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囚婳:孽缘情深》 第1章 赐婚 她是蓝大将军蓝盛飞的女儿,拥有一张绝世容颜,一颦一笑间,艳冠了整座京城。 她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唤作蓝婳君。 十八岁这年,她奉旨嫁入宁王府,做了萧御锦的宁王妃。 然而,她的内心并未被这表面的尊荣填满,只因那道不可忤逆的圣旨,她只能忍痛割舍与心爱之人顾晏秋的深情。 然而此刻,无人知晓的是,三个月前,蓝婳君在荡秋千秋时,不慎跌落,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那天蓝婳君被人抬回房间时,额头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把枕头都染红了一大片。府里上下乱作一团,但谁都不知道道,随着那些鲜血一起流失的,还有她所有关于萧御锦的记忆已随着鲜血悄然溜走。 太医手忙脚乱地给她止住血,转头对围着的下人们说:姑娘伤到了头,醒来后怕是会记不清事,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神志不清。这话一出口,吓得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脸色煞白,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他们个个都面如土色,手脚都在发抖。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蓝大将军就这么一颗独苗,虽是个姑娘家,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头肉。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小姐就是将军的命根子。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将军府都吓坏了,生怕将军回来会大发雷霆,将他们全都活活乱棍打死。 但好在,蓝婳君终于醒了过来。 当那双杏眼缓缓睁开时,守了一夜的丫鬟们喜极而泣。 众人围在床前,七嘴八舌地试探她的记忆。 她都能对答如流。 且智力也没受损。 李嬷嬷跌跌撞撞地跑去祠堂上了三炷香,嘴里不住念着祖宗保佑。 只是谁也没想到—— 她独独忘了萧御锦。 那个觊觎了她整整三年的大燕亲王。 赐婚圣旨下达三天前的一个寻常午后,她带着丫鬟小翠在街市闲逛,挑选着蜜饯点心。忽然间,一道灼热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转头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目光炽烈得仿佛要将人灼穿。 小翠...她慌乱地扯了扯身旁丫鬟的衣袖,我们...走吧。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是宁王殿下,他的目光正盯着这边看。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只叫蓝婳君耳根发烫。 她慌忙拉住小翠的手腕:快,我们快走。她提起裙摆转身时,余光瞥见那位锦衣公子向前迈了半步,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直到转过街角,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 宁王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小翠疑惑道。 宁王?蓝婳君猛地停住脚步,一脸诧异:你说那是...宁王? 小翠一脸得认真道:“奴婢没看错,那人就是宁王。” 蓝婳君心想,宁王殿下怎会用那么直白的目光瞧她一个陌生女子? 小姐,咱们快回府吧。小翠察觉到她的不安,小声劝道。 蓝婳君点点头,主仆二人匆匆上了马车。车帘垂下的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挺拔的身影站在街角,目光如炬。 回府后,蓝婳君心神不宁地倚在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端了盏热茶过来,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担忧道。 蓝婳君轻轻摇头,眉间浮起一丝倦意:“无事,只是有些乏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忽而抬眸望向小翠,眼波里漾着几分不安:“今日街上那人......他的眼神叫人极不舒服。” 小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宁王殿下曾对小姐无比殷勤,宁王对她的心思,却如同那金丝鸟笼,令人喘不过气来。每次与他相遇,他那双手总会不经意间拂过小姐的衣角,目光一寸寸略她的窈窕的身形,仿佛在丈量一件迟早要收入囊中的珍宝。 小翠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往后您见了他,就躲远些。”小翠又想起去年上元,长公主府的宴席上,宁王借着递酒的机会,指尖暧昧地擦过小姐手腕的情景。小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迎来了蓝盛飞回京的日子。 蓝婳君天未亮就起身,亲自盯着厨娘熬父亲最爱的火腿粥。她特意换上顾晏秋赠的那袭天水碧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木兰——正是去年上元节,晏秋哥哥在灯会上为她赢来的。 小姐,将军的仪仗已过了朱雀大街了!小翠气喘吁吁跑来,鬓角都汗湿了,只是... 只是什么?蓝婳君正往食盒里装新蒸的桂花糕,闻言指尖一顿。 小翠绞着衣角:随行的还有宫里宣旨的仪仗... 蓝婳君闻言,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沉闷的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蓝婳君提着裙摆奔至前院,只见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刺目的阳光里,父亲玄铁铠甲未卸,腰间佩剑却已解下。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侧站着个绛紫宫袍的太监,手中明黄卷轴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蓝氏嫡女接旨—— 尖细的嗓音像把刀劈开凝滞的空气。蓝婳君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冰凉触感透过薄衫刺入骨髓。她看见父亲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氏嫡女婳君,温良贤淑,品貌出众,特赐婚宁王萧御锦为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蓝婳君顿时五雷轰顶,呆愣在了原地。 蓝小姐,接旨吧。太监将圣旨往前递了递,她这才回过神来。她怔怔抬眸,唇瓣微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与晏秋哥哥的姻缘,竟就这样断了? 第2章 蓝氏女入京 “臣女……接旨。”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手中的圣旨如沉重的枷锁,上面寥寥数字,即将锁住她的一生。 明黄色的绸缎上,金线绣的龙纹在刺眼的阳光里闪着冰冷的光,好像在嘲笑她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之辈,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低垂着头,紧抿着唇瓣,将所有的呜咽都锁在喉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唯有那断线珍珠般的泪水,泄露着心底汹涌的悲恸。 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太监细长的眼睛扫过她颤抖的肩头:蓝小姐这是喜极而泣?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蓝婳君便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颤抖的肩头。她抬起泪眼,看见父亲坚毅的面容。 臣代小女谢主隆恩。蓝大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在她耳畔低声道:婳儿,先起来。 她借着父亲的力道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庭院里跪着的下人们都低着头,唯有小翠红着眼眶担忧地望着她。 蓝将军好福气啊。宣旨太监阴阳怪气地说,宁王殿下可是亲自向皇上求的这门亲事。 她死死攥着圣旨,指甲几乎要刺破那华贵的绸缎。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街市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成了猎物。 公公请用茶。父亲沉稳地招呼着,一边示意管家递上早已备好的红封。 太监掂了掂分量,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婚期就定在三日后,宁王府的聘礼明日就到。蓝小姐这三日就别出门了,好好准备待嫁吧。 待一行人离去,蓝婳君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廊柱。婳儿…”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破碎。 蓝婳君转过身,看见父亲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抖。眉宇间的疲惫像是老了十岁。 爹爹...她声音哽咽,看见父亲眼角闪着水光。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铁骨铮铮的父亲落泪。 蓝盛飞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的发梢,就像二十年前,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她时那样小心翼翼。 那时,小小的她,被他笨拙的抱在怀里,是那样的软。 在她五岁那年,妻子不幸离开了人世。五岁的小婳君就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牵绊。 那时,她已然是个小美人胚子,像她娘亲那般。那双杏眼水灵灵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媚。 生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娃,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权势倾轧的皇城里,女儿过分的美貌若没有足够的权势相护,只会沦为权贵争夺的玩物。 自己手中这枚能调动三十万大军的虎符,更是一道催命符。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这块肥肉。 每当朝堂议事,总会有人提起他的女儿。 那些看似平常的寒暄,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他心头滴血。 五岁的女儿却成了这些人眼中笼络兵权的筹码。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辞去将军的职位,带着女儿一同前往江南,去过宁静的生活。 但三十万边军乃国之屏障,若他那时卸甲,北狄铁骑必破关而入。 于是送婳君去江南,成了他唯一保护女儿的办法。即便被朝臣非议,他也要婳君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时朝臣们说的是:蓝将军舍得送走独女,果然忠心可鉴。如今十五年过去,这些人又要把他的掌上明珠,当作笼络兵权的贡品。 最痛心的是,他手握三十万重兵,守了边关那么多年,到头来,却守不了女儿的命运。这能够调动三十万精兵的虎符,反倒成了禁锢女儿一生的枷锁。 他记得送婳君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地盖满了整个京都。他蹲在马车前,用粗糙的手指为女儿系紧狐裘的带子。小婳君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布老虎,仰着脸问他:爹爹,江南也会下雪吗? 他伸手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婳儿要听话。”声音有些哽咽:等开春了,爹就去看你。 小丫头点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笨拙地擦他脸上的雪水。蓝盛飞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爹爹不哭,她凑过来,用温软的脸蛋贴了贴他冰凉的面颊,婳儿会乖乖等你的。 马车辘辘远去时,他站在风雪里,看着车窗中那只不断挥动的小手,渐行渐远,泪流满面。 此后每年除夕,他都策马疾驰八百里南下。 每次回来,他先不急着进屋,他会先站在廊下,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进屋。 再后来,边关战事吃紧,烽火连年不绝,他已经整整五年没能回江南看女儿了。 婳君十四岁那年,先帝萧景琰驾崩,朝堂风云骤变。留下遗诏令皇后临朝称制。当第一场冬雪覆盖皇城时,朱雀大街上传来新诏:改元永昭,大赦天下。 永昭二年,女帝下旨,蓝氏女入京。 那年,婳君十五岁。 这年,京中发生了很多事。 远在边关的蓝盛飞接到军报时,手中的茶盏地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铠甲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行刺目的朱批:蓝氏女即日入京。 纵使将女儿送往天涯海角,终究逃不脱沦为皇权博弈的棋子。这偌大王朝,竟无一方净土能容得下他的掌上明珠。 第3章 蓝盛飞抗旨 蓝盛飞立于城楼之上,铁甲覆雪,面色凝重。 远处,北境的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呼啸而来,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思索片刻后,他道:“备马。”他声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回京。” 蓝盛飞连夜策马疾驰,从边关八百里加急赶往京城。 正值初春,一路上,北风如寒刃般拍打在脸上,刮般生疼。 他却浑然觉。 自那道入京的圣旨降下,意味着女儿的命运已然掌握在了旁人手中。女帝许明华的赐婚圣旨,随时可能落下——或是将婳君嫁给九皇子萧御湛,成为皇室笼络兵权的傀儡;或是许给某个世家嫡子,以姻亲之名,将蓝家彻底绑死在朝堂的棋盘上。 城的朱门高墙内,从来不是女儿家的归处,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女子不是他们权力的附属品?牺牲品?哪座高门大宅的后院,不曾埋过几具枉死的女子的尸骨? 在那些人眼中,婳君也不过是他手中那枚虎符的价码,朝堂博弈中可以随时牺牲掉的筹码。 连续五日的疾驰,连战马都跑死了三匹,可他却连一刻都不敢停歇。 快到城门的时候,座下骏马一个踉跄,前蹄跪倒在雪地里。蓝盛飞顺势滚落,在雪中翻了几圈才稳住身形。他顾不得查看伤势,一把扯下头盔,踉跄着朝城门方向奔去。 开城门!他的声音沙哑又急切。 守城士兵举着火把探头张望,待看清来人面容后,很是意外:“蓝大将军,是蓝大将军回来了。” —— 臣,蓝盛飞,求见陛下! 皇宫朱门前的侍卫见到来者,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镇守北疆的大将军突然回京。 此时夜幕降临,御书房内,永昭帝端坐在案台前,低头审视着奏折。 突然宫人来报,说蓝大将军求见! “宣!” 蓝盛飞风尘仆仆入殿,铠甲未卸,周身寒意未散,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永昭帝抬眸:“蓝卿一路辛苦。”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边关战事未歇,臣本不该擅离。”蓝盛飞沉声道:“但臣这次回来,只有一事相求。” “你来的正好,朕也刚有话要对你说。”她的指尖轻抚兵书,蓝卿当年三千破五万,可谓不战屈人之典范。她抬眸,目光深邃:不知今日,可还愿为朕分忧? 蓝盛飞躬身:臣一介武夫,只知尽忠报国。 女帝合上书卷:既如此...她指尖轻敲案几,朕倒有一桩心事。 “朕的九皇子年已十九,府中却无贴心人照料。永昭帝沉声道:朕瞧着蓝卿的掌上明珠,倒是难得的佳配。 蓝盛飞闻言心头一紧,单膝跪地:陛下垂爱,臣惶恐。小女粗鄙,恐难当皇子妃重任。 永昭帝指尖轻叩案几:朕倒觉得,蓝小姐的画像很是端庄。 “画像终究是死物,难绘神韵。蓝盛飞抱拳沉声:陛下明鉴,臣女自幼长于江南,不谙宫规。九殿下天潢贵胄,臣女实难相配。且臣常年戍边,未能尽父职,若令小女嫁入九皇子府,恐失礼于天家。 蓝卿过谦了。永昭帝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九皇子近日正习《关雎》,倒与蓝小姐的才情相得益彰。 蓝盛飞背脊微僵,铁甲下的肌肉绷紧:小女不过略通文墨,怎敢...... 朕记得,永昭帝忽然打断,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蓝小姐这首《咏梅》写得极好——宁抱孤香死,不随众芳生她指尖轻抚纸笺,这般风骨,不正配得上天家气度? 蓝盛飞重重叩首,铁甲撞击金砖发出闷响:臣斗胆,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江南名医断言其命格不宜早婚。若勉强入皇庭,恐有损天家福泽。 他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分明:且臣半生戎马,结仇无数。若小女嫁给九殿下,只怕...反为九殿下招祸。 殿内烛火忽地一暗,女帝缓缓起身:朕倒不知,我大燕的镇北大将军,何时成了这般畏首畏尾之人?” 蓝盛飞沉默片刻,忽地重重叩首:“臣请陛下收成命。”他停顿片刻,又道:“陛下若执意赐婚,臣,愿辞官归田,以三十万边军统帅之职,换女儿自由!” ——北狄虎视眈眈,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若此时蓝盛飞卸甲,边军必乱! 永昭帝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蓝卿这是在威胁朕?蓝卿可还记得北州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用她指尖轻抚案上那半枚虎符,如今北狄十万大军压境,蓝卿却要为儿女私情,弃三十万将士于不顾?” 蓝盛飞猛然抬头,铁甲铮然作响:臣不敢忘!他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正因记得此誓,臣才斗胆进言——臣如今膝下唯有小女相伴,惟愿她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平安终老。” 永昭帝肃然道:先帝临终时说过,边关可以没有朕这个皇帝,但不能没有蓝盛飞。今日你若解甲,明日朕就亲自御驾亲征——只是不知,那些信任你多年的将士,可会认朕这个主帅? 蓝盛飞闻言,蓦地攥紧拳头。 永昭帝已转身望向《大燕社稷图》,玄色龙袖扫过北州所在:三日期限。要么领旨,要么...她回眸一瞥,眼中寒芒如刃,就让史书记载,镇北将军是如何为一己之私,致北州生灵涂炭。 蓝盛飞喉结滚动,铁甲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斗胆请问陛下,当年雁门关大捷后,先帝曾许臣一个恩典... 永昭帝眼神陡然锐利。 臣请...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地上,用这恩典,换小女婚姻自主。 永昭帝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先帝确实在军报上朱批过蓝盛飞所求,无不应允八字。 当年见证此事的大臣,还有如今的左相郭曜。 殿内霎时死寂。 ”好啊。“永昭帝眸光微敛,她甩袖转身:蓝小姐已在将军府安置妥当。天色尚早,爱卿不妨先去见见令爱。她语气温和,那双凝视着蓝盛飞的凤眸,寒光凛冽。 臣,谢陛下体恤。蓝盛飞缓缓直起身,玄铁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唯有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4章 要个真相 蓝盛飞以先帝恩典为盾,暂时抵住了陛下赐婚的旨意。但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寒风裹挟着细雪,如刀般刮过将军府斑驳的石墙。蓝盛飞勒马停驻,铁靴踏碎门前薄冰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府门两侧的石狮披着厚厚的雪袄,在暮色中宛如两只蛰伏的凶兽。 将军回府!门房老赵的吆喝穿透风雪。随着沉重的吱呀声,府门缓缓洞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 蓝盛飞解下沾满雪花的披风递过去,寒气在他眉睫上凝成细霜:小姐呢? 在梅园等您。管家压低声音,她知道您今日要回来,从晌午等到现在,怎么劝都不肯回屋。 穿过回廊时,蓝盛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几个陌生仆役正在清扫庭院积雪,他们的扫帚却总在靠近书房的位置徘徊。将军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陛下的眼线,竟已渗透到将军府的内院了么? 梅园深处,一袭素白的身影正俯身拾取落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女猛地抬头,手中的竹篮地砸在雪地上,鲜红的梅花瓣洒了一地。 爹爹! 蓝婳君提起裙裾飞奔而来,却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飘雪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 五年光阴,那个总爱骑在父亲肩头摘梅花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当年父亲出征前连夜雕的粗糙木簪,被她用金丝精心缠补了断处,至今还斜簪在鸦羽般的鬓边。 而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眼角已刻满风霜,两鬓更是落满寒雪。 婳儿... 蓝婳君的嘴唇轻轻颤抖,最终只挤出四个字:女儿不孝。 傻话。蓝盛飞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才发现,女儿一眨眼竟然到了他的胸口了。 蓝婳君突然抓住父亲的手腕,指尖触到铠甲下凸起的伤疤,声音哽咽:边关苦寒,爹爹的旧伤...可还作痛? 蓝盛飞笑道:北狄那群蛮子,还不够资格让我落下病根。 外头雪大,蓝婳君抹了抹眼角,弯腰拾起竹篮,女儿煮了茶。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茶香氤氲。蓝婳君斟茶的手很稳,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急召父亲回京,是为了赐婚一事? 蓝盛飞端茶的手一顿:你如何得知? “昨日九殿下府中办了赏梅宴,刻意邀请了女儿。”蓝婳君回答道。 蓝盛飞闻言,手指蓦地收紧,青筋在手背狰狞突起,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裂痕,声音沉得吓人,这是要告诉满朝文武,我蓝盛飞的女儿,早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蓝婳君呼吸微滞,怔怔望着眼前震怒的父亲——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这个铁血将军如此失态。 蓝盛飞眸光陡然锐利:“九皇子可曾有过逾越礼数之举。”他再清楚不过——表面端着世家风范,骨子里却尽是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九皇子这般大张旗鼓地邀他未出阁的女儿赴宴,安的什么心,他岂会看不透? 蓝婳君闻言,垂下眼眸,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蓝婳君将唇抿得发白,生生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实话。右手腕间似乎还残留着萧御湛指尖的温度,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想起十二岁在江南时,舅母家那位表兄借着教她抚琴,手指总是不安分地往她腕上蹭。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告诉舅母时,换来的却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小小年纪就这般狐媚,将来还了得?舅母尖利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我们陈家清清白白的门第,可容不得这等祸水!从此她便明白,这些事说出口,错的永远会是女子。 不曾。她轻声答道,“九皇子待女儿,不过寻常礼数。”她将谎话说得字字清晰,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进掌心,新伤叠着旧疤。这点疼算什么?总好过看父亲为她与皇室撕破脸,总好过再听一次这样的诛心之言。 见父亲阴沉着脸不说话,蓝婳君赶忙又道:“九殿下特意对女儿提及了母亲的往事...她声音渐低,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殿下竟说,陛下已暗中将女儿许配于他。 蓝盛飞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为父的虎符尚能调动三万铁骑,九皇子若不懂规矩,为父不介意教教他,什么叫将门风骨。他在朝堂沉浮二十载,他太明白这些龙子凤孙的手段——今日一场风花雪月的赏梅宴,明日就能变成逼人就范的催命符。 茶盏在蓝盛飞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如今竟成了权贵眼中的猎物。 他还说了什么?蓝盛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他那话中的意思...若女儿嫁过去,他会帮女儿查清娘亲当年的死因。 一声,蓝盛飞手中的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当年你娘亲,他一字一顿道,是当着三军的面,自己撞上北狄可汗的弯刀的。狄人绑了她要挟,她怕动摇军心。 不...蓝婳君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婳儿。蓝盛飞声音沙哑道:有些真相,知道的越少越好。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那为何九殿下会知道?为何他敢拿娘亲的死做文章?她逼近一步,除非他手里真有什么... 你想嫁给他?蓝盛飞突然打断,他的脸瞬间阴鸷的可怕。 不想。蓝婳君答得干脆,但女儿更不想让娘亲死得不明不白。 窗外风雪骤急,拍打得窗棂簌簌作响。蓝盛飞背过身去,阴影笼罩着他挺拔的身躯:九殿下城府极深,他接近你必有所图。今日爹已用先帝恩典,让陛下收回成命。 爹爹!蓝婳君抓住父亲的臂甲,女儿及笄已久,有权知道娘亲究竟经历了什么…… 够了!蓝盛飞一掌拍在案几上,茶具震得叮当乱跳。看着女儿被自己方才的举动吓到脸色苍白,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有些路...爹爹宁愿你永远不要走。 蓝婳君却倔强地仰起脸:那为何府中没有娘亲的灵位?为何每年忌日您都要独自去边关?她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些年女儿夜夜梦见娘亲…… “够了!”蓝盛飞恶狠狠的打断了她:“你若再敢胡闹……” 他话音未落,蓝婳君突然袖口一翻,寒光乍现。 “住手!蓝盛飞厉喝,却见女儿已将匕首抵在自己颈间:爹爹若执意如此!女儿现在就去找娘亲问个明白!那柄镶蓝宝石的匕首,正是亡妻的遗物。 他凝视着女儿倔强的泪眼,那以死相胁的稚拙举动,心如刀绞。 婳儿!蓝盛飞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前倾,却在看到女儿颈间渗出的血珠时硬生生止住脚步。那抹刺目的鲜红在雪肤上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的衣领。 女儿只要一个答案。蓝婳君手腕纹丝不动,眼中噙着泪光,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内死寂。 良久,蓝盛飞颓然落座:把刀放下,我说。他妥协了。 蓝婳君睫毛轻颤,匕首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最终,她缓缓放下手臂,却仍将利刃紧握在手中。 蓝盛飞抬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娘亲......根本就不是死在北狄人的手里。那日两军对阵,北狄可汗确实挟持了她。但她挣脱束缚时......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哽住,背后却中了一箭,那一箭,是替父亲挡的。 是谁放的箭?蓝婳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盛飞顿了顿,眸色中染了一层恨意:箭羽上,刻着皇室的徽记。 现在你明白了?蓝盛飞的笑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疲惫,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让你查下去...... 蓝婳君呆立良久,突然转身冲出庭院。蓝盛飞身形如电,铁臂一横拦住去路: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九皇子问清楚!蓝婳君眼中燃起滔天怒火:他既然敢提这事,必定还知道些什么! 糊涂!蓝盛飞一把扣住女儿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皇室会容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着吗? 第5章 宁王之谋 难道就这样让娘死的不明不白吗!”蓝婳君的嘶喊声撕裂了冬夜的寂静,“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父亲铁钳般的手臂间拼命挣扎。 此刻,仇恨冲昏了她的头脑,父亲的怒吼、冬夜的寒风,她全都抛之脑后!她的眼里只剩下那血淋淋的真相,和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啪!”一声脆响在寒夜中炸开,蓝婳君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连飘落的雪花都好似在这一刻停滞,时间仿佛凝固。 蓝婳君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十五年来,父亲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动手。 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颈间火辣辣的疼。 蓝盛飞的手掌僵在半空,眼中闪过震惊与悔意。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掌心还残留着女儿脸颊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婳儿,我……” “您打我?”蓝婳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蓝盛飞心里,“为了护着那些害死娘亲的人,您打我?”她后退一步,泪水决堤,却倔强地昂着头。“十年了……您让我以为娘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闭嘴!”蓝盛飞厉声喝止,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随后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是想让整个将军府为你的冲动陪葬吗?” 蓝婳君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倔强地仰起脸,眼中噙着泪光:父亲难道要女儿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如刀。“娘亲死了十年,你连一个像样的灵位都不给她立! 蓝盛飞如遭雷击,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蓝婳君趁机挣脱开来,转身朝院门冲去。“站住!”蓝盛飞一声暴喝,身形如电般再次拦住女儿。他直接将蓝婳君拦腰抱起,任凭她拳打脚也不松手,大步走向内室。 “放开我!我要去找九皇子问清楚!”蓝婳君剧烈喘息着,发髻散乱,珠钗掉落一地。“他既然敢提这事,必定知道,娘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窗外,巡逻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蓝盛飞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松开手时,掌心沾满了女儿的泪水。 “听着,”蓝盛飞双手按住女儿颤抖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娘用命换来的,就是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你要为了复仇,把这一切都毁掉吗?” 蓝婳君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哽咽着说:“十年了……您就这样……瞒了我十年……” 蓝盛飞双手搭在她颤抖的肩头,望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她长大了,懂得为娘亲讨一个公道;心痛的是,这世间的真相太过残酷,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必背负这样的仇恨。 “婳儿……”他低叹一声,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活着比复仇更重要。”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爹爹,她咬着唇,声音却异常清晰,“若是连娘的仇都不能报,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蓝盛飞压低声音:“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蓝婳君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父亲:“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蓝盛飞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望天边飘落的雪,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等北狄平定。”他缓缓道,“等朝堂稳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好。”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一字一顿道,“我等。” 蓝盛飞凝视着她倔强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宁死不屈的女子——她的娘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 “在此之前,婳儿,你要学会藏锋。”他沉声道,“九皇子也好,陛下也罢,他们若试探你,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蓝婳君点头,眼中仍有泪光,却已不再迷茫。 “女儿明白。”她低声道,“我会等,等到那一天……” 蓝盛飞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爹这辈子,什么功名利禄都不稀罕。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刻在骨头上,现在只要你好好活着,爹就知足了。 —— 夜色沉沉,宁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案前男子冷峻的侧脸。 “殿下,蓝将军今日入宫,以先帝恩典为由,暂阻了赐婚。”暗卫低声禀报:殿下,此事恐怕另有深意。 萧御锦唇角微扬:蓝盛飞这般行事,倒与本王推演的分毫不差。他视女如命,当年执意将女儿送往江南,便是要让她远离这京城中的腥风血雨。可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暗卫继续道:昨日赏梅宴上,九殿下还特意邀了蓝将军府上那位未出阁的小姐。他略一迟疑,据安插在宴上的眼线回报,九殿下似乎...向蓝小姐透露了当年她母亲身亡的真相。” 萧御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白玉棋子在他指尖泛着冷光。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九弟倒是会挑软肋。嗒地落在棋盘上,正好截断一片白子的退路,蓝小姐听后,作何反应? 暗卫继续说道:“蓝小姐听闻此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九弟装疯卖傻这些年,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将军府的方向,眸色晦暗不明。 “蓝婳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道:“去查查,九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暗卫领命退下,萧御锦却仍立在窗前,眸中暗流涌动。 “蓝盛飞以为,用先帝恩典就能挡住陛下的旨意?”他轻嗤一声,“可惜,这盘棋,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 翌日 蓝盛飞就收到了宁王府偷偷送来得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今夜戌时,王府一聚,事关尊夫人一事,望将军一人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 蓝盛飞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备马。将军沉声道,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 夜色如墨,宁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萧御锦一袭玄色锦袍,正伏案批阅文书。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殿下,蓝将军到了。暗卫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御锦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蓝盛飞大步走入。他身着便服,却依然掩不住军人的凛然气势。 宁王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蓝盛飞开门见山。 萧御锦这才放下毛笔,抬眸看向蓝盛飞。 萧御锦旋即做了个手势,“将军请坐。”待蓝盛飞落座后,才缓缓道,本王得到消息,北狄使臣三日后秘密入京。 蓝盛飞眼神一凛: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萧御锦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蓝盛飞面前,而且,是九弟安排的。 ——“北狄三王子已遣密使入京,携‘当年雁门之约’为证,欲与天朝重议疆界。此事若成,九殿下愿保将军无恙。” 蓝盛飞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中提到北狄使臣将携带当年约定的证据入京,落款处虽无署名,但笔迹与九皇子萧御湛极为相似。 蓝盛飞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二年前,雁门关外。 那时北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三王子拓跋烈势弱,被长兄追杀至边境。他孤身一人夜叩雁门关,求见蓝盛飞,以“永世不犯边关”为诺,换取大梁暗中助他夺位。 蓝盛飞本可当场斩杀敌国王子,但当时朝中主和派势大,若北狄内乱平息,新可汗必会集结各部南下。权衡之下,他默许拓跋烈藏身军中,并暗中调拨粮草助其收拢旧部。 “将军今日之恩,拓跋烈永世不忘。” 临别前,拓跋烈割掌立誓,“他日若得王位,雁门关外三百里,尽归大梁!” 蓝盛飞并未当真,只冷声道:“你若守诺不犯边关,便是两境之幸。” 可谁能想到,十二年后,拓跋烈竟真成了北狄新可汗?更没想到,当年的密约,竟成了九皇子手中的把柄! “勾结敌国,私相授受”——这八个字若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蓝盛飞猛地攥紧密信,眼中寒光骤现。九皇子此举,分明是要逼他站队。若他拒绝,拓跋烈的“证据”便会呈上御前;若他妥协,便是将三十万边军绑上夺嫡的战车! 蓝盛飞心知肚明萧御锦为何突然找上门来。若自己当真站队九皇子,对这位宁王殿下而言,无异于养虎为患。 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蓝大将军若执意要站九弟那边,他转头就会借北狄之力,彻底铲除将军府。他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据本王所知,北狄使臣此番入京,特意带了这份,要坐实将军...私通敌国的罪名。 蓝盛飞面色阴沉如铁:殿下今日相告,不知有何高见?。 萧御锦轻笑一声,起身踱至窗前。夜风吹动他玄色衣袖,衬得身形如刀削般凌厉。将军是聪明人。他背对着蓝盛飞,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王今夜邀将军前来,自然是要给将军一条生路。 蓝盛飞问道:殿下为何要帮蓝某? 萧御锦缓缓转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九弟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早已超出陛下的掌控。九弟想借北狄之力就能扳倒将军,他若得势,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本王。 蓝盛飞沉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卷入。但现在,似乎已由不得他了。 殿下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萧御锦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本王将计就计,拆穿九弟的阴谋而保全大燕江山,而将军你一直想要一个关于尊夫人之死的全部真相。 萧御锦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函,这是本王安插在九弟府中的眼线送来的。十年前,北狄可汗曾收到一封密信,详细告知了尊夫人部队的行军路线...而送信人,正是九弟的母妃,德妃娘娘。 蓝盛飞接过密函,双手微微颤抖。纸上寥寥数语,却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脏。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妻子惨死的直接证据。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德妃为何要谋害我的夫人? 萧御锦目光深沉:因为尊夫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九弟的生母,德妃娘娘,其实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蓝盛飞如遭雷击。德妃是北狄细作?那九皇子岂不是—— 不错,萧御锦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九弟身上流着一半北狄的血。这些年他装疯卖傻,暗中却一直在为北狄谋利。 尊夫人当年偶然截获了德妃与北狄的密信,所以... 所以必须死。蓝盛飞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滔天。 萧御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现在你明白为何本王说我们需要合作了吧?九弟若得势,不仅将军府不保,大燕江山也将危矣。 蓝盛飞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殿下有何计划? 萧御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日后,北狄使臣入京时,本王需要将军按兵不动,让九弟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然后? 然后...萧御锦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蓝盛飞,本王会在陛下面前,让他原形毕露。 蓝盛飞接过令牌,只见上面刻着一只浴火凤凰,正是传说中的赤羽令——先帝赐予宁王,可调动皇城禁军的信物! 殿下这是要...蓝盛飞心头一震。 清君侧。萧御锦声音冰冷,当然,此事若成,将军府也将重获陛下信任,令爱的婚事...自然也会重新考虑。 蓝盛飞目光一凝:殿下此言何意? 萧御锦微微一笑:将军何必明知故问?陛下赐婚,无非是想通过联姻控制将军府。若九弟倒台,这桩婚事自然作废。届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王或许能帮上忙。 蓝盛飞深深看了萧御锦一眼,将赤羽令收入袖中:殿下放心,三日后,蓝某自会配合。 萧御锦点头:令爱那边,还望将军多劝劝。复仇之心虽可理解,但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蓝盛飞眉头一皱:婳儿怎么了? 昨日赏梅宴上,九弟故意提及尊夫人之死,显然是在试探令爱。萧御锦淡淡道,若令爱表现出异常,恐怕... 我明白了。蓝盛飞沉声道,我会看好她。 萧御锦将蓝盛飞送至门口,忽然又道:“明夜戌时,你假称边关急报离京。九弟既敢打令爱的主意,本王总要让他付出些代价。” 蓝盛飞闻言面色陡变,压低嗓音道:殿下,这可是欺君之罪! 萧御锦负手而立,沉声道:蓝将军放心,本王已与兵部商议妥当。待事成之后,相信女皇定能体谅你我的一片苦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这也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还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令爱的安危。” 更何况...他忽然压低声音,九弟暗中与北狄使团往来密切,这欺君之罪的帽子,还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蓝盛飞闻言,身躯猛然绷紧。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眉间那道旧伤疤映得格外狰狞。 他这才明白,萧御锦布的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殿下是要...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萧御锦轻笑一声:将军只需记得,今夜离京时,定要让九弟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管家,送客!” 目送蓝盛飞离去,萧御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暗卫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殿下,蓝将军会配合吗? 萧御锦目光幽深:他现在别无选择。顿了顿,又问:“蓝小姐那边如何?” 据探子回报,蓝小姐回府后至今未出。情绪似乎...相当激动。 萧御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派人盯着,别让她做傻事。这枚棋子...很重要。 第6章 朝堂交锋 九皇子府 萧御湛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悬停,墨汁滴落,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窗外雪光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位人畜无害的翩翩公子。 殿下,刚收到密报,蓝盛飞将军半个时辰前进了宁王府,至今未出。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九皇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放下毛笔,抬眸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你确定看清楚了?他声音轻柔,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千真万确,殿下。探子额头抵地,戌时三刻,蓝将军走的是宁王府西侧暗门,有赤羽卫亲自接应。两人密谈已近一个时辰。 