果,是柳娘子拿簪子刺伤了人。谢老六要拿人,柳娘子用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要寻死。”
“谢老六没办法,只得撤了出来送信。”
“本捕头想着,多带些人手过来,先拿下激动的柳娘子,让她不要轻生。”
巡捕们平日维护治安平息干戈捉拿蟊贼,见血不稀奇。像柳娘子这样寻死觅活闹腾的,也是见过的。
钱麻子先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闹出人命就好。”
李云昭眸光一闪,盯着封捕头:“封捕头话还没说完吧!柳娘子刺伤的人是谁?伤得如何?”
如果是寻常斗口怄气,封捕头怎么会这般情急焦虑?
封捕头满嘴苦涩,长叹了一声:“柳娘子伤的人是陆公子,本捕头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只盼着陆公子伤势不重,不然,今晚这事就要闹大了。”
钱麻子有些懵:“柳娘子的未婚夫不是任公子吗?这个陆公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封捕头忍不住瞪钱麻子:“就你话多。”
李云昭若有所思:“半个多月前,任公子曾带过三个同窗来柳记鲜花铺。当时我正在巡街。这位陆公子,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
封捕头没心情惊叹夸赞李云昭的过目不忘,低声道:“正是任公子同窗。也不知怎么回事,任公子今晚不在,陆公子竟独自来了柳娘子这里。还闹到见血的地步……”
“封捕头,大夫请来了。”谢老六满头大汗地挤进来,跟在他身后的,竟是一个十七八岁身形苗条眉眼秀丽的姑娘。
封捕头太阳穴突突地,怒目瞪了过去:“怎么请了一位女医来?”
汴梁城医馆颇多,坐诊的大夫各有所长。有擅治外伤的,擅长儿科的,也有专为妇人治病的女医。不过,女医格外稀少。也不知今晚怎么这么巧,谢老六就寻了个女医过来。
谢老六苦着脸道:“我接连请了两个大夫,一个不在家,还有一个年岁大了不肯出夜诊。我寻了第三家医馆,何女医愿意来,我想着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便请了她过来。”
封捕头还要再骂,何女医冷不丁张口:“我既已来了,你们就得付出诊的银钱。五百文,概不赊账。”
封捕头:“……”
封捕头抽了抽嘴角,转头对众巡捕道:“还有几个兄弟没赶来,不能再等了。大家伙随本捕头先冲进去。”
“谢老六,你留在这。闲杂人等一律挡在门外。”
一声令下,七八个巡捕一拥而上,咣咣几脚下去,便将门踹开了。
李云昭扬声提醒:“大家伙儿注意些,别踩了柳娘子的鲜花。”
钱麻子反射性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柳娘子明日还能如常开门卖花不成?”
李云昭冷冷一瞥,钱麻子立刻闭了嘴,心里有些郁闷。
论年龄,他和李云昭的亲爹差不多大。论资历,他在巡捕房当差六七年了。没欺负新人都算好的,现在竟被新人牢牢压制,简直是老巡捕之耻。
众巡捕从鲜花铺冲进小院子。院子里摆满了鲜花,被柳娘子打理得干净整洁,花团锦簇。
再往前,是柳娘子的闺房。门是虚掩着的。
李云昭动作比封捕头更快一步,率先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柳娘子。
平日笑脸迎人风姿绰约的柳娘子,此时面色麻木,右手攥着发钗,尖锐的发钗刺进了脆弱的脖颈间,鲜血缓缓流下,将胸前衣襟染红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别过来,”柳娘子绝望地嘶喊:“都别过来。否则,我立刻刺死自己。”
柳娘子是真想寻死,嘶喊间发钗又刺进了一些。
李云昭不得不停下。
封捕头沉声怒道:“柳娘子,你伤了陆公子,又在这里寻死觅活。便是我们不进去,也得让何女医进去为陆公子疗伤。如果陆公子有个万一,陆家不会善罢甘休,大颂律法也不会饶了你!”
钱麻子和柳娘子相熟,忍不住喊道:“柳娘子,快些将发钗放下。不管什么事,都能处置解决,何必闹到生死的地步。”
柳娘子一概不理会,只道:“谁都不准进来。不然,我立刻死在你们眼前。”
何女医再次对封捕头强调:“我出诊了,五百文诊金分文不能少。”
封捕头:“……”
第七十八章 血案(二)
封捕头头脑嗡嗡地,生生将怨气怒气都咽下,吐出两句:“诊金不会少你的。你在这里等着。”
何女医也就安然等着了。
李云昭盯着柳娘子,忽然问道:“你的未婚夫任公子人在何处?”
柳娘子惨然笑了起来,眼中的泪水在烛火中闪烁:“那个畜生,不知躲到了何处。”
在场的都是老巡捕了,一听便猜出了几分。
柳娘子年轻貌美,性情温柔。今夜忽然癫狂,刺伤了陆公子,又决绝要轻生。必是因为受了莫大的凌辱。
陆公子为何会来?任公子躲去了何处?
简直不能深想。
柳娘子也太可怜了。
“真是个畜生!”钱麻子愤愤吐出一句。
封捕头转头警告:“还没问明白,别这么武断。”又转过头去劝柳娘子:“天大地大,人命最大。让何女医进去,为陆公子治伤。”
这么嘈杂的声响,都没能惊醒陆公子。也不知陆公子到底被伤成了什么模样。
众巡捕顺着封捕头的目光,一同看向被纱帐掩住的床榻。
柳娘子目中闪过强烈的憎恨,一字一顿:“我等他先死。”
何女医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好一个烈性女子!”
李云昭眸光一闪,再次张口:“你想让陆公子死在你的床榻上吗?”
柳娘子被这短短一句刺激到了,右手猛然用力,发钗骤然刺得深入,鲜血飞溅。
众巡捕纷纷色变。封捕头急得额头冒汗:“李云昭,快住嘴!”
李云昭非但没住嘴,还飞快地说了下去:“你现在死了不值得。大家只会传言你和陆公子苟且偷~情,陆公子便是死了,也是香艳的裙下鬼。你柳娘子,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笑谈。”
柳娘子身体颤个不停:“别说了……”
“别说了!”封捕头也要裂开了。
“你在意清名贞洁,就更应该让我们进去,将这一案查个清楚明白。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清白无辜的。”李云昭盯着柳娘子的眼睛:“还有,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负心弃义的任公子?”
“换了是我,我才不会死。我要让所有负了我欺辱我的人去死。自己挺直腰杆,好好活下去。”
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柳娘子眼前一片模糊。
李云昭忽然迈步走了进去。
封捕头眼皮重重一跳,右手抓住刀柄。
钱麻子等巡捕也紧张地上前一步,却不敢迈步进去。
要是柳娘子被刺激过度,一个激动真地自尽身亡,这条性命算谁的?你一个月俸禄三千文的巡捕为此卖什么命?
李云昭年轻热血胆大妄为,他们哪有那么大的胆量?
为此赔了差事和前程,也太不值得了。
李云昭没看柳娘子,直接从柳娘子身边走过,快步到了床榻边。扯开浅粉色纱帐。
一个面色惨白的青年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露出被褥的胳膊白花花的。
李云昭伸手扯开被褥,目光一凝。
陆公子全身光溜溜的,伤在下半身,一片殷红的血迹洇进了被褥。
“何女医,你过来。”李云昭转头喊了一声。
何女医也没二话,干脆利落地进了屋子。经过柳娘子身边时,不忘嘱咐两句:“别用力气了,伤到要害,神仙也救不了你。”
柳娘子抓着金钗的手颤了又颤,在封捕头钱麻子等人紧张的目光中,终于拔出细长的金钗,颓然坐在地上,蜷缩起来,双手环着自己,头埋进裙摆间。
封捕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试探着慢慢迈步而入。
柳娘子没有抬头,也没再哭喊寻死。
封捕头再松一口气,转头以目光示意,另几个巡捕也慢慢进了屋子里。
走到床榻边的何女医,看到陆公子的身躯,毫不忸怩,伸手查探伤势。然后皱眉,取下背后的木制药箱,打开后取出止血药粉和纱布等物。
封捕头此时也过来了,看清陆公子的情形后,头皮都要炸了,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压低声音问道:“陆公子伤得如何?”
这还用问?都快戳烂了!就是救回这条命,也彻底成废人了。
李云昭默默瞥一眼封捕头。
何女医倒是信心十足:“有我在,保他性命无忧。都让一让,别挤在这儿。”迅速抬头一瞥,对着李云昭说道:“我需要帮手。”
李云昭正要应下,钱麻子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凑过来:“还是我来吧!”一边疯狂冲李云昭使眼色。
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姑娘家了?
钱麻子是一片好意,李云昭也就让了开来。钱麻子凑到近处,看到陆公子的惨状,倒抽一口凉气。
何女医有些不耐,飞了个白眼:“别大惊小怪的。去找些干净的清水,我替他清洗伤处。”
小院中就有一口井。
钱麻子飞快地打了一桶冷水来。何女医用冷水清洗伤处,因剧痛昏厥的陆公子,被碰到要命的伤处生生疼醒了,睁开眼的刹那瞳孔涣散茫然。然后如杀猪一般喊了起来。
何女医翻了个白眼:“别喊了。”
话音未落,李云昭已闪了过来,出手迅疾如闪电,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陆公子被点了昏穴,再次闭了眼。众人耳根都清净了。封捕头板起脸孔,训斥自作主张的下属:“没有本捕头准许,不得轻举妄动。”
李云昭口中应是,伸手在陆公子腹部和大腿处点了几下。原本还在慢慢流血之处,竟缓缓停止了。
何女医骤然抬头,眼眸闪出异样光彩:“你会点穴!你竟然会点穴!”
李云昭神色淡淡:“略懂一二。何女医快些为陆公子救治,点穴只能止血而已。”
何女医按捺住激动亢奋,迅速撒止血粉。接下来一步就有些麻烦了。这伤处尴尬,绷带没法用。
何女医脑子活络,将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叠放,再以绷带缠几圈固定。
陆公子就如死狗一般,被来回拨弄也没醒。倒是钱麻子,忙里忙外的,汗都出来了。
封捕头再松一口气。
不管如何,陆公子没死,还有一口气,这案子就不能算命案。
第七十九章 冲突(一)
李云昭走到柳娘子身边,蹲了下来:“柳娘子,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熟悉的少年声音传入耳中,一直垂头落泪的柳娘子终于抬了头,脖间的鲜血滴落,染红了胸膛。泪水凝在眼眸中,哽咽不能言:“晚上,任泓带了陆公子来做客,我买酒做菜忙了许久。任泓让我也喝一杯,我不想扫了他的面子,勉强喝了。喝完就头脑昏沉全身发烫……”
“醒来时,任泓不见踪影,我在床榻上,身边是这个陆公子。”
被未婚夫用药酒迷晕,当成礼物送给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陌生男子,简直是莫大的凌辱,从身到心遭受双重打击。
便是面团也有三分火性,平日性情柔和的柳娘子盛怒之下,拿起金钗,刺伤了陆公子。
陆公子还沉浸在得了美人的愉悦中,压根没料到美人骤然暴起伤人,被接连伤了两下,疼得快晕过去了,口中还要谩骂羞辱:“装什么贞洁烈女。任泓将你送给我,我睡了就还给他。你以为我要娶你过门不成。你一个倚门卖花的女子,根本就不配进陆家的门。”
“也就你将任泓当个宝。他拿了你的银子,经常去春风楼逍遥快活。书院同窗谁不知道。”
“他有求于我,特意带着我来鲜花铺,就是让我瞧瞧你模样。我本不想来,是他三番五次请我,主动将你奉上,我才勉为其难地睡一睡……”
柳娘子红了眼,抓起金钗,奋力再刺。
陆公子惨叫连连,偏偏伤到要害剧痛无比,根本无力抵抗反击。
再接下,就是惨呼声惊动邻居,谢老六赶来,又被要自尽的柳娘子吓得退了出去。
“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柳娘子满脸泪水,泣不成声:“我要找到任泓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当面问一问他,我柳盈盈到底哪里对不住他,他竟这样对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李云昭沉声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尽全力供养未婚夫婿读书,人人敬重。任泓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都是他错。你没有错。”
“你不该为任泓赔上自己的性命。”
柳娘子满心绝望悲凉,听了这一番话,只是惨然一笑:“我刺伤了陆公子,少不了牢狱之灾,陆家人也不会放过我。小李巡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李云昭深深看柳娘子一眼:“不管如何,你别寻死。或许还有办法……”
门外忽地一片喧闹声。
竟然有一群人闯进来了。
封捕头大为恼怒,抓着长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巡捕房办案,谁敢惊扰!”
“是哪个贱人伤了我儿!”来人气焰更嚣张:“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陆家人得了口信匆匆赶来。领头冲过来的是一个三十余岁衣着华丽满头金玉的妇人,正是陆公子的亲娘张氏。
苦主来了。
封捕头气势顿时弱了下来,不过,该挡还是要挡一挡的:“我们正在审案,闲杂人等不得闯入案发之地。请陆夫人在外等候。”
张氏惊闻爱子受伤,早已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厉声高呼,身后几个家丁就往里冲。
封捕头应对此类突发情形的经验丰富,反射性地后退几步。
办公差嘛,尽心尽力便可。将自己的安危搭进去就不必了。更不必为了公差和有权有势之人结怨。反正他说也说了挡也挡了,事后巡史大人追究起来,他也有话可说……
横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挡在封捕头身前,出腿出拳,嘭嘭嘭嘭,三招两式干净利落地将三个家丁扔出门外。
“巡捕房办案,不得惊扰!”李云昭眸光冷然,声音冰冷。
两个家丁在地上滚了几圈,龇牙咧嘴呼痛。
怒火上头双目通红的张氏,像一头愤怒的母虎咆哮:“我立刻要见我儿,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也不喊家丁了,竟是就这么不管不顾亲自冲了进来。
发疯的母老虎,没人想惹。
封捕头下意识又退一步。
李云昭冷笑一声,猛然出手,抓住张氏的衣襟。右手重重点了几下。前一刻如疯虎的张氏,下一刻就昏睡了过去,面容定格在龇目欲裂的狰狞。
封捕头的脑瓜子再次嗡嗡作响:“李云昭!别伤了陆四公子的亲娘!”
李云昭这时候倒是听话了:“封捕头放心,我只点了她睡穴,让她安静一个时辰。”
说完,神色自若地将张氏拎出门外,目光掠过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照顾好你们夫人。”
然后,将门关上,隔绝了所有探询的视线。
封捕头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又忍下了,只道:“没本捕头的吩咐,不可擅自出手。”
李云昭拱手应是。
钱麻子自觉和李云昭搭档最熟,有提点新人和照顾后辈的义务,特意靠过来低声提醒:“陆公子的堂伯是玉堂学士,陆家在汴梁城里也是有名号的清贵人家。”
“那又如何?”李云昭侧目:“难道要纵容姑息她在此地闹腾?我们巡捕房还要不要办案了?”
钱麻子被噎了一下。
封捕头老脸也热了一热。
其余巡捕面面相觑,心里不知是该敬佩李云昭不畏权势,还是在嘲笑新人不知分寸胡乱结怨。
何女医走到柳娘子身边。
柳娘子面白如纸,脖间血肉模糊,胸前血迹斑斑。却抗拒治外伤,不让何女医靠近。
封捕头钱麻子轮番劝说,柳娘子似木雕一般,毫不理会。封捕头只得冲李云昭使眼色。
李云昭走过来,一句没劝,冷不丁出手。柳娘子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何女医可以动手疗伤了。”
何女医今晚接连见识李云昭精妙绝伦的点穴术,眼睛亮得快放光了。总算知道轻重,没在此时多嘴,麻利地为柳娘子验伤敷药。
“伤得不轻,好在没伤到要害处,命总归是能保住的。”何女医一边忙活一边惋惜:“可惜,好好的美人,脖间要多一道疤了。”
第八十章 冲突(二)
床榻上的陆公子还在昏睡。
柳娘子也被点了睡穴。
屋子里只有何女医的惋惜声,清静得不像血案现场。习惯了纷扰吵闹的封捕头,不由得瞥一眼李云昭。
这个李云昭,确实任性妄为胆大包天,一身能耐本事也是世间少有。一个人比十个都好用。难怪巡史大人格外偏爱。
“封捕头,现在该怎么办?”钱麻子凑到封捕头身边,低声问。
封捕头定定心神:“先派人去抓任泓,等抓到他,将他们三人一并送去府衙,立案审问。”
这一案牵连到了陆家,他一个小小捕头扛不住,得迅速移交给巡史大人。后续怎么审案定夺,就是巡史大人和推官大人的事了。
巡捕们得令后,握着刀柄去捉拿这一案的关键人物。
围拢在鲜花铺外的百姓,依然没散,甚至越来越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牵扯到两男一女的爱恨情仇,简直是惊天秘闻。谁能忍得住不来瞧热闹。
钱麻子板着脸孔呵斥:“都让让!巡捕房办案,闲人都让开!”
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钱麻子的胳膊,声音熟悉急切:“柳娘子现在到底如何了?”
是顾娘子。
钱麻子迅速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道:“她一条命保住了。其余的我暂时不能说。你快回去,别在这里待着了。”
顾娘子不肯走,也不松手:“那个陆公子,到底死没死?”
拥堵在一旁的人,同时转头,齐齐竖长耳朵。
钱麻子不得不沉下脸:“顾娘子速速松手!本巡捕现在要去捉拿任泓,不得干扰阻拦!”
顾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松开钱麻子衣袖。
钱麻子没时间哄她,握着刀怒喝,让百姓们让开。有钱麻子在前开路,李云昭倒是轻松多了,跟在钱麻子身后出了人群。
其余巡捕也都按着习惯,各自两人一队,分不同的方向路线去拿人。
李云昭和钱麻子直奔春风楼。
熟悉的红灯笼,熟悉的鸨母,熟悉的咯咯笑声:“小李巡捕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想找哪位姑娘?”
李云昭沉声道:“我们来找任泓。他是这里的常客,今晚他有没有来过?”
“诶呦,这可不能乱说。我们春风楼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人。”鸨母伸手去扯李云昭的衣袖。
李云昭衣袖闪动,冷冷一瞥:“你不老老实实交代,就别怪我出手扰了春风楼今晚的生意。巡捕房办案,概不赔钱。”
钱麻子在心里给老辣的新人竖个大拇指,锵地拔刀配合。
鸨母悻悻缩手:“往日倒是来过,今晚确实没来。你们不信,大可进去看看……等等!你们真要进去?!”
李云昭和钱麻子长驱直入。
两人都穿着皂衣公服,手握长刀,一亮相就将大堂里的客人震住了。有人不安起身,悄悄从侧门往外溜。
鸨母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客人衣袖:“这位公子,喝了茶总该付了茶钱再走。”
那个客人讪讪一笑,匆忙掏出一串铜钱塞进鸨母手里。
李云昭和钱麻子一前一后上楼,一间一间拍门喊话:“里面之人是不是任泓?”
屋内或传来女子娇喊,或男子惊呼,还有寻欢客气冲冲地开门要喝骂,一对上小李巡捕杀气四溢的冷漠黑眸,气势立时弱了三分。
李云昭目光一扫,确定是陌生脸孔,立刻退出寻下一间。奈何搜遍整个春风楼,也没能寻到任泓身影。
鸨母一脸晦气,看到李云昭杀气腾腾的冰冷眼眸,刻薄话自动自发咽了回去。只想着早点送走瘟神。
就在此时,娇娘扯着一个年轻女子过来了。这个女子年约双十,柳眉杏眼,姿容妩媚风流。
“小李巡捕,桃花是任泓相好,你有什么话可以问她。”
桃花不乐意了,和娇娘掰扯:“任泓就是个寻常客人,隔十天半月来一回,也不是次次都找我。我哪里就是他相好了。”
娇娘冷笑一声:“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发髻上的金钗是谁给你买的?寻常客人能这么大方?”
桃花顿时语塞,飞速看一眼鸨母。鸨母脸有些黑,瞥了吃里扒外的娇娘一眼,转头对李云昭钱麻子说道:“有什么话,你们问桃花便是。”
李云昭先轻声谢过娇娘,然后正色对桃花道:“任泓犯了大案,接下来问的话,十分要紧。你要如实作答。”
桃花竟没怎么错愕,神色有些奇异:“他犯了什么案子?”
这个桃花的反应,不太对劲。
李云昭眯了眯眼。
干了几年巡捕的钱麻子,也察觉出异样了,沉声喝问:“任泓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老实招来!”
桃花眼神闪躲:“他上一次来,是六天前了。这几日,我陪了许多客人。哪里还记得他说过什么。”
李云昭冷冷道:“既不肯说,带回巡捕房去,打一顿板子,就什么都招了。”
桃花脸色白了一白,迅速去看鸨母。
鸨母和封捕头相识多年,春风楼能安稳做生意,也是因为有封捕头明里暗里照拂。
“你看我做什么!”鸨母瞪一眼回去:“知道什么立刻告诉他们。要是被带去巡捕房,名声臭了,以后还有什么客人。”
桃花咬了咬嘴唇,终于张了口:“任泓和我说,等他中了秀才,就为我赎身,娶我过门。”
这算什么消息。
钱麻子有些不耐,沉了脸:“他有没有提起过未婚妻柳娘子?”
桃花低声答道:“说过。他说柳娘子性情温柔,不会为难我。以后我进门,她做大,我做小。”
鸨母忍不住冷笑一声:“任泓自己都靠柳娘子养着,哪来的银钱给你赎身。你莫不是昏了头,要将自己攒的私房银子拿出来,自己给自己赎身吧!”
桃花咬着嘴唇不吭声。
钱麻子心里酸极了。
他一个大好男儿,想娶妻难之又难。怎么任泓就能左右拥抱,有美貌温柔的未婚妻,还有这么一个娇媚的相好?香喷喷的软饭一碗接一碗!
李云昭冷不丁问道:“任泓有没有提过同窗陆公子?”
第八十一章 桃花
“他说过,只要哄好陆公子,几日后的院试他一定能考中。”桃花脱口而出。
李云昭目光一闪,继续追问:“为何任泓这般笃定?难道陆公子有什么门路,能帮他考中秀才?”
桃花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有细说,只让我耐心等两三个月。院试放榜,他就来春风楼接我。”
该问的都问过了。钱麻子催促道:“任泓不在春风楼,我们别耽搁时间了,得继续去寻人捉拿。走吧!”
“等一等。”李云昭冷冷注目桃花:“你还有事瞒着没说。”
桃花勉强撑着和李云昭对视片刻,很快就被冰冷锐利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慌,垂下眼:“他……他从我这里拿了一包药。这种药能让女子意识模糊,情动难耐……”
所以,柳娘子饮的那杯酒里,就是掺了这种药!
钱麻子愤愤怒骂:“猪狗不如的畜生!”
鸨母更恼怒,冲过去扬手打桃花重重一耳光:“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药一包就要八百文。都藏在我的屋子里!你竟敢从我那里偷药!”
桃花被打得踉跄一下,眼冒金星,脸颊浮起五指印。
鸨母还要再打,被李云昭抓住胳膊:“我还有话要问。你和娇娘先退出去。”
鸨母悻悻应了,目光如刀,狠狠剜了桃花一眼。
娇娘忙过来,扶着鸨母出去,走到门边,忽地回头,对李云昭轻声道:“桃花也是被任泓蒙骗了。”
“迷药有何效用,难道桃花不知道?”
娇娘默然,低头离去。
李云昭转头,冷冷注目。
桃花捂着脸,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我问过他,拿这药到底想做什么。他只哄我,说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知道这药会拿去做什么。”李云昭冷冷打断:“所以之前,我说任泓犯了大案,你并不特别惊讶。因为你早有预料。”
“任泓是主谋,你就是助纣为虐的伥鬼。”
桃花心里防线彻底被击溃,后退两步,无力地坐在木椅上。泪水簌簌落下。
钱麻子听得恼怒极了,狠狠呸了一口:“你分明就是任泓的同伙。”
桃花哭道:“我确实存了些阴暗心思。想着柳娘子若是进门前失了贞洁,日后在我面前就直不起腰杆。说不定,做正头娘子的人就是我。我没想到,这中间竟还有陆公子的事……”
她只以为任泓想和未婚妻同床共枕。哪里想到任泓狠心薄情到这等地步。
钱麻子还要怒骂,李云昭微微摇头,转头继续问:“任泓今晚没来找你。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桃花哭哭啼啼:“他本是寿州人,到汴梁来求学,父母家人不在身边。平日在书院,休沐日去花铺,得了空闲来春风楼找我。交好的朋友也就是两个同窗。一个姓金,一个姓赵。”
李云昭脑海中闪过两张脸孔。
那一日在街边惊鸿一瞥,任泓身边有三个同窗。面容倨傲的是今晚被刺得奄奄一息的陆公子。还有圆脸细眼的和方脸肤黑的,应该就是金公子和赵公子了。
“他们两人住在何处?”钱麻子喝问。
“以前任泓带他们来过一回,说是都住在白云书院里。”桃花还在哭:“任泓这个没良心的,请同窗来春风楼消遣,又没银子,只得我陪他们三个。”
李云昭:“……”
钱麻子:“……”
李云昭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钱麻子道:“你将桃花带去封捕头那里。我脚程快,一个人去白云书院寻人。”
钱麻子早已被李云昭深不可测的身手折服,点点头应下,丝毫没有老巡捕对着新人的轻慢。
出了春风楼,李云昭的身影迅疾消失在夜色中。
钱麻子用绳子捆了桃花双手,一路扯到了柳娘子花铺。满心焦灼的封捕头,眉头一皱,眼睛一瞪。
钱麻子立刻道:“封捕头先别恼怒骂人。这是春风楼的桃花,和此案有莫大的关联。今夜柳娘子饮下的那杯酒中的药,就是桃花给任泓的。”
封捕头变脸的速度惊人:“竟找到了这么重要的人证,本捕头给你记一功!”
又嫌桃花哭声吵闹,拿破布堵了嘴,耳根总算清净了。
何女医仔细地为昏睡的柳娘子处理伤势,动作比之前给陆公子疗伤轻柔得多。
昏睡中的柳娘子,眼角慢慢滑落一滴泪。
……
出去寻人的巡捕陆续回来了,都没能寻到任泓的人影。倒是带回一桩有用的消息:“巡捕房封锁柳记花铺的时候,有人瞧见一个年轻男子匆匆离去。这个年轻男子,十之八九就是任泓。”
任泓用药迷倒未婚妻,就先行离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回来。然后,就见一众巡捕在柳记花铺外。任泓心知不妙,立刻逃了。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封捕头当机立断:“立刻循着方向去追!还有,对外面的百姓说,谁能帮我们抓到任泓,本捕头赏他一千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果然,围拢瞧热闹的百姓一听有赏钱,纷纷主动去寻人。便是抓不到人,也能将抓捕任泓一事迅速传播出去。
一个时辰后,李云昭回来了。
两个神色惊惶的书生被一并捆了双手带了过来。
圆脸细眼的金公子哆嗦着为自己辩驳:“我和任泓交情平平。他做的事,我丝毫不知情。”
方脸黑肤的赵公子更是不堪,见到柳娘子染了鲜血的衣襟,竟晕了过去。
闲着无事的何女医从药箱里取出细长的金针一扎:“陆公子诊金五百文,柳娘子诊金三百文。这个就算奉送了。”
封捕头嘴角抽了抽。
晕血的赵公子被扎醒了,一睁眼便是小李巡捕杀气凛然的眉眼:“任泓和你们两人交情最好,时常来往。你知道有关他的事,如实说来。”
赵公子胆子比金公子还小,哆嗦了一会儿便都吐出了口:“陆四郎醉酒后,和我们炫耀过,说他今年院试必中。”
“任泓一直捧着陆四郎,就是想打探陆四郎的门路。”
第八十二章 缘由
科考是大颂取仕最重要的途径。考中院试,得了秀才功名,才能继续考举人考进士做官。
每一年的院试,有成千上万的读书人参加。规模宏大,更胜秋闱春闱。不知有多少读书人,被拦在了秀才这一关。
任泓接连五年没中,今年已经二十有四,考秀才的心情迫切。却没将心思用在读书正途上,而是想用些“歪门邪道”,妄图走捷径。
陆公子的“门路”,赵公子也说不清楚。金公子忍不住插嘴:“陆公子的堂伯是玉堂学士,定是私下买通了关节,给他弄了关键字眼。”
科场舞弊历来有之,屡禁不止。人头砍了一批又一批,依然有人悄然伸手,或为子侄后辈谋前程,或以此暗中敛财。
每一次都闹得满城风雨,会死很多人。
封捕头听到这儿,冷汗都出来了,冷喝一声:“没有凭据的事,不得胡言乱语!”
李云昭从腰间暗袋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封捕头。
没有绣花,也没香气,就是寻常的干净棉帕。
封捕头的手微微颤抖,汗越擦越多。
钱麻子是老巡捕,知道轻重厉害,凑过去低语:“封捕头,不能再问了。将人都送去巡捕房,交给巡史大人。”
没错。这等隐情极多的大案(又重又厚的大锅),就该由巡史大人接手(来背)!
封捕头十分果断:“立刻送犯人去府衙。李云昭,钱麻子,谢老六,你们随本捕头同去。”
陆公子和柳娘子各自有伤,还在昏睡,谢老六出去寻了两辆骡车。将两人分别抬了上去。至于桃花和金公子赵公子三人,都是涉案的重要人证,要一并去府衙。
桃花被破布堵了嘴,目中满是哀求。可惜根本没人理会。
金公子赵公子苦苦央求:“我们知道的都说了,求各位巡捕大人,放了我们。”
“还有三日,就是院试了。我们苦读一年,就等着三日后一举高中。求求你们,让我们回书院。”
钱麻子不屑地呸了一声,去寻了两块臭烘烘的抹布,将他们的嘴也堵上了。
骡车走后,被点了昏穴的张氏也醒了。
张氏冲进屋内,看到满塌的血迹,简直要疯了:“这些杀才!我儿受了重伤,他们竟还要折腾我儿!这是想要我儿的命!”
“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他们全部偿命!”
……
“封捕头,陆四郎亲娘醒来后,要是见不到陆四郎,会不会发疯!”谢老六一边赶着骡车,一边忧心忡忡。
那必然是要发疯啊!这么棘手的麻烦,他一个小小捕头哪里应付得了。还得由巡史大人出马!
封捕头没好气地说到:“别废话了!快点将人送进府衙!”
李云昭皱了皱眉。
巡史大人两天前受了伤,伤还没好哪!
然而,眼下不是心疼自家上司的时候。柳娘子一案,牵连到了陆家,还隐隐牵扯到了科考院试舞弊。这一桩案子,不但要办,还得办得快,得抢在陆家人闹到府衙之前先立案审问。
骡车赶到府衙的时候,正好天亮了。
汤捕头打着呵欠过来,看清阵仗后心神一凛,困倦顿时消失无踪:“巡史大人昨夜办案,三更才睡下。我这就去叫醒巡史大人。”
巡捕房熬夜办案是常有的事,严巡史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睡在府衙里。
片刻后,目中带着血丝的严巡史大步而来。
李云昭下意识地去看巡史大人的左臂。果然还裹着纱布。
封捕头倒是见怪不怪。常年捉贼办案,哪个巡捕没受过伤?号称汴梁府衙第一高手的巡史大人也不例外。
封捕头快步上前,快声低语,将柳娘子伤人案始末道来。说起案发缘由,免不了要提及两日后的院试,隐隐绰绰地指向了院试可能会有舞弊。
严巡史眉头拧了一拧,面色凝重了许多。
“巡史大人!”李云昭上前两步:“陆四郎亲娘被我点了昏穴,怕是醒了就会来闹事。”
严巡史目光一闪,当机立断:“立刻将所有相关人等关入大牢。本巡史去请推官大人立案。”
封捕头等的就是这一句,悄然松口气。
就听巡史大人很顺口地吩咐:“封捕头,你领人追拿任泓归案!李云昭,你留在府衙,听候本巡史差遣。”
封捕头拱手领命,眼角余光瞟到了李云昭的脸上。
李云昭满心都是这一桩案子,根本没留意封捕头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等吩咐,自动自发站到巡史大人身后。
“推官大人昨夜去赴酒宴,定然喝多了,今日上午未必会来。”严巡史道:“我们得去一趟郑府。汤捕头,你留下。如果陆家来人闹事,你先挡一挡。本巡史会尽快赶回来!”
汤捕头是严巡史麾下第一得力心腹,能屈能伸能打能陪笑脸。也唯有他能担此重任。
汤捕头拱手应下,立刻去备马。
严巡史点了几个巡捕随行,至于李云昭,都不用说,第一个翻身上马。
七八匹骏马在坚硬的青石路面上疾驰。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郑府。
郑推官果然昨夜醉了酒,脚步涣散,由两个美貌婢女搀扶着过来,先喝一盏醒酒汤。
严巡史拱手,将柳娘子一案道来:“……陆四郎酒后炫耀自己院试必中。任泓起了心思,想走陆四郎的门路,从春风楼的桃花那里骗来一包迷药。柳娘子饮了带迷药的酒,意识昏沉,春~情勃发被陆四郎凌辱。柳娘子不堪受辱,以金钗刺伤了陆四郎的下半身……”
郑推官咦了一声:“还有这等药?”
李云昭抬眼看推官大人。
严巡史嘴角微微抽了一抽,说了下去:“封捕头将涉案人都送到了府衙。请推官大人迅疾立案。”
郑推官捋着胡须,思虑片刻,缓缓说道:“既是柳娘子伤人案,查清这一案便可。陆四郎那些酒后胡言,就别管了。”
严巡史深深看郑推官一眼。
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畔响起。
“推官大人是怕追查到底牵连太广,连累自身?”
第八十三章 审案(一)
不等推官大人发怒,严巡史先沉了脸,转头呵斥下属:“李云昭,不得胡言乱语!推官大人岂是那等爱惜官位顾惜自身之人!府衙上下,谁人不知推官大人断案公正,是世间少有的清正好官!”
再转头,又是恭敬口吻:“李云昭年少气盛,不知轻重,推官大人别和一个少年郎计较。”
李云昭很配合地拱手,向推官大人赔礼。
郑推官瞥一眼过来:“以前都是汤捕头给你搭戏台,现在换了‘年少气盛不知轻重’的李云昭,倒是愈发精彩了!”
严巡史被自家上官当面挖苦嘲弄,面不改色:“推官大人说笑了。下官只会查案追凶,不会唱戏。”
郑推官双手揣进袖袍,八风不动:“案子肯定要查。任泓和陆四郎,一个下迷药,一个凌辱女子,都要问罪。柳娘子用金钗刺伤陆四郎,得先验清伤势,再给柳娘子定罪。春风楼的桃花,算是任泓的同谋共犯,审问明白了再做定夺。金公子赵公子两人,和这一案关系不大,问清楚就可放人。院试一年就一回,别耽搁了他们两人科考。”
不愧做了八年汴梁府推官,深谙大颂律法,条理分明,安排得清楚妥当。
也清楚地表明态度。查案可以,别牵连太广。什么院试舞弊,那不是巡捕房该管的事。
严巡史以目光制止李云昭,口中应是。
“行了,这些事你去办吧!”郑推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拈着美婢的手往里走:“本推官还没醒酒,歇半日,下午再去府衙。”
李云昭憋了一肚子闷气,在推官大人的身影远去后,终于忍无可忍:“推官大人平日就是这么断案?”
严巡史低声安抚暴躁的下属:“别急,推官大人心中有数。刘敬一案,你也该看到推官大人的手段了。”
“还没有正式问审,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不能轻易下定论。”
李云昭怒火迅速冷却。
郑推官是官场老油条,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不会随意承诺什么。这也是身为推官的谨慎细致。
“先审案。”严巡史目中闪过冷芒:“让所有人都将知道的老老实实交代出来。白纸黑字都落在卷宗上。”
李云昭心领神会:“有人证和确凿证词,推官大人才可能出手。”
严巡史目中闪过赞许,不再多言。
众人快马奔回府衙,不出意外,陆家人果然来闹腾了。
被陆家女眷们拉扯得狼狈万分的汤捕头,见了严巡史都快哭出来了:“巡史大人!她们闹着要带走陆四郎!”
这些贵妇人,个个穿金戴玉,眼角斜着看人。汤捕头不能动手,赔笑脸还要挨骂,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张氏最是难缠,又哭又闹不说,还伸手撕扯,汤捕头的头发衣服都被扯乱了,下巴上还有两道明显的划痕。
李云昭眯了眯眼,捏了捏拳头。
张氏之前吃过亏,一见李云昭的身影,哭闹声陡然小了。
严巡史沉着脸下马,目光冷冷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氏的脸上:“夫人口口声声要带走陆四郎,可知陆四郎犯了何等罪?”
欺软怕硬的张氏,对着汤捕头胡搅蛮缠,一对上冷肃威严的巡史大人,也没那么有底气了,语气软了许多:“四郎年少,被一个卖花娘子迷昏了头,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可他也被那个心狠的女子所伤。我将他带回去,请京城名医治伤。伤好了我再送他来府衙。求巡史大人行个方便……”
李云昭一声冷笑打断了张氏:“夫人轻飘飘的一句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是一个女子被凌辱失了贞洁,是想轻生了结性命的痛苦。”
“夫人张口就要带走最重要的犯人,将大颂律法视为无物,丝毫没将汴梁巡捕房看在眼底。”
“是谁给夫人的勇气和底气?”
张氏:“……”
严巡史赞许地看一眼李云昭。这些话,他这个巡史大人不便说,李云昭张口就很合适了。
“封捕头之前请了大夫为陆四郎治伤,”严巡史沉声道:“夫人心急情切,本巡史就令人将大夫请过来,夫人当面问一问便是。”
片刻后,何女医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氏皱眉,语气中满是嫌弃:“你们就为我儿请了一个女医?”
女医基本都是治妇人病的,医术精湛的少之又少。这个何女医,看着十八九岁模样,这般年轻,医术能好到哪去?
何女医显然见惯这等阵仗,心情平和地说道:“陆公子伤在下体,一共被金钗刺了六下,流血颇多。一条命被我救回来了,也有一点小小的后遗症,以后不能再行男女之事了。”
张氏面色一白,双腿发软,眼前天旋地转。
另两位陆氏女眷慌忙扶住陆夫人身形。
李云昭眸光微闪,忽地张口对何女医道:“总不能让夫人昏倒在巡捕房这里。何女医可会针灸?”
何女医熟稔地报出诊金:“四百文。”
李云昭转头看严巡史,严巡史略一点头:“请何女医出手,诊金稍后一并结算。”
何女医这才取出随身带的木箱,拿出长得吓人的细针,给张氏扎了几针。
气急攻心的张氏醒来后,先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喊:“那个贱人!她怎么敢!我要她的命!”
严巡史面色一沉:“这里是巡捕房,不是陆家。本巡史现在就要去审案,来人,请陆夫人出去。”
李云昭比汤捕头更快一步,应声后一手一个,将穿金戴玉的陆家女眷“请”了出去。其中一个妇人想故技重施,伸手来抓李云昭的脸。李云昭伸手重重一点,那个女眷的手臂顿时无力地垂下。
汤捕头和另几个巡捕,将一旁的家丁一股脑赶出去。
张氏气急败坏,怒火攻心,又晕了过去。万幸身边丫鬟及时扶住了。
何女医探头瞧一眼,问李云昭:“还要不要去施针?”
李云昭面不改色:“出了巡捕房,诊金概不负责。”
何女医立刻将头缩了回来。
第八十四章 审案(二)
巡捕房有专门审问犯人的刑房。
刑房里有十几样常见的刑具,还有些形状奇异的,亮闪闪的散发着血腥气。
金公子赵公子被“请”进刑房后,吓得脸发白嘴唇直哆嗦。
汤捕头狞笑一声,左手拿粗大木棒,右手拿长鞭过来了:“巡史大人,属下先给他们一顿杀威棒!”
金公子赵公子哆嗦着抱在一起:“别打我们!我们什么都说!”
赵公子身下还有一摊可疑的水迹。
杀威棒还没用哪!
汤捕头咧嘴一乐,转头道:“请巡史大人问话!”
严巡史瞥一眼汤捕头,汤捕头立刻退到一旁。接下来的问话,十分顺畅。负责记录的文书,运笔如飞。
金公子赵公子这一回说得详尽多了:“……陆四眼高于顶,仗着出身好家世好,从不将同窗放在眼底。我们白云书院的山长,和陆学士是同年进士,对陆四格外照拂。我们要住在学舍里,陆四就不用,每天都坐马车回去。”
“……陆四资质平庸,读书也不用心。每一次书院考试,都是末等。偏偏喝酒后,对我们吹嘘,这一科院试他必能考中。任泓一听这话,就上了心,开始刻意拉拢结交陆四。”
“陆四好色,一个多月前,任泓请我们三人一同去花铺。一见美貌温柔的柳娘子,陆四就动了色心。”
“我们看出些不对劲,去了一回,第二回就不去了。倒是陆四,被请去了三四回。”
严巡史沉声问:“昨夜之前,你们可知晓任泓的计划?”
金赵两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他们其实也暗中猜测过,以为任泓会将陆公子带去春风楼,让桃花陪一夜……谁能想到,任泓竟将未婚妻柳娘子推到了陆公子身下。闹出这般大祸!
只能说,隔着肚皮的人心实在幽暗。任泓着实狼心狗肺。
严巡史又问:“陆四郎可曾吐露过怎么才能院试必中?”
金赵继续疯狂摇头:“陆四郎就说过那一回,之后酒醒了,就矢口否认,说是酒后胡言。”
李云昭压低声音,在严巡史耳边低语数句。
严巡史目中闪过错愕,继续问两个书生:“你们曾随任泓去春风楼,对桃花熟不熟?”
金公子和赵公子还有一丝羞耻之心,一开始不吭声。
汤捕头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快说!”
金公子缩了缩脖子,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地交代:“就是任泓请我们去春风楼喝酒,桃花陪我们喝酒,顺便伺候我们睡了一回……”
赵公子硬着头皮接过话茬:“就那一回,后来再没去过。”
汤捕头重重呸了一口。口水都快溅到两人脸上了:“你们两个也算读书人!不知廉耻!”
一旁的巡捕们都是一脸鄙夷。
去春风楼也就罢了,连银子都舍不得花,还三人和桃花同睡……
呸!恶心!
从道德上可以谴责鄙夷金公子赵公子。两人其实并未触犯大颂律法。严巡史令人将他们暂时关押,等候退官大人正式问审。
之后吩咐一声:“传桃花。”
片刻后,眼睛红肿的桃花扑通跪到了地上,高耸的胸脯颤了一颤。几个巡捕的眼睛也跟着动了一动。
桃花跪下后先是一通哭。可惜,巡史大人从来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没等桃花哭完就开始问话。
桃花抽抽噎噎凄婉可怜,答话断断续续。严巡史不耐地瞥一眼汤捕头。左手杀威棒右手长鞭身高力健的汤捕头却有些迟疑。
吓唬金公子赵公子轻而易举。眼前到底是个娇弱女子,他有些下不了手。
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借汤捕头杀威棒一用。”
汤捕头很顺手地将木棍给了李云昭。就见李云昭提着成人手臂粗的木棍到桃花面前,用力一挥,一张结实的木椅被砸成了两半。木屑飞溅中,桃花俏脸惨白,满目惊骇。
“不得哭闹。巡史大人问话,你要如实回答,一个字都不得隐瞒。”李云昭略略俯身:“听懂了吗?”
桃花哆嗦了一下,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听懂了。”
接下来问话,果然顺畅得很。桃花将之前说过的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
汤捕头一个没忍住插了嘴:“你在春风楼里见惯男人,难道看不出任泓一直在哄骗你?他若是真心要娶你过门,怎么会眼睁睁看你每日迎来送往?”
桃花红着眼反驳:“他是个穷书生,没钱给我赎身。”
李云昭冷冷道:“他带两个同窗去找你,让你陪他们同睡。他拿你当人了吗?”
桃花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春风楼,越红客人越多,一个晚上陪四五个客人都不稀奇。我干的就是这营生,陪谁不是陪?”
众人:“……”
严巡史重重咳嗽一声,将渐渐清奇的问话扯回正途:“你给任泓的药,从何处而来?你可清楚药效?知不知道任泓会将药用在何处?这些事关乎如何给你定罪,如实交代,不得隐瞒!”
桃花眼睛再次红了一红,在李云昭冷然的目光下逼回眼泪,低声答道:“药是从鸨母屋子里偷的。这药八百文一包,贵得很,专门用来对付刚进春风楼性情贞烈的女子。”
“任泓和柳娘子定亲六年了,柳娘子一直坚持成亲后才可同床共枕。我以为他只是想早些亲近未婚妻。我委实没想到,他会将陆公子带去……巡史大人,我有罪,我认罪!”
文书继续奋力挥笔。
李云昭皱眉不语。
这桩案子,和之前的男童案和齐娘子逃脱案相比,显得平淡了些。不是人命大案,没太多曲折,案情清晰明了。却又格外令人不适。像有什么脏东西塞进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来。
严巡史忽然看向李云昭:“你去一趟牢房,将柳娘子带过来。”
李云昭收敛心神,拱手领命。
柳娘子被单独关押。
牢房自然不会太干净,脏污一片,散发着浓烈的臭气。
生性爱洁又爱花的柳娘子神情木然地缩在墙角,就如枝头茉莉碾入尘泥。
? ?推一本朋友新书:
?
《点金》玖拾陆
?
喻辞有一手家传的绘塑手艺,喻家以此兴盛,也因此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
为得旧事真相,喻辞赶赴相国寺,想做恩荣伯府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的随从。
?
没成想,新娘遇害,她做不了随从,只能做假新娘。
?
初来乍到,修复画作的技艺是她的立身之本,也让她看到这风光无限的恩荣伯府里,好似处处都有秘密。
?
*
?
在徐逸之眼中,他的新婚夫人不好相与,也有怪异之处,只是这府中根本不缺怪人,多她一个也不多。
?
他还不曾看穿她的人,却先看中了她的画。
?
*
?
落笔无悔,点金成佛。画卷是案卷,亦是真相。
第八十五章 意外
狱卒开了铁锁。
李云昭进了牢房,走到柳娘子面前:“柳娘子,巡史大人传召你问话。”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娘子茫然的目光有了些焦距:“小李巡捕,抓到任泓那个畜生了吗?”