萧御湛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将手中茶盏砸向墙壁,瓷片四溅。五皇兄终是按耐不住了!他眼中翻涌着杀意,却又在转瞬间归于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金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去请张先生和莫统领过来。他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如常。 不过片刻,两位心腹匆匆而至。年长的张先生是礼部侍郎,表面效忠皇帝,实则是九皇子安插在朝中的眼线;莫统领则是禁军副统领,掌管皇城西侧的戍卫。 蓝盛飞和宁王密会?张先生眉头紧皱,难道他们发现北狄使臣的事了? 萧御湛把玩着玉佩,嘴角含笑:宁王军中有线人,他知道了此事也不稀奇。他顿了顿,目光一凛,他们如何应对才关键。 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属下恳请安排人手前去截杀北狄使臣,将这条线索彻底切断。 萧御湛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蓝盛飞既已倒向宁王,我们原先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他猛地转身,沉声道:去地牢! --- 阴冷的地牢中,铁链碰撞声格外刺耳。两名侍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进来,扔在萧御湛脚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正是三个月前抓获的北狄密探头目阿史那鲁。 殿下……饶命……阿史那鲁嗓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绝望。 萧御湛缓缓蹲下,折扇轻挑对方下巴:想活命?替本王办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把这送到北狄大营,亲手交给你家可汗。 阿史那鲁看到信件,瞳孔骤缩:这是…… 假意投诚的密约。萧御湛嘴角上扬,展开信纸,上面赫然是蓝盛飞的笔迹,告知北狄可汗,蓝将军愿充当内应,协助攻破雁门关。 张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 五皇兄不是要追查北狄使臣吗?萧御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本王便送他一份通敌叛国的铁证!他转向莫统领:你亲自押送此人秘密出城。 莫统领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张先生仍有顾虑:殿下,若此事败露…… 败露?萧御湛轻摇折扇,这封信只会指向一个人——宁王。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印章,正是宁王府的私印。蓝盛飞的笔迹可以伪造,宁王的印鉴,本王也有。他指尖摩挲着印章,北狄使臣入京后,我会在早朝上揭发宁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张先生恍然大悟:殿下是想借北狄之手,坐实宁王的罪名? 北狄人收到信后,必定会派使者前来接应。萧御湛冷冷道,而那时,我会让这封信落入陛下手中。 莫统领皱眉:可北狄人未必会配合…… 他们不需要配合。萧御湛眸光锐利,只要他们按信中所说攻打雁门关,边关告急的军报一到,宁王就百口莫辩。 --- 金銮殿上,永昭帝端坐龙椅,目光浑浊地扫过群臣。 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大夫赵明德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他身后,九皇子萧御湛垂手而立,面色沉静。 永昭帝抬了抬眼皮:爱卿何事? 臣弹劾镇北将军蓝盛飞三大罪!赵明德展开奏折,其一,私调边军,擅离职守;其二,结交藩王,图谋不轨;其三……他故意顿了顿,包庇逆贼遗孤,有负皇恩! 朝堂上一片哗然。蓝盛飞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不改,唯有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永昭帝眯起眼睛:蓝爱卿,可有话说? 蓝盛飞稳步出列,正要开口,宁王萧御锦已先一步出列:陛下,臣以为赵御史所言,需有实据。 九皇子萧御湛看向萧御锦,唇角含笑:五皇兄急着要为蓝将军辩解? 几位老臣闻之色变。这话暗示宁王与边关大将过从甚密,已犯皇家忌讳。 萧御锦不慌不忙,微微挑眉:九弟此言差矣。本王不过是觉得,弹劾边关大将这等大事,总该拿出些真凭实据来。他转身面向龙椅:陛下明鉴,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若仅凭几句空话就要治罪,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九皇子笑道:五皇兄对边关之事倒是格外上心。 萧御锦目光如炬:国事当前,本王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倒是九弟,听闻近日与北狄使臣过从甚密? 九皇子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五皇兄此言,儿臣惶恐。不知皇兄此言从何说起?” 萧御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陛下,儿臣并非空口无凭。九弟府上前日设宴,席间有北狄舞乐助兴,此事京城已有风闻。儿臣忧心国体,不得不奏。 九皇子眼中寒光一闪:皇兄派人盯着本殿府上? 本王身为宗正寺卿,稽查往来胡商,本就是分内之事。萧御锦正色道。 萧御湛道:那日府上所请,乃是西域乐师,并非北狄之人。若皇兄不信,可召当日宾客一问便知。” 永昭帝喝道:“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永昭帝一声怒喝,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永昭帝突然将战报掷于御阶,帛书在玉砖上擦出刺耳声响:好一个太平盛世!敌军未至,朕的肱骨之臣倒先自毁长城。 朝堂霎时死寂。九皇子萧御湛立刻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儿臣知罪。宽大的朝服袖口下,他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宁王萧御锦则挺直腰背:陛下明鉴,儿臣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 萧御锦目光如电,突然转向赵御史:赵大人方才弹劾蓝将军结交藩王,图谋不轨,不知这藩王...指的是本王? 赵御史脸色刷白,手中玉笏差点脱手:殿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几位老臣悄悄交换眼色——宁王这一问直击要害。大周律例,弹劾大臣必须指明具体事由,含糊其辞便是诬告。 九皇子萧御湛见状立即解围:五皇兄何必咄咄逼人?赵御史不过据实... 据实?萧御锦冷笑打断,九弟可知,诬陷边关大将动摇军心,按律当斩?他转向龙椅拱手:陛下,儿臣恳请彻查赵御史幕后指使之人! 赵御史吓得冷汗直流:微臣...微臣只是风闻言事... 风闻?萧御锦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本王这里倒有些实据。赵大人上月收受陇西节度使白银五千两,为其子谋取军职。这样的,要不要也议一议? 萧御锦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在寂静的金銮殿上掷地有声。他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蓝封册子,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银两数目。 五月十七,赵大人府上后门,陇西亲兵押送紫檀木箱两只,实装白银三千两。 六月初二,赵公子破格擢升骁骑尉,同日,陇西军需司多出两千两亏空。 萧御锦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如土色的赵明德:赵大人,需要本王继续念吗? 赵明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玉笏砸在金砖上。赵御史面如死灰,猛地转头看向九皇子——陇西节度使正是九皇子侧妃的父亲。 萧御锦竟敢当众揭穿赵御史贿赂! 定是蓄谋已久! 九皇子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永昭帝突然拍案:够了! 永昭帝的怒喝在殿内炸响,她缓缓起身,九凤步摇垂下的珠帘在眼前轻晃,将两位皇子的表情切割成碎片。 永昭帝眯起眼,缓缓开口:“赵爱卿,可有此事?” 帝王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你可知诬告边关大将,按律当如何? 赵御史瘫软在地,官帽滚落,露出花白的鬓发:臣...臣... 拖下去。永昭帝轻描淡写道,交由大理寺彻查受贿一事。她特意看了眼九皇子,陇西节度使,罚俸三年。 萧御湛脸色煞白。这哪是罚岳父,分明是在斩他的钱袋子。 赵御史面如死灰,官帽歪斜地挂在额前,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扒住金銮殿的门槛。两名金甲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朝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陛下!陛下开恩啊!他嘶哑的嗓音带着哭腔,花白的胡须沾满涕泪,臣侍奉三代君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九皇子萧御湛站在殿柱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赵御史突然挣脱侍卫,连滚带爬地扑向他的方向:殿下!老臣可都是... 拖出去!永昭帝突然暴喝。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铁钳般的大手捂住赵御史的嘴。老臣的呜咽声闷在掌心里,只剩一双泪流满面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九皇子。他的玉笏摔成两截,露出藏在夹层里的密信一角——正是九皇子亲笔所书的务必除去蓝盛飞七个字。 殿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萧御锦弯腰拾起那半截玉笏。他背对着九皇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九弟的字,还是这么...锋芒毕露。 陛下!,此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兵部侍郎满头大汗地捧着一支羽箭闯进来,箭尾缠着的布条散开,上面的字迹展露出来:——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杀了可汗自立,正在集结各部。 蓝盛飞抓住时机出列:陛下,北狄近日频繁调动兵马,臣请命即刻返回雁门关坐镇。 不可!萧御湛猛地抬头,蓝将军既被参劾,理当留京待查。若纵容边将擅离,日后如何约束其他将领? “九弟此言差矣。”萧御锦突然冷笑道:边关告急,岂能因莫须有的罪名耽误军情?还是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九弟另有人选? 几位武将闻言色变。北疆二十万大军是蓝家经营三代的根基,若换九皇子的人接手... 永昭帝浑浊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老九,你近来与兵部走动颇多。 萧御湛脸色微变,立刻俯首:儿臣只是忧心边事。 永昭帝走下御阶,九凤步摇突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后就看见他们的母后,在众大臣面前,正一点点撕碎那封从赵御史玉笏中掉出的密信。 看来...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有人比北狄更急着要蓝爱卿的命。说完,她便转身回到了龙椅上。 陛下。萧御锦上前,儿臣愿以亲王爵位担保,蓝将军绝无不臣之心。当务之急,是让他速回北疆稳定军心。 殿内再次哗然。亲王爵位担保意味着若蓝盛飞真有异动,宁王将同罪论处。 几位老臣偷瞄永昭帝神色,却见陛下目光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的争执看到了更久远的往事。 三十年前,也是在这金銮殿上,先帝的几个儿子为储位明争暗斗。彼时还是继后的她,在帘后目睹了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如何构陷她的湛儿。那日先帝震怒,若非她暗中联合四位阁老力保,湛儿早已被废为庶人... 陛下?女官轻声提醒。 永昭帝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九皇子身上。这个最像先帝的儿子,连算计人时的神态都与当年的先帝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郑贵妃撞柱那夜,鲜血溅在凤袍上的温度。 准了。永昭帝朱唇轻启,声音不怒自威,蓝爱卿即日启程返边。至于弹劾之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御史,待证据确凿再议不迟。 九皇子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目光。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隔着珠帘注视自己的那双眼睛——那时的皇后,也是这样在群臣面前保下了他。 萧御湛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永昭帝手中的一枚棋子。在他心里,母亲永远只有那个会在雷雨夜轻拍他后背的德妃娘娘——即便她临终前那句湛儿...你的生辰...始终没能说完。 退朝!司礼太监高声唱喝。 永昭帝起身时,发间步摇终于轻轻晃动,在御阶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特意从九皇子身边经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申时到凤仪宫来。 --- 宫门外,蓝盛飞正要上马,萧御锦走近。 将军今日受惊了。萧御锦低声道,三司那边,本王会盯着。 蓝盛飞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只是……他看了眼九皇子远去的方向,此事恐怕还没完。 萧御锦轻笑:自然没完。九弟这一着棋下得急,反倒露了破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这是今早刚截获的,九弟与北狄往来的真凭实据。三司会审时,自会见分晓。 蓝盛飞接过密函,眼中寒光一闪:殿下深谋远虑。 彼此彼此。萧御锦意味深长地说,令爱近来可好? 小女安好,劳殿下挂念。蓝盛飞抱拳,告辞。 两人各自离去,宫墙上的乌鸦突然惊起,在阴沉的天际划出一道不祥的轨迹。 第7章 离京之前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蓝盛飞立于廊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虎符,北疆的风沙似乎还留在他的甲胄缝隙里,可京城的风,却比边关更冷。 回京三日,宁王萧御锦已两次当着他的面提及婳君。 第一次,是在宁王府议事之后,萧御锦端着茶盏,语调刻意温和,时蓝盛飞只当是寻常提醒。 今日下朝,萧御锦又在宫门外“偶遇”,关切地询问:“小姐安好。” 两次都是看似寻常的寒暄, 可蓝盛飞太清楚这些皇家人的手段。 他们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萧御锦算盘打得清脆:既借他与九皇子宿怨除掉政敌,又通过关心婳君笼络蓝家兵权。 蓝盛飞戍守北疆二十年,三十万边军只认蓝家虎符。若萧御锦有夺嫡之心,婳君只怕早已成了他棋局上的猎物了。 —— 蓝盛飞踏进将军府时,暮色已深。府中老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迎上来,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小姐呢?他压低声音问道,甲胄上未化的雪粒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回老爷,小姐在书房抄写兵书,已经两个时辰未出来了。 蓝盛飞眉头微松,大步穿过回廊。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阴影处低声道:赵锋。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将军。 派十二铁卫暗中守住小姐院落,从今日起,所有送入府的拜帖、礼物,一律先经你手。蓝盛飞摩挲着腰间虎符,声音冷硬如铁,特别是宁王府和九皇子府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也不准直接递到小姐面前。 属下明白。黑影领命而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蓝盛飞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蓝婳君正伏案书写,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烛光摇曳间,那张与亡妻七分相似的面容让蓝盛飞心头一沉。她精致的眉眼在昏黄光影中流转,肌肤如雪,唇若点朱——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过分的美貌从来不是福分,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父亲。她搁下毛笔,目光落在蓝盛飞肩头的积雪上,边关要出事? 蓝盛飞心头一震。女儿这敏锐的直觉,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他解下大氅,在炭盆旁坐下:为何这么问? 您每次预感战事将起,都会不自觉地摸虎符。蓝婳君指了指他的手,今日您进门到现在,已经摸了七次。 蓝盛飞低头,果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虎符。他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过去: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杀了可汗自立,正在集结各部。 明日卯时出发。蓝盛飞盯着女儿的眼睛,但眼下京城比边关更危险。 蓝婳君指尖微微一颤。 蓝盛飞示意左右退下,待屋中只剩父女二人,才沉声道:九皇子今日在御前参我三大罪。 但无妨。蓝盛飞冷笑一声,摘下沉重的梁冠,露出鬓角几丝霜白,陛下命我即刻返边,但离京前…… 蓝婳君连忙端来热茶:爹,先喝口茶。 茶汤入喉,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心神稍定。 今日宁王提起了你。他开门见山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蓝婳君的手指在裙上微微一动:宁王殿下在朝堂上提起我? 是私下。已当着我的面两次提到了你。蓝盛飞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三十万边军只认蓝家虎符。蓝盛飞突然转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若萧御锦有夺嫡之心,三十万边军就是他最大的筹码。而掌控边军最快的办法—— 就是掌控蓝家。蓝婳君平静地接话,要么通过联姻,要么...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蓝盛飞攥紧茶盏,指节发白。 婳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还记得三年前的户部血案吗?那位太傅大人......突然顿住,警惕地扫了眼紧闭的窗棂,教导宁王十五载,最后被自己学生亲手送上断头台。行刑那日,宁王就站在刑场最前排,嘴角还带着笑。 一阵穿堂风掠过,蓝婳君惊得茶盏微倾。蓝盛飞按住她的手:他亲舅舅在漕运衙门二十年,宁王只用了一夜......手指在颈间又是一划。 窗外树枝刮擦声响起,父女二人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 朝野都说......蓝盛飞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冰冷,宁王笑得最温和的时候,就是他磨刀的声音。 记住,无论宁王以何种理由相邀,都称病不出。若有人送东西来,原封不动退回去。他声音沙哑如铁,九皇子那边虽以先帝恩典阻止了赐婚,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蓝婳君道:“父亲放心,女儿自会小心应对。” 我已经安排了十二铁卫保护你。他声音沙哑,另外,书房暗格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以信任。” 父亲,铁卫您带走。蓝婳君摇头,边关更需要他们。 不行! 老爷!管家突然在门外急报,兵部来人,说北疆八百里加急! 蓝盛飞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住:若...若宁王,或是九皇子再来找你...... 女儿知道该如何应对。蓝婳君的声音平静如水。 风雪中,蓝盛飞翻身上马。火把照亮了他铁青的脸:传令,寅时造饭,卯时开拔。另外......他压低声音,让影卫留下,暗中保护小姐。 第8章 赏梅宴惊鸿一瞥 九皇子府 夜色深沉如墨,将天地万物尽皆笼罩其中。九皇子萧御湛独坐于静谧书房内,烛火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赏梅宴当日—— 那日正值隆冬,九皇子府中银装素裹,唯有红梅如烈火般在枝头绽放。府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一场赏梅宴正热闹非凡。 宴厅内,萧御湛一袭紫袍玉带,正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却不时瞥向厅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殿下,蓝小姐到了。管家躬身在他耳畔低语。 萧御湛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盏:请她进来。 门扉轻启的瞬间,一阵寒风卷入,吹散了案上龙涎香的袅袅青烟。萧御湛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黄色袄裙的女子立在门口,身后是纷飞的雪絮。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那一刻,他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京城美人如云,他见过太多浓妆艳抹的贵女,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女子。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在她身旁,竟都成了俗艳的背景。 臣女蓝婳君,见过九殿下。她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中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飒爽。 萧御湛回过神来,暗自掐了掐掌心。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宁王兄的一步棋,没想到棋子本身竟如此...令人意外。厅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蓝小姐不必多礼。他起身虚扶,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蓝婳君抬眸,目光如水般清冷:殿下言重了。不知今日邀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萧御湛唇角微扬,做了个的手势:听闻蓝小姐精通棋艺,本殿新得一副和田玉棋,特请小姐品鉴。 二人移步雅阁。 侍女适时奉上棋盘,黑白二色的玉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蓝婳君指尖轻触一枚黑子,触手生凉。 殿下谬赞了。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臣女不过是略懂皮毛。 棋局渐开,萧御湛忽然轻叹:说起来,本殿与令尊曾在北疆有过一面之缘。令尊用兵如神,实在令人钦佩。 蓝婳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父亲从未提及与九皇子相识之事。 殿下过誉。她谨慎应对,又落一子。 萧御湛忽然压低声音:蓝小姐可知,当年北狄突袭雁门关时,为何偏偏选中了令堂所在的辎重营? 一声,蓝婳君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抬头,眼中寒芒乍现:殿下此言何意? 萧御湛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本殿只是偶然听闻,当年有人向狄人泄露了行军路线...他指尖轻敲棋盘边缘,而那人,如今正在这京城之中。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之死的蛛丝马迹。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御湛忽然倾身向前,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本殿知道,蓝小姐一直在查这件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三日后北狄使团入京,那人必定现身。若小姐想知道真相... 蓝婳君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她深知九皇子此举必定有所图谋,可母亲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萧御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本殿可以助小姐一臂之力。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过...蓝小姐也应该听说了,陛下已下旨,将蓝小姐许配给了本殿。 蓝婳君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殿下此言当真? 萧御湛道:千真万确。 蓝婳君强自镇定,指尖却已攥紧了袖口:家父尚在边关,陛下怎会未经他首肯便下旨赐婚? 萧御湛执起茶盏轻啜,唇角噙着温润笑意:蓝小姐此言差矣。令尊镇守边关二十载,功在社稷。陛下此番赐婚,正是体恤功臣的恩典。更何况,”萧御湛目光灼灼,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是揪出幕后真凶最好的掩护。 蓝婳君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殿下是要臣女...假意成婚?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萧御湛忽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也并非全是。他声音低沉,本殿也需要一个能在枕边说真话的人。 未经人事的蓝婳君听闻此言,耳尖发烫。 她别过脸去,声音却冷了下来:臣女凭什么相信您? 三日后大婚。萧御湛语气不容置疑,届时北狄使团入宫朝贺,那人必定现身。他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蓝小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蓝婳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看见了一潭幽深的寒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微颤,却倔强地不肯示弱:殿下就这般笃定,臣女会答应这桩交易? 萧御湛低笑一声,忽然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蓝花楹——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样。 蓝婳君瞳孔骤缩,在她的记忆中,这方帕子,是母亲的随身之物。 十年前雁门关一役后,本殿在战场废墟中发现了这个。他指尖轻抚过那已经泛黄的绣线。“就在辎重营的残垣下,发现了令堂...她的手里,死死攥着这方帕子。 蓝婳君呼吸一滞,伸手就要去夺。萧御湛却将帕子收回袖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帕子里藏着的密文,想必蓝小姐会感兴趣。 她气得指尖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母亲留下的线索近在咫尺,她却触碰不得。 萧御湛忽然正色:本殿并非要挟于你。他声音低沉,只是这朝堂之上,你我皆是棋子。不如联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风雪更急,一支红梅被积雪压断,地一声落在窗棂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女可以答应殿下。但有三件事,须得说在前头。 萧御湛挑眉:但说无妨。 其一,查明真相后,臣女要全身而退。她声音坚定,其二,不得干涉臣女私下查证。其三...她顿了顿,婚后分房而居。 萧御湛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蓝小姐倒是思虑周全。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忽然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棋盘与自己之间,若本殿说,第三条...恕难从命呢? 蓝婳君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腰却抵上了坚硬的棋案。萧御湛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殿下这是要出尔反尔?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慌乱。 萧御湛伸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落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非也。只是...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做戏,总要做得像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蓝婳君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蓝婳君猛地偏头避开,却不慎将案上的茶盏碰翻。温热的茶水溅在萧御湛的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萧御湛察觉到她眼中闪过的厌恶,眸色骤然转冷。 臣女失礼了。“她慌忙起身,却被萧御湛一把扣住手腕。 萧御湛垂眸凝视衣袍上的茶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蓝小姐好大的火气。 “殿下请自重。“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出一丝轻颤,“臣女虽答应合作,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玩物。 萧御湛闻言轻笑出声,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蓝小姐误会了。他忽然松开钳制,后退半步优雅地整理衣袖,本王只是想说... 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茶渍倒像极了雁门关的地形图。指尖轻点衣袍上蜿蜒的水痕,令堂当年就是在此处...话锋突然一转,罢了,往事不提也罢。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仍在发烫。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肃然道:“当时殿下只有九岁,为何会到边关?” 那年本殿确实只有九岁。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北狄弯刀留下的。先帝震怒,命我随军历练,亲眼看看边关将士是如何用血肉守国门的。 他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雁门关破那日,本殿就在中军大营。亲眼看着令堂率领辎重营死守隘口,为大军撤退争取了三个时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后来她被俘了,为了不连累三军,撞上北狄的弯刀自尽了。但她是被人从背后,一箭射死的。 蓝婳君手中的茶盏落地。母亲战死的细节,父亲从未对她说过只言片语。 蓝婳君暗自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坦诚,却始终不肯将母亲的遗物交还于她,其中必有蹊跷。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御湛的侧脸,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那方绣着蓝花楹的帕子仍被他收在袖中,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她的心神。 殿下既然坦诚相待,她刻意放柔了语调,不知可否将家母的遗物... 时候未到。萧御湛打断她的话,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待大婚之后,本王自会完璧归赵。 蓝婳君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怀疑。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等父亲回京后,她定要问个清楚。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就像她此刻的心绪,明明灭灭,难以平静。 这时,管家突然在门外急声道,殿下,宁王府派人来寻蓝小姐,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御湛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后退一步,彬彬有礼地做了个的手势:看来,我们的棋局要改日再续了。 蓝婳君匆忙整理衣襟,正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记住,萧御湛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三日后大婚。在此之前...小心宁王。 蓝婳君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转身离去。 萧御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方绣着蓝花楹的素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蓝婳君,我们来日方长。 —— 那日赏梅宴归来,蓝婳君一进闺房便命人备下香汤。她将双手浸入滚烫的玫瑰水中,纤细的手指被烫得通红也不肯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净萧御湛留下的肮脏触感。 小姐...贴身丫鬟捧着帕子欲言又止。 蓝婳君恍若未闻,指甲狠狠刮过手腕上被翡翠扳指蹭过的地方。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耳边又响起父亲离京前的告诫:京中权贵,不过都是些衣冠禽兽。 水渐渐凉了,想起萧御湛在雅阁里突然攥住她手腕的模样。那人冠玉般的面容下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赐婚的圣旨尚未下达,就敢这般放肆。 她猛地将铜盆掀翻,温水溅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她翻涌的怒火与鄙夷。 直到次日父亲归府的马蹄声响起,她才从这种煎熬中稍稍解脱。 她本欲将此事和盘托出,却在抬眸的瞬间哽住了喉。五年不见,父亲已两鬓斑白,苍老了许多。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流汹涌,她怎忍心再添烦忧。 第9章 凤仪宫密会 申时三刻,萧御湛独自穿过御花园。冬日的暮色来得早,宫灯已次第亮起,在他玄色蟒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来到凤仪宫门前,宫女们见他来了,无声退至殿外,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 儿臣参见母后。萧御湛在珠帘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时,余光瞥见帘后那双绣着金凤的云头履——永昭帝竟亲自在此等候。这个认知让他后背一紧。 起来吧。永昭帝的声音比朝堂上柔和许多,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坐近些,让哀家看看你。 萧御湛心头微颤。这声而非,分明是母亲对儿子的口吻,可在这深宫之中,越是温柔的语调往往越是危险。 他缓步上前,在距凤座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既能示敬,又不至显得疏远,是经年累月练就的分寸。 珠帘被宫女掀起半幅,露出永昭帝保养得宜的面容。她今日未戴冠冕,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发髻,倒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柔。但萧御湛知道,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目里藏着怎样的雷霆手段。 湛儿瘦了。永昭帝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如玉石,可是府上厨子不尽心? 萧御湛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劳母后挂念,儿臣只是近来读书晚了些。 是么?永昭帝收回手,从案上取过一封奏折,哀家还以为,你是忙着与北狄使臣周旋。啪地摔在萧御湛膝前,展开的纸页上赫然是他亲笔所书的密信抄本。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香炉里爆开一粒火星,惊得萧御湛睫毛微颤。他缓缓拾起奏折,指腹摩挲着纸上伪造的笔迹——形似九分,却少了他惯用的朱砂点尾。这是试探! 母后明鉴,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此信绝非儿臣所书! 永昭帝不语,只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浮着的不是茶叶,而是一枚青铜钥匙——刑部密牢的钥匙。 三日前,刑部大牢死了个北狄探子。永昭帝轻啜香茗,茶盏与指甲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死前招供说,有人假传圣旨要提审他。 萧御湛后背沁出冷汗。阿史那鲁竟被截获了?那封栽赃蓝盛飞的密信... 你五哥今早递了折子。永昭帝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说在雁门关截获北狄密使,身上带着蓝盛飞的证据。她轻笑一声,湛儿觉得,这证据会指向谁? 萧御湛瞳孔骤缩。原来萧御锦早设好圈套,就等着他派阿史那鲁出城! 那封他亲手伪造的密信——盖着私刻的宁王印鉴,模仿蓝盛飞笔迹写就的通敌文书——若是被调包...萧御湛突然如坠冰窟。 若信被换...他喉结滚动,在脑海中推演出最可怕的结局: 北狄可汗收到的将不再是蓝盛飞愿为内应的假密约,而会变成他萧御湛亲笔所书的卖国铁证。那些他为了取信北狄而写下的愿割让陇西三郡助狄人夺取雁门关的字句,会原封不动出现在明日早朝的奏折上。 更可怕的是,萧御锦定然会同时呈上阿史那鲁的供词。那个北狄探子此刻恐怕正在刑部大牢里,用带血的手指画押,指认九皇子才是真正勾结外敌之人。 五哥好毒的计...萧御湛齿间渗出腥甜。届时永昭帝案头将摆着三重铁证:他亲笔的卖国密信、北狄密探的血书供词,再加上莫统领押送人证出城的罪证——这是要让他万劫不复! 他突然想起离府时,管家说莫统领两个时辰前就已出发。现在追回根本来不及,而边关加急军报最迟明早就会到... 冷汗顺着脊柱滑下。萧御湛终于明白为何蓝盛飞能在朝堂上那般从容——这根本是请君入瓮的死局!只要北狄使团遇袭的消息传来,他伪造密信构陷忠良的罪名就会坐实。到那时,别说夺嫡,就是性命恐怕都不保。 现在知道怕了?永昭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他浑身一颤。只见女帝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火漆完好的密函,当着他面缓缓拆开——赫然是他交给阿史那鲁的那封伪证! 母后!这...萧御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哀家的人昨夜就截住了莫统领。永昭帝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瞬间吞没了蓝盛飞的落款,你可知若这封信真到了北狄,此刻你该在何处? 火光照亮她森然的笑容,萧御湛看见答案写在那些跳动的阴影里——刑部死牢,或者,乱葬岗。 儿臣愚钝。他声音发紧,但凭母后明断。 永昭帝忽然倾身,身上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你可知先帝为何传位于哀家?不等回答,她自袖中取出一物,就因为哀家分得清,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萧御湛看清那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德妃的翡翠耳坠!他生母的遗物,本该随葬皇陵的贴身之物! 母后!他失控地抓住永昭帝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答应过儿臣... 哀家答应过不追究德妃死因。永昭帝抽回袖子,布料滑过指尖的触感冰凉如蛇,但若有人想借北狄之力颠覆江山...她突然掐住萧御湛下巴,指甲陷入皮肉,就算是你,哀家也照杀不误。 殿外传来更鼓声,萧御湛这才惊觉自己衣衫尽湿。永昭帝松开手,语气忽然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下月初三是你生辰,哀家备了份礼。她指向案上一只锦盒,现在打开看看。 萧御湛颤抖着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德妃用的那把。刀鞘上的暗红痕迹,不知是锈还是... 喜欢么?永昭帝抚过他惨白的脸,指尖在他脸颊留下冰凉的触感,德妃当年,用它在颈上划了七刀才断气,哀家一直替你收着。 萧御湛喉头涌上腥甜。原来母亲临终未说完的话是这个!不是病逝,是被逼自戕!他死死攥住匕首,指缝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乖孩子。永昭帝替他擦去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最疼爱的幼子,记住,龙椅可以争,但大燕的江山...她凑近耳边,吐息如毒蛇的信子,碰不得。 殿门轰然洞开,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萧御湛踉跄起身,听见永昭帝在身后说:对了,德妃临终前还留了句话——告诉湛儿,他真正的生辰是...话音戛然而止。 萧御湛猛然回头,却见永昭帝已放下珠帘,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那句未尽之语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淬毒的刀,缓缓刺入他心脏。 雪下得更大了。萧御湛走出凤仪宫时,怀中锦盒重若千钧。转角处,莫统领从阴影中闪出:殿下,北狄那边... 计划照旧。萧御湛抹去唇边血迹,眼底翻涌着疯狂,再加一条——我要萧御锦的人头。他抚过怀中匕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就用这个装。 远处钟声敲响,惊起满庭寒鸦。九皇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雪地上零星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10章 初见婳儿 三日后,风雪初霁。 蓝婳君独自坐在母亲生前的闺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那封父亲临行前留下的密信。窗外积雪映着月光,偌大的府邸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案几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府门外,九皇子府的拜帖与宁王府的邀约日日不断,像嗅到血腥的豺狼般徘徊不去。她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此刻的处境——父亲离京不过三日,这座将府就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而她这个孤女,便是那块最诱人的饵食。 小姐,您都一整日未曾进膳了。老嬷嬷端着汤羹推门而入,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忧色,老奴瞧着实在心疼。 话音未落,府门处突然传来沉重的叩击声。 此时将军府外,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宁王萧御锦立于石阶之上,面色阴沉似水,修长的手指一次次叩击着朱漆大门,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府门前回荡,却始终无人应答。 这已是三日来的第七次了。 第七次被拒之门外。 好,很好。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冷得令人心惊。 身后侍卫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蓦地,他抬腿便踹—— 厚重的府门纹丝未动,只震落簌簌尘埃。 萧御锦盯着那扇岿然不动的朱漆大门,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给本王砸开。 府门内,老管家额上沁出细密汗珠。这些日子九皇子与宁王轮番登门,府上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可像今日这般直接扬言砸门的,却是头一遭。 这...这可如何是好?小厮阿福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在发颤,上回九殿下好歹还规规矩矩递了帖子... 老管家擦了擦冷汗,低声吩咐:快去禀报小姐,就说...宁王殿下这次怕是动了真怒。他边说边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见萧御锦负手而立,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阴沉似水,身后十余名带刀侍卫肃然而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震天巨响,门框簌簌落灰。 这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老管家冷汗涔涔,心中直打鼓。往日里这些贵人登门,好歹还讲究个体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思索间,又是一声闷响,沉重的朱漆大门竟已现出裂痕。老管家见状,绷不住了,再顾不得许多,终于颤抖着手拉开府门。 萧御锦负手而立,眼底却燃着骇人的暗火。 “早这样多好。”他抬脚跨入门槛,靴底碾过碎裂的门板“非要本王亲自动手。” 府内侍女惊慌四散。 十二名铁卫瞬间从廊下冲出,黑甲森然,长刀出鞘,寒光如雪,将他团团围住!刀锋离他不过寸许,稍一动作便能见血。 他却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 他眸光扫视了一周,心中冷哼一声:蓝盛飞这只老狐狸,离京前果然早有准备! “让你们小姐来大厅见我。”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下人奉茶。 铁卫首领握刀的手微微发紧,却不敢贸然上前——宁王虽孤身立于刀锋之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让人脊背生寒。 “殿下,擅闯将军府,不合规矩。”铁卫首领沉声道。 萧御锦负手立于阶前,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雷霆之势从未发生过。 本王今日来,只是想找你们小姐谈谈。他声音和煦如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一时情急,倒是惊扰了诸位,实在不该。但眼神却越来越冷。本王今日来,不过是想与蓝小姐商议些要事。他随手整了整袖子,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他心里清楚,只要娶了这位小姐,就等于捏住了蓝盛飞的命脉——谁不知道蓝盛飞爱女如命?到时候,蓝盛飞还不得对他言听计从?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这份好姻缘,他必须抢先一步,绝不能让她落入他人之手!因此,今日他绝不能在将军府与人大动干戈。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刀锋边缘,既显从容又不失分寸。 萧御锦从容步入大厅,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龙涎香的味道。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幅边关舆图上停留片刻,眼神变得深邃。 殿下请用茶。老管家战战兢兢奉上雨前龙井,茶盏在托盘上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萧御锦却不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忽然抬眸,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小姐,是要让本王等到几时? “福子已经去请了。”管家战战兢兢的回答。 —— 蓝婳君闺房 福子匆匆穿过回廊,额上沁着细汗:小姐,宁王殿下又来了,这已是今日第三次求见。方才还要砸门,这会儿怕是顶不住了…… 老嬷嬷的手微微一抖,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王萧御锦便日日登门,从最初的递帖相邀,到如今竟直接擅闯入府,对方显然没了耐心。 她垂眸看着案几上父亲留下的密信,耳边回响起临别时那句严厉的叮嘱:婳儿,记住,无论九皇子还是宁王登门,一概不见。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凌厉如刀,仿佛她若违背,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宁王已经闯入,她不得不见了。 小姐?福子一脸担忧的看着蓝婳君。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蓝婳君睁开眼,整了整素白的衣襟:让宁王殿下稍候,我随后就到。 待管家退下,蓝婳君从匣子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藏在袖中。 小姐,这...老嬷嬷看到那把匕首,脸色煞白。 无妨,只是以防万一。蓝婳君道:父亲说过,宁王比九皇子更危险。 —— 臣女,参见宁王殿下。 蓝婳君踏入前厅时,萧御锦正负手欣赏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闻声回首,目光却骤然凝滞。 此刻屋外的雪景却突然暗了三分,像是被她的容色吸去了光华。 萧御锦怔在原地,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牢牢锁在那抹倩影上。 只见女子未施粉黛,一身素色长裙,她的青丝如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肌肤如雪。 那双杏眼水灵灵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媚。 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九天之上不慎坠入人间的仙灵。 他怔在原地,目光都看痴了。 蓝婳君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暗自思忖,莫非是自己迟迟闭门不见,让这位尊贵的殿下在门外久候,此刻便刻意要她难堪? 这个念头一起,她纤长的睫毛不由得轻轻一颤。 殿下。她的嗓音依旧清泠,又试探的唤了他一声。 “王爷。”此刻,他身旁的随从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蓝小姐不必多礼。”萧御锦暗自恰了恰掌心,谦和道,他方才居然失态了。 王爷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蓝婳君再次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中带着疏离。 他脸上露出微笑,那张与萧御湛三分相似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蓝小姐,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天家气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皇室成员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蓝婳君福身回礼:王爷言重了。 他抬手示意随从退下,待厅内只剩二人,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这是七年前,本王从北狄王庭截获的密信。他指尖轻点信纸,声音低沉,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脸上:“上面记载了当年雁门关一役的真相,我想蓝小姐一定很感兴趣。” 那年,他十八岁,正随蓝大将军征战北疆。 无意中得到了这封密信。 蓝婳君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封信。 王爷为何要给我看这个?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紧。 萧御锦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因为本王知道,蓝小姐一直在查这件事。他缓步走近,将信笺递到她面前,而本王,恰好能帮你。 蓝婳君没有立刻接过信,而是抬眸直视他,王爷想要什么? 萧御锦低笑一声,目光幽深。 很简单。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九弟近来与北狄有染,本王想要阻止这场阴谋。 萧御锦缓步走近,借着递信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蓝小姐可知,当年雁门关一役,北狄人为何独独盯上令堂所在的辎重营?他声音压低,目光却紧锁她的神情。 蓝婳君接过信笺,低头的瞬间,一缕青丝从鬓边滑落,垂在她白皙的颈侧。萧御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缕发丝,喉结微动——他突然很想伸手,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王爷?蓝婳君抬眸,眼中带着疑惑。 萧御锦猛然回神,暗恼自己竟再次被她的容貌牵动心神。他轻咳一声,迅速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信中所写,蓝小姐一看便知。 蓝婳君展开信笺,眉心渐渐蹙起。萧御锦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的一只蝶——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指尖微微发抖。信纸泛黄,字迹却仍清晰可辨——“蓝夫人已擒,宁死不说情报,可汗命立刻处决!落款处,赫然盖着北狄可汗的私印。蓝婳君指尖发冷,呼吸几乎凝滞。 萧御锦眸光一暗,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蓝小姐,节哀。 蓝婳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后退两步。 她心中又惊又怒:这宁王竟如此轻浮无礼!先前只道九皇子是个登徒子,没想到这宁王更甚!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王爷请自重!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因惊惧而微微发颤。 萧御锦见她这副模样,反而轻笑出声,他故意又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耳中:你母亲当年,她是被人出卖了行踪,让北狄人活捉的。在北狄军营里,她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才被拖到阵前,要挟你爹投降。” 蓝婳君闻言,猛得抬头:“不,这不是真的。”她眼中燃起怒火,恶狠狠道:王爷凭什么让我相信这封信是真的?” 萧御锦似乎早料到她会质疑,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枚蓝婳君再熟悉不过的玉佩。 认得这个吗? 蓝婳君瞳孔骤缩。 那是母亲的贴身玉佩,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绝不会认错! 你从哪里得到的?她声音发颤,几乎要伸手去夺。 萧御锦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声音低沉:这枚玉佩,是当年从你母亲遗体上取下的。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蓝婳君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突然将玉佩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赠吾爱,盛飞。 蓝婳君踉跄后退一步,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想知道它为何会在我手里吗?萧御锦缓缓靠近,将玉佩悬在她眼前晃动,因为当年负责处理你母亲后事的,正是我母妃的兄长,当时的礼部侍郎。 紧接着,萧御锦话锋一转:本王今日前来,除了送信,还有一事。说着,他将玉佩收了起来。 何事?蓝婳君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 萧御锦凝视着她戒备的神情,忽然觉得有趣——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那日赏梅宴上,九弟特意邀你密谈……他可曾向你提及——令堂的旧事?他问。 “殿下如何得知?”蓝婳君淡道。 这京中的一切,本王都尽收眼底。他轻笑着道,,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拂过她发间的玉簪,比如这支簪子,是蓝夫人生前最爱的样式,对吗? 蓝婳君呼吸一滞,猛地后退一步。 解释道:“这是父亲为我亲手雕刻的。” 萧御锦却不急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原来她紧张时,耳尖会先红。 蓝小姐不必紧张,他嗓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温柔,本王只是想知道他忽然逼近一步,在她耳边轻声道:九弟是否对你一见钟情?” 她闻言,猛地后退三步,袖中匕首已然滑落掌心。 殿下慎言。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臣女虽为女儿身,却也不是任人轻贱的玩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迎着对方玩味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有意思。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蓝将军的掌上明珠,果然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不同。 她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寒芒更甚:殿下今日若只为折辱臣女而来,怕是打错了算盘。 萧御锦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匕首上,唇边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蓝小姐何必如此戒备?他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本王不过是欣赏你的胆识罢了。 蓝婳君指尖收紧,匕首的冷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她此刻无比厌恶他这幅模样,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闪着让人不舒服的光,说话时还故意凑得那么近。 殿下请自重。她往后躲了躲,声音冷得像块冰。蓝婳君气得浑身发抖,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此刻的言行举止却与市井之徒无异。 这般轻浮作态,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威仪?倒像是勾栏瓦舍里最下作的登徒子,仗着身份尊贵便肆意轻薄。 王爷若无他事,臣女就先行告退了。她冷冷道,转身欲走。 “管家,送客!” 萧御锦却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本王还没说让你走,你就敢自作主张? 蓝婳君挣了挣,却被他攥得更紧。她这才发现,他这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竟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她竟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爷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萧御锦却纹丝不动,反而欺身向前,将她逼至厅柱旁。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龙涎香的奢靡味道,却让她想起阴暗潮湿的蛇窟。 蓝婳君手腕一翻,匕首已经抵在了萧御锦的腰上。锋利的刀尖刺破了华贵的衣料,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让他见血。 王爷若再进一步,她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建议让王爷见血。” 萧御锦低头,见她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刀尖已刺破他华贵的衣料。 萧御锦指节又收紧三分,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禁锢在掌中。 他直勾勾地盯着蓝婳君那双倔强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丫头片子,居然敢这么瞪着他! 他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是低眉顺眼的? 萧御锦眸色骤然转深,忽然低笑出声:蓝小姐是第一个敢拿刀指着本王的人,有意思。不过”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一拧,“这一刀若真下去,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蓝婳君如梦初醒,恶寒从脊背窜上头顶。 她猛地抬膝,狠狠撞向他的下腹! 呃——! 萧御锦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弓着腰踉跄后退。他死死按住剧痛的小腹,指节都泛了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嘶声。 你......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大的胆子...... 蓝婳君冷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她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疼得直不起腰,那张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血色。 萧御锦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却仍不自觉地用手护着伤处。他盯着蓝婳君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但在这暴怒之下,竟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这个女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蓝婳君握紧匕首,眼中满是惊恐与嫌恶:王爷若再敢逾越,下次就不只是这一脚了。 萧御锦盯着她因愤怒而愈发清亮的眸子,忽然低笑出声:蓝婳君,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缓缓直起身,眼底的轻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意:你可知道伤害本王的后果? “后果?蓝婳君匕首横在胸前,突然嗤笑出声,可尾音却陡然发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匕首上,在寒铁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难道比此刻被王爷轻薄更糟糕吗?”她后退时撞翻了案几,茶盏砸在地上迸出锋利瓷片,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 真是清高。萧御锦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京中贵女哪个不是涂脂抹粉、巧言令色地往本王身边凑?偏你要做贞洁烈女? 蓝婳君握紧匕首,突然讥讽地勾起唇角: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她眼中泪光未消,却笑得愈发锋利,不过是些被家族调教好的金丝雀,排着队等您赏口饭吃罢了。 萧御锦眯起眼,沉声道:那你想知道令堂的遗体埋在哪里吗? 什么?蓝婳君闻言一怔,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父亲连个衣冠冢都不曾为娘亲立过,难道...是因为娘的遗体根本就不在京中?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心头,让她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看来蓝将军什么都没告诉你。他叹息着摇头,也是,这么肮脏的秘密,怎好说与女儿家听? 蓝婳君闻言,心头又是一紧,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殿下若要说便说,不必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厅门被人猛地踹开。 皇兄深夜擅闯将军府,未免太失体统。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蓝婳君转头望去,只见九皇子萧御湛立在风雪中,一袭墨色大氅上落满雪花,俊美的脸上寒意凛然。他的目光落在萧御锦抓着她的手上,眸色瞬间阴沉如墨。 本王与蓝小姐有要事相商,九弟不请自来,才是真的失礼吧?萧御锦非但不松手,反而将蓝婳君拉得更近。 萧御湛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他在距离两人三步处站定,忽然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 圣旨到。 短短三个字,让萧御锦脸色骤变,不得不松开钳制。 蓝婳君趁机退到一旁,心跳如雷。她看着萧御湛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使团明日抵京,特命蓝婳君随九皇子一同接待。钦此。 萧御锦脸色铁青:这不可能!接待外使向来是礼部... 皇兄有所不知。萧御湛收起圣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北狄可汗特意请求,要见一见故人之女。 故人之女四个字,像一把尖刀刺进蓝婳君心口。她突然明白过来——这场博弈,从来就不止两位皇子。在那看不见的阴影里,还有一双来自北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萧御湛上前一步,将一件雪白狐裘披在她肩上:夜深露重,蓝小姐当心着凉。他低头为她系带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明日辰时,我来接你。想知道真相,就别拒绝。 蓝婳君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北疆最幽深的寒潭。 萧御锦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嗤笑出声:九弟好手段。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蓝婳君,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说完,他转身离去,大氅在风雪中翻飞如鹰隼的翅膀。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蓝婳君与萧御湛相对而立。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萧御湛伸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掖在耳后,指尖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因为只有你,能解开这个十年的死局。 他的指尖冰凉,却让蓝婳君耳尖发烫。她突然想起萧御锦方才未说完的话——你像不像知道令堂的遗体在哪? 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声音发颤。 萧御湛眸色一暗,缓缓收回手:明日,你会知道一切。说完,他转身走向风雪中,背影挺拔如松。 蓝婳君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攥紧了狐裘边缘。 蓝婳君终于松开匕首,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用力擦了擦被萧御锦触碰过的手腕,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老嬷嬷匆匆赶来,见她脸色苍白,急道:小姐,您没事吧? 蓝婳君摇摇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泛黄的信笺上。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触信纸,心头涌起一阵刺痛。 嬷嬷,她轻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洗掉今晚所有的污浊与屈辱。 第11章 感到屈辱 蓝婳君站在厅前,望着萧御湛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耳边却仍回荡着他那句—— “明日,你会知道一切。” 她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看向手中那封萧御锦留下的密信。信纸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仿佛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她十年来未曾愈合的伤口。 “母亲……真的是被北狄人折磨至死的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每每提及母亲时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以及他从未允许她祭拜母亲的古怪规矩。若真如萧御锦所言,父亲隐瞒真相,是为了保全蓝氏一族的清名……那她这十年来对母亲的思念,岂不是一场笑话? “小姐……”老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近,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得心疼道:“您别多想,早些歇息吧。” 蓝婳君缓缓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冷然。她将信纸折好,塞入袖中,低声道:“嬷嬷,明日我要随九皇子去接待北狄使团。” “什么?!”老嬷嬷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能行?北狄人狼子野心,当年害死了夫人,如今又……” “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蓝婳君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日北狄使团入京,九皇子与宁王的明争暗斗必将白热化,而她这个,恐怕要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 暮色四合,浴房内水雾氤氲。 蓝婳君立在梨花木浴桶前,指尖轻勾腰间丝绦。素白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叠在脚边如一朵凋谢的花。铜镜蒙着水汽,只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蓝婳君踏入浴桶,滚烫的水漫过肩膀,她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被萧御锦攥过的手腕浸在水中,渐渐泛起不自然的红。 她将整个人沉入水中,黑发如水草般散开。 水底的世界安静得可怕,萧御锦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母亲是被北狄人活捉后,折磨至死的。 一声破水而出,蓝婳君大口喘息,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泪是水。 “恶心,恶心!真恶心!” 那里还残留着萧御锦衣袖上的龙涎香,任凭怎么揉搓都挥之不去。她抓起澡豆拼命搓洗被萧御锦碰过的手腕,直到肌肤泛红破皮才停下。 小姐!老嬷嬷惊呼,急忙按住她自虐般的手,您这是何苦... ——你母亲是被北狄人活捉后,折磨至死的。 蓝婳君像是没有听到老嬷嬷的话一般,萧御锦的话依旧如同毒蛇般缠绕耳畔。 小姐...这时,老嬷嬷递上丝帕,欲言又止。 蓝婳君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嬷嬷,我娘的死,您知道吗? 老嬷嬷手一抖,顿了顿,道:老奴...老奴只知道夫人死在雁门关... 将军交代过,当年的事,要烂在肚子里。 那为何没有遗体?为何连衣冠冢都没有?她声音冷厉,眼中锋芒毕露。 老嬷嬷闻言,心头一紧,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她的目光。 蓝婳君看着嬷嬷是这个反应,心中证实了萧御锦的话。 她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老嬷嬷,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嬷嬷,您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吧。” 老嬷嬷看着蓝婳君决绝的眼神,犹豫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当年,你父亲带着血书回来奔丧,先帝却命他即刻返营。你娘亲的遗体也就此被安葬在了京中。 老嬷嬷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你父亲离京那日,在城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先帝派人传话,若再不启程,便以谋逆论处。 蓝婳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她终于明白,为何每年母亲的忌日,父亲都会派人送来一株边关特有的雪莲,却从不曾亲自祭拜。 那我娘亲被葬在何处?她轻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老嬷嬷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片刻才道:就在京郊的落梅坡。但...老人家的手突然收紧,:“但那坟冢是空的。” 娘亲的坟冢,居然是空的?蓝婳君猛地抬头,一脸得不可置信。 “先帝以谋逆罪处置了几个北狄细作,将他们的首级老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与你娘亲合葬,说是要震慑狄人。所以你父亲,宁愿在边关为你娘亲立长生牌位,都不肯回京祭拜。 蓝婳君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恶心。 蓝婳君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空坟......合葬......这些字眼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好一个……先帝。”她声音低哑,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 老嬷嬷被她眼中的恨意吓得后退半步:“小姐,您……” 蓝婳君猛地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肌肤滚落,宛如泪痕。她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湿发贴在颈侧,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们为了所谓的‘震慑’,连一个战死的将军夫人都不肯放过……呵,这就是皇家的体面?”她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老嬷嬷慌忙上前,想要劝慰:“小姐,慎言啊!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蓝婳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他们敢做,还怕人说吗?” 她大步走向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吹散了她身上的水汽,也吹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 京城的夜色繁华依旧,远处的宫城灯火通明,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愤怒。 “权贵……皇家……”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他们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决定别人的生死,连死后都要践踏尊严……”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木屑刺入皮肉也浑然不觉。 老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小姐,您别这样……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如此折磨自己……” 蓝婳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先帝欠我母亲的,我定要这萧家的江山来还!” 老嬷嬷闻言脸色大变:“小姐慎言啊,北狄铁骑若是破关而入,那可是要血流成河的啊!老奴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战乱,易子而食的惨状...说着,她又不禁潸然泪下:“夫人那般心善的人,宁愿自己撞上敌人的弯刀,也不愿连累将士,又怎会愿意看到您为一己私欲,让天下苍生遭殃啊。” 嬷嬷...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只是...不甘心... 老嬷嬷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老奴知道,知道啊...可夫人用命换来的太平,您真要亲手毁了吗? 蓝婳君的身子晃了晃,一滴泪砸在老嬷嬷手背上。她缓缓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嬷嬷膝头:可是嬷嬷,我好恨...恨这世道不公,恨我连给母亲一个体面的坟冢都做不到... 老嬷嬷轻抚着她的发髻,就像当年夫人常做的那样:小姐,报仇的法子有很多种。夫人若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您好好活着,活得比那些人都要干净... 老嬷嬷望着蓝婳君倔强的眼睛,心中又急又痛。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了——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随了她父亲的倔脾气,怀着一腔热血,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可也正是这样,才最让人担心,生怕她一时冲动,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可这朝堂上的恩怨,哪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老嬷嬷又不禁回想起,当年若不是夫人在雪夜里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只怕她早就冻死在街头了。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眼下,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女儿走向深渊。 良久,一声水响,蓝婳君终于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热水顺着她纤细的身躯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老嬷嬷连忙上前,用柔软的棉巾轻轻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动作小心翼翼。 数十年如一日的服侍着蓝婳君。 京城的气候不比江南,小姐当心着凉。她轻声说着,从架子上取下早已备好的浴袍,仔细裹在蓝婳君身上。 蓝婳君木然地站着,任由老嬷嬷摆布。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老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嬷嬷。蓝婳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母亲走的时候,可曾怨恨? 老嬷嬷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轻轻梳理着蓝婳君的长发,低声道:夫人临走前...只惦记着小姐您。她说...说让您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痛快。 听闻此言,蓝婳君鼻子一酸,报仇的心也更加坚定了。 这时,老嬷嬷却自顾自的把一翻肺腑之言说与她听:“将军打了半辈子的仗,守了这江山二十多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早已数都数不清了。将军当年把你送去江南,也是为了您能远离朝堂纷争,如今,你被突然召回京中,他的心,比谁都疼。夫人当年舍生取义,为的就是保住将士们的性命。若她知道您要用万千百姓的性命来报仇,只怕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啊。 ” 蓝婳君闻言,早已哭的泪流满面。 老嬷嬷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哭吧,好孩子,但你要记住,仇可以报,但这大燕的江山,千万不能毁在蓝家手里。将军与夫人拿千万边军战士守护,换来如今的太平,若是毁在小姐手里,那才是要背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啊...” 第12章 暗流涌动 萧御锦从将军府离开后,并未即刻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前往了刑部。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京城的大街上行人渐稀,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 宁王的马车在刑部侧门停下,车夫熟练地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门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见是宁王,连忙躬身行礼:王爷,程大人已在密室等候多时。 萧御锦微微颔首,玄色锦袍在夜风中轻扬。他抬手示意随从留在门外,独自一人踏入幽深的回廊。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王爷终于来了。程砚舟起身相迎,五十余岁的面容上刻满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身着深褐色官服,腰间玉带上的纹饰已有磨损,显然这位尚书大人并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萧御锦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沉声开口:程大人,事情可有进展? 程砚舟摇摇头道:什么法子都用过了,赵明德就是不肯招。 带本王去见他。 阴暗潮湿的甬道尽头,铁链碰撞声刺耳回荡。狱卒提着油灯,躬身引路,低声道:殿下,赵明德就关在最里间。 萧御锦负手而行,玄色锦袍在幽暗火光下泛着冷光,靴底踏过积水,发出细微声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暗藏锋芒。 牢门打开,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赵明德蜷缩在墙角,官袍早已褴褛不堪,花白头发散乱如草,十指血肉模糊,显然刚受过重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宁王殿下......他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萧御锦抬手示意狱卒退下,待牢门重新锁上,才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赵大人,本王今日来,是想给你一条生路。 赵明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希冀,却又很快被恐惧取代。他太清楚朝堂斗争的残酷——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宁王,都不是他能轻易站队的人。 殿下......老臣、老臣冤枉啊......他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萧御锦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在他眼前晃了晃:赵大人,认得这个吗? 赵明德瞳孔骤缩——那是他与九皇子的密信往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构陷蓝震的计划! 这......这......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九弟已经放弃你了。萧御锦慢条斯理地将信收回袖中,声音低沉,你猜,他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大牢? 赵明德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知道萧御锦说的是事实——九皇子做事向来狠绝,绝不会留下他这样的活口。 殿下......他艰难地爬上前,抓住萧御锦的衣摆,求殿下......救老臣一命...... 萧御锦垂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本王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官复原职。 赵明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萧御锦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在三司会审时,指认九皇子勾结北狄,意图谋反。 赵明德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这是要他做伪证!一旦他当庭指控九皇子,便是彻底与萧御湛撕破脸,再无回头之路! 怎么?不愿意?萧御锦直起身,语气淡漠,那本王也不勉强。 他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殿下!赵明德慌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老臣......老臣愿意! 萧御锦脚步一顿,侧目看他:当真? 赵明德咬牙点头:只求殿下......保老臣全家性命! 萧御锦满意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丢在他面前:签字画押吧。 赵明德颤抖着接过笔,在供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老臣还有一事相告...... 九殿下......他与北狄三王子阿史那烈暗中勾结,计划在使团入京时刺杀蓝婳君,然后他在英雄救美,把此事嫁祸给殿下您...... 萧御锦眸光一凛,眼底杀意骤现。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冷冷勾唇,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赵大人好好养伤,明日三司会审,本王等着看你的表现。 牢门重新锁上,黑暗再次笼罩。赵明德瘫坐在地,望着萧御锦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棋子。而明日,这场朝堂博弈,将见分晓。 —— 萧御锦走出刑部大牢时,夜色已深。他仰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供词,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王爷,要回府吗?侍卫低声询问。 不,去醉仙楼。萧御锦淡淡道,本王约了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萧御锦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忽然,他似有所感,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深深钉入车厢内壁。 有刺客!保护王爷! 侍卫们迅速围拢,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划破夜空。萧御锦却异常冷静,他盯着箭尾上系着的纸条,伸手取下展开: 赵明德暴毙! 字迹潦草,是自己安插在刑部的暗卫写的。 萧御锦眸光一沉,立即对侍卫下令:立刻回刑部! 然而为时已晚。 当他们赶回刑部大牢时,赵明德已经气绝身亡。尸体保持着跪姿,七窍流血,显然是中了剧毒。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胸口被人用匕首刻了一个血淋淋的字。 程砚舟面色凝重:王爷,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萧御锦尽然会折返回来。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赵明德刚暴毙,萧御锦就折返了回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宁王的人,早已盯上刑部。 他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在赵明德入狱之后,九殿下早料到萧御锦会来探监,于是,特意吩咐他,等萧御锦离开后,即刻送赵明德上路。 九殿下告诉他,此人已经留不得了!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他原以为萧御锦会径直回府,如此一来,他便能从容不迫地销毁所有证据。 待到明日朝堂之上,再治宁王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萧御锦冷笑一声:好一招杀人灭口。他俯身检查尸体,在赵明德紧握的拳头里发现了一枚玉佩——正是九皇子府上的信物。 他神色变得阴鸷。 萧御锦缓缓抬眸,目光如刀般刺向程砚舟:程大人,今夜大牢值守的狱卒,是谁安排的? 程砚舟额头沁出冷汗,强自镇定道:回王爷,是下官亲自点的班,绝无疏漏! 他见萧御锦背对着自己,半天都不说话,不由得惊慌起来。 程砚舟的指尖微微发抖,强自镇定道: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定会彻查此事! 萧御锦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向他:程大人,你看起来很紧张啊? 程硕舟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王爷说笑了,下,下官只是震惊于赵大人死状。” 萧御锦笑道:那程大人解释一下,为何赵明德临死前,会用血在地上写了个字? 程砚舟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看向尸体旁的地面——那里明明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脸色瞬间惨白。 心中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发作! “本王何时说过,程字是写在地上的。”萧御锦突然俯身,从赵明德紧握的指缝间抽出一枚染血的铜钱——那是程砚舟府上特制的钱币,边缘刻着细小的字。 程大人不解释一下吗?萧御锦两指夹着铜钱,在程砚舟眼前晃了晃,你的私铸钱,怎么会在死人手里? 程砚舟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王爷!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御锦缓缓抽出佩剑,剑尖挑起程砚舟的下巴,那你告诉本王,为何赵明德中的断魂散,和你今早从太医院取的药是同一批? 程砚舟面如死灰。 这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爷...他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侍卫,您的人...早就盯上刑部了? 萧御锦闻言轻笑,指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铜钱:程大人现在才发觉?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程大人,你可知欺瞒本王的下场? 萧御锦站起身,阴影笼罩着面如死灰的程砚舟:说吧,九弟许了你什么好处?是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是...匕首突然抵上他心口,你那个在江南养外室的秘密? 程砚舟浑身发抖,裤裆渐渐洇出深色水渍。他终于崩溃地以头抢地:王爷饶命!是九殿下逼我的!他说若不下毒,就、就把下官贪污军饷的事捅到御前... 萧御锦轻笑着收起匕首:早这么老实多好。 萧御锦垂眸看着跪地求饶的程砚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策反他,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程大人,他缓缓收起匕首,声音低沉而蛊惑,本王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程砚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 萧御锦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继续做九弟的,但从此以后……你的主子,是本王。 程砚舟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王爷要下官……做双面细作? 聪明。萧御锦直起身,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玉佩,九弟不是许你兵部尚书之位吗?本王可以让你……真的坐上那个位置。 程砚舟浑身颤抖,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他知道,一旦答应,便是彻底踏入深渊。可若不答应……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萧御锦满意地笑了:很好。他抬手示意侍卫松开程砚舟,明日早朝,记得递一份折子,就说赵明德是畏罪自尽 程砚舟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萧御锦转身走向牢门,玄色大氅在烛火下翻涌如夜雾。临出门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住,你的命,现在捏在本王手里。” 离开刑部时,他吩咐自己的人,偷偷的做掉了九皇子安插在刑部的人。 —— 出了刑部,萧御锦上了马车前往醉仙楼,一路上,他面色阴沉。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拓跋烈的国书被当众宣读,“请见镇北王之女”时。 陛下准了。 让镇北王未出阁嫡女陪侍外邦,明摆着提醒蓝盛飞,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你的女儿在尊贵,终究是朕能随意摆布的臣女。 而明日负责接待北狄使臣的,竟是九弟而非礼部官员,这般安排,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谁在背后操纵。 