李云昭轻声道:“封捕头带着一帮巡捕去拿人,他跑不了,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柳娘子坐直身体,牵扯到脖上的伤处疼得钻心,苍白的脸庞闪过痛楚:“陆四死了吗?”
“没死。”李云昭没有隐瞒:“何女医将陆四郎救回来了。不过,陆四以后再不能人道了。”
柳娘子想笑,眼角湿漉了一片。
柳娘子挣扎着起身,李云昭伸手扶了她一把。站稳后,柳娘子低声道:“小李巡捕,我犯了重罪,怎么定罪我都认。我只求你,一定要抓到任泓,让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坐牢,永远绝了科举前程。”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李云昭沉默片刻,又给了柳娘子一击:“任泓在春风楼里有一个相好,叫桃花。你喝的酒中迷药,就是任泓从桃花那里拿来的。你随我去,就能见到她了。”
柳娘子身体一晃。
李云昭早有预料,及时出手扶住柳娘子。
柳娘子似一条离水的鱼,无法呼吸,面容惨淡至极。愤怒到极致,反倒没了眼泪。
不知哪来的力气,强自站稳了。
柳娘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刑房里。
娇媚风流的桃花,此时眼红面肿,长发凌乱。
温柔灵动的柳娘子,面无血色,脖间被白纱层层包裹,形容狼狈。
汤捕头和另几个巡捕左看看右瞧瞧,等着两个女子抓头发互骂撕扯的热闹好戏。
严巡史也没急着问话,给足了时间。
李云昭不动声色,紧盯着两人。只要有异动,便会迅疾上前,将两人分开。
众人都料错了。
桃花跪在地上,目光飘移闪躲,没勇气和柳娘子对视。
柳娘子默默看了桃花一会儿,竟低声道:“这都是任泓的错。我不怪你。”
桃花全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柳娘子。
“我不怪你。”柳娘子脸色异常苍白,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晰:“是任泓骗我在先,又去哄骗你。”
桃花身体颤抖个不停,忽然伸手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和我说,未婚妻随他奔波千里来汴梁,碍于恩义名声,他不能不娶,其实他不喜欢她,他心里最爱的女子是我。”
“他还说,等中了秀才,就娶我进门做妾。有他给我撑腰,我名义上做小,在家中能和正头娘子平起平坐。”
“我十二岁被卖进春风楼,十四岁就接了客人。今年我十九了,我不想熬到年老色衰满身花柳病被撵得无处可去。我想赎身,嫁个男人,过些安宁日子。我被他哄得鬼迷心窍,明知他要迷药干不出好事,我还是将悄悄将药给了他……”
“我该死!”桃花一边哭一边给柳娘子磕头:“是我害了你。”
柳娘子轻声道:“任泓起了恶心,没有你,他可以去药铺,或是别处买药。桃花,你没有害我。害我的人是无情无义无耻至极的任泓,是见色起意性情卑劣的陆四郎。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桃花伏在地上恸哭。
巡捕们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在巡捕房里当差,办过大案小案不计其数,见识过诸多身陷绝境的犯人,看过最恶的人心。
柳娘子受尽背叛凌辱,却未迁怒他人,对身份地位更卑微的桃花还有悲悯怜惜之心。
柳娘子脸孔依然苍白,声音依然虚弱,黑眸中却一点点闪出光芒。她慢慢转身,先向李云昭行礼:“多谢小李巡捕之前救我一命。为两个恶人去死,确实不值得。我想明白了,我想活下去。”
熟悉的火焰在李云昭心里涌动。
就如那一日在刘敬府中,看到一具具男童尸首时的愤怒。又似齐娘子逃脱后,于家人的尸首接连被发现时的愤慨。
弱者不该被随意践踏欺辱。
这世间,有黑暗,也一定有守护光明之人。
她李云昭,就要做这个人。
李云昭拱手还礼,不忘提醒:“巡史大人问话,请柳娘子如实作答。”
柳娘子轻声应是,转向端坐的严巡史,再行一礼,然后就要跪下。
严巡史忽然咳嗽一声:“柳娘子受了伤,不用跪了,站着回话便可。柳娘子,将昨晚发生的事道来,不得有半个字隐瞒。”
柳娘子垂了垂眼,很快抬起头,将血淋淋的伤疤揭开,从任泓请陆四郎来做客开始,到自己喝下加了药的酒身不由己,再到醒来后悲愤欲死一怒刺伤陆四郎再伤自己。说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负责记录的文书,飞快地用左手抹一下眼,右手执笔不停挥动。
汤捕头听得咬牙切齿,右拳狠狠挥了一挥。
严巡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目越来越冷。熟知巡史大人性情脾气的人会知道,这是动了真火。
柳娘子失血颇多身体虚弱,站得久了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动。李云昭目光一扫,拿了一张小巧的木凳过去:“柳娘子,你坐下歇一歇。”
严巡史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柳娘子确实撑不住了,借着李云昭一扶之力,慢慢坐下。
桃花嗓子都哭哑了,此时也不哭了,悄悄往柳娘子身边靠了靠。
“汤捕头,去将陆四郎带过来。”严巡史沉声下令。
陆四郎被伤了下体,只剩半条命,其实不宜来刑房折腾。不过,严巡史一声吩咐,汤捕头二话不说就应了,大步转身就要去牢房带人。
“汤捕头稍等一等!”年轻的梁巡捕急急快步而来,拱手禀报:“启禀巡史大人,知府大人派人来巡捕房传话,请巡史大人前去,有事相商。”
来了!
众巡捕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家人动作快得很,短短几个时辰,就已找到了秦知府。
上官传话,不能不去。严巡史沉着脸起身,临走时抛下一句:“继续问审,本巡史去去就回。”
第八十六章 严审(一)
李云昭下意识跟了上去。
严巡史停下脚步,转头看李云昭一眼:“汤捕头代本巡史问审,你也一并留在这里,以备意外不测。”
郑推官口是心非嘴硬心软脾气好,小小新人巡捕冒犯也不计较。秦知府就不同了,摆起官威来,他这个左军巡史也得受些闷气。
李云昭飞快地应一声是:“巡史大人保重。”
严巡史嘴角微扬,黑目中闪过一丝笑意,迈步离去。
梁巡捕心慌意乱:“现在该怎么办?”
“慌什么!”汤捕头不愧是巡史大人得力心腹,见过大风大浪,一挺胸膛:“按巡史大人吩咐的办,继续审问。小梁,你带人去将陆四郎抬来。”
说着,汤捕头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对自己的威风很是满意,顺便叫李云昭过来,给自己壮声势。
什么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李云昭暗暗失笑,面上半点不露,扶着刀站到汤捕头身后。其余几个巡捕,也都沉了脸。梁巡捕自动自发去拿杀威棒。一同营造出审问的暗黑氛围。
等了盏茶功夫,陆四郎被抬了进来。
就是一头死猪,被这般挪动抬过来,也得醒了。下身剧痛如潮水汹涌,陆四郎像杀猪一般惨叫,尖锐的声音听得人莫名烦躁。
柳娘子死死盯着陆四郎,恨意如江水滔滔不绝。
桃花按捺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忽然想到,就是这么好色可鄙的男子凌辱了善良温柔努力过日子的柳娘子,不知怎么地,有些反胃作呕。再一想,自己为虎作伥是害柳娘子的同谋,又自厌自弃,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杀威棒已经断成了两截,李云昭拿了长鞭,走到惨呼连连的陆四郎身边,右手一动,长鞭从陆四郎脸边掠过:“再大呼小叫,下一鞭就抽你的脸!”
陆四郎骇然惊恐,嘴竟闭上了。
汤捕头冲李云昭竖了个大拇指。李云昭也不抢汤捕头的风头,很快退到一旁。
汤捕头学着巡史大人的冷厉发问:“陆四郎,你和任泓之间的勾当,全部道来。敢隐瞒半个字,本捕头决不轻饶!”
李云昭右手动了一动,长鞭再次从陆四郎鼻尖掠过。
陆四郎脸孔煞白,忍着疼痛惊惧张口:“任泓三番五次邀我去花铺,我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给他些脸面,也就去了。昨晚的事,是任泓主动的。陆家美婢多的是,我又不缺美人。要不是任泓主动将未婚妻奉上,我怎么会对柳娘子起意……”
柳娘子身子又晃了晃,脸上没一点血色。
汤捕头重重呸了一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没起意,难道还有人逼你?是男人,敢做就敢当!”
陆四郎哪里肯认,口口声声是任泓“送礼”,自己勉为其难“收下礼物”而已。
巡捕们个个面露鄙夷,梁巡捕一口唾沫直接啐到了陆四郎脸上。汤捕头冷声喝问:“任泓为什么要这般巴结讨好你?”
陆四郎没力气动弹,目中满是怒火:“任泓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
李云昭目光一凉,长鞭噼啪作响:“老实回话!”
陆四郎就吃这一套,嚣张的气焰迅速消失无踪,不怎么情愿地张口道:“我大堂伯父是状元出身,如今做着玉堂学士,是圣人信重的文臣。任泓想借着我,攀附上陆家。”
李云昭略略俯下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自称今年院试必中,有什么门路关节?”
陆四郎瞳孔骤然收缩,不知是疼痛还是惊骇,身体抽抽了一下:“我那是喝醉了酒胡乱吹嘘。任泓满脑子功名前程,竟然就信了。我后来三番五次解释,他还是执迷不悟。这怎么能怪我!”
李云昭冷笑一声,忽然出手,左手重重点了几下。
陆四郎本就疼痛难忍,现在忽然全身奇痒无比。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体内转来转去。想伸手去抓挠,不知为何,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想嘶喊,口中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是什么妖法邪术!
陆四郎被疼痒折腾得面部抽搐,眼泪鼻涕一同往外涌。
汤捕头看得通身舒畅,冲李云昭咧嘴:“李兄弟这一招厉害!不会留任何外伤痕迹。”
李云昭微微一笑,等了盏茶功夫,才伸手为陆四郎解穴。陆四郎终于能说话了,第一句竟是:“你们竟敢对我动私刑!”
“等我出去了,我绝不会饶了你们!”
汤捕头嗤笑一声:“我可太怕了!陆公子这么厉害,现在就起身出去。我们都不拦你!”
陆四郎动一动,下身就剧痛难当,兼且涕泪满面狼狈至极,放出口的狠话没有半点威慑力,如犬吠一般惹人发笑。
李云昭蹲下,和陆四郎距离不过一尺:“谁对陆公子动私刑了?我们都是正经巡捕,怎么会干这等事!”
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出手。
这一次,时间延长了两倍。
眼看着陆四郎面容扭曲就快口吐白沫了,李云昭才为他解穴,慢条斯理地问道:“陆公子,有谁对你动私刑了吗?”
陆四郎脸孔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没、没有。”
李云昭继续温和问道:“这一科院试,陆公子必然能中,到底是为什么?”
陆四郎闭目,拒绝回答。
接下来,是长达两炷香之久的折磨。
柳娘子目中满是快意,桃花畅快之余,不由得暗暗庆幸遭罪的不是自己。又悄悄往柳娘子身边靠了靠。
“别弄死他。”汤捕头低声提醒。
李云昭嗯了一声:“汤捕头放心,我下手有分寸。”再次解了穴,温和询问:“陆公子有什么门路?”
汗流如浆的陆四郎绝望极了,对方简直如从地狱出来的修罗恶鬼。
陆四郎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我有关窍字眼。”
汤捕头眼睛骤然亮了,用眼神催促示意。李云昭略一点头,继续问道:“什么关窍字?”
陆四郎就如被撬开的蚌壳:“文章中间四行,每一行的句尾都有特殊字眼,合起来是四个字……”
刑房的门陡然被推开。
第八十七章 严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八章 严审(三)
你姓彭?
短短三个字入耳,男子眼皮重重一跳。
汤捕头一头雾水,探头看过来:“李云昭,你说什么?什么姓彭?你怎么知道陆家有这个人?”
李云昭盯着男子的眼,缓缓松手:“当然是陆公子告诉我的。”
穿着药童短衣的男子眼皮又是一跳,暗暗咬牙怒骂,陆四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到底吐露了多少?!
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也没必要。
男子定定心神,低声道:“我是陆学士的幕僚,姓彭名显之。陆四郎惹出祸事,陆大人特令我来牢中一趟。”
报出身份来路的彭显之,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傲然。
大颂朝的文官们都有幕僚。少则一两个,多的养七八个幕僚也不稀奇。陆学士府中共有三个幕僚,其中一个擅长庶务,一个精通刑名,还有一个为陆学士搜集传递消息。彭显之正是管庶务的那一个。平日陆府和其他人家走动来往,都由他负责。
陆学士是正四品的玉堂学士,官职在九卿之下,却是天子近臣,深得官家信重。官家诏令圣旨,大多出自陆学士手笔。
朝堂早有传言,陆学士再熬几年资历,就能接替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
有这等厉害的东主,彭显之所到之处,自是人人敬重,要给几分颜面。
可惜,小李巡捕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半点不给面子:“大夫可以进去,你不能进。”
汤捕头立刻大声附和:“没错!进了巡捕房,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你不能进牢房。”
伸手一推,那个名医踉跄一下,不敢吭声,一路小跑进了陆四郎的牢房。
彭显之面色难看起来:“我今日拿着陆大人的名帖来见秦知府,进牢房也是秦知府默许的。你们两个小小巡捕也敢拦我!”
李云昭故作讶然:“你有知府大人的手谕?”
当然没有。
这等事心照不宣,怎么可能落在纸上?
彭显之面色愈发难看,冷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巡捕房!你们的严巡史在何处!我要亲自见他!”
汤捕头以身高的优势睥睨过来:“我们巡史大人在忙公务,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幕僚说见就见。当我们巡史大人是什么人?”
彭显之:“……”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话半点不假!
还有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两人,一个是身高九尺的壮汉,一个年少妄为出手迅疾。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蛮不讲理的莽夫对上,只有吃亏的份。
彭显之强忍怒气,放慢语速道:“既如此,我便去外面等候。”
李云昭伸手一拦:“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汤捕头快速移步,拦下了另一侧。
彭显之一脸难以置信,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们想做什么?想将我关进牢房不成?”
李云昭淡淡道:“关押不敢,不过,今日问审时,陆公子提起了彭幕僚。既然和案件相关,少不得要问上一问。彭幕僚这边请。”
彭显之脸色瞬间铁青,冷笑连连:“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我也要审!这是严巡史的主意,还是郑推官指使?”
李云昭冷笑应了回去:“这你就想错了。是知府大人令我等严审此案。若不是知府大人虚与委蛇,怎么能钓出你这条小鱼。”
汤捕头:“……”
他还得学,还得练!
彭显之果然怒火中烧,正要破口怒骂,李云昭出手如闪电。彭显之惊骇地发现自己张口没了声音,旋即上半身没了知觉,双腿倒是勉强还能走,就是软绵绵的。
汤捕头一边拖人一边冲李云昭使眼色。
我们这么干,是不是太胆大妄为了?会不会给巡史大人惹祸?
李云昭回了个眼神。
这些事我们不干谁干?先将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有口供笔录了就好办。
汤捕头口中发干喉咙发紧,继续用力眨眼。
真问出什么了,万一不好收场怎么办?
李云昭扯了扯嘴角。
那是巡史大人推官大人要操心的事!
汤捕头也是个胆大的主,咬咬牙,手下用力,将彭显之拖进刑房里。
彭显之平日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曾进过刑房见过这么多刑具,瞳孔巨震。
一不做二不休,汤捕头狞笑一声,拿来长鞭,在空中挥了几下。
李云昭解了彭显之哑穴,然后将断成两截的杀威棒捡了起来,双手略一用力,其中一根长一些的再次断为两截。
彭显之瞳孔再次震了一下,目中终于染上了惊惧:“你、你们要做什么?敢对我动私刑不成?你们是吃公门饭的巡捕,不是土匪!”
汤捕头继续狞笑挥鞭子。长鞭在彭显之的身边飞来绕去,一个不慎就会落在彭显之的脸上。
彭显之嘴里叫嚣,实则动也不敢动。
李云昭取了纸笔,在巡史大人惯坐的木椅坐下,执笔问道:“陆四郎刚才交代,院试的关窍字是你弄来的。关窍字是什么?”
彭显之全身虚软,嘴倒是硬得很:“看你们做派,定是对陆公子动了私刑。刑罚之下的供词,根本不能作数。我不知你在胡说什么。”
李云昭没看彭显之,右腕微动,白纸黑字落于笔端:“原来是文华无双四个字。”
彭显之:“……”
彭显之瞬间冒了冷汗,面色如土。
完了!
陆四郎真的什么都说了!
眼前的少年巡捕,根本不懂规矩,不给陆家留半点颜面余地。难道他今日真要栽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中不成?
汤捕头也有些吃惊,手中长鞭一顿,转头去看李云昭。
李云昭抬头,面色平静无波:“请汤捕头去门外放风。这里有我一人足矣。”
“这怎么能行!”汤捕头不假思索地应道:“今日这桩事是你我一同干的,有什么后果,你我一同担待。”
李云昭心头一热,低声道:“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这巡捕房的差事不干也罢。你在巡捕房几年,是巡史大人心腹。别被我连累了。”
第八十九章 角力(一)
李云昭很清楚,她现在做的事确实不合规矩。秦知府知晓后,必会发作。
汤捕头不乐意了:“有巡史大人,还有我和一众兄弟,你怎么就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了?你只管动手。”
“大不了,这捕头我也不干了。”
等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人灭口吗?
彭显之额上冷汗越流越多,眼中满是惊恐。眼前这两人,哪里像公门巡捕,比土匪还要土匪。已经公然在他面前讨论要怎么动私刑怎么善后了。
“用水刑吧!在他脸上叠一摞纸,慢慢泼水,让他喘不上气。身上又没半点外伤。这个我熟,我来。”
“先用我的法子,如果他顶得住,你再动手。”
“他要是胡乱叫喊怎么办?”
“放心,他叫不出声。”少年修长的手指一点,彭显之再次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接下来,就体会了一把陆四郎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滋味。
汤捕头很是艳羡眼馋:“你这一手厉害。没有外伤,也不留任何痕迹,还不用准备任何刑具。随时随地都能用。能不能……”
“不能!师门秘技,概不外传!”
“那以后必要时候,都你出手。”
“这是当然。”
“你别担心,巡史大人肯定会护着你我。”
“护不住也无妨。不做巡捕了,我行事更方便。”
李云昭一边闲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再无半点矜持傲慢面容扭曲的彭显之:“想说话,就用力眨眼。”
事实证明,彭显之的骨头没比陆四郎硬到哪里去,眼睛都快眨得抽筋了。被解穴后,大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是个聪明人,知道喊叫无用。”李云昭扯了扯嘴角:“我问你,院试的关窍字眼是什么?”
彭显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汤捕头早就跃跃欲试了,等李云昭再次出手,立刻拿一摞纸一碗冷水过去了。
两炷香后。
彭显之心里防线被彻底击溃,痛哭流涕:“我说!你们别折腾我了!我说!”
“关窍字确实是文华无双。这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今科院试,有人暗中卖关窍字,只卖十份。寻常书生,便是出得起银子也找不到门路。买了关窍字的人家,都秘而不宣。前几年,也有这样的事,都没出差错。我反复嘱咐过四公子,没曾想,他嘴不紧,竟在同窗前漏了口风……”
李云昭运笔如飞。
汤捕头动作也飞快,将没用完的冷水泼到地上,湿透的纸撕碎扔进炭盆里,被炭火炙烤后化为灰烬。
“此事是谁让你做的?是不是陆学士?”
“学士大人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我,看顾关照四公子。”彭显之像被撬开了壳的河蚌,无助脆弱绝望:“四公子资质平庸,读书不肯用功,在书院再读十年也考不中秀才。我一个幕僚,能有什么办法!买关窍字的五百两银子,都没走公账,是我自己的银子。”
李云昭没有同情彭显之一星半点:“卖关窍字的人是谁?”
又是个要命的问题。
彭显之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你们两个到底要做什么?我已经交代了,你们还追根问底。你们两个不想活,我还想活命。”
李云昭不为所动,冷冷再问:“你从谁手中买的关窍字?”
彭显之惨笑一声:“罢了,我说就是了。是礼部王侍郎的幕僚,此人姓齐,和我是举人同年,颇有私交。你们两个巡捕胆大妄为,只管去王侍郎府拿人。”
李云昭写下王侍郎府齐幕僚几个字,还没等晾干,刑房外就有了动静。
汴梁府衙的知府秦大人,收到彭显之被带进刑房的消息后勃然大怒,派人前来诘问发难。
“你们两人真是胆大包天!”知府大人的心腹乔师爷冷笑一声:“走吧!知府大人要亲自见见你们。”
这位乔师爷四十多岁,是举人功名出身,考了三回进士不中。便放下功名之心,做了秦知府的师爷。平日里替知府大人跑腿办差处理庶务,知府大人要体面,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不便说,就得乔师爷来办。
也因此,乔师爷对彭显之被私刑审问一事感同身受十分愤怒。
为主子跑腿办差,必要时候还要背黑锅代主子受过,他们容易吗?
李云昭半点不惧,淡淡道:“我将彭显之的口供笔录给巡史大人,再随乔师爷走。”
乔师爷被气笑了:“私刑问审不合规矩,这样的口供笔录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要来何用?”
李云昭冷冷瞥一眼回去:“那是巡史大人的事。”
乔师爷被顶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混账!竟如此嚣张跋扈!来人,将李云昭拿下!”
“且慢!”一个熟悉的冷肃声音陡然响起:“巡捕房的人,谁敢动!”
关键时候,巡史大人来了!
李云昭暗暗舒出一口气。
人高马大的汤捕头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一脸委屈:“巡史大人,陆家人不守规矩,彭显之假扮药童,妄图混进牢房,我和李云昭及时发现。将彭显之请来说说话。乔师爷张口就说我们动私刑,真是冤枉。我们是巡捕,怎么会干这等不合规矩的事。”
李云昭很配合地接过话茬:“彭显之说了不少和本案相关的事,我都做了笔录,请巡史大人过目。”
严巡史嗯了一声,当着乔师爷的面接了笔录。
乔师爷气得脸孔一黑,冷笑道:“这么会演戏,不如去知府大人面前演一演?”
严巡史比乔师爷高了一个头,不用作势也有睥睨之姿:“乔师爷在说什么?”
乔师爷对着李云昭汤捕头趾高气昂,和严巡史对阵,就有些气虚了。
严家是大颂朝屈指可数的将门。严巡史是严氏长房嫡出,考中武进士做过御前统制官再任左军巡史,既有背景又有实力。
就是秦知府,心里再不喜,对着严巡史也要客气几分。
他这个师爷,哪有资格在严巡史面前指手画脚?
乔师爷咳嗽一声,声音低了下来:“知府大人要见他们两人!”
第九十章 角力(二)
忍气吞声的乔师爷在前,身高腿长的巡史大人不紧不慢地迈步。
李云昭和汤捕头跟在自家巡史大人身后。
汤捕头冲李云昭挤眉弄眼。
有巡史大人在,不用怕!
李云昭微微点头。
上司是用来做什么的?天塌下来,就得由高个子顶一顶。
严巡史仿佛后脑勺长了眼,忽地转头吩咐:“见了知府大人,你们两人不得胡言乱语,一切由本巡史应对!”
李云昭汤捕头一本正经地拱手应是。
乔师爷忍不住冷笑一声。
严巡史淡淡瞥一眼过去。乔师爷的冷笑自然化为温和笑意:“严巡史爱护下属,一片拳拳之心,令人动容。”
等进了知府大人的公房,乔师爷又切换成了之前那副斜眼看人的嘴脸:“知府大人,李巡捕汤捕头被带来了。严巡史坚持要一并来见大人。”
变脸如翻书,让人不得不佩服。
秦知府十分恼怒,冷冷瞪严巡史一眼,又扫过另两张脸孔。
汤捕头是严巡史左膀右臂,那张脸早就看厌了。还有这个李云昭,进巡捕房时间不长,尽会惹祸。那一日在刑场上,差点为汴梁府惹出大祸。哪怕事实证明李云昭出手没错,秦知府却打从心底里不喜。
在巡捕房当差,怎么能这般桀骜不驯!
今日更是胆大妄为!
“对彭幕僚动私刑,是谁的主意?”秦知府沉着脸,官威赫赫:“严巡史,你不得张口。本知府要听一听他们说话。”
严巡史拱手:“回知府大人,是下官的主意!”
秦知府目光冷了一冷:“严巡史身为左军巡史,怎么会知法犯法。你想包庇下属,也得分什么事。本知府要是将此事上报吏部,你这左军巡史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严巡史恭声应道:“彭幕僚假扮药童,妄图混进牢房,有错在先。便是陆学士知晓,也绝不会回护。吏部若因为此事就问责于下官,下官这左军巡史不做也罢。”
秦知府眼皮一跳,心底火气蹭蹭直冒。
严巡史话中之意很明显,反正违反规矩的不止他一个。吏部问责,先倒霉的得是他秦知府。
年轻人,办事说话没轻重。让自家上官下不了台!
这等时候,秦知府忽然很想念圆滑的郑推官……
“知府大人!”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秦知府和严巡史几乎同时松口气,一同看向来人。
郑推官带着些许酒气,满脸带笑地进了公房,先拱手向秦知府行礼。然后板着脸孔就呵斥严巡史:“身为下属,理当为上官分忧。你这个左军巡史倒好,时不时就给知府大人惹麻烦。彭幕僚假扮药童的事,知府大人根本不知情。否则,焉能准许陆家请的大夫进牢房。此事不准再提!”
“还不快向知府大人告罪!”
严巡史立刻低头告罪。
郑推官继续训斥:“你食朝廷俸禄,当差做事理所应当。遇到难事就要想办法,什么叫左军巡史不做也罢!你这是要陷知府大人于不义!此事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知府大人是故意刁难下属。”
严巡史再次拱手告罪。
郑推官训完了严巡史,又转头陪笑:“知府大人消消气。严巡史年轻热血,说话语气冲了些,绝无冒犯大人之意。大人肚里能乘船,别和年轻人计较了。”
一番唱念做打,护了下属,捧了上司,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也就是郑推官了。
秦知府的脸色果然和缓了不少:“既有郑推官说情,本知府就不追究这一遭了。不过,汤李两人,私自用刑逼供,必须要重罚。”
严巡史眉头动了一动。郑推官迅疾一瞥,以眼神示意严巡史稍安勿躁,顺便扫一眼李云昭和汤捕头。
身高九尺的汤捕头,恨不得将头低到胸前。
李云昭却坦然而立,脸上毫无愧色。
别说知府大人看着一肚子闷气,就是郑推官也很想指着惹祸精大骂一顿。
知不知道陆学士在文臣中的份量?
同为文臣,互相总得给些体面。就算彭幕僚涉案,也该好生问询,哪有上来就用刑的道理?
奈何这个惹祸精是巡捕房真正的第一高手,是严巡史一力偏袒的心腹。也算他郑推官麾下。还是要护一护的。
“汤捕头,李云昭,你们两人犯下大错。本推官罚你们半年俸禄。”郑推官沉着脸:“再有下一次,就罢了你们的差事,撵出巡捕房。”
李云昭和汤捕头很配合地露出一脸愧色,一副知错了以后一定改的模样。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个巡捕一个月三贯钱,半年十八贯,两人加起来也就三十六贯。当面罚了,背地里再从巡捕房的私帐里补贴回去就是了。
心里门清的秦知府瞥一眼老油条郑推官,忍不住轻哼一声。却也不好再深究了。
说到底,还是彭显之屁股不干净,确实被审出了重要线索。怎么也不能说是冤枉了。
郑推官继续板着脸孔发作:“你们两人还不速速退下?”
退出公房一路回了巡捕房,汤捕头才用袖子抹了额头冷汗,冲李云昭挤挤眼咧嘴笑道:“别担心,巡史大人肯定会私下贴补,将月钱补给我们。”
李云昭当然不担心。巡史大人的小宅子钥匙她都有一份,那里放着十几个木匣子的银钱哪!
“汤捕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李云昭轻声道:“接下来审案定罪,就得看推官大人了。”
汤捕头对郑推官信心满满:“你就等着瞧推官大人的手段能耐吧!”
……
郑推官安抚住秦知府,转头就开始审案。
所有犯人,再次被提审。
两排差役持着木棒虎视眈眈,穿着绿色官袍的郑推官没了油滑之态,官威十足。
巡捕房的审问已经撬开了众人的嘴。该哭的哭过了,该闹的闹过了,到了公堂之上都老实得很,有问就答。
公堂笔录非常顺利。就连被抬过来的陆四郎,也像蔫了的菜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唯一的例外是彭幕僚。
第九十一章 棘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二章 白脸
“他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我出银钱,偶尔让他伺候。”苗老板说话比身形更彪悍。
众巡捕都听沉默了。
严巡史又咳嗽一声,继续问:“任泓暗中做的勾当,你知不知道?”
苗老板一脸莫名其妙:“我花银子,买买乐子。他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昨天夜里他忽然去找你,你就没起疑心?”
“他每次来都是半夜,有什么可问的。”
严巡史也问不下去了。
老道的汤捕头接过审问的重任:“你和任泓勾连多久了?”
苗老板不乐意了:“这位捕头,请你说话客气些。我丈夫死了七八年,孤身寂寞,和男子来往是正常的。勾连这两个字,太难听了。”
汤捕头摸了摸鼻子。
李云昭上前一步:“苗老板别恼。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你如实回答便可。你和任泓相识多久了?”
这话就顺耳多了。眼前的少年脸孔,也着实俊俏。
苗老板心里的恼怒闷气,很快消散,张口答道:“大概有一年多。任泓和几个同窗来酒楼,和我见过几回,主动寻我搭讪。我闲着无事,见他生得俊会说话,就留他解解闷。他来一回,我给他三贯钱。”
三贯钱!
是他们一个月的俸禄了!
巡捕们竟齐齐露出艳羡之色。尤其是汤捕头,看一眼任泓略显单薄的身形,再看自己强壮高大的身躯,心里颇有些不服。
李云昭继续问:“任泓在你面前,说起过未婚妻和春风楼的桃花吗?”
苗老板摇头:“没提过。”
“他说起过要考秀才功名的事吗?”
“这倒是说过几回。”苗老板倒是通透:“他肯陪我,就是为了银钱。一个月前,他忽然说自己需要一大笔银钱。我问他多少,他说要五百贯钱。”
“他一个小白脸,哪里值这么多银子。我的银钱,也是一点一点辛苦赚来的,得留给儿女。”
“他见我不肯给银子,之后就没来过。昨夜忽然来,我还有些惊讶。他说不要银钱,只在我的屋里待两天。我也就没问了。”
李云昭听得心里一动,转头对严巡史低声道:“陆四郎买关窍字,花了五百贯。”
这就全都对上了。
严巡史略一点头,待文书都记录妥当,便令人将苗老板领出去。汤捕头忽然积极起来:“我来我来!”
严巡史瞪一眼过去,汤捕头讪讪一笑,老实地退了回去。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李云昭上前,拔出任泓口中的破布。
任泓猛地喘气,张口就哭喊:“冤枉啊……”尾音陡然上扬,像被利刃斩断脖子的鸡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李云昭揍了一拳,犹自不解气,又接连揍了几拳。刑房里有这么多刑具,根本没动用。还是亲自动手来得畅快。
严巡史没出声。
汤捕头探着头瞧热闹,顺便对年轻的小梁巡捕说道:“别看李云昭出手凶狠,其实避开了要害。你学着一点。”
梁巡捕连连点头,顺嘴问一句:“李兄弟怎么不用点穴术了?”
“动手打了更解气。”汤捕头咧咧嘴:“再说了,任泓这等人渣,肯定要坐大牢,挨打也没人追究。”
“行了,别将人打死了。”严巡史终于张口发话,李云昭这才停手。再看任泓,已经瘫倒在地,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任泓,本巡史问话,你需老实作答。”严巡史目光如刀,厉声疾色:“昨天晚上,你做过什么?”
李云昭捏了捏拳头。
任泓打了个哆嗦,有气无力地交代:“昨日傍晚,我请了同窗陆四郎前来饮酒。我悄悄在酒里放了些助兴之物,然后给了盈娘……我实在筹不到五百两银子,只能用这等办法。我考了五年,都没考中秀才。只要陆四郎将关窍字告诉我,我便能考中,有了秀才功名,我才能娶盈娘风光过门。我做这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她……”
李云昭听不下去了,上前踹了任泓一脚。
任泓像被烫熟的虾,蜷缩弯起,脸孔通红。
汤捕头没忍住,也来踹了一脚,狠狠呸了一声:“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小白脸!”
严巡史没有阻止。有官职在身,他不便出手。看下属揍人渣也很解气了。
李云昭和汤捕头也有分寸,第一不打脸,第二避开要害。
出了恶气后,严巡史继续发问:“酒中迷药从何而来?”
狼狈不堪的任泓,声音虚弱地答道:“大人,这药是桃花的。她一个春风楼里的女子,脏污不堪,竟痴心妄想嫁给我。明知道这药会用在盈娘身上,桃花还是将药给了我。这么算来,其实桃花才是主谋……”
嘭!
任泓又是一声惨叫。
过了片刻,严巡史继续问:“陆四郎是否许诺过你,一定会将关窍字告诉你?”
“没、没有。”任泓眼冒金星,声音断断续续:“他这个好色之徒,见了盈娘双目放光。我料定了他一定会上钩。等他睡了盈娘,我就以此事为把柄,他不想身败名裂进牢房,就得将关窍字告诉我。”
“我实在没想到,盈娘这般性烈,醒了之后竟伤了陆四郎。我一直在附近等着,听到陆四郎的惨呼声,我就知道不妙。等巡捕们被惊动,围住了花铺,我就悄悄跑了。”
“我在汴梁没有亲友,只得去苗老板那里。我想躲几日,从苗老板那里哄些银钱,悄悄坐船离开汴梁。没想到,才一天一夜,就被抓来了。”
说着,终于痛哭起来,眼泪鼻涕齐齐流下:“早知今日,我真不该动歪心走歪路。我对不起盈娘。求求大人,让我见一见盈娘。我要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赔礼。”
这里是巡捕房,不是许愿的寺庙。
严巡史哂然,正要呵斥任泓痴心妄想,李云昭忽地转头看过来。
严巡史不动声色,话到嘴边又改了:“李云昭,去带柳娘子过来。”
李云昭拱手领命而去。
过了片刻,李云昭将柳娘子带进了刑房。
第九十三章 情义
柳娘子进了刑房后,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任泓。
“盈娘,”任泓不知哪来的脸,竟还深情地喊出柳娘子闺名:“我对不住你……”
柳娘子快步上前,蹲下,用力扇了任泓一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任泓脸上留下了清晰的五指印。
“只要你能消气,只管动手……”
啪!又是一巴掌!
这当然不合规矩。不过,巡捕房里,巡史大人最大。巡史大人不出声,就是默许。
柳娘子用尽全身力气,足足打了几十个耳光才停下。
任泓原本全身是伤,只有一张脸完好无损。现在一张专骗女子的俊脸被扇得又红又肿如猪头。
巡捕们看在眼里,都觉得解气。
“柳娘子,”李云昭轻声问:“你可出了心头恶气?”
柳娘子左手右手轮换着用,用力过度掌心火辣辣的。心里却说不出的畅快。
她站起身来,目中闪着水光:“多谢小李巡捕。”
李云昭眼中流露出怜惜:“你应该谢巡史大人。”
柳娘子用袖子擦拭眼泪,向严巡史行了一礼:“多谢巡史大人。今日我能亲自动手打这个畜生,不管被判坐多少年大牢,都值得了!”
严巡史心里唏嘘,面上却未流露,只沉声道:“推官大人自会秉公断案。柳娘子安心等候便是。”
柳娘子又向众巡捕行了一礼,然后跟着李云昭走了出去。
“盈娘!”任泓被扇得脸孔变形,声音都跟着变了调:“盈娘!是我对不起你。你来打我骂我。你别走!”
柳娘子眼中再次闪出水光,脚下却片刻未停。
进了牢房后,才失声恸哭。
李云昭没有离去,默默陪在一旁。
柳娘子一边流泪一边倾诉:“当年定亲的时候,我爹娘就不乐意。他们说任泓性情轻浮,不是良人。我一心喜欢他,坚持要嫁他。爹娘只得勉强点了头。定了亲事后,他要来汴梁城求学。我带着所有的私房银子,随他一同来了汴梁。”
“他在书院读书,我开了间花铺。卖花赚的银钱,都给了他。前几年,他一直甜言蜜语哄着我。我不肯在成亲前和他同宿共寝,他渐渐不耐,时常言语羞辱。有时还动手打我。”
“其实,我早就猜到他在外面不安分。他的衣服上,有时候会沾着脂粉香气。可我一心爱他,舍不下他。我总想着,只要我待他好,他总会回心转意。等我们成了亲,他就会改了恶习,安心和我过日子了……”
她没有等到他改好的那一天。
等来的是他的无情背叛和恶毒行径。
她一直守着的清白,被陆四郎这个浪荡子毁了。她的尊严和人生,也都被毁了。
“女子清白要紧,好好活下去更重要。”
李云昭拿出一方帕子,柳娘子接了帕子,捂住满是泪痕的脸,耳畔响起李云昭温和的声音:“柳娘子,你对未婚夫有情有义,你没做错任何事。是任泓太过卑劣无耻。”
“想哭就哭一场,哭过擦了眼泪,等着明日公堂问审。推官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
柳娘子红着眼,轻轻点头。
李云昭离去后,柳娘子也失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墙壁。
她的眼前,闪过五年前的一幕。
“盈娘,你不远千里,陪我来汴梁求学。”年少的任泓紧紧握住她的手,许下诺言:“我任泓发毒誓,这辈子都一心待你。如果我有了二心,就让我肠穿肚烂而死!”
誓言是什么?
情义算什么?
人心易变,哪有什么永远?
……
“巡史大人,任泓已被单独关押,口供也送给推官大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严巡史目光掠过一脸蠢蠢欲动的汤捕头和梁巡捕等人,然后落在李云昭没什么表情的脸孔上。
任泓被抓,柳娘子一案所有人都已在汴梁府衙。接下来公堂问审断案就是郑推官的事。汤捕头忽然张口问接下来怎么办,分明是之前听了李云昭的一番打算意动了。
“等一等。”严巡史思虑片刻,缓缓低语道:“等推官大人想明白了,下了明确指示,我们巡捕房再动。”
李云昭目光微闪,看向严巡史。
恰巧,严巡史也看了过来:“李云昭,从现在起,你在本巡史左右,不得擅自行动。”
这是怕李云昭一个冲动,直接去王侍郎府“请”齐幕僚喝茶闲聊。
“推官大人也有难处。我们暂且按捺不动,别给推官大人惹麻烦。”严巡史再次嘱咐:“李云昭,你可听清楚了?”
李云昭只得应声:“是,巡史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陆府的另一位沈幕僚带着陆学士的亲笔信来了汴梁府。
信是给郑推官的。
显然,陆学士很清楚柳娘子一案结案的关键人物是主审郑推官。郑推官肯高抬贵手,这一案就到陆四郎为止。否则,就要掀起滔天大浪,不知要搅进多少人。
天黑之后,又有一封信被送到郑推官手中。
郑推官看信后,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乔师爷悄悄打听一回,然后在秦知府面前悄声进言:“听闻是枢密院文大人送了信来。信中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秦知府哂然一笑,吹了吹茶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看来是有人找到了文大人。文大人发了话,郑推官也只有低头收手的份了。”
乔师爷笑着凑趣:“郑推官能坐稳推官之位,靠的就是背后的文大人。文大人张口,郑推官岂能不听。”
“郑推官精明油滑,不会自讨苦吃。”秦知府淡淡道:“倒是严巡史,年轻气盛,是个刺头。你派人盯着巡捕房,有什么异动,立刻来回禀。”
乔师爷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陆府外书房里。
年过四旬面白无须穿着绯袍官服的陆学士端坐在椅子上,仪表风度绝佳,堪称大颂朝堂里的美男子。
从汴梁府衙回来的沈幕僚低声禀报:“……郑推官当面看了信,让我带话给学士大人,说会仔细斟酌。”
第九十四章 隐情
斟酌二字,可大可小,可圈可点。像是承诺了什么,仔细一想什么都不是。
陆学士哼了一声:“这个老油条,实在不好对付。”
熟悉刑名律法的沈幕僚低声叹道:“此事也实在棘手。四公子被抓了个正着,已经什么都招了。偏偏彭显之行事粗略,竟跑去汴梁府衙大牢里。又被巡捕房的人抓了个正着。虽说后来公堂上翻了口供,到底还是露了痕迹。”
“如果郑推官执意咬着不放,往下追查,事情闹大了,上达天听,就不好收场了。”
陆学士脸色不太好看,也正因如此。
犯事的是他亲堂侄,花银子买关窍字的是他陆学士的幕僚。这事一旦闹开来,谁能信他不知情?
可这事,他的的确确不知道。是彭幕僚自作主张,自掏银钱买了要命的关窍字。是陆四郎口风不紧,酒后炫耀露了口风,引来了同窗任泓的觊觎。是任泓厚颜无耻,在未婚妻的酒里下药,最终闹得陆四郎身手重伤。又是彭显之自以为是去了大牢,被逮了个正着……
这一团乱麻,最终还得他出手解开。
不然怎么办?
他这个陆学士的脸还要不要了?
“既然在公堂上翻口供,之后就得一口咬死,不能再反复。”陆学士沉脸低语:“你想办法传个口信给彭显之。”
沈幕僚有些为难:“彭显之被关在巡捕房那边,严巡史性情刚硬,不太好说话。”
提起严巡史,陆学士有些头疼:“年轻人,不知变通,行事没个轻重。也罢,本学士写封信,你跑一趟严家,将信给严夫人……”
沈幕僚点头应是,等了片刻,将信收好,又取了一份名帖。刚推开门,就听书房外忽然响起了哭闹声。
是陆四郎的亲娘来了。
陆学士听到自家堂弟媳的声音,眉头皱了一皱。
沈幕僚身为陆学士第一心腹幕僚,深谙少听少说明哲保身之道,低着头贴着边就走了。
哭了一天眼睛早已哭肿的张氏冲进书房里,一把抓住陆学士的胳膊:“大伯,你一定要救救四郎。四郎被柳娘子那个贱妇伤了要害,大夫从牢中回来说,四郎这辈子都不能娶妻生子了……我要那个贱妇偿命!”
“还有任泓,更是该死!要不是他引诱我儿,四郎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陆学士先将手臂抽回来,然后亲自去关门。
厚实的门板隔绝了所有视线。
陆学士这才转身,将痛哭的堂弟媳搂进怀中,轻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四郎出事,我岂会不管。”
张氏依偎在陆学士怀中,泪如雨下:“我可怜的四郎,遇到这对贱人,真是造了孽。他还这般年轻,以后可怎么办。四郎亲爹走的早,一切都得靠大伯了……”
陆学士温声哄道:“四郎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和我亲儿子无异。以后娶个小户女子做做样子,从旁支过继一个子嗣就是了。”
张氏哭声小了一些,泪眼汪汪地抬头:“能不能先将四郎救出来。牢房那种地方,又脏又臭,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
陆学士低声道:“这事急不得,得等一等。总得等郑推官审完结了案,才好捞人出来。”
张氏抽抽噎噎:“我就四郎这一个儿子,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活不成了。大伯好歹心疼我,一定要救出四郎。”
“我怎么不心疼你。”陆学士拿了帕子,为守寡多年的堂弟媳擦拭眼泪:“这些年,好吃好用的都先紧着你。四郎在青竹书院里惹祸,是我收拾的烂摊子。你以为我天生就爱操心不成?还不都是为了你。”
张氏擦了眼泪,扯着陆学士的衣袖:“我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你当然得对我好。反正你得救出四郎。不然,我就出去告诉所有人,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玉堂学士,在十年前就勾搭上了自家守寡的弟媳。”
“我一个内宅妇人,不要什么脸面。你这个大学士可是要脸的。闹到满城风雨,定会有御史弹劾你不修私德。”
陆学士:“……”
……
隔日,再次开堂公审。
一夜过来,任泓脸上的掌印消退了不少,皮外伤都被衣服遮住了。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就是人格外蔫吧虚弱。
郑推官瞥一眼站在一旁的严巡史和站在严巡史身后的李云昭。
严巡史神色不变,李云昭更是神色坦荡。仿佛昨晚出手痛揍任泓的另有其人一般。
有柳娘子和陆四郎这两个人证,还有金公子赵公子的供词,任泓罪无可辩,很快认了罪。
不过,此人心性实在卑劣,竟在桃花被传召上堂的时候,忽然大声嚷起来:“推官大人,我做的这些,都是受了桃花的挑唆。她一直想进我任家的门,想压过盈盈一头。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药也是她给的。她才是主谋!”
桃花全身一震,盛怒之下连眼泪都没掉,张口就骂了回去:“呸!我桃花就是想离开春风楼,找个地方安身,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再世潘安不成!你每回来春风楼,分文不出,老娘白白陪吃陪睡,连你带来同窗都一并招呼了。你这个没情没义狼心狗肺的混账,是我瞎了眼,才被你蒙骗。”
然后转头对郑推官喊道:“推官大人,我犯的事我认。迷药是我从鸨母那里偷来的,我以为任泓想和未婚妻亲近。万万没想到他行事卑劣无耻,迷昏了柳娘子,任陆四郎凌辱。”
任泓还想攀咬,郑推官沉了脸:“任泓不敬本官咆哮公堂,来人,打他二十板子。”
公堂上打板子是差役们的拿手好戏。
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拿着粗长结实的木棍过来,将面色骇然惊惧的任泓压下,噼里啪啦一顿板子下来,任泓后背臀部和腿都快被打烂了,血迹斑驳,惨呼声不绝于耳。
巡捕房动刑得在私下里,公堂问审就不一样了。推官大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打板子。
李云昭心中闷气陡然出了大半。
第九十五章 对质
一盆冷水哗啦浇下去。
昏迷不醒的任泓全身一个激灵,在疼痛中醒来。稍微一动,就牵扯到伤处,疼得痛彻心扉。
“任泓,本推官问话,你要如实作答。再有半个字谎话,本推官就令人打你四十板子。”郑推官板着脸孔,全然没了平日的油滑诙谐,一派威严。
任泓惨白着脸,有问就答,不敢再攀咬桃花,承认了自己的阴谋算计,在口供上按了手印。
接下来,陆四郎又被抬上了公堂。
木板正好就放在任泓身边。
这两人,一个血迹斑斑满背是伤只能趴在地上,一个下体有伤动弹不得只能仰躺。
这副惨状,正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跪在一旁的柳娘子,盯着这两个畜生,眼里满是汹涌的火焰。如果目光和恨意能杀人,任泓陆四郎早已被千刀万剐。
原本奄奄一息的陆四郎,一见任泓,竟激动起来,转头怒骂:“都是你这个贪婪卑劣的混账害了我!关窍字一份五百贯,是你一个没靠山的穷书生能肖想的吗?”
任泓竟也满心愤慨,转头和陆四郎对骂:“你胸无点墨,生性好色。在青竹书院里每次都考倒数,还为了一个花娘争风吃醋打伤了同窗。要不是你大堂伯父为你收拾烂摊子,凭什么还能进白云书院!又凭什么能买来关窍字?你能中秀才,我怎么就不能!我苦读十几年,凭什么要将功名让给你这种人!”
陆四郎嗤之以鼻:“你要是有这样的大伯父,肯定比我还嚣张,惹的祸比我还多!你就是心中嫉恨我!”
“没错,我就是嫉恨不平。”任泓眼中喷着火星,脸孔扭曲狰狞:“盈娘是我心爱之人,你以为我愿意将她拱手让给你?都是你逼得我。你有关窍字,悄悄告诉我,不费什么力气,偏偏张口索要五百贯钱。你明知我是个穷书生,根本没有这么多银钱。你分明是从一开始,就打上了盈娘的主意。”
陆四郎继续嗤笑:“是你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未婚妻的美貌,还主动邀我三番五次去花铺。你要用未婚妻换前程,怎么倒怪上我了。”
柳娘子红了眼睛,不知是羞耻还是悲愤,整个人颤个不停。
李云昭眉头动了动,握紧了拳头。
严巡史迅速看一眼过来。
稍安勿躁!看推官大人的手段!
果然,郑推官一拍惊堂木,将如恶狗对吠的两人镇住:“都住口!本推官问话,你们答便可。再敢咆哮公堂,板子伺候!”
刚吃过苦头的任泓立刻闭了嘴。
陆四郎跋扈惯了,竟嚷了起来:“区区一个推官,敢对我大呼小叫。我大伯绝不会饶你!”
严巡史按捺不住了,冷哼一声,就要动手教训出言不逊的陆四郎。
郑推官用眼神拦下严巡史,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推官秉公断案,陆学士岂会和我为难。再者,陆家这一辈有男丁十三人。陆学士自己就有三个儿子。你一个堂侄,哪有这么大份量。”
陆四郎脱口而出:“我娘说了,大伯父最疼我,一直将我当儿子一般。”
有猫腻!
郑推官眼睛眯了眯,故意哂然一笑:“这话就可笑了。陆学士自己有儿子,也有亲侄儿,再疼也疼不到你一个堂侄身上。你娘分明是哄你。”
严巡史配合的轻蔑一笑。满堂差役也都哄笑起来。
陆四郎热血上头,不假思索地说道:“陆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堂伯父疼我。彭幕僚也不傻,不然,怎么肯自掏腰包花五百贯为我买关窍字。”
郑推官立刻下令提审彭显之,令彭显之和陆四郎对质。
彭显之:这个大傻……什么都敢往外秃噜!
郑推官稍微动了动,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彭幕僚,你口口声声说没买过关窍字,陆四公子却说就是你暗中操办。你们两个,到底谁在说谎?”
这个问题实在刁钻。
如果彭显之坚持之前的翻供,那就是陆四郎在说谎,罪加一等。哪怕躲过了公堂审问,也躲不过陆学士的怒责。
可彭显之又怎么敢承认?一旦牵连出王侍郎等文臣,他不但没了前程,只怕小命都难保。
蠢钝如猪的陆四郎根本就想不到这些。被郑推官冷声喝问,立刻不服不忿地嚷道:“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一个字假话。就是彭幕僚替我买的关窍字!”
郑推官似笑非笑:“彭幕僚怎么不说话了?在想怎么编谎话?还是在权衡轻重?陆四郎刚才还说,陆学士待他如亲子,所以,你这个幕僚为了讨好主子,自掏五百贯,是也不是?”
彭幕僚哪敢承认:“绝没有此事。”
郑推官恍然:“这么说来,从头至尾都是陆四郎在说谎了。”
猛地一拍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好一个陆四郎,在公堂之上公然撒谎,欺瞒本推官。来人,板子伺候!”
两排杀威棒一同重重杵着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陆四郎满面骇然:“彭幕僚,我已经受了伤,再挨一顿板子,小命难保。我娘就我一个儿子,她不会饶了你。大伯也不会放过你。你……你们别过来!”
差役们握着木棍,狞笑着靠近。
陆四郎魂飞魄散,不顾不管地哭喊起来:“彭显之!都是你害了我!”
彭显之太阳穴突突地,血液直往脑子里冲。他想指着这个蠢货破口怒骂。
到底长没长脑子,难道看不出郑推官故意用计,逼他们两人互相攀咬?这板子怎么可能真的落下?
可在陆四郎眼里,自己就要被打死了,哪里还管什么轻重,继续哭喊:“彭幕僚和王侍郎府上的齐幕僚是同年,他走了齐幕僚的门路,花五百贯买一份关窍字。这事从头至尾都是他的主意。你们要打就打他!”
郑推官冷喝:“你证词是不是真的?可敢按手印?”
做笔录的文书捧着证词和红泥就过去了。
陆四郎哆嗦着,伸手按了手印。
郑推官拿了证词口供,伸手轻轻一弹,睥睨面色难看的彭显之。
第九十六章 母子(一)
“今日公堂听审,感觉如何?”退堂后,严巡史笑着问下属。
李云昭由衷感慨:“推官大人审案手段确实厉害。”
对付任泓容易,一顿板子下去什么都招。换了有后台靠山的陆四郎,就是连哄带吓。不能明着动刑又翻了口供的彭显之,最是难缠。那就在公堂上让彭显之和陆四郎对质。
现在陆四郎的供词有了,手印也按了。彭显之想洗白自己,基本不可能。
郑推官还令人给陆学士送了口信。
接下来要怎么断案了结,就得看陆学士想保哪一个了。
李云昭越想越觉得今日审案精妙绝伦,忍不住再次叹道:“推官大人实在厉害!”
严巡史挑眉一笑:“所以之前本巡史才拦下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推官大人审问断案。”
李云昭难得温顺听话,点点头应道:“我听巡史大人的。”
“巡史大人,”汤捕头神色有异地过来了:“严夫人来府衙了。”
严巡史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严夫人?
李云昭看向汤捕头。
汤捕头眨眨眼努努嘴。还能有哪个严夫人?当然是严巡史的亲娘了。
严巡史拧着眉头,迈步往外迎,顺便吩咐一声:“你们别跟着了,各忙自己的差事去。”
汤捕头天性爱看热闹,哪里肯走,厚着脸皮跟了上去。一边冲李云昭使眼色。
李云昭也就坦然跟上了。
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严巡史嘴硬心软,拿两个心腹下属没办法,只得随他们跟着。没走几步,就迎到了亲娘。
李云昭迅疾抬眼看去。
只见这位严夫人年约四旬模样,长发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只簪了一根镶着珍珠的金钗。一张鹅蛋脸,眼睛又大又亮,端的是风韵犹存的美人。
严巡史这副英俊面容,显然承袭自严夫人。母子两个站在一处,眉眼有五成肖似。
“母亲今日怎么来巡捕房了?”
“当然是来瞧瞧我儿子。”严夫人声音又快又脆,一边说一边凑上前,伸手要去摸儿子的俊脸:“没见过你这样当差的,一走没个人影。一个月见不了你一回。汴梁府衙离了你要关门不成……”
严巡史嘴角微微抽了一抽,仰了一仰,避开亲娘的手。
汤捕头一个劲地咧嘴。
李云昭抿唇偷笑。
严巡史在下属面前大失颜面,颇有些气闷,板着脸孔转头呵斥:“你们两个这么闲,去将巡捕房这个月的笔录口供都整理了。”
严夫人瞪严巡史一眼:“接下来是不是要将你亲娘要撵走?”
汤捕头和李云昭各自扭头闷笑。
严巡史无奈又头痛,既管不住硬凑热闹的心腹,又不能撵走亲娘,不得不将亲娘引到自己的公房里,关了门,总算将两双好奇的眼挡在了门外。
“母亲,你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严夫人收敛笑容,低声道:“最近巡捕房是不是办了什么大案?”
严巡史反应何等敏锐:“陆家人去找母亲了?”
严夫人撇撇嘴:“昨日晚上,陆学士派人来送信,还送了一份厚礼来。倒也没求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请我和你招呼一声,高抬贵手,容陆家人往巡捕房的牢房里传个口信。”
严巡史皱眉:“母亲收了陆家的厚礼?”
严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当然没收。我客气应对几句,就将人和礼物都打发走了。你这位左军巡史出了名的清廉刚正,我岂能拖你后腿。”
“不过,昨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今日特意来府衙瞧瞧你。”
没收礼就好。
严巡史松口气,寥寥数语,将柳娘子一案道来。
严夫人听得柳眉倒竖,呸了一声:“陆四郎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陆学士也有脸往我们严家送信。你别理会,秉公办案就是。陆家还没只手遮天的能耐,陆学士敢出手对付你,我们严家也不是吃素的。”
大颂朝堂是重文轻武,同等品级的文官,就是比武将硬气。可严家也不是寻常将门,足以排进大颂将门前十之列。
严巡史的亲爹是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叔伯们都在军中当差任职,嫡亲的姑父是从六品的侍御史。外祖和几个舅舅,也都在朝中任职。堪称姻亲众多实力强劲。
秦知府对严巡史这个刺头格外容忍,都是有原因的。
陆家是门第清贵,严家也不是好惹的。
严巡史忙低声嘱咐:“推官大人还在审案,尚未结案定罪。母亲别胡乱插手,闹出别的风波来。”
严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我活了四十多岁,又不是惹事精。”
严巡史一听这话,愈发警惕:“母亲打算做什么?”
严夫人反射性地左右张望,明明周围没人,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听过一桩陆家传闻。陆四郎的亲娘张氏,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守寡后不太安分。听闻和自家大伯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等等!
陆四郎的大伯,不就是陆学士?
难怪陆学士待陆四郎如亲子。难怪彭幕僚自掏腰包为陆四郎买前程。这一切都对上了!
严巡史霍然开朗,立刻低声道:“我得将此事告诉推官大人。说不定会对案情有利。”
说完抬头就要走。
严夫人有些不满:“我难得来一回,你就这么走了?怎么也得陪我一同用午膳。”
“我让汤捕头去寻个清雅的酒楼。”
“不用,我今日就在巡捕房的饭堂用膳,尝尝你平日的伙食如何。”
严巡史:“……”
正午时分,巡捕房的饭堂里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平日大吃大喝高声说笑荤话粗话不绝的巡捕们,今日都像小娘子一般端端正正地坐着,吃相一个比一个斯文。
严夫人饶有兴味,一个一个打量过去。
汤捕头就不用说了,那是自家儿子的心腹下属。严夫人也见过几面。还有个年轻英俊的巡捕小梁,严夫人也有些印象。
等等,巡捕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俊俏少年?
严夫人一眼看到李云昭,眼睛有些移不开:“这是何人?”
第九十七章 母子(二)
严巡史不用转头,也知道亲娘在看谁。
俊俏少年人人爱看。严夫人更是标准的颜控。之前忙着看他这个儿子,现在可不就被李云昭的俊脸吸引得移不开眼了?
“他是巡捕房的新人,叫李云昭,聪慧胆大,身手极厉害。”严巡史语气中流露出不自觉的骄傲:“整个巡捕房,寻不出第二个。”
严夫人有些惊诧:“比你还厉害?”
严巡史想了想应道:“轻功暗器,都比我厉害。他还有独门秘技点穴术。拳脚没比过,不过,之前他在百招之内打败过大理寺的厉远山!”
“那不就是比你厉害?”严夫人不太客气地揭自家儿子的老底:“我记得你以前和厉远山切磋过,最多拳脚相当。小李巡捕既能打得过厉远山,和你动手肯定不在话下。”
严巡史咳嗽一声:“没正式比过,也不能这般武断。”
母子两个声音不大。不过,李云昭坐得不远,耳力又格外灵敏,听得清清楚楚。
体贴的下属,这时候就得装听不见,免得自家巡史大人尴尬。
李云昭将头微微侧过去。
严夫人忽然冲儿子使个眼色。严巡史不太乐意,又拗不过亲娘,只得张口:“李云昭,你过来。”
李云昭在众巡捕羡慕的目光中起身过来,拱手一礼,从容落座。
自诩第一心腹的汤捕头有些酸溜溜的。下一刻,就听自家巡史大人传唤,立刻美滋滋地过来,和李云昭同坐一边。
这样就不那么惹眼,也不尴尬了。
严巡史掩耳盗铃地想着,吩咐厨子上菜。
巡捕们干的是力气活,每天巡街维护治安捉贼办案,最消耗体力。厨子做饭不用讲究口味,要的是量大管饱油水足。盛菜用小盆,碗口和脸一样大。
油汪汪的红烧肉,一条香气扑鼻的糖醋鱼,堆满了茱萸的油焖鸡,还有豆腐烧崧菜。
严夫人没有一点贵妇人的娇气,也不嫌菜肴粗陋寻常,配着白米饭吃得香喷喷。吃了一碗意犹未尽。
第二碗米饭就送到了眼前。
严夫人冲俊俏又殷勤的小李巡捕嫣然一笑。
李云昭将一碟糖醋萝卜皮送到严夫人手边,轻声笑道:“这是周厨子拿手的小菜,配着红烧肉十分解腻。夫人请尝尝。”
“小李巡捕细心又周全。”严夫人看着白净俊俏的少年郎,顺眼又顺心,忍不住连连夸赞。
李云昭微微一笑:“多谢夫人盛赞。”
“对了,我下午要去胭脂铺子转转。”严夫人很顺口的吩咐:“你们巡史大人忙得很,就由你随行保护。”
严巡史:“……”
严巡史重重咳嗽一声:“巡捕房这几日事情繁忙,没有闲空。母亲吃了午饭,就回去吧!”
严夫人理都不理,和颜悦色地问李云昭:“小李巡捕可有半日闲空?”
李云昭笑着应道:“半日时间自是有的。夫人不嫌弃云昭粗鄙,让云昭随行,荣幸至极。”
严夫人欣然一笑。
严巡史揉了揉额角。
严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喜欢俊俏少年郎。以前来巡捕房,总夸小梁巡捕英俊。现在有了更俊俏的小李巡捕,严夫人今日都没想起还有小梁巡捕这个人。
严巡史转头塞了一小袋银钱给李云昭:“我娘买什么,你只管跟着付钱。免得她又要絮叨,说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大了不见儿子孝敬。”
李云昭接了银袋,轻声道:“如果我爹还在,我愿意天天给他买酒喝。”
子欲孝而亲不在,是世间最大的遗憾。
看着李云昭眼底的些许落寞,严巡史心里莫名地有些难受。
安慰的话语太过轻飘。
严巡史默然片刻,低声道:“等柳娘子一案结了案,本巡史给你放几天假。你去你爹坟前烧纸,陪他说说话。”
“我代我爹收了弟子,李云旭每天在桃林练武半日,我爹在地下也不寂寞。”李云昭抬眼:“再者,巡捕房每日这么忙,恨不得一个人顶三个用,都很久没放过假了。哪有单独给我放假的道理。”
严巡史自己都两个月没回过家了。严夫人特意来巡捕房,就是为了看一眼儿子。
严巡史又嘱咐一句:“我娘话多,你只听就是,不必理会。”
严夫人确实话多。
坐上马车,打起竹帘,一路看着俊俏养眼的小李巡捕,不时问一句:“小李巡捕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我今年十六了。”李云昭微笑应答。
“父亲母亲何在?”
“母亲早亡,父亲在年初被人害死,落水身亡。”
严夫人忽然反应过来:“轰动汴梁城的那个齐娘子,莫非就是杀害你爹的凶手?”
李云昭低声应是。
无父无母的少年郎,分外惹人怜惜。
严夫人安慰人的法子也很别致:“你这样最适合做上门女婿了。我娘家有个侄女,比你大了一岁,原本定过亲,还没出嫁未婚夫就病死了。只得在家中守了一年,名声不太好听。其实她美貌聪慧温柔,和我年轻时候一般模样。你若愿做赘婿,我替你保媒如何?”
严夫人同样出身将门,她的娘家侄女是正经的将门千金。美貌聪慧温柔有待商榷,出身是极好的。
如果李云昭真是个无亲无故却有一身本领的少年郎,入赘将门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可惜了!
这么香的软饭吃不上。
李云昭不用假装也流露出了浓浓的遗憾:“我要为爹守孝三年,只能辜负夫人的一番美意了。”
严夫人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你这般年少,等上三年也无妨。这三年好好当差,争取晋升做捕头。等你出了孝期,我再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
……果然是个热心肠。
李云昭只得再次道谢,随口问道:“巡史大人还没成家吧!”
笑吟吟的严夫人,瞬时就被戳了心肺,笑不出来了。
李云昭心知自己问错了话,忙扯开话题:“前面有一家胭脂铺,夫人可要瞧瞧?”
严夫人点点头。
李云昭麻利地下马,开了车门,扶着严夫人下马车。
第九十八章 流言
先逛胭脂铺,紧接着是一家玉器铺子,又逛了一家首饰铺子和两家绣庄。
李云昭殷勤嘴甜,十分慷慨(反正花的是巡史大人的钱),有耐心力气又大,左手右手捧满了锦盒,依旧气定神闲。简直是最佳的逛街搭子。
严夫人逛了半日,很是愉快,直至傍晚才发话回去。
李云昭骑马送严夫人回了严府。
巧得很,陆家又来了人。
这一次,竟是陆学士的夫人亲自登门。
李云昭心里微微一动,轻声对陆夫人道:“我假做严家小厮,跟着夫人。且听一听这位陆夫人说什么。回去之后禀报巡史大人。”
严夫人略一点头,令人去取一套小厮衣物来。
李云昭换了小厮衣物,低眉垂眼,温顺地跟在严夫人身后。
满心焦灼的陆夫人,根本就没留意角落里的俊俏小厮。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道明来意:“……家里出了个不成器的混账,我这个做伯母的,管了不是,不管也不是。实在是左右为难。今日厚着脸登门,求严夫人替我们老爷向严巡史传个话。四郎被关在巡捕房,彭幕僚也被关着。好歹容我们送些衣物吃食。”
严夫人叹口气,握着陆夫人的手诉苦:“儿大不由娘。我今日去了巡捕房,还没张口说情,那个不孝子就将我撵回来了。”
“要我说,这些事就让男人们操心。我们这些内宅妇人,哪有多少见识。管好内宅,闲着无事吃吃喝喝,出去逛逛买买,开心又自在。”
“陆夫人自己有三个儿子,还有孙子孙女,一个堂侄,哪里值当夫人操心。”
能教养出严巡史这般优秀出众的儿子,严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妇人。
李云昭抬眼。
陆夫人显然是被严夫人一席话戳中了痛处。
可不是么?堂堂学士夫人陆家主母,要为一个小辈低头求人,还是犯了这等混账恶事。简直丢人现眼。
奈何陆学士硬是偏袒陆四郎这个堂侄,还有那个仗着陆学士撑腰纵容逆子惹祸的弟媳张氏……一想到张氏,陆夫人打从心底恶心反胃。
那点腌臜事,只能咽下。
陆夫人继续陪笑:“既姓陆,好歹是陆家儿郎,我只得厚着脸来求严夫人。”
严夫人忽然挥挥手,示意丫鬟婆子们退下,唯有李云昭留在角落。
“我和陆夫人说些掏心窝的话。”严夫人将陆夫人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诚恳低语:“陆学士心长偏了,为张氏袒护不学无术四处惹祸的陆四郎。现在倒要你这个清清白白的当家主母为他奔走求情。”
“你索性别受这个闲气。回去就说事情没办成,都推到我头上便是。陆四郎这回惹下大祸,必是要坐大牢的。关个三五八年再出来,你也乐得眼前自在,清静省心。”
陆夫人:“……”
陆夫人如坐针毡,脸色忽红忽白。
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丑事,原来都传到武将家里了。
李云昭也是开了眼界,对严夫人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这等“掏心窝”的话都出口了,陆夫人还有什么脸再留?尴尬地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离去。
……
李云昭一路快马回巡捕房后,将陆夫人登门一事仔细说了一回。
严巡史目中光芒一闪:“此事要告诉推官大人。你随本巡史同去。”
白日大展神威的郑推官,听完八卦后,眯眼一笑:“本推官今日在公堂上就觉得不对劲,原来陆家果真有些趣事。”
“严巡史,这事你知我知,就别胡乱外传了。到底不太体面,也免得陆学士难堪。要是传到御史们耳中,参陆学士私德不修纵容家人为恶,就不太好了。”
严巡史一本正经地拱手应是。
然后,叫来汤捕头梁巡捕等人,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
汤捕头搓搓手,咧嘴笑道:“巡史大人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保证两三日之内,陆学士和弟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传遍汴梁城一百二十八厢坊。”
严巡史又亲自写了封信,令梁巡捕送去王御史府。
对了,这位王御史的妻子姓严,是严巡史嫡亲的姑母。
汤捕头办差得力,暗中寻了一帮闲汉。
这些闲汉多是巡捕房的线人,平日混迹市井茶馆花楼,没影子的事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很快,一则香艳刺激的陆家小故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传开了。
王御史闻风而奏,直接上了一本奏折给圣人,弹劾陆学士私德有亏。
按着大颂朝堂惯例,被御史弹劾的官员,要上本自辩。陆学士这等清流文臣,最重声名,当日陆学士就写了自证清白的奏折。
官家性情温和,对亲近的文臣素来优容,宣召陆学士觐见,对陆学士道:“陆爱卿的为人品行,朕信得过。”
陆学士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忙拱手谢过皇恩。
官家含蓄委婉提醒:“世人多爱嚼舌。传言到底对陆爱卿不利。陆爱卿须得想办法,早日平息流言。”
想什么办法?
怎么平息流言?
是不是空穴来风,陆学士自己最清楚。现在流言如铺天盖地,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作乱。再将王御史的姻亲故交梳理一遍,这个放出流言攻势的人就很明显了。
陆学士阴沉着脸回府,在书房里大发了一通脾气,将最喜欢的墨玉纸镇摔了个粉碎。然后捏着鼻子再写一封书信,再备一份厚礼,令人送给郑推官。
这一回的书信,措辞就客气多了。
“陆家出了不肖子孙,做了恶事,毁了柳娘子清白。请郑推官秉公断案,无需顾虑。陆家上下对郑推官只有感激,绝无怨言。”
郑推官啧了一声,将信给了严巡史:“陆学士自顾不暇,也顾不得陆四郎了。明日,柳娘子一案就可结案了。”
严巡史接过信,迅速看了一遍,低声问道:“陆学士只提陆四郎,不提彭幕僚,是何用意?”
郑推官捧起陆学士送来的价值两千贯的前朝名家字画细细欣赏,很是满意:“既要重判陆四郎,彭幕僚这里就暂且放一放。别将陆学士逼得太紧了。”
第九十九章 结案(一)
这一日,郑推官再次公堂问审。
惊堂木一响,公堂上一片肃穆。接连审了几日的柳娘子,眼泪已流干,神情有些麻木,有问就答。
被打了几天板子的任泓,身上连块好皮好肉都没有,被拖进公堂时留下一道道血痕。连惨呼的力气都没了。
没人同情怜悯。
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挨板子。
任泓在长长的供词后按了手印,流下悔恨的泪水。
躺在木板上被抬进公堂的陆四郎,还不知头顶的天变了,仗着自家大伯陆学士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认罪。
郑推官对一个弃子当然不必客气,直接变脸:“任泓已全部招认,柳娘子指控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岂容你信口胡言。来人,打陆四郎二十板子!”
差役们早就看嚣张的陆四郎不顺眼了,精神抖擞地应一声,握着木棍狞笑着过来。
陆四郎懵了:“你们别过来……我大伯是陆学士……我还有伤……饶命啊!我招,我什么都招,证词拿来,我现在就按手印!”
郑推官也没打算真打,陆四郎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真打一顿板子,今日这条命就得交代了。装腔作势吓唬一下,等陆四郎哆嗦着按了手印,郑推官便当堂断案结案。
“任泓在酒中下迷药,迷昏未婚妻,用心恶毒,事后窜逃,本推官依据大颂律法,判定任泓牢狱五年。”
“陆四郎知法犯法,凌辱女子,判牢狱八年。”
“春风楼桃花,偷窃迷药,本推官谅你不知情又是初犯,打一顿板子稍做惩戒。”
不用坐牢,只挨一顿板子,简直是天降之喜了。
桃花激动得连连磕头谢推官大人:“我以后一定洗面革面,好好做人。”
最后,就剩下柳娘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娘子苍白的脸上。
被未婚夫背叛,受陆四郎凌辱,明明是最大的苦主,却又伤了人,即将被判刑坐牢。这么可怜的女子,实在令人同情。
郑推官正襟端坐,面色肃然,沉声说了下去:“柳娘子,你被骗受辱在前,愤怒伤人在后。本官念你事出有因,判你两年牢狱,你可心服?”
柳娘子目中水光隐现,恭恭敬敬地磕头领罪。
郑推官一拍惊堂木:“柳娘子一案正式结案,退堂!”
……
“这样的审案结果,推官大人已经尽力了。”
退堂后,严巡史特意将李云昭喊到面前,低声道:“要快速给陆四郎定罪,就得抬一抬手,暂时放过彭幕僚。”
李云昭默然片刻,轻声道:“巡史大人,这些日子,推官大人为了柳娘子一案左右周旋,费心费力,今日结案,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身在其中,才知身处官场的郑推官确实不易。
王侍郎等文臣联结成的强大势力,连文大人也顶不住,私下送来的书信里,直接告诉郑推官,不可捅这个马蜂窝。审柳娘子案可以,不得牵连其他。
郑推官反复审问彭幕僚,是在警告提醒陆学士和隐隐绰绰在暗中使力的王侍郎等人,既然屁股不干净,就别将手伸得太长了。
再以流言和弹劾压住陆学士,这才能顺顺当当地结案,让陆四郎坐八年大牢。
“我之前希望柳娘子能无罪出牢狱,现在想来,有些天真了。”李云昭倒也坦然,向巡史大人低头认错:“巡史大人将我留下,让我亲眼看着推官大人审案的难处。巡史大人一片苦心,云昭感激不尽。”
严巡史舒展眉头,温声道:“你年少热血,一腔侠义心肠,想为柳娘子脱罪。不过,柳娘子重伤了陆四郎是事实。再者,就这么放她出去,陆家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两年牢狱,能堵住陆家人的嘴,也是变相地在保护柳娘子。也不枉推官大人一片苦心了。”
严巡史顿了顿又道:“柳娘子已被移到府衙专门关押女犯的大牢。本巡史令人去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去探望柳娘子。”
李云昭拱手抱拳:“谢过巡史大人。”
……
巡捕房暂时关押犯人的牢房阴暗狭小,汴梁府衙的牢房大得多了,一间间牢房排开。
关押女犯人的牢房,在最里面一排。
看守的狱卒早已得了上官嘱咐,老远就陪着笑脸迎上来。
眼前这个皂衣俊俏少年,是巡史大人眼前大红人,将汤捕头的风头都盖了过去。小小狱卒,哪里开罪得起。
李云昭微笑着塞了个钱袋子给狱卒:“今日新关押的女犯柳娘子,是我的老相识,颇有些交情。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狱卒习惯性掂一掂钱袋,少说也是一贯钱的分量,顿时乐得眉开眼笑。假意推让一回,才不得不收下:“小李巡捕只管放心。我老牛头做了十几年狱卒,最讲义气。别的不说,保准让柳娘子吃一口饱饭。”
一边说着,一边热络地开铁锁。
按规矩,探视的时候,狱卒应该在一旁盯着。
老牛头开了门就走了。
不大的牢房,狭窄的窗子,一张薄薄的木板床,一个破旧的马桶。
躺在木板床上的柳娘子,在听到熟悉的少年声音的那一刻红了眼眶。她迅速起身,还没跪下,就被李云昭伸手扶住了。
李云昭将包裹塞到柳娘子手中,低声道:“这里有两身干净的衣服鞋袜,还有些吃的。等天凉了,我再给你送两身棉衣。”
“狱卒我打点过了,不会为难你。你安心养伤。”
柳娘子鼻尖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小李巡捕为我奔走忙碌,我柳盈盈实在无以为报。来生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小李巡捕的恩德。”
李云昭轻声道:“柳娘子每日送花给我,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
“两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两年后出牢狱,你换个地方,重新开柳记鲜花铺。”
柳娘子左手抱紧包裹,右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好,我一定好好活下去。到时候,小李巡捕每日过来,我送花给你戴。”
李云昭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第一百章 结案(二)
既来了牢房,少不得再去看看任泓和陆四郎。
任泓和陆四郎被关在一处。
一个满背是伤,趴在地上。一个下体有伤,只能仰躺。
两人互相咒骂:“都是你心思不正,连累我受了重伤,还要坐大牢。你等着,陆家不会饶过你。别想活着出大牢。”
“你一个废人,陆家早就放弃你了。你还有心思骂我,还是早点为自己哭一哭吧!我坐五年牢就能出去,你可要坐八年大牢。对了,以后你出去了,索性求陆学士送你进宫当差,说不定能在内侍省混出个好前程。”
内侍省都是阉人。
骂得太阴损恶毒了。
陆四郎气得全身发抖,挣扎着动了一动:“你这个杀才!竟敢耻笑我!我要杀了你!”这一动弹,少不得牵扯到伤处,疼得撕心裂肺,陆四郎像杀猪一般惨叫不已。
任泓幸灾乐祸,哈哈大笑,结果扯动了背上的伤口,也是一声惨叫。
李云昭在铁门外冷眼旁观了片刻。待两人惨叫连连时,才推门而入。
陆四郎一见李云昭的脸,就觉后背发凉全身抖个不停,嘴立刻就闭上了。
任泓目中闪过怨毒,死死盯着李云昭的俊脸,咬牙切齿:“你处处替盈娘张目撑腰,为她脱罪。莫非你早就暗中和盈娘勾搭有了私情……”
李云昭目光一冷,一脚踩住任泓的脸,伸手重重点下。
任泓全身发抖,脸孔瞬间扭曲,汗如雨下。
陆四郎看在眼里,竟莫名有些畅快。
李云昭眼角余光一扫,陆四郎打个寒颤,立刻将头扭到另一旁。
“你们两人应该庆幸,我李云昭进巡捕房做了巡捕。”李云昭冷笑一声:“穿了皂衣公服,我得守公家规矩。不然,你们两个早就人头落地了。”
陆四郎骇然:“你、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别过来!”
李云昭走近,俯身低头:“陆家人肯定会来看你。你给我记住,如果柳娘子在牢中出一星半点意外,我会十倍还在你身上。”
陆四郎被扑面而来的杀气震住了,除了点头,根本不敢有第二个动作。
李云昭定定看了片刻,直看得陆四郎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才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去。
走前一不小心,忘了替任泓解穴。
区区两个时辰,穴位自动会解,忘了也无妨。
……
柳娘子一案了结,陆四郎被判了八年牢狱。一直没改口供的彭显之,被放出了巡捕房。
从阴暗的牢房,忽然站在耀目炽烈的阳光下,彭显之眼睛被刺得生疼,眯了一会儿才勉强睁开。衣服有了馊味,混合着臭气,一同钻入鼻息,十分刺鼻。
一辆马车缓缓过来。
一张熟悉的脸孔探出来:“先上马车。”
彭显之默默上了马车,和沈幕僚相对而坐。
沈幕僚看着潦倒消沉的彭显之,忍不住叹了口气:“显之,我们做幕僚门客,最忌讳的就是自作主张。你犯了大忌,为学士大人惹了大麻烦。”
彭显之满心苦涩,低声道:“学士大人嘱咐过我,让我照顾四公子。四公子今年都十九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中。我是立功心切,犯了糊涂……”
身为幕僚,得揣摩主子心意,为主子分忧。陆学士和弟媳张氏那点不得不说的故事,陆府里谁人不知?陆四郎屡次惹祸,陆学士一声令下,负责庶务的彭显之就得捏着鼻子为陆四郎收拾烂摊子。
陆学士难道不知道自家堂侄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张口吩咐“照顾”,其中难道没有深意?
也就是东窗事发了,这口锅只能彭显之来背。
如果一切顺畅,院试已经考过了,等半个月后放榜,陆四郎顺利“考中”秀才功名,张氏高兴,陆学士也会心情大悦……可惜没有如果。
陆四郎在公堂上什么都招了,连王侍郎府的齐幕僚也被牵扯进来。郑推官迫于各方压力,没有严审到底。不过,院试关窍字五百贯一份的小道消息,到底瞒不过有心人。
“陆府我是回不去了。”彭显之勉强打起精神:“不知大人准备让我去何处避一避风头。”
沈幕僚目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柳娘子一案,动静实在闹得不小。不知哪个缺德冒烟的,背地里乱传谣言,羞辱大人和弟媳有私情。王御史上奏折参了大人一本。此案在圣人面前挂了号,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汴梁城你不能留了,去江宁府。三老爷在江宁府做知府,你去了之后,继续做门客。为三老爷打理些庶务。”
虽远离京城,江宁府也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富庶之地,是个好去处。
彭显之松口气:“大人让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沈幕僚沉声道:“船已经安排妥当,你的妻儿家眷都在船上,衣物行李我都让人替你收拾好了。这里是五千两银票,是大人给你的安家费,你收好。”
银票一百两一张,五十张银票摞在一起,格外厚实,令人安心。
彭显之也没客气,将银票收进袖中:“你回去之后,代我向大人谢恩。等我到了江宁府,就给大人写信。”
沈幕僚点点头。
马车的木轱辘在坚硬的青板石路面碾过,两个时辰后到了汴河码头边。果然有一艘木船等在那里。
木船不算太大,约能坐十几人的船舱里有一个妇人和两个孩童,另有两个美婢,正是彭显之的家眷,七八口木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
一见彭显之,妇人哭着喊了声老爷,两个孩童一同扑进怀中,哭着喊爹。就连两个美婢,也低声啜泣不已。
彭显之忍着心酸,低声安慰妻子儿女,然后拱手向沈幕僚作别。
沈幕僚抱拳还礼:“山高水远,显之兄多多珍重!”
船夫摇动船橹,木船慢悠悠地离岸,如鱼入河,奔向未知的远方。
沈幕僚立在岸边,目送木船远去。
明朗的日头下,沈幕僚眉眼沉凝,过了许久,喃喃低语:“显之,一路好走。”
……
第一百零一章 暗流(一)
五日后,彭显之落水身亡的消息传来。
“……木船在河上行了两日,不慎遇到暗流,碰到了礁石。船翻了,一船的人都落了水。连擅水的船老大都没逃脱。显之不通水性,自没有幸理。”
沈幕僚一脸悲恸地向陆学士禀报噩耗:“显之的家眷,也都被淹死了。”
陆学士既惊又痛,捂着胸口掉了两滴泪:“天妒英才,显之竟然就这么去了。他在陆府十三年,既是幕僚也是本学士好友。你立刻派人前去,一定要寻到显之和他家眷尸首,好生安葬!”
沈幕僚红着眼应下,陪着陆学士一同哭了片刻。
很少踏足书房的陆夫人,听闻彭幕僚落水身亡的噩耗后来了书房,温声安慰痛失心腹的陆学士。
陆学士情绪稍平后,对陆夫人叹道:“近来陆家诸事不顺,辛苦夫人了。四郎被判了八年牢狱,本学士不便亲去探望,劳烦夫人去一趟。”
陆夫人轻声应是,又看了陆学士一眼:“让张氏也去吧!她守寡多年,四郎是她唯一的指望。现在四郎犯事要坐八年大牢,她心里定然难受得很。让她去亲眼瞧一瞧四郎。”
陆学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氏还在病中,让她好生养病,别去牢房了,免得越折腾越重。”
自陆夫人从严家回来,张氏就病倒了。接连数日,没在人前露过面。
陆学士这么说了,陆夫人也没再多言。
去汴梁府衙大牢之前,陆夫人去见了弟媳张氏。
守门的管事拿出钥匙开门,一边低声禀报:“这几日一直闹腾,小的实在没办法,只得锁了门。”
陆夫人略一点头,迈步进了屋内。
张氏被关了几日,瘦了一些,也憔悴了许多,面色不佳,倒是真有几分病中模样了。
“你来做什么?”张氏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冷笑连连,阴阳怪气:“来瞧我的笑话吗?”
不然呢?
她憋了十年的窝囊气,要往哪儿出?
自家丈夫不纳妾不去青楼,整日和守寡弟媳勾搭,护着惹祸精陆四郎。她这个陆家主母,早就是众人眼里的笑话了。
陆夫人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明日去汴梁府大牢看四郎,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四郎?”
一提宝贝儿子,张氏哪里还能挺得起腰杆,陡然弯了半截,语气也软了下来:“求大嫂将我一并带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现在这样,我这个亲娘心里实在苦。求求大嫂了。”
陆夫人一脸为难地叹气:“老爷特意吩咐,让你在府中好生养病。这事我做不了主。”
张氏往日在陆夫人面前骂人撒泼,是仗着陆学士撑腰。现在陆学士翻脸无情,不管陆四郎死活,还将她关在内宅不让她在人前露面。张氏没了撒泼胡闹的底气,又被陆夫人言语挤兑刻薄,心里愈发难受,眼睛一红,泪水滚落。
陆夫人心中畅快极了,故意叹道:“四郎自小娇纵任性,时常惹祸。去年在青竹书院闹的事,花了一大笔银子才平息。不到一年,又惹出柳娘子这一桩大祸事。家里这么多标致丫鬟,偏要去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女子,现在得了教训也好。等八年后出大牢,性子也该被磨的沉稳了。”
一番话软中带刺,充满了彼此才知的嘲讽。
张氏平日跋扈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闲气,想也不想地刺了回去:“四郎是陆家儿郎,骨子里流的是陆家的血。大嫂这么说他,就不怕大伯知道发怒?”
陆夫人收敛笑容,冷冷看着张氏:“四郎在公堂上胡言乱语,说彭显之去王侍郎府花五百贯买了关窍字。这事要是追究到底,老爷也要被牵连。张氏,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到了这地步,你还不知悔改,语出怨怼。你知不知道,彭显之一家都死了?”
张氏大惊失色,嘴唇直颤:“彭幕僚……是怎么死的?”
陆夫人冷冷道:“老爷让他乘船去江宁府投靠三弟,船行到半途撞到了暗礁,翻了船,一船的人都死光了。”
“归根到底,都怪你儿子惹祸,牵连了这么多人命。”
张氏全身哆嗦了一下,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心里直冒寒气。
陆夫人慢慢走近。
张氏反射性地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惊恐:“你要做什么?”
陆夫人讥讽地笑了一笑:“我来提醒你,安生养病,别将自己折腾得一病不起。”
张氏面色惨然,一个字说不出口。
陆夫人斜睥一眼,抬头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落了锁。
张氏忽然咬牙切齿,骂了句粗鄙脏话,脸孔骤然扭曲,眼中闪着愤恨的光芒。
陆夫人出了心头恶气,带着几包衣物和吃食去了汴梁府大牢探视不提。
此时,郑推官也收到了彭幕僚翻船落水的消息。
“彭幕僚一死,院试关窍字一事,也不好再查下去了。”
郑推官叫了严巡史过来,低声嘱咐:“暂且将卷宗收起来吧!”
严巡史拱手应了。
郑推官瞥严巡史一眼:“派去盯着王侍郎府的人,也撤回来。”
严巡史也不尴尬:“此事下官正要禀报推官大人。王侍郎是此次院试的主考官,等院试放榜了才会出贡院。下官让李云昭领人去王家附近盯一段时日。说不定,能打探出有用的消息。”
“难怪这几日没见李云昭。”郑推官显然对骁勇厉害胆大包天的李云昭印象极其深刻:“这个李云昭,确实是做巡捕的人才。不过,脾气太倔,胆子也太大了。你将他派去盯着王家人,万一惹出事来,可都得你这个上司兜着。”
必要时候,严巡史也是会奉承拍上司马屁的主:“下属冲锋陷阵,做上司的护一护,也是应该的。下官跟着推官大人两年,勉强学了几分。”
郑推官又瞥一眼:“别和本推官来这一套。本推官反复交代过了,查案要有分寸,免别案子没查明白,早早将自己折进去……”
“推官大人!巡史大人!”汤捕头匆忙来禀报:“李云昭传消息回来,齐幕僚出了王家,坐马车从新曹门出城了。”
第一百零二章 暗流(二)
严巡史面色微沉,低声道:“彭幕僚死了,齐幕僚此时匆忙离开汴梁城,只怕另有内情。”
郑推官沉吟片刻,忽地对严巡史道:“本推官要去一趟文府。府衙这里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
严巡史心领神会,拱手应是。
汤捕头脑子没那么灵光,等推官大人走后,忍不住挠头:“推官大人也不发话,这事到底怎么办?”
严巡史嫌弃地一瞥:“你能不能动一动脑子。推官大人要去找文大人,就是要商榷查闹大了怎么收场。”
汤捕头被自家巡史大人嫌弃的目光伤到了,用手背抹了抹眼:“以前巡史大人最器重我,自打李云昭来了,巡史大人就处处嫌我了。”
严巡史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踹了汤捕头一下:“以后巡捕不干了,可以改行去唱戏。快点几个人,去新曹门外接应李云昭。”
说笑归说笑,汤捕头跑腿办差是一把好手,领命后点了七八个人,一路快马,追到城外十几里,没接应到李云昭,倒是发现了一些打斗过的痕迹。
“汤捕头!这里有把刀!”
汤捕头大步上前,目光一扫,神色微凛:“是我们巡捕房的刀,还有血迹,看来有人受伤。”
“延着血迹,继续追!”
继续追了一段路,就见两个受了伤的男子颓然躺在树下。一个伤了腿,用绷带简单包扎过了。还有一个伤势重一些,伤在胸口。
李云昭带了五个人盯梢,已经折了两人在此。
汤捕头从马上一跃而下,急急问道:“你们两人伤得如何?李云昭他们现在何处?”
伤重的无力说话,伤势轻的那一个勉力答道:“我们中了圈套。齐幕僚故意引我们出城,设了埋伏,人数是我们两倍,都是高手。”
“要不是李云昭以一敌众,我们几个今天怕是要交代了。”
“我们两个无力再战,他们就在那边,快些去援手。”
那个巡捕伸手一指,正是一处密林。
汤捕头立刻将马留下,又留一个人手接应,其余巡捕拔出长刀,随汤捕头一路疾驰进密林。
刀剑声混合着喊杀声,顺着风一并传入耳中。
汤捕头目中闪过凶光,高喝一声:“贼人在何处!”
林中立刻有应和声:“汤捕头快来!”
是李云昭的声音。
汤捕头循声冲过去。
当看清密林间的情景时,汤捕头怒火汹涌。十几个蒙面汉将李云昭等人围在中间。李云昭手中长刀凌厉无匹,另三个巡捕也在拼力奋战。
奈何对方有十五六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伙人精通合围之术,进退有序,和身手略显平庸的另三个巡捕缠斗不休。
以李云昭的身手轻功,再多人也围不住。却要顾及同僚安危,只能被一并围住。
汤捕头冷笑一声,二话不说,领着七个巡捕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
李云昭压力为之一轻,精神一振,窥了个空飞身后退,长刀一挥,一个蒙面壮汉右臂鲜血飞溅,手中利剑掉落在地。李云昭又飞起一脚,将另一个蒙面壮汉踹得倒飞数米远,喷出一口血,重重摔倒在地。
憋了小半日闷气的李云昭,此时如猛虎下山,又似蛟龙入海,手中长刀霍霍生风。
短短片刻,接连四人伤于刀下。
汤捕头忙里偷闲,高声提醒:“留活口!”
这一伙蒙面壮汉,之前占尽上风,也没伤及人命,放过了那两个受伤的巡捕。这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一旦死了人,就要正式立案追凶,事情闹大了对双方都不利。
李云昭应一声,出手稍有收敛。
一声尖锐的竹哨声骤然响起。蒙面壮汉们集结到一处,边打边退。几个倒在地上伤势轻重不等的蒙面壮汉,忍痛爬起来,一同后退。
“让他们走,别追了。”汤捕头拦下目光冷厉凶狠的李云昭,低声道:“我们也有兄弟受了伤,先寻医馆治伤……等等!你也受伤了?”
李云昭顺着汤捕头的目光看向左肩:“一点皮外伤,没有大碍。”
刀剑无眼,激战中受点轻伤也是难免。
汤捕头以过来人的口吻提醒新人:“回去之后,在巡史大人面前别逞强,就说伤得厉害。能多领些养伤银子,还能多休假几天。”
这都是老巡捕们的经验之谈。差事永远干不完,恶人抓捕不尽,他们不是铁打的,该歇得歇,该拿的养伤银子得拿。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似随口说了一句:“何家医馆的何女医医术不错。”
“好,就去何家医馆。”
……
汴梁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有几十家。
何家医馆在其中勉强算二流,一共有三个坐馆大夫。分别是何大夫和小何大夫,还有何女医。何大夫是亲爹,小何大夫何女医是兄妹。
何大夫被请出外诊,医馆里只有兄妹两人。伤势最重的巡捕被抬进内间,擅治外伤的小何大夫手脚麻利地为巡捕疗伤。
另一间屋内,何女医伸手要为李云昭脱去外衣,口中说道:“别忸怩害臊,在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伤患,没有男女之别……”
忽地哑然无声。
俊俏的小李巡捕自己脱了外衣,露出左肩伤处,白皙细腻的曲线,被裹在层层白绫布下。
“女子能行医救人,也能做巡捕抓恶人。”李云昭看着杏目圆睁的何女医,轻声说了下去:“巡捕房里知道我是女子的,是封捕头谢巡捕和钱巡捕三人。巡史大人和汤捕头他们,一直以为我是少年郎。”
“我暂时不想表明身份,何女医可愿为我遮掩一二?”