思及此,萧御锦眼中寒芒更甚! 他这位九弟,究竟想做什么? 若只为折辱蓝家,大可不必亲自出面;若只是拉拢北狄,又何必让蓝婳君这个变数搅局。让她直面自己的杀母仇人,双方一旦起了冲突,乱局之中了她,再容易不过了。 无论蓝婳君是死是伤,只要她在北狄使团面前出了事—— 蓝盛飞的心,就乱了。 若她死,便是血仇。 镇北王会疯,会怒,会不顾一切向北狄复仇。届时朝廷只需稍加挑拨,三十万铁骑就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若她伤,便是耻辱。 让堂堂镇北王的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仇敌折辱。边关将士会如何想?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蓝家的威信,还立得住吗? 九弟难道是为了拉拢拓拔烈,逼蓝盛飞造反吗?届时,三十万铁骑尚未出北境,就会被扣上的罪名。而九皇子,只需做那个忠心护主的平叛功臣。 思及此,忽然低笑出声。 九弟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点—— 蓝盛飞根本不会造反。 他会在御前求陛下发兵北狄,跨境追杀,不割掉拓拔烈的头颅,觉不罢休! 想到这里,他眼神忽然一凛,对身旁侍卫吩咐:立刻派人暗中保护蓝小姐,记住,要隐秘。 这可是一枚很有价值的棋子,他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更不会让她落入别人手中。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内。 萧御湛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听着暗卫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宁王以为拿到供词就能扳倒本殿?天真。 就在此刻,心腹推门而入,离他半仗的地方停下了脚:“殿下,拓拔烈求见。” 烛火猛地一晃,萧御湛手中的密信地合上。 带他进来。他说着,指尖轻叩案几,三声为号。暗处立即传来铠甲轻响——十二名玄鹰司死士已就位。 九殿下。北狄三王子抚胸行礼,却掩不住眼底的倨傲,明日云邵官之约,可还作数? 萧御湛轻笑道:三王子急什么?蓝家女儿的人头,又不会长腿跑了。 拓跋烈突然俯身,玄铁面具折射出冷光:若我要的不止是她的人头呢? 他说着,一枚染血的北狄王令拍在案上,图腾正与萧御湛袖中密函的蜡封一模一样。 萧御湛眸色骤深—— 原来这蛮子不仅要杀蓝婳君,更想借他的手 弑君! 萧御湛的指尖在王令上轻轻一叩,忽然低笑出声:三王子好大的胃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 萧御湛突然冷笑道:“三王子可知,我大周有句古话——借来的刀,最易折。” 拓跋烈面具下的眼角微微抽动:殿下是说—— 本殿府上近日得了件稀罕物。萧御湛故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七寸长的雪狼牙,倒是与贵国世子腰间佩饰颇为相似。世子拓拔羽是拓拔烈最小的儿子,也是北狄送来的质子。 拓跋烈闻言,猛地按住腰间弯刀,却见十二盏宫灯同时映出窗外人影。 三王子。萧御湛突然轻笑:“明日该做什么,想必你比我清楚。” 拓拔烈急切道:“他在哪儿,能否让我见一见他?” 萧御湛不疾不徐道:三王子急什么? 他忽然击掌三声,西侧屏风后传来铁链轻响。四名玄甲卫抬着座鎏金鸟笼缓步而出,笼中少年一袭白衣,正用拓跋烈熟悉的姿态擦拭玉笛——正是北狄王室独有的狼血拭玉手法。 羽儿!拓跋烈霍然起身。 少年闻声抬头,琉璃般的眼珠却空洞无光。 萧御湛笑道:“三王子放心,世子殿下近日习《礼记》,已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 —— 夜更深了,京城的暗流在黑暗中涌动。 送走了拓拔烈,萧御湛站在书房的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蓝婳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殿得不到你,本殿也不会让五皇兄得到你。” 萧御锦,你以为拉拢了蓝盛飞就能高枕无忧?他在心中讥讽,等明日蓝婳君被北狄刺客暗算,证据都指向你,我倒要看看,蓝盛飞会不会做你的岳丈? 赵明德那个废物...想到方才暗卫的汇报,他眼中寒光更甚。死得好,死得妙。胸口那个字,萧御锦一定会以为是我在示威。他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对手的天真。等明日三司会审,我安排的人会发现,那字迹分明是宁王府的幕僚所仿...谋害朝廷命官,这罪名可不小。 但他还不知道刑部大牢方才所发发生的一切。 想到拓拔烈那张狂妄的脸,萧御湛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真以为本王会与虎谋皮?他抚摸着袖中的密令,那是给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的——只要拓拔烈对蓝婳君出手,就立即将其击杀。北狄王子死在宁王策划的刺杀现场...到时候,边关战火重燃,本殿以监军身份接管兵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仿佛已经听到了出征的战鼓声。 第13章 萧御湛的幻想:红烛帐暖,折梅入怀 转瞬间,萧御湛的思绪又不自觉的飘向赏梅宴——他又想起了她。 那日赏梅宴上,他本只想试探这位蓝将军之女的深浅,却不想只一眼,便乱了心神。 她踏入厅门的那一刻,满堂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一袭淡黄色袄裙素雅如雪中初绽的腊梅,发间仅一支白玉簪,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站在雪光与烛火交织处,清冷得不像尘世中人。 萧御湛记得自己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京城贵女们或娇媚或端庄,却总带着精心雕琢的匠气。而她不同,那双眼睛清透如寒潭,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艳色。 尤其是当他故意提及雁门关旧事时,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芒,像极了雪地里突然出鞘的利刃——锋利、冰冷,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棋局对弈时,她指尖执黑子的模样更让他心痒。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京城贵女惯染的蔻丹,却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而她微微蹙眉思索的神情,竟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 想用指尖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敏锐。当她识破他话中试探,猛地抬眸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火把照亮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萧御湛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棋子轮廓。 ——这样聪慧又倔强的女子,若是折了她的傲骨,该是何等滋味? 他想起自己故意靠近时,她耳尖瞬间染上的绯红。明明厌恶得指尖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那副又怒又怯的模样,比宫里最精致的瓷偶还要生动百倍。 蓝婳君...他轻喃她的名字,嗓音低哑。 窗外风雪更急,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邪火。 ——那时,他对这桩婚事,竟有了些期待了。 若不是蓝盛飞公然抗旨拒婚,恐怕此刻红烛高照的喜房里,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了。 萧御湛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孤零零的红梅。当初礼部拟好的赐婚圣旨墨迹未干,边关就传来蓝盛飞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竟以先帝的恩典为由,硬生生将这桩婚事搅黄了。 好一个忠勇无双的蓝将军。他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日接到消息时,他生生捏碎了御赐的茶盏,瓷片扎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蓝婳君那日在赏梅宴上的种种抗拒,分明是早知父亲会为她撑腰。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萧御湛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那日她立在雪中的模样——淡黄袄裙,白玉簪子,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梅。当时只道是佳人羞怯,现在才明白,那分明是株带刺的寒梅,早就算准了他摘不得。 若这桩婚事成了,不知大婚之夜,她该是何等模样? 他闭目,脑海中便浮现出她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在喜床上的身影。红盖头下,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或许会因羞恼而泛起薄红,唇上胭脂被贝齿无意识地轻咬,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他会执起金秤杆,缓缓挑开她的盖头。 “婳儿。”他低声唤她,指尖抚过她紧绷的下颌,“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她定会别过脸去,眼中满是抗拒,可耳尖却诚实地染上绯色。那副倔强又羞愤的模样,只会让他更想欺负她。 ——婚后生活,更令他心驰神往。 晨起时,她或许还蜷缩在锦被中,乌发如云散落枕畔。他会俯身吻醒她,看她睡眼惺忪地推开他,却又被他揽入怀中。 “殿下……请自重。”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还要强装冷淡。 而他只会低笑,手指缠绕她一缕发丝:“对自己的夫人,何须自重?” 用膳时,他定要亲手为她布菜,看她蹙眉咽下不爱的食物,却又碍于礼数不敢拒绝。 若她赌气不食,他便捏着她的下巴,以唇渡一口清酒给她,逼她喉间溢出羞愤的呜咽。 ——他最期待的,是教她下棋。 她会端坐在棋枰前,眉目专注,指尖捏着黑子犹豫不决。 他故意让棋,看她因赢了一局而眼尾微扬,露出难得的孩子气。 “殿下承让。”她嘴角微翘,却还要故作淡然。 而他突然倾身,棋盘被撞得乱响,黑子白子滚落一地。 “输赢不重要。”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散落的棋子上,“我只要你。”棋子硌得她轻颤,眼中水光潋滟,却仍不肯求饶。 这副模样,只会让他更想撕碎她冷静的假面,听她在情动时唤他的名字…… ——突然,窗外一阵寒风袭来,吹熄了烛火。 萧御湛猛然回神,喉结滚动,掌心竟已沁出薄汗。 他垂眸看着婚书上“蓝婳君”三字,指尖重重碾过,眸色幽深如墨。 “很快了……” 他低语,“你的傲骨,你的抗拒,你的眼泪——都会属于我。” 第14章 醉仙楼密会 萧御锦再次从刑部出来之后,继续前往醉仙楼。 夜色中,马车在醉仙楼后巷停下,此事,楼阁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迈步下车。 王爷,天字三号房已备好。一名小二打扮的男子低声道,实则却是宁王府安插在此的暗桩。 醉仙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萧御锦却未走正门,而是沿着隐蔽的楼梯直上三楼。推开雕花木门,屋内早已有人等候——正是身着便服的镇北将军蓝盛飞。 王爷来迟了。蓝盛飞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萧御锦反手合上房门:“途中遇到一些事,就耽误了些时辰。”萧御锦径直来到案桌前,与蓝盛飞面对面坐下,他的声音肃然而冷冽:“赵明德暴毙在了刑部大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蓝盛飞皱着眉头问。 萧御锦沉吟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是程硕舟动的手。” 蓝盛飞瞳孔骤缩:程尚书竟已投靠了九殿下? 萧御锦神色凝重:本王方才冒险去了趟刑部大牢。赵御史死前吐露,九弟与北狄三王子拓拔烈暗中往来已有半年之久。他声音渐沉,明日使团入京之际,他们计划在接风宴上对令爱下手。 蓝盛飞闻言,心如刀绞,却听萧御锦继续道:蹊跷的是,这次让令爱随九弟接待使臣,竟是陛下亲自下的口谕。他抬眼直视蓝盛飞,将军不觉得,这安排太过刻意了吗?” 蓝盛飞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们敢动婳儿一根汗毛,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萧御锦按住将军颤抖的手腕:将军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令爱性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这是禁军副统领的调兵符,明日我会安排心腹混入仪仗队。 蓝盛飞盯着令牌上的龙纹,沉声道:王爷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 萧御锦突然沉声道:“将军可知道,九弟为何突然要至令爱于死地?” 蓝盛飞握紧拳头:还请王爷明示。 萧御锦沉声道:赵明德一死,我们已失了关键证人。但明日若令爱再遭不测...他眸光一凛,声音陡然转冷,届时九弟便可坐实本王勾结北狄、刺杀将军爱女的罪名。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北狄使团中混入了刺客,目标恐怕不止令爱一人,还有可能是皇上。” 蓝盛飞瞳孔骤缩:他竟敢勾结外敌弑君?! 萧御锦冷笑一声:他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明日皇上亲临城门迎接使团,九弟若趁乱动手,再嫁祸于北狄,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蓝盛飞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王爷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提前禀明圣上? 萧御锦摇头叹息:无凭无据,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九弟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能一击必中,后患无穷。 萧御锦又道:明日我会安排禁军统领配合将军,一旦九弟动手,立刻拿下北狄使团中的刺客。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令爱......我会亲自护她周全。 “无论明日局势如何变化,婳儿必须活着。蓝盛飞再三叮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将军放心。萧御锦打断他的话,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密函,令爱若出事,本王这颗脑袋,随时恭候将军来取。 蓝盛飞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萧御锦,心中如明镜般透彻。这位宁王爷如此费心周折,无非是想借他镇北军之力扳倒九皇子。他清楚地知道,萧御锦将婳儿视作拿捏他这位镇北将军的筹码,也必然会拼死护住婳儿性命——毕竟一个活着的蓝家小姐,远比死去的更有价值。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明日婳儿的性命就悬在九皇子手中,哪怕明知是与虎谋皮,他也必须赌这一把。 王爷的好意,臣心领了。蓝盛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冷意,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萧御锦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个知道对方必会保全爱女性命,一个清楚这只是权谋交易。蓝盛飞暗自咬牙,即便要借宁王之力渡过此劫,他也绝不会让女儿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待明日风波平定,他定要让婳儿远离这些权谋漩涡,哪怕拼上这条老命。 —— 密室中,烛火摇曳,墙上羊皮地图标注着燕京布局。拓拔烈懒散地坐在主位,烛台的火光 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左颊那道狰狞的刀疤,是五年前在争夺汗位的血月之战中留下的。那时,他的兄长——前任可汗拓拔政——在宴席上突然发难,以金杯掷地为号,帐外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入。拓拔烈在混乱中夺过一柄弯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但还是在冲出王帐的瞬间,被一名效忠兄长的萨满武士从侧面劈中。那一刀狠辣刁钻,几乎削掉他半边脸骨,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狄语低沉:“若是蓝盛飞知道他的女儿死在了我们手里,并且知道是九皇子做的局,一定会在大燕起兵造反的,但那个疯子一定会先率三十万大军踏平我们北狄!恐怕等他杀光我族最后一个能举刀的男人,才会调转马头去找九皇子算账!” “但羽儿还在萧御湛手中。” 话音到此,却嘎然而止。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五年前,他的兄长拓跋政高坐王座,他指尖金戒敲击扶手的声音,像钝刀般凌迟着跪伏在地的拓跋烈。 此去大燕为质,方显我北狄诚意。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抬脚,将年仅十岁的拓跋羽踹下九层玉阶。 孩童银狼腰坠砸在大理石地面,碎玉飞溅中,一道血痕从小王子额角蜿蜒而下。 阿布(父亲)——! 凄厉的童音未落,拓跋烈的阏氏已扑跪上前。 大汗!羽儿有心疾,离不得萨满巫医。 拓跋政起身走下玉阶,在她面前顿住脚步,靴尖暖昧地勾住阏氏的束腰玉带。烛火映照下,他指尖的金戒划过她苍白的唇瓣,带出一道血痕。 弟妹啊...他俯身摘下她鬓边象征王妃身份的银狼簪,你以为本王是在与你商量? 簪尖突然刺进拓跋羽锁骨,孩童惨叫声中,拓跋政大笑:看,这不是挺精神? 拓跋烈见拓拔政伤害自己孩子,心如刀绞,突然暴喝一声,可还未等他起身,四名金帐侍卫的弯刀已交叉架在他颈间。刀背镶嵌的狼牙狠狠磕进锁骨,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拓拔政笑道: 王弟还是这般冲动。 拓跋政说着,慢条斯理地踩上拓跋烈的右手,那曾拉开北狄最强弓的指骨,在鎏金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拓拔烈疼的目眦欲裂。 拓拔政转头看向阏氏:“是让你儿子去燕京质子,还是,”说着,他脚下的力道刻意加重几分:“让本汗现在就杀了他!” 阏氏闻言,忽然抬起头,道:“大汗,妾身愿往大燕和亲。” 声音不卑不亢,仿佛方才的哀求从未存在。 此时此刻,她染血的指尖抚过腰间银链,那是新婚时拓跋烈送她的定情信物。链坠突然弹开,露出里面淬了漠北狼毒的银针,她将毒针悄然捏在指间,随后缓缓起身,针尖在烛火下闪过幽蓝的光。 大汗英明。她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刺骨寒意,妾身此去大燕,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她突然旋身,银针如电,直刺拓跋政咽喉! ——比如,先送大汗一程! 就在她的手指摸向银链时,拓拔政就对她起了疑。 阏氏的银针尚未触及拓跋政的咽喉,便被突然闪出的萨满武士一刀斩断。淬毒的针尖地落地,滚到拓跋烈眼前。 阿娜(母亲)!被按在地上的拓跋羽突然嘶吼。 阏氏踉跄后退,唇角却浮起奇异微笑。她染血的手指突然抚过银链坠子——那里面竟还藏着一枚毒针! 寒光闪过 银针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心口。 阏氏倒下的身躯故意撞翻烛台,烈火瞬间吞没她腰间的羊皮卷——那上面赫然是王庭密道的布防图! 阿娜!!拓跋羽的哭喊声中,拓跋烈突然暴起! ——他竟生生用牙齿咬断了那名压制他的侍卫咽喉! 赫连巫突然开口,将他从悲痛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大王明鉴,去年白灾冻死三成战马,此刻开战我们连雁门关的墙砖都摸不到。所以要让燕国人自己动手,最好让蓝婳君重伤未死,一个半死不活的镇北王女,才能让蓝盛飞既疯得恰到好处,又疯得方向明确。 话音刚落,一旁的乌兰珠腕间的碧鳞毒蛇突然昂首,她轻抚着锁骨下的箭疤冷笑道:我倒有个好主意,能让这场戏更精彩些。乌兰珠指尖轻挑,毒蛇倏地窜出,在羊皮地图上游走,最终停在宁王府的位置,蛇信嘶嘶作响。 “请讲。”拓拔烈转头看向她。 “大燕的宁王萧御锦不是一直想除掉九皇子么?”乌兰珠的红唇勾起一抹阴毒的笑,不如我们帮他一把。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笺,继续道:“这是九皇子写给您的密信,上面写着要联手除掉宁王。再让蓝婳君偶然发现宁王与北狄往来的证据。等她带着伤逃回镇北王府,蓝盛飞看到女儿重伤,又发现宁王勾结外敌,到那时,愤怒的蓝盛飞定会先找宁王算账,九皇子再以之名出兵。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王子再以调解为名出兵,可坐收渔利。 拓跋烈指节叩击案几,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鬼火:乌兰珠,你漏算了一点。 他忽然抽出金刀,刀尖挑起地图上镇北王府的位置:蓝婳君必须伤在萧御锦的独门暗器之下。 乌兰珠笑道:巧了,去年截获的这批军械,正好派上用场。 拓跋烈摩挲着金刀,冷声部署:“明日辰时,于朱雀街转角、宁王府暗桩所在的茶楼设伏。”他刀尖点在羊皮地图上,“用特制弩箭,外层刻宁王府印记,内藏北狄狼毒,箭出鞘落,毒矢致命。” 烛火映着他脸上的疤,他冷笑下令:“派死士扮作宁王府侍卫,被擒就咬定是萧御锦指使,再让蓝婳君‘恰好’目睹刺客从宁王府马车跳下。” 赫连巫阴恻恻补充:“现场留下宁王府令牌,让蓝婳君重伤不死。” “如此,蓝盛飞定会血洗宁王府。”拓跋烈将金刀入鞘,“等萧御湛以平叛之名出兵,两虎相争……” 乌兰珠腕间毒蛇吐信:“可汗便能坐收渔利。” —— 晨光微熹,薄雾轻笼着九皇子府的檐角。书房内,萧御湛正执笔批阅密报,墨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晕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安书妍一袭素衣立在门前,眼中噙着未落的泪,像是晨露悬在花瓣边缘。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今早户部来人...说父亲被罚俸三年... 萧御湛放下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暗色。他抬眸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先是一软,随即又硬了起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为什么?她直接将圣旨拍在案上,檀木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发抖得厉害,父亲在陇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 萧御湛沉声道:你父亲收受赵明德十万两雪花银的贿赂,证据确凿。宁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此事——他忽然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陛下只罚俸三年,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安书妍的耳膜。 你父亲收了他的银子,就该想到有今日。萧御湛起身,玄色蟒袍扫过案几上的密报,发出簌簌轻响,宁王不过是借题发挥。 那......安书妍突然反应过来,瞳孔微缩,殿下是要与父亲撇清关系...... 萧御湛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记住,你父亲罚俸三年保住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这笔买卖,很划算。 萧御湛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坐回案前,甩出一封密信,信笺在案上滑出半尺,你父亲私扣边关军饷,暗中与北狄商队交易战马——这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本王压着,他现在就该在刑部大牢了! 安氏脸色煞白,抓起密信的手不住发抖,信纸在她指间哗哗作响:不可能!父亲绝不会...... 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指尖触及一片湿润:告诉你父亲,好自为之。语气不重,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泪珠终于滚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仰头看他,眼中交织着哀伤与倔强:殿下...这些年的情分,就...... 书妍。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回房休息吧。你父亲那些勾当,足够诛九族!若不是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 伺候?安书妍突然冷笑,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在殿下眼里,妾身就是个玩物?她猛地推开萧御湛,踉跄着站稳,发间珠钗叮当作响,抬手拭泪,却越拭越多殿下今日这番话,倒是让妾身终于看清了...原来所谓恩爱,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萧御湛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暗芒,随即冷声道:这三年来,我何时亏待过你? 安书妍闻言,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殿下待我极好,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甘愿做这笼中鸟? 萧御湛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浸着苦涩,我想要殿下信我一次,护我父亲一回,而不是冷眼旁观,任由宁王构陷! 构陷?他眸色骤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安书妍仰头直视他,眼中泪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若真信证据,为何不敢彻查?是怕查到最后,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吗? 萧御湛瞳孔微缩,指节收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安书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惨然一笑,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的是这大燕的江山,是蓝家的三十万兵权,唯独没有我。 萧御湛:住口!他猛的一拍案桌:“就凭方才那句话,安家九族的人头都不够砍?” 安书妍却扬起一个凄艳的笑:“殿下何必动怒?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很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好好待在你的院子里,想清楚再说话。 说罢,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冷硬如铁。 安书妍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泪水无声砸落。 原来,她赌上的真心,终究抵不过他的权衡利弊。 萧御湛在屋住脚步,皱了皱眉,朝门外冷喝:来人!送侧妃回院,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待侍卫将哭嚎的安书妍拖走,萧御湛烦躁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伤。 殿下...侍卫统领在门外低声请示,声音透过雕花门扉传来,可要加派人手看管侧妃? 萧御湛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冷峻:不必。派两个暗卫盯着即可。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去查查,近来安家有何动向? 辰时 蓝婳君换上一袭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霜,不食人间烟火。 她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马车停下,萧御湛掀帘而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 “蓝小姐今日……很素净。”他淡淡道。 蓝婳君抬眸看他,唇角微勾:“殿下是觉得,我该盛装打扮,去迎接害死我母亲的仇人?” 萧御湛眸光一沉,却并未接话,只是伸出手:“上车吧。” 蓝婳君没有扶他的手,径直上了马车。萧御湛收回手,低笑一声,也跟着上了车。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蔓延。 良久,萧御湛才开口:“你恨北狄人?” 蓝婳君冷笑:“殿下觉得呢?” 萧御湛沉沉的笑道:“想必蓝小姐还不知道,陛下为何让你今日与我一同接待北狄使臣吧。” 蓝婳君冷冷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御湛道:十年前北狄犯边,令堂为给令尊争取调兵时间,孤身引开追兵。三百铁骑围困之下,她夺刀连斩二十七人,最后寡不敌众,被活捉了。” “北狄人敬她悍勇,未下杀手,只将她缚于阵前,逼令尊开城投降。但令堂宁死不屈,趁敌不备,猛然撞向弯刀。但那一刀本不该致命,因为北狄早料到人质会寻死,所以将刀刃换成了刀背,真正致命的,是最后的那支箭矢。” 蓝婳君问道:“那九殿下知道是谁害了我娘?” 萧御湛知道她会这么问,却不急着回答。 只是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道,令堂去世后,为何连一个衣冠冢都没有吗?” 蓝婳君看着他,问:“九殿下知道些什么?”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萧御湛低沉而平稳:“你可知道,先帝为何始终忌惮你们蓝家?你父亲少年从军,未及而立之年便战功赫赫,短短十年就被封为镇北王——这样的升迁速度,本朝开国以来绝无仅有。当年有御史接连上奏,说镇北王威望日隆,民心所向,恐非朝廷之福。先帝虽未明言,却暗中加派密探监察北疆。你父亲何等敏锐,立即上表自请裁军五万。先帝龙颜大悦,连发三道嘉奖圣旨,转头却派了几个心腹将领去镇守。 “后来呢?”蓝婳君迫不及待的问。 萧御湛顿了顿,道:那年北疆大旱。饿殍遍野之时,你父亲连上七道奏折请求开仓赈灾,朝廷却迟迟没有回音。但你父亲当机立断,私自开官仓放粮——这一把米撒下去,北疆百姓跪地,叩谢,名声高过了尚在京中的皇帝。正是如此,你父亲彻底触怒了先帝。 他眸色渐深,声音却愈发平静:当时朝堂上都传,北疆百姓只知镇北王,不知天子。 第15章 对她动心了 蓝婳君闻言,怒道:先帝迟迟不开仓,是不是就等着我父亲擅自放粮,好给他定个谋反之罪? 萧御湛忽然低笑出声:“蓝小姐此问当真犀利,不过...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蓝小姐或许将先帝想得太过不堪了。 蓝婳君微微一愣。 “先帝虽忌惮蓝家兵权,却也不会拿北疆百万生灵作赌注。那年官仓空虚,实则是户部与北狄商人勾结,暗中盗卖军粮所致。”萧御湛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面容凝重:“以户部尚书为首的贪腐集团,勾结北狄商人哄抬粮价,先帝发现时粮仓已空了大半。若贸然彻查,必会引发朝堂震动;若直接开仓,又恐打草惊蛇。并且,贪腐之事必然败露,届时牵连的可是半个朝廷。这才是先帝迟迟未下旨的真正缘由。” 你父亲放粮那日,先帝在御书房内龙颜大怒,不是气你父亲违令,而是恨自己竟被臣子逼到这般境地。 “当年先帝还发给你父亲一道的密旨,上面明令让你父亲暗中查访,暂缓放粮他苦笑道,可惜信使途中遭遇山洪,这封密旨迟了七日才到。等密旨送到时,你父亲早已开仓三日。” “北疆大旱那年,户部账面上明明记着三十万石存粮,实则仓中不足五万。这空缺的二十五万石,都进了郭相一党的私囊。” 萧御湛道:“但在粮案事发前三日,郭鸿那只老狐狸却早已做好周密部署。他先以清查账目为由,将户部侍郎作为替罪之人推出。在户部侍郎下狱后,迫使其签署了认罪书,制造了畏罪自尽的假象。然后郭鸿又主动请命出任赈灾钦差,率领从江南紧急征调的十万石粮草前往北疆。对于粮仓亏空一事,仅以督查不力,致使奸佞有机可乘为由搪塞了过去,同时假意表示愿以家产充公、戴罪立功。——先帝虽明知此事疑点重重,却不得不顺水推舟,因为郭鸿手里可捏着满朝文武大半人的把柄!郭鸿此番以退为进之策,既保全自身,又迫使先帝不得不就此结案。若继续追查,先帝怕动摇了整个朝堂。” “而你父亲开仓当日,就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请罪折,还附上了变卖祖产购粮的契书。”那封折子里写得明白:臣擅动国粮,罪该万死。然见饿殍满地,实不忍坐视。今已变卖祖田补足仓廪,伏乞陛下治臣之罪,莫牵连北疆百姓。你父亲这一手,既全了忠义,又赢了民心——让先帝不在起杀心。” 蓝婳君听完萧御湛的叙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所以...她声音微哑,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替先帝背这个黑锅? 萧御湛轻轻摇头:不是替先帝,是替这个腐朽的朝堂。 你可知为何先帝临终前,特意下旨让你父亲继续镇守北疆? 蓝婳君抬眸看他。 因为只有你父亲,能在朝堂的明枪暗箭和北狄的虎视眈眈之间,守住这片疆土。萧御湛转身,目光灼灼,先帝不是不明白你父亲的忠心,只是,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我父亲这些年……” “蓝小姐。”萧御湛忽然打断,修长的手指在唇前轻轻一抵,眼神骤然锐利,天子脚下,慎言。就方才那句先帝刻意不开仓放粮,你是在污蔑先帝,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若想在这京中好好活下去,就要先学会闭嘴! “是臣女失言了。”蓝婳君会意,“殿下教训的是。”没想到这朝堂的水,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父亲这些年独自在北疆周旋,该是何等艰辛。 萧御湛见她这般恭顺的回答,心中甚是满意。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她虽然被蓝大将军保护得如同温室里的花朵,未曾经历过真正的风浪,可她眉眼间透出的机敏与从容,却比他预想的更懂得审时度势。恰是他心目中王妃最难得的品质。 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他指尖微颤,意识到一个始料未及的事实——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竟对这个女子动了心。 蓝小姐明白就好。他刻意放缓语调:这京城里,有些话,就像茶水,看着清澈,实则烫得很。 蓝婳君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在京城,连呼吸都要算计着分寸。 她垂眸浅笑,将九皇子今日的好意提醒尽数收下。那字字关切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她岂会不知?不过是冲着蓝家三十万铁骑的兵权罢了。这皇城里的每一步棋,都带着算计的重量。 但她还是维持了面子上的和善殿下今日所言,臣女铭记于心。”她微微欠身,嗓音清泠似玉,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萧御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好,一点就透。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共谋大业。 第16章 第一次杀人? 蓝婳君并不知道萧御湛此刻的想法。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父亲当年擅自开仓放粮的事情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那年北境大旱,父亲不顾朝廷禁令开仓赈灾,虽救了万千百姓,却落了个擅权越职的罪名。 五岁那年的记忆,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记得那是个下雪天,父亲铠甲上结着冰碴,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父亲的手很冷,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婳儿,你娘亲......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们了。 年幼的她仰着头,看见父亲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父亲流泪了,她掏出自己的手帕替父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因为她知道,大冷天的哭,会把脸蛋儿冻坏的。 至于那天父亲还对她说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那时她还不懂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奶娘连夜收拾行囊时,将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仔细包进了蓝布包袱——那支素银簪子、绣着兰花的绢帕,白玉玉佩的络子已经磨得发亮,手镯内侧刻着长相守三个小字,还有那本翻旧的《诗经》。包袱皮上还留着母亲常用的沉水香,淡淡的,在马车颠簸时偶尔会飘出来。 那时的她太小了,小到还无法理解这个字眼的分量。母亲离去的痛楚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才慢慢生根发芽。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感受——看见苏落姐姐牵着婶娘的手时,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惊醒时总错觉枕边还残留着母亲哼过的摇篮曲的余韵。 十岁那年,她在阁楼发现一只落满灰尘的妆奁。掀开盖子时,一枚珍珠耳坠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坐在镜前,这对耳坠就是这样一晃一晃地闪着光。那一刻,迟来的悲伤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抱着妆奁哭得不能自已,却说不清究竟在哭什么。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痛楚不是突如其来的崩溃,而是那些在漫长岁月里,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突然袭来的钝痛——当她在集市上看见相似的背影,当她在雨天闻到熟悉的沉水香,当她无意间翻到母亲在《诗经》扉页写下的那句愿吾儿安康。 这些细碎的痛,像江南梅雨季的雨,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经年不干。 母亲当年在边关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临死前,一定很疼吧 九皇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蓝婳君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在冰冷的刀鞘上无意识地摩挲。 今日她每次提起母亲,他却每次都岔开话题。 关于母亲的死,他究竟隐瞒了多少? 就在蓝婳君出神之际,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一支淬毒的箭矢地穿透车帘,深深钉入她耳侧的车壁。 有刺客!保护殿下!车外侍卫的喊声伴随着兵刃相接的脆响。 蓝婳君瞬间抽出袖中匕首,另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十余个身着北狄服饰的刺客正与护卫缠斗,为首的刺客手持弯刀,刀柄上赫然刻着北狄王庭的狼头徽记。 蓝小姐,久仰了。那刺客头领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刀尖直指她心口,今日特来取你性命,祭我北狄战死的勇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如虹,直接将那刺客头领的弯刀斩为两段。 本王的人,你也敢动?萧御锦执剑而立,衣袂翻飞间,又有三名刺客应声倒地。 蓝婳君趁机跃下马车,手中匕首精准刺入一名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蓝婳君盯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匕首还死死攥在手里。温热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匕首一声掉在地上。 “别看。一件带着奢靡的龙涎香的外袍突然罩住她的视线。 萧御锦从身后环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第一次都这样。他声音温柔,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说不尽的怜惜。蓝婳君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跳的很快。 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入鼻腔,盖过了血腥味。蓝婳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衣料摩挲的细响和耳畔灼热的呼吸提醒着她——此刻她正被一个男人圈在怀里,这认知让她的耳尖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挣动,却被萧御锦的手臂稳稳锢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震动的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还有暗箭。 这理由无可反驳,可他的拇指却暧昧地蹭过她腕间脉搏,激起一阵战栗。蓝婳君咬住下唇,突然庆幸此刻被蒙住了眼睛。她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方才杀人时都没抖一下的手,此刻竟因一个触碰就失了方寸。 第17章 她是筹码 忽然,一支箭矢擦着耳际掠过,冰冷的锋芒几乎划破空气,蓝婳君这才猛然惊醒。死亡的触感近在咫尺,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凝滞。 ——不能慌。 不能慌。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战栗,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方才的惊惧,仿佛死神的指尖仍缠绕在颈间,挥之不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芒乍现!萧御锦的剑比思绪更快,手腕一翻,剑锋挽出凌厉的弧度,如银虹破空。铮——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炸响,那支淬毒的箭矢应声断成两截,擦着她的鬓角飞溅出去。 虎口被震得发麻,萧御锦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四周。剑柄上缠的鲛绡已被鲜血浸透。杀机未散,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剑身形如屏障般挡在她面前,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萧御锦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那纤细的脊背在他掌心下正微微发颤。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收拢手臂,将她裹得更紧了些,龙涎香的衣袍彻底隔绝了外界血腥。 别怕,有本王在。萧御锦的声音低沉而稳,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 蓝婳君能清晰听到外面激烈的厮杀——长剑相击的火星溅在车辕上。呃啊!有人中箭倒地的闷响近在咫尺。箭矢哆哆哆钉入木板的震颤顺着脊背传来。可这一切都被隔绝在那件宽大的外袍之外。 萧御锦的怀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这般相救,与豺狼披羊皮何异?表面援手,内里不知盘算着什么毒计。 她本该推开这个危险的怀抱。可当又一波箭雨袭来时,萧御锦突然带着她侧身翻滚。天旋地转间,他的手掌始终护在她脑后,哪怕自己的后背重重撞上车辕也没松开分毫。 殿下!东南角清干净了!侍卫的喊声夹杂着惨叫传来。蓝婳君感觉到萧御锦胸腔震动,他似乎在发号施令,可蒙着外袍的她只听得到模糊的嗡鸣。 最清晰的反而是——他过快的心跳。原来他杀人时,也紧张得厉害。 蓝婳君不知道的是,那如雷的心跳是因她而起。 她不知道萧御锦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着痕迹地收紧又松开;不知他每次低头看她发顶时,喉结都会不自觉地滚动;更不知他方才斩落那支毒箭时,脑中闪过的竟是十五年前那个裹在襁褓中,被他抱在手里的小团子。 萧御锦不禁回忆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尚在襁褓中的蓝婳君。 那日阳光正好,蓝府满院宾客。他本不耐烦参加这种宴席,却在乳母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抱到他面前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五殿下要抱抱小郡主吗? 小丫头刚喝完奶,正满足地咂着嘴,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直直望过来——那么亮,那么干净,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萧御锦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躁动。 他冷着脸接过襁褓,却在低头时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小丫头突然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胡乱抓住他垂落的发丝。 不知羞。他轻哼,却任由她拽着,这么小就会勾人,长大了还得了。 她将来是本殿的。萧御锦打断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婴孩的鼻尖,这么漂亮的眼睛,若敢看别人... 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心底那个声音却越发清晰: ——锁起来。 ——养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让这双眼睛永远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十五年后,她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她还生得极美,只需要一眼,便叫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当她站在他面前据理力争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干净。 荒唐!真是荒唐!自从暮雪(他的发妻)过世后,多少年了,他再未有过这般心悸的感觉。 萧御锦记得自己刚出宫立府那年,才十六岁。 人人都道宁王殿下少年得志,却不知他府里的饭食要银针试毒,连寝殿的熏香都要亲信嬷嬷日日查验。那年初冬,他夜读时一支冷箭破窗而入,钉在案头尚温的参汤里——箭头上幽幽的蓝光,看得人脊背发寒。 王爷...侍卫统领跪地请罪。 无妨。萧御锦淡淡拨弄箭羽,忽然听见窗外一声轻响。 暮雪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她发间沾着雪粒,怀里紧紧抱着个食盒,小脸冻得通红:王爷,奴婢做了热汤饼... 后来他才知,这丫头是冒雪走了三里地,就为让他吃口热乎的。 后来,他不顾大臣和先帝反对,娶她做了王妃。 —— 交泰殿的龙涎香熏得人眼眶发涩。 儿臣非要她不可。萧御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父皇的剑鞘。 萧景琰听闻此言,气得直咳嗽:你可知今早御史台呈了多少折子?说你要个婢女当王妃,是藐视祖宗家法!剑锋突然挑起儿子下颌,朕只问一次——你能护住她吗? “后果儿臣自愿承担。” 后来,林暮雪做了他的王妃,玉牒上王妃暮雪四个字,是萧御锦亲手用血描红的。 暮雪嫁给他整整两年半载,她总在子时提着灯笼来书房。 总是亲自下厨为他煮饭。 陪伴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可他终究是年少气盛,低估了那群人的狼子野心。 萧御锦记得那日朝堂特别冷。 他刚为边关军饷的事与户部争辩了三个时辰,踏着未化的晨霜回府时,却见老管家跌跌撞撞扑到马前:王爷!王妃她... 梅林里的血迹已经凝成冰,太医正哆哆嗦嗦跪在雪地里:姑娘中的是七星海棠,见血封喉... 解药呢?他一把揪住太医衣领。 此毒...此毒无解啊王爷! 榻上的人听到动静,竟挣扎着睁开眼。她手心还攥着个被血浸透的油纸包——是他最爱吃的杏仁酥,今早她特意起早去西市买的。 殿下...别皱眉...暮雪想擦他脸上的血渍,抬手才想起自己满手是毒,杏仁酥...趁热... 萧御锦这才发现,她指甲全泛着青紫。这傻丫头,分明是试毒时中的招! 谁送的点心?他声音哑得吓人。 暮雪却笑着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他朝服上:梅林...第三棵...话未说完,那只总为他添茶的手骤然垂落。 “暮雪。”他颤微微得握起她冰凉的手,那温度冷得骇人,像握了把新雪,分明是三月暮春,却教他指节都冻得打疼。 “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十八岁的少年单薄的身子剧烈震颤,像被暴雨打落的残叶,求你...不要走…你走了,让我如何才能活下去… 萧御锦闭了闭眼,将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压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谁心动。那些风花雪月的痴念,那些缠绵悱恻的柔情,早随着发妻的棺木一同入土。 白天里,他像具行尸走肉般辗转于朝堂军营,玄色官袍下裹着一具早已麻木的躯壳。他踩着政敌的尸骨步步高攀,每登高一步,脚下便多一具枯骨。权势如同陈年烈酒,将那颗早已冰冷的心浸泡得愈发麻木,却终究浇不灭灵魂深处蔓延的孤寂。 夜里,他独坐书房,对着发妻留下的那盏残灯,任凭更漏声将长夜一寸寸熬干。纵使塌侧佳丽三千,脂粉如云,却始终填不满他心底那道空缺——她的影子,如附骨之疽,在每一个声色犬马的间隙悄然浮现。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独自坐在亡妻栽种的海棠树下。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描摹墓碑上二字,任由夜露浸透锦袍。有时醉得狠了,他会把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就像当年枕在她膝头那样。 但昨日在将军府第一次见到蓝婳君时,久违的心弦蓦然震颤,恍若隔世重逢的悸动悄然漫上心头。许是教她那惊鸿照影般的容颜摄去了魂魄。所以心脏才会这般跳动。 荒唐!该死!他心中喃喃自语:世上怎会有这般摄人心魄的女子!只一眼,便教他神魂俱乱,再难自持。暮雪死后,他几乎耗尽心力,用尽了各种办法,才将那份蚀骨的孤寂锁进心底最深的暗处。但此刻,那簇本以为早已熄灭的火,竟又被无端的撩起,灼得他胸口生疼。他蹙眉凝思——蓝婳君除却这副惑人的皮囊,她究竟何处值得他如此失魂? 他十八岁奉先帝诏命,跟随蓝大将军远征北疆。初临沙场时,他第一次见血。殷红喷溅的刹那,少年握剑的指节倏然发白,胸腔里那颗从未经战阵的心,竟如受惊的稚鹿般狂跳不止,震得耳膜生疼。 夜阑人静时,思念如附骨之疽,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神魂。他独坐烛影下,指尖摩挲着亡妻留下的旧物——一支褪色的绢花,半截断裂的玉簪,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她残留的温度。可越是触碰,越是清醒地意识到,她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梦里相见都成了奢侈。 白日里,他奋勇杀敌,逐渐适应了鲜血喷溅在战袍上的黏腻。鲜血溅上脸颊的温热,短暂地驱散了心底的寒寂。他杀得越狠,心便越静,仿佛只有战场上的生死一线,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蚀骨的思念。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每至夜深,血腥散去,孤寂便如潮水反噬,比先前更甚。铁甲磨砺三载,当初的稚鹿早已淬炼成嗜血的狼。他学会在箭雨中不动声色地啜饮烈酒,能在万军阵前踩着尸山谈笑自若。 萧御锦猛地闭了闭眼。怀中人挣扎的力道将他从回忆中拽回。龙涎香裹着少女特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腔,竟让他恍惚间想起暮雪最爱的那株白梅——也是这般,冷冽中透着丝丝甜香。 荒唐!真是荒唐!萧御锦又开始自我谴责起来!萧御锦的剑还滴着血,可他的心跳却比方才厮杀时更快。这太可怕了。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他向来厌恶失控,可自从昨日将军府仅看了她一眼,他的心,便开始脱轨。 本王的人,你也敢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什么叫他的人?他们分明才见过两次。第一次她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可当那支暗箭袭来时,身体比理智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外袍罩住她惊惶的眼睛。指腹下的手腕纤细得惊人,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 疯了!真是疯了!呵...他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萧御锦,多讽刺啊——他这颗早在暮雪棺椁入土时就死去的心,居然会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波里重新跳动。原来要忘记一个人,就得让另一个人住进心里。旧伤未愈,新痛已生,却甘之如饴。 思及此,他又瞬间清醒了过来,萧御锦自嘲地勾起唇角。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因美色而动摇?可若只是美色,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偏偏在此刻?为何明知是局,却仍忍不住想靠近? 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让他恍然想起那年暮雪站在梅树下回眸浅笑的模样。可眼前人分明不是暮雪,却比暮雪更让他心神俱震。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令他既惶恐又隐隐期待。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颜,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分明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得那样鲜活,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再难自拔。 殿下!侍卫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萧御锦抬眸,眼底的柔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峻。他沉声下令:留一个活口。 可当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时,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没事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他暗自咬牙,却终究无法自抑地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原来情之一字,从不讲道理。动了心便是动了心,哪管缘由是皮相还是魂灵。 那情愫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萧御锦,你当真是疯了。他在心底自嘲。征战沙场多年,他向来以冷静自持着称,却在这样一个女子面前失了分寸。 她棋子,是筹码,是牵制蓝盛飞的关键——唯独不该是能让他心绪波动的人。 可那又如何?情之所钟,向来不由人。他既已动了心,便再难回头。 第18章 当众受辱 萧御锦眸色渐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远处侍卫仍在厮杀,可他的心绪却愈发纷乱。 寒风掠过长街,吹散了几分血腥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抹异样的躁动。 蓝婳君披着他的外袍,已经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萧御锦心下冷哼一声——这便是蓝盛飞教出来的好女儿,自小便被教导要与天家贵胄保持距离。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宁愿将独女送往江南寄人篱下,也不愿让她留在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之中。 萧御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蓝婳君的衣着。这位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身上只穿着最普通的素锦衣裳,连个像样的刺绣花样都没有。比起京城里那些穿金戴银的千金小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蓝盛飞领的俸禄可不少,看来都被她那贪得无厌的外祖家给私吞了。听说江南陈家这些年没少变卖蓝婳君的嫁妆,倒是给自己添置了不少产业。 其实蓝盛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宁愿把女儿送到江南寄养,也不愿让她留在京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个月他都按时把大半俸禄送到陈家,明知道这些钱多半落入了那些舅舅们的腰包,却从不多问。就连亲信来报,说陈家连婳君生母留下的嫁妆都变卖了,他也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说:随他们去吧。 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女儿能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萧御锦凝视着蓝婳君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身上披着他的玄色外袍,却依然挺直脊背,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又泾渭分明。 这时,蓝婳君伸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事情,耳尖微微发红。 宁王殿下。她突然转身,声音很轻:您的衣袍。 萧御锦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知道蓝婳君此刻的窘迫——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还有不自觉绞紧衣角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难堪。 这种感觉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愉悦。 “怎么了?”他故意又向前迈了一步,看着她不自觉地后退,“本王的衣袍,让蓝小姐不自在? 蓝婳君的下巴微微扬起,强撑着最后的倔强:“臣女只是觉得不妥。 不妥?”萧御锦低笑,伸手替她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拢好,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颈侧,“方才遇袭时躲进本王怀里,怎么不觉得不妥?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烧红了蓝婳君的耳根。她猛地抬头,却撞进萧御锦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闪烁的,分明是戏谑的光芒。 殿下!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却又因身份悬殊而不得不强压着火气,这般戏弄臣女,可是堂堂亲王该有的做派? 萧御锦看着她气得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蓝婳君却在心底冷笑。 这位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出手救她,无非是看中她背后的价值——她是蓝盛飞的女儿,是牵制边关将领的重要棋子。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举动,不过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像逗弄笼中的雀儿一般,既彰显权力,又满足私欲。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脸上,蓝婳君却觉得这刺痛感格外清醒。她太清楚这些天家贵胄的做派——在朝堂上他们是端方君子,背地里却将她这样的女子视作可以随意争夺的战利品。 思及此,蓝婳君眸中怒火骤燃,手指猛地攥紧衣襟,当着他的面,一把扯下身上玄色外袍。锦缎撕裂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还你! 她将衣袍狠狠掷向萧御锦,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寒风。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萧御锦脚前,溅起细碎雪沫。 臣女虽出身寒微,却也不需殿下这般...施舍。她咬字极重,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萧御锦眯起眼睛,看着雪地上那团墨色衣袍: “蓝小姐好大的脾气!”他忽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弯腰拾起外袍,却被她方才那句“臣女出生微寒”给逗笑了。 她可是有一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大将军父亲,那可是让朝堂上最嚣张的权贵都噤若寒蝉的存在,更是让天家忌惮的存在! “你出生微寒?”萧御锦抖落外袍上的积雪,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若也算微寒,这京城里怕是没有贵女了。 他缓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蓝婳君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边。 还是说...萧御锦突然伸手,指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蓝小姐是在埋怨本王怠慢了? 这个动作让蓝婳君浑身一僵。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像极了雪地里盯上猎物的狼。 殿下请自重!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臣女虽不才,却也知礼义廉耻。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深。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好一个知礼义廉耻。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灼人的温度,那蓝小姐可知,方才你躲在本王怀里时,心跳得有多快?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蓝婳君耳中嗡鸣。她奋力挣扎,却被他更用力地按在墙上。 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中泛起水光,殿下这般行径,与那些登徒浪子有何区别? 萧御锦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语:区别?那些浪子可不会在刺客的箭下救你一命。 他的气息灼热,烫得蓝婳君耳尖发麻。她拼命后仰,后脑勺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进退两难。 蓝婳君死死咬住下唇,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可屈辱的泪水却背叛了她的意志,自顾自地溢出眼眶,顺着瓷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不许哭...她在心底狠狠命令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越是压抑,泪水就越发汹涌。 萧御锦呼吸猛然一窒,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竟然哭了?若是让那位护女如命的镇北将军知道,自己竟把他视若珍宝的女儿逼到这般境地...萧御锦喉结滚动,仿佛已经看到边关三十万铁骑踏破山河的场面。 他下意识松开钳制,后退半步。 萧御锦呼吸微窒。 此刻的她明明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冰冷的怒火,像极了雪地里受伤的幼兽,脆弱又危险。 我... 不必解释。蓝婳君抬手拭去泪水,动作干脆利落,今日之辱,臣女记下了。 萧御锦眸色骤然一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仍维持着从容:蓝小姐这是要向你父亲告状? 萧御锦话一出口便暗自懊恼——堂堂亲王竟被个小女子逼得失了分寸。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本王只是好奇,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蓝小姐打算如何向令尊解释...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这般狼狈模样? 话虽如此,萧御锦自己都能听出语气中的底气不足。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在这个小女子面前屡屡破功。 蓝婳君敏锐地捕捉到萧御锦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宁王殿下,竟也会畏惧她父亲。 这个发现让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冷笑。她看着萧御锦强作镇定的模样: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不自觉摩挲剑柄的手指,还有刻意放缓的呼吸——无一不在暴露他内心的不安。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故意拖长了语调:臣女当然会..如实相告。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萧御锦心上。 他太清楚蓝盛飞的性子——那个疯子若知道女儿受辱,怕是会立即带兵踏平宁王府。 萧御锦眼中寒光乍现:你在威胁本王?声音里压抑着勃发的怒意。 蓝婳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若臣女不是蓝盛飞的女儿,怕是早被殿下这样的贵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带着嘲讽之意。 你错了。萧御锦突然俯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若你真是平民,本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一缕青丝, 蓝婳君呼吸一滞,却见他已直起了身,眼中满是讥诮:你以为本王稀罕的是你的身份?蓝小姐不妨想想,若没有你父亲的名头,你还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的?” 此话不假,蓝婳君无话反驳。 萧御锦话音未落,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蓝婳君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怀中。他有力的臂膀如铁钳般将她禁锢,两人身躯紧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不过...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本王很好奇... 蓝婳君浑身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她试图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若我现在就坐实了这个罪名...萧御锦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暗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她的唇瓣上:你能否对你那位威名赫赫的父亲说出口? 蓝婳君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她清楚地感受到萧御锦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压迫感。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萧御锦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蓝小姐不妨猜猜,本王敢不敢? 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萧御锦却恍若未闻。 他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强装镇定的模样。 萧御锦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暧昧地流连,声音低沉如蛊惑:你猜...若本王对你做了什么——他刻意顿了顿,指尖,他指尖微微施力,声线陡然转冷,若本王当真对你做了什么——尾音危险地上挑,你觉得届时满朝文武,是会相信本王受了蛊惑,还是更愿意相信...指节缓缓抚过她的下颌,这是镇北将军府精心设计的,一场攀附天家的好戏? 蓝婳君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那种熟悉的屈辱感又涌上心头——就像当年在江南,明明是表兄借着教琴对她动手动脚,到头来挨耳光的却是她。 如今萧御锦明目张胆地轻薄于她,落在旁人眼里,只怕转眼就会变成镇北王府嫡女蓄意勾引亲王的闲话。 萧御锦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继续道:更何况...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你现在在本王怀里的模样,他们可全都看到了。” 蓝婳君忍着怒意,冷冷嘲讽道:“殿下今日出手相救,原是为了轻薄臣女。” 萧御锦掐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暗芒流转:“本王若对外宣称是你蓄意勾引,你觉得满朝文武会信谁?” 这句话宛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剜开她最脆弱的软肋。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朝臣们讥诮的嘴脸,听见市井间不堪的流言——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会有错?定是这不知廉耻的将军之女,妄想攀龙附凤......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男子轻薄叫风流韵事,女子受害反倒成了罪过? 蓝婳君突然猛地发力挣脱他的钳制。她扬起的手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长街。 萧御锦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痕。他缓缓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酝酿着风暴。 蓝婳君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掌心还在隐隐发烫:这一巴掌,是替天下被权贵欺辱的女子打的。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冰,殿下尽管去告状,就说我蓝婳君打了你。 她突然上前一步,微微抬头直视着他:正好让全天下都看看,堂堂宁王是如何当街调戏忠烈之后的。 远处围观的侍卫们早已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萧御锦的脸颊火辣辣地灼烧着,那一记耳光的脆响仿佛仍在耳畔回荡。他能感受到周围侍卫们惊愕的目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颜面扫地。 但更让他难堪的是,堂堂宁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当众掌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缓缓抬手,指腹擦过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可怕。但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怒意,却让周围的侍卫不寒而栗,纷纷低下头去。 蓝小姐...萧御锦阴鸷道,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对本王动手的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蓝婳君挺直脊背,声音清冷如霜:是殿下轻薄臣女在先!他们可全都看到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周围的侍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出森森白色。她道出了实情,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按照《大燕律例·刑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凡官员及宗室子弟,无故调戏良家女子者,杖三十,罚俸半年;情节严重者,削爵夺职。字字铿锵,竟是将律法背得分毫不差。 萧御锦瞳孔骤然紧缩。他当然知道这条律例,更明白若此事闹大,不仅御史台会闻风而动,恐怕连皇上都要亲自过问。 他额角青筋暴起,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脚下积雪瞬间化为齑粉。那张向来从容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戾气。 蓝婳君不退反进,突然拔下木簪直指他咽喉:殿下若再进一步,明日御史台就会收到宁王强辱将门之女的奏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您说,是您解释当街拉扯臣女容易,还是我父亲解释女儿正当防卫更难? 放肆!侍卫们哗然拔刀,却被萧御锦抬手制止。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锋利簪尖,忽然低笑起来:好个正当防卫...蓝盛飞到底教了你多少本事? 家父只教过,她猛然撤簪,冷冷的看着他:若遇登徒子,打耳光都算轻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脆的掌声从人群中传来。 妙!实在是妙!萧御湛摇着折扇缓步而出,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不愧是蓝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这一巴掌打得...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萧御锦红肿的左脸上流连,当真是大快人心。 萧御湛早就看这位五皇兄不顺眼,今日亲眼见他当众吃瘪,简直比三伏天饮冰还要痛快。 九弟!萧御锦的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 萧御湛却不慌不忙转向蓝婳君,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蓝小姐方才的风采,当真让本殿叹为观止。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愧是本殿一直仰慕的女子。这话虽带着几分调笑,却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萧御锦看着两人眉目传情,脸色愈发阴沉:九弟倒是会挑时候现身。 皇兄说笑了,萧御湛地合上折扇,笑意不减,臣弟不过是恰巧路过。他故作关切地打量萧御锦的脸,倒是皇兄这伤...需不需要传太医瞧瞧? 萧御锦冷笑一声,目光在蓝婳君身上扫过:看来九弟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丫头了? 臣弟不敢。萧御湛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蓝婳君护在身后,只是蓝小姐毕竟是忠烈之后,若有什么闪失...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不好向蓝大将军交代啊。” 第19章 结仇 萧御锦的眸色骤然转冷,眼底翻涌着怒火。他缓缓抬手,用拇指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 “九弟说的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承认自己今日确有轻薄之举,可谁能想到这丫头竟敢当众动手? 若执意追究蓝婳君这一巴掌,以萧御湛的性子,必定会将事情闹大。 可若就此退让,他堂堂宁王的颜面何存?明日满京城都会传遍他被一个女子当街掌掴却不敢追究的笑话。 若今日不能妥善处理此事 ,今后自己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这种失控感让他胸口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他在袖中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更别说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萧御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他深知此刻必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否则今日之事传出去,不仅颜面尽失,更会在朝中留下话柄。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蓝小姐果然不愧是蓝将军的爱女,这份胆识令人钦佩。声音刻意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本王今日确实唐突,这一巴掌...就当是给本王提个醒。 说着,他优雅地整了整衣袖,继续道:不过蓝小姐既然精通律法,不如改日来王府做客,为本王讲解一二?这话明着是邀请,实则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萧御湛立即会意,笑着打圆场:五皇兄大人有大量,臣弟佩服。蓝小姐,不如就此算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蓝婳君目光直视着萧御锦,不卑不亢道:殿下以为,一句就能揭过此事?她纤指一抬,直指萧御锦面门,《大燕律例》第七十二条明载,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臣女定要讨个说法! 萧御锦闻言,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萧御湛暗道不好,急忙拉住蓝婳君的衣袖:蓝小姐,慎言! 萧御锦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蓝小姐,本王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萧御湛敏锐地捕捉到萧御锦眼中翻涌的杀意,手中折扇地展开,恰到好处地隔断他看向蓝婳君的视线。 但萧御湛看着自家五皇兄那张铁青的脸,心中暗爽——堂堂宁王被个小姑娘当街打脸,一时间还下不来台,这场面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他强忍着笑意,嘴角都快抽筋了。 他旋即用折扇遮住半边脸,敛了神色,正要上前解围,却听身后又传来蓝婳君那道清冷且不卑不亢的声音:“是宁王殿下先对臣女不敬的,《大燕律例》明载,即便是亲王之尊,亦不可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蓝婳君话音未落,就听见萧御锦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好一张利嘴。” 他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本王倒要请教,《大燕律例》可曾说过,当街掌掴亲王该当何罪? 萧御湛见势不妙,折扇地合拢,挡在蓝婳君面前:皇兄息怒! 萧御锦凝视着萧御湛将蓝婳君护在身后的动作,眼底的怒意更甚:“九弟,你还要护着她!” 萧御湛正色道:“皇兄息怒。蓝小姐所言虽直,却也在理。《大燕律例》确有明文,宗室子弟当为天下表率。 他侧身将蓝婳君护在身后,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之事若传至御史台,恐怕对皇兄更为不利。不如就此作罢,臣弟愿作保,此事绝不会传出这条街巷。 萧御锦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深明大义的九弟。 “九弟这是在威胁本王?他忽然轻笑一声? 萧御湛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锋芒:臣弟不敢妄言威胁。只是...他抬眼直视萧御锦,皇兄请看,今日之事已有数十双眼睛见证。若真要闹到御前,恐怕对皇兄的清誉更为不利。 萧御锦闻言,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好,很好。他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临行前忽又驻足,缓缓回首,那双凤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直直的望着蓝婳君。 那目光似毒蛇吐信,带着三分玩味七分警告,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她方才掌掴他的那只手上。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猎人在打量已入笼中的猎物。 那目光盯得蓝婳君心中发寒,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 第20章 惊魂未定 萧御锦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优雅地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眼底却玩味。阴鸷的笑道:“这一巴掌,本王记下了。” 萧御湛适时上前一步:五皇兄若无要事,臣弟就先行告退了。奉旨接待北狄使臣,耽误不得。 他侧身做了个的手势,示意蓝婳君先上马车。 蓝婳君会意,抬手将木簪轻轻一旋,如行云流水般挽起散落的青丝,随后她微微俯身,捏起素色裙裾,动作优雅地登上马车。 萧御锦突然冷笑一声,九弟,这些北狄刺客...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萧御湛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忽而轻笑:皇兄此言,是要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臣弟头上? 萧御锦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九弟误会了。本王不过是昨日偶然听闻刑部大牢里传出些风声。他缓步上前,继续道:“说来也巧,那个叫赵明德,平日里贪生怕死,昨夜却在刑部大牢畏罪自尽了。” 萧御湛笑道: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萧御锦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赵明德此人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更可恨的是,他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本王与蓝大将军有私相授受之嫌。他又将声音压低几分,继续道:这等构陷忠良、挑拨君臣的小人,死不足惜。只是...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马车,他死得这般蹊跷,倒叫人不得不疑心,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萧御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芒:说来也巧,昨夜五皇兄刚从刑部大牢巡视出来,赵御史便畏罪自尽了。这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萧御锦面不改色道:陛下圣明,此事自有公断。倒是九弟,时辰不早了,莫要让北狄使节久候才是。”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萧御锦转身离去后,萧御湛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蓝婳君已端坐其中。此刻她面色略显苍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 走吧,去驿馆。萧御湛轻叩车壁,马车缓缓启动。 蓝小姐...萧御湛压低声音,递过一杯热茶。 她接过茶盏时,指尖的轻颤让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萧御湛旋即轻叹一声:“蓝小姐,你可知,今日你闯了多大的祸!” 臣女不过是依律行事。她虽然被萧御锦吓到,可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律法?萧御湛摇头苦笑,在这皇城根下,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你以为那一巴掌打的是萧御锦的脸?你打的是整个天家的颜面。 蓝婳君闻言一怔。她自幼生活在江南,寄人篱下,父亲又常年远在边关,她虽然知道京中权贵的水很深,却也只是从父亲口中听到的,何曾想过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萧御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令尊将你送去江南,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是非之地。你可知道,若你不是蓝大将军的女儿,萧御锦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蓝婳君闻言,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胆识与才智,在这权力漩涡中竟如此天真可笑。 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她终于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萧御湛轻叹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此事若宁王不再追究,就此揭过也罢。他眸色暗沉,声音低沉:在这皇城之中,有些事...不宜深究。 蓝婳君怒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九殿下是要臣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抬起那双仍带着惊惶的眸子,“今日他敢当街轻薄,来日若再得寸进尺,臣女也要继续当做无事发生吗?” 萧御湛闻言,神色陡然转冷:蓝小姐以为,本殿是在劝你忍气吞声?他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道,宁王府后院那几房妾室,都是怎么死的? 第21章 天家的体统 蓝婳君眸光微敛,语气疏淡:殿下何必与臣女说这些?宁王府后院之事,与我有何干系?她眼底闪过一丝防备——萧御湛突然提及宁王私事,必有所图。 萧御湛凝视着这张精致如画的面容,心中暗叹。这张倾世容颜既能让自己为之倾倒,又怎会不引来他人觊觎? 今日萧御锦在人前失态的模样,与平日威仪判若两人。那市井流氓般的做派,是他从未在五皇兄身上见过的。虽然怨恨蓝婳君当众掌掴之辱,但萧御锦看向她的眼神里,愤怒之外分明掺杂着欣赏、爱慕与强烈的占有欲。 想到这里,萧御湛胸口发闷——萧御锦这次,怕是真的动了情。 不行。他暗自咬牙。既然五皇兄想要这枚棋子,他偏要抢先一步。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碾碎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 说来也怪,他面上不显,淡淡道,五皇兄向来最重礼数,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蓝姑娘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举。 蓝婳君误以为他在嘲弄自己,强忍怒火冷声道:殿下说笑了。譬如这上好的龙井,用官窑茶具是风雅,落在粗瓷碗里便是糟蹋——端看执盏的是谁罢了。 蓝姑娘此言差矣。他忽然倾身向前,龙涎香若有似无拂过她面颊,茶具再名贵,若遇不上懂茶之人,也是暴殄天物。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像有些人,空有亲王之尊,却不懂怜香惜玉。 蓝婳君不动声色地后仰,拉开距离:殿下倒是格外关心臣女处境。只是不知这份关心,是真心实意,还是冲着宁王殿下的颜面? 未等他回答,她话锋突转,眼底锐光乍现:比起这些,臣女更想知道,我娘当初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殿下可愿如实相告? 五皇兄今日失态,恰证明他待你不同。萧御湛灼灼注视着她,径直挑明:现在,蓝小姐还觉得宁王府的事与你无关么? 蓝婳君冷笑:殿下的意思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臣女,臣女该感到荣幸?要以身相许? 萧御湛一时语塞。她竟未领会他话中深意,到底是个初出闺阁的丫头。不过局面倒也不算坏——经此一事,蓝婳君对天家子弟已生厌恶,这般抗拒反倒令他意外。 京城贵女们谁不盼着天家垂青?去年五皇兄生辰宴上,礼部尚书嫡女为博青睐,当众解披帛跳胡旋舞的景象犹在眼前。 但蓝婳君不同。她父亲手握三十万边关雄兵,注定成为天家必争的棋子。可别人求之不得的恩宠,于她却是避之不及的祸事。 这枚棋子,他萧御湛志在必得。既然她厌恶轻佻之举,那他便要做个守礼君子——不仅要赢得比萧御锦高明,更要让她心甘情愿。 待来日圣旨颁下,洞房花烛之时,自有大把时光慢慢亲近。 殿下今日说了这么多,却始终避而不谈我娘亲的事。蓝婳君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眸看着他,眸中似有霜雪凝结,莫非在殿下眼中,臣女就这般好糊弄? 萧御湛神色微凝,随即轻笑一声:蓝姑娘多心了。令堂之事牵连甚广,本殿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又何尝不想揭开当年真相?还母妃德妃娘娘一个公道。 十年前,秋。 边关传蓝夫人战死沙场的噩耗。 三日后,永和宫就接到密信,指证他母妃德妃为北狄细作,证据不过是几封模仿笔迹的通敌书信与一枚不知来历的北狄狼牙佩。 在所谓的证据面前,父皇龙颜大怒,甚至没有见他母亲一面,也没有去追查此事,一道圣旨就将母妃打入了冷宫。 “赐白绫——” 大太监拖长的尾音尚未散去,九岁的萧御湛已经重重跪在御书房外的地上。 儿臣求父皇开恩!他哭喊着,泪流满面:“母妃冤枉啊!父皇——” 任凭他如何呼喊,御书房的朱漆门就是纹丝不动。 随后就听到殿内传来茶盏砸地的脆响。 大太监吓得跪伏在地,哆哆嗦嗦捧出那道明黄绢帛。 萧御湛盯着太监颤抖的双手,绢帛上殷红的玺印刺得他双目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德妃林氏,私通北狄,暗递军情,罪证确凿。本应凌迟处死,念其育有皇嗣,特赐白绫全尸。七皇子萧御湛年幼无知,着由皇后抚养。钦此。 大太监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抓住大太监的衣襟,这不可能,不可能,这三日来,母妃一直都和本殿在一起,母妃绝不是细作! 大太监别过脸不敢看他:殿下节哀,北狄使臣亲笔供词,还有,德妃娘娘的贴身玉佩为证。 秋风突然变得刺骨,萧御湛想起三日前母妃确实丢过玉佩。当时她还笑着说:怕是落在御花园了,明日去寻便是。 三个时辰后,暮色染红了宫墙。 他的蟒袍下摆铺满枯黄的银杏叶,掌心紧攥的梧桐叶梗刺入皮肉,树汁混着血水在青玉砖上洇出褐色的痕。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从冷宫方向跑来。他脸色煞白,官靴上沾着几片暗红的枫叶,像是踩过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总管...小太监踮起脚凑到大太监耳边,嘴唇哆嗦得厉害。萧御湛看见他后颈粘着一缕湿发,衣领处还溅着几滴可疑的水渍。 大太监听完禀报,身子明显晃了晃。他转身时,手中的拂尘穗子簌簌发抖: 德——德妃娘娘,殁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锈刀,生生剜进九岁皇子的耳中。萧御湛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跪得发麻的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 秋风卷着残叶扫过他的脸颊,那些枯黄的银杏叶像极了母妃昨日还抚弄过的团扇。 萧御湛看见大太监的嘴唇还在蠕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耳都是母妃昨夜哄他入睡时哼的《采薇》调子。 母...妃? 他喃喃唤着,突然发疯似的扑向那扇始终紧闭的朱漆门。 父皇!您看看儿臣啊!母妃她不会—— 门内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接着是父皇冷漠至极的声音:拖走。 当侍卫架起他时,萧御湛突然安静下来。九岁的孩童望着暮色中猩红的宫墙,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恨。 他挣脱了太监的束缚,膝盖还残留着长跪后的刺痛,却已经踉跄着冲出了殿门。 让开!都给本殿让开! 朱红的宫墙在视野里扭曲成血河,往来宫人惊慌避让的身影成了模糊的剪影。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蟒袍下摆绊倒,他索性一把扯开玉带,任由金线刺绣的衣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冷宫那扇斑驳的铜门近在眼前时,萧御湛突然刹住脚步。喉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死死攥住门环上的兽首——母妃最重体面,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猩红。 母亲仰躺在榻上,脖颈处七道深深的刀痕狰狞可怖。 七刀...萧御湛至今记得自己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伤口时的触感。第一刀浅而犹豫,后面六刀却一刀比一刀深,最后一刀几乎斩断了颈骨。自杀之人,怎会有这样的力道? “九殿下,昨日允诺今日告知臣女真相。”蓝婳君清冷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不会食言吧。” “本殿不会食言。”萧御湛道:“但本殿告知你一些真相前,需要知道蓝大将军对你说过什么?” 第22章 接待使臣(一) 蓝婳君听闻此言,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神色冰冷道:“家父曾言,当年射死母亲的那支箭羽之上,清晰刻有皇室专属徽记。” 萧御湛眸光一沉 :“除了这个,令尊还告诉过你什么?” 蓝婳君道:“没了。” 萧御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蓝盛飞当真是疼爱这个女儿。 只让女儿记住仇人是萧家,却将当年那些肮脏算计、那些权谋倾轧,独自一人承担。这般决绝,倒像是要把女儿与这吃人的朝堂彻底隔开。 难怪当年蓝盛飞宁可将掌上明珠送去江南寄人篱下,也不愿让她留在京都享受将门千金的荣华。