何女医从震惊中飞快回神:“说得对。男子能做的差事,女子一样能做,还能做得更好。放心,我替你守密。”
李云昭舒出一口气:“多谢何女医。”
“我叫何木莲,以后你叫我木莲便是。”何木莲利索地为李云昭上药包扎:“我从小随我爹学医,立志要做大颂第一女医。”
李云昭挑眉:“我要做大颂第一女巡捕。”
第一百零三章 知交
“女医专为女子看诊,地位低,总被人瞧不起。”
说起这些,何木莲愤愤难平:“这都是偏见。病症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么?妇人病就不是病了?医术好就是好大夫,分什么男女!”
“我从小学医,十三岁时就能诊脉独立开药方。我兄长比我大五岁,医术远不及我。可病人来医馆求医,我爹不在,他们就找我兄长,最后才会寻我开方治病。”
“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总有一天,我要让汴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何木莲医术精湛,是最好的大夫。”
何木莲慷慨激昂地说完,顺手将绷带打个漂亮的结:“每日都来换药,五天就好。”
李云昭笑着道谢。
何木莲眉眼弯弯:“诊金可不能少。”
李云昭失笑:“放心,分文不少。结算好了,一并找汤捕头要就是。”
看病赚诊金嘛,天经地义,不寒碜。
就像她做巡捕当差,每个月都要拿俸禄的。
何木莲见李云昭半点不介意,悄然松口气,主动解释:“以前有人嘲笑过我,给我起了个何要钱的绰号。其实是我吃过闷亏,有病患家人见我是姑娘家,有意克扣诊金欺负我。我气不过,和对方大吵了一回。后来就定下规矩,治病前就说定诊金,一文不少。”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以后谁敢少你诊金,你去京西厢巡捕房找我,我替你去索要回来。”
何木莲抿唇,笑得俏皮可爱:“这可太好了。有小李巡捕给我撑腰,以后谁还敢欺辱我!”
又好奇地问询:“我看巡捕们对你都很服气,巡史大人对你也格外看重。你的身手是不是很厉害?”
李云昭还算谦虚:“还行吧!一人能打十个。”
何木莲的眼眸瞬间亮起来:“你的点穴术也精妙得很。点了昏穴,再治外伤,病人能减少许多痛苦。”
“这是我师门独门绝艺,不能传授他人。”李云昭道:“而且,这得有充沛的内力和特殊的指法,要六年以上的苦功,才能学会。”
何木莲有些失望,听到李云昭下一句又高兴起来:“以后遇到重伤病人,可以请我出手帮忙。”
“一言为定。到时候诊金分你两成。”
“两成多了,一成就行。”
两人说说笑笑,竟十分投缘。
或许因为她们都是心有志向的女子,不甘平淡,不愿被人低视小瞧,都想在各自的天地纵横驰骋。
扣扣扣!
门外响起汤捕头的声音:“李云昭,你的伤治好了没有?”
李云昭迅速整理衣衫,何木莲笑吟吟地去开门:“好了,伤药纱布一百文,诊金两百文,一共三百文。”
汤捕头爽快地掏了银钱,顺便嘱咐李云昭:“回巡捕房报账要翻两倍,你别说漏嘴了。”
李云昭:“……”
“这都是惯例了。”汤捕头咧嘴笑道:“多报的银钱,是给受伤的巡捕吃几日好的,也算不成文的补贴。巡史大人默许的。这回你受了伤,补贴你也有。”
李云昭忍不住赞叹:“巡史大人实在慷慨。”
“那还用说。巡捕房苦是苦了点,巡史大人待我们这些下属可是一等一的。我们出来大半天,趁着天黑回去。”
众巡捕离去的时候,何木莲特意相送,反复温柔嘱咐李云昭记得每日来换药。
惹得一众巡捕艳羡不已。
回巡捕房时,正是傍晚。
等了半日的严巡史,见了带伤回来的下属,目光一寒,冷笑一声:“好一个王侍郎,好一个齐幕僚!竟敢出手对付我们巡捕房!”
“巡捕房查案盯梢是份内之责。王家暗中派高手设伏伤人就很过分了。”第一号狗腿子汤捕头愤愤接了话茬:“今日亏我去得早。不然,几个兄弟都得负伤。”
严巡史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李云昭的左肩处:“李云昭,你受了伤,去领双份补贴,休息养伤。等伤好了再当差。”
李云昭低声道:“王家那边怎么办?”
严巡史目中闪过凉意:“本巡史会另派人去盯着,你不必操心。”
李云昭这才张口领命。
另有几个受伤的巡捕,也要各自休假。
事实上,巡捕房的人手从来都紧张,永远不够用。不过,巡捕房招纳人手很谨慎,每年固定招录一回。其余人手不足的时候,会临时招一些闲汉做眼线跑腿之类。
这些就不必李云昭操心了。
临走之前,李云昭又被严巡史叫住,低声嘱咐:“你去通济坊那里养伤。”
严巡史的私宅,就在通济坊。
有些事,明面上做不得,只能私下动手。
李云昭抬眼和严巡史对视,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
枢密院副使文大人,今日早早下衙,拒了两个酒宴邀约,乘着官轿回了文府。
“你可算回来了。”文夫人郑氏亲昵地挽着亲弟弟郑元寿一同来相迎,一脸不快地抱怨:“元寿都等你半日了。”
在外威风十足的文大人,在妻子面前温顺如绵羊,没有半点脾气,呵呵笑着解释:“衙门里有要务,实在走不开。我一忙完就回来了。”
一边冲小舅子使眼色。
郑推官笑道:“我有些饿了,想吃大姐亲手做的羊肉羹。”
文夫人比郑推官年长十岁,长姐如母,一直很疼这个弟弟。郑推官一张口,文夫人顾不得抱怨丈夫,立刻去洗手做羹汤。
文大人松口气。
郎舅两人去外书房里说话。
“柳娘子一案已了结,陆学士吃了哑巴亏,任由陆四郎坐大牢。那个张氏,对外称病一直没露面。彭幕僚一家都意外落水死了。”文大人眉眼沉肃:“就别节外生枝了。”
“关窍字一份五百贯,十份也就五千两。银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朝廷科举取仕,有人敢从中伸手舞弊。”
“一个陆四郎被抓捕问审,另外九份关窍字只能作废。今年院试,有九个没能如愿考中秀才的书生,背后就有结了仇怨的九个文臣。”
“你自己是文官,难道不清楚文官们的厉害?”
第一百零四章 郎舅
郑推官无奈苦笑:“正因为清楚,我一直犹豫不决摇摆不定。柳娘子一案,我早早结了案。彭显之我也放了出去。没曾想,陆学士出手这般狠辣,跟了他十几年的幕僚,竟也下得了手!”
文大人淡淡道:“他是不得不灭口。陆四郎只知道一个齐幕僚,彭显之知道的内情可就太多了。要是彭显之松了口,全部交代了,你这个小青天郑推官暗中将口供呈到圣人面前。要有一大批文官受牵连遭殃。”
郑推官有些惊喜:“我的名头这般响亮了?”
文大人瞥一眼过去:“确实响亮得很。开罪了陆学士和王侍郎,还有一堆藏在暗处的文官。现在朝堂里谁不知道汴梁府郑推官的赫赫大名!就连我这个做姐夫的,都跟着沾了你的光。这些日子,不知被多少人吹捧教妻弟有方。”
这一番挖苦嘲讽,脸皮薄的早就臊得脸皮通红。
郑推官腆着脸皮陪笑:“是我连累姐夫了。眼下彭显之一死,就剩齐幕僚这条线索。严巡史派了心腹去盯着王家,结果今日被引进圈套,中了埋伏。傍晚时我才收到消息,去的巡捕有一半带了伤回来。梁子已经结下了。”
文大人没个好声气:“你想做什么?还要继续查下去不成?梁子越结越深,我区区一个枢密副使也保不住你。”
郑推官苦着脸:“现在收手也来不及了。严巡史那个刺头脾气,明面上不会动手,背地里会干什么,我心里也没谱。”
文大人被气乐了:“严巡史敢做小动作,还不是你这个上司总护着他。他是刺头,你难道不是?”
“你在官场十几年了,自九品到从六品,在推官位置上坐了八年。我早有心让你外放,做一两任知府,以后再转回京城六部任职。是你自己不肯,就要审案断案。”
“江公公的义子你照查不误。刘敬死了,徐忠也死了。内侍省是得罪个精光。现在又和陆学士对上,和王侍郎结怨。”
“郑元寿,你到底要惹多少事!”
文大人越说越气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掌心都拍红了。
郑推官忙拎起茶壶,为文大人倒一杯茶:“姐夫喝口茶消消气。”
文大人骂得口干舌燥,将茶杯端起一饮而尽,继续骂:“要不是我护着你,就凭你得罪人的能耐本事,早该被贬官出京城八百回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郑推官熟练地自我谴责,继续给姐夫倒茶。
文大人连喝三杯茶,心底燥意稍解,稍稍放缓语气:“王御史那道奏折,确实上得妙。没提半个字院试舞弊,只弹劾陆学士不修私德。官家若是心中起疑,令密谍司暗中查探出什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来。”
郑推官目中闪过一丝自得,低声说道:“我就是这般打算。巡捕房派人盯梢王家,也是要王侍郎自乱阵脚出昏招。动静越大越好。”
文大人目光一闪,沉声警告:“此事要注意分寸。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郑推官点头应是。
郎舅两人低语许久。
天色漆黑,文夫人亲自来敲门。
文夫人一来,文大人的脾气陡然好了起来,也不骂人了,对郑推官格外和颜悦色:“今晚托你的口福,我也能尝一尝你长姐亲手做的羊肉羹。”
郑推官挺直腰杆,四十多岁的人了,得意起来还像个顽童:“那以后我常来。”
文夫人抿唇一笑,扯着郑推官的衣袖去饭堂:“每次都这么哄我。忙起来就不见人影,一个月不见你来一回。”
郑推官乖乖随文夫人前行,顺便解释:“近来在忙着审一桩案子……”
郑推官口齿利索,口才极好,将曲折离奇的柳娘子一案说得跌宕起伏。
文夫人听得心血翻涌,坐下后直骂:“陆四郎禽兽不如,任泓更不是个好东西。怎么陆四郎判了八年牢狱,任泓才五年?以我看,就该判任泓死刑,让他早些去投胎,下辈子做个畜生。”
“量刑判罚是按大颂律法,哪能由着个人喜怒乱来。”郑推官不以为然:“也就是我秉公断案,不偏不倚,换个趋炎附势眼高手低的糊涂虫,陆四郎已经被放出大牢,伤人的柳娘子会将牢底坐穿。”
这倒也是。
文夫人点头赞许:“汴梁府推官的位置,就该你来坐。你少时就热血侠义,扶贫济困,怜惜弱小。后来做了推官,公正廉明,断案如神。有你这样的推官,是汴梁百姓的福气。”
一边夸,一边亲自盛了一碗羊肉羹,送到郑推官面前。
文大人嘴角抽抽,实在听不下去了:“夫人说的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文夫人白了一眼过去:“元寿这推官做得不容易,要秉公断案,就会不停得罪人。柳娘子一案,就开罪了陆学士。你这个做姐夫的,可得护着他。”
文夫人一板起脸,文大人顿时矮了半截:“这点小事,哪里需要夫人吩咐。我心中有数。”
郑推官喝着香喷喷的羊肉羹,顺便看自家长姐数落姐夫的热闹好戏。
文大人出了名的惧内如虎。后院葡萄架倒了是常事。郑推官身为小舅子,对此表示爱莫能助。
毕竟,长姐对他这个弟弟爱惜得很,从来舍不得说半个字重话。
……
两日后,院试终于放榜。
榜上有名的书生面露狂喜,在榜下喜悦呼喊,落榜的满脸黯然,还有人当场就落泪恸哭。
科举之路,就是这般残酷。
参加院试的书生,超过万人,榜单上的名字只有区区三百个。也就是说,三十多人里只有一个能考中秀才。
这还只是开始。中了秀才后,考举人考进士竞争更激烈。
科举之路是通天坦途,却也格外艰难。无数读书人,在这条路上拼力奔跑,真正能跑在最前端进入朝堂做官的,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秀才是功名路的真正起点,有“能耐”的,谁不想给自家子侄后辈铺一铺路?
坐着官轿的王侍郎,掀起轿帘看一眼,很快放下,沉声吩咐:“立刻回府。”
第一百零五章 昏招
啪!
相貌堂堂的齐幕僚满脸愧色悔恨,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此事都怪我。彭显之是我同年,私下有些交情来往。他为了陆四郎来求我,我一时糊涂,就应下了,将关窍字给了他一份。”
“谁曾想,陆四郎口风不紧,喝了几杯酒就和同窗吹嘘。结果惹出这么一桩大案……”
齐幕僚是真的悔不当初。
关窍字何等金贵,五百贯一份是明面的价格。出得起的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银子。真正要紧的,是文官集团悄然向科举之路伸手。
院试可以舞弊,那乡试呢?
会试呢?
这其中的讳言莫深,齐幕僚也只知道个大概。从他手中出去的关窍字,其实只有三份。另有七份被卖给了谁,他根本不清楚。
偏偏就是他这里出了纰漏!
齐幕僚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货真价实,没有半点掺假,左右脸孔都火辣辣的。
彭显之意外落水,连累得妻妾儿女都一并死了,就连两个船夫也做了落水鬼。
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齐幕僚满心惶惶,继续扇自己的脸。
留着一把美髯素日风度翩翩的王侍郎,此时脸色似乌云密布:“行了,这时候自扇耳光有什么用。得尽快将此事按下去,绝不能再引任何人注目。”
脸孔红肿的齐幕僚,压根不敢抬头看王侍郎:“前几日,有人一直在王家外盯梢。应该是巡捕房的人。我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故意做出要逃出汴梁城的模样,将他们引到城外。埋伏的人手一出手,就伤了两个巡捕。可惜,其中一个少年巡捕身手极厉害,一直紧追不放。后来,巡捕房又来了援手,激战了小半个时辰。才各自撤了。”
王侍郎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愈发阴沉:“巡捕房要盯梢,就随他们盯一段时日。谁让你擅自出手了?还伤了巡捕房的人!严巡史年轻气盛,又最护短。还有郑元寿那个老狗,狡猾难缠,背后还有文大人撑腰!”
“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原本熬过这一段时间,事情或许就慢慢平息了。现在双方见血结了怨,巡捕房岂肯善罢甘休!不知还要惹出多少麻烦!
王侍郎越骂越怒,一张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老脸涨得通红。
齐幕僚站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着恳求:“侍郎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对大人一片忠心,干的那些杀头勾当,也是为大人分忧。大人一定要救救我啊!”
王侍郎眉头重重一跳。
杀人灭口,确实是最佳的办法。譬如彭显之,落水一死,线索就都断了。陆学士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齐幕僚显然被彭显之的死吓得乱了阵脚,竟想出了动手恐吓巡捕房的昏招。
不能逼得太紧,谁知道齐幕僚为了活命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齐幕僚还在痛哭流涕,历数自己的功劳苦劳:“……求大人容我在府中躲几个月,等风声过去了,我立刻就离开汴梁,回老家去,永远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我替大人做过的事,都写在了纸上。大人放心,这份密信被我藏在一个秘密之处,只要我安然无事,这封密信就永远不见天日。”
王侍郎眯了眯眼,不怒反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齐幕僚抬起狼狈不堪的脸,惨然至极:“大人,我只求一条活路。”
王侍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很快做出决断:“从今日起,你对外称病,在自己院中养病。不要露面,不见外人。等过半年,再以养病为由回乡。汴梁府衙那里,本侍郎会想办法平息。”
齐幕僚感动得红了眼睛,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
……
三日后。
何木莲仔细查验伤处,满意地点点头:“伤口已经愈合,慢慢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李云昭笑着应声,利索地将衣服穿好。
“你穿皂衣公服真俊,”何木莲忍不住叹道:“不知你换上裙裳,又是何模样。”
李云昭眨眨眼笑道:“平平无奇的美人罢了。”
何木莲扑哧笑出了声。
大概是天生投缘,短短几日换药,两人就成了朋友。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真实身份告诉巡史大人?”
李云昭眸光微闪:“还没到时候,再等一等。”
何木莲好意提醒:“巡史大人会不会恼怒之下,将你撵出巡捕房?”
“巡史大人惜才爱才,便是一时生气,也会留下我。”李云昭微微一笑:“一个月三贯俸禄,就能留住我这样一个能打十个的高手,实在太划算了。”
再问下去,就交浅言深了。
何木莲很有分寸,说笑几句就住了口,将一盒特制的药膏塞进李云昭手中:“这是我们何家密不外传的药膏,每日涂抹,不会留疤。这是我送你的,不要银子。”
李云昭也没客气,道了一声谢,将药膏收起。
天黑之后,李云昭回了通济坊。
这几日,李云昭一直在这里养伤。
屋里燃了烛火。一推门,巡史大人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帘:“你的伤可养好了?”
李云昭嗯一声:“没有大碍了。今夜就去王家探一探动静。”
严巡史略一点头:“先休息两个时辰。三更后出动。”
这里的私宅,只有严巡史自己知道。现在多了一个李云昭。
夜探家宅这等事,不太体面,也不宜让人知晓。严巡史没告诉汤捕头,只打算和李云昭同去。倒不是信不过汤捕头,主要是汤捕头身形高大惹眼,轻功身手都远不及李云昭。
李云昭睡了两个时辰,三更时换上夜行衣,和一身黑衣蒙面的严巡史悄然翻上屋檐。
夜黑风高,月明星稀。
李云昭身形灵巧,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严巡史偶尔看一眼前方的黑影,心里有些唏嘘。
他自少就是人人夸赞的习武天才,十六岁在武考中大放光芒,同龄人难忘其背。没想到,他也有自叹不如心中羡慕的时候。
李云昭忽地停下身形,悄然伏下。
第一百零六章 夜探(一)
严巡史轻巧无声地掠过来,和李云昭一同伏下,竭力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王家。”
“王家护院里有高手,今夜我们先探探动静。如果情势不妙,我们立刻就走。不可冲动出手。”
李云昭应了一声。
严巡史显然很清楚李云昭的脾气,再次嘱咐:“你左肩的伤还没痊愈,不宜用力过度。”
李云昭转过头,眼眸格外明亮:“巡史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一旦事态不妙,立刻就走。”
“老规矩,我先进,闹出动静引走护院。你悄然潜入,去寻齐幕僚。”严巡史将头凑近,低声吩咐。
李云昭点点头。
“记住,遇到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候,立刻报出身份来路。”严巡史张口提醒:“王侍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杀巡捕房的人。怎么赔礼捞人,就是推官大人的事了。”
已经入睡的推官大人,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一炷香后,严巡史被七八个身手高强的护院团团围住。
李云昭趁机潜入,先寻了一个熟睡的小厮,弄醒后问清齐幕僚住处,再点了小厮睡穴,悄悄向齐幕僚的院落而去。
刚一靠近,就有五个护院跳了出来。领先的一个冷笑连连:“王大人早有防备,果然有人贼心不死,竟敢夜探王家。大家别客气,将这个蟊贼活捉了,等着汴梁府低头来求我们放人。”
显然早有防备,知道李云昭是巡捕房的人。
李云昭一言不发,抽出腰间软剑。
巡捕房给所有巡捕配了长刀。李云昭十八般武器样样都会,刀法精妙。不过,她真正最擅长的兵器是软剑。
这柄软剑,平日扣在腰间,像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以特殊手法取出,在李云昭手中便是一柄无双利器。
幽暗的剑身在月下挥舞,闪着骇人的寒光,一剑快过一剑。
五个练过合围之术的高手,竟被剑芒逼得步步后退。
“闪开!”
黑暗中,忽地有人高呼一声。护院们迅疾后退。
李云昭不假思索,立刻飞身向前。
几道寒光,嗖嗖嗖落在李云昭片刻前所在之处。
如果李云昭动作稍慢一步,就会被暗器命中,现在是生是死都难料。
李云昭猛然出手,将退的最慢的护院抓住。那个护院被重重点了两下,身体忽然僵硬,根本做不得主,任凭自己变成肉盾,挡在黑衣人面前。
肉盾护院拼力张嘴嘶喊,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噗噗!
两支袖箭刺入身体,顿时多了两个血洞。肉盾护院疼得快昏死过去。下一刻,就听到对面暗处传来一声惨呼。
李云昭一边用肉盾挡住攻击,一边甩出飞刀。对面的暗器高手,中了飞刀,已经倒下了。
李云昭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扯着肉盾,右手一翻,飞刀再次脱手而出。
又是一声惨呼!
这次中了飞刀的,是之前大放厥词的护院头目。飞刀插进胸膛,再高两寸就是喉咙。
其余三个护院皆面色一变。六人中身手最高的两人都负伤不能再战,还有一个被擒住做了肉盾!他们三人,怕是拦不住对方!
巡捕房竟有这等高手!
“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此人闯进去!”
“我们并肩子上,一定要拦下他!”
三个护院各自咬牙,持着兵器围了过来。李云昭目光一闪,将手中肉盾扔了出去,砸中其中一个。右手一甩,飞刀如闪电,伤了第二个。旋即飞身上前,将最后一个还能动弹的护院揍趴下。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
如果严巡史也在,一定会震惊,原来平日李云昭已经尽力收敛藏拙了。
时间无多。李云昭跃进院内,劈晕了两个守门的管事,从其中一个腰间扯下钥匙,开了门,快步而入。
一个满目惊骇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缩在床榻上:“你是谁?”
李云昭在黑色蒙面下冷笑一声,持着软剑逼近。
“别杀我!”齐幕僚哆嗦个不停:“这位少侠,别杀我!想问什么,我都说!要金银,我都给!别杀我!”
李云昭一声不吭,伸手点了齐幕僚昏穴,然后像拎起一块豆腐般将身高七尺的齐幕僚拎了出去。
上一回在城外激战,巡捕房有六七人负伤,护院受伤之人更多。为了掩人耳目,一并在外悄悄养伤。如今王家能动手的护院,要么在和严巡史缠斗,要么都被李云昭打伤。
李云昭拎着齐幕僚,跃上墙头再落下,几个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
严巡史身手或许略逊李云昭,实战经验却更丰富。他不往里冲,一味和护院们缠斗。
王侍郎在熟睡中被惊醒,怒不可遏:“一群废物!这么多人,竟连一个贼人都拦不住!”
来禀报的管事硬着头皮低声道:“一共两个贼人。有一个冲去齐幕僚那里,还有一个,在前院被护院们团团围住。”
“将这个贼人拿下!”王侍郎面色铁青,连衣服都没穿齐全,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本侍郎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夜闯本侍郎府邸!”
谁也没想到,这个夜探王家的黑衣人在王侍郎露面后竟主动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英气不凡的脸孔,高声自报家门:“下官是汴梁府左军巡史严明!一场误会!请王侍郎让他们停手!”
王侍郎:“……”
在官场混迹多年,王侍郎见识丰富,经历过许多常人匪夷所思之事。可眼前一幕,还是让王侍郎震惊了!
这位传闻中将门出身考中武进士在宫中做过御前班直拒绝过公主被誉为汴梁才俊之首的严巡史,就这么扯了蒙面,报了身份,理不直气却壮。
护院们一时也没了主张,纷纷停手,齐齐扭头去看王侍郎。
王侍郎直接被气笑了:“看什么!这个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冒充严巡史!还不快将贼人拿下!”
“这是下官的官印!”严巡史又有出人意料之举,从腰间摸出官印:“王侍郎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第一百零七章 夜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八章 角力
郑推官笑不出来了,一脸为难:“下官是为侍郎大人着想,此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闹到官家面前,官家命大理寺严查,万一查出什么,侍郎大人可想过后果?”
王侍郎眯了眯眼,目光倏忽锐利:“郑推官,你当年科举制名次低了些,仅在孙山之上,到底是进士出身,是正经的文官。现在所作所为,实在令人费解。”
郑推官长叹一声:“下官也实属于无奈。彭显之出了大牢,没过几日就意外身亡。巡捕房在王家外盯梢,是例行公事,结果就被人引进埋伏,被伤了七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等事不管不问,下官还有什么脸继续做汴梁府推官。”
王侍郎冷笑:“好!好一个郑小青天!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你回你的汴梁府,本侍郎现在就进宫面圣,弹劾严巡史。”
郑推官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卷:“请侍郎大人看了这些再走。”
王侍郎眉头跳了一跳,将纸卷打开,目光一扫,面色倏忽一变。
再看郑推官,将手揣进袖袍里,一脸令人讨厌的油滑模样。哪像进士出身的文官,分明就是个无赖。
王侍郎没有吭声,将纸卷撕碎,又将写好的奏折也撕做两半。
郑推官笑了一笑,慢悠悠地拱手作别:“侍郎大人公务在身,下官不敢多扰,这就告辞了。”
“郑推官稍候。”王侍郎态度陡然温和,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不知汴梁府何时能寻回齐幕僚。”
郑推官道:“下官回府衙后,立刻令巡捕房全城搜查。今日天黑之前,或许就会有消息了。”
王侍郎深深看一眼郑推官:“好,本侍郎等着郑推官的好消息。”
郑推官告辞离去。
王侍郎的脸再次阴云密布,却没有发怒,只冷冷吩咐管事,将地上碎纸等物处理干净。
管事战战兢兢地将碎纸和撕毁的奏折扔进炉火中。
……
“你是不是昏了头!”
一根手指直指严巡史的俊脸,随之而来的是郑推官愤怒的咆哮:“本推官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别惹事,你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捅出大篓子。”
“你一个左军巡史,深更半夜穿黑衣蒙面,闯进王侍郎家中,将齐幕僚掳走。还敢当面自报家门,然后就这么跑了。你这是打了左脸打右脸。真当王侍郎是吃素的不成。”
“今天要不是本推官去的及时,王侍郎进宫参你一本。你这个左军巡史就干到头了,十之八九要被撵出京城,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
激动之下喷出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严巡史脸上了。
严巡史面不改色,用袖子一抹,诚恳认错:“下官冒失冲动,惹了祸事,连累推官大人了。”
郑推官瞪着眼珠子,继续喷火:“本推官的全盘计划,都被你们打乱了。给我滚出去!立刻去搜寻齐幕僚下落,傍晚之前送回王侍郎府上。”
“还有李云昭!让他立刻回京西厢巡捕房当差去!你们两个,一个任性妄为,一个胆大包天,混在一处敢将天都捅了。”
两个黑衣人,一个是严巡史,另一个打伤六个护院掳走齐幕僚的绝顶高手,除了李云昭还能有谁?
郑推官在气头上,严巡史一个字不敢多说,一口应下:“是,下官立刻去办。”
“等等!”郑推官又叫住严巡史:“齐幕僚抓都抓了,索性问个清楚明白再放人。私刑问出的,不能做呈堂公证,留在手中,也能令王侍郎他们投鼠忌器。”
对嘛!这才是最优的解决麻烦之道。
做都做了,不能白落个夜闯家宅的恶名。
严巡史目中飞快的闪过笑意,正色拱手领命。
郑推官一见那张讨嫌的脸,心火再次喷涌,不耐地挥手示意严巡史快滚。
严巡史回巡捕房后,一本正经地下命令,派出所有人手搜寻齐幕僚和“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贼。
巡捕们各自高声领命,然后匆忙跑出巡捕房,四处寻人,动静闹得着实不小。
“巡史大人昨夜带着李云昭去干大事。”小梁巡捕跟在汤捕头身后,悄声嘀咕:“怎么也不带上汤捕头?”
汤捕头心里也酸得很,转头瞪一眼梁巡捕:“胡说八道!李云昭昨夜在家中睡得好好的,哪里去干什么大事了?”
梁巡捕讪讪住口。
闯王宅掳人的是黑衣贼,和李云昭没半点关系。
谁问都这么应答。
到了正午的时候,李云昭才露面,眼睛微红,精神倒是不错。众巡捕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丝毫没影响李云昭的好食欲。胃口格外好,配着红烧肉吃了两碗饭。
“李云昭,汤捕头,你们两人到本巡史的公房来。”
巡史大人一发话,李云昭和汤捕头一同应了,起身去公房。
往日大大咧咧爱说笑的汤捕头,今日有些沉闷,进了公房拱拱手,一板一眼地禀报:“巡史大人,今日上午巡捕房全力搜寻,却未寻到齐幕僚下落,也没抓到黑衣贼。”
严巡史瞥一眼过去:“这里又没外人,不必装模作样。”转头问李云昭:“从齐幕僚口中问出了什么?”
李云昭挑眉一笑:“齐幕僚也是个软骨头,什么都交代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
之前时间匆忙,只来得及问出三份关窍字分别卖给了谁。郑推官带去王侍郎府中的纸条上,就写了三个名字。
被拿住命门的王侍郎,不得不退让,撕了弹劾严巡史的奏折。
这张白纸上写的名字就多了。是齐幕僚依据王侍郎平日来往之人推断出的另外七个买关窍字的人家。
严巡史打开纸卷,细细看了一回,随手递给汤捕头:“齐幕僚果然知道不少。”
汤捕头拧巴了半日的心,像被热水烫了一下,瞬间就热了起来。
对嘛,他不是要和李云昭争宠什么的,就是身为巡史大人的第一心腹,忽然在“重要行动”时被落下,心里有些泛酸。
之前夜探周家,扮蟊贼和巡史大人配合的人可是他!
现在巡史大人表明态度,依然视他为心腹,他心里的别扭也就散了。
第一百零九章 笼络
汤捕头没看纸上的内容,小心将纸卷好:“是不是该送给推官大人?”
严巡史略一点头,低声嘱咐:“如果推官大人问起,你就说,天黑之前一定能寻到齐幕僚。到时本巡史亲自将人送去王侍郎家中。请推官大人安心。”
汤捕头张口应下,临走前还不忘冲李云昭竖了个大拇指。
李云昭忍不住笑了一笑。
汤捕头推门而出,顺手将门关好。
严巡史这才对李云昭笑道:“汤捕头忠心又能干,苦活累活,得罪人的差事,都是他第一个去,从不后退躲懒。你比他年少,一身的能耐本事,他偶尔心里泛酸,也是难免。他是个粗人,遮掩不住心思,你别和他计较。”
李云昭又是一笑:“汤捕头是捕头,资历老,待人热诚。我一个新人,岂能越过汤捕头。巡史大人不用说,我心里都明白。”
“你不明白。”严巡史忽地笑着叹口气:“刚才那些话,本巡史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再不念一念他的好处,本巡史眼里就只有你这个新人了。”
一脸正气的严巡史,说起拉拢人心的话来,只见诚恳,半点不肉麻。
李云昭眉头舒展,目中闪过笑意:“巡史大人一番厚爱器重,我李云昭牢记于心,片刻不忘。以后有什么难办的差事,巡史大人只管吩咐,刀山火海,我也敢为巡史大人去闯一闯。”
这哄上司的能耐,也比汤捕头强得多。
严巡史在心中为汤捕头唏嘘一回。
李云昭看向严巡史:“巡史大人,我是不是该回京西第二厢巡捕房了?”
严巡史失笑:“推官大人确实是这么吩咐的。你若不想回,只管留下。推官大人那边,由本巡史去应对。”
李云昭想了想说道:“彭幕僚一案,能查的查了,能问的也都问了。接下来的事,要看推官大人的能耐手段。我留下也没什么出手的机会,且先回去。如果巡史大人需要人手,我再来。”
如此也好。
严巡史点点头:“推官大人这次气得不轻,你先躲几日,让推官大人消消气。”
当日下午,李云昭回了京西第二厢巡捕房。
封捕头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巡史大人对李云昭的器重偏爱,巡捕房上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羡慕,有人眼热嫉妒,知道李云昭真实身份的封捕头谢老六钱麻子,心态就好多了。尤其封捕头,对李云昭格外和善。
李云昭笑着应道:“我本来就是京西第二厢的人,之前被巡史大人调用一段时日,案子办完,当然该回来。”
能干又会说话的小李巡捕,谁能不偏爱?
封捕头欣然一笑:“钱麻子这几日一个人巡街,事情繁杂,你回来得正好。”
李云昭冲封捕头拱一拱手,然后去寻搭档。
只离开半个多月,却似阔别许久。李云昭一边巡街,一边和街道两旁的熟脸孔寒暄招呼。
经过柳娘子鲜花铺时,李云昭停下脚步,默默凝望。
花铺的招牌被取下,门开着,原本花团锦簇的鲜花铺被搬之一空。
一个穿着酱色绸缎头顶秃了一圈年过五旬的男子站在铺子门口,一脸郁闷地和左右做生意的邻居们诉苦:“我这铺子虽然不大,却有后院,还打了一口井。当年租给柳娘子的时候,签了五年契约。现在柳娘子坐了大牢,铺子我只能收回来。以后想再租出去,也只得将价格压得低一些。也是我运道不好,后院差点闹出凶杀案……”
顾娘子熟悉的泼辣声音响起:“杨老板这话说的可不对。什么凶杀案,分明是那任泓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是陆四郎心怀不轨凌辱在前。柳娘子受了欺辱,所以才用银钗刺了陆四郎。”
杨老板撇撇嘴,言语刻薄:“还不是柳娘子有眼无珠,被任泓这个小白脸骗了几年。要是当初肯嫁我做续弦,哪用遭这份罪。现在失了贞洁,还要坐牢。日后就是出来了,还有谁会要她。”
顾娘子被这刻薄话气得柳眉倒竖,张口呸了一声:“你这岁数,比柳娘子亲爹还大十岁,也有脸要娶柳娘子做续弦。厚颜无耻!”
柳娘子开了四年花铺,性情温柔,与人为善人缘颇佳。其余街坊也纷纷为柳娘子说话。
杨老板一人不敌众口,有些恼羞成怒:“现在她就是想给我做妾,我都不要。我花十贯钱就能买一个黄花大闺女,她一个破……哎呦!”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纸团,不偏不巧地砸进杨老板嘴里。
前一刻大放厥词的杨老板,下一刻被堵住嗓子眼,接连干呕数声,将手指伸进去,才扣出了纸团。
“小李巡捕来了!”怒气冲冲的顾娘子一转头,惊喜地喊了一声。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
穿着皂衣公服握着长刀俊美无双的小李巡捕,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老板:“柳娘子的租金可到期了?”
杨老板气焰陡然弱了半截:“还有五个月……”
“那就五个月后再动铺子。”李云昭冷冷道:“否则,就照契约赔钱。”
这一身巡捕服,在官员们眼中不值一提。对寻常商户却极有威慑力。
杨老板腰又矮了些:“巡捕大人,这是我的铺子……”
李云昭目光冷厉:“你不服气,就随我去巡捕房,让封捕头评断。或者直接去汴梁府衙见巡史大人。”
杨老板冷汗如注,不敢再多嘴,像夹起尾巴的老鼠一般溜走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们意犹未尽:“杨老板怎么走了。”
“回来再聊一会儿。”
顾娘子又呸了一口:“不要脸的老东西!”
起哄声中,杨老板溜得更快了。
众人一阵哄笑,各自散去。
顾娘子没走,红着眼说道:“柳娘子遭人欺凌,还要被杨老板这等人嚼舌。这世道,对女子太过刻薄不公了。”
顾娘子和烂赌鬼丈夫和离,上公堂打官司,几乎脱了一层皮。至今还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取笑她是母大虫。
这世道,女子总是更艰难。
第一百一十章 远走(一)
顾娘子感同身受,眼泪一串串往下滑。
李云昭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递给顾娘子。
顾娘子刚伸手,又缩了回去,用袖子擦了眼泪,顺便低声解释:“钱麻子素来小心眼,我拿了你帕子,他肯定会多心。”
这倒不会。
李云昭将帕子塞回袖中,低声安慰顾娘子:“柳娘子在牢中吃得饱睡得踏实,熬两年就出来了。你若是想见她,下次我去探视的时候带你一同去。”
顾娘子眼睛骤然一亮:“什么时候能去?我做些好吃的带去。”
李云昭应道:“府衙大牢三个月允许探视一回。我刚去过不久,总要等上一两个月。到时我提前和你说。”
顾娘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小李巡捕。”
李云昭伸手虚虚一扶:“顾娘子不必多礼。我戴了柳娘子的鲜花,现在她落了难,我伸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顾娘子轻叹一声:“世间事,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柳娘子不远千里随未婚夫来汴梁,早起晚睡开花铺,赚来银钱供未婚夫读书求学。结果呢?就落到这步田地。人怎么能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提起任泓,顾娘子咬牙切齿,李云昭也嫌这个名字脏了自己的嘴:“任泓要坐五年大牢,出了牢不能再读书考功名。陆家人对他恨之入骨,也不会饶过他。他这辈子已经完了。”
顾娘子这才稍稍解气。正要说话,一张熟悉的麻子脸映入眼帘。
顾娘子在人前避嫌得很,脸色立刻冷淡,看都不看钱麻子一眼,扭头回了胭脂铺。
钱麻子苦兮兮地叹口气:“自打柳娘子出了事,她就这副模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肯理我了。任泓是个畜生,我钱巡捕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李云昭挑眉一笑:“明日我替你说些好话?”
钱麻子一喜,拱手作揖:“多谢多谢。”顺便热络邀请:“今晚去我家吃饭。我娘最喜欢你,总催我请你去。”
想到眼盲心亮的钱婆婆,李云昭也微笑了起来:“好,我买些熟食带上。”
钱麻子搓搓手:“这怎么好意思。我请客,哪能要你掏银子。”
李云昭轻声笑道:“这回办柳娘子一案,巡史大人特意发了双份赏钱,我孤家寡人一个,银钱花用不完。你要养老父老母,还要攒聘礼,别和我客气。”
这么好的李云昭,谁能不喜欢?
钱麻子眼眶有些热烘烘的,索性厚着脸领受了这份好意。
傍晚下了差事,李云昭买了四样熟食,又从罗记点心铺里买了甜而不腻的绿豆糕桂花糕。
钱麻子一个大男人,被生生练出一手不错的厨艺,在厨房里忙活。
瞎眼的钱婆子摸索着抓住李云昭的手:“以后得了空闲常来。我老婆子整日在家,也怪闷的。就盼着有人来说说话。”
李云昭眉眼含笑,耐心地听钱婆子絮叨。
钱婆子忽然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悄悄替我带个话给顾娘子?我眼瞎了,出门多有不便,她若白日有闲空,请她来一趟。我老婆子有些话,想当面和她说。”
李云昭心思敏锐:“钱婆婆不想麻子叔知道此事?”
“是,”钱婆子轻叹一声:“我儿白日当差,晚上要照顾我和他爹,实在辛苦。我们两个老东西,拖累了他。他都三十的人了,还没能娶上媳妇。”
李云昭想了想道:“我可以代为传话。愿不愿来,得看顾娘子自己。”
钱婆子笑了起来:“多谢小李巡捕。”
老人家就爱瞎操心,自己儿子的亲事还没明白,就关心起整日穿皂衣公服和一堆武夫糙汉共事的李云昭来:“你在汴梁无亲无故,亲事得自己张罗。巡捕房里有不少年轻英武的儿郎,若是遇到合意的,悄悄说一声,我老婆子替你请媒人。”
李云昭一本正经地应了回去:“多谢婆婆好意,暂时还没有。今后有顺意可心的,我一定告诉婆婆。”
……
此时,严巡史正从王侍郎家中出来。
神色萎靡的齐幕僚被送回住处,王侍郎将所有情绪收拾得一点不漏,客气地谢了严巡史,还要留严巡史用晚膳。
严巡史修炼还不足,脸皮没厚到这个地步,婉言谢绝,告辞走人。
王侍郎纡尊降贵,将人送到正门处,等严巡史和一众巡捕的身影远去,王侍郎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无踪。面无表情地去了齐幕僚的院子里。
熬了一夜一天的齐幕僚,扑通跪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凄惨极了:“那个黑衣贼,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段,我这一条小命差点被折腾完了。多谢侍郎大人救我回来。”
要不是顾虑隐忧重重,谁管你死活。
王侍郎心中怒火汹汹,勉强压抑着怒气问道:“你和那个黑衣贼说了什么?”
齐幕僚身体瑟缩了一下,不敢看王侍郎越来越黑的脸:“就说了些知道的事。从我手中买走关窍字的三户人家。还有几家,我都是胡乱猜的。”
然后,低声说了一串名字。
王侍郎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全靠右手紧紧抓住桌角。
“黑衣贼用的酷刑,我实在熬不住。”齐幕僚继续涕泪横飞:“他反反复复盘问,我只得都说了。我对不住侍郎大人。”
“求侍郎大人,放我走吧!我离开汴梁,找个穷乡僻壤躲起来,以后再不会在汴梁城露面了。”
王侍郎抓着桌角,咬牙挤出一句:“你就不怕本侍郎杀人灭口?”
齐幕僚迅速抬头,看一眼王侍郎:“那个黑衣贼说了,彭幕僚死了全家,这笔账都被记在陆学士头上。如果我有个意外不测,就是侍郎大人下的手。侍郎大人是聪明人,绝不会在此时手上沾血。”
要灭口也是以后的事。
到时候山高水远,能不能找到他齐幕僚的踪影,都不好说。
王侍郎眼前一黑又一黑,不得不闭上眼,过了片刻才睁开:“你今夜就走。出了京城,永远都别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远走(二)
“启禀巡史大人,昨夜盯梢的兄弟送信回来,天还没亮,齐幕僚就从王家后门走了。”
熬了一夜的汤捕头,眼睛发红,声音有些沙哑:“几个盯梢的兄弟,照着巡史大人的吩咐,一直跟在马车后面。”
这都不是暗中盯梢了,正大光明地跟着。
严巡史目光一闪,略一点头,抬脚去见郑推官,将最新消息禀报上官。
一天一夜过来,推官大人的怒气消退了不少:“别逼得太紧。王侍郎不蠢,不会此时对齐幕僚下杀手。巡捕们送一程就能回来了。”
“这桩案子,查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接下来,是官场角力争斗。这份名单,在有心人手中,就是一柄利器。
这就不是一个左军巡史能掺和的了。就是郑推官,能做的也有限。朝堂角力暗流争涌,得看文大人的手段。
严巡史拱手应是。
郑推官忽然和颜悦色地问:“严巡史今年是不是二十有二了?”
严巡史抬头看一眼推官大人:“是,巡捕房事务繁忙,下官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既没空闲也没心思成家。”
郑推官被气乐了:“文大人有个侄女,正当妙龄,知书达理,才貌俱佳。你既然不愿,权当本推官没说过。”
严巡史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请推官大人代下官谢过文大人一番美意。只是,下官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成家。”
“是因为福慧公主?还是那位退亲另嫁的薛姑娘?”郑推官戳人心肺,一扎一个准。
严巡史颇为坦荡:“薛姑娘三年前就已嫁人,我和她再无瓜葛。福慧公主以前或有垂青之意,自下官出了御前班直来汴梁府当差,便也歇了心思。下官是自己想单身一人,不愿有家室之累,和别人无关。”
郑推官贪酒爱财喜美色,很难理解这世间竟然有男子不近女色,忍不住打量身形高大俊朗不凡的严巡史,委婉道:“本推官和吴御医是老相识。严巡史若是需要,本推官可以引荐一二。”
吴御医擅治男子隐疾。
严巡史哭笑不得,只能拱手应道:“多谢推官大人美意,下官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隐疾。”
两日后,几个巡捕一路快马回了巡捕房。
熬了一夜没睡的梁巡捕用力搓了搓脸,打起精神回禀:“齐幕僚确实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而去。我们跟了一天一夜,确定没有杀手尾随,就回来了。”
跟了百余里才回转,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一路护送。接下来命运如何,得看齐幕僚自己的了。
严巡史略一点头,给梁巡捕等人放了一天假。
就是驴子也不能一直拉磨,总得歇一歇吃饱喝足了继续当差。
……
日子一晃,进了六月。
天气越发燥热,巡街就成了苦差事。一趟街巡过来,皂衣公服就汗涔涔的。
钱麻子一身臭汗,却一个劲地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云昭笑着调侃打趣:“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话半点不假。难得钱巡捕巡街不喊累不发牢骚。”
明天就是钱麻子下聘的好日子。
盼了几年的喜事总算盼来了。钱麻子嘿嘿笑了起来:“还得多谢你帮忙。”
李云昭轻声笑道:“我不过是帮着传个话,真正说动顾娘子的,是钱婆婆。”
半个多月前,李云昭应了钱婆子所请,给顾娘子传了话。
顾娘子这么泼辣的性子,竟也有些犹豫。还是李云昭私下劝了一回:“好歹去见一回,看看钱巡捕老娘是何模样性情会说什么。如果各自无法忍受,索性早些和钱巡捕断了,一拍两散,各自寻新人。”
顾娘子这才意动,背着钱麻子,悄悄去了一趟钱家。
钱婆子直接许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成亲后顾娘子不必长住钱家,钱麻子可以随她住在胭脂店的后院。
第二,赡养老父老母是钱麻子的责任,顾娘子不用出人出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娘子愿意生几个孩子都行,长子姓钱,次子次女可以挑一个姓顾。
钱婆子不是嘴上随口说说,还特意请人写了三份,又请了里正做中人,当着里正的面按了指印。躺在床上的钱老爹也按了指印。一份留在钱家,一份给了做担保的里正,还有一份给顾娘子。
如此诚意,顾娘子焉能不动容?
哪怕日后可能有变故,在提亲的时候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世间难寻了。
顾娘子当即就应了亲事。
钱麻子喜不自胜,回家后跪在老父老母面前,郑重立誓,一定会孝顺,给父母养老送终。
钱婆子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儿啊,你有闲空,每日回来看看我和你爹就行。你好好和顾娘子过日子。顾娘子性子泼辣些,又能干,是个能撑门立户过日子的好女子。她肯嫁你,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钱家的福气。”
“你别辜负了人家,一定要好好待她。”
又将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私房银子拿了出来,催促钱麻子去置办聘礼。银钱不多,加起来也就四千多文,却是钱婆子存了多年的全部家当了。
顾娘子知道后,让钱麻子聘礼置办简单些。原本打算要办的十桌酒席,减到六桌。
钱麻子不肯:“成亲总得热闹些,该花的银钱就花。以后我把酒戒了,少花用一些就是。”
平头百姓没那么多讲究,明天下聘,下个月就办喜事。
钱麻子喜气洋洋地招呼:“明天去下聘礼,我请了封捕头谢老六他们,你也一起去。”
李云昭身手比男子厉害得多,说话行事干脆利落,时间长了,钱麻子几乎都忘了李云昭是个姑娘。
李云昭笑吟吟地应了。
第二天,众巡捕陪着钱麻子去送聘礼,一条街的人都来瞧热闹,穿着红裙的顾娘子被众人打趣,难得羞涩的红了脸。
李云昭低声对顾娘子道:“过两日,我去大牢探望柳娘子。你要不要同去?”