这满城的锦绣繁华,终究抵不过那一方清净水土。他要女儿远离这吃人的朝堂,不必在权谋倾轧中沾染半分血腥。 一时可躲,一世难藏。 身为蓝氏嫡女,入主萧家皇庭是命中注定。除非,她的父亲不再是让朝廷忌惮的镇北王。 萧御湛收回思绪,道:当年之事,并非意外。有人将你母亲的行踪密报北狄,这才导致她被俘。他抬眸直视蓝婳君,一字一顿道:你母亲,是被人出卖的。 蓝婳君闻言,脸色瞬间阴鸷:“是谁出卖了我母亲?”即便她此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但那张天仙般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萧御湛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那方褪色的帕子:“这是赏梅宴那日,没来得及给你看的东西。”说着,他便将那方帕子递给蓝婳君。 “这是你母亲生前的遗物。” 赏梅宴那日,萧御湛刻意对她撒了谎。 其实,他是在母妃德妃娘娘薨逝之后,才去的军营。 这条帕子,是当时军中一位副将交给他的——那人正是德妃的胞弟,他的亲舅舅。 舅舅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恨意“你母妃是被人构陷的,你好好留着这条帕子,将来为母妃报仇雪恨!” 蓝婳君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的字迹与帕角绣着的看樱花,双手都在颤抖。 那方素白的帕子已经泛黄,但上面绣着的蓝樱花依旧栩栩如生——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帕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针脚细密精致,正是母亲的闺名。 蓝婳君颤抖的手指抚过帕上斑驳的血字,那褪色的墨迹仿佛带着母亲最后的温度: 郭相通敌…军报有诈...速告...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大片血迹晕染。她仿佛看见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用染血的手指拼命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陈婉。 母亲陈婉。 那个曾一袭红衣纵马疆场,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巾帼将军;那个在箭雨中为将士们擂鼓助威,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那个能让父亲这样的铁血男儿甘愿俯首称臣的奇女子。 最后却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连一方衣冠冢都不配享有。她的名字成了蓝家不能提的禁忌,她的战功被史官一笔勾销,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朝堂上下刻意抹去。 蓝婳君紧握帕子,手背青筋暴起,脸上早已泪如雨下。将这些年在江南外祖母家所受的委屈与隐忍,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 江南烟雨里寄人篱下的孤寂,每逢佳节只能对着母亲画像偷偷祭奠的心酸,还有那些被陈家的姐妹们讥讽没娘教养的日日夜夜,都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撕心裂肺。 萧御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心头蓦地一颤。 她连落泪都美得令人心颤。 她倏然撞进他凝视的目光里,慌乱间别过脸去。朱唇被咬得发白,生生将抽泣咽成喉间颤抖的气音。可单薄的双肩却背叛了她的倔强,偶尔泄出的一丝哽咽,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得刺耳。 “九,九殿下,抱,抱歉,臣,臣女失态了。”她哽咽的说。 萧御湛的指尖微微一动,终是克制住了为她拭泪的冲动。他沉默地递过一方锦帕,玄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龙鳞,与她素白的柔荑形成鲜明对比。 无妨。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还带着几分关切:“你不必强撑着。 蓝婳君攥着那方锦帕,泪水却落得更急。 萧御湛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眼底暗流涌动。 萧御湛凝视着她颤抖的指尖,恍惚间仿佛看见九岁的自己——那个跪在冷宫青砖上的孩童,死死抓着母妃冰冷的衣袖,哭到嗓音嘶哑。德妃脖颈间七道刀痕渗出的血迹,将他的蟒袍染得斑驳。 他们都曾是被夺走至亲的孩子。 只是她还能痛哭出声,至少,她还有一个很疼爱她的父亲,而他,连眼泪都成了奢望。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掀开帘子。 “殿下,到了。”话音刚落,就看到蓝婳君的眼角泛红,脸上泪痕未干。 他吓得连忙低头,目光躲闪,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帘布边角。 这个在九皇子赶了五年车的老仆,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谁不知道九殿下最厌恶下人窥探私事? 萧御湛冷冷扫了一眼,车夫顿时打了个寒颤,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 今日之事。萧御湛声音平静,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是!车夫点头如捣蒜,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老奴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蓝婳君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起身缓步下车。 萧御湛紧随其后。 只见驿馆的朱漆大门上悬着鎏金牌匾,龙飞凤舞的写着“云韶馆”三个大字。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驿馆。 此处专为接待各国使臣而建。 蓝婳君抬眸望着匾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染血的帕子。十年前母亲就是死在北狄人手中,如今却要她以镇北王府嫡女的身份来接待仇敌,当真是讽刺至极。 第23章 接待使臣(二) 蓝婳君随萧御湛步入驿馆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染血的帕子。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杀害母亲的仇人了,她的心就止不住的颤抖。 萧御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许是方才长街遇刺一事,依旧让她惊魂未定。又或是萧御锦临去前那记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感到后怕。 她终究不是那般无畏之人。 方才在长街扬手掴向萧御锦时,她的呼吸明显变得很急促,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明明怕得厉害,却依旧强装镇定,为自己辩驳。 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倒比真正的悍勇更惹人玩味。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半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温柔: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蓝婳君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忽然抽开。 “我并没有害怕。” 她抬眸时,眼底已凝起一层薄冰。萧御湛瞧得分明——那冰层下烧着的,分明是灼人的恨意。 有趣。 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幼兽,转眼就竖起了浑身尖刺。 —— 他们来到二楼,二楼厢房的门扉半掩,透出一线昏黄烛光。 推门而入时,拓跋烈正背对门口立在窗前。玄色锦袍上的狼首纹饰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玄铁面具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九殿下,蓝小姐,久候了。 他的声音带着北狄人特有的沙哑腔调,面具下的目光在蓝婳君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萧御湛。案几上早已备好酒菜,三只鎏金酒盏在烛光下泛着暗芒。 蓝婳君的指尖不自觉地又抚上袖中血帕,却在触及帕角绣着的樱花纹样时蓦地收紧。萧御湛似有所觉,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她与拓跋烈之间。 萧御湛抬眸看向拓拔烈,阴鸷道:“拓拔烈,你北狄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京都长街行刺本王!”他显然没有无聊到拓拔烈会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行刺,危殆之间,萧御锦出手相救,才得已脱险,但萧御锦的到来,让他并不感到意外。 拓跋烈闻言,面具下的声音陡然阴沉:九殿下慎言!我北狄使团入京连佩刀都缴了,哪来的刺客? 话音刚落,萧御湛就从怀中突然掏出一把镶着狼头的匕首,一声砸在案几上。那时刚从你们北狄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拓跋烈突然低笑出声,玄铁面具下传来沉闷的回响。他缓缓拾起案上匕首,指尖在狼头纹饰上轻轻一按—— 咔嗒。 匕首竟从中间裂开,露出内层镌刻的宁王府徽记! 九殿下不妨再看看,他将匕首翻转,刀柄暗槽里掉出一枚鎏金令牌,这是不是您五皇兄的心腹才有的调兵符? 蓝婳君瞳孔骤缩——那令牌边缘的血迹未干,暗红发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蓝婳君的心脏猛地一缩,这颜色, 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父亲手下的一个副将战死沙场,尸身运回江南时,唇角凝结的血痕便是这般模样。那是北狄特制的落梅霜,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萧御锦的令牌上,怎会沾着这种毒血? 除非 除非今早的刺杀,本身就是萧御锦自导自演! 原来如此! 萧御锦这个伪君子!他早和北狄人串通好了! 若自己真死在北狄刺客手里,按照父亲的性子,定会先踏平北狄,再找皇室算账,正合了萧御锦搅乱朝局的意图!既除掉她这个镇北王嫡女,又能让父亲和九皇子两败俱伤。 趁机夺权。 好一招借刀杀人! 就在此时,却见拓跋烈突然击掌。屏风后转出两名被捆的北狄武士,口中塞着宁王府特制的绢帕。 今早这两人鬼鬼祟祟混入使团...拓跋烈刀尖挑开其中一人的衣领,露出锁骨处宁王府死士的刺青,说是奉了宁王之命,要栽赃我北狄行刺。 萧御湛闻言,忽然冷声道:“三王子这出戏,演得未免太拙劣。五皇兄若真想刺杀本殿,会用这种三年前就登记在兵部的旧制令牌?” 更可笑的是...萧御湛突然掀开那名的袖口,露出腕间未愈的烙伤——竟是北狄王庭惩戒逃兵的标记! 用叛徒冒充宁王府的人?他剑锋抵住拓跋烈咽喉,三王子是觉得我大燕的皇子,都瞎了眼? 驿馆大门轰然洞开,真正的宁王萧御锦率兵而入,身后押着的正是今早的北狄弓弩手。 一炷香时间前 长街之上,血腥气未散。 萧御锦狼狈的离开,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蓝婳君那一掌掴得极狠,指甲甚至在他的脸上上划出几道红痕。他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眸色阴沉如墨。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行的侍卫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位素来矜贵的宁王殿下此刻的狼狈。 ——然而他并未真正离开长街。 转过街角,他抬手示意暗处的影卫噤声,自己则隐入巷口之中。 “殿下,刺客已拿下。”影卫低声禀报。 那名北狄弓弩手还未来得及咬破齿间毒囊,就被宁王府的暗卫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萧御锦缓步上前,玄色锦靴碾上刺客的手掌,骨骼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谁派你来的?”他嗓音低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刺客抬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阴鸷,一言不发。 萧御锦冷笑一声,指尖微抬,身旁暗卫立刻递上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捏住刺客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银针精准刺入舌根穴位—— “唔——!”刺客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涎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现在,你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了。”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森然,“本王再问一次,谁指使你在京都行刺?” 刺客浑身颤抖,却仍死死闭口。 萧御锦眸色一沉,指尖微动,银针又深三分。 “啊——!”刺客终于崩溃,嘶哑着挤出几个字:“三……三王子……” “为何突然在长街行刺!”萧御锦继续拷问。 刺客的瞳孔因剧痛而涣散,喉间挤出破碎的喘息,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再多吐露半字。 萧御锦眸色一沉,指间银针骤然翻转,刺入刺客耳后一处隐秘穴位—— “唔——!”刺客浑身痉挛,脖颈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本王耐心有限。”萧御锦嗓音极轻,却如寒刃抵喉,“拓跋烈派你们当街行刺,是冲着九弟,还是蓝婳君?” 刺客的呼吸陡然一滞。 萧御锦眼底寒光骤现——果然。 他猛地掐住刺客咽喉,力道狠戾:“说!” “三、三王子说……”刺客眼球凸起,从齿缝里挤出气音,“若杀不了九殿下就、就让蓝小姐死在他面前,嫁祸给宁王……逼镇北王……反。” 话音未落,刺客突然双目圆睁,嘴角涌出黑血——竟是藏在牙槽的第二枚毒囊不知何时被咬破! 萧御锦暴怒,甩手将人掼在地上:“废物!” 暗卫急步上前探脉,脸色骤变:“殿下,是北狄‘阎罗笑’,无解!” 萧御锦盯着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底充满杀意! 拓跋烈竟敢把算盘打到本王的头上! 好,很好。 他忽然扯唇冷笑,转身时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24章 驿馆交锋 萧御锦踏入驿馆时,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长街未干的血迹。 他身后两名暗卫架着那名已气绝的北狄弓弩手,尸体的指尖犹自滴落紫黑毒血。 当萧御锦踏入驿馆的刹那,萧御湛的手已经覆上蓝婳君的眼睛。这个动作快得连她都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一片黑暗。 别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蓝婳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只因为怕她看见血腥。 拓跋烈的冷笑声传来:九殿下倒是怜香惜玉。 萧御湛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将蓝婳君往身后带了带。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萧御锦眯起了眼睛。 九殿下。她下意识唤道,声音比想象中的柔软,她刚想冷声拒绝,就挺萧御湛又道:乖,很快就结束了。这声低语在她耳畔炸开,这亲昵的语气让她感到及其不适。 殿下多虑了。她后退半步,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被他碰过的肌肤,臣女在江南时,连凌迟处死的场面都见过,这点儿血腥,根本微不足道。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萧御湛收回了手。 拓跋烈突然低沉地笑了起来:九殿下倒是殷勤,可美人儿并不领情啊。 话音刚落,就见乌兰珠从暗处缓步而出,她旋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九殿下对蓝姑娘竟然这般小心翼翼的,”她忽然声音拔高:“哪像我们北狄的女儿,见惯了狼群分食的场面,这点血光,她用靴尖踢了踢地上尸体: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乌兰珠的话音刚落,萧御锦的剑锋已抵住她咽喉:本王倒要看看,草原女儿的骨头是不是比嘴硬。 乌兰珠见状不退反进,红唇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银铃般的笑声在肃杀的驿馆内回荡,与刀剑的寒光形成诡异反差。 王爷好大的火气~她尾音上扬,手指竟轻轻夹住萧御锦的剑锋。染着蔻丹的指甲在寒光中泛着血色,与剑身上映出的冷光相互辉映。 剑刃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她却浑不在意地又向前半步。脖颈上被剑锋划出的血痕渗出细密血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在玄色锦袍上晕开暗色花纹。 萧御湛突然抬脚踹向地上的尸体,靴底重重碾在尸体的手腕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五皇兄,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脚,锦靴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拓跋烈方才可是信誓旦旦,说这是你的手笔。 萧御锦闻言,终于将目光从乌兰珠身上移开。他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尸体:三王子若想玩栽赃的把戏,也该找个像样的替死鬼。他突然抬脚踩住那截断裂的箭矢,玄色衣袍在血泊中划出一道暗痕,他靴底缓缓施力,箭矢在他脚下碎成齑粉,用这等拙劣手段,是在侮辱本王的判断力?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蓝婳君突然注意到乌兰珠耳垂上晃动的银铃,她瞳孔骤然紧缩,记忆中,她母亲似乎也有一副这样的耳环,连上面的樱花刻文都一模一样。 乌兰珠也察觉到了蓝婳君子的目光,看来蓝姑娘识得此物?她娇笑着退到拓跋烈身侧,指尖轻抚自己渗血的脖颈,这可是从一位江南美人身上亲手取下的呢。 话音刚落,萧御锦的剑突然爆发出森然寒光,整个驿馆的温度仿佛骤降。 但蓝婳君却比他出手更快,她反手拔出萧御湛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乌兰珠心口:你再说一遍?素来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刺骨的杀意。 乌兰珠的红唇勾了勾,指尖轻轻拨弄耳垂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蓝姑娘不信?她慢条斯理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位美人临死前,可是死死护着这枚耳环呢。 话音未落,蓝婳君手中的刀已如闪电般刺出! 乌兰珠仓皇侧身,银铃耳坠却被刀尖挑断,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看着蓝婳君赤红的双眼,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蓝夫人死得可壮烈,临死前,那些北狄的勇士们可是… 她的话音未落,萧御锦的剑锋陡然迸发出刺骨寒芒,凛冽的剑气逼得乌兰珠喉头一紧,生生将后半句话噎在了喉间。 “你们把我母亲…”蓝婳君的声音突然哽住,她怒火中烧,却气的眼眶瞬间通红,蓄满的泪水在火光映照下像两汪血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握着佩剑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乌兰珠未尽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她的心口。那些破碎的词句已经足够拼凑出可怖的真相——她被他们糟蹋了。 蓝婳君浑身剧震,这个消息犹如万箭穿心,瞬间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蓝姑娘!萧御锦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她在诓你,她这么说是在刻意激怒你。” 萧御锦的话让她回拢了一些理智。 萧御湛眼底暗芒一闪,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截断乌兰珠的退路。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五皇兄这出戏,倒是比教坊司的歌舞精彩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乌兰珠耳垂上的银铃,只是不知这铃铛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番话看似调侃,却让拓跋烈的面具微微一动。蓝婳君敏锐地注意到,当萧御湛说到二字时,乌兰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就在萧御湛话音落下的瞬间,乌兰珠突然暴起发难。她红纱一扬,数十枚淬毒银针朝蓝婳君面门激射而去,却被萧御湛的折扇尽数挡下。 随后,萧御湛手中折扇地展开,扇面闪过一道寒光,竟是将所有银针尽数反弹回去。乌兰珠慌忙闪避,却仍被三枚银针擦过脸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看来草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萧御湛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也只会暗箭伤人。 萧御锦早已一个箭步上前,将蓝婳君护在身后。他手中长剑直指拓跋烈咽喉:拓拔烈,今日之事,你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拓跋烈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他猛地扯下玄铁面具,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最醒目的,正是与银铃上一模一样的樱花烙印。 交代?他声音嘶哑如恶鬼,就像十年前你们大燕给我北狄的交代一样吗?十年前雁门关外,你们假意和谈,却在酒宴上下毒屠我北狄使团七十二人!我父王就是被你们吊在城门上活活晒成了人干! 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同样的烙印:这道樱花烙,就是你们那位陈将军亲手烙下的!那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假意义和,用最下作的美人计诱杀了我北狄使团七十二人! “住口!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蓝婳君声音嘶哑得可怕,她冷冷的看着拓拔烈,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我母亲一生光明磊落,岂容你污蔑! 萧御锦突然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抬眸看向拓拔烈,冷声道:三王子莫非忘了,当年北狄使团随身携带了瘟疫毒种,准备投毒江南,就像你们三百年前对前朝做的那样! 拓跋烈突然狂笑起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布,那这个呢?你们大燕边军屠戮北狄妇孺的密令,上面盖的可是你们兵部的大印! 萧御湛突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巧了,本殿近日正好截获一批北狄密探。他指尖轻点令牌上的狼头纹,三王子可认得这个?你们半个月前派往江南投毒的密探,每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令牌。若不是本殿发现及时,恐怕这阴谋就被你们得逞了。 就在此时,驿馆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名紫衣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疾步而入:圣旨到!宣宁王、九皇子即刻入宫觐见! 拓跋烈趁机后退数步,狞笑道:看来今晚的好戏,只能改日再续了。他一把拽过乌兰珠,在侍卫掩护下迅速退向暗门。 想走?可就在此时,驿馆外骤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与铠甲碰撞的铮鸣。一支玄甲精骑如黑潮般涌来,为首之人银甲长刀。 ——是镇北王蓝盛飞! 拓跋烈,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踏出此门! 他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 “父亲?!”蓝婳君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她望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嘴唇蠕动了一下,父亲明明三日前就前往了边关。 萧御湛的脸上也同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蓝将军?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错愕,您不是三日前就去边关了? 蓝盛飞闻言,冷笑一声,铁靴踏过满地血污,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脚印。他随手扯下肩甲上插着的箭矢扔在地上,老夫若真去了边关,今夜岂不是要让我儿独自面对这群豺狼? 萧御锦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突然高声道:蓝将军来得正好! 蓝婳君猛地转头看向萧御锦,只见他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浴火凤凰——正是三日前她亲眼看着父亲带走的调兵符! 本王与蓝将军早有约定。萧御锦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这场局,从拓跋烈踏入京城那刻就布下了。 萧御湛的折扇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你们早有预谋? 蓝盛飞一箭射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喉咙,冷笑道:九殿下当真以为,老夫会放心让女儿独自赴这鸿门宴?他转向拓跋烈,三王子,你安插在兵部的细作,昨日就被老夫亲手处决了。 拓跋烈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突然暴起扑向蓝婳君:那你就亲眼看着女儿死在—— 萧御锦的剑比他更快。寒光闪过,拓跋烈的面具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萧御锦的剑尖抵住他喉结:“说!当年是谁与你们里应外合害死蓝夫人的?” 拓跋烈嘴角溢出血沫,却仍狞笑:“宁王殿下以为这就结束了?” 话音未落,驿馆的梁木骤然断裂,数道黑影自暗处暴起!淬毒的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逼萧御锦后心! 小心暗器!蓝盛飞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虹,刀风激荡间竟将漫天暗器尽数扫落。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身形如铁塔般挡在众人前方,刀锋所指,杀气凛然。 萧御锦剑光如电,瞬间刺穿两名刺客的咽喉,却见更多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沉声喝道:九弟,带蓝姑娘先走! 萧御湛一把扣住蓝婳君的手腕:得罪了!话音未落,已带着她疾退数步。蓝婳君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纤纤玉指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父亲...她回头望去,只见蓝盛飞一人独战群敌,刀光如匹练,在刺客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老将军须发皆张,怒目圆睁:走!为父断后! 驿馆外,萧御湛的亲卫已备好快马。九皇子不由分说将蓝婳君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声急,蓝婳君最后看到的,是父亲如战神般屹立的身影,以及萧御锦剑光所过之处溅起的血花—— 马蹄声渐远,驿馆内的厮杀声却愈发激烈。蓝盛飞横刀立马,一人独挡十余名黑衣刺客。刀锋过处,血溅三尺,老将军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蓝将军好身手。萧御锦长剑如虹,与他背靠背形成犄角之势,不过这些杂鱼,还不配让您亲自出手。 蓝盛飞大笑一声,刀势陡然一变:王爷说笑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话音未落,刀锋已斩落两颗人头。 就在此时,驿馆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数十支火箭破窗而入,瞬间点燃了木质结构的房梁。火舌吞吐间,拓跋烈阴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宁王殿下,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萧御锦眸光一凛,剑锋直指声源处:拓跋烈,你逃不掉! 是吗?拓跋烈狞笑着掀开斗篷,露出绑满全身的火药,那不如同归于尽? 蓝盛飞脸色骤变,一把拽住萧御锦的手臂:王爷快走!这驿馆要塌了! 萧御锦却纹丝不动,反而上前一步:三王子若有胆量,现在就点燃引线。他刻意放慢语速:让本王看看,草原雄鹰的后人究竟还剩几分血性。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拓跋烈若真有同归于尽的胆量,早在亮出火药时就会直接引爆。这般作态,不过是困兽犹斗的虚张声势。这位北狄三王子好不容易从他兄长手中夺了王位,尚有宏图未展,怎会甘心葬身异国? 拓拔烈闻言,火把在拓跋烈手中微微发颤,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他明显被萧御锦的话语说的破防了。 “点啊!”萧御锦眯起眼睛,又逼近半步,靴底碾碎地上散落的火药颗粒,让北狄七十二部都记住,他们的三王子是站着死的。 蓝盛飞见状,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眸微微眯起。 他太了解这位宁王殿下了——那看似鲁莽的步步紧逼,实则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蓝盛飞的目光扫过拓跋烈颤抖的指尖,心头却突然一紧。这样精于算计的年轻人,若是对婳儿起了心思,定会想尽办法让陛下下旨娶她女儿的——他不由想起方才萧御锦按住女儿肩膀时,那看似保护实则占有的姿态。 等此事了结,定要送婳儿回江南。他在心中暗下决心,粗糙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给她找个书香门第的夫婿,远离这些刀光剑影,朝堂纷争。 这个念头让他的刀势愈发凌厉,仿佛要将所有威胁都斩于当下。 蓝盛飞心头一阵发苦。但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护婳儿多久? 第25章 被俘 萧御锦踩着楼梯缓步而上,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衣袂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拓拔烈不自觉地后退,靴跟撞上墙面时才惊觉已无路可退。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寒意。 萧御锦手腕倏然一翻,寒光乍现,剑锋已抵在拓跋烈喉间。他睨了一眼拓拔烈腰间的火药,忽然冷笑一声:三王子若有胆量同归于尽,早该在亮出火药时就点燃。这般作态,是怕死后王位便宜了你那位庶兄吧?冰冷的剑尖微微陷入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拓跋烈呼吸一滞,喉结在剑下艰难地滚动,却不敢再动分毫。 蓝盛飞见状,一跃而上,来到二人面前。他的长刀逼近拓拔烈的咽喉,附和道:王爷说得不错!三王子若真有骨气,不妨让老夫看看北狄儿郎的血性!他每个字都裹挟着边关风沙的粗粝。他虽平日最看不上这些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做派,此刻女儿还未脱离险境,他只得与萧御锦合作,速战速决。 此时,拓跋烈已被二人手中锋利的兵刃逼至绝境,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因紧张的对峙而凝固。然而,他却面不改色,眼神中透着一股从容与狠戾。就在二人还在以言语嘲讽,试图瓦解他的心理防线时,他突然微微仰头,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藏于舌底的毒囊。 嗤—— 一缕幽绿的烟雾从他唇边溢散,顷刻间淹没了三人。 蓝盛飞萧御锦二人反应迅速,赶忙捂住口鼻,快步后退。 拓拔烈趁机纵身一跃,来到一楼。 萧御锦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的跃下二楼,直取拓跋烈咽喉要穴。 与此同时,蓝盛飞手中长刀如惊雷乍现,刀锋裹挟着凌厉罡风,自下而上斜斩拓跋烈腰腹。这一上一下的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拓跋烈眼中血光暴涨,突然一声暴喝,周身真气鼓荡。只见他双掌交错,竟同时施展出北狄王庭秘传的苍狼拜月血鹰探爪两大绝学。左手成爪硬撼长剑,右手化掌直击刀背,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竟在他体内完美融合。 气劲爆裂声中,萧御锦与蓝盛飞同时后撤三步。青石地面以拓跋烈为中心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丈余。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得愈发狰狞:大燕的剑,边关的刀,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蓝盛飞突然暴起发难。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借着刀势掩护激射而出。拓跋烈仓皇闪避间,火把脱手坠落。 走水了!驿馆外传来惊呼。火把正落在浸满毒血的地毯上,紫黑色火焰瞬间窜起。 萧御锦眼疾手快,一剑挑飞即将引燃的火药引线。蓝盛飞趁机箭步上前,刀锋直取拓跋烈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乌兰珠从梁上飞扑而下。她手中红纱展开,竟是一张淬毒的铁蒺藜网。蓝盛飞不得不回刀格挡,刀网相击迸出火星。 王爷快走!蓝盛飞暴喝一声,反手劈开两名刺客,这毒烟厉害! 乌兰珠见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砸向地面。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整个驿馆,隐约可见她拽着拓跋烈往暗门退去。 萧御锦正要追击,却被蓝盛飞一把拉住。 王爷且慢!蓝盛飞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从北狄细作身上搜出的。上面提到朝中有人接应。” 萧御锦瞳孔骤缩。就在这瞬息之间,驿馆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将暗门堵得严严实实。 蓝盛飞长叹一声,收刀入鞘。他望着已成火海的驿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将军?!萧御锦脸色骤变。 无妨。蓝盛飞抹去血迹,苦笑道,“老毛病了。” 随后二人刚冲出驿馆,身后便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 二人脱离了困境后,蓝盛飞急切道:“我去接应九皇子。” 萧御锦道:“本王也去。”他心中暗道:蓝盛飞这老狐狸,嘴上说着不涉党争,到底还是舍不得独女涉险。 不过,正合我意。 接着他又道:“将军,我们分头找,子时在醉仙楼汇合。” 驿馆众人已提着水桶赶来救火,连残余的精兵也加入其中。昨夜积雪未消,火势很快被遏制,不出半个时辰,只剩缕缕青烟升起。 乌兰珠与拓拔烈从驿馆逃出来后,随后二人选择兵分两路,去追萧御湛的快马。 拓拔烈早已在驿馆附近设下埋伏,萧御湛带着她跑不了多远。 夜幕降临。 萧御锦策马狂奔,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几乎翻遍了京城的每一条暗巷,连最隐蔽的地下赌坊都没放过,始终没能找到二人的踪迹。 再搜!他厉声喝令,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随行的侍卫从未见过宁王这般失态——那双执掌生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眼底爬满血丝,活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与此同时,蓝盛飞正单膝跪在城南废墟中。老将军的铁甲上沾满血污,手中紧攥着那支自己当年亲手为女儿雕刻的簪子——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如朽木,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将军...副将不忍地递上水囊,却见蓝盛飞突然暴起,一拳砸碎了身旁的石柱:拓跋烈——!那不是一个将军的怒吼,而是一个父亲痛彻心扉的呐喊。碎石割裂了指骨,鲜血顺着铠甲纹路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临近子时,他回到醉仙楼附近,一颗心依旧提在嗓子眼。恰在此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 见萧御锦推门而入时,蓝盛飞猛地起身过去,一把揪住萧御锦的衣领,将这位尊贵的宁王殿下拽得踉跄半步。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深深掐进华贵的锦缎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在铁甲上摩擦:有婳儿的消息吗?! 萧御锦从未见过这样的镇北将军——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蓝将军,冷静...萧御锦话音未落,就被更用力地抵在墙上。我女儿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冷静! 萧御锦理解蓝盛飞此刻的心情——那种撕心裂肺却无处发泄的焦灼,那种翻遍每一寸土地却寻不到至亲的绝望。 令爱的下落,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萧御锦说完即刻对亲卫下令传令禁军,全城戒严。另派快马通知边关,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大燕! “诺!” 蓝盛飞的手指仍攥着萧御锦的衣领,锦缎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荒野中受伤的猛兽,随时可能撕碎眼前的一切。 交代?蓝盛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女儿失踪已经六个时辰了,你给我的只有二字? 萧御锦没有挣扎,任由这位失控的父亲发泄怒火。 —— 数时辰前,暮色刚刚笼罩云韶馆。 萧御湛紧扣蓝婳君的手腕,在馆外密林中疾驰。枯枝不断抽打在两人身上,身后传来狄人骑兵特有的马蹄声——那是包铁的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 在那里! 活捉蓝婳君! 夹杂着狄语的吼叫声越来越近。萧御湛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十余支羽箭已破空而来。抓稳了!他猛地揽住蓝婳君的腰身,纵身跃过一道断崖。蓝婳君的裙裾在风中翻飞,险些被崖下的荆棘勾住。 还未站稳,三支黑羽箭已呼啸而至。萧御湛迅速压着蓝婳君伏低身子,箭矢擦着他们的发梢掠过,深深钉入前方古槐树干,箭尾的黑羽仍在剧烈颤动。 两人不敢停留,很快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刚废弃不久的小镇。残垣断壁间,几盏未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不出的诡异。 蓝婳君的后背紧贴着萧御湛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肋下渗出的温热湿意——那是方才为护她挡下的暗箭伤口在渗血。 殿下...你的伤... 别出声。萧御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突然扯断腰间玉佩往后一抛,玉碎声里骤然炸开刺目白烟。追兵的怒骂声中,他趁乱带着蓝婳君跑进巷尾的一个废弃茶肆,撞翻的蒸笼屉子噼里啪啦砸落成天然屏障。 后窗棂碎裂,萧御湛抱着她滚落草垛。 他玉面染血,束发的金冠早不知丢在何处,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伤口上,瞧着比平日真实许多。 从这里...他咳出口血沫,扯开暗门机关,直通护城河。 话音未落,屋顶的瓦片就突然炸裂! 乌兰珠从屋顶俯冲直下,冰冷的匕首直取蓝婳君咽喉。萧御湛反手格挡,臂膀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蓝婳君见状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乌兰珠。 乌兰珠吃痛闷哼一声,额角顿时渗出鲜血。她眼中凶光更盛,匕首在掌心一转,再次扑来。 萧御湛趁机将蓝婳君护在身后,染血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强忍剧痛,剑锋直指乌兰珠心口,声音冷如寒铁:再上前一步,休怪本殿剑下无情。 乌兰珠抹去额角的血,阴冷一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残废之躯?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一闪,竟如鬼魅般绕至萧御湛侧翼,匕首直刺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蓝婳君猛地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扬手洒向乌兰珠双眼。乌兰珠猝不及防,视线被迷,动作顿时一滞。 她趁机用力推了一把萧御湛,萧御湛猝不及防,被蓝婳君猛然一推,整个人踉跄着跌入暗门之中。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却被乌兰珠横空劈来的匕首逼得缩手。寒光闪过,手背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蓝婳君——! 暗门轰然闭合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最后一缕天光被生生掐断。萧御湛的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石壁上,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他猛地扑向石壁,石壁再也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乌兰珠得意的娇笑和刀剑相击的铮鸣,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心头。 萧御湛顿时恍然大悟,危急关头,她竟先将生路留给了他。 “傻丫头。”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向来从容优雅的九皇子,此刻却像个疯子般用额头抵着石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石块,看清外面那个不要命的傻姑娘。 那时他盘算得清楚——娶了这个蓝家独女,就等于握住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她惊鸿般的容颜不过是锦上添花,她的聪明才智不过是意外之喜,真正要紧的,是她父亲手中那枚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兵符。 他算准了虎符的分量,算透了朝堂的局势,却独独没算到,她尽是这般的纯粹。 蓝婳君今日对他的恩情,他记下了。 密道石门的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除非他走到暗门的另一头。 萧御湛强忍剧痛,撕下一截锦袍衣摆,死死缠住肩头汩汩流血的箭伤。布料勒入皮肉的刺痛让他混沌的神智为之一清——前方两公里外,护城河畔有他提前布置的接应。 他此刻无从知晓蓝婳君是吉是凶。但有一点再明白不过——若想从北狄人手中救她,或是替她讨回公道,他必须先活着离开这里。 萧御湛踉跄着撑起身子,每迈出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鲜血浸透肩头的布条,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他咬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他要活着, 他只有活着, 他才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强撑着身子,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另一端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机关,当夜风裹挟着护城河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道。 月光下,他看到接应的密探正在原地焦急的踱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他张了张嘴,却只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入眼是医馆简陋的房梁。草药苦涩的气息萦绕鼻尖,肩头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窗外的寒鸦声提醒着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第26章 旧恨 石门轰然闭合的刹那,蓝婳君背抵冰冷的石壁,耳边仍回荡着萧御湛拼死厮杀的声音。 她知道他为何救她——因为她是镇北王之女,因为她的生死关乎边关存亡,因为他是奉命护她周全。 可她并不后悔。 不是因她心系萧御湛,而是天性如此——她宁可自己落入敌手,也不愿看旁人因她枉死。 乌兰珠的弯刀寒光森然,北狄士兵的包围步步紧逼。 当乌兰珠的弯刀抵住她咽喉时,蓝婳君的指尖在袖中发抖,她面色平静,内心却害怕极了。 怕那刀锋再进半寸就会割开血管,怕那些北狄士兵眼里赤裸的恶意,更怕自己下一瞬就会崩溃哭求——像所有十五岁的小姑娘该有的反应那样。 可她只是垂下睫毛,轻轻吸了口气。 她强忍着恐惧,在心里对自己说: 蓝婳君,你不能怕,你是蓝家的女儿。 可此刻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震碎耳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却像是隔了一层雾。原来人在极度恐惧时,连痛觉都会变得迟钝。 她曾看过江湖话本,没有一种教过她,该怎么面对真正抵住咽喉的刀。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侠女不会腿软,但她会。 乌兰珠的刀尖挑起她下巴,俯身逼近,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现在知道怕了?” 她喉咙发紧,但声音很稳:“你要杀我,早杀了。” 乌兰珠闻言大笑,刀背拍了拍她脸颊:“小丫头,你很聪明!可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悄悄把舌尖抵在齿间——若真到那一步,自己就咬舌自尽。 乌兰珠的刀尖突然下移,挑开她腰间束带,一字一顿的说道: “比死更可怕的,是让你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你父亲的累赘。 素白外袍哗啦散开,露出染血的单薄中衣。 