顾娘子眼睛一亮:“去,我现在就去准备吃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探视
两日后。
汴梁府大牢。
顾娘子用帕子掩住鼻子:“这里臭烘烘的。柳娘子素日最爱干净,在这等地方哪里受得了。”
“牢房都是这样。”李云昭无奈轻叹:“我和狱卒关照过,每隔一天替柳娘子收一回马桶。”
这是花了银子才有的特殊关照。
顾娘子放下帕子,轻声道:“小李巡捕,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侠义热血心肠。”
甚至比李长生更细致入微。
换了旁人,哪里想到这样的细枝末节?
走过了一排牢房,在第二排第三间停下。
狱卒热络地来打招呼。
李云昭一边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荷包塞进狱卒手里。狱卒掂一掂分量,顿时咧了嘴,忙拿钥匙开锁:“难得来一回,你们慢慢说话。过半个时辰我再来。”
狱卒拎着长长的铁锁离去,坐在木床上的柳娘子哭着迎过来,顾娘子抢先一步冲进去,一把抱住柳娘子。
顾不上说话,就这么抱头痛哭。
隔邻牢房里的人也被哭声感染,跟着一并抹起了眼泪。
沦落到坐牢的田地,谁还没有些伤心事?
李云昭暗暗叹息,没有出声安慰,默默立在一旁等候。
不知哭了多久,柳娘子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顾娘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
两方干净的帕子送到柳娘子顾娘子手边。
柳娘子感激地低语:“大恩不言谢。小李巡捕的深情厚谊,我柳盈盈这辈子怕是无以为报,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小李巡捕的大恩大德。”
李云昭温声应道:“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用你如何报答,好好活下去,便足以令我欣慰了。”
柳娘子又红了眼。
顾娘子忙用帕子为她擦眼泪:“别哭了。进来一趟不容易,我有一肚子话和你说,不能耽搁时间。”
“先说最要紧的,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柳娘子侧了脸,将脖子上的伤疤露出来:“何女医每隔三日来给我换一次药,现在已经结了疤,等疤掉了,也就该好了。”
顾娘子细细看一眼,轻声叹道:“以后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柳娘子倒是坦然:“能活着已是万幸。留着疤,正好时刻提醒自己,曾经遇过怎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顾娘子恨恨骂了几句,又怕勾起柳娘子的伤心事,很快扯开话题:“天气热,点心几日就会坏,我特地给你做了些芝麻烤饼。十天半月都不坏,就是硬实些,得用热水泡了吃。”
“我还给你带了梳子,还有一盒面脂。便是在牢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些……”
柳娘子眼里水光闪动,声音哽咽:“好,我听你的,好好活着。”
李云昭不愿看两人相对流泪,用轻快的声音说道:“顾娘子已经和钱巡捕定了亲,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柳娘子眼眸亮了起来,紧紧握住顾娘子的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可太好了。”
顾娘子忸怩了一下,低声将钱婆子提亲的经过道来。
柳娘子由衷为顾娘子欢喜:“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今后成了亲,你和钱巡捕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说是嫁人,其实是钱麻子半入赘。
钱麻子有份正经体面的差事,每个月有俸禄,还有外财油水。除去供养父母那份,总能剩下一些。
顾娘子的胭脂铺生意不错,两年前就将铺子和小后院都买下了,手中还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吃喝穿用都不愁。
“之前我不肯应亲事,是怕钱家是个无底洞,也怕钱麻子惦记我那点家业和银钱。”顾娘子低声道:“我和离过一回,和前夫闹到公堂上,才得以跳出火坑。万万不想再跳另一个火坑。便是眼下,我心里也有顾虑。”
“我这个人,凡事都往最坏处打算。如果日后公婆反悔,我就拿那一份契约告上汴梁府,再和离一回便是。”
柳娘子温柔和善,对未婚夫死心塌地。
顾娘子泼辣世故,处处防备一心为自己考虑。
两人性情截然不同,境遇也全然不同。
柳娘子目光暗了一暗,很快打起精神来:“做人确实该多为自己打算。我想好了,等熬过着两年牢狱,出了大牢后,我还要开花铺,还在康安坊里和你做邻居。到时候小李巡捕每日巡街,每日都有鲜花戴。”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一言为定。”
狱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张熟悉脸孔,是定期来给柳娘子看诊换药的何木莲。
这当然也是李云昭疏通关照后才有的待遇。寻常犯人坐了大牢,有病有伤得自己熬着。
“原来小李巡捕也在,”何木莲笑吟吟地招呼。
李云昭很自然地迎上前,接过沉甸甸的木药箱:“这些时日,多谢你为柳娘子治伤换药。”
何木莲笑道:“我该多谢你才是。自你带巡捕房的人去了一回,这些日子时常有巡捕去医馆看诊。巡捕房这里有女犯人生病之类,也都是请我来出诊。我现在也小有名气了。”
百姓们对巡捕房天然有着敬畏。何木莲时常出入巡捕房,无形中令人高看一眼。现在众人提起她,都是这么说的,连巡捕房都看重,可见何女医的医术精湛过人。
何木莲学的惟妙惟肖,李云昭被逗得轻笑连连。
柳娘子躺在木床上,何木莲仔细为柳娘子看伤换药,眉头舒展:“伤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我不必再来了。”
又低声说道:“为陆四郎看诊的邱大夫,和我爹相识。听邱大夫说,陆四郎彻底废了,以后怕是走路都不太利索。”
柳娘子心中快意极了,从木床上坐起,忽然有些反胃,干呕了一声。
李云昭略略皱眉:“是不是受凉了?”
柳娘子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总时不时地反胃想吐,还格外疲惫,白日也想睡。”
顾娘子到底嫁过人,阅历丰富得多,脸色微微一变:“请何女医为她诊一诊脉。”
何女医点点头,伸手搭上柳娘子的手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意外(一)
何木莲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李云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脑海。然后,就见何木莲转头看过来,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
李云昭皱了眉头,心里有些发堵。
顾娘子眼睛红了一红,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贼老天!为何这般折腾苦命人。”
柳娘子反应比平日迟钝,茫然地看着众人:“我是什么病?”
何木莲转过头来:“你没病,是有了身孕。”
晴天一声霹雳!不过如此!
柳娘子脑中陡然空白。
她竟然有了身孕!
有了陆四郎那个畜生的孩子!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涌上来,柳娘子猛地冲到角落吐了个干净。
顾娘子快步过去,伸手搂住虚弱的柳娘子,一边掉泪一边安慰:“别怕,总能想出法子解决。”
柳娘子脸孔煞白,没有一丝血色。耳畔响起李云昭的声音:“柳娘子,你可想留下肚中孩子?”
柳娘子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地重复一遍:“留下孩子?”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骤然凄厉:“不!我不要这个孽种!”
柳娘子猛然抓住李云昭的手,泪水不停滑落:“小李巡捕,我不要这个孽种!”
她太过惊惧害怕,紧紧抓住李云昭的手,仿佛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李云昭反手握住柳娘子的手,轻声安慰:“别怕,有何女医在。”
柳娘子一边落泪,一边哀求地去看何木莲:“何女医,求求你,你给我开一副落胎药。”
何木莲有些为难,看了李云昭一眼:“开药倒是不难。不过,柳娘子人在牢中,喝落胎药这等事瞒不过去。”
李云昭目光一闪,沉声道:“我去找巡史大人。”
何木莲松口气:“等巡史大人发了话,我立刻配药送来。”
顾娘子高高提起的一口气,也松了下来,伸手抱住可怜的柳娘子,轻抚柳娘子的后背:“别怕,喝药打了这个孽种就是。我还怕你会心软。你能想明白就好。想要孩子,以后出了大牢,找个合意的夫婿生一个孩子。陆四郎这样的畜生,就该断子绝孙,他的血脉绝不能生下来。”
柳娘子依偎在顾娘子的怀中,泪落如雨。
事不宜迟。
李云昭低声道:“柳娘子,你擦了眼泪,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巡史大人。”
“顾娘子,你先回去。”
“何木莲,你在牢房外等着。”
不巧得很,严巡史今日带着巡捕们去办一桩大案。
李云昭只得先让何木莲回医馆,自己在巡捕房等候。
牢房里,柳娘子又吐了一回。
狱卒们凑在一起吃饭,一边闲话嚼舌,便说到了柳娘子。
“这个柳娘子,运道实在不好。案子已经了结,竟然在大牢里发现有了身孕……”
“这是好事啊!”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活络的狱卒一拍大腿:“那个陆四公子已经是废人了。柳娘子肚子的孩子,就是陆四公子唯一的血脉。不怕陆家不认。”
另几个狱卒面面相觑:“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柳娘子未必想留这个孩子。今天哭了许久。小李巡捕去找巡史大人了。十有八九是要打了孽种。”
“嘿!什么孽种!分明是个金疙瘩!本来就失了身,又坐了大牢,哪里还能寻到好人家。不如将错就错,生了孩子,去陆家做少奶奶。”
狱卒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也就各自散了。那个皮肤黝黑眼神活络的狱卒董二,正逢换班,出了汴梁府后,一路小跑去了陆家。一炷香后袖中揣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眉开眼笑地出来了。
“……老爷,这事该怎么办?”
陆学士得了消息匆匆落衙回府,陆夫人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陆学士皱了眉头,横了陆夫人一眼:“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大张旗鼓地叫我回来。”
近来朝堂暗涌,陆学士被牵扯进漩涡里,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理会陆四郎有没有子嗣这等小事?
陆家是名门大族,男丁兴旺,这一辈的男丁有十几人。一个陆四郎生不了孩子,对陆家几乎没什么影响。顶多也就是陆四郎的亲娘张氏在意而已。
当然了,往日张氏是陆学士的心头好,小事也要当大事办。现在嘛,陆学士因为陆四郎惹祸迁怒,张氏被关了月余,一直没露过面。
陆夫人见陆学士沉着脸,也不再多言。
待陆学士走后,陆夫人吩咐管事妈妈:“将柳娘子有孕等事,告诉张氏。”
管事妈妈一愣:“夫人就不怕她冲动惹祸?”
陆夫人目光一闪,嘴角微扬:“她最好是惹出大祸,彻底令人生厌才好。”
管事妈妈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
李云昭一直等到天黑,才等到严巡史领着一众巡捕回来。
个个一脸晦气,汤捕头骂骂咧咧,梁巡捕气愤难平。严巡史也沉着脸。
显然这趟差事办得不太顺当。
十桩案子有六七桩办得妥当,难免也有节外生枝不那么顺当的。抓不到犯人也是常有的事。
李云昭上前拱手:“巡史大人。”
严巡史有些意外:“你特意等候,莫非有什么要事?”
“是,我有一桩要事,禀报巡史大人。”
严巡史略一点头,示意李云昭随自己进公房。
巡捕们探头探脑,好奇心重的梁巡捕用手捅一捅汤捕头,怂恿汤捕头去瞧瞧。
汤捕头踹一腿过去:“想听墙角自己去。”
梁巡捕皮糙肉厚,嬉皮笑脸:“汤捕头是巡史大人第一心腹,被发现了也不会被罚。我们哪有这个胆子。”
另几个也跟着怂恿:“去嘛,去听听。”
汤捕头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众人噤声,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前,将耳朵贴到门上。
然后,门忽然被拉开。
汤捕头身体一歪,差点摔进去,被一只手及时扶住:“汤捕头小心。”
汤捕头定定神,稳住身形,先向李云昭道谢。然后冲横眉冷眼的严巡史陪笑。
严巡史没好气地说道:“关门,进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意外(二)
李云昭低声将柳娘子有孕一事道来。
汤捕头啧了一声:“这事可不能让陆家知道。不然,怕是又要惹出麻烦。”
“柳娘子想尽快喝落胎药。”李云昭看向严巡史:“此事还请巡史大人出面,向推官大人禀报。能允何女医进牢房待一两天,等柳娘子喝药落胎。”
女子喝落胎药有风险,得有可靠的大夫守着。
严巡史不知在想什么,并未一口应下。
李云昭也没着急,耐心等了片刻。然后,就听严巡史说道:“本巡史有个想法。”
李云昭抬头。
汤捕头竖长耳朵。
严巡史压低声音,交代了一番。
汤捕头倒抽一口凉气:“这真能行吗?”
李云昭满目惊异,像是第一次见到严巡史一般。
严巡史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说道:“行不行的,总可以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多等些日子。柳娘子不愿生这个孩子,迟早喝落胎药。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谋划一二?”
做官的,果然心黑。
仔细一想,也确实有道理。
李云昭想了想应道:“我再去一趟牢房,将此事告诉柳娘子。”
严巡史略一点头:“何女医那边,也由你去,让她备着药,随时来府衙。”又吩咐跃跃欲试的汤捕头:“你盯着狱卒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禀。”
李云昭和汤捕头一同拱手领命。
……
“什么?”
一天内吐了三回哭了五次的柳娘子,眼睛红肿,憔悴的俏脸满是震惊:“小李巡捕,巡史大人的法子能行吗?”
“先等几日看看。”李云昭轻声道:“万一能成,对你也是一桩好事。”
“如果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你还是喝落胎药,熬过两年牢狱。”
“就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陆家人进牢房来见你,你好歹得演一演。”
柳娘子哑然许久,才低声道:“你和巡史大人都是一心为我考虑谋划,我心中感激不尽。我听你们的。”
李云昭舒展眉头,继续低声嘱咐。
柳娘子静心凝神,默默记下。
李云昭走后,柳娘子躺在木床上,独自怔怔。
牢房里没有窗子,空气浑浊,一排牢房尽头点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昏黄光芒,在夜晚有些阴恻恻的。
柳娘子忽然觉得全身发凉,忍不住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
过了片刻,手悄然滑下,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柳娘子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很快又坚定冷静。
孽种留不得。
隔日,狱卒送来的饭菜里多了一道炒素菜,还多了一块肉。
“这是小李巡捕让我送来的。”狱卒拿足了好处,对柳娘子分外和善:“你一定吃饱了,别辜负小李巡捕的好意。”
柳娘子鼻间一酸,眼眶发热。
这世间,怎么会有小李巡捕这样侠义心肠的少年。
柳娘子原本没什么胃口,此时嗅着饭菜香气,忽然有些饿了,用筷子夹起青菜送进口中,又吃了一块肉。
等了两日,终于等来了陆家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了牢房,居高临下趾高气昂:“柳娘子,你伤了四公子,本是死路一条。现在你既有了四公子的血脉,就有了生路。我们夫人卧榻养病,令我这个管事妈妈来给你传话。你安心养胎,陆家会想办法将你接出大牢。等生下孩子,夫人会给你一大笔银子,够你这辈子吃穿不尽。如果一举生子,或许还有机会留在陆家,嫁给四公子做正头娘子。”
柳娘子被恶心得想吐,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和窃喜:“你说的是真的?陆家真能将我接出去?这里可是汴梁府大牢。”
管事妈妈嗤笑一声,很瞧不上柳娘子的小家子模样:“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你老老实实等着就是。”
柳娘子垂下头,低声应是。
这个管事妈妈还带了一个大夫。大夫为柳娘子诊脉后,冲管事妈妈点头:“柳娘子确实有喜了。”
管事妈妈松口气。
见过柳娘子后,又去探望陆四郎。
陆四郎在大牢里躺了一个多月,一开始每日都闹腾。狱卒们开罪不起陆家,只得将任泓拎去另一排牢房。陆四郎一个人独占一间牢房,哭闹没人理会,不得不慢慢消停了。
给他治病的大夫,一开始每日都来,现在三日来一趟。
陆四郎听到开门声,懒得动弹,直至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四公子,奴婢来了。”
陆四郎一个激动,猛然翻身,牵扯到下身伤处,不由得惨叫一声。
管事妈妈忙上前扶着陆四郎,心疼得直掉眼泪:“四公子金娇玉贵地长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等罪。”
陆四郎哭得凄惨极了:“余妈妈,我娘为什么不来看我?”
管事妈妈哪敢说实话,张口哄道:“公子遭难,夫人又惊又急病倒了,下不了床榻。等夫人好些了,定会来看四公子。”然后,在陆四郎耳边低语数句。
陆四郎一听到柳娘子的名字,目中闪过愤怒憎恨,还有些惊惧,脸色变幻不定。听到后来,面色更是变了又变。
“那个贱人,真有身孕了?”
“大夫诊过脉了,千真万确。”管事妈妈目中闪着喜色,低声哄陆四郎:“公子就要当爹了。”
陆四郎很想嫌弃地呸一声,稍一激动,下身一阵钻心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飚涌。
“奴婢知道公子恨柳娘子。夫人也恨她入骨。不过,她肚中有公子血脉,一定要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大牢阴暗脏污,不适合养胎。夫人打算将柳娘子接出大牢安胎。大颂律法,对孕妇本就有优容宽缓的先例。郑推官出了名的贪财,多花些银子,这事不难办。”
陆四郎愈发愤怒:“凭什么我要在大牢苦熬,柳娘子倒能出大牢?”
管事妈妈忙低声安抚:“夫人让奴婢带话给公子,公子先忍一忍。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柳娘子在大牢里,夫人奈何不得,接出大牢养胎,等生产的时候做些手脚。让柳娘子‘难产’而死。”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狱(一)
不得不说,张氏打了一手如意算盘。
一来,可以给儿子留子嗣血脉。二来,还能顺便除了柳娘子,出心头一口恶气。
愤愤难平的陆四郎,这才停了闹腾。
管事妈妈临走时,又给狱卒塞了一回银子,话也说得直接:“都是任泓那个混账害了我们公子。你们拿了银子,多多‘关照’他。”
肤黑眼神活络的狱卒董二,之前传消息去陆家发了笔横财,今日又得了银子,乐得眉开眼笑,用力一拍胸脯:“放心,这等小事,交给我董二就是。”
在大牢里,磋磨犯人多的是办法。动手容易落下痕迹,从牢饭上做手脚就足够了。
嘭!
发霉的馒头被从缝隙中扔进来,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黑乎乎臭烘烘的手在稀粥里搅合几下:“这就是今天饭食,吃不吃?”
全身脏污不堪头发凌乱打结的任泓,早已没了往日的清俊斯文。这一个多月来,柳娘子有人关照,每日吃得干净,还不时有肉吃。陆家花了大把银子,陆四郎吃得更好。
唯有任泓,没人出银子,做过的那些恶心事,令人唾弃不齿。狱卒们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馊的。今日更过分,馒头竟有股难以形容的骚臭。
任泓咬一口,就吐了出来。
狱卒董二哈哈大笑:“在恭桶里泡过的馒头,味道怎么样?”
任泓胃里一阵翻腾,哇啦吐了个干干净净。
董二冷笑着呸了一口,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任泓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本就脏乱的牢房,又多了呕吐物的臭气。
那个臭烘烘的被咬了一口的馒头,胡乱扔在角落里。任泓捂着脸,嚎啕痛哭。隔壁牢房里的人不满了,用力敲打墙壁:“大白天的,哭什么丧!再敢扰老子睡觉,老子捏爆你的卵~蛋!”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怒骂!
任泓打了个寒颤,硬是将哭声压住了。
缺德冒烟的狱卒,将他挪到一个杀人惯犯的牢房隔壁。这个杀人犯脾气恶劣,整日骂他。他根本就不敢回嘴。
任泓缩在墙角,看着不远处的馒头,饿的饥肠辘辘的肚皮叫了起来。实在饿得难受,狠狠心将馒头捡过来,用力咬一大口。没怎么咀嚼,硬生生咽了下去,再闭着眼喝一口冷粥。
然后又喷出了口。
粥里全是尿骚味。
任泓崩溃了,在杀人犯的辱骂声中大哭。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为了一个秀才功名,他负了未婚妻,还陪上了前程。在牢中饱受折磨摧残。这样下去,也不知能不能熬到活着出大牢的那一日。
……
郑推官不负爱财之名,收了陆家的好处,干脆利落地在特赦柳娘子的文书上盖了官印。
大颂律法对有孕女子格外宽容,在有人担保的前提下,违法情节不特别严重的可以提前出狱。
当然,像柳娘子这样,才坐牢月余就出牢狱的,也着实不多见就是了。
张氏为了给宝贝儿子留个血脉,将压箱底的宝贝送了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美玉。这美玉通体碧绿,晶莹剔透,是无上珍品。
郑推官十分识货,收下厚礼后,把玩了许久,又特意叫了严巡史来一同欣赏。
严巡史出身将门,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定睛看了片刻,赞叹道:“这等品质的美玉,在市面上至少值五千贯。陆家人出手果然大方!”
郑推官瞥装模作样的下属一眼:“张氏为了给陆四郎留个血脉,花了大本钱。本推官在不违律法的前提下,行个方便罢了。不过,柳娘子也得小心些。既进了陆家,想平安出来,也不是易事。”
严巡史神色如常地应道:“推官大人心善,下官这就让人给柳娘子传个话。”
既然严巡史都安排妥当了,郑推官懒得多说,挥挥手让严巡史走人,自己继续捧着美玉欣赏。
……
“柳娘子,陆家的马车就等在外面。你可以出去了。”
柳娘子如置身梦中,浑浑噩噩地起身,走出牢房。
女牢在最里边一排。柳娘子要出牢房,先经过陆四郎的那间牢房。陆四郎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眼里有愤怒有不甘,却生生都忍下了。
柳娘子看陆四郎一眼都嫌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走了过去。
然后,走过任泓的牢房。
曾痴心爱了几年的未婚夫,哪怕蓬头垢面,柳娘子也一眼认了出来。原本以为平复的心情,再次波涛汹涌,恨不得化身猛虎,将眼前这个畜生撕碎。
任泓也惊住了,踉跄着扑到门边,手透过缝隙拼力伸出来:“盈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柳娘子心中恨意汹涌,停下脚步,冷冷道:“陆家花了银子,我今天就能出大牢了。”
“这怎么可能!”任泓再次震惊:“陆家人怎么肯救你?连陆四郎都出不了大牢!”
到底读过十几年书,有些见识。任泓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娘子平坦的肚子:“等等!你是不是有喜了?”
一定是!
只有怀了身孕的女子,才有可能提前出牢狱!
这一刻,任泓竟没有为柳娘子脱困感到高兴,只有嫉恨和不甘:“你果然好运道!只那么一回,就怀了身孕,陆家人肯花银子救你出去,以后说不定还能嫁进陆家,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柳娘子忍无可忍,走上前,重重给了任泓一记响亮的耳光。
任泓将头脸挤在缝隙里,被打了个正着,眼冒金星。没来得及辱骂回去,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畜生!我柳盈盈当初是瞎了眼,竟会爱上你这个猪狗不如无情无义的男人!”
任泓恼羞成怒,想骂回去。站在一旁的狱卒董二狞笑了几声,眼中全是威胁。
任泓生生打了个寒颤,立刻将嘴闭上了。被扇得火辣辣的脸也缩了回去。
柳娘子迈步出了牢房,眼睛被耀眼的烈日刺得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等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混沌了一个多月的世界,渐渐亮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狱(二)
等了小半日的管事余妈妈迎了过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柳娘子先随我去安顿。”
柳娘子定定心神,将所有的愤恨咽下去,低声问道:“我要去哪里?是去陆家吗?”
余妈妈不屑地撇撇嘴:“陆家可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夫人吩咐了,你先去夫人的私宅里安胎。等过七八个月,孩子生出来了,是儿子才能进陆家。”
柳娘子低着头应是。
余妈妈捂着鼻子,让柳娘子上马车。
一个瘦小的乞儿不知从哪里蹿了过来,伸着脏手讨要。
余妈妈不耐地瞪一眼,张口就骂。
柳娘子有些不忍,将袖中仅剩的几个铜钱拿出来,给了乞儿。乞儿接了铜钱,连声说好话:“娘子人美心善,好人一定有好报。”
一个小小的纸团,被塞进手中。柳娘子心里微动,左手紧紧握住。
上了马车后,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不大,有五间房,一个小院子。伺候柳娘子的,共有三人。两个年轻的丫鬟,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眉眼凌厉的老妇。
余妈妈根本没将柳娘子放在眼底,当着柳娘子的面,吩咐三人牢牢盯着她,还严令柳娘子不能出门。
不管如何,都远胜过在阴暗的牢房里。
余妈妈走后,柳娘子进了屋子里,关了门后,将攥在手心的纸团慢慢打开。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人守着你,不用担心。
落款是小李巡捕。
柳娘子想笑,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小宅子外的巷口附近,一个小乞儿探头探脑,很快小跑着去传口信。消息转了两道手,传到了丑儿手中。
“老大,猴子机灵得很,纸团已经送进柳娘子手里了。”
被称呼老大的,正是丑儿。
这几个月里,丑儿拜师学武,每日吃得饱,个头长高了一些,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灵活的眼透着狡黠。
丑儿收拢了二十多个乞儿。而且,人数还有迅速增多的趋势。这些随处可见的乞儿,毫不惹眼,是打探传递消息盯梢的最佳人选。
丑儿拍了拍小乞儿的肩膀,塞了二十个铜板过去:“去买几个羊肉饼子吃。”
小乞儿咧嘴一笑,将铜钱塞进袖子里:“老大放心,我们三人轮流守着,一有消息立刻送给你。”
……
张氏还在“病”中,在院子里静养。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只能偶尔出入。余妈妈塞给守门的护院一个荷包,好言央求,护院才肯放人进去。
“夫人,奴婢已经将柳娘子接出来安顿好了。”余妈妈急切地低声禀报。
被关了月余憔悴了许多的张氏,精神总算振作起来:“不枉我送出去的那块美玉。”
余妈妈替主子心疼:“那可是学士大人十年前送给夫人的宝贝,市面上得卖六千贯。够在京城买一处三进宅子了。”
张氏也肉疼得很:“那有什么办法。我手里现银不多,送礼也不能太惹眼。那个郑推官,是出了名的贪财,想让他盖官印放人,必须得送重礼。”
“能为四郎留个孩子,也值得了。”
余妈妈低声提醒主子:“柳娘子有孕的消息,是大夫人派人送来的。学士大人一直都没吭声。现在柳娘子被接出大牢了,是不是该悄悄告诉学士大人一声。”
张氏愤愤道:“你当我不想告诉他?他这个没良心的,让人关着我,我连院门都出不去。他又不来,我连见他一面都见不到,怎么和他说?”
“男人都是没良心的混账!我二十七岁守寡,原本想改嫁,他不同意,让我留在陆家,指天立誓会照顾我。现在遇到这么一点事,就将我抛在脑后,不管不问,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氏骂了一会儿,悲从中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余妈妈也陪着主子一同落泪。她是张氏的陪嫁丫鬟,一直没婚配,从丫鬟做到心腹管事。张氏和陆学士之间那点不能言说的秘密,余妈妈从头至尾清清楚楚。
男人对女人上心的时候,千好万好,什么都肯给。一朝厌烦,弃若敝履,也比比皆是。
这样的大实话,余妈妈哪里敢说,一边抹泪一边劝慰:“听闻学士大人在朝中遇到些麻烦,近来很少归家。倒不是成心冷落夫人。夫人耐着性子等一等,夫人和学士大人十几年的情分了,学士大人重旧念情,不会不管夫人的。”
张氏哭了一场,阴郁的心情稍微缓和,对余妈妈说道:“你让人盯着柳娘子,隔几日就去看一回。让大夫每十天去诊一回脉。我儿就这么一个血脉,绝不能出差错。”
余妈妈肃容应是。
“那个柳娘子,已经出大牢了?”
陆家主宅内院里,陆夫人慢悠悠的问管事。
管事妈妈低声应道:“正是,余妈妈将柳娘子送进了桐花巷的小宅子里安胎,有三个人伺候着。”
陆夫人略一点头,旋即扯起嘴角,一声冷笑:“张氏为了给儿子留血脉,倒是真心舍得。老爷当年送她的那块美玉,都送了出去。”
话语里满是怨气。
男子风流算不得什么。纳几个美妾,买两个美婢,便是从青楼赎一个花魁娘子回来,她这个原配正妻也都认了。
和自家弟媳鬼混算什么?
纵得张氏在陆家横行霸道又算什么?
这口怨气,她已经忍了十年。不对,真算起来,应该是十几年才对。张氏的死鬼丈夫常年缠绵病榻,陆学士时常去探望堂弟,指不定早就和张氏勾~搭上了。后来丈夫病逝,张氏在人前立誓,要为亡夫守寡,绝不改嫁。不知就里的外人还要赞一声张氏贞烈哪!
她被恶心膈应了十年,被张氏踩在头顶十年。
终于等到了反击的大好机会。
“派人盯着桐花巷,有什么异动,立刻来回禀。”陆夫人低声吩咐。
管事妈妈应声领命,又低声进言:“这件事,学士大人还不知道。要不要给学士大人送个口信。”
陆夫人冷笑了一声:“还没到时候。先等一等。”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落胎(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惹惊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落胎(二)
怎么这一觉睡得这么沉?
一睁眼都是下午了?
从昏睡中醒来的管事妈妈和两个丫鬟都有些慌,急急冲到柳娘子的屋子里。确定柳娘子人还在,才齐齐松口气。
柳娘子懒懒的躺在床上,被吵醒了有些不快:“我累得很,你们都出去。”
管事妈妈和丫鬟退出屋子,在门外呸了一口。
“一个下贱坯子,伤了我们四公子,也有脸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算了,人家就是有运道。夫人为了救她出大牢,花了不少银钱和力气。还特意吩咐过,养胎这几个月,一定要仔细照顾伺候。有个三长两短的,你我就倒霉遭殃了。”
管事妈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炖鸡汤。
柳娘子每日在屋子里躺着,依然不出房门半步。三人乐得省心。
过了几日,余妈妈又坐马车去桐花巷。走到半路,一个冒失的乞儿从横里冲过来,惊了拉车的母马,车夫大惊失色,使劲勒紧缰绳。
坐在马车里的余妈妈被重重磕了一下,额头当时就见了血。
想找那个乞儿算账,乞儿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余妈妈只能认晦气,回去包扎敷药。
又过几日,到了大夫诊脉的日子。余妈妈领着大夫去桐花巷。这次路上倒是平顺,下了马车后,忽然有人扔了个石块过来。
大夫被砸中右胳膊,疼得直咧嘴。
诊脉靠的就是右手,这还能怎么办?
余妈妈又气又急,心里不免也起了疑。一次两次地,怎么这么巧?该不会是有人暗中做手脚吧!
她特意进宅子去看柳娘子。
柳娘子依旧在床榻上躺着,这些日子每日好吃好睡,脸颊丰润了一些,气色着实不错。
余妈妈左看右看,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回去之后将两次意外禀报给张氏。张氏眉头跳了一跳:“不对,哪有这么多巧合意外。一定有人在捣鬼。你明日另请一个大夫,去给柳娘子诊脉。”
就在眼皮子底下,还能闹出什么鬼不成!
余妈妈张口应下,隔日请了另一个大夫。又特意带了两个身高力壮的家丁前去。
守在暗处的丑儿,冷笑一声,一挥手,带着几个脏兮兮的小乞儿一同冲上前。
如今的丑儿,跟着李云昭习武几个月,每天苦练,早已非吴下阿蒙。一人对上两个家丁,丝毫不怵。
另几个乞儿,围住了余妈妈和大夫,不停吐口水。
余妈妈气得伸手抓人,乞儿们也不怕,嘻嘻哈哈躲来躲去。还有一个伸手去扒拉大夫。
大夫吓得脸色一白:“诊金我不要了,请另请高明。”抱着木药箱就跑了。
再看那两个家丁,已经被丑儿揍趴下了。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却也狼狈得很。
余妈妈愤怒地高呼“巡街汉”。
寻常百姓都称巡捕大人,这些高门奴仆狗眼看人低,“巡街汉”三个字透着轻蔑。
两个巡捕闻声过来,一个去追丑儿,另一个留下问话。没过片刻,追人的巡捕就回来了:“那个乞儿跑得太快了,没追到。”
另一个巡捕道:“都是些皮外伤,不够立案抓人。”
余妈妈气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巡街汉,连几个小乞儿都抓不住,都是些不中用的窝囊废!”
巡捕们也不是吃素的,齐齐拔刀,冷眼一瞪:“再骂一句试试?”
“老子今天拼着巡捕不干了,也要教训你一顿。”
欺软怕硬的余妈妈,被长刀的锋芒吓得一哆嗦,陡然气焰全无。两个家丁不得不上前来赔礼,说尽好话,才哄走了两位巡捕房的差爷。
两个巡捕一出桐花巷,立刻放足狂奔:“快去向汤捕头报信!”
“桐花巷这里已经收网了!”
……
半个时辰后。
余妈妈带着重新请来的大夫气势汹汹地冲进小院子里,咚地一声推了门。
躺在床榻上的柳娘子,似被吓住了,从床榻上坐起,颤巍巍地问:“余妈妈,你这是要做什么?”
跟在余妈妈身后的管事和丫鬟也被吓得不轻,不安地对视一眼。
余妈妈阴沉着脸,让大夫去给柳娘子诊脉。
柳娘子倒是温顺,没有挣扎也没反抗。
大夫的手指搭在柳娘子的手腕上,眉头很快皱了起来。过了片刻,大夫起身道:“柳娘子没有喜脉。”
宛如一声惊雷炸响。
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余妈妈,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说什么胡话?什么叫没有喜脉?之前在大牢里是喜脉,出大牢后诊脉也有喜,现在怎么就没了?”
大夫既委屈又无辜:“没有就是没有,若信不过我的医术,另请高明就是。今日出诊的诊金我不要了。”
余妈妈胸膛激烈起伏,骤然转身:“这些日子,有没有歹人来过?”
管事和两个丫鬟都被吓得跪下了:“没有。就是有一天夜里,约是十一天前,我们三个都睡得太熟,多睡了大半日才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管事脸上:“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她们哪里敢说?!
管事不敢捂脸,连连磕头告饶。另两个丫鬟也被吓得面无人色。
面容狰狞的余妈妈快步冲到床榻边,猛地抓住柳娘子衣襟:“十天前,是不是有人给你送了落胎药?”
柳娘子目中满是茫然:“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每日在屋子里,几乎连房门都没出过。她们三个轮流盯着我,哪有什么人来。我也没喝过落胎药。”
余妈妈气极,重重扇了柳娘子一巴掌。
柳娘子忍着脸颊刺痛,继续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妈妈再次扬手,下一刻,一点寒光忽地飞来,自余妈妈手掌边掠过。然后,寒光落在床柱上,入木两分。
竟是一把飞刀。
余妈妈此时才看到自己左手掌全是血,不由得尖声狂叫:“杀人了!有贼人要杀人了!”
柳娘子趁机用力挣脱,冲下床榻,冲到门边。
那张熟悉的少年脸孔映入眼帘。
柳娘子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风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章 风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一章 赔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生
柳娘子自己没出面,将买铺子小院一事委托给了顾娘子。
顾娘子去寻了秃头老板,一番酣畅淋漓地杀价后,以三百五十贯买下了鲜花铺子。又花了五贯钱在衙门过户登记。
盖着官府大印的房契很快到了柳娘子手中。
柳娘子攥着房契,恍然如梦中:“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
“是!”顾娘子一脸欢喜:“这铺子和小院子,以后就是你柳娘子的了。”
柳娘子目中水光闪动,却未掉落,嘴角扬了起来:“我再养几日,身子也就好了。我要将铺子重新再收拾一回,挑个好日子,重新开张。”
顾娘子笑道:“这样才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抬头挺胸,好好活下去。”
“当年我和离闹到公堂上,不知被多少人戳后背说闲话。我还不是都熬过来了。”
“你行得正坐得直,犯错的是那两个畜生不是你。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只管挺起腰杆来。”
柳娘子用袖子擦了眼,重重点头应是。
过了几日,鲜花铺开了门。
清瘦了许多的柳娘子,昔日的衣裙穿在身上有些宽荡,白皙纤瘦的脸庞愈发惹人怜惜。
熟悉的街坊们,热络地和柳娘子说话:“柳娘子总算开门了。没有你的鲜花铺子,这条街总是不够热闹。”
“今日有什么好看的花?”
柳娘子嘴角含笑,和众人寒暄:“花铺重新收拾了,今日有许多鲜花,熟人来买打五折。”
哟,这可够便宜的。
大颂百姓都喜鲜花,女子爱簪花,男子也一样爱花。当下便有人进鲜花铺里挑花。
偶尔也有一两个略显刺耳的声音,在柳娘子转头后小声嘀咕。倒也没什么逼死人的刻薄话,就是不太中听。诸如“柳娘子倒是因祸得福白得了陆家五百贯”之类的。
柳娘子只当没听见,照旧和气地做生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柳娘子,我来买一朵花戴。”
碎嘴的人立刻闭了嘴。
柳娘子目中蕴开笑意,剪下一朵白色的百合,翩然转身过来,将百合花别在小李巡捕的衣襟处:“小店不大,每日送小李巡捕一朵鲜花戴还是有的。”
李云昭也没坚持给银子,笑着说道:“如果有人来铺子里闹事,就招呼我一声。我用手里的长刀教训闹事的人一顿!”
没有刻意扬高音量,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之前那两个说酸话的男子,悄悄转头溜了出去。
柳娘子心头一热,悄声道谢。
李云昭微微一笑,转身出了鲜花铺,继续去巡街。
衣襟上的百合花,散发出幽幽香气,驱走了夏日的燥热。
柳娘子看着小李巡捕远去的修长身影,抿唇轻笑。
……
陆家的流言纷扰了一段时日,终于被众人渐渐淡忘。
告病了一个月的陆学士,病愈后回了翰林院当差。却很少被官家传召陪伴。这一个月来,有一位姓程的玉堂学士颇受官家青睐。这位程学士,比陆学士年轻十岁,探花出身,相貌俊雅犹胜陆学士。
文臣派系林立,程学士和陆学士分属不同阵营。往日陆学士圣眷极浓,如今程学士乘势而起,很快占据了陆学士曾经的宠臣之位。
朝堂中还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礼部王侍郎被外放去了广南西路,任桂州按察使。
从官职品级来说,并未降级。可从官场政治生涯而言,明眼人都知道王侍郎失了圣眷。从朝堂政治中心被调到了偏远的广南西路。
桂州路遥,既远又热,环境气候和汴梁都大不相同。而且离京城太远,也就意味着王侍郎被踢出了权利中心。
院试舞弊案,没有正式立案。
陆学士的幕僚彭显之一家落水而死,也没有追查到底。
可陆学士失了圣心,王侍郎黯然外放,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员调动,分明昭示了官家的龙颜之怒。
文大人郑推官一派大获全胜。
文大人也没特别的喜悦,近来言行十分低调谨慎。还特地将郑推官叫到府中,亲自嘱咐:“这一回,实在开罪了不少人。眼下官家怒气未消,没人敢乱动弹。这笔仇怨,已着实记下了。”
“你也要格外谨言慎行。提防对方的反扑。”
郑推官也是官场老人了,岂能不知其中厉害,慎重应下了。
文大人瞥郑推官一眼:“陆家的东西不能收,那块美玉送回去。”
郑推官一脸肉痛地应了。
价值六千贯的美玉,被装进锦盒里。郑推官亲自去了一趟陆府,将锦盒送还。
陆学士自然不肯收:“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郑推官这是臊本学士不成。这块美玉,能到识货之人手中,也是美玉之福了。”
郑推官念念不舍地看一眼锦盒,还是坚决地推了过去:“陆学士快些收回。万一此事传出去,陆家的流言又要添一桩行贿汴梁府推官了。”
陆学士:“……”
一提流言,陆学士就被捏了七寸。陆家委实禁不住更多的流言纷扰了。
陆学士不得不收回美玉。然后,亲自送郑推官出陆府,力争做出两人相交甚好的姿态。
待郑推官离去,陆学士独坐许久,然后叫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个心腹管事没敢抬头看陆学士的脸色,低声领命后,悄然退了出去。
被关在内院的张氏,换了大夫来看诊,开了新药方。
张氏不肯喝药,被硬灌了下去。汤药再苦,也不及张氏心中苦涩。她红着眼想怒骂,却又被破布堵住了嘴。
一连喝了数日,张氏意识渐渐迷糊。
忽然有一日,口中破布被取下,张氏没有吵闹,只一个劲儿地笑。
伺候张氏的丫鬟婆子一阵心惊胆战,唯恐张氏再次发疯。没曾想,张氏既不说话也不骂人,只继续笑。
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几岁孩童,咯咯地笑个不停。
“夫人怎么了?”一个丫鬟惊恐地后退几步。
另一个丫鬟目中露出惊惧之色,声音颤颤巍巍:“夫人真的疯了!”
……
? ?书友们六一节快乐o(* ̄︶ ̄*)o
?
新的一个月啦,求一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三章 疯癫
陆家一直对外宣称张氏有病,要安心静养。张氏久不在人前露面,现在疯疯癫癫,也没人留心在意。
陆夫人很快得了消息,亲自来了一回。
“弟妹,你要不要去汴梁府大牢看看四郎?”陆夫人柔声问。
张氏咯咯笑。
陆夫人盯着张氏的脸,继续温声道:“你想不想见一见学士?”
张氏继续傻笑。
陆夫人暗暗舒出一口气。陆四郎和陆学士都是张氏最在意的人,现在连这两个名字都触动不了张氏。可见,张氏脑子确实已经糊涂了。
陆家陷入流言旋涡,这等时候,张氏可以病可以疯癫,却不能死。就这么病个三年两载,再慢慢病逝,就很合理很合适了。
恶心膈应了这么多年的情敌,被丈夫亲自出手处理,陆夫人心里自然快意。可转身离去的刹那,一股凉意油然而生。
到了晚上,陆学士也来了。
伺候张氏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门外有几个护院守着。
屋子里只剩张氏和陆学士。
陆学士坐在椅子上,默默注视张氏。
张氏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往日里穿金戴玉描眉画唇还不显,如今被关了两个多月,神智失常,疯疯癫癫。笑起来还不停流口水。
这一刻,陆学士甚至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放在心上十几年的女子?
“是我惯坏了你们母子。”
没有任何人旁观,陆学士卸下面具,露出真实的愤恨后悔:“就因为你恃宠生娇,四郎肆意妄为,毁了陆家的清名,毁了我的大好前程!”
“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还有四郎,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过几年,就该病死在大牢里。”
“以后,你们母子两个去了黄泉地下,还有死了十年的堂弟,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最后一句,既恶毒又阴狠。
好在张氏什么都不懂,只会傻笑。
陆学士伸手抚摸张氏的脸,脑海里闪过的是遥远的十二年前。
那时,堂弟病重卧榻不起。他去探望堂弟,弟媳张氏哭哭啼啼,他于心不忍,低声安慰数句。张氏抬起头看他,面白如玉,目中含泪。
就是那一刻,他的心狠狠跳动,开始有了不该有的绮念遐思。明知不该动心,却根本控制不住暗中奔涌的情愫。他开始频繁地去探望堂弟,和弟媳眉来眼去,私下有了首尾。
后来,堂弟病逝,张氏带着幼子守寡。他这个大伯兄正大光明地照拂弟媳。这份畸形不能见光的情意,像暗夜里的火焰,在他的胸膛燃烧。
在外人眼中,陆学士自矜持重,不去青楼,也不纳美妾。谁能想到,他一腔汹涌的情意都给了守寡的弟媳。
十几年的情意,终究走到了相看两厌彼此怨憎的这一步。
“别怪我,”陆学士狠狠心,收回手,低声说道:“你的性子我知道。如果将你放出去,你一定会去柳娘子那里撒泼胡闹,会逼我救四郎。陆家禁不起折腾了。我今日来见你最后一面,等你走的那一天,我再来送你一程。”
然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疯癫的张氏和旧情全部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
“师姐,盯着陆家的人打探出了最新的消息。”
穿惯了乞儿衣服的丑儿,兴冲冲地低语道:“陆四郎的亲娘张氏,神智不清,已经疯了。”
李云昭眸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陆学士果然心狠手辣。彭显之一家几口被灭口,现在看来,张氏也活不了太久了。”
丑儿嘿嘿一笑:“张氏疯了,大牢里的陆四郎也就失了靠山。便是以后出来,也没能耐向柳娘子寻仇了。”
陆四郎还能熬过八年大牢吗?
这种畜生,就该早死早投胎。
李云昭目中闪过嫌恶,目光落在丑儿身上,很快扯开话题:“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衣么?怎么还穿得破破烂烂的。”
丑儿挠挠头陪笑:“我这样穿惯了,不惹人注目,自己也自在。一换上干净衣裳,我就别扭得很。师姐放心,我现在每隔一日就洗一回澡,没有跳蚤,半点不臭。”
李云昭也拿他没法子,无奈一笑:“罢了,你爱怎么穿随你。不过,一定要吃饱。你个头太矮了,多吃些,以后才能长高。”
最该吃饱喝足身体抽条的年纪常年挨饿,十四岁的丑儿也就和十岁孩童差不多高。这几个月来长了一些,总算有些小少年模样了。
丑儿被师姐关心的心里暖烘烘的,笑着应了,又低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人盯着江公公和他的义子们。不过,江公公的私宅那里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这几个月来,李云昭和丑儿从未放弃过寻找齐娘子,可惜进展不大。江公公基本不出宫,偶尔出宫,必有护卫环绕左右。
李云昭嗯了一声:“继续盯着。江公公狡诈阴险谨慎,比刘敬徐忠难对付十倍百倍。我们一直盯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马脚。”
丑儿郑重点头。
李云昭教了几个新招式,让丑儿自己苦练,然后去了钱麻子家中。
今日是钱麻子和顾娘子成亲的大喜日子。
钱家摆了十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了,京西第二厢巡捕房的巡捕们,也都来吃喜酒。
喜堂设得简单,钱老爹下不了床榻,被抬到了椅子上。瞎眼的钱婆子喜气洋洋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穿着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的顾娘子,和钱麻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后,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大红新郎袍的钱麻子一脸喜气,麻子脸都比平日顺眼好看多了。
众巡捕闹腾新郎新娘,李云昭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瞧热闹。
“掀盖头!”
“喝交杯酒!”