素白外袍被挑落的瞬间,蓝婳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京城的刺骨寒风骤然灌入单薄的中衣,那些被荆棘划破的衣料缝隙间,隐约可见雪白肌肤上渗出的血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北狄士兵骤然变得灼热的目光,那些肆无忌惮的视线像毒蛇般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 这比刀剑加身更让她战栗 中原贵女不是最重名节么?乌兰珠的指尖恶意地划过她裸露的锁骨,又扯下她一片衣角: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回去也该浸猪笼了吧? 蓝婳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府里一个丫鬟只因被醉酒的客人扯松了衣襟,第二天就被发现投了井。那时外祖母抱着她颤抖的身子说:婳儿,无论什么时候,生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听见有北狄士兵用粗鄙的方言说着下流话,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耻辱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那些投井的女子——原来有些羞辱,真的比死亡更难承受。 蓝婳君的舌尖抵在齿间,颤抖着蓄力,却迟迟未能咬下。 她也是个怕疼的小姑娘。 她颤抖着去拢散开的衣襟,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抓不住布料。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在尘土中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就受不住了?乌兰珠大笑,你们中原女子不是很有骨气吗? 蓝婳君咬了咬牙,道:“同为女子,你明明知道这对一个姑娘家意味着什么。”蓝婳君拢住破碎的衣襟,指节因屈辱而颤抖:“你可以杀我,甚至可以将我千刀万剐!但何必用这种方式作践我?” 乌兰珠闻言,却突然暴怒地掐住蓝婳君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石壁上,你以为这就叫羞辱?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七年前在狼牙谷,你父亲也是这样挑开我的战甲!”她猛地扯开自己的皮甲,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箭疤,你猜蓝盛飞为什么没杀我?她手指蓦地收紧,看着蓝婳君脸色涨红,他要留着我的命,让我亲眼看着兄长的人头被挂在旌旗上! 蓝婳君道: 我父亲绝非如此卑劣之人! 乌兰珠的手指突然掐住蓝婳君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月光下,这位北狄女将的眼中翻涌着十年未愈的伤痛。 你父亲把你保护得真好。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砾摩擦,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蓝婳君看见乌兰珠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那年我十八岁,他们当众扒了我的铠甲,让我只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你父亲麾下的将士们...是怎么笑着往我身上泼冷酒的,你还想知道更多细节吗?” 乌兰珠说着,一滴滚烫的泪砸在蓝婳君手背上。 最可笑的是...乌兰珠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他们一边骂我不知廉耻,一边用最下流的眼神盯着我看。这就是你们大燕的仁义之师? 蓝婳君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却不是因为刺骨的寒风——乌兰珠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将她心中那座巍峨的父辈丰碑,一寸寸剐得粉碎。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凯旋故事 那些被反复擦拭的军功章 父亲教她执剑时说的蓝家儿郎当以忠义立世 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刃,绞得她心口生疼。 父亲怎么会做这么不堪的腌臜之事? 你胡说...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 你久居深闺,怎知边关血染的黄沙里,埋着多少腌臜事? 蓝婳君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但乌兰珠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羊皮卷,上面盖着镇北王的帅印:认得这个吗?七年前狼牙谷之战,你父亲亲笔所书的密令——不留活口,妇孺皆斩 蓝婳君浑身发抖——那字迹确实与父亲如出一辙。她不知道,这是乌兰珠耗时三年临摹的赝品。 蓝婳君见到此物,双膝突然失了力气,重重跪倒在沙地上。 乌兰珠看着蓝婳君此刻这幅颓废的样子,一脸的得意。 她的目的达到了。 乌兰珠猛地松开钳制,从腰间解下一副泛着寒光的玄铁锁链。锁环相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惊得蓝婳君浑身一颤。 乌兰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链上的纹路,她在说谎。 ——但摧毁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崇拜,比砍断她的手脚更令人愉悦。 让她带着满心猜疑,成为扎在蓝盛飞心口最毒的那根刺。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记忆里的画面总在深夜折磨她 ——萧御锦,那个道貌岸然的大燕皇子,那个畜生!他命人扒了她的战甲,让她跪在雪地里,命人往她身上泼酒,笑着说要让北狄的银狐尝尝玉液。 而蓝盛飞只是沉默地站在营帐外,最终下令停止了这场羞辱。 但他第二天,就命人把她兄长的头颅砍下,高高挂在了大燕的城墙之上。 他女儿今日所遭受的屈辱,不及她当年的万分之一! 但活捉蓝婳君,比杀她有用千倍! 让她‘归顺’北狄,嫁给王庭的勇士,逼蓝盛飞退兵,让出三坐边城,甚至,让他亲手打开雁门关,这便是对蓝盛飞最好的报复。 乌兰珠揪住蓝婳君的后领,像对待猎物般将她横掼在马鞍前。 她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嘶鸣,蓝婳君在颠簸中闷哼一声,乌兰珠的笑意更冷。 当萧御锦带人赶到这里时,夜色又更深了几分。 他的玄色战靴碾过染血的碎石,在石门前的空地上缓缓蹲下。 萧御锦俯身拾起那片残破的衣角,指腹传来略显粗糙的触感。 这是江南常见的素罗料子,虽不算粗劣,却远不如京城贵女们穿的云锦柔滑。布面上绣着几枝歪斜的兰草,针脚稚嫩得可笑——像是初学女红的少女随手绣的。 萧御锦的指尖在布料上停顿,这哪里像是镇北王府的千金该穿的衣裳? 蓝盛飞何尝不知江南并非乐土? 他宁可女儿在江南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也不愿她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 但有些选择,本就是两害相权。 王爷。下属的声音发紧,看这血迹未干,北狄人应该还未走远。 萧御锦猛的攥紧那片染血的衣料,粗粝的布料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既然蓝盛飞执意要女儿远离权贵,那本王只能让他的女儿心甘情愿的嫁入王府了。 待寻回那丫头,他自有千百种温柔手段,让她心甘情愿。 思及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暗芒。 蓝婳君被横捆在马背上,北狄人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的手腕,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她没有徒劳挣扎,而是借着马背颠簸的节奏,暗中观察四周—— 这是一条隐蔽的山路,狭窄得仅容一骑通过。马蹄裹了粗布,踏在积雪覆盖的石阶上几乎无声。冬夜的山风格外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乌兰珠策马在前,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蓝姑娘倒是镇定,怎么,不指望你那两位皇子来救你了?” 蓝婳君淡淡瞥她一眼,懒得回应。 她心中清明如镜。 她心中所求的良人,从来不是这般模样。不是萧御锦那样杀伐决断的冷铁,也不是萧御湛那般温润如玉的假面。庙堂之高,权谋之深,于她而言,不过浮云过眼。 她心中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心人。 要他能与她晨起煎茶,夜来挑灯,不必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要那等朝秦暮楚的纨绔,也不要左右逢源的权贵,只要个清清白白的男子,眼里心里都只装着她一人。 江南的沈郎中就正合她的心意。 他生得俊俏,眉如墨画,眼若点漆,一袭青衫衬得身姿如修竹。 那人总是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走在青石板路上会特意放轻脚步,生怕惊了谁家檐下的燕子。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把脉时总是先垫一方素帕,开药方时连字迹都透着温柔。 每逢集市日,她总要路过仁心堂。 她会在对街的绸缎庄驻足,借着比量布匹的由头,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悄悄望向药铺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盘算着,等父亲从边关回来探亲时,定要缠着他去沈家提亲。 可惜,这样好的沈郎中,已有了家室。 那日她去借书的路上,正巧遇见沈郎中携着夫人同行。那位沈夫人挽留着简单的妇人髻,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刚买的菜。沈郎中低头同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接过篮子,又细心替她拂去肩上落花。 她站在街角,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沈郎中忽然停下,从路边买了一包桂花糖,拆开油纸先喂了夫人一块。那样寻常的动作,却让她心头蓦地一酸。 蓝婳君收回思绪,冷风夹杂着雪粒刮过脸颊,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乌兰珠的嘲讽犹在耳边,她却只是闭了闭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乌兰珠姑娘,”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你留我性命,不过是想威胁我父亲,或是引萧家兄弟入局。 乌兰珠听罢,眼中寒芒一闪,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蓝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她忽地敛了笑意,声音如淬了冰般冷冽:但你可知晓?十年前雁门关外,你母亲率大燕使团假意议和,却在水源中暗下剧毒,害得我北狄七十二勇士肠穿肚烂而亡。如今你们大燕的九皇子萧御湛,更是将我们大汗的七王子囚于铁笼,如畜牲般圈养在府中。我们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蓝婳君闻言,肃然道:“十年前雁门关一事,我相信我的母亲有她的道理。但我父亲镇守边关二十载,你们当真以为,他会为了一己私欲,会出卖用半生鲜血守护的疆土?” 第27章 赞赏 乌兰珠冷冷道:“要怪就怪他老人家,将软肋养得这般招摇。若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在北狄做客,那位威震边关的蓝大将军会不会方寸大乱呢?” 蓝婳君闻言,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道:“你多虑了。我父亲离京前说过,若有一日我被俘,他定会先守住边关将士用血肉换来的疆土,再来为我收尸。” “你不恨他么?乌兰珠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那语气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往事。 蓝婳君摇摇头,决然道:“不恨。舍小保大,舍私为公,这本就是刻在蓝家血脉里的宿命。”蓝婳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道:“他又何尝不想做个寻常父亲,可他不能。为了让我远离朝堂纷争,他选择将我送去江南。那十年的寄人篱下,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心知肚明。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但在他眼里,这些与朝堂的血雨腥风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已经为我选了一条相对安稳的路,他宁愿我恨他,也为我挣一条活路,可我还有什么理由恨他呢? 有时候我在想,蓝婳君继续道,目光落在远方,若他当年心软将我留在京城,如今的我,怕是早就成了权力博弈中的一枚弃子。 蓝婳君说着,突然冷笑了一声:“今日在长街,趁四下无人之时,萧御锦竟敢...”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而是继续道:他们这等轻狂之徒,我父亲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本性。他和萧御湛,他们仗着天家贵胄的身份,把臣子家的女儿当作玩物,当作筹码。蓝婳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为大燕镇守边关二十余载,换来的竟是他们对忠良之后的轻贱。那个萧御锦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却尽是轻狂放荡。在他们眼里,我与那些供人取乐的物件,又有什么分别? 乌兰珠闻言,脑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萧御锦当街对她轻薄?大燕的亲王竟对臣女当众非礼?”这几个字如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响。 乌兰珠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住了一把足以将这位亲王置于死地的利器。 她要让那些擅长舞文弄墨的文官,见证亲王的丑态,再让这些风流韵事通过最不堪的渠道传回大燕。届时,根本不需要北狄动手,大燕的文人口诛笔伐就足以让萧御锦身败名裂。 那些平日里对萧御锦心怀不满的官员们,定会趁机群起而攻之,更是让他生不如死。 而大燕的皇帝为了维护皇室的尊严,也绝不可能轻易姑息此事。 萧御锦就会因此事失去了权势的支撑,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此刻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七年前在狼牙谷,萧御锦的匕首划过她战甲时刺耳的声响,周围大燕将士下流的哄笑,还有那句刻进骨血里的北狄美姬,当与众乐的轻佻话语。 七年前,萧御锦加在她身上的那些屈辱,如今终于等到了千倍奉还的时机。 该轮到萧御锦尝尝这滋味了。 乌兰珠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不动声色道:所以这就是蓝盛飞当年急着送你出京城的原因? 蓝婳君正色道: 父亲很轻醒,天家贵胄的做派,向来如此——在他们眼中,臣子之女不过是可随意摆布的棋子罢了。 乌兰珠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看得通透。 蓝婳君苦笑:“父亲走过的荆棘路,又怎忍心让我再走一遭,他宁可自己担着狠心的骂名,也要把我推出这潭浑水。有时候我在想,这朝堂之上,最干净的反倒是他这样的之心。” 乌兰珠道:“你这般心性,倒叫我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她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若你是北狄女儿,我倒是想与你煮酒论剑,看一场塞外飞雪。”此刻,乌兰珠心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敬意。在这权势倾轧的世道里,多少人如墙头草般趋炎附势,偏她似一树白梅——纵然被冰霜覆盖,依旧守着最纯净的白。 你倒像极了我们北狄的白梅。她由衷的称赞道。 蓝婳君闻言,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白梅虽好,终究耐不得北地的风寒。倒是乌兰将军,更像这塞外的胡杨——千年不倒,万年不死。 蓝婳君凝视着乌兰珠被战火磨砺的眉眼,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敬意。在这世道里,多少闺阁女子终其一生困于绣楼,而眼前这位女将却敢提刀立马,在血与火的沙场上挣出一片天地。 说来可笑,蓝婳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生为蓝家的儿女,却只在江南读过诗书,而你她的目光扫过乌兰珠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眼里投来敬意:学的却是安邦定国的本事。 乌兰珠闻言,道:“怎么?觉得我们北狄女子粗野?” 蓝婳君摇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是羡慕。” 乌兰珠握刀的手突然一滞。征战多年,她听过无数奉承谄媚之词,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敌国少女口中,听到这般真挚的肯定。 那些粗犷的北狄汉子称她,朝中大臣暗地里骂她牝鸡司晨,就连父亲临终前,也只叹息着说可惜不是男儿。而今这个满身伤痕的中原贵女,却用最平静的语气,道破她半生戎马最深的执念。 第28章 江南往事 乌兰珠攥着缰绳的手突然收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望着蓝婳君冻得发青的指尖,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多少个无眠之夜,她都能看见兄长滚落的头颅在黄沙中怒目圆睁的模样。蓝盛飞手执着玄铁长刀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刀尖垂落的血珠在雪地上砸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梅。 真是疯了...她在心底暗骂自己,明明这是仇人的女儿,怎么反倒怜惜起来? 山路又长又远,似无尽头。凛冽寒风中,蓝婳君的双手暴露在外,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她心里明白,若继续等下去,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 绝望笼罩之下,“爹爹一定会来。”她在心中默念。盼着父亲能快点找到这里,将她从这困境中解救出去。 “给她松绑。”乌兰珠突然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雪雾。 蓝婳君睫毛轻颤,以为自己被冻出了幻觉。 北狄士兵迟疑地看了乌兰珠一眼,粗糙的手指仍攥着麻绳,低声道:“可汗吩咐过,定要我们把这个女人带回去,可万一跑了,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乌兰珠冷冷扫过去,眼底寒光慑人:“我的话不管用?” 士兵一凛,立刻低头,迅速割断蓝婳君腕上的绳索。 麻绳松开的一瞬,蓝婳君的手腕早已勒出血痕,指尖青白,几乎失去知觉。她下意识想活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乌兰珠从马鞍旁取出一副羊皮手套,丢进她怀里:“戴上,别耽误了行程。” 蓝婳君盯着手套,声音沙哑:“你不怕我趁机逃走?” 乌兰珠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道:“这荒郊野岭的,你可以试试。” 蓝婳君的思绪在寒风中异常清明。她冷静地计算着每一种可能:她并不熟悉京郊的路,就算侥幸躲过乌兰珠的箭矢,她若在这荒郊野岭逃不出去,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也会在半个时辰内要了她的命。 蓝婳君低头戴好手套,冻僵的指尖终于找回一丝知觉。蓝婳君这才意识到——这副温暖的手套,是乌兰珠在这冰天雪地里,给出最大的善意。 ”谢谢你的好意。”蓝婳君轻声道,指尖抚过手套内里细密的针脚。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乌兰珠握缰的手微微一颤。 乌兰珠别过脸去,冷冷道:“少废话!我只是不想拖个废人回去交差。” 忽然,她余光瞥见松林间一道白影闪过——像是有人踏雪无痕,转瞬即逝。 “谁?”乌兰珠立即警觉起来。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松林,右手已按在了弯刀上。 蓝婳君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荒山野岭,若真遇上劫道的山匪,只怕比落在北狄人手里更糟。 戒备!乌兰珠厉声喝道,北狄士兵们立刻围成一圈,长矛齐刷刷指向外围。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射向她的咽喉,刹那间,乌兰珠猛地后仰,箭矢擦着她的咽喉掠过,在雪地上溅起一蓬冰屑。她金耳坠上的铃铛发出急促的脆响,整个人已如猎豹般从马背上弹起。 有埋伏!她厉喝一声,弯刀出鞘的寒光划破暮色。几乎同时,十余道白影从松林间暴起,雪亮的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蓝婳君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顾晏秋?她还未出声,就被乌兰珠一把拽到身后。蹲下!乌兰珠的弯刀与一柄长剑相撞,火星四溅。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乌兰珠借势旋身,刀锋贴着对手腰腹划过,却被对方一个翻身避开。那人在半空突然变招,剑尖直取乌兰珠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乌兰珠咬住刀背,双手猛地抓住马鞍,整个人倒挂在马腹下。长剑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趁机一脚踹向马腹,战马吃痛前冲,将两名偷袭者撞飞出去。 将军小心!一名北狄士兵突然扑来,用身体为乌兰珠挡下一支暗箭。乌兰珠眼中血色翻涌,刀法骤然变得凌厉。她一个滚地斩,两名白衣人应声倒地,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蓝婳君看见顾晏秋的身影在混战中若隐若现。 他手中那柄熟悉的青锋剑每次挥动,都带着雷霆之势。一名北狄士兵举矛刺来,却见顾晏秋剑尖轻挑,长矛竟被生生劈成两段! 结阵!乌兰珠突然吹响骨哨。剩余士兵立刻组成圆阵,长矛对外。 就在刀光剑影交错的一瞬,蓝婳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一名重伤倒地的北狄士兵腰间,铜钥匙串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缓滑落。钥匙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响,在喊杀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她瞳孔骤缩。那是脚铐的钥匙,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血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蓝婳君假装踉跄后退,靴底不着痕迹地踩住那串钥匙。冰冷的金属轮廓透过薄薄的靴底传来。 不远处乌兰珠正被三名白衣人缠住,弯刀舞成一团银光。没人注意到,蓝婳君弯腰系靴带的动作有多不自然,也没人看见她缩回袖中的手心里,正攥着那把染血的钥匙。 就在蓝婳君刚打开脚镣的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阴冷的狞笑。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名满脸血污的北狄士兵不知何时已潜至身后,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她后心! 去死吧!那士兵眼中尽是疯狂。 蓝婳君本能地侧身,却因久缚的腿脚发麻,动作慢了半拍。刀锋已至胸前,她甚至能感受到冰冷的刀气刺破衣衫——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地击飞了那把短刀。顾晏秋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他左手持剑格挡,右手已扣住那士兵的咽喉,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雪地上。士兵还未来得及惨叫,顾晏秋的靴底已踏碎了他的手腕,骨骼断裂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顾晏秋一把揽住蓝婳君的腰,带着她急速后撤。他的剑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银线,所过之处,三名扑来的北狄士兵接连捂着喉咙倒下。 乌兰珠在混战中瞥见这一幕,面容变得狰狞可怖:拦住他们!她一刀劈开面前的白衣人,正要追击,却被突然射来的三支连珠箭逼退。箭矢深深钉入她脚前的冻土,尾羽犹自颤动。 顾晏秋趁机一把扣住蓝婳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蓝婳君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冲向松林深处。耳边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却都在即将触及他们时被顾晏秋反手斩落。 乌兰珠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放箭!一个都别放过! 顾晏秋突然将蓝婳君往怀中一带,白色大氅如鹰翼般展开。箭雨钉在铁氅上的声音密集如冰雹,蓝婳君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抓紧!他低喝一声,揽着她纵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马鞭炸响,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松林。蓝婳君回头望去,只见乌兰珠独自立在箭雨中,那柄弯刀舞出的银光,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绝的悲壮。 “你怎么会……”蓝婳君刚开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风雪呛住。 顾晏秋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恰好从此处路过。 蓝婳君靠在顾晏秋胸前,意外地没有感到排斥。竟莫名让人安心。隔着厚重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感觉有些陌生——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温暖处靠了靠。顾晏秋似乎察觉到了,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护得更稳妥些。 顾公子。蓝婳君冻得发白的唇角微微上扬,这荒郊野岭的,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府抄近道,”顾晏秋回答:“碰巧看见这队北狄人。”他瞥了眼蓝婳君腕上的勒痕,看见他们带着俘虏走这种小路,太可疑了。 蓝婳君轻笑:“所以你就带人跟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绑的是你。顾晏秋突然勒马转向一条隐蔽的山路。 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马蹄声,顾晏秋却突然笑了:放心,我带他们绕的这条路,够他们找到天明。 蓝婳君贴着他的后背,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甜香——是杏脯的味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十二岁,那天,她因顶撞舅母挨了一记耳光,跑到巷口哭得喘不上气时,忽然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投下一片阴影。 吃吗? 清冷的少年音。她抬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逆光里,掌心托着油纸包着的蜜饯。 京城来的。他又补充一句,语气生硬,像是很少与人交谈,我二叔带的。” 她怯生生拿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她在江南不曾吃过的味道。 甜吗?少年问。 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少年僵在原地,最后把整包蜜饯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顾晏秋。蓝婳君在黑暗中轻声问,那时候,你为什么给我蜜饯? 顾晏秋脱口而出:你哭得太吵。 她闻言,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还记得。 追兵的马蹄声忽然转向,朝着另一条路去了。顾晏秋仍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后背的肌肉紧绷着。 他不禁回想起那天,暮春的细雨里,他刚随二叔从京城回来的,撑着油纸伞走过长街,忽然在巷口看见蜷缩在青石阶上的小小身影。 雨水顺着女孩散乱的发梢滴落,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在驻足犹豫了片刻,将手中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杏脯递了过去——那是他惦记了一路都舍不得吃的京城名点。 女孩抬起泪眼时,发间银铃轻轻一响。 她眼尾微挑的杏眸里蓄着一汪清泪,水光潋滟间不经意泄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意。可怜又勾人,不由得教他心尖发颤,连呼吸都窒住了——世间竟有这般摄人心魄的绝色。 “京城来的。” “二叔带的。” 他的舌头突然打了结,支支吾吾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只见她垂眸犹豫了半晌,才轻轻拈起一颗杏脯含入口中。他怔怔地望着她——那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轻抿时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甜吗? 她点了点头,却哭的更凶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从未见过谁哭得这样安静又汹涌。慌乱间,他将整包杏脯塞进她手里,纸袋发出窸窣的声响,混着她压抑的抽噎。 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羞涩的转身就跑。 “公子——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他哪里还敢回头?脚下绊了个趔趄,差点被石子崴了脚,却也不敢停下,活像只受惊的兔子,眨眼间就窜进了巷子深处。 手中的油纸伞不知何时歪斜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竟浑然不觉。 黑马在雪林中疾驰,蓝婳君的发丝随风扬起,轻轻拂过顾晏秋的下颌。 顾晏秋喉结微动,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像当年那个雨天,他落荒而逃时,身后银铃的轻响一路追着他,扰得他心绪不宁。 你那时跑得真快。蓝婳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我追了半条巷子都没追上。 顾晏秋耳根一热:......你追我做什么? 杏脯吃不了那么多。她轻笑,所以想还你一些。” 顾晏秋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那包杏脯,本就是给你的。 “可油纸包里,还裹着半块儿银子。” 顾晏秋浑身一僵。 记忆轰然倒灌——那年他慌乱中把买笔墨的银两和杏脯包在了一起。 “那日,你为何哭?”顾晏秋突然问道。 蓝婳君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顾晏秋见她久久不语,心下蓦地一疼。他指尖微蜷,终是轻叹一声:若是往事不堪回首,便莫要再想了。话音未落,又觉此言太过唐突,忙放柔了声调:是我冒失了。 那声音温润似初融的雪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疼惜。 蓝婳君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那日,舅母院里的小丫头不慎打碎了茶盏,我见她年纪尚小,又非故意,便替她说了几句话。谁知舅母勃然大怒,说我目无尊长,便打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打在脸上,很疼,可我哭不是因为疼,是觉得委屈。蓝婳君说着,忽然苦笑一声:我在外祖母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她们欺负我没娘护着,父亲又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谁会在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呢? 她指尖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声音里淬着冰冷的讽刺:可他们一面作践我,一面却用着我父亲的俸禄——那些银钱沾着我爹在边关的血,养着这群吸血的蛀虫。 顾晏秋听罢,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头:你那时太莽撞了。 蓝婳君一怔,忽然转头看向他。 替人出头没有错,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告诫,但在逞强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的处境。 马背上的风掠过耳畔,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了旁人? 蓝婳君指尖微蜷,想起自己被舅母责罚时的无力,想起今日被北狄人掳走的狼狈,一时无言。 顾晏秋继续道:这世道确实不公,但光凭一腔孤勇,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所以,他声音放缓,以后若再遇到不平事,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若实力悬殊,不如暂且忍耐,等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蓝婳君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是让我学会审时度势? 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顾晏秋纠正道,逞一时之快容易,全身而退却难。 顾晏秋见她听进去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不是让你袖手旁观,而是要学会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蓝婳君突然想到今日在长街受到宁王萧御锦的非礼,而当众对峙。她知道后果是什么,可一时气急的她非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结果不仅没能讨回半分颜面,反倒不了了之。 她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可今日在长街,宁王当众轻薄于我,我若忍气吞声,岂不是任人欺辱? 顾晏秋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难以置信地问道:萧御锦竟敢当街行此轻薄之举?声音里压着几分危险的寒意:“他当真如此肆无忌惮? 蓝婳君轻轻点了点头。 “那他今日之举,便是自毁根基。朝中多少人盯着宁王府的错处。顾晏秋的嗓音愈发低沉,御史台的折子,怕是明日就会堆满御案。轻则被言官弹劾德行有亏,重则......削爵圈禁,也未可知。” 顾晏秋顿了顿,继续道:“更可怕的是,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朝局动荡,牵连的又何止是宁王府。” 顾晏秋突然轻嗤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缰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皮革捏碎。他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声音却轻得危险:若他今后遭了报应,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裹挟着几分戾气。 蓝婳君听着他这番话,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 那些不堪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表哥那双总是黏腻湿冷的手,带着酒气喷在她耳畔的喘息,还有假山后那次,那日春光正好,她不过是在后院赏花,就被醉醺醺的表哥堵在假山缝隙里。他满嘴污言秽语,带着脂粉味的手往她衣襟里探时,正巧被来游园的宾客们撞见。 小小年纪竟学会勾引人!舅母二话不说就先给了她一巴掌,先发制人。 果然像是窑子里养出来的下贱胚子。表姐陈悦附和道,她那嗤笑声像毒针般刺入耳膜,整日里装模作样,骨子里却不知跟谁学的这些狐媚手段。也难怪,没娘教的东西可不就是这副德性? 一旁的表妹陈怡立刻捏着嗓子附和:就是就是,悦姐姐说得极是。我昨儿还瞧见她偷偷往脸上抹胭脂呢,小小年纪就这般不安分,活脱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几个丫鬟闻言都掩嘴偷笑,陈悦得意地扬起下巴,用绣着金线的帕子轻轻扇着风: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郡主娘娘陈瑶指尖轻抚鬓边晃动的金步摇,故意将嗓音拔得又尖又亮,说起来,咱们表妹可是堂堂镇北王的掌上明珠呢——她突然以帕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可惜啊,王爷在边关征战多年,怕是早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了吧? 她绕着蓝婳君缓缓踱步,绣鞋故意踩住对方褪色的裙角:要我说啊,这命数可真是有趣。听说边关刚送来十车鲛绡纱?陈瑶突然扯了扯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衣袖,可惜某些人空顶着郡主的名头,连块边角料都分不着呢。她俯身凑近,压低的声音里淬着毒,你爹既舍得把这么多好东西都送来陈家,怎么偏偏就忘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周围的丫鬟们立刻发出窸窸窣窣的窃笑。陈瑶忽然后退半步,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娇声道:要我说呀,你爹的军功再显赫又如何?她红唇勾起一抹恶毒的笑,现在还不是要靠我们陈家,养着你这条——最后一个字刻意拉长,丧、家、之、犬? 蓝婳君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四周的笑声像无数把尖刀将她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在这些人的眼里,她生来就是有罪的——罪在无父无母庇护,罪在寄人篱下,罪在自己是个女儿身。 谁能想到,那个整日流连赌坊青楼,连《论语》都背不全的浪荡子,竟成了众人眼中无辜的受害者。而她,不过是因生得太过明艳,便成了天生的祸水。 顾晏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颤抖,你......不觉得是我的错吗? 话未说完,顾晏秋突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这个动作让蓝婳君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她太熟悉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了。 ”你不必怕他。无论今日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顾晏秋以为她是在畏惧宁王府的权势。他微微倾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萧御锦身份再尊贵,也不是他所欲为的借口。若他今后因此遭了报应,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第29章 风雪归途,情愫暗生 蓝婳君听闻此言,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受过的委屈——那些被轻薄时旁人暧昧的眼神,被刁难时无人相助的孤立。而现在,终于有个人,不问缘由地站在了她这边。 顾晏秋...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维护,是这样的感觉。不必解释,不用自证,就有人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这边, 风雪依旧,但他的体温却透过厚重的衣衫传来,让人莫名安心。 顾晏秋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虚揽在她身前,既保持着分寸,又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马儿踏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蓝婳君微微低头,能看见顾晏秋修长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仍稳稳地控着缰绳。她犹豫片刻,悄悄伸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顾晏秋身形微僵,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手冷?他低声问,嗓音比平日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蓝婳君没回答,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他冰凉的手背拢入掌心。顾晏秋的呼吸明显乱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抽回手。 风雪渐大,他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蓝婳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脊背传来,沉稳而有力,在这冰天雪地里,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顾晏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身上……很暖和。 顾晏秋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了一声,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 顾晏秋忽然勒住缰绳,黑马在雪地里踏出个半圆的蹄印。蓝婳君正欲回头,却觉肩头一沉——他竟解了自己的狐裘大氅,严严实实裹住了她。 顾……话音未落,带着体温的氅衣已系紧领口,绒毛轻蹭着她冰凉的下巴。他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披甲,偏生系带时指尖擦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蓝婳君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裘,指尖触及绒毛时感受到残留的体温。她微微侧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你把大氅给了我,你怎么办? 顾晏秋闻言一怔,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暖流。在这般险境之下,她竟还惦记着他的冷暖。他垂眸看着身前人单薄的肩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无妨。”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的棉衣很暖和。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情,再过一会儿就下山了。顾晏秋的声音带着些许暗哑,修长的手指在系带处打了个结,却不慎勾住她一缕青丝。他慌忙松手,那缕发丝却已缠上他的指节,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蓝婳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夜雪簌簌,将所有的细微声响都衬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侧首,却只看见顾晏秋隐在黑暗中的轮廓,和那缕缠绕在他指间的青丝。 我...他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指尖悬在半空,在风雪中微微发颤。 蓝婳君循着气息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手腕时,两人俱是一震。她摸索着捻起那缕发丝,从容地绕回耳后时,君忽觉鬓边一轻,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只触到散落的发丝。簪子......她轻喃出声,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 顾晏秋勒住缰绳,黑马在雪地里转了个圈。他俯身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何时掉的? 不知。她摇头,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萧御湛骑着马,与她穿过密林时,头发毫无征兆的散落在耳侧。 许是,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白日里被狄人追杀时就掉了。 萧御锦?顾晏秋的声音在风雪中顿了顿,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白日里是他护着你? 刚出口,他便暗自懊恼——这问的是什么话?当时情况危急,有人相助理所应当,他这是在计较什么? 在生死关头,有人能护她周全,这本就该值得庆幸。 可心底那股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蓝婳君感觉到身后之人呼吸微乱,但很快归于平静。她轻声道:当时箭雨太密,是萧御湛带我冲出重围的。 他可有伤着你?顾晏秋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却让蓝婳君心头一暖。她摇摇头,轻声道:没有,他很守礼。 黑马继续前行,踏碎一地雪光。蓝婳君悄悄往后靠了靠,感觉到身后之人瞬间绷紧的肌肉。顾晏秋的呼吸明显乱了,却固执地保持着那个既保护又克制的姿势。 顾晏秋的目光落在远处,喉结不住滚动。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既没有立场吃味,也不该有这些旖旎心思。可当她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扫过他唇边时,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马蹄踏碎山径薄冰,顾晏秋的思绪比这碎冰还要凌乱。 蓝婳君的发香混着风雪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握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距离,可心底翻涌的情潮却如这山间晨雾,愈演愈浓。 顾晏秋...身前人忽然轻唤,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惊醒。 他下意识应声,嗓音比山风还要沙哑。 蓝婳君却只是摇了摇头,发梢擦过他下颌:没什么。 这欲言又止的沉默最是磨人。顾晏秋望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耳尖,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抬手。