泼辣的顾娘子,今日做足了羞涩腼腆的新娘模样,不过,性情脾气到底难改。在谢老六鼓噪亲一个的时候,忍不住瞪了一眼过去。然后搂住钱麻子脖子,在脸上亲了一口。
钱麻子脸腾得红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喜酒
众人一同哄笑不已。
李云昭也乐得笑了起来。
小气又抠门的钱麻子,今日像羞答答的小媳妇。
闹过一通后,众人去吃酒席。钱家虽不富裕,却尽力置办了喜面,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当差不饮酒,喜酒总得喝一杯。
从不饮酒的李云昭,和同僚们一同喝了杯果子酒。
有些甜,味道不错。
李云昭又连喝了两杯。
就在此时,钱家门外一阵喧闹的脚步声。熟悉的爽朗笑声传入耳中,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率先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是汤捕头来了。
汤捕头身边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更是出人意料。
“巡史大人!”李云昭含笑拱手抱拳。
封捕头稍慢一步,领着谢老六等人快步迎出来,热络地寒暄招呼。新郎官钱麻子也蹿了出来,一脸惊喜:“巡史大人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严巡史微微一笑:“今日本巡史在附近当差,听闻钱巡捕今日成亲,特意来喝杯喜酒。”
堂堂左军巡史,亲自来喝一个巡捕的喜酒,属实是纡尊降贵了。
瞎眼的钱婆子被街坊搀出来,连声道谢不迭。又忙着让人再摆一桌席面。
严巡史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本巡史喝一杯喜酒就得走。”目光掠过李云昭红扑扑的脸,然后落在封捕头的脸上:“本巡史和你们同坐便可。”
封捕头受宠若惊,忙引着巡史大人入座。
汴梁府共有十七个巡捕房,外加一个汤捕头,做到捕头之位的就这么十八个人。
在十八个捕头中,封捕头身手不算出众,背景靠山什么的,自然也是垫底的那一个。今日严巡史亲自来喝钱麻子的喜酒,不管是冲着谁来的,封捕头都跟着面上有光了。
封捕头用袖子将自己的凳子擦了又擦,殷勤地请巡史大人入座,顺便吩咐李云昭:“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巡史大人斟酒。”
李云昭笑着应声。
汤捕头抢着伸手,殷勤极了:“斟酒这等小事,不用李兄弟动手,留着我来。”
封捕头:“……”
封捕头立刻蹿过来,硬是从汤捕头手中抢过酒壶:“汤捕头歇一歇,我来斟酒。”
谢老六等巡捕大开眼界。封捕头手下管着十来个人,官不大架子可不小。今日在巡史大人面前,简直换了个人。瞧那张脸笑的,褶子比包子还多。
严巡史笑着吩咐:“封捕头要斟酒,且随他。李云昭,你和汤捕头都坐吧!”
巡史大人喝酒,点名两个心腹手下作陪,十分合理。
李云昭看一眼封捕头,封捕头又是点头又是眨眼。
一切都听巡史大人的。
李云昭也就坐下了,端起酒杯敬酒。
严巡史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再看李云昭,脸颊绯红,眼神倒是清醒。敬了巡史大人后,又敬汤捕头。
“你酒量如何?”严巡史怜惜下属,轻声笑问:“别喝醉了。”
李云昭挑眉一笑:“巡史大人放心,这几杯酒没什么大碍,我现在一人能打二十个。”
严巡史哑然失笑。
李云昭平日冷静沉稳,动手时冷厉凶猛,现在喝了几杯酒,脸颊红扑扑的,眼眸亮晶晶的,散发着这个年龄的少年郎特有的朝气可爱慧黠。
新郎官钱麻子受宠若惊地过来敬酒:“巡史大人特意来喝喜酒,我感激不尽,敬大人一杯。”
严巡史笑道:“钱巡捕成亲是大喜事,本巡史稍表心意,不要推辞。”
汤捕头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进钱麻子手里。
什么礼物都不及真金实银来的实在。荷包沉甸甸的,装了两个银锭子哪!
钱巡捕心里热乎乎的,冲巡史大人拱手,躬身行礼。
严巡史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
封捕头忙冲李云昭使眼色。
李云昭略一点头,送巡史大人出了巷口。
严巡史似随口问一句:“李云昭,你打算什么时候到本巡史身边来当差?”
听得汤捕头牙都酸了。
巡史大人对李云昭也太偏爱了。
事实上,巡史大人忽然起意来喝钱麻子的喜酒,就是因为钱麻子是李云昭的搭档。不然,巡捕房五六百人,巡史大人哪能一一记得过来?
李云昭想了想说道:“康安坊里的混混被清理了一遭,现在安分多了。我想再清理一遍,等过了这个年头,我再去巡史大人身边。”
严巡史点点头,又低声道:“江公公十分谨慎,几乎从不出宫。你让人盯着那两处私宅。”
“还有,刘敬徐忠一死,现在最得江公公信任的义子是彭孝。彭孝此人,比刘敬还要贪财,比徐忠更爱美色,私宅里养着七八个美妾。你可以盯着此人。”
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李云昭默默记下。
“巡史大人!”
梁巡捕匆忙跑过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有人去府衙击鼓鸣冤。”
严巡史皱了皱眉头:“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汤捕头也跟着瞪眼:“每天都有人去击鼓告状,这算什么大事。”
梁巡捕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击鼓伸冤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告的是福慧公主府的侯管事。”
“妇人状告侯管事强占自家良田,还说自家丈夫被侯管事抓走了,足足十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福慧公主四个字一入耳,严巡史的眉头跳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汤捕头是严巡史心腹,知道些内情干系,咳嗽一声低语道:“巡史大人,公主府里的事,我们汴梁府巡捕房招惹不起。”
郑推官打发人来送口信,不是让严巡史去抓人,而是提醒严巡史避一避。
严巡史面无表情,淡淡道:“先回府衙。”
汤捕头等人一同拱手领命。
出人意料的是,李云昭竟也跟了上来。
严巡史目光一瞥,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汤捕头多嘴了一句:“李云昭,你怎么也跟来了?”
李云昭从容答道:“巡史大人要办案,我或许能有用武之地。”
用武之地四个字,可圈可点,精妙传神。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 棘手(一)
汴梁府衙。
秦知府叫了郑推官过来:“……这桩案子棘手得很,不要立案问审了,先将那个胡乱击鼓的民妇关一段日子。等过了风头,再将那个民妇轰出去。”
郑推官有些为难:“知府大人的难处,下官都明白。可今日,民妇韦娘子击鼓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多达近百人。下官能堵住韦娘子的嘴,堵不住百姓的嘴啊!”
可不是么?
围观的百余人,回去之后和家人一说,左右邻居一传播,哪里还捂得住?
一方是寻常百姓,一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府管事,话题度拉满。根本不能简单粗暴地处置。真以为闻风而奏的御史们是吃闲饭的啊!连四品的玉堂学士天子宠臣陆学士都被王御史参得垮了台。秦知府郑推官又如何?
一想到后续接踵而来的麻烦,秦知府只觉头痛,忍不住低声怒骂:“今年莫非是流年不利,怎么尽是些棘手的案子!”
“郑推官,你怎么审案,本知府不管。总之,你不得给本知府惹麻烦。”
郑推官拱手:“是,下官一定尽快结案,不让知府大人为此烦忧。”
秦知府皮笑肉不笑地扯一扯嘴角:“郑推官的能耐,本知府自然信得过。便是出了岔子,也有文大人善后。本知府放心得很。”
有文大人这个强硬靠山,郑推官连柳娘子一案都敢审得清清楚楚。陆四郎任泓坐大牢算不得什么。陆学士悄然失宠,王侍郎黯然外放,诸多文官或贬官或调职离任,这样的官场动荡,谁能不怵目惊心?
秦知府也只敢阴阳怪气几句罢了。
郑推官苦着脸叹气:“知府大人有所不知,文大人早已训斥警告过下官了,审案就审案,不得胡乱生事。这一回,下官一定谨慎行事。”
秦知府继续阴阳:“是本知府太过小心了。也就是个公主府的管事,郑推官连陆四郎王侍郎都不惧,又怎么惧一个侯管事!”
郑推官很有唾面自干的自觉,呵呵陪笑:“知府大人就不要臊下官的脸皮了。一个管事算不得什么,惹恼了金枝玉叶的福慧公主,下官得吃不了兜着走。”
官家子嗣不旺,膝下只有一子两女。福慧公主是官家嫡出长女,官家爱如掌珠。
内侍省都知江公公这样的大人物,在福慧公主面前就是一条温顺的老狗。陆学士王侍郎这样的文臣,对金娇玉贵的福慧公主退避三舍。便是枢密院的文大人,也绝不愿和福慧公主府有龌龊。
“严巡史那里,郑推官也得嘱咐一二。别给本知府捅娄子。”
“是是是,下官都明白。”
秦知府一甩宽大袖袍,转身离去。
郑推官恭敬地送走上官后,长长叹口气,揉了揉额头,叫了文书过来,先立案整理卷宗。
半个时辰后,严巡史领着两个心腹来见推官大人。
郑推官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皱了眉头,瞥向严巡史:“你怎么将李云昭也带来了?”
不能怪郑推官这般反应。实在是李云昭胆子太大也太能惹祸了。从刘敬一案到齐娘子逃脱案,再到柳娘子一案,李云昭压根就不知道畏惧为何物,在哪儿都敢出手。
偏偏严巡史对这个小巡捕格外偏袒,护得像眼珠子似的。
严巡史拱手应道:“今日下官去喝钱巡捕喜酒,正好梁巡捕来送口信,说有人击鼓鸣冤,案子棘手,下官就顺便将李云昭带来了。”
郑推官没什么好气:“既知道案子棘手,还让他来做什么?还想去公主府拿人不成!”
李云昭抬头。
严巡史迅疾用眼神制止。
李云昭将到嘴边的冒犯之言咽下。
“推官大人请放心。”严巡史恭声说道:“李云昭历练了半年,如今当差办事很有章法,绝不会擅自出手。”
“别和本官耍字眼。”郑推官瞪了过来:“就是你这个上官下令,也不得擅闯公主府。要是惹来公主不快,本推官也吃不消。”
“是。”
“知府大人之前也特意吩咐过了,绝不可乱捅娄子。”
严巡史继续应是。
“本推官先将这案子理一理,暂时不必巡捕房出动,你先退下吧!”
郑推官挥挥手,严巡史就领着心腹退下了。
别说李云昭,就是汤捕头也憋得够呛。回了巡捕房关了门,汤捕头立刻吐槽:“不拿人怎么审案?难道只审原告韦娘子一个人,就能将案子审明白了?”
严巡史瞥一眼过去:“稍安勿躁。推官大人既然立了案,自然有办法审案。”
李云昭冷不丁问道:“这位侯管事,是不是来头很大?”
严巡史略一点头:“侯管事的亲娘是福慧公主乳母。福慧公主开府后,将乳母一并带出宫。后来乳母患病死了,福慧公主便对侯管事格外照拂。公主府总管事是内侍省的肖公公,侯管事仅在肖公公之下,仗着公主权势作威作福,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案子,只是苦主惧怕公主府威势,不敢来告状。汴梁府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这回是韦娘子击鼓喊冤,动静闹得太大。推官大人不得不立案?”李云昭一如既往的言辞犀利,一击就中。
严巡史有些无奈:“你别这般疾世愤俗。推官大人也有他的难处。汴梁人口百万,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案子。人力有限,所谓民不报官不究。没人报案,当然也就没法子立案审问。”
“这一回韦娘子击鼓告状,推官大人明知这是个烫手山芋,还是顶着知府大人的压力立了案。已经很厉害了。”
身在官场的人,才会懂郑推官是何等了不起!
李云昭默然片刻,低声道:“巡史大人,是我有些偏激了。”
严巡史笑了一笑:“你年少侠义热血,看不惯世间不平事,对推官大人有些微词,也怪不得你。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以后多些历练,你就慢慢懂了。”
李云昭点点头应是。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盯梢
巡史大人平日里对他横眉冷眼,动辄踹一脚,怎么对李云昭就这般有耐心好脾气?
不公平!
汤捕头心里那点酸意,都摆在脸上了。
严巡史看着好气又好笑,瞪一眼过去:“你这是什么模样?本巡史哪里亏待你了?”
汤捕头还是酸溜溜的:“巡史大人只这样骂我,对李云昭可是一句重话都没有。”
严巡史坚决不承认自己厚此薄彼,板着脸孔道:“你闲着没事,现在去点几个精明能干的,让他们去公主府外盯着。尤其是盯紧侯管事,别让他跑了。”
汤捕头灰溜溜地应声退下。
李云昭立刻拱手道:“巡史大人,我也去盯梢。”
严巡史瞥一眼:“你能保证见到侯管事不动手?”
李云昭面不改色:“我现在就对天起誓。”
严巡史捏了捏额角:“发誓要是有用,巡捕房哪还用到处拿人。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自己去找汤捕头。”
李云昭黑眸中闪过笑意,拱手领命。
汤捕头正在点人。
巡捕房一共五百多人,十七处巡捕房里的人手多少不一,最多的三十人,最少的只有十几个巡捕。府衙这里有百余人。论身手,个个都不错。
李云昭一张口,就被汤捕头否了:“不行,你太扎眼了,不能去盯梢。”
一旁的梁巡捕跟着凑趣:“连我这样的,都被排除在名单之外,更别说李兄弟了。”
梁巡捕年过二十,浓眉大眼,脸孔英俊。巡捕房里除了巡史大人,就属梁巡捕生得俊。李云昭进巡捕房后,梁巡捕排名自动降了一位。寻常盯梢这等差事,确实轮不到他。
李云昭据理力争:“我身手好,如果有什么意外,我自己能全身而退。还能护着同僚。”
这个理由也很强大。
汤捕头想了想,也就点了头。眼看梁巡捕一脸不服,索性也点了他的名,还特意将两人编在一组:“你们两个记得换身衣服,别那么惹眼。”
……
一个时辰后。
一个挑着担子的年轻货郎,在公主府附近的巷子里转悠。
这货郎年约二十,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货担子里卖的是各色果脯蜜饯。
货郎吆喝的殷勤,很快便有俏丫鬟开了后门来买。
和福慧公主府比邻而居的,多是达官显贵皇室宗亲。货郎的主要客户,是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丫鬟婆子。
几个丫鬟围着货担,你挑我尝,有说有笑。货郎看着丫鬟们尝来尝去,有些心疼,竭力劝丫鬟们买一些。
就在此时,另有一个货郎过来了:“天热了,这里有各种果子茶,都是用冰沁过的。姐姐们来尝尝。”
这声音,像萝卜似的,又脆又甜。
丫鬟们一扭头,哟,又来了一个挑货担的。
这个小货郎更年轻更俊俏,笑容更殷勤,嘴像抹了蜜一般甜:“姐姐们渴不渴?果茶都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姐姐们都来尝一尝,不甜不要钱。”
一口一个姐姐,丫鬟们哪里拒绝得了?笑嘻嘻地凑了过去,其中一个高挑的俏丫鬟用手捏了捏小货郎白嫩的脸皮:“小货郎姓什么叫什么?”
小货郎眉眼弯弯,笑得愈发甜了:“我姓李,姐姐叫我小李就行。”拿了几个小小的竹筒,将各种口味的果茶舀出来,递给俏丫鬟品尝。
丫鬟们被哄得眉开眼笑,纷纷拿出荷包,取出三五个铜钱来买。
另一个卖蜜饯的货郎小梁惆怅地叹口气。
小李货郎笑着打听:“几位姐姐,刚才我走过公主府那边,今日怎么后门都关了?”
高挑丫鬟撇撇嘴:“还不是那个侯管事惹的祸。他强买良田,人家不想卖,他将人抢进府打了一顿。也不知是不是打死了。这家的娘子去汴梁府衙击鼓告状,郑小青天已经接了案子。侯管事定是慌了,将后门关了,躲在公主府里。”
小李货郎注意力偏移:“郑小青天是谁?”
“当然是郑推官。”另一个杏眼丫鬟抢着笑道:“郑推官先审男童案,为惨死的男童们申冤。后来又为柳娘子沉冤昭雪。柳娘子还被提前放出大牢。可惜郑推官不是知府大人,只能被称为小青天。”
小李货郎抽了抽嘴角,和不远处的小梁货郎对了个眼神。
这绰号要是传回府衙,郑推官怕是要得意地多喝几杯美酒。
丫鬟们闲着无事,打开了话匣子,一会儿就将公主府的小道传闻秃噜个干净。
听说,福慧公主的驸马在五年前病死,两年前招了一位新驸马。是一位将门出身的御前统制官。
听说,侯管事仗着福慧公主信任器重,强买良田铺子不是第一回了,还在外干了许多缺德事。
还听说,侯管事和肖公公一直不太对盘,平日里斗得厉害。
小李货郎听得入神,特地多送了两杯雪梨饮给话最密实的高挑丫鬟和杏眼丫鬟。
管事婆子从后门探头,将几个讲闲话的丫鬟都叫了进去。丫鬟们依依不舍,嘱咐小李货郎明日再来。
小梁货郎挑着货担子过来,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小李货郎低声道:“继续转悠,打探消息。”
盯梢打探,都需要极大的耐心。有时候忙了许久,也未必打探出有用的消息。就如撒网捞鱼一般。
两个货郎,一前一后挑着货担,两天内将公主府相邻的人家转了个遍。听了许多公主府的传闻轶事。
公主府的后门关了两日,到第三日,终于有丫鬟憋不住,被卖蜜饯和卖果饮的吆喝声吸引了出来。
小李货郎卖一杯送一杯,哄得丫鬟姐姐咯咯笑个不停,一个疏忽,就被套问出了有用的消息:“前天夜里,侯管事就坐着公主的马车出了城。这几日关着后门,是为了掩人耳目。汴梁府巡捕房的那些蠢人,还天天盯着我们公主府,真是可笑。”
小梁货郎强自撑着笑容,用一包蜜饯送走了丫鬟。
后门一关上,梁巡捕脸就垮了,咬牙切齿道:“被耍了!”
李云昭目光一冷:“我们立刻回巡捕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过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过往(二)
严巡史冷冷扯了扯嘴角:“怎么不说了?继续说,本巡史也想听一听。”
汤捕头头皮都麻了,卑微地躬身陪笑:“属下还有差事,现在就去办差。”
其余巡捕也如鸟兽般散开。
这等时候,就看得出谁才是真正胆大包天了。
李云昭就没跑,还一脸好奇地问道:“巡史大人一直按兵不动,是不想和福慧公主打照面,还是不愿见章驸马?”
四散的巡捕们,有耳力灵敏地捕捉到只字片语,恨不得双腿奔走的同时将耳朵扔过来。
严巡史眼神有些复杂,看了李云昭一眼:“这是本巡史的私事。”
李云昭也不心虚:“本来是私事。不过,眼下公主府侯管事犯了案,我们巡捕房要拿人问审,少不得要和公主府打交道。所以,我才多嘴问一句。巡史大人不想提,不说便是。”
严巡史默然片刻,张口道:“等寻到侯管事下落,本巡史便去公主府。”
言下之意就是,确实不想见。但是为了公差,该去的还得去。
巡史大人肯答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李云昭识趣地不再多嘴多问,拱一拱手,招呼梁巡捕一声,各自换了衣服,继续扮做货郎去盯梢。
严巡史被提及过往,心情有些晦暗。打起精神去见郑推官,禀报最新消息。
郑推官一点都不意外:“这桩案子,牵扯到公主府,这点波折不算什么。派人出城去寻人拿人就是。出了公主府,这事倒好办了。等拿了人,再去公主府做个交代。”
严巡史拱手应是。
郑推官又道:“韦娘子这里,本推官已经问得清清楚楚。物证也齐全,侯管事强买良田,地契上的价格不过是市价的三成。按着大颂律法,这样的地契可以作废。”
“这个侯管事,吃相也太难看了。韦娘子丈夫去要银子,三成的银子侯管事都不给,还将人抓进府里。十几天了都没放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以你看,福慧公主会不会袒护到底?”
严巡史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官不知。”
郑推官八卦起来,和巡捕们贼兮兮的嘴脸没什么两样。
不同的是,巡捕们被严巡史一个冷嗖嗖的眼神就吓退了。郑推官是上官,严巡史摆不出臭脸。
就是臭着脸,郑推官也能当没看见:“等抓了侯管事,你去公主府。福慧公主见了你,脾气总会小一些。不过,章驸马怕是不太乐意见到你。当年若不是你拒了公主美意,哪轮得到他做驸马……”
“推官大人请勿说笑。下官还有差事,先行告退。”
……
“小李货郎,我要一杯雪梨饮。”
“小李货郎,给我来一杯枇杷果茶。”
挑着货担的俊俏少年刚露个影子,一堆聚在公主府后门的丫鬟便欢快地招手喊了起来。
自前几日后门开了一回,每日公主府都有丫鬟悄悄出来。正当妙龄的丫鬟们,这几日私下讨论最多的就是小李货郎。
也有个别喜欢小梁货郎的,笑吟吟地招手让小梁货郎过来。
总之,这两个俊货郎的出现,让公主府的丫鬟们平添了许多乐趣。
小李货郎眉眼弯弯,一边喊姐姐一边不动声色地探听公主府里的最新动静。
今日最新消息,章驸马和福慧公主闹了口角。
小李货郎一脸好奇:“驸马哪来的胆子,竟敢和公主吵闹?”
一个馋嘴的胖丫鬟掩嘴笑道:“吵闹自是不敢,大概是驸马又拈酸吃醋了。”
其余丫鬟吃吃笑了起来。
年轻英俊的章驸马样样都好,就是心眼小了一点,是个正经的醋坛子。福慧公主多看哪个俊俏小厮一眼,章驸马都要吃味半天。
“小李货郎,你生得这般俊俏,可千万别被驸马瞧见了。不然,驸马今夜怕是气得睡不着。”
小李货郎抿唇一笑,嘴角两个小小的笑涡迷人极了。丫鬟们忍不住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
“小李货郎,明天一定要再来。”
“明天得早一点。我下差早。”
“不行,迟一些才好。我明日有差事……”
小李货郎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们放心,我明日就附近,你们一招呼,我立刻来。保准你们都有果茶喝。”
哄走了这群叽叽喳喳的俏丫鬟,小梁货郎凑了过来:“汤捕头带人出城三天了,一直没消息。该不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天天扮货郎盯梢,一直没什么实质进展,实在让人着急。
李云昭也急,皱着眉头低语道:“汤捕头经验丰富,又带了六七个兄弟,就是遇到一群盗匪也不怕。会出什么问题?”
梁巡捕叹气连连:“这可说不好……”
话音未落,一个小贩打扮的男子大步过来:“李兄弟,梁兄弟,快些回巡捕房。汤捕头那边出大事了!”
怕什么来什么!
李云昭一惊,和梁巡捕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就拔腿就走。
只留下两个孤零零的货担子。
……
公主府外所有盯梢的人都被召回了巡捕房。
严巡史面色凝重。
官场老油条郑推官今日也笑不出来,捻着胡须叹气。
李云昭忍不住打破沉默:“敢问巡史大人,汤捕头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几十个巡捕齐齐竖长耳朵。
严巡史一张口,便是石破天惊:“汤捕头找到侯管事的时候,侯管事不知被谁捅了一刀,正好咽了气。”
李云昭眉头重重一跳。
巡捕们纷纷色变。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公主府的侍卫将汤捕头围住拿下,指责汤捕头杀人行凶。”郑推官长长叹了一口气:“现在汤捕头被关在公主城外田庄里,几个巡捕也都被关起来了。”
“公主府派人给知府大人送信,让知府大人给公主府一个交代。知府大人十分震怒,将本推官和严巡史叫过去,怒斥了一番。严令我们在三日之内解决此事。”
闹到这一步,事情想不闹大都不可能了。
李云昭目光闪动,拔出长刀,上前一步:“请推官大人吩咐。”
严巡史:“……”
第一百二十九章 较量(一)
郑推官一惊,立刻道:“此事不能闹大。”
严巡史眼皮跳了一跳,沉声道:“李云昭,把刀收起来。”
李云昭右手一动,耍了个漂亮的刀花,长刀丝滑地入了刀鞘:“推官大人巡史大人放心,我一定听令行事,不会擅自出手。不过,汤捕头被抓,兄弟们都被一并拿下。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闹大,而是公主府到底要做什么?”
严巡史呼出一口闷气,拱手对郑推官道:“推官大人,下官立刻带人去公主府田庄,先将汤捕头他们带回来。”
郑推官叹气:“也罢,本推官去一趟公主府。”
时间紧急,无暇废话。
郑推官去公主府“拜会”,严巡史带了数十个巡捕,一路快马向城东而去。数十匹骏马在坚硬的青石路上疾驰,踏踏声不绝于耳。
李云昭进巡捕房半年,还是第一次骑马当差。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严巡史骑马时的英姿。
大颂武试有三场,分别考较拳脚兵器和骑射。严巡史在武试中得了头名,骑术精湛,不在话下。在骏马上身姿挺拔,利落潇洒至极。
李云昭在心里暗赞一声,策马相随。
严巡史眼角余光一瞥,见了李云昭的身影,心中也赞了一句。
李云昭的骑术竟也不错。
马匹金贵,养一匹好马,每年要耗费许多银钱。寻常人家养不起马,更练不出这等骑术。可见李云昭的师门半点不穷。
出了城门,众巡捕快马疾驰,如一阵狂风。
官家宠爱长女,福慧公主有六个大田庄。侯管事死在第三处田庄,这个田庄算是稍小的一个,也有一千亩良田,住着几家佃户,还有五个护卫。
以汤捕头的身手,还有七个巡捕,对付这几个护卫根本不在话下。然而,侯管事就死在汤捕头面前,护卫们一口咬定是汤捕头动的手。汤捕头若是一怒出手没个轻重,就是黄泥落裤裆怎么都说不清了。
汤捕头自己主动扔了兵器:“青天白日,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你们想诬陷老子,老子可不认。”
其余几个巡捕,也纷纷扔了兵器。
那几个护卫,冷笑着拿出绳索,捆了巡捕们的双手,将他们关了起来。只放出一个回巡捕房送信。
正是现在策马在前带路的葛巡捕。
葛巡捕也是巡捕房的老人,在巡捕房当差八年了,为人精悍能干。平日办案捉人,何曾受过这等窝囊闷气。憋着一口气骑了两个时辰:“巡史大人,前面就是了。”
就在此时,另一条路上响起了密雨一般的马蹄声。分明也是冲着田庄方向而来。
严巡史目光一闪,停下骏马,一众巡捕也纷纷停下,以凛然姿态面对这一行来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马当先的男子映入眼帘。
这个男子出乎意料的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肤色略黑,一双剑眉浓长,面容英俊,高大英武。
李云昭目力极佳,看清男子面容后,不动声色地去看自家巡史大人。巡史大人抿紧薄唇,目光冷冽,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很显然,巡史大人和这个年轻英武男子是旧相识。
李云昭在心中猜测年轻男子身份。下一刻,就见年轻男子一挥手,身后数十匹马都停下了。
巡捕们骑术有高有低,骑的马匹也有好差不同。立刻就被这一群骑着好马身形高大眼神凌厉的护卫们比了下去。
严巡史主动下马,冲着年轻男子拱手:“下官见过章将军!”
没错,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正是福慧公主的章驸马,大颂朝年轻有为的五品宣威将军。
章将军没有下马,稳稳坐在马背上,很自然地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昔日同僚故交:“严巡史来得倒是快。那个杀了侯管事的汤捕头,看来是严巡史的心腹。”
严巡史不卑不亢地应道:“汤捕头在巡捕房当差六年,平日查案拿凶,是下官的左膀右臂。他绝不会滥杀无辜。”
章将军冷然扯了扯嘴角:“是或不是,进田庄仔细一问便知。”
“还有,侯管事是公主心腹,公主惊闻侯管事被杀,悲恸愤怒,已经进宫去了。汴梁府衙得给一个交代,不然,公主势必不会罢休。”
看着严巡史隐忍怒火,章将军竟笑了起来:“你我昔日同僚四年,总有些情谊。你低头求一求我,或许本将军可以考虑在公主面前说一说情。”
严巡史用力握了握拳,却未出言反击,俊脸没有半点表情。
眼见着巡史大人受辱,巡捕们的眼里都喷出了火苗。
李云昭没有喷火。
她直接动了手。
右手一扬,一道光影闪过,章将军胯下骏马忽然受惊嘶鸣,章将军猝不及防,被马掀落下马。万幸身后护卫眼疾手快,在紧要关头飞蹿上前,一个扯住骏马缰绳,一个及时扶住章将军,总算有惊无险地控制住了骤然混乱的局面。
章将军高高在上的气势陡然瓦解,愤然发怒:“是谁伤了本将军的马?”
“将军误会了。”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紧接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俊俏脸孔自严巡史身后走了出来:“刚才有一只毒虫在将军马蹄边,我唯恐毒虫伤了将军骏马,所以才及时出手。”
“毒虫已经被我赶走了,将军骏马安然无事,就是将军受了惊。”
话语中的嘲讽奚落之意,清晰可见。
章将军额上青筋跳动,狠狠瞪着皂衣少年:“你是谁?”
严巡史上前一步,将属下护在身后:“这是巡捕房的新人,他还年少,不懂规矩,将军别和他计较。我代他向将军赔礼。”
严巡史是低了头,却是为了护住下属。
章将军被惊马甩下马背,之前有多趾高气昂,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他狠狠盯着严巡史身后的皂衣少年。只是,他一个堂堂驸马五品将军,和一个小小巡捕计较,有失体面。这口闷气,只得暂且咽下。
章将军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先进田庄再说。”
第一百三十章 较量(二)
章将军另换了一匹骏马,侍卫的护卫下打马先行。
严巡史转头看向李云昭:“怎么忽然动手?来前本巡史特意嘱咐过……”
李云昭目光清亮:“如果章将军胆敢再辱巡史大人,我还是会出手。”
短短一句话,堵住了严巡史所有未出口的话。
严巡史和李云昭对视片刻,放软声音:“今日本巡史带人来救汤捕头一行七人。不宜和章将军正面冲突。”
李云昭这时候乖巧得很:“巡史大人说的是。”
严巡史只得再次嘱咐,没有他的号令不得擅自出手。所有巡捕郑重其事地应下。待严巡史转身,立刻齐齐冲李云昭竖大拇指。
李云昭挑眉一笑,翻身上马,随巡史大人进田庄。
事实证明,“下马威”确实有用。
章将军稍稍收敛了讨嫌的倨傲嘴脸,叫了一个田庄护卫过来问巡询:“侯管事的尸首何在?汤捕头等人关在何处?”
护卫生得黑壮高大,下巴上有一颗痦子,痦子上还长了一根毛。一张口声若洪钟,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侯管事等尸首没动,还在屋子里。几个巡捕被关在后排的屋子里。杀人的汤捕头就关在侯管事隔壁。”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要乱说。”李云昭冷冷呛声:“汤捕头清清白白,谁敢说他杀了人?谁是人证?”
黑壮侍卫冷笑:“我听到侯管事惨叫,立刻冲进屋内。屋子里只有惨死的侯管事和汤捕头。人不是他杀的,还能有谁?”
“荒谬!”严巡史冷笑不已:“汤捕头只是第一个进了杀人现场而已。照你这么说来,汴梁府也不用办案了。将所有第一人证都抓起来,押到刑场砍头便是了。”
章将军斜眼睥睨:“不管如何,汤捕头嫌疑最大。严巡史掌管巡捕房,总不能徇私枉法,包庇下属。”
严巡史抬眼直视章将军:“下官定会将侯管事被杀案查得水落石出,抓住真正的凶手,给公主府一个交代。不过,侯管事强占良田,包二被侯管事带走,至今不见踪影,下官也要一查到底。”
两人四目相视,火花四溅,各自心中一声冷哼。
然后,章将军和严巡史一同移步去凶案现场。
章将军身后跟了两人,一个是黑壮侍卫,另一个是亲兵。
巡捕房不能输阵,李云昭和梁巡捕自动自发地跟着自家巡史大人。
其余巡捕守在门外,和章将军的一堆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珠子瞪小眼珠子,仿佛眨一下眼就输了似的。
一踏进屋内,便嗅到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云昭目光一扫,拧了眉头。
只见一个男子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迹自身下蔓延,汇聚成一滩。血液已经发黑干涸。男子面容白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就是侯管事了。
章将军在军营里历练,见到尸首倒也不惧,还令人将尸首搬到一旁。
“汴梁府谭仵作在路上,很快就会赶来。”严巡史张口阻止:“现场不能乱动,等谭仵作来验尸。”
谭仵作不会骑马,要坐马车,不免要慢一些。
章将军哼一声,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严巡史上前蹲下,仔细查看侯管事胸口上的刀,悄然拧起眉头。
这把刀没什么特别,是最常见的钢刀。正是巡捕房的捕快们用的兵器。
梁巡捕凑过来,看一眼就很肯定地说道:“这不是汤捕头的刀。汤捕头力气大,用的是长刀,比寻常钢刀宽一寸长两寸。”
章将军身后的黑壮侍卫撇嘴冷笑:“说不定这是从别的巡捕那里拿来的兵器,或是早有预备,多带了一柄刀来。杀了人还没来得及将凶器收起来……”
嚯!
一道拳风骤然而来。
黑壮侍卫自视颇高,压根没将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巡捕放在眼底。漫不经心地出拳格挡。
嘭!
白皙秀气的拳头和黑如熊掌的拳头生生碰撞。结果出人意料,被震退了一步的竟是看着威猛的黑壮侍卫。
章将军面色一沉,正要冷声呵斥,严巡史忽地转头招呼:“请章将军一同来看看。”
这时候让停手,岂不是认输了?
章将军索性负手过来,俯下头一同看侯管事胸口的钢刀。
身后拳风嚯嚯,可见打斗激烈。
严巡史压根没回头看的意思,章将军何等高傲,也没回头,和严巡史讨论起了侯管事的死因。
“一刀毙命,杀侯管事的人是高手。”章将军淡淡道。
严巡史道:“不止是高手,此人和侯管事应该相识,走到侯管事面前捅了他胸口一刀。侯管事没有挣扎,应该是反应不及。脸上还有震惊之色。”
章将军目光一闪,嘴角似笑非笑:“做了两年多左军巡史,查案倒是有模有样。”
严巡史神色平静坦然:“一开始不习惯,时日长了,也就适应了。”
章将军眯了眯眼,一语双关:“严巡史就没后悔过?”
曾经,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他不肯走。偏要去走歪歪斜斜的幽僻小路。
现在对着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御营将军,他能不难受后悔?
严巡史淡淡道:“人各有志。下官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章将军眼中闪过嘲讽,话还没出口,身后忽然重重一颤,紧接着一声惨呼。一转头,黑壮侍卫像死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孔都扭曲了。
章将军:“……”
章将军额上青筋直跳。
这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严巡史微微扬了扬嘴角,口中却沉声训斥:“比武切磋,怎么出手没个轻重。李云昭,还不快些将人扶起来。”
李云昭老实乖巧地应是,一脸忏悔自责地过来。
躺在地上的黑壮侍卫目中闪过惧色,硬撑着自己爬起来,坚决不让李云昭的手再碰触他一点。
严巡史又向面色难看的章将军赔礼。
什么“新人不懂规矩”,什么“少年热血冲动”,还有什么“大人大量别和一个少年郎计较”。
一大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麻溜得很。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较量(三)
章将军半点不傻,焉能看不出小巡捕和严巡史一搭一唱在落自己的颜面威风?
看出来又能如何?
黑壮侍卫技不如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是事实。他堂堂宣武将军公主驸马怎么能和一个新人巡捕计较?那都不是自降身份,直接就是不要脸面了!
这个严明,当年在武试中压他一头,后来在宫中当差处处先他一步。他的驸马也是严明婉拒公主后才得来的。现在随随便便带一个下属来,都占尽上风……简直就是他一生之宿敌。
章将军用力吐出一口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个新人巡捕,倒是颇有严巡史当年桀骜风采。”
严巡史接连出心头恶气,也不计较这点口舌。
章将军定定心神,转头吩咐一声,另一个侍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带着一个男子进了屋内。
男子身量颇高,穿着寻常灰色武服,腰间长刀不见踪影,双手被绳索捆在背后。正是汤捕头。
神色间满是郁愤不平的汤捕头,一见严巡史,心里的委屈顿时翻涌而上:“巡史大人!属下带人搜寻侯管事下落,寻到这处田庄的时候,抓了一个佃户问询,得知侯管事就躲在这处田庄里,便寻了过来。没想到,一摸进屋子里,侯管事就已倒在血泊中,尸首还是热乎的。杀侯管事之人,一定还在田庄里!”
章将军冷笑不语。以他的身份,不屑和一个捕头争执。
扯着汤捕头的那个侍卫,显然是章将军心腹,立刻代主子冷笑出击:“这里是公主田庄,你易容装扮,偷偷潜进来,分明就没怀好意。见了侯管事,起了言语冲突,然后一刀杀之。现在还妄图推卸罪责诬陷他人!”
汤捕头憋了一肚子火气,转头呸了一声,口水直接喷到侍卫脸上了:“老子是巡捕,侯管事被韦娘子一状告到府衙,老子来抓侯管事归案问审,杀他做什么!诬陷栽赃也该编得像样些,别笑掉众人大牙!”
又满腹委屈地扭头去看巡史大人:“属下当时被冤枉栽赃,气得半死。不过,这里是公主田庄,属下不能擅自出手给大人惹麻烦,只得先扔了兵器。”
汤捕头活了三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无奈公主府权势迫人,闹出事端来,严巡史要受牵连,郑推官也顶不住。知府大人根本指望不上。
思来想去,只能先忍下闷气,束手就擒。等巡史大人来捞人了。
严巡史安抚地看一眼汤捕头:“你是奉本巡史之命来抓侯管事。出了什么事,都由本巡史一力承担。”
然后,对着章将军拱手一礼:“章将军,下官以官职身家担保,汤捕头清清白白,绝不是杀人凶手。请章将军令人放了汤捕头。”
看着昔日压了自己一头的人对着自己低头赔礼,章将军心中快意,漫不经心地应道:“此事本将军做不得主。得等公主示下。不过,既然严巡史折腰为属下担保,本将军总得给几分颜面,到时候为汤捕头说一说情。或许公主肯先放了汤捕头。”
一口一个公主,明摆着就是拿公主压人。
严巡史再次拱手:“多谢章将军。”
李云昭见不得自家巡史大人受辱,冷冷看一眼章将军。
习武之人对杀气格外敏锐。
章将军莫名心里一寒,目光一扫,和李云昭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那双黑眸,明亮锐利,如无双利刃。似稍一碰触,便会血光四溅。
不知为何,章将军到了嘴边的话自动咽了回去。
就在此刻,门被推开。
腰背略有些佝偻的谭仵作进了屋内,拱手行礼,也不多言,直奔侯管事尸首。负责记录验尸记录的文书,拿着炭笔唰唰记录。
谭仵作验尸十分仔细,一点点摸一点点看,头发丝都没放过,还将侯管事的衣服全部褪去,下体和脚底都看过了。又拔了刀,将尸首翻过看后背。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谭仵作的声音。
“死者仰面向上,只有胸口一处致命伤。从伤口来判断,杀人者比侯管事高了近两尺,擅长用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还真是巧。汤捕头确实比侯管事高了两尺。
等一等,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身量极高擅长用刀的高手。
李云昭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黑壮侍卫身上。
黑壮侍卫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肯和李云昭对视。
巡捕房办案自有章程。严巡史对章将军道:“下官要将田庄里所有人召集到一处,一一问询做笔录。如果有嫌疑或有重要线索的,得带回巡捕房。”
章将军又是那副高高在上讨人嫌的嘴脸:“在这里问话无妨,要带人走,得等公主点头首肯。”
严巡史点点头。走到门外,招呼一众巡捕干活。
田庄里一共有六户佃户,老少加起来共二十一人,还有五个侍卫,一共二十六人。
汤捕头也是涉案人,同样要被问询做笔录。
被关在后排屋子里的七个巡捕,也都被领了过来。个个一脸郁卒。他们平日里查案追凶,到哪里都威风凛凛。今日犯了晦气,被绳索捆了双手提溜过来,心里都是一肚子火气。
有章将军冷眼看着,严巡史半点没有徇私,让七个巡捕也都一一做笔录。
李云昭忽地主动请缨:“巡史大人,这个黑脸侍卫交给我来问审。”
严巡史和李云昭对视一眼,便准了。
那个黑壮侍卫大概是被李云昭揍怕了,眼见着李云昭揍过来,竟嚷了起来:“你休想对我动私刑!我要换一个巡捕!”
章将军也皱了眉头,沉声道:“严巡史,换个经验丰富性情沉稳的。”
严巡史好脾气地解释:“李云昭虽是新人,却办过几桩大案。震动汴梁城的刘敬一案和齐娘子案,还有之前的柳娘子一案,李云昭都表现出色。如果章将军还不放心,可以派一个精明能干的侍卫跟着。”
“我们巡捕房办案,素来守规矩,从不动私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用刑
一炷香后。
后排的一间空屋内。
章将军派来的侍卫,被点了昏穴,倒在地上,睡得香甜。
黑壮侍卫坐在地上,满目惊惧,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一张嘴张张合合,似在疯狂叫嚷,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梁巡捕啧啧称奇:“李兄弟,你这一手点穴的绝技精妙厉害极了。用来问审再合适不过。”
巡捕房办案,当然不动私刑。这都是正大光明的事。
李云昭笑了一笑,看着黑壮侍卫的眼神,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羔羊,研究琢磨着从哪里下手宰割。
“先给他点颜色看看,免得他胡乱叫嚷。”梁巡捕一脸期待。他早就听闻李云昭审问时的绝技,可惜还没亲眼看过。
李云昭嗯了一声,倏忽出手,在黑壮侍卫身上点了几处。
黑壮侍卫像被开水烫的猪,又似被热油煎炸的鱼,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像笑又像哭,眼泪喷涌而出。
梁巡捕看得十分解气,呸了一声:“就你也敢诬陷我们汤捕头!”
李云昭目中闪过冷意:“这事从头至尾都透着蹊跷。此人一定知道些内情。必须要撬开他的嘴。”
梁巡捕很配合地问道:“如果他嘴硬,就是不说怎么办?”
一把两寸许长的飞刀,不知何时出现在李云昭手中,在灵巧的手指间翻飞:“不能杀,废了他的子孙根就是。”
梁巡捕倒抽一口凉气:“要这么凶残吗?”
李云昭挑眉:“这算凶残吗?又没要他的命。”
梁巡捕叹道:“被切一刀,还算什么男人。”然后一脸好意地凑到黑壮侍卫眼前:“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吧!这位小李巡捕,是我们巡捕房的第一高手……不对,应该是汴梁城第一高手。大理寺的厉远山听说过没有?那都是他手下败将!他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冷硬一点,胆子也大一点。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我奉劝你一句,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也省得遭罪。”
李云昭嫌梁巡捕啰嗦,将他撵到一边,冷冷警告黑壮侍卫:“不准乱嚷!否则,我一刀废了你!”
然后,伸手解穴。
黑壮侍卫满脸冷汗,呼吸急促,像从热水里捞出的鱼,一时缓不过劲。
他没有呼喊。
人都有敏锐直觉。譬如眼下,他的直觉就是别激怒这位身手深不可测心黑手狠的李巡捕!
“姓名。”
“赵武。”
“年龄。”
“三十二。”
接下来一串问题,都是些细枝末节。譬如平日做什么差事之类。
黑壮侍卫赵武却不敢有半点松懈,精神一直紧绷着。
李云昭目光盯着赵武脸孔,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侯管事是哪一日来的田庄?”
“是七天前的夜里。”
也就是韦娘子告状的那一日,当天侯管事就得了消息,出城来田庄躲避。
李云昭继续问:“侯管事躲在这里,都有谁知晓?”
赵武答道:“田庄里的人都知道。不过,田庄平日管理严格,不准闲杂外人进来。所以,消息应该没传出去。”
“田庄里一共有几个侍卫?谁身手最好?”
“五个,我是头领,身手最好。”
李云昭目光一闪,忽地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赵武:“用刀。我们五个人,用的都是刀。”
刀是最常见的兵器。习武之人用刀,实在寻常不过。杀人凶手用的是一把普通钢刀,从兵器上寻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云昭又换了个问题:“你在这田庄当差多久了?之前在何处当差?”
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问题,却令赵武瞬间紧绷:“我来田庄一年。以前我是公主府里的护卫。”
“以你的身手,在公主府里做个护卫头领都够了。”李云昭俯头,拉近和赵武的距离,右手中的飞刀离赵武胸膛不过寸许光景:“为何会被打发来田庄?”
赵武下意识地往后退让:“就是正常调动……”
胯下陡然一凉。
那柄要命的飞刀,削了一小片衣衫,钉在地上。稍微挪动一寸,他就可以换一份差事进宫谋前程了。
赵武瞬间冷汗如瀑,却没能惊呼出声。李云昭再次出手,不知点中了哪里,那种可怕得让人崩溃的万蚁在身体里钻动的感觉又来了。
赵武没撑到一炷香时间,就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那张俊俏的少年脸孔再次凑近,用力点了几下,赵武直接哭了出来:“我说,你别用刑了,我什么都说。”
“我在公主府当差时出了差错,被公主撵出府。是驸马替我说情,将我安排在田庄里。我感念驸马恩德,驸马吩咐的事,我都会照做。”
“汤捕头领人查探田庄,我两日前就知道了。驸马让人传口信来,让我放汤捕头进田庄。还让我指控汤捕头是凶手。我都照做了。”
一旁的梁巡捕听得咬牙切齿,奋力挥笔做笔录。
李云昭冷冷看着赵武:“侯管事是谁杀的?”
赵武脸色发白,在李云昭冰冷的目光下闭上眼睛,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是我。”
他曾在公主府当差数年,和侯管事自然相熟。
侯管事特意躲来这处田庄,也是因为知道他身手厉害,万一有人追来,他能抵挡一二。
侯管事还特意送了他十贯钱,请他喝了一顿酒,喝到酒兴浓处,肥白的脸孔一颤一颤,拍着他的肩膀许诺:“等熬过这段日子,案子了了,我回公主府,就向公主说情,让你回去当差。”
他当时满心感激,殷勤拱手道谢。
后来,他就接到了驸马的口信。
他对着十贯钱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闪过驸马允诺。杀了侯管事,嫁祸巡捕房,以后让他去军营里做领一百人的头目。
他将十贯钱塞进箱子里,准备了一把寻常钢刀。让人将汤捕头一行人放进田庄,然后去了侯管事屋子里。侯管事毫不提防,任由他靠近,他一刀就捅进侯管事的胸膛。
侯管事直直倒下,满目震惊。
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侯管事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死在他刀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公主(一)
竟是章将军指使赵武杀了侯管事!
梁巡捕震惊了:“这位章将军,到底和我们巡捕房有什么仇怨!不惜杀人设下圈套!”
李云昭冷笑一声:“这就得好好问一问章将军了。笔录做好了没有?拿过来!”
梁巡捕忙将手中笔录递过来,李云昭目光一扫。
巡捕问话做的笔录,可以作为呈堂公证。不过,正式的笔录得等回府衙后,由推官大人来审,到时还得要赵武亲自画押认罪。
“我们既有赵武口供,是不是能将章将军一并带回府衙?”梁巡捕声音里透着激动亢奋。
李云昭瞥异想天开的梁巡捕一眼:“你想多了。别说章将军,就是这赵武,我们只怕也带不走。”
梁巡捕一愣:“为什么?”
李云昭有些无语:“你也在巡捕房当差两三年了,怎么还这般天真。章将军一个五品将军,又是公主府驸马,哪怕他是这一案背后主谋,也轮不到巡捕房抓人问审。”
之前审柳娘子一案时,一个举人功名的彭显之,都敢当堂翻口供。依仗的便是大颂朝对读书人的优容。有官身的文臣武将们,自然也不在汴梁府审案范围内。
后来,陆学士失了圣眷,王侍郎被贬官出京。可见龙椅上的官家也不是好糊弄的。
“走,我们先将笔录呈给巡史大人。”李云昭俯身点了赵武哑穴和麻穴,以防赵武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
梁巡捕很自觉地过来,将赵武拖着向外走,一边口中嘀咕:“这大块头够重的。”
这动静,立刻引来众人瞩目。
负手而立的章将军一转头,陡然皱了眉头,面色不善地看向严巡史:“严巡史,这就是你说的巡捕房最守规矩从不动私刑?”
赵武汗出如浆,像一条被反复煎炸过的死鱼,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严巡史很清楚李云昭的能耐,半点都不心虚地应了回去:“一点审问技巧罢了。如果章将军疑心巡捕房动私刑,可以派人立刻查看验伤。”
章将军冷哼一声,竟然真派了左右侍卫前去验伤。
李云昭快步过来,将笔录呈给严巡史,声音如细线一般,悄然传进严巡史耳中:“巡史大人,杀侯管事的就是赵武,他是受章将军指使……”
严巡史不动声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刻,忽然有侍卫匆匆来禀报:“将军,公主殿下来了!”
章将军目光一闪,立刻出外相迎。
严巡史也得一并出去迎福慧公主大驾。不必吩咐,李云昭已跟了上来。严巡史眼角余光看到李云昭的身影,不知为何,躁郁的心情缓和了许多。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远远见到福慧公主一行人身影,严巡史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李云昭都不必张口,跟在巡史大人身后,躬身拱手就是了。借着巡史大人身形遮挡,李云昭悄眼打量这位传闻中的金枝玉叶。
福慧公主比严巡史年长六岁,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女子如花盛放之龄。金娇玉贵的公主殿下,便是这世间最娇贵雍容的牡丹,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便是单论容貌,福慧公主也是顶尖美人。柳眉杏眼,琼鼻樱唇,雪肤花容。秀发挽起,发间簪着华丽的凤钗,硕大的东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流苏垂在脸颊边。
让人不禁为巡史大人惋惜。怎么就错过了当驸马的大好机会。
章将军脚步未停,一直走到福慧公主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握住福慧公主的手:“公主一路坐车劳顿,先去入座饮茶,歇上一歇。这里的琐事,我来处置便是了。”
福慧公主显然心情不佳,至少没有和驸马上演恩爱戏码的兴致,抽回手,目光越过章将军看向数米外的严巡史,冷声问:“严巡史,侯管事尸首在何处?”
便是盛怒中,福慧公主也没失了仪态,声音十分悦耳。
严巡史只得上前几步:“回公主殿下,侯管事尸首还在屋子里。”
福慧公主冷冷道:“杀了侯管事的那个捕头人呢?本公主今日就要斩了他!”
严巡史抬头为心腹属下辩白:“公主殿下误会了。是下官吩咐汤捕头来搜寻侯管事下落,汤捕头进屋子的时候,汤捕头已经被杀。汤捕头第一个发现侯管事的尸首,绝不是杀人凶手。”
福慧公主和严巡史对视片刻,目中愤怒的火焰竟缓缓平复了一些:“严巡史所言当真?”
严巡史斩钉截铁:“下官以官职为汤捕头担保,他是清白的。”
护着下属的严巡史,似在发光。
福慧公主看着严巡史俊朗不凡的脸孔,怒气又消退了一些:“严巡史为人刚正,从不说谎话。如此说来,杀人的真不是汤捕头了。”
众人:“……”
已经有人忍不住悄悄去看章将军。
小心眼的章将军果然面色不太好看,略显生硬地接过话头:“是或不是,总得查个清楚明白。侯管事在公主府当差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公主的得力心腹。杀他之人,是成心断公主臂膀,决不能轻饶。”
严巡史可不是软柿子,立刻应了回去:“侯管事强买包二良田,包二登门索要银钱,侯管事非但不给,还抓了包二。至今包二下落不明。包二妻子韦娘子去府衙告状。推官大人立了案,巡捕房要捉拿侯管事去问审。侯管事被杀,确实令人始料未及。不过,巡捕房的行动,合情合理合乎法度,并无错处。”
“章将军说的话,下官也赞成。下官身为左军巡史,定要查清案情,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说着,再次上前两步,将笔录呈上:“这是巡捕房问审赵武的笔录,请公主殿下过目。”
一个三十余岁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的男子自福慧公主身侧过来,接了口供,再恭敬地呈给福慧公主。
此人正是福慧公主府的总管肖公公。
福慧公主从肖公公手中接了笔录,看了一眼,面色倏忽沉了一沉。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公主(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公主(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六章 疑云(一)
上官说话的时候,其实轮不到小小巡捕多嘴。
不过,李云昭从进巡捕房的那一日起,就和寻常巡捕不同。有一身能耐本事的人,就是有自信有底气。
严巡史没阻止,郑推官也没怎么恼怒,只淡淡道:“放心,怎么审案,本推官心中有数。”
李云昭也就不再多言。
接下来,郑推官去拜见福慧公主。
福慧公主没没露面,打发肖公公出来传话。
“辛苦推官大人,就在此地将侯管事被杀案审清楚。”肖公公身为公主府总管,对着郑推官还算客气,眉眼间却也流露出似有若无的倨傲:“公主殿下给郑推官两日时间。”
郑推官躬身陪笑,连声应是,然后很合理地提出要求:“韦娘子状告侯管事在先,侯管事被杀在后。便是两案合并,也要先审清侯管事强买良田案。还有那个不见踪影的包二,得先将人找出来。才能审案结案。”
肖公公目光一闪:“郑推官想派人去搜公主府?”
郑推官忙笑道:“肖公公言重了。韦娘子去府衙击鼓鸣冤,当时有百余个百姓围观,这些时日,汴梁府一直在查案。总有些愚昧百姓,背地里胡乱嚼舌,影响公主的清誉。”
“下官让人去一趟公主府,搜查侯管事住处,不管寻没寻到包二踪迹,都能对外有个交代。”
“肖公公放心,下官一定派最沉稳可靠之人前去,绝不会惹乱子。”
肖公公看着郑推官:“那个李巡捕不能进公主府。”
短短半日,不讲规矩胆大妄为的少年巡捕李云昭,就给所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肖公公尤其警惕戒备。
郑推官笑呵呵地一口就应了:“下官挑几个经验老道的老巡捕。”
肖公公面色稍缓,不紧不慢地说道:“郑推官在汴梁府当差八年多了吧!”
“八年半了。”郑推官有些唏嘘:“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长进,实在惭愧。”
肖公公扯了扯嘴角:“郑推官会审案,资历足够,又有文大人做靠山。本该前途无量。可惜,郑推官有时查案没个轻重,得罪了不少人。就说内侍省都知江公公,对郑推官就很是不满。陆学士和被贬出京的王侍郎,只怕也耿耿于怀。”
“惭愧惭愧。”郑推官一脸羞愧:“下官历练还不够,让肖公公见笑了。”
肖公公意味深长地说道:“公主殿下说了,侯管事被杀案一定要查清楚。驸马行凶犯法,也绝不能徇私枉纵。驸马现在还在昏睡,等驸马醒了,头脑也清醒了,就请郑推官审问驸马。”
郑推官忙拱手应是。
肖公公回转复命,郑推官叫来严巡史,吩咐严巡史亲自领人去一躺公主府,特地强调了肖公公的交代:“……李云昭就别去了。”
李云昭挑眉不语。
严巡史有些不快,冷然道:“巡捕房里的事,还轮不到肖公公指手画脚。”
郑推官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过来:“这也是本推官的意思。李云昭是能干得用,合你心意,却也太肆意大胆。公主府是什么地方?惹了祸谁能护得住他!便是你去,也得谨慎些。”
郑推官话中有话。
严巡史目光一闪:“推官大人也觉得这桩案子有些可疑?”
“案子查得太顺当了。”郑推官负手踱步:“赵武杀了人,没有躲藏,反而指控汤捕头。没有证据,逻辑混乱,根本不能取信于人。被李云昭拿下后,稍一用刑就全部交代。驸马章恒正巧就来了田庄,被公主遇了个正着。你不觉得,案子查得太快了吗?”
“还有,刚才本推官前去拜见,公主殿下避而不见,却令肖公公和本推官说了一堆。准许本推官审问驸马,暗示本推官秉公断案。明明可以徇私枉法,却一点动作都没有。这也不太合情理。”
严巡史脸上露出钦佩之情:“下官之前就隐约觉得奇怪。推官大人这一点拨,下官心中豁然明亮。”
郑推官很是受用:“你还年轻,掌巡捕房还不到三年,日后慢慢历练。”
然后,低声嘱咐:“你带几个老巡捕去公主府,搜查包二下落,问话仔细一些,不妨问一问公主和驸马私下相处如何。”
严巡史心领神会,点头领命。转头安抚李云昭:“汤捕头涉案,在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不能离开田庄。本巡史带人去公主府,你留在推官大人身边。记住,不管出什么事,最要紧的是护住推官大人。”
李云昭拱手应是。
严巡史点了十余人,骑马去公主府不提。
只说郑推官这里,再次提审赵武。
李云昭再次旁观推官大人审案,不得不暗叹一声。
什么是专业?
这就是专业。
郑推官问案,专问细枝末节。
“赵武,你在公主府当差数年,到底犯了什么大错,竟惹公主大怒,将你撵出公主府?”
“你之前和驸马可有来往,为何驸马肯为你说情?”
“这一年内,驸马可曾和你有过联系?”
“两日前,驸马派谁给你传口信?”
赵武一开始对答如流:“我当差时不慎,砸坏了公主最钟爱的宝物。”
“之前我和驸马并无来往,驸马肯为我求情,我当时感激不尽。”
“来了田庄后,驸马让人送了两回吃用之物,其余并无联络。两日前,驸马派亲信给我送口信。允诺事成后让我进御营当差。我一身武艺,不想一辈子籍籍无名埋没在此。所以,我狠狠心应下了。功名利禄,在此一搏。”
文书不停挥笔记录。
郑推官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这个亲信是何人?”
赵武答道:“此人叫宋行,是驸马亲兵。”
“人命关天,你怎么敢确定宋行的口信真是出自驸马授意?”
赵武额上开始冒汗,却一刻都未迟疑地答道:“宋行来的时候,带了驸马的私印信物。如果推官大人不信,可以召宋行前来,我和他对面对峙。”
郑推官盯着赵武:“驸马为何要杀侯管事?”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疑云(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八章 疑云(三)
郑推官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驸马吩咐宋行带什么口信给赵武?”
章恒道:“汴梁府巡捕房一直派任盯着公主府,本将军怕侯管事走露风声,特意让人来传话,让赵武盯侯管事紧一些。”
郑推官眯了眯眼:“可赵武说,驸马传口信,让他杀了侯管事,嫁祸巡捕房的人。”
章恒一脸震怒,霍然起身,目光凶狠:“一派胡言!!”
“本将军怎么可能这般示意!”
“侯管事是公主心腹,纵然犯错惹祸,也得是公主来责罚。汴梁府也奈何不得。本将军为何要杀侯管事!”
郑推官目光落在章恒的脸上:“赵武亲口招认,已经按了手印画了押。驸马说辞和赵武截然不同,那只得请亲兵宋行来问上一问了。”
章恒像被踩中了尾巴一般,愤怒不已:“好一个赵武!本将军待他不薄,为他求情,将他安顿在田庄里当差,还令人给他送吃用之物。他不思报恩,竟栽赃陷害本将军!”
“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
“他现在何处?本将军要见他,当面和他对峙。”
章恒是年轻武将中的佼佼者,盛怒之下,几乎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右腿重重踹了椅子一下。
椅子被踹飞撞到墙上,咚地一声,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其中一片溅落到郑推官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门被猛然踹开。
一个身影飞掠而来,将满面惊骇的郑推官护在身后,唰地拔出长刀,目光冰冷锐利。
原本握拳做势的驸马章恒动作一顿。
李云昭在一炷香内将赵武揍得满地打滚,一身武艺惊人。少年人不惧权势,出手没个轻重,他这个宣威将军兼驸马要是败在一个小小巡捕手里,就太过丢人现眼了。
肖公公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将驸马挡在身后:“你一个小小巡捕,让你在门外守着,怎么敢擅闯进来。立刻滚出去!”
李云昭冷冷看肖公公一眼:“我奉巡史大人之命,保护推官大人安危。。刚才肖公公不准我进来,我也忍了。驸马踹飞椅子,差点伤到推官大人。从现在起,我得守着推官大人左右,寸步不离。”
肖公公被撅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伸手指着李云昭的鼻子。
李云昭挑眉,骤然出手,肖公公一惊,迅疾将手缩回来。
长刀在指尖处险之又险地扫过。
章恒左右的侍卫各自怒喝一声,冲了过来。总算知道分寸,想着教训一二便可,没动兵器。
李云昭冷笑一声,长刀入鞘,悍然出拳还击。还不忘嘱咐一句:“推官大人先退出门外等上片刻。”
这还用说么?
郑推官从来不吃眼前亏,也很有文官文弱需要保护的自觉,麻溜地退到门外。
门外的新鲜空气扑入鼻息。郑推官深深呼吸一口气,等扑腾乱跳的心平复下来,悄悄探头看一眼。
郑推官不懂拳脚,也看得出李云昭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那两个高壮侍卫拳脚密集如风,却未沾到李云昭衣襟。
李云昭身形灵动,就如一条鱼在汹涌的海浪中游动。又似风筝在狂风中摇曳。
郑推官看了片刻,心神大定,头探得更长了一些:“驸马稍安勿躁。肖公公,请让两位护卫停手!”
章恒黑着一张俊脸,不理不睬。
肖公公眼见着两个侍卫全力出手没能占到上分,心中也暗暗生凛。顺着郑推官给的梯子就下来了:“请郑推官让李巡捕一并停手。”
郑推官高呼道:“李云昭,退到本推官身边。”
李云昭应了一声,嘭嘭嘭对了几拳,如燕子一般轻盈向后飞,轻巧落在郑推官身边:“大人没事吧!”
这一刻,郑推官忽然理解了严巡史。
这样的小李巡捕,真的很难不偏爱。
“本推官安然无事。”郑推官定定心神,低声嘱咐:“接下来由本推官应对,你别出声。”
李云昭这时候又很乖巧了:“是。”
郑推官整理一下官袍,迈步进了门内,冲章恒拱一拱手,又对肖公公道:“今日问话暂且到此为止。驸马心情太过激动,先冷静一晚,明日和赵武当面对峙如何?”
章恒的拳头又捏紧了,眼神凶恶,神情肉眼可见的狂躁。
肖公公眼角余光一瞥,很快收回,对郑推官道:“也好。”
郑推官又对章恒道:“请驸马即刻派人,将宋行带到田庄来,下官要一并问审。”
章恒面色阴沉,冷笑不语。
肖公公只得代为应下:“咱家这就打发人去找宋行,让他连夜过来。”
郑推官也不介意,拱手作别,施然离去。走出一段路了,郑推官才呼出一口闷气。
李云昭低声道:“大人,杀侯管事的真凶是驸马吗?”
郑推官瞥一眼少年俊俏脸孔:“案子还没审清楚,现在还不好说。”
李云昭由衷赞道:“推官大人审案手段实在高妙。今日随在大人左右,我着实获益良多。”
月光下,少年的眼眸又黑又亮,一张俊俏脸孔似在发光。
郑推官忍不住多看一眼,随口笑道:“明日后日你一直旁听就是了。不过,你这肆意出手的莽撞脾气得收敛一二。”
李云昭一本正经地点头:“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不过,下次如果遇到紧急情形,我还是要出手。推官大人是汴梁百姓的小青天,我绝不容任何人冒犯大人。”
郑推官哈哈笑了起来:“虽然知道你在拍马屁,本推官听了还是很高兴。你既有这等伶俐,为何时常惹祸?”
李云昭眉眼一弯,也笑了:“那得看人。有人值得敬佩,像推官大人巡史大人。还有一些人,自诩高贵,高高在上,视普通百姓如蝼蚁,对人命如草芥。对这种人,我李云昭只会拔刀相向,绝不弯腰。”
郑推官哑然失笑,摇摇头叹道:“还是太年轻,历练太少,没见过人心险恶。以后还得慢慢磨炼。”
李云昭笑着应是。
这一晚,众人都在田庄里歇下。
五更天,睡得香甜的郑推官被敲门声惊醒。
第一百三十九章 疑云(四)
“推官大人,肖公公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没寻到宋行的踪迹。”
还没睡足就被吵醒的推官大人板起脸孔:“什么叫没寻到宋行踪迹?此人现在是死是活?”
梁巡捕缩了缩脖子:“这个就不清楚了。肖公公打发人来,就说了这么一句。到底如何,还得请推官大人亲自去问肖公公。”
这就是办案的难处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强占良田案,牵扯到公主府,就被束手束脚。案中有案,死了一个侯管事,揪出一个公主侍卫,涉案的还有身份尊贵的驸马,有福慧公主在,再有一个扯着公主大旗说话不尽不实的肖公公,这不能问那不能深究……
推官大人叹了口气,叫了随从进来,洗漱后穿上绿色官袍。
李云昭端了盘子过来:“厨房送了早饭来,推官大人先吃早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开这一个个谜团。
郑推官略一点头,吃早饭的时候还发了几句牢骚:“平日本推官至少睡到卯时才起。今日起得比驴还早。”
李云昭:“……”
真该让称颂郑小青天的百姓们亲眼见一见身娇肉贵好逸恶劳的推官大人。
郑推官推官去拜见福慧公主。
公主依然不见,像昨日一样令肖公公出来应对。
“敢问肖公公,宋行是死是活?人在何处?”郑推官拱一拱手,不动声色地刺了一句:“肖公公是公主府总管,不至于连一个侍卫都寻不到吧!”
肖公公没了昨日的倨傲,腰身弯了一些,一脸无奈为难:“不是咱家推脱。宋行是驸马侍卫,平日听驸马号令派遣,前日告假说要办些私事,就出府去了,直到昨天夜里都没回来。郑推官还是亲口问一问驸马才是。说不定,是驸马派他去办什么私差了。”
郑推官略一点头:“肖公公所言也有道理,下官这就去见驸马。”
“李云昭,你跟着本推官同去。如果驸马太过激动,你便让驸马冷静些。”
李云昭利落拱手应是。
昨天章恒忽然发疯,要不是李云昭及时冲进屋内,郑推官怕是要被打伤。现在郑推官要带李云昭进驸马屋内,肖公公不便阻拦,捏着鼻子认了。
郑推官走到门外时,忽然想起另一桩要紧事,转头吩咐:“小梁,你去将赵武带过来。”
梁巡捕领命而去。
一夜过来,驸马章恒眼里满是血丝,神色愈发躁郁。仿佛一头被铁笼困住的困兽,先狠狠盯了一眼肖公公,再冷冷看向郑推官。
郑推官经受不住这等要吃人的目光,袖袍一晃,遮了脸孔。
李云昭什么也不说,只冷笑一声,握住刀柄,迸发出的冷意和章恒的怨气杀气撞了个正着。
章恒先移开目光。
这等气势上的较量,同是习武之人的肖公公感受最直接,心里愈发警惕。
这个李云昭,虽然年少,身手却深不可测。
汴梁城何时冒出这样一个少年高手,还被严巡史收拢至麾下?
“昨晚肖公公派人回公主府,却未见到宋行。”郑推官放下袖袍,难得一脸肃穆:“敢问驸马,可知宋行去了何处?”
章恒冷哼一声:“本将军一共有五十亲兵,难道每人告假,本将军都要问他们去哪里?”
郑推官也不计较,耐心解释:“赵武交代,宋行代驸马传口信,让他杀侯管事。驸马也亲口承认,确实打发宋行来过田庄见过赵武。要洗清驸马嫌疑,宋行是关键人证。如果一直寻不到宋行,对驸马十分不利。”
章恒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短促尖锐地笑了几声,目中露出轻蔑:“你一个从六品推官,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本将军!”
郑推官没有恼怒难堪,甚至呵呵笑了起来:“驸马说的是。若不是公主殿下授意,下官岂敢来问话。”
章恒:“……”
重重一拳出去,打中了一团蓬软的棉花。个中郁卒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还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身手惊人的李云昭,冷眼睥睨,右手按在刀柄上,似随时会骤起拔刀。
章恒心中的火焰,在见到被反捆了双手带进屋内的赵武时燃到了极处。所有的愤怒,忽然有了出口,喷薄而出:“赵武!你还有脸来见本将军!”
赵武下意识地目光闪躲。
李云昭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眯了眯眼。
赵武之前的口供不全是实话,一定说了谎。所以,现在对上驸马章恒才会有本能的心虚怯弱。
郑推官自然也瞧见了,不动声色地吩咐:“取下赵武口中破布,本推官有话要问。”
梁巡捕应声拔了赵武口中破布。
“赵武,”郑推官沉声道:“当着驸马的面,你将之前招认的事再说一遍。”
赵武深深呼一口气,还是没看章恒。同样的话已经说第三遍,愈发流利:“……驸马对我有再造之恩,他让宋行来传口信,我要报驸马恩德,更想搏一个好前程。用刀杀了侯管事,嫁祸汤捕头。”
章恒的目光凶狠得要吃人一般:“赵武!你恩将仇报!陷害本将军!本将军令你盯紧侯管事,何时让你杀人了?什么嫁祸巡捕房,更是荒唐!本将军和巡捕房无冤无仇!”
赵武终于抬头和章恒对视:“公主殿下一直念着旧情,对严巡史念念不忘。驸马怀恨在心,杀侯管事,除掉严巡史左膀右臂,还能令公主殿下对严巡史心生愤怒不满,正是一举三得!”
章恒气到极处,不怒反笑:“好!好一个一举三得!”
目光倏忽看向肖公公:“看来,宋行也是找不到了。”
肖公公故作讶然:“驸马这话从何而来。宋行是驸马亲兵,是驸马派他来田庄,也是驸马准了他的假。现在宋行不见踪影不知去向,也该问驸马才对。驸马和咱家说这等话是何道理?”
章恒只余冷笑:“谁做亏心事,谁心里清楚。”
然后,冷冷对郑推官道:
“郑推官,你不是汴梁府的小青天吗?那就将这一案彻查到底!本将军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第一百四十章 抽丝
郑推官负着双手,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还别说,真有那么一点驴子拉磨的疲倦恼怒无奈。
李云昭的眼睛随着推官大人动来动去。
郑推官转得烦了,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李云昭,以你看,今日章驸马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云昭素来胆大,就没有不敢说的话:“推官大人断案无数,经验丰富,审到此时肯定心中有数。现在权衡斟酌的无非是值不值得继续追查到底。何必来问我这个小小巡捕。”
严巡史虽然是个刺头,好歹还会给上官留些颜面。年轻人说话不知轻重,直戳心窝。
郑推官被气乐了:“罢了,你闭嘴。本推官再好好想一想。”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郑推官继续驴子拉磨一般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余岁的美貌宫人笑吟吟地捧着托盘进来:“天气燥热,郑推官审案辛苦了。公主殿下令奴婢送些冰饮来。”
郑推官立刻不转了,露出受宠若惊的欣然:“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李云昭麻利地上前,伸手接了冰饮,呈给推官大人。
郑推官打开杯盖,只见杯盏里的石榴汁晶莹澄澈,被冰镇过冒出丝丝凉气。
饮一口,凉意沁人心脾。
郑推官少见的焦躁随之散了大半,呼出一口气,吩咐左右:“继续关着赵武,驸马那里有肖公公盯着,不必过问。派人去催一催严巡史,让他搜完公主府,尽快回来。”
……
公主府。
一个满面病容的瘦弱男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柴房门被推开,炽烈耀目的阳光透进来。
瘦弱男子被推门声惊动,吃力地弯曲身体,双手抱着头,甚至不敢挣扎起身逃跑,一副默默挨打的窝囊模样。
“你就是包二?”
瘦弱男子全身一震,一个是字刚吐出口,便有一个身高力健的巡捕大步过来,伸手将他拎着坐起。
包二靠着柴房的土墙,奋力睁眼,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英俊青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包二,你家中娘子去汴梁府衙击鼓告状,本巡史今日带人来救你出公主府。”
包二哆嗦了几下,想说话,泪水已涌出眼眶,泣不成声。
“巡史大人,这个包二太惨了。被侯管事抓进来关在柴房十几天,之前天天挨打。侯管事跑了之后,倒是没再挨打,却也没人给他送口吃的。万幸我们来得及时,不然,就要被生生饿死在柴房了。”
巡捕们都动了恻隐之心。包二全身上下,连块完好的皮肉都没有,又饿又渴,只差一点点,就没了性命。
严巡史声音有些沉重:“先将他抬回巡捕房,喂些吃的,去何氏医馆寻何女医为他治伤。”
两个巡捕拱手领命。
陪同严巡史的是公主府里的黄管事。这个黄管事,年近五旬,穿着绸缎,挺着肚子,比郑推官还要气派几分。对着严巡史一脸傲慢:“包二找到了,严巡史带人走吧……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严巡史腰长刀不知何时拔了出来,架在黄管事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贴着脖子,黄管事的傲气陡然松懈,强自镇定:“严巡史有话好好说,何必在公主府里动刀!”
严巡史扯起嘴角,声音冰冷:“本巡史先伤你半条命,再去向公主殿下赔罪,黄管事,你说公主殿下会不会怪罪?”
豆大的汗珠从黄管事额上滑落。
身为公主府的老人,焉能不知严巡史当年差一点就做了驸马。严巡史肯低头,福慧公主哪里会在意他黄管事?
黄管事立刻软了半截:“严巡史有话但问无妨。”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
严巡史不紧不慢地收刀入鞘:“侯管事平日在府中人缘如何?”
黄管事的嘴角都快撇上天了:“侯管事仗着公主宠爱,和肖公公整日较劲争锋,就是驸马他都没放在眼底。像我这样的管事,侯管事压根没放在眼底。”
侯管事被杀一事,还没传开。黄管事只以为严巡史是为包二而来,压根没想到侯管事已经被赵武一刀所杀尸首都凉了。
严巡史继续问道:“侯管事和驸马可有恩怨?”
黄管事顺口答道:“没听闻有什么恩怨。不过,这一年间侯管事很少和驸马打照面,远远见了驸马就避开了。”
一年?
严巡史目光一闪,忽然问起了另一个人:“赵武你可熟悉?”
一无所知的黄管事张口便答:“赵武原来是公主近身护卫,一年前打碎了公主宝物,被撵出府了。”
又是一年。
一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严巡史追问:“赵武和侯管事私交如何?可有旧怨?”
黄管事被问得发懵:“严巡史今日怎么一直问这些。该不是侯管事出了什么事吧!”
“你如实回答便可。”严巡史沉了脸。
黄管事心里忐忑,说话谨慎了起来:“赵武和侯管事都是公主身边的人,两人交情一直不错。不过,去年赵武被发落,是驸马求的情。侯管事压根没替赵武说过话。”
严巡史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侯管事和赵武之间也有些隔阂了。”
黄管事越咂摸越觉得不对,额上悄然冷汗,试探着问道:“我知道的都已说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严巡史挑了挑眉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黄管事一口气还没松完,下一刻就提了回来。
“驸马和公主殿下平日可有争吵?”
黄管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垂下头:“这等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严巡史问错人了。”
严巡史淡淡道:“那就请黄管事去找一个知道的人过来,本巡史要问上一问。”
不是要查侯管事吗?
怎么忽然要问公主驸马?
田庄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黄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思来想去,找了一个公主近身的宫人过来。
这个宫人年约二十六七,一张鹅蛋脸,眉间有颗小小的红痣,相貌秀丽。
严巡史眉头微微一动:“玉屏姑娘。”
玉屏行了一礼:“见过严公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剥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二章 美男(一)
李云昭没动:“推官大人已经饮了许多酒,再喝下去就醉了。”
郑推官有些生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本推官让你斟酒,你只管斟就是了。”
平日推官大人是出了名的老油条好脾气,从不轻易动怒。今晚大概是多喝了几杯,也可能是这几日憋了不少火气,总之现在心情不太美妙。
李云昭挑了挑眉。
严巡史忽地伸手过来:“酒壶给本巡史。”
手背被大手覆上,有些热。
李云昭抿了抿嘴角,将酒壶给了巡史大人。
严巡史亲自为郑推官斟了一杯,两人默默对饮一杯。郑推官心头的无名火气,消退了一些。
眼角余光瞄到李云昭绷着的俊脸,推官大人有些后悔,咳嗽一声道:“李云昭,这里没有旁人,你也坐下吃一些。”
这就是推官大人的道歉赔礼了。
严巡史冲李云昭使了个眼色。李云昭抿了抿嘴角,谢过推官大人,也就坐了。就着还有余温的羊肉吃了个饱。
“以你看,驸马说的话是真是假?”郑推官酒意熏熏地问严巡史。
严巡史低声道:“我和章驸马少时就相识,他的性情脾气我略知一二。目中无人,倨傲自矜,心胸也不宽广,小心眼爱记仇,锱铢必较。杀人的事,他当然敢,却未必肯做。”
郑推官有些讶然:“你不是和章驸马一直不对盘吗?怎么还为他说话。”
“这是两码事。”严巡史道:“下官确实讨厌这个人。不过,这桩案子,疑点重重。仔细思量,不太像章驸马手笔。”
郑推官又饮一杯:“那你觉得会是谁指使赵武杀了侯管事?”
严巡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说起了黄管事的左顾言它和宫人玉屏的警惕:“……从他们两人说的话,可以推断,公主和驸马感情并不和睦。一年前,一定是发生了一桩大事。赵武被撵出公主府,侯管事不敢张口,章驸马倒是为赵武求情。”
郑推官唔了一声:“推断得有理。要审案,就得解开这谜团。本推官要再审一审章驸马。”
“其实,公主殿下那边,也该问上一问。”一直低头猛吃的李云昭,抬头就放了一记大招。
郑推官严巡史齐齐看过来。
李云昭的黑眸像水洗过一般灿然发亮:“推官大人和巡史大人绕来绕去打哑谜,其实最佳的解决办法,就是去问公主殿下。”
郑推官嘶了一声,有些牙疼:“说得轻巧。本推官每日去请安,都没见到公主。哪有机会和公主殿下说话?更别说问话了。”
“李云昭,你别胡言乱语,要是传到公主耳中就大大不妙了。本推官只有一个乌纱帽,还想安稳在汴梁府衙多做几年推官。”
李云昭看着严巡史,别有所指:“公主殿下不见推官大人,如果换个人去,或许公主殿下就肯见了。”
郑推官沉了脸:“愈发荒唐了。严巡史和公主有过一段过往,这么去见公主,传出去成何体统。”
严巡史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下官去见公主。”
郑推官一愣:“你真要去?你不是一直不愿和公主打照面?”
李云昭也有些惊讶:“巡史大人想好了?”
严巡史神色淡淡:“你和推官大人一唱一和,不就是想我使一使美男计?”
李云昭:“……”
姜还是老的辣,脸皮也是老的厚。郑推官呵呵一笑,接过话茬:“为了查案,为了真相,那就辛苦严巡史一回。李云昭,你也跟着同去。有什么不妥,立刻出手帮严巡史逃出来。牺牲一下脸也就罢了,万万不可牺牲更多。”
严巡史:“……”
李云昭一个没憋住,低头笑了起来。
严巡史看着笑得如老狐狸一般的郑推官,再看窃笑的下属,忍不住叹了口气:“体恤有加的上官,忠心耿耿的下属,我真是有福了。”
郑推官笑眯眯地挥手:“早去早回。”
……
天上一弯月牙如钩。
微凉的夜风驱走了白日的燥热。
严巡史迈步前行,步履略见缓慢。
李云昭终于有点良心发现,低声道:“巡史大人既不愿,还是别去了。推官大人审案如神,慢慢审,总能审出真相。”
严巡史停下脚步,略略转头,侧脸似被月光镶嵌,闪着光,英俊得令人屏息:“本巡史才走两日,你就被推官大人笼络住了。一口一个推官大人,自家巡史大人抛在脑后了?”
李云昭立刻指天立誓:“在我心中,巡史大人犹如明月高悬,无人能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口中淡淡道:“这一案的症结,都在公主。想查案,就绕不过公主这一关。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就是想起旧事,有些难平罢了。”
关于严巡史和福慧公主的过往旧事,李云昭从汤捕头口中听了许多。此时严巡史思潮起伏,李云昭也动了好奇心,悄声问道:“巡史大人拒了公主亲事,后悔过吗?”
有几分酒意的严巡史脱口而出:“从没后悔过。”
“那为何想起旧事难平?”
短短一句,又令严巡史沉默了片刻:“当年我拒了亲事,不便继续在宫中当差,只得主动谋差事出宫。八品左军巡史,管着五百多巡捕,每日捉贼拿凶,辛苦忙碌,不时要受知府大人闲气,有时查案查到高官勋贵,还得捏着鼻子低头赔礼,心里着实有些憋屈。”
从前途无量人人高看三分的御前统制官到奔波忙碌的左军巡史,这其中的落差,和清流翰林去做浊流辅佐官差不多。
他不后悔拒绝公主。
只是偶尔心气难平。
“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官家不快,要被众人指点嚼舌。”严巡史英俊的脸孔在月色下有些郁郁:“现在为了查案,还要主动去见公主。”
李云昭懊恼极了:“以后,我一定事事都听巡史大人的,推官大人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
严巡史目中再次闪过笑意,转头继续前行:“公主殿下一直在等我去求见,走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美男(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四章 美男(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真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 真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七章 留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审
郑推官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饱喝足开始审案。
瘦弱的韦娘子被带上堂。
郑推官已经审了几回,韦娘子一开始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如今心中有底没了惧意,对答如流。
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二也被抬了上来,没力气起身下跪,就这么躺着回话。
“包二,你为何要卖良田?”
“回大人,我前年生病,一直在喝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最后五亩良田。大夫说,我亏了身体,得吃人参。人参太贵了,我只能卖田。”
“侯管事价格压得低,五亩良田,市价九贯一亩,地契上就写了十五贯。我不情愿卖,他让人抓住我的手,强行按了手印。”
包二说着红了眼,声音颤个不停:“我认命了。我想拿了钱去买药,想着将身体养好了去做工。没曾想,就连这十五贯,侯管事都不给。那是我的救命钱啊!我卖了祖上传下来的良田,就想活命。侯管事这是断了我生路。”
“我心中愤愤不平,拼着一条命去公主府找侯管事。结果,被抓进府毒打一顿,关进了柴房里。每天就给我一个馒头一碗冷水,还要挨一顿打。后来三日,连饭也没了。要不是巡捕房来的及时,我已经一命呜呼了……”
韦娘子早已泣不成声。
差役们满面恻然。
站在一旁的严巡史目光沉了一沉。
严巡史身侧的李云昭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包二断断续续地哭诉,文书面色沉重地执笔记录。写完后,让韦娘子和包二画押。
郑推官此时才张口道:“侯管事强买良田,殴打包二,按大颂律法,本推官判地契无效,归还给包二。”
包二不能动弹,韦娘子泪流满面,哭着连连磕头:“多谢推官大人!”
郑推官和严巡史对视一眼,又道:“还有一件事,也该让你们夫妻知道。侯管事本应判刑狱十年。不过,侯管事在几日前被杀,也就无从坐牢了。”
侯管事死了?!
包二韦娘子既惊又喜,再次抱头痛哭。
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郑推官用力一拍惊堂木:“强占良田案,就此结案。包二,你带着娘子回家去吧!”
包二挣扎着想起身磕头,一动就哎哟痛呼出声。韦娘子慌忙将包二按住,代自家丈夫给郑小青天磕头谢恩。
严巡史转头吩咐一声,李云昭点头领命,前去扶起韦娘子,再将这对苦命的夫妻送出田庄。
这一桩案子了结,郑推官紧接着就开堂审侯管事背杀案。
赵武被关了几日,反复审问,早已精神萎靡。双手捆在身后,车上公堂,被踹得跪倒在地。
郑推官用力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赵武。”
“你和侯管事是否相识?”
“是。”
“侯管事是何人所杀?”
“是我杀的。”
“你为何要杀侯管事?”
赵武神情有些麻木,口中应答迅速:“是驸马指使宋行给我松口信,允我前程,让我杀了侯管事。我有证据,宋行当时带了驸马私印来。”
郑推官冷笑一声,再拍一下惊堂木:“好一个赵武!公堂之上竟然敢撒谎,诬陷驸马!来人,打赵武二十板子!”
公堂上的杀威棒,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
差役们早就得了嘱咐,下手毫不客气,二十板子打完,赵武后背都快被打烂了,口中接连吐出两口血。
肖公公赶来的时候,赵武已经昏迷过去。
肖公公熬了一夜没睡,眼睛发红,神色间多了几分阴沉:“郑推官,案子还没审明白,何故就对赵武动板子。”
郑推官变脸速度一流,立刻笑着迎过来:“今日哪阵风,将肖公公吹来了。下官做了八年多推官,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人能在下官眼皮底下弄鬼。下官定会将案子审个清楚明白,还请肖公公传话给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放心。”
肖公公目光扫过老奸巨猾的郑推官,掠过倔强固执的严巡史,再看一眼艺高胆大雌雄莫辨的李云昭,最后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对郑推官道:“咱家奉公主殿下之命来传话。侯管事被杀案,要在两日内结案。”
郑推官立刻拱手应是,姿态恭敬,无可指责。
肖公公莫名有些憋屈,甩了甩袖子,扔下一句“郑推官好自为之”,便大步离去。
郑推官转头,冲严巡史叹气发牢骚:“这推官做的,实在窝囊。谁都能来指手画脚。”
严巡史少不得安慰郑推官一番。
郑推官打起精神,一甩衣袖:“走,去审驸马。”
“李云昭,你跟在本推官左右。万一驸马发疯,你一定要护住本推官。”
关键时候,有一个绝顶高手在身边,那可太踏实太安心了。
高手只论武艺,不论男女。
李云昭眉眼弯了一弯,然后正色应下:“推官大人放心,有我在,谁都伤不了推官大人。”
郑推官得意地笑了一笑,抬头挺胸去见驸马章恒。
严巡史和李云昭对视一笑,一同跟了上去。
……
被软禁了几天的驸马章恒,面色又冷又硬,像一只刺猬,恨不得扎遍所有人。
先冷笑瞥郑推官:“本将军该说的都说了,郑推官还来做什么?莫非要对本将军用刑逼宫不成!”
再冷笑睥睨严巡史:“本将军亲兵宋行不见踪影,严巡史不去拿人,倒有闲空来见本将军。”
最后,又冷冷扫一眼李云昭:“你一个小小巡捕,有何资格出现在本将军面前,滚出去。”
郑推官严巡史官职低得多,被章恒这般盛气凌人,一时不便反驳。
李云昭却是毫无顾虑,张口直刺章恒心窝:“驸马这般有底气,怎么不离开田庄?连门都不敢出一步?”
章恒:“……”
福慧公主发了话,要将侯管事一案严查到底。他这个驸马被指证是幕后真凶,没一日美洗清嫌疑,一日便得留在这里。
李云昭故作恍然:“我懂了。原来驸马是不敢啊!”
章恒目光如刀,狠狠剐李云昭一眼。
李云昭冷笑,右手按住刀柄。
第一百四十九章 真相(一)
李云昭手握住刀柄的一刻,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
色厉内荏的驸马章恒果然笑不出来了。
“李云昭,不可对驸马无礼。”严巡史轻飘飘地训斥:“驸马被赵武指证是杀侯管事一案的主谋,又寻不到关键人证宋行,被公主软禁被推官大人问审,心情郁结不快,说话刺耳些也是难免。”
然后,又一脸歉然地冲面色铁青的章恒赔礼:“李云昭是巡捕房新人,年少不懂规矩,上一回就冒然出手,差点伤到驸马。下官已经教训过她了。还请驸马大人大度,别和她计较。”
李云昭配合地拱一拱手。
一搭一唱,十分熟练。
章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只要不气自己,郑推官很乐见严巡史和李云昭联手挤兑旁人。看足了好戏,才摆出上官架势:“本推官要问话,严巡史暂且住口。李云昭,你也退到本推官身后。动不动就摸刀,这是要做什么!”
严巡史老老实实住口。
李云昭后退几步,和严巡史正好一左一右,护住推官大人。
“今日肖公公没来,下官和驸马说几句掏心窝的话。”郑推官忽然面露慨然:“下官根本不信驸马会杀侯管事!分明是有人故意行凶,诬陷栽赃驸马!”
章恒倏忽看向郑推官:“你相信本将军是清白的?”
郑推官点头:“下官审案多年,什么样离奇的案子都见过审过。这桩案子,其实并不如何复杂。从一开始,下官就知道驸马是冤枉的。”
“驸马和侯管事有旧怨,也巴不得侯管事死在田庄。可侯管事之死,绝不是驸马出的手。”
郑推官说得斩钉截铁。章恒目光闪了又闪,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偏偏又难以出口。
郑推官又叹一声:“可眼下,赵武的口供对驸马极其不利,又迟迟寻不到宋行的踪影。下官想为驸马洗清冤屈,却是有心无力。不瞒驸马,为了从公主那里套话,昨日晚上严巡史不得不牺牲美色,前去见了公主。”
章恒:“……”
严巡史:“……”
章恒再次面色铁青,狠狠盯着严巡史。
严巡史盯着推官大人的后脑勺,仿佛在思虑打昏自家上官要承担什么后果。
李云昭忍着笑,以目光提醒巡史大人别冲动。
郑推官没有回头看严巡史的臭脸,继续叹道:“严巡史问出了极重要的消息,驸马可想听一听?”
章恒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严巡史说来听一听。”
一切为了查案,为了真相!
严巡史深吸一口气,配合郑推官往下演:“公主殿下说,要借着此事去见官家,请官家准公主驸马和离。”
郑推官唯恐天下不乱,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还想再招严巡史做驸马哪!”
章恒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出拳。拳头直奔严巡史而去。
郑推官离得近,少不得要被拳风波及。
早有防备的李云昭迅疾出手,将郑推官往后扯了几步,避开拳风,顺势侧身,飞踢一脚。
章恒略有些狼狈地闪过,竟不理会李云昭,继续挥拳去揍严巡史。
严巡史目中闪过怒气,拳风嚯嚯,转眼间和章恒对了数拳:“李云昭,你别出手。本巡史要和驸马切磋几招!”
已经麻溜闪到墙角蹲下的郑推官,李云昭招手:“严巡史和驸马间的恩怨,你别管,快些过来保护本推官。”
李云昭微微抽了抽嘴角,一个闪身,到了郑推官身侧。
郑推官再招手:“来来来,蹲下瞧热闹。”
李云昭只得一并蹲下。
还别说,这姿势虽然不那么优雅,还透着那么一点猥琐,却很舒适自在。也很适合瞧热闹说小话。
“驸马不是严巡史对手。”郑推官明明不懂武,却对下属信心十足。
李云昭凝神看了片刻:“驸马也是高手。巡史大人要赢他,至少要在百招之外。”
郑推官饶有兴味地追问:“大概是多久?”
李云昭略一思忖:“不好说,要分出胜负,至少也得一炷香以后了。”
郑推官忽然声音大了起来:“驸马也是可怜。一颗心都是公主,公主满心想的却是和离另招驸马。”
章恒身形明显地晃动一下。严巡史窥准良机,迅疾出手。
郑推官的声音恼人极了,不停钻进章恒耳中:“公主铁了心要做的事,只怕谁也拦不住。侯管事被杀一案,若是一直找不到有力证据,驸马就是幕后真凶。案子闹到官家面前,别说做驸马,只怕连宣威将军也做不成了……”
章恒骤然疯了,拼着挨严巡史一拳冲过来,像头走投无路的疯犬。
李云昭目光一冷,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出拳。一拳打中章恒胸口。章恒痛呼一声,直接从空中摔落在地。下一刻,就被李云昭点了穴,身体陡然僵硬,动惮不得。
郑推官起身过来,脸出现在章恒上方:“都到这时候了,驸马还要隐瞒真相吗?”
章恒龇目欲裂,奈何全身不能动,只有一张嘴能说话:“你们敢以下犯上!”
严巡史也过来了,先将章恒“扶”起,让章恒坐在木椅上,勉强维持几分驸马体面。
李云昭跟在郑推官身后,亦步亦趋。
郑推官审案时没了半点猥琐圆滑,紧盯着章恒的眼睛:“一年前,赵武犯了什么错,为何会被撵出公主府?”
“侯管事和驸马在一年前有什么恩怨?为何这一年间避而不见?”
“驸马,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出真相!洗清自己的罪名!否则,你就只剩一条路,背负杀人恶名,被官家厌弃,被公主弃若敝履。”
章恒心里防线终于全线崩溃。
“侯管事是侯嬷嬷的儿子,和公主同一日出生,公主最信任他。我做驸马后,对他也很客气,还特意拉拢示好过。他仗着公主宠爱,对我并不恭敬。”
章恒忽然红了眼睛:“一年前,我去寻公主,公主正在午睡。当时,赵武守在门外。我看赵武神色慌乱,心里起疑。”
第一百五十章 真相(二)
真相就在眼前。
郑推官目光闪动,沉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公主的闺房里?”
章恒忽然哭出了声:“我听到屋内动静不对,要冲进屋里,赵武拼死将我拦在门外……”
当时,赵武也红了眼睛,拼着挨了两拳吐了一口血,依然拦在门口不肯让开:“驸马,公主午睡的时候最厌恶被人惊扰。驸马请速速离去。”
屋里的异样动静,甚至一直没停。
他彻底红了眼,又打了赵武一掌。
赵武再吐一口血,咬牙硬撑:“驸马请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短短一句,残忍地撕破了他的脸。
他是入赘皇室的驸马,有什么资格抓公主的奸~情?撞破了,难堪的也只有他。
屋里的声响还在继续。
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然。却不肯听赵武劝说,就在门外廊下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熬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男子走了出来。男子二十七八岁,脸孔圆润清秀,嘴角扬着自得又刺目至极的笑。
竟是侯管事!
他热血上涌,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侯管事的衣襟就要揍。
侯管事半点不惧,主动将脸凑过来:“驸马想动手,只管往我脸上招呼。打的越重,公主越心疼我。”
他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扬起的拳头却迟迟落不下去。
侯管事挑衅地笑了,凑近低语:“我从十五岁起伺候公主,若不是身份实在低微,这驸马之位哪里轮得到你们。前一任杨驸马命短福薄,希望章驸马身体康健,活得长久。”
前一任驸马,在狩猎时意外落马身亡,人人提起都惋惜。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掠过可怕的念头,惊骇地盯着侯管事:“你说这话是何意?杨驸马到底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肖公公阴柔尖细的声音响起:“侯管事领了差事,速速去办差。”
侯管事应一声,后退一步,整理衣襟,走前不忘拱手行礼,眼泪满是挑衅。
他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脸孔充血,涨得通红。
肖公公不紧不慢地上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公主殿下午睡已经醒了,驸马可要求见殿下?”
他握紧右手,咬牙应道:“不必了,我改日再来。”
肖公公扯了扯嘴角,目光不善地瞥一眼赵武:“赵武,你随咱家进去。”
那一日过后,赵武因“打碎公主珍爱的宝物”被撵出公主府。
他咽下窝囊气,主动为赵武求情,将赵武安顿至田庄。
他见不得侯管事小人得志的嚣张嘴脸,索性远远避开,不打照面。仿佛这样,就能自我麻痹,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二十三岁的章驸马,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我确实恨侯管事。我也想过悄悄动手杀了他。可我不敢。”
“我怕公主殿下彻底发怒,和我这个驸马反目决裂。”
“我宁可咽了这口闷气。我离不开公主殿下。”
“我敢对天立誓!我派宋行送口信给赵武,只让赵武趁机收拾侯管事一顿,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我没想到,侯管事竟然被赵武杀了。更没料到,赵武恩将仇报,竟说是我指使他杀的人。”
李云昭听得头皮有些发麻。
她私下早有猜测。真相远比她猜测的更为炸裂。
甘戴绿帽的章驸马,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严巡史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太好看。当初若不是意志坚定,就是他做驸马了……
郑推官啧了一声:“如果驸马说的都是真话,那是谁指使赵武杀侯管事,嫁祸驸马,还将巡捕房和严巡史牵扯其中?”
章恒哭得直打嗝:“肯定是肖公公。他一直记恨侯管事更得公主信任,借着本将军的刀杀人,将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公主可以借着此事和离,以后就更倚重肖公公了。”
杀害侯管事的,总之不会是公主,那就一定是肖公公了。
郑推官捋了捋短须,有些为难:“驸马说的话,下官自然是信的。不过,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空口白话,下官没法子向公主交代。”
一直没出声的严巡史,冷不丁张口:“还有一点不对劲。如果真如驸马所言,侯管事和公主……肖公公怎么敢杀侯管事?”
这话问得含糊。
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
公主和侯管事十五岁起就有了牵扯,有十几年的情意,公主怎么会下令杀侯管事?
章恒还在哭:“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去问肖公公。”
李云昭听着哭声有些不耐:“堂堂五品将军大颂驸马爷,怎么这般没骨气,哭哭啼啼的。”
章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处:“我不要骨气,我只要我的公主殿下。”
李云昭:“……”
严巡史抽了抽嘴角,意思意思地安慰昔日同僚:“你舍不得驸马的富贵,舍不下宣威将军的权势,这都是人之常情。”
章恒哭声一顿,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严明!你以为我是舍不得权势富贵?”
“当年我进宫当差,当差不谨惹怒官家,公主为我求情,让我免去责罚。自那日之后,我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公主。”
“可惜公主已有驸马了,我不敢觊越,更不敢将心思表露出来。杨驸马意外身亡,我心里高兴极了。”
“每次公主进宫,我都想尽办法离公主近一些,盼着公主能见到我。”
“没想到,公主竟相中了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恨你。万幸你有眼无珠,拒了公主青睐,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我去公主府,跪在公主面前,向公主表明爱慕之意。我向公主立誓,此生只爱公主一人。只要公主招我做驸马,我对公主肝脑涂地,永不相负。”
“只要能和公主相守,我连侯管事都忍得下。”
严巡史:“……”
严巡史直接被干沉默了。
李云昭也是哑口无言。
只有郑推官一脸钦佩,冲忍辱负重为爱甘心忍受一切的章驸马拱手:“驸马重情重义,是世间奇男子真丈夫。下官佩服佩服!”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相(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惹惊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相(四)
咚!最后一个护卫颓然倒下。
李云昭从屋里闪身出来,伸手连连点下。
眨眼间,四个护卫都被点了昏穴,闭眼沉沉睡去。
严巡史早已司空见惯。
章恒心情复杂,看严巡史一眼。
身手这般厉害,你也敢中意?
严巡史没理会章恒,和李云昭一前一后进屋内,章恒回过神,也快步进去。
门再次紧紧关上。
没有护卫去送信,等福慧公主察觉不对,至少也得也一两个时辰。得趁着这一小段时间内,撬开肖公公的嘴。
肖公公全身开始发抖,脸孔愈发扭曲,涕泪横流,极其狼狈。
章恒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李云昭:“这是什么手段?”
李云昭慢悠悠一笑:“驸马肯定不想领教。”
章恒闭了嘴,免得招来更多嘲讽。
郑推官以眼神示意,李云昭点一点头,上前为肖公公解穴。
肖公公汗流浃背,呼吸急促,恶狠狠地盯着李云昭。
李云昭冷笑抬手。
肖公公瞳孔一震。
“李云昭,先别动手。本推官和肖公公俩说说话。”老狐狸郑推官笑眯眯地蹲下,和颜悦色地劝肖公公:“肖公公,一人做事一人当。侯管事被杀案,主谋分明就是你。你直接招认了吧!不然,我们就一同去见公主,当面对峙。”
肖公公眉头跳了一跳,和郑推官四目对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郑推官!你好大的胆子!”
郑推官有些惆怅:“可不是么?本推官也觉得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公主殿下也敢开罪。听公主的吩咐,将杀人罪名推到驸马头上,就此结案。公主殿下满意,日后说不得会投桃报李,赏本推官一个大好处。”
“奈何本推官良心未泯,驸马也绝不愿背负杀人罪名。既如此,就得请肖公公前来问上一问了。”
“侯管事和公主既有情意,为何肖公公还敢对侯管事痛下杀手?这其中缘故,还请肖公公说个分明。”
肖公公不但不认,还狠狠呸了一口。唾沫星子都溅到郑推官脸上了。
郑推官用袖子抹脸,顺便将脸扭到一旁。
李云昭冷笑上前。
肖公公全身抖个不停,脸孔不停抽动,眼泪鼻涕再次混流。
章恒忍不住又去看严巡史。
严巡史骄傲地挺直胸膛。
盏茶功夫后,郑推官又蹲了下来:“肖公公现在可想起来了?”
肖公公被折腾得没力气再喷唾沫,嘴还是硬得很:“这么有胆子,就一刀杀了咱家。公主殿下定会将你们四人全部收拾了,为咱家报仇。”
“肖公公这么说,就有些自欺欺人了。”郑推官一脸惋惜:“公主殿下万金之躯,怎么会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章恒冷冷接了话茬:“侯管事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怒了公主殿下?不然,你岂敢杀他?”
连他这个驸马,都得忍气吞声,对侯管事避让三分。没有公主授意,肖公公哪里的胆量对侯管事痛下杀手?
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不能说出口。只能不停逼问肖公公。
肖公公果然忠心耿耿,一张嘴像禁闭的蚌壳,任凭众人轮番逼问,就是一个字不说。到后来,直接闭了眼,一派“谅你也不敢杀我”的模样。
李云昭不耐地挑眉:“我先一刀杀了他。然后脱了这身巡捕衣服。公主殿下发怒问责,就说人是我李云昭杀的。”
肖公公眼皮一跳。
严巡史低声阻拦:“先等一等。如果肖公公坚持不说,本巡史亲自动手。”
肖公公忍无可忍,睁眼怒骂:“你们到底是官差还是土匪。哪能动辄杀人。”
“原来肖公公也知道人命关天。”严巡史面容冰冷,争锋相对:“侯管事一条人命,赵武的人命,还有不知所踪十之八九被灭了口的宋行,一共三条人命,在肖公公眼里又算什么?”
肖公公到底心虚,又处在绝对的劣势,此时对上严巡史愤怒的眼睛,竟一时无言以对。
章恒步步紧逼:“你到底为何要杀侯管事?”
郑推官见气势紧张,张口打起了圆场:“别张口就打打杀杀,让肖公公好好想一想。人不是他杀的,还能是公主下令杀了侯管事不成?”
肖公公额上青筋跳了又跳,死死盯着郑推官,目光阴狠地像要吃人一般:“污蔑公主殿下,是死罪!郑推官,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云昭彻底不耐了,第三次出手:“这种人,不吃足苦头,怎么肯招。”
章恒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转头去看严巡史:“刚才我若是不肯说,她该不会也敢这般对我动手吧!”
那是必然。李云昭的字典里就没有不敢这两个字。
严巡史以眼神示意。
章恒抬手擦了擦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
对肖公公来说,大概得是天长地久那么久。
章恒看不下去,将头转到一旁。郑推官摇头叹息:“惨!太惨了!下官心善,见不得这个。”
章恒嘴角直抽抽。
肖公公终于熬不住了:“我说,我现在就说,你别过来了。”
“去年侯管事故意让驸马撞破,公主撵走赵武后,心中不快,很少再招侯管事前去伺候。侯管事心中不忿,竟暗中养了外室。在府中账册动手脚,田庄铺子里捞油水,还敢强买良田闹出祸事。”
“公主知晓后,恼怒至极。借着韦娘子告状一事,将侯管事撵出了公主府。”
“咱家是公主的一条狗。公主厌恶的人,咱家就得一口咬死。”
肖公公一开始气虚力弱,越说理越直,越说气越壮:“他就是该死。没有公主,他算个什么东西,哪来今天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他就是条路边的野狗。”
“他竟然还想要子嗣。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哪里受得了怀孕生孩子的痛苦。”
章恒竟然也跟着激动起来:“这个混账!果然该死!女子临盆生产何等凶险,岂能让公主受这样的苦楚。这事你为何不早说!我早该弄死他,也不会脏了公主的手!”
郑推官严巡史李云昭:“……”
第一百五十三章 真相(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召见
郑推官带着肖公公和赵武回汴梁府衙,侯管事的尸首也被一并带了回来。
秦知府人都麻了,看着郑推官的目光里只有震惊,甚至有一丝钦佩:“外面都传言你郑元寿是汴梁府小青天。本知府今日算是见识了,小青天的绰号太轻了,你是连公主殿下都敢审的青天大老爷。”
郑推官老脸微红,用宽大的袖袍稍稍遮一下脸孔,以示羞臊:“下官不敢当知府大人盛赞。”
秦知府被恶心坏了,伸手指着郑推官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惹了这么大的祸,文大人也护不住你。本知府做你的上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熬了这么多年才做了汴梁知府,现在生生要被你连累。”
秦知府是真的气急败坏。
开罪江公公,和陆学士王侍郎结仇,现在连公主也敢招惹。郑推官这份惹祸的能耐,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郑推官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用袖子擦了,低声下气地告罪:“知府大人息怒。下官审的是肖公公,肖公公也认了所有罪名,公主殿下一直被蒙在鼓里。”
“百姓好糊弄,朝堂众臣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秦知府继续怒骂:“还有官家,平日最宠爱福慧公主。公主哭哭啼啼地去告状,官家一道圣旨,就能摘了你的乌纱帽,能让你滚出京城几千里,永远别想再回来。你自己想死,能不能别他妈的连累我。”
逼得秦知府粗话都骂出口了。
郑推官愁眉苦脸,连连叹气:“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要怎么善后,还请知府大人想想办法。下官可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去查案,遇到难关,得同舟共济才是。”
秦知府咆哮:“那是公主,本知府能有什么办法。”
好事没他,惹了大祸就想起他这个知府来了。还同舟共济!呸!谁想和他乘一条破船!
郑推官压低声音进言:“要不然,知府大人先看看卷宗。万一官家亲自召见,知府大人总能奏对一番。”
说着,双手将卷宗奉上。
秦知府再气再怒,也得咬牙先咽下这口又怨又苦的闷气,黑着脸接了卷宗。
两个时辰后,严巡史带了四具尸首回来了。
宋行的尸首是从肖公公别院里寻到的,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另三具都是女子尸首,两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外室女子十八岁光景,死前脸庞被利刃划了不知多少下,再被埋进土中,历经几日,尸首已经有些腐烂。
胆子小嗓门浅的,看一眼就到旁边哕了个干净。
谭仵作整日和各种尸首打交道,神色镇定地开始验尸。
被放出来恢复自由的汤捕头,转头干呕了几声。
一杯水送到手边。
汤捕头顺手接过,仰头一口喝光,随手将杯子还了回去:“多谢小李兄……多谢小李巡捕。”
好端端的兄弟,忽然就变姑娘了。怪别扭的。
哪怕还穿同样的皂衣公服,还是同一张熟悉的脸,可心里就是别扭。
李云昭低声轻笑:“汤捕头还像以前一样称呼就是。”
汤捕头抓了抓头,忍不住问道:“你真要留在巡捕房?”
李云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巡史大人愿意留我,推官大人也没撵我,我当然要留下。巡捕房以前没有女巡捕,从我开始就有了。”
汤捕头看一眼李云昭,又看一眼神色正经的严巡史,口中附和:“你在巡捕房当差半年都没露破绽,若不是你自己主动表明身份,我们都还不知道你是个姑娘哪!以后去抓捕审问女犯人,有你可就方便多了。”
李云昭微微一笑。
严巡史点头表示对汤捕头的赞许。
四具尸首要仔细验尸,至少也得半日时间。严巡史将巡捕们召集过来,宣布此次去田庄的巡捕们都有一贯的补贴,倒霉的汤捕头可以领双份补贴。
还有,参与办案的巡捕,都有两日假期。
辛苦几日的巡捕们顿时眉开眼笑。
李云昭也舒展眉头。巡史大人这样体贴又慷慨的上官,世间难寻。
“接下来的事,自有知府大人和推官大人应对。”严巡史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笑容:“大家伙辛苦,今晚寻一个酒楼,本巡史请客。”
巡捕们一同雀跃欢呼嗷嗷叫唤。
汤捕头咧嘴笑道:“巡史大人这么说,我们就不客气了。今晚我们去最好最贵的酒楼,猛吃猛喝一回。”
众巡捕七嘴八舌地讨论哪家酒楼最好最贵。一定要狠狠敲巡史大人一顿。讨论的正热烈时,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严巡史讶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宫中内侍服的男子迈步而来。
男子面白无须,面容端正,年约三十六七模样。
郑推官亲自领路,背对着内侍冲严巡史连连使眼色:“严巡史,这是内侍省的彭内侍,奉令来传官家口谕。”
严巡史心知不妙,面上半点不露,拱了拱手:“见过彭内侍。”
彭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还礼:“严巡史客气。刘敬和徐忠,都是咱家的义兄。承蒙严巡史关照,两位义兄早早投胎去了。”
严巡史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何德何能让彭内侍这般惦记。”
彭内侍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传口谕:“官家有旨,传召汴梁府秦知府郑推官严巡史进宫觐见。”
严巡史心中微沉,和郑推官对视一眼,一同领命。
彭内侍斜着眼:“巡捕李云昭何在?”
严巡史神色倏忽一变。
郑推官心中也是一惊,陪笑道:“彭内侍为何忽然问一个小小巡捕?”
彭内侍阴阳怪气:“这位李巡捕可是不同凡响。捉拿刘敬,大闹刑场,陆学士的侄儿入狱,也有她一份功劳。”
“这一回就更厉害了。气得福慧公主殿下哭着进宫告状。官家要亲眼瞧一瞧李巡捕。请李巡捕跟着咱家一同进宫。”
郑推官和严巡史对视一眼,齐齐转头去看李云昭。一众巡捕也忧心忡忡地看了过去。
李云昭倒是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拱手应是。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官家(一)
闻讯赶来的秦知府,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急匆匆冲乔师爷使眼色。
乔师爷额上也冒了汗。他平日袖中会有荷包,荷包里有小额银票,以备秦知府赏赐或打点。今日偏偏就没带,现在转回去拿,痕迹太明显了。
秦知府等了片刻,没等来乔师爷动作,暗暗恼怒。
郑推官不动声色地上前,一个荷包从袖中滑落,塞进秦知府手中。
秦知府心神方定,上前和彭内侍寒暄套近乎。
秦知府当年进京,曾走过江公公的门路,不知送了多少厚礼才谋来汴梁知府的官职。彭内侍是江公公义子之一,贪财之名犹在死鬼刘敬之上。
彭内侍收礼经验丰富,一捏轻飘飘的荷包,便知荷包里装的是银票。大颂几家大钱庄发布的银票,金额不等,最低也得是十贯起步。
彭内侍心中满意,面色总算和缓了一些,稍稍透露了几句:“福慧公主哭着进宫见官家。驸马也跟着进了宫。到底说了什么,咱家就不清楚了。官家召秦知府郑推官进宫,想来是要问询侯管事被杀案经过。秦知府还是将卷宗一并带进宫,说不定官家要亲自看一看卷宗。”
尽是些没用的废话。
秦知府压下满腹怨气,低声下气地说道:“请彭内侍稍候片刻,本知府去准备卷宗。”
彭内侍略一点头:“一炷香时间足矣。”
秦知府忙拱手谢了彭内侍,转头冲郑推官使眼色。郑推官立刻跟着秦知府一同离去,一边疾步快走一边低声商议。
“官家要召见问询,你我该如何回话才合适?”秦知府像被热油煎的活鱼,进了公房就炸了:“瞧瞧你干的好事!本知府也要被你一并连累得贬官离京了!”
郑推官还有心情安慰秦知府:“审案的是下官,官家恼怒,重罚的也是下官。知府大人就是离京,也不会被一贬到底。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时间紧迫,秦知府连骂人的空闲都没有,咬牙和郑推官商议如何奏对。
公房外,严巡史神色紧绷,竭力隐藏焦灼之色:“李云昭,从现在起随在本巡史左右。”
“切记,不可在宫中冲动出手。”
皇宫是天底下规矩最森严之处。他曾在宫中当差四年,深谙宫中规矩严苛。在宫中动刀动枪是死罪,便是言语不敬,也是重罪。以李云昭的性情脾气,他如何能不忧虑?
李云昭抬眼和严巡史四目相对,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严巡史因过于关切而起的焦虑,心头莫名热了一热:“巡史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进宫后,绝不乱说半个字,更不会胡乱出手。”
严巡史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你别离开我视线。”
情急之下,连本巡史的自称都忘了。
李云昭只得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快极了,转眼即过。
秦知府在彭内侍的催促下捧着卷宗上马车,双腿发软,严巡史忙上前扶一把。又将郑推官也扶上马车。
李云昭一个小小巡捕,没资格坐马车,骑了一匹骏马。
严巡史本该坐马车,实在放心不下,索性也骑了马。
踏踏的马蹄声落在坚硬的青石路上,就如疾雨扰人心神。严巡史不时转头看一眼李云昭。在严巡史看第三十七回的时候,宫门终于到了。
李云昭下马后,果然跟在严巡史身后,嘴唇微动,密音入耳:“我保证不惹祸。巡史大人请安心。”
严巡史又焦虑了,低声嘱咐:“进宫后,就别张口了。官家若问话,都交给我来应对。”
相识半年,严巡史素来成竹在胸从容不迫,从未像今日这般焦灼。是因为惧怕官家动怒前程尽毁?还是忧虑在宫中护不住下属?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昭,心弦微微颤了一颤,轻轻点头。
秦知府郑推官面容肃穆,跟着彭内侍进了宫门。紧接着是严巡史,李云昭无官无职小小巡捕,跟在最后面。
严巡史略略垂头,李云昭有学有样,也垂了眼,心里默默记下行走路线。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宫殿外。
穿着银色软甲配着锋利兵器的数十个御前班直守在殿外,为首的统制官身形高大,年约二十五六,锐利的目光掠过,在看到严巡史时柔和了许多。
严巡史抬眼,冲对方微笑示意。
显然是严巡史昔日同僚故交。
彭内侍进去通传,过了片刻回转:“秦知府,郑推官,先随咱家进殿觐见。严巡史在此等候传召。”
至于李云昭,彭内侍压根没提。
任凭你武功盖世,在皇权至高无上的皇宫里,也如蝼蚁。
秦知府郑推官一前一后进殿,一同行跪拜大礼:“臣拜见官家。”
坐在龙椅上的官家淡淡道:“平身。”
“秦知府,你是汴梁知府,侯管事被杀案,你可清楚?”
秦知府忍住用袖袍擦拭额头的冲动,战战兢兢地应答:“回官家,审理此案的是郑推官,臣惭愧,对个中内情并不清楚。”
郑推官:“……”
郑推官在心中破口大骂毫无担当的窝囊上官,上前一步拱手奏对:“回禀官家,侯管事被杀案在后,臣先受理的是韦娘子状告侯管事一案。”
三言两语说清韦娘子击鼓鸣冤一案,再将侯管事被杀案始末道来。期间,牵扯到公主的,皆以肖公公指代。公主和驸马之间的恩怨纠葛,竭力轻描淡写。侯管事和公主有十几年私情一事,更是只字不提。
如此一来,就显得案情有明显的漏洞。
官家似未听出疏漏:“朕早听闻汴梁府衙郑推官精明能干擅长审案,今日一见,果然更胜闻名。”
郑推官官职不高,每个月大朝会的时候,只能站在殿门口,连官家的身形面容都看不清。
今日离得近了,却一直垂着头回话,不能也不敢去窥视官家神情如何。
“卷宗何在?”
秦知府硬着头皮将卷宗奉上,不忘找补一句:“这卷宗也是出自郑推官之手。”
郑推官心中再次怒骂。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官家(二)
彭内侍接了卷宗,呈了上去。
官家慢慢翻看卷宗,面色越来越沉。
无形的威压,似泰山压顶,压得喘不过气来。
秦知府打定主意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郑推官头上,拱手启奏:“官家,臣曾经反复嘱咐郑推官,侯管事是公主府的人,查案时要注意分寸,不可牵扯连累公主清誉。结果,郑推官胆大妄为,根本不听臣的嘱咐,审案时不管不顾,累及公主和驸马清誉。”
呸!脸都不要了!
到了这地步,郑推官索性也不为自己辩驳了,拱手道:“臣既为汴梁府推官,立案审案都是分内之责。韦娘子状告侯管事强占良田一事属实,包二被侯管事关在柴房,每日打骂,被救出的时候奄奄一息。这一案,查得清楚明白,按大颂律,臣判侯管事手中田契无效,良田归还包二。”
“至于侯管事被杀案,牵连众多。公主和驸马的家事,臣没资格过问。臣为驸马洗清冤情,也没别的缘故,无非是尽忠职守分内差事八个字而已。”
“肖公公是公主府总管,也是公主信重之人。可他犯下大错,害死了五条性命,还有一个要被斩首的赵武,算起来就是六人都因他而死。”
“就是让臣重新再审,臣也还是这么审案结案!”
秦知府眼角直抽抽。
这个郑元寿,平日插科打诨是个没骨头的老油条,今日是疯了不成,在官家面前胡言风语,不要官也不要命了?
不过,郑元寿自己担下所有罪责,他这个汴梁知府倒是能撇清了。
这么想着,秦知府不怒反喜,朗声道:“郑推官的话,官家也听到了。郑推官平日我行我素,臣这个汴梁知府,平日也奈何不得他……”
官家忽然冷哼一声,打断秦知府:“你身为上官,为何郑推官敢不听你的?”
秦知府心里一跳,忙低头告罪:“臣不敢在官家面前妄言!”
官家神色莫测地看着秦知府:“秦知府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
秦知府先感激涕零地拱手谢恩,然后一脸无奈地说道:“官家有所不知,郑推官的姐夫是枢密副史文大人。他仗着文大人,从不将臣这个上官放在眼底。臣的话,他想听则听,不想听时毫不理会。”
郑推官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大颂官场里,郎舅父子翁婿兄弟乃至姻亲好友互相扶持,都是常事。可在公主“受尽委屈哭诉告状”的眼下,他怕是要连累到文大人了。
这个秦知府,平日不吭不哈,关键时候露出了利爪獠牙。这是铁了心扳倒他,为江公公出一口恶气。
郑推官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官家圣明,臣确实和文大人是郎舅。平日也扯过姐夫旗号,偶尔冒犯上官。不过,侯管事一案,从头至尾都是臣一人的主意,文大人根本不知情。还有严巡史,也是奉臣之命查案。公主殿下受了委屈闲气,都是臣之过错,还请官家重惩臣一人,不要牵连旁人。”
好一个郑元寿,你也有今时今日。
秦知府心中一口闷气,尽数吐出胸膛。既已撕破脸,那就彻底将郑推官踩下去。
秦知府打定主意,再次拱手:“郑推官已如数交代,请官家重责!”
官家果然怒了,将卷宗重重扔到御案上:“大胆!”
郑推官立刻跪下请罪:“臣请官家息怒!臣犯下大错,官家责罚,臣毫无怨言!”
秦知府心中冷笑连连,笑意还没来得及延伸到眼底,就听官家怒道:“秦知府,你可知错?”
秦知府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双膝已经一软跪下了:“臣知错!”
“你既知错,你且说说,错在何处!”官家神色漠然,话语冷得像冰。
一腔怒气,毋庸置疑,就是冲着秦知府来了。
秦知府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官家息怒,臣不该攀扯文大人,更不该在官家面前和郑推官口舌争锋。”
官家冷哼一声,起身过来,在秦知府眼前站定。
“你身为汴梁知府,肩负重责。却遇事推诿,颠倒黑白,将所有事都推到下属头上。此其一。”
“侯管事一案,涉及六条人命,便是公主被牵连其中,也要彻查到底。你妄图含混过去,将大颂律法置于何处?此其二。”
“你这等人,怎么配做汴梁知府?”
秦知府面如白纸,抖若筛糠,汗如雨下。
一直站在角落的彭内侍不敢抬头,脸色也没比秦知府好到哪儿去。他一心以为郑推官要倒大霉,谁能想到,官家的一腔怒火,竟都冲着秦知府去了。
郑推官也震惊了,忍不住抬头去看官家。
就见官家负手而立,满面怒容:“卷宗朕都看过了,肖公公杀人行凶,罪不容赦。公主管束不力,也有失察之责,朕会责罚。”
“彭孝!你去传严明来见朕!”
……
等待是世上最煎熬的事。
不言不语不动不笑,安静垂手束立。
更煎熬的是,脑海中不停出现郑推官被官家发怒问责的画面。
郑推官再厉害,进了宫,就如一条小鱼被放进了深海,一个不慎就会被海浪汹涌吞没。
李云昭默默盘算。如果郑推官像大理寺许少卿那样被发配几千里之外做罪臣,她得护着推官大人一路前去。
推官大人好逸恶劳身娇肉贵,还爱喝酒,走时最好多带些银钱。将巡史大人私宅里的小金库都搬空,以巡史大人的慷慨,应该不会介意……
“严巡史,”彭内侍气焰全无,声音有气无力:“官家传召,随咱家进殿。”
焦灼了小半日的严巡史,缓缓呼出一口气,临走前,深深看一眼李云昭。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在这一眼中毕露无疑。
李云昭不能说话,以坚定清明的目光回视。
四目相触,如石子落入湖心。
御前班直换班之际,那位和严巡史相识的统制官不动声色地对换班之人低声道:“这是严明带来的人,照拂一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官家(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官家(四)
官家言语试探过严巡史,再亲眼见了李云昭,心中自然清楚明白,福慧公主是一厢情愿。
严巡史既不愿回宫,也不想做驸马。这个李云昭,和严巡史的情意是不是真的,也没必要深究了。
“朕有些乏了,”官家道:“卷宗留下,你们都退下。”
秦知府郑推官严巡史一同拱手告退。
李云昭也一并告退,跟在严巡史身后出了宫殿。
面圣的时间,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却是人人一身汗。被风一吹,凉意都快沁到骨子里了。
没错,大热天全身冰凉的那个人,就是秦知府。
秦知府心情晦暗,没和郑推官说话,也没看严巡史,低着头走出宫门,上马车后闭了眼睛,一路连个声响都没有。
郑推官也没嘴欠出声。官家今日大发雷霆,秦知府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事。官场起落沉浮,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严巡史骑着骏马,转头看意气风发双眸发亮的李云昭,不由得一笑。
今日进宫一趟,收获最大最喜悦的,莫过于李云昭了。
赶回汴梁府衙时,已是傍晚。
秦知府双脚虚浮地回后衙,郑推官坐轿子去了文家。
汤捕头梁巡捕等人涌过来,将严巡史和李云昭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询。严巡史抬抬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进宫面圣之事,你们别问,问了本巡史也不能说。也别去问李云昭。总之,我们平安回来了。”
这倒也是。
人平安回来就行。
汤捕头立刻接过话茬:“巡史大人要请我们去喝酒的事,还算不算数了?”
“当然算数。”严巡史笑了:“走,本巡史带你们去最贵的酒楼,喝最好的酒,吃最贵的菜肴。”
众巡捕嗷嗷欢呼。
李云昭自然也要去。侯管事被杀案,她出力最多,得大吃一顿才行。
……
“父皇,”
等了半日的福慧公主,红着眼上前行礼,抬头时满眼期盼:“郑推官可被问罪了?还有严巡史,父皇可问过他了?”
一直维持圣人体面的官家,忍不住叹了口气,先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
接下来父女间要说的话,就没那么体面了。
“福慧,朕只有两女一子,你是朕长女,朕一直最疼你。”官家看着目光急迫的福慧公主,缓缓说道:“你要什么,朕都会应允你。”
“你十五岁时开府,朕特意将行事仔细周全的肖公公给了你。你要带乳母侯氏出宫,朕也应了。侯氏的儿子去你府上做管事,朕睁一眼闭一眼,都随了你。杨驸马意外身亡,你又相中了严明。严明已有婚约委婉拒绝,你就招了章恒做驸马。朕全都依着你。”
“朕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做大颂公主,维持天家公主应有的体面。”
“为何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让朕在臣子面前难堪,还要臣子处处为你遮掩,为朕护着为人父的脸面?”
福慧公主从未受过如此重话,花容骤然一白,身子晃了又晃。不用刻意假装,眼泪如雨落下。
官家目中闪过痛惜,声音愈发严厉:“秦知府不敢接公主府的案子,郑推官接了。侯管事强买良田,差点将包二活活打死,韦娘子带着三个孩子如何过活?侯管事哪来的底气行这等恶事?都是你纵容姑息!”
“你身为大颂公主,焉能如此骄纵狂妄?百姓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你享受万民供养,就当爱惜百姓。你如此行径,还配做大颂公主吗?”
福慧公主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恸哭不已:“父皇息怒!女儿也是被侯管事蒙骗了。”
“所以,你就要杀了侯管事!”官家神色冰冷,言语犀利,直刺福慧公主心肺:“你吩咐肖公公动手,肖公公是个忠心奴才,不但杀了侯管事,还杀了侯管事的外室和两个丫鬟,驸马亲兵也被灭了口。几条人命罢了,在你福慧公主的眼里,着实不算什么。远远弥补不了被情郎背叛的痛苦。”
福慧公主身子颤个不停,已经没勇气抬头,用袖子掩面,哭个不停。
“总算你还知道朕脾气,不敢否认。”官家寒声道:“你太令朕失望了。犯下大错,不反思己过,还要哭着来朕面前告状。你是不是以为,朕就是个糊涂虫,你哭一哭糊弄几句,朕就都信你的鬼话了?”
天子之怒,就是福慧公主也承受不起。
“女儿错了,”福慧公主哭着仰头,伸手抓住官家衣袖:“父皇,女儿知错了!父皇别因此就厌了女儿。”
官家面无表情地看着福慧公主:“你不是知错了,你是害怕了。”
“福慧,朕今日见了你口中的李云昭。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只身来汴梁,女扮男装为父报仇,甘愿在巡捕房里辛苦当差。今日进宫面圣,她最忧虑的,是激怒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后会被撵出汴梁城,以后再不能去亲爹坟前。这么一个孝顺勇敢的姑娘,在你口中,倒成了目无尊上跋扈肆意胆大妄为。”
“你除了尊贵的身份,有哪一点及得上李云昭?”
“别说严明,换了是朕,也一样喜欢李云昭。”
福慧公主面如白纸,泪如泉涌。
官家看似冷静,实则盛怒至极,说话毫不留情:“朕也问了严明,他宁肯在巡捕房当差做巡捕,也不愿回宫。可见不愿和你有半分牵扯。”
“做公主做到这份上,朕都替你羞愧。”
“从今日起,你对外称病,回公主府‘养病’。没有朕的准许,不准出公主府半步。”
福慧公主的骄傲尊荣乃至跋扈,都来自官家宠爱。
过往的二十八年,福慧公主受过最重的责罚,也不过是被呵斥几句。像这般没有准确限期的禁足,前所未有。
看着官家铁青的脸孔,福慧公主一颗心直接跌入谷底,全身忽然没了一点力气,软软倒了下去。
官家反射性地伸手去扶,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狠心下旨:“福慧公主身体不适,来人,送福慧公主回府。”
第一百五十九章 痴情(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章 痴情(二)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何父皇不肯再庇护她?还为了几条贱命大发雷霆,罚她禁足两年?
她不能和离,要日夜看着章恒那张令人憎厌的脸?
福慧公主怒从心头起,猛然伸手,将桌上的杯盏碗盘全都扫落。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门骤然被推开,章恒满脸紧张地冲进来,紧紧抱住发疯一般的福慧公主:“公主别伤了自己。”
“滚!你滚!”福慧公主哭着嘶喊:“快滚出去!本公主不想见你,立刻滚!”
“是是是,我这就滚,公主别恼。”章恒口中应得痛快,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双臂如铁桶一般,将福慧公主牢牢箍在怀中。
福慧公主发疯一般的尖叫怒骂,伸手拧章恒的手臂,张口在他脖子边用力咬,口齿间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松口。
章恒甚至笑了起来:“只要能让你高兴,你做什么都行。我只求能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公主,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爱什么爱!
快给我滚!
福慧公主只觉得头快炸开了,她奋力撕扯,尖声叫嚷。
章恒任凭她怒骂撕咬,就是不松手,脸上一直在笑。
门外的几个宫人你看我,我看你,悄声低语:“公主殿下这般恼怒,驸马怎么还敢留在屋里?”
“我们要不要进去……”
“等一等。这时候进去,不要命了么?”
福慧公主闹腾了许久,终于精疲力竭。此时再看章恒,脖子上被咬出了血,脸孔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头发都被抓乱了,狼狈至极。
福慧公主累得气喘吁吁,章恒也有些疲累,打起精神将福慧公主抱上床榻休息,叫宫人进来收拾屋子。自己去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特意洒了香喷喷的花露。
福慧公主已经缓过劲来,冷冷道:“本公主要沐浴,你想伺候,就过来。”
章恒明知要被折腾,却甘之如饴,咧嘴笑应。
福慧公主果然卯足了劲头刁难,让章恒跪在木桶边伺候。
福慧公主沐浴半个时辰,章恒就跪了半个时辰。饶是章恒年轻力壮,跪这么久也觉膝盖发麻。
福慧公主从桶中起身,居高临下:“趴下。”
章恒听话地趴在地上,任由公主踩在他的背上。
福慧公主折腾一晚,心头恶气稍稍退了一些,坐在床榻边,用脚抬起章恒的下巴:“上塌来伺候。”
章恒眼睛骤然亮了。
轻纱遮掩住了床榻,掩住了一室的荒唐。偶尔传出一两句低语:“公主,世间没人比我更爱你。”
……
“巡史大人,我敬你三杯。”
汤捕头身体摇晃,手中酒杯也跟着晃了一晃,一张黑脸泛着红光,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巡史大人为了救我,和驸马动手,和公主闹翻了脸。我老汤没什么可说的,以后这这条命都是巡捕大人的。”
梁巡捕等几个年轻人也在鼓噪:“我这条命也是巡史大人的。”
“巡史大人一声令下,我就敢上刀山下火海。”
严巡史也喝了不少酒,有了几分醉意,闻言笑了起来:“我们是官差,又不是土匪,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你们老老实实当差,本巡史就足够欣慰了。”
酒楼内外悬着数盏灯笼,光芒闪烁中,严巡史俊朗的脸孔满是笑意,眼睛也格外明亮。
李云昭没饮酒,喝的是红色的石榴汁,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微酒意。
汤捕头连喝三杯,又端着酒杯到了李云昭面前,咧嘴笑道:“李兄弟,你虽然是个姑娘,身手却是一等一的。轻功暗器点穴兵器样样都比我老汤强。我今日也敬你一杯,做一天兄弟,这辈子都是兄弟。”
话语粗糙,情谊却真挚。
李云昭心里一热,端起石榴汁,和汤捕头碰了一杯。
汤捕头忽然挤眉弄眼:“你也去敬巡史大人一杯。”
李云昭也不忸怩,笑着冲巡史大人举杯:“我敬巡史大人。”
严巡史眼底蕴满笑意,眼睛更亮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近子时,众巡捕兴尽而归。大部分巡捕都回自己的住处,也有些不想回家直接回巡捕房睡大通铺。
李云昭很自然地跟在严巡史身后。
严巡史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李云昭随他进了屋内,关了门,他很顺口地问一句:“你睡里侧还是外侧?”
……然后就僵住了。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些画面。
这些画面中,他和李云昭同处一室共睡一塌。往日理所当然,现在回想起来,他真该羞愧地自戳双目。
李云昭目中闪过笑意,先去为巡史大人整理床铺,然后才道:“一开始,我确实有意隐瞒身份。巡史大人不知道我是女子,所以,谈不上什么冒犯唐突。”
“真论起来,都是我的过错。我得向巡史大人赔礼道歉才对。”
说完,正色拱手,行了一礼。
严巡史勉强回神,僵硬地拱手还礼:“不管如何,终归占便宜的是我,清名被损的人是你。”
李云昭挑眉一笑:“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自小就穿男装,在秦州的时候,有一帮少年整日跟着我。照巡史大人说来,我从十岁起就清名全无了。”
“我不介意这些,巡史大人也不必将这些放在心上,更不必思虑要怎么承担'责任'。我没有成亲嫁人的打算,我只想好好当差,做大颂第一女巡捕。之前在公主面前表明身份,是为了替巡史大人解围,绝无他意。”
“巡史大人有远志,我也有我的理想抱负。我李云昭,愿尽全力辅佐巡史大人。”
严巡史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此事暂且不提。你今日进宫,御前奏对正中官家弱点。”
“官家疼爱公主,看重亲情孝道,你不顾惜自身,一心为父报仇雪恨。官家听了十分动容,没有追究你激怒公主一事,还亲口允你做巡捕。”
“官家开了金口,以后无人敢对你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你可以安心留在巡捕房当差了。”
李云昭舒展眉头:“我也没想到,官家竟这般通情达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三章 送行(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送行(二)
严巡史和李云昭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秦知府如丧家犬,灰溜溜地提前躲上了官船。
半个时辰后,船夫摇动船撸,划破水面,官船慢悠悠地前行。
一直强撑着镇定的秦知府,终于支撑不住,用袖袍遮面,潸然落泪。
官场奋斗十余年,花费大把银子不知送出了多少厚礼,才做了汴梁知府。五年一任还没做满,忽然就被夺了官职撵出京城连降三级。成了大颂官场的笑话。被官家厌弃,此生仕途都完了。
今日离开汴梁,还被一堆乞儿唱歌嘲弄,心被刺了一刀又一刀。铁打的脸皮也撑不住。
乔师爷心里也难受,陪着秦知府一同落泪。
秦知府没了前途,他这个师爷也跟着遭罪,一把年纪了还要随秦知府奔波数百里去上任。
然而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乔师爷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安慰秦知府:“东翁,汴梁城里权贵如云,府衙里官员几乎人人都有背景有靠山,东翁虽是知府,却处处受牵制,事事憋屈。”
“离开汴梁,其实是桩好事。以后天高地远,东翁日子也能舒心一些。”
秦知府听了这番劝慰,不见好转,哭得愈发悲戚:“我辛苦大半生,所求的就是来大颂最繁华的京城做官。今日梦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跳进这汴河里。”
光说不练,倒是真跳一回试试。
乔师爷心中腹诽,面上自然不敢流露,磨破嘴皮再劝。
在码头站了小半日的官员们做足礼数,等官船离开码头才回转。
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郑推官,被长随扶上官轿,接过早就备好的冰饮一饮而尽。另一个长随拿着湿漉漉的毛巾为推官大人拭汗。
“严巡史,你回府衙盯着一些。”郑推官叹口气:“本推官今日乏了,先回府歇息。有十万火急的事,再派人给本推官报信。”
言下之意就是,天没塌下来就别打扰上官了。
严巡史抽了抽嘴角,拱手应是。
郑推官等人离去后,李云昭上前来,向严巡史拱手做别。
严巡史略一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乞儿,只吃喝就是一大笔花销。你得了空闲,去本巡史宅子那里,再取一个钱匣子。”
李云昭眼睛一亮,扬起嘴角,半点都不客气:“多谢巡史大人。”
……
当日中午,李云昭就溜达着去严巡史私宅,取了一个钱匣子出来。用蓝布随意包裹起来,随随便便拎在手中,就像拎一个点心匣子。
偶尔有闲汉张望,目光触到皂衣公服,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回目光。
在权贵官宦们眼中,巡捕就是一群巡街汉,对寻常百姓和闲汉混混们来说,穿着皂衣公服的巡捕大人是绝不能开罪的大人物。哪怕有经验的蟊贼看出蓝布包里的是值钱物件,也不敢靠近,远远就躲开了。
到了京西厢第二坊的地盘,早就在角落里等着的丑儿蹿了出来。
李云昭将蓝布包塞给丑儿,笑着嘱咐:“今日唱得不错,巡史大人特意赏给你们的。你拿着,给小兄弟们买些好吃的。”
丑儿咧嘴一乐:“好嘞!以后巡史大人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我们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小李巡捕,”新婚不久容色格外娇媚的顾娘子笑吟吟地招呼:“外面天气燥热,来喝一杯冰饮。”
李云昭也不和顾娘子客气,笑着应一声,进了胭脂铺。
这间胭脂铺,比柳娘子的花铺大了近一倍,收拾得干净雅洁。左右两排木架,各自陈列着大小不等颜色质地香气不一的精致木盒。
顾娘子的胭脂铺在京西厢房很有名气,时常有客人慕名而来,生意很是不错。顾娘子就靠着胭脂铺赚来的银子,买下了这间铺子和后院。
顾娘子手巧,不但会做胭脂,还会做各色冰饮。夏日酷热,顾娘子做的是杨梅冰饮。酸甜可口,喝一口燥热全无。
李云昭笑着赞道:“顾娘子这手艺,可以再开一家茶铺,专卖冰饮。”
顾娘子被哄得心花怒放,掩嘴笑道:“我就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平日做些冰饮,让邻居们尝一尝便是了。”
“麻子叔人呢?”熟悉了,李云昭对钱麻子的称呼称呼也很随意。
顾娘子笑道:“你去码头,他一个人去巡街了。”
两人成亲后,在钱家住了三晚,之后钱麻子就搬来顾娘子这里。
钱麻子每日都回去给老爹老娘做饭,陪着说说话。正好顾娘子胭脂铺门关得迟,晚上还要盘账,等钱麻子回来,做两味小菜,夫妻两个小酌两杯再睡。新婚情热,感情好得很。
“你打算以后一直做巡捕么?”顾娘子知道李云昭是姑娘,震惊了好几日,直到眼下还是忍不住要问:“以后就不嫁人了么?”
李云昭随口道:“我要为我爹守孝三年,成不成亲的,等出了孝期再说。”
顾娘子兴致勃勃地追问:“我听麻子说,巡捕房的巡史大人对你格外青睐。巡史大人可是汴梁城里最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出身将门,武艺超群,面容英俊,你就一点心思都没有……”
“快打住!”李云昭哭笑不得,忙比划一个住口的手势:“巡史大人爱护下属,怜惜百姓,我对巡史大人十分敬重,从无他念。”
正说笑,一个窈窕身影进了胭脂铺。
“柳娘子来的正好。”顾娘子笑着招呼:“这里还有一杯杨梅饮,是特意留给你的。”
柳娘子历经磨难,如今似脱胎换骨,白皙秀丽的脸庞格外沉静。她笑着道谢,接过杨梅饮,浅尝后赞不绝口。
柳娘子顾娘子本就是好友,如今更是亲如姐妹一般。
柳娘子一张口,和顾娘子说的话差不多:“小李巡捕,你今日又去见严巡史了?”
李云昭:“……”
李云昭无语的神情,逗得柳娘子顾娘子笑得花枝乱颤。
钱麻子忽地匆匆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李云昭,快,封捕头有要紧差事找你。”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日常(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日常(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惹惊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