他该提醒她保持距离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让她的后背能更安稳地贴靠在自己胸膛。 “你……”她又忽然开口,话音未落,忽觉顾晏秋胸膛微震。伸手去探,竟触到他袖口凝着的冰碴。蓝婳君心头一紧,这才发觉他护着她的右臂早已被雪水浸透,此刻正结着细碎的霜花。 这就是你说的暖和?她声音陡然发涩,扯开狐裘就要解下。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按住她腕间。顾晏秋的呼吸近在耳畔,比夜风更凛冽:别胡闹。 蓝婳君鼻尖蓦地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湿意。她执拗地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你总是这样...... “已经快到了。”顾晏秋打断了她。 蓝婳君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望着顾晏秋冻得发白的指节,心头像是被细针扎着般难受。 那双执笔握剑的手,此刻却因护着她而结满冰霜。 她想起在江南时,他宁可自己淋雨也要将伞让给她;想起他总把最后一块糕点留给路边的乞儿。这样的人,怎忍心能让他继续受冻? 此刻,两人都在暗自较着劲——一个宁可自己受冻也不愿对方受冻,一个心疼他的付出更甚于自己的冷暖。 她突然解开狐裘系带,却在下一刻被他按住手腕。 别闹。他声音低沉,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冰雪还凉,你身子弱。 那你呢?她执拗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关切与心疼,让她鼻尖一酸。 两人僵持间,顾晏秋忽然轻叹一声,抖开大氅将两人一起裹住。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将她护在怀中最暖和的位置。 这样就好。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蓝婳君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强自压抑的颤抖。这个总是将旁人护在身后的人,此刻明明冷得厉害,却还在担心她受凉。 她悄悄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顾晏秋浑身一僵,终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远处,竹屋的灯火穿透风雪,温暖的光晕中,两个依偎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黑马踏过最后一道山梁,竹屋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蓝婳君能感觉到顾晏秋的手臂微微发颤。她悄悄侧首,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他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唇色已经冻得发白。 顾晏秋你...她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应得极轻,呼出的白气拂过她耳畔。 蓝婳君突然挣开他的怀抱,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翻身下马。积雪没至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足底窜上来。她仰头望着马背上的男人,伸手去解狐裘的系带。 胡闹!顾晏秋急忙下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肌肤,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发颤,为何宁肯自己受冻也要护着我? 这个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顾晏秋指尖一抖。他别开眼,喉结剧烈滚动:因为... 公子!老仆徐叔举着伞匆匆赶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哎呀这怎么使得!姑娘快进屋! 顾晏秋如梦初醒,一把将狐裘重新裹住她,打横抱起就往屋里走。蓝婳君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却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徐叔忙前忙后地准备姜汤。顾晏秋将她放在软榻上,转身要走,却被拽住了衣袖。 “顾晏秋…” “嗯?”他微微俯身,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想问他冻伤的手还疼不疼,想说他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想道出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可最终,她只是松开他的衣袖,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掠。 最终只憋出一句:“明日可否送我回府?我一夜未归,父亲怕是...” 顾晏秋道:“我待会儿让徐叔去府上传递消息,等明日天一亮就送你回去。 谢谢。她轻声道。 姑娘趁热喝。徐叔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两碗姜汤蒸腾着热气。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公子也喝些,老奴特意多放了红糖。 徐叔刚转身踏出房门,顾晏秋就忽然转身,朝门外唤道:徐叔。 徐叔顿足转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趟蓝府。顾晏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徐叔,告诉蓝大将军,小姐在顾家别院,一切安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风雪阻路,明日天晴便送小姐回府。 蓝婳君注意到他说的是顾家别院竹屋,更不是与我在一起。这样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不会让父亲担忧。 徐叔会意地点头,却又迟疑道:这大雪夜... 坐我的马车去。顾晏秋解下腰间令牌,多带两个护院。 老奴这就去。徐叔小心地收好玉牌,临走时忽然回头:公子,厨房温着酒,您趁热喝。 知道了。顾晏秋打断他。 待脚步声远去,屋内又陷入静谧。炭火爆了个火星,惊醒了怔忡的两人。 徐叔跟了我二十年。顾晏秋突然解释,最是稳妥。 蓝婳君望着窗外的飞雪,轻声道:“顾晏秋,谢谢你。” 顾晏秋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崭新的木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杏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明日用这个吧。 蓝婳君接过木簪,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两人同时一颤,烛火跟着摇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交叠的身影。 赶快把姜汤趁热喝了,我就在隔壁。他退到门边,声音有些哑,有事就喊我。 门扉轻轻合上,蓝婳君摩挲着木簪上的花纹,忽然发现簪尾刻着两个小字——。 蓝婳君端起碗来,将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寒意。她轻轻放下瓷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簪上的二字,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屋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她斜倚在软枕上,青丝散落如瀑。窗外的风雪声似乎越来越远,化作模糊的白噪音。簪子从她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锦被上。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件带着松木气息的外袍轻轻覆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为她拨开额前的碎发。那指尖在她额角停留了一瞬,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好梦。极轻的男声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蓝婳君想睁眼,却抵不过睡意的侵袭。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她恍惚感觉到有人将她的手炉重新添了炭,又细心地在榻边放上一盏小灯。微弱的灯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窗外,雪落竹梢的沙沙声渐渐停歇。万籁俱寂中,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踱步声,和着更漏的滴水,守护着她安稳的梦境。 第30章 剑拔弩张 子时三刻,醉仙楼三楼雅间一片狼藉。 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蓝盛飞突然发狂:“今日便是掘地三尺,血洗京城,我也定要寻回我儿!” 话音未落,萧御锦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挡在门前,玄色锦袍被劲风掀起,在烛光下翻涌如墨:将军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让开!蓝盛飞双目赤红如血,铁甲上凝结的冰碴簌簌震落,“她是我唯一的骨血!她若有个闪失,老夫这条命便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三十万边军的主帅就这点耐性?萧御锦抹去嘴角血迹,突然冷笑。 他的话语更像是火上浇油。萧御锦话音未落,蓝盛飞的一记重拳已至面门。萧御锦偏头闪避,身后楠木门板顿时破开个大洞。 三十万边军?!蓝盛飞突然暴怒,腰间佩刀铮然出鞘,刀光如雪直逼萧御锦咽喉。萧御锦身形微侧,却仍慢了半步,冰冷的刀锋已然压在他肩头,锋利的刀刃割裂玄色蟒袍,在锦缎裂口处渐渐洇开一抹刺目的猩红:老夫半生戎马,守的是这锦绣河山!可如今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家国大义!还请宁王殿下让开,在不让开,那便请恕老夫以下犯上了。 王爷!门外侍卫惊呼出声,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萧御锦却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神色从容,任由刀锋入肉三分。 与此同时,他袖中软剑已然出鞘,剑尖抵在蓝盛飞腰间要穴,眸光一沉,寒声道:蓝将军,你这一刀下去,不仅救不回令爱,还会让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届时就算令爱安然无恙,恐怕也只能在诏狱中与将军相见了。将军可要想清楚,这一刀下去,不仅您要背上谋逆大罪,就连令爱也要受株连之祸。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残酷的清醒:您舍得让她在教坊司度过余生吗? 果然,此言如冰水浇顶,让蓝盛飞浑身一震。沉重的佩刀一声砸落在地,刀尖在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那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蓝盛飞踉跄后退两步,铁甲撞上残破的案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宁王殿下...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末将...知罪。 萧御锦这才收剑入袖,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却浑不在意:蓝帅爱女心切,本王自然理解。但现在贸然出去寻人,不过是徒劳无功。萧御锦倚着半扇摇摇欲坠的屏风,玉冠歪斜,他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边血迹,指尖在紫檀木上留下一道猩红痕迹:“但本王已命禁军封锁各处城门,狄人绝无可能逃出京城。” 蓝盛飞突然一声长叹,他魁梧的身躯微微晃动,铁甲下的肩膀竟显出几分佝偻:老夫征战半生,从未像今日这般......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望向窗外的风雪,顿了顿,又道:“二十年前雁门关血战,老夫带着三百残兵死守城门时没慌;十五年前被围困在黑水城,断粮七日时也没慌。可现在我这颗心,就像被人活生生剜出来一般。 萧御锦轻轻掸了掸锦袍上的木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军心急,本王理解。”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随手扶正歪斜的玉冠,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不过是场儿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袖中紧攥的素罗料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那是北狄人从蓝婳君衣裙上撕下来的。此刻正灼烧着他的掌心。 虽然今日长街一事让他十分恼火,但她露出的率真与大胆,都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每当她靠近时,他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久违的悸动——那样鲜活,那样热烈。 原本不过是想娶她来牵制北境三十万铁骑,未曾想,这颗心竟成了局中最大的变数。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随亡妻入了土。十年,二十年,活着不过是具会呼吸的躯壳。 蓝婳君的出现,不经意间填满了他十年的空寂。让他这具早已麻木的行尸走肉突然有了归处。 萧御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欲失控的暗芒。 “现在不仅将军心急如焚,本王亦是如此。” 他说着,猛地一拳砸向立柱,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如玉的面颊。指节顿时渗出血丝,在朱漆立柱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蓝盛飞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他征战沙场数十载,最擅察言观色,此刻萧御锦眼中那抹几欲噬人的暗芒,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野兽护食时才有的眼神。 蓝盛飞心中突然冷笑,萧御锦在他面前演戏演的竟能演的这般精彩。——三十万大军,确实值得他这般费心周旋。 蓝盛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宁王殿下对我家婳儿,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萧御锦闻言,神色不变道:“将军多虑了。本王所思所虑,皆为大燕江山社稷。令爱若有不测,将军心绪难平,边关三十万将士军心必乱。届时北狄铁骑趁虚而入,边关告急,生灵涂炭,而今北狄对我大燕虎视眈眈,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令爱的安危,不仅关乎蓝府一门,更关系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军心。” 蓝盛飞闻言,仰天大笑道:好一个江山社稷!当年末将追随先帝血战雁门关时,王爷还在娘胎里呢! 末将这一生,流的血够多了。蓝盛飞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今只求婳儿能嫁个知冷知热的实在人。或是书院执笔的寒门学子,或是药铺问诊的郎中,哪怕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只要他肯一生一世只对婳儿一人好! 萧御锦闻言,不紧不慢道:“那蓝大将军可曾想过,令爱若真嫁了寻常人家,他日北狄细作挟持她要挟于你,你那女婿能护她周全吗?”旋即他又道: 当然,若令爱实在不愿本王也可向陛下请旨,准她终身不嫁。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蓝大将军应当明白,在这京城里,没有夫家庇护的贵女,会是什么下场。最后一句话轻若呢喃,却让蓝盛飞铁甲下的身躯猛然绷紧。 蓝盛飞闻言,眸中寒光乍现 “你在威胁老臣?” 萧御锦闻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截染血的素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又缓声道: “本王并不是在威胁将军,本王只是实话实讲。就令爱那张绝色,找个寻常夫家,就算北狄不会找她麻烦,也架不住旁人觊觎。”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蓝盛飞面色铁青,他征战半生,何尝不知这世道险恶?可偏偏,萧御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是啊,他的婳儿生得太好,好到哪怕躲在深闺,也会招来祸事。若真嫁了个无权无势的寒门,莫说北狄,光是京中那些权贵子弟的龌龊心思,就足以让她永无宁日。 萧御锦见他沉默,眼底暗芒更甚,缓缓补上最后一刀: 将军,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蓝盛飞骤然苍老的面容。 “宁王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御锦低笑一声,也不在与他卖关子了:“蓝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本王想娶她。”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蓝盛飞瞳孔骤缩,铁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权王,却见对方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不容抗拒的凛冽。 萧御锦缓步上前,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不是为权,不是为势,就只是—— 我想要她。 蓝盛飞闻言,目光微眯:“宁王殿下这番话,拿去哄那些深闺里的小姑娘倒也罢了,但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在雁门关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蓝盛飞顿了顿,又继续道:宁王殿下素来算无遗策,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便是陛下也常赞您心有七窍。”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老夫虽是个粗人,却也懂得——这世上最危险的棋局,往往藏在最风花雪月的地方。殿下书房里的舆图,想必比兵部存档的还要详尽。老夫再斗胆问一句,若明日朝堂风云突变,老夫不再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王爷这盘棋局里,可还会给婳儿留个的位置?” 萧御锦闻言低笑一声:“蓝大将军此言,倒是让本王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扣住案几边缘,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至于今日这话真假,本王有的是时间让蓝大将军看个明白。” 蓝盛飞冷冷道:“那今日老夫也把话撂在这儿,婳儿是老夫拿命换来的心头肉。三十万大军可以不要,这身爵位可以不要,但谁要是敢拿她当棋子,老夫这把老骨头,倒要看看是殿下的棋局硬,还是边关的刀更利!” “将军息怒。”萧御锦面不改色道:“本王若要动她,何须等到今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雅间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一名身着玄甲的亲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时,肩甲上未化的雪粒簌簌落下:禀王爷,方才将军府来人说,蓝小姐找到了! 萧御锦指尖一颤,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他猛地起身,玄色蟒袍带起一阵寒风:人在何处? 蓝盛飞闻言,魁梧的身形骤然僵住,甲胄间的锁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猛地转身,战靴踏碎一地瓷片,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亲兵的护肩:此话当真?! 亲兵吃痛却不敢呼出声,只得咬牙应道:千真万确!将军府上的管事亲自来报。 她现在人在何处?可还安好?蓝盛飞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亲兵,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令爱人在顾家边院,一切安好,顾府那边来人说,是他们家公子顾晏秋从山路上把人带回来的,因风雪阻路,只好先把令爱安置在边院,明日天晴便送小姐回府。” 话音未落,蓝盛飞已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铁靴重重踩在碎瓷片上。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此刻竟像个寻常老父般红了眼眶:好...好...他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老天有眼… 萧御锦静立原地,修长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握茶盏的姿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顾晏秋?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仿佛一片雪花落地,却让室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萧御锦眸色陡然转冷,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震得茶具叮当作响:好一个风雪阻路 萧御锦眸色骤暗,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暗卫统领递上的那叠江南密报—— 去年腊月廿三,顾晏秋于苏州城西蜜饯铺,购得玫瑰酥三匣。 去年上元节,顾晏秋携蓝小姐同游秦淮,赠琉璃灯一盏。 去年二月廿八,顾晏秋冒雨送蓝小姐回陈府别院,伞倾大半。 九月初七,顾晏秋支银五十两,购得苏绣团扇一柄,扇面绘并蒂莲纹。 十月中旬,顾家商队特地从杭州运来新鲜龙眼,连夜送入陈府别院。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监视,如今字字句句却如淬毒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去年他只是下令要盯紧顾家商队的银钱往来,不曾想竟牵扯出这么一段风流韵事。 当时暗卫来报,说顾晏秋与蓝家小姐在江南多有往来,他也只当是商贾之子的寻常交际。毕竟朝中盯着蓝家虎符的人那么多,谁不想与将军府攀上关系? 直到前日,将军府的惊鸿一瞥,才知暗卫所言非虚——蓝婳君打扮的很素净,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眼。 像蓝婳君这般样貌的女子,哪个男子见了不喜欢?不心动? “他装什么正人君子!萧御锦冷笑,他猛地拂袖起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翻涌如墨:顾家边院距将军府不过四五里,若真为令爱着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戾气,便是爬也该把人连夜送回来! 唐羽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正要劝阻,却见萧御锦已抓起佩剑:备马!声音里的杀意让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品行端正的顾公子—— 究竟安的什么心!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指节捏得剑鞘咯咯作响。 第31章 猎心棋局的开始 他话音未落,蓝盛飞已侧身挡在门前: “王爷且慢,夜已深了,小女既已寻回,就不劳王爷费心。 萧御锦面不改色道:蓝将军这是何意? 夜已三更,风雪正急。蓝盛飞沉声道,王爷千金之躯,若为小女之事染了风寒,老夫实在担待不起。 “将军客气了。”萧御锦道:“区区风寒,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他神色陡然转冷:“倒是将军这般推三阻四,倒让本王好奇,顾家边院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蓝盛飞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绽开一抹促狭的笑意:“王爷这话,倒让老夫想起当年在雁门关,那些胡商为了争个歌姬,也是这般红着眼睛说人家帐里有鬼。” 萧御锦脸色骤然阴沉,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不过。”蓝盛飞突然正色道:“王爷明鉴,顾相那老狐狸与老夫政见不合多年,他儿子今日这番,指不定揣着什么心思。 萧御锦淡然道: “哦?那将军为何这般阻拦?” 正因为顾家不可信,末将才更不能让王爷深夜闯门!蓝盛飞依旧面不改色道。 萧御锦闻言冷笑道:所以将军宁愿让令爱留在虎狼窝?” 蓝盛飞眼中旋即闪过痛色,婳儿落在他们手里已是不幸,若再闹出什么风波,传到御史台那些言官耳朵里,怕是要参老夫一个纵女不检的罪名。王爷金尊玉贵,想必也不愿为这等小事惹来非议? “将军这是在教本王做事,本王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参我萧御锦看上的女人。”萧御锦的声音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是御史台那群老顽固齐刷刷跪在太极殿前撞柱子,本王也能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蓝盛飞闻言,浑身一僵。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看似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何等霸道的本性。 “”王爷...蓝盛飞刚开口,就被萧御锦打断。 “自从昨日在府上见过令爱,本王夜夜难寐。这般滋味,将军当年想必也尝过?” 这话说得直白又莽撞,此刻的萧御锦丝毫没有半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 蓝盛飞微微一愣:“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刀剑无眼,儿女情长最是误事。” 萧御锦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那将军当年为了求娶夫人,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的传闻,莫非都是市井谣传?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蓝盛飞顿时被勾起了痛苦的往事,婳儿她娘当年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与狄人周旋被俘,后来又为他挡下了那支刻着皇室微记的毒箭,思及此,仇恨已经蔓延到了蓝盛飞整个胸腔,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色,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平复,末将只是...只是... 只是情难自禁。萧御锦接过话头,玄色衣袖拂过案上茶盏,正如本王此刻。 蓝盛飞闻言,一股无名的怒火直窜天灵盖。这厮此刻装的这般情深义重,表面斯文,仗着权势就想来摘他心头肉?那双眼里的算计当他看不出来?什么儿女情长,分明是冲着北境三十万铁骑来的! 哼! 王爷!蓝盛飞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火:您这般惦记末将的女儿,让末将很不是滋味。他额角青筋暴起,婉娘去得早,婳儿是老夫拿命护着长大的。 萧御锦闻言,眸光微沉,正色道:将军,既然如此,本王不妨把话说开。 其一,令爱入府即为正妃,享亲王俸禄,见君不跪。 其二,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冬衣粮饷,从此由本王亲自督办。 “其三,”萧御锦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陈将军遇害一事,本王会助将军一臂之力,彻查此事。但在事情查清之前,绝不会让婳儿踏入这趟浑水。” 蓝盛飞闻言,突然冷笑一声:“ 王爷,您府上那些冤魂,可还安好?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变,旋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听蓝盛飞又道:“去年春日,西跨院投井的婢女;去年端阳,被活活打死的侍妾...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我家婳儿心思单纯,若是进了你宁王府,怕是活不过三个春秋!” 萧御锦闻言,眸中寒芒微闪:“将军既然提起,那本王也就直说了,西跨院投井的柳儿,是郭相送的,每日本王穿什么衣裳都要往外递消息。” “端阳节打死那个,是前任兵部侍郎的侄女。她更厉害,连本王批阅的军报都要誊抄。将军猜猜,这些抄本最后都到了谁手里?” 萧御锦的声音突然染上几分疲惫:这宁王府的后院...从来就不是温柔乡。他抬眼看向蓝盛飞,目光锐利如剑,而是另一个战场。 但令爱若来,本王可以保证——声音陡然转柔,她的院子里,绝不会出现半个来历不明的丫鬟。 蓝盛飞:王爷不必费心了。末将宁可把婳儿许给山野村夫,也绝不让她踏入皇庭半步。 萧御锦:将军就这般看不上本王? 蓝盛飞:并非是看不上,而是不敢高攀。皇家的水太深,末将就这一个女儿。 萧御锦:若本王承诺,此生只娶她一人呢? 蓝盛飞:王爷说笑了。王府之内,何曾缺过绝色。” 萧御锦:将军以为,本王是在开玩笑?” 蓝盛飞:“皇庭规矩,终究破不得。” 萧御锦:若本王能替将军查清当年陈夫人遇害的真相呢? 蓝盛飞:不必了。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些。 萧御锦:将军就甘心让陈夫人死不瞑目? 蓝盛飞:婉娘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婳儿卷入这是非之中。 萧御锦:将军以为,单凭一己之力能护得住令爱? 蓝盛飞:护不住也得护!这是末将的家事。 萧御锦:...若本王,愿意以兵符为聘呢? 蓝盛飞:呵,王爷终于说出真心话了。三十万边军,才是您真正想要的吧? 萧御锦:将军多虑了。本王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蓝婳君一人。 蓝盛飞:那王爷就继续想着吧。告辞。 萧御锦:将军且慢。 蓝盛飞:王爷还有何指教? 萧御锦:将军这是要去顾家边院?他可太了解蓝盛飞此刻的心情了,他的掌上明珠姿色过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令人放心不下。 蓝盛飞:不错。蓝盛飞并不否认。 萧御锦:既然将军执意要去顾家,不如与本王同行。 蓝盛强压着心头不耐,直言不讳道:王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还请王爷收回那些心思,婳儿年纪尚小,末将还想多留她几年。 萧御锦:“那将军可知,令爱与顾公子同游秦淮时...他故意顿了顿,继续道:顾公子为博佳人一笑,可是包下整条画舫,放尽了姑苏城的花灯。” 蓝盛飞的手骤然收紧。 “还有,七月初七那夜,令爱在姑苏城外崴了脚,是顾公子背着她走了三里夜路,回到陈府后还挨了家法。” 后来,顾晏秋为见令爱,没少往陈府送东西。绫罗绸缎、海外奇珍,陈府上下收了礼,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他抬眼看向蓝盛飞:借着请安的名头,三天两头就往陈府跑。带些胭脂水粉,送些诗集画册。门房通传得快,丫鬟引路也勤。 日子久了,萧御锦指尖轻点案几,顾公子进出陈府如入无人之境。赏花能聊半晌,送书能待半个时辰。陈府上下,都当没看见。 将军莫要以为顾公子就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今日救了令爱不假,可往日里那些手段,晏秋为见令爱,也是费尽心机。借着请安的名头,三天两头就往陈府跑。将军细想,他今日这般救了令爱,焉知不是早有预谋?本王虽对令爱有意,至少光明正大来提亲。可顾公子… 话未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然明了——顾晏秋与萧御锦,不过是一丘之貉。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谋罢了。 蓝盛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道:王爷此言,是要老夫提防顾家小子? 萧御锦意味深长道:“将军不觉得蹊跷么?禁军与府兵搜遍全城都寻不到令爱,偏就顾家公子...他刻意一顿,机缘巧合就遇上了? 蓝盛飞闻言,冷哼一声:王爷倒是会挑时候说这番话。他锐利的目光直视萧御锦,不过老夫倒要问问,王爷这般提醒,又是打的什么算盘?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似要看穿人心:“莫不是见顾家小子捷足先登,心里不是滋味?” 萧御锦闻言,脸色微变。 蓝盛飞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他自然看出这位亲王话里话外的酸味,但那些关于顾家的疑点,却也让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王爷的话,老夫记下了。老将军抱拳一礼,语气不冷不热,至于是真是假,老夫自会查个明白。 说罢转身离去,铁甲铿锵声中,萧御锦分明听见老将军低声自语: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萧御锦目送那道铁甲铿锵的背影远去,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眼底暗流涌动。 今日这场博弈,终究是没能说动那老狐狸松口。 不过,蓝盛飞越是这般严防死守,越说明那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 唐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明日去查查蓝小姐的日常行踪。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叩,爱去的茶楼,喜欢的点心,常看的书... 属下明白。 萧御锦转身望向将军府方向,唇角微扬。 总归这盘棋才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下。毕竟,能让三十万边军统帅方寸大乱的软肋...可不多见。 既然明路不通,那便让那丫头...心甘情愿走进宁王府。毕竟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都不是明枪,而是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温柔陷阱。 醉仙楼下,蓝盛飞勒马驻足,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雕花窗棂。烛火将萧御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年轻亲王正执杯独酌,剪影优雅从容。 蓝盛飞铁甲下的肌肉骤然绷紧——这分明是刻意等他来看的做派。果然,窗内人影忽然抬手,冲楼下遥遥举杯,挑衅般一饮而尽。 蓝盛飞冷哼一声,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在覆雪青石板上踏出几道凌乱的蹄印。 —— 天色微明,顾家边院的竹门吱呀开启。 小厮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门外之人,顿时瘫软在地。 蓝盛飞肩披寸厚积雪,眉睫凝霜,双目赤红如血。 蓝将军?! 劳烦通传顾公子,蓝盛飞求见。 这...小厮结结巴巴地应着,双腿却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眼前这位杀神虽说着客套话,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翻涌着滔天怒意。 蓝盛飞见小厮呆立不动,铁靴向前一踏,积雪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怎么?顾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让访者久立风雪之中? 那小厮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路高喊:公子!公子!蓝将军来了! “顾晏秋闻讯匆忙披衣而出,衣带尚未系紧,领口还敞着半边。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快步迎出:将军大驾光临... 话未说完,蓝盛飞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光如电,扫过顾晏秋凌乱的衣衫,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我女儿在哪? 顾晏秋猝不及防被揪住衣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发抖:将、将军这是... 蓝盛飞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几乎要将人提离地面:少装糊涂!我女儿在哪? 在...在东厢房...顾晏秋声音发颤,双手本能地抓住蓝盛飞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挣脱,昨夜风雪太大...只是...只是借宿... 蓝盛飞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耳根:借宿?借到衣衫不整? 顾晏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耳根更红了:不是...将军误会了...他慌乱地整理衣襟,我方才更衣到一半就... 带路!蓝盛飞一把松开他,若是让我发现婳儿有半点闪失,老夫打折你的腿! 顾晏秋踉跄着站稳,手指还在发抖:将军请随我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眼中毫无躲闪之意。 蓝盛飞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顾晏秋虽然衣衫不整,但眼神清澈,举止坦荡,确实不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 穿过回廊时,他还不忘解释:昨夜风雪太大,实在不便送小姐回府,只得暂借寒舍一宿。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一声打开,蓝婳君披着外衫走了出来:爹爹?您怎么来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 蓝盛飞这才彻底松开顾晏秋,快步上前查看女儿状况。见女儿衣着整齐,神色如常,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第32章 江南往事(二) 顾晏秋恭敬地将蓝盛飞迎入内室,屋内陈设简朴却雅致。他略显局促地拱手道:将军突然驾临,晚辈仓促间未能备好酒菜,实在失礼。 蓝盛飞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几,冷哼一声:无妨。 顾晏秋连忙转身对门外吩咐:速去准备酒菜!要上好的花雕和...话未说完,蓝盛飞已抬手打断: 不必麻烦了。老夫只问你几句话。 顾晏秋神色一凛,挥手让下人退下,亲自为老将军斟了杯热茶:将军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顾晏秋正欲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厮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进来,手脚麻利地摆上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将军恕罪,顾晏秋歉然道,虽仓促了些,但都是江南风味,请先用些... 他亲自为蓝盛飞布菜,动作优雅从容:这是姑苏的松鼠桂鱼,用的是太湖现捕的鲜鱼;这道蟹粉狮子头,特意减了三分油腻;还有这碗莼菜羹,加了些许火腿提鲜。 蓝盛飞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眉头微挑。这些菜色不仅都是江南名馔,更难得的是——每一道都恰好避开了婳君不喜的食材。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鱼肉,鲜嫩适口,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倒是有心。蓝盛飞淡淡道,连婳儿不喜姜味都记得。 顾晏秋耳根微红:小姐在江南时,每次用膳都要先把姜丝挑净...话到一半突然噤声,意识到失言。有结结巴巴的不充了一句:令爱在江南时,常与晚辈说起家乡风味。 蓝盛飞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这些细节,若非婳君亲口所说,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老将军抬眼看向顾晏秋,发现年轻人正专注地将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剔去细刺,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而那正是婳君最爱吃的部位。 蓝盛飞目光如炬地盯着顾宴秋:老夫倒想听听,你与婳君是如何相识的? 顾晏秋微微一愣,眼中浮现追忆之色:三年前,晚辈随叔父刚从京城做生意回来。那日想去墨韵斋添置些笔墨,路过街角时,看见一位姑娘独自坐在青石阶上抹泪。晚辈本不想唐突,却又于心不忍,便将刚从京城带回的蜜饯果子都捧给了令爱。 蓝婳君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其中分明是爹爹的声音。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抓起一件藕荷色外衫披在肩上,赤着脚就往外走。 推开房门时,她正听见顾晏秋温润的声音:...将蜜饯果子捧给令爱。 顾晏秋!蓝婳君羞恼地喊出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厅中两人同时回头。烛光下,她散着青丝,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怀里还抱着个绣着木兰花的小枕头。这副模样让顾晏秋手中的茶盏一声掉在桌上。 蓝盛飞看着女儿光着的脚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成何体统! 爹爹...蓝婳君这才彻底清醒,慌忙把脚往裙摆里藏,我、我听见您的声音... 顾晏秋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小姐当心着凉。 蓝盛飞看着年轻人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又瞥见女儿瞬间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他重重放下茶盏:婳儿,回屋把鞋袜穿好再出来! 蓝婳君吐了吐舌头,转身时却悄悄把顾晏秋的外袍踢到了一旁——这个小心思被两个男人同时看在眼里。顾晏秋忍笑低头,蓝盛飞则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蓝婳君匆匆回房后,屋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蓝盛飞盯着地上那件被的外袍,冷哼一声:顾公子倒是殷勤。 顾晏秋不卑不亢地拾起衣袍:“晚辈只是见不得小姐受寒。” 蓝盛飞这才惊觉,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竟藏着如此多的默契与熟稔——自己不在婳儿身边时,他们究竟有过多少这样的朝夕相处? 蓝盛飞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涩。这十年来,他在边关写了几十封家书,可婳儿的回信却寥寥无几。原以为是女儿不擅笔墨,如今想来那些缺席的信笺,怕是都被陈家人压了箱底。 这时,蓝婳君已穿戴整齐回到厅中。她换上顾晏秋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爹爹,她轻巧地走到两人中间,您别为难晏秋哥哥。说着自然地接过顾晏秋手中的茶壶,为父亲续茶。 蓝盛飞看着女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婳儿,你... 将军,顾晏秋突然正色道,晚辈斗胆,想向您求娶婳君。 的一声,蓝盛飞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老将军缓缓起身,铁甲铮铮作响:你再说一遍? 蓝婳君急忙挡在顾晏秋身前:爹爹! 让开!蓝盛飞怒喝一声,地拔出佩刀,寒光直刺顾晏秋心口。:“老夫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倒叫你个小子,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蓝婳君闪身挡在顾晏秋面前,像只护崽的雀儿:爹爹,您有话好说,请不要伤害他。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将蓝婳君轻轻推开。顾晏秋挺身上前,竟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刀刃:“将军莫要冲动,”他声音平静的可怕:“若您实在不愿成全,晚辈不强求。晚辈现在确实配不上令爱,但晚辈这些年虽随叔父行商,在姑苏置办的每一处产业,都是清清白白的买卖。” 顾晏秋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拱手一礼:将军且在此稍候片刻。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略显急促。蓝婳君注意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父亲那把寒铁打造的佩刀,方才离他的心口不过寸许。即使如此,他竟然能够淡然的为自己辩解。 屋内传来翻动的轻响,片刻后顾晏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了出来。 这是......蓝盛飞眯起眼睛。 顾晏秋将木匣置于案几之上,指尖在锁扣处轻轻一按。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飘散开来。 他从匣子中取出一叠地契,双手呈上:这是姑苏城三间铺面,杭州两处茶庄,还有姑苏城的一座宅院。虽比不上将军府显赫,但足够让婳君衣食无忧。 蓝盛飞淡淡的扫了一眼:你以为几处产业就能换我女儿? 晚辈不敢。这些只是证明,晚辈并非空口白话之人。他顿了顿又道:“说来惭愧,晚辈虽是相府血脉,却不过是父亲一时兴起留下的庶子。自幼在偏院长大,连族学都不得入,只能躲在屏风后偷听夫子讲课。 他苦笑着抬起头,眼中却不见半分怨怼:母亲生前常说,人这一生,贵在自立。所以晚辈十岁起就跟着账房先生学算筹,十三岁便能帮着打理铺面。 相府的门楣再高,顾晏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不及自己挣来的体面。这些年走南闯北,晚辈虽吃了些苦头,倒也明白了何为君子自强的道理。 所以...蓝盛飞意味深长地问,你就甘心做个商贾?他在试探。 顾晏秋从容地又为蓝盛飞续了一杯热茶,见蓝盛飞接过茶杯,才又道:将军,民生百业,何分贵贱?晚辈虽无官职,但能保证经手的每一匹绢、每一斤茶都对得起良心。他抬眼直视蓝盛飞,就像将军镇守边关,护的是疆土;我们行商走货,护的是民生。各尽其责罢了。 “但晚辈是真心喜欢婳君,”顾晏秋一脸认真道:“晚辈承认,婳儿相貌出众,初见时确实令人惊艳,可真正让晚辈倾心的,是她这个人。” 蓝婳君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望着顾晏秋挺直的背影,忽然惊觉——这个总是默默守在她身后的男子,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记得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江南的雪下得格外早。 偏院的石阶覆着薄霜,蓝婳君裹紧半旧的棉袄,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灯火。这是父亲戍边的第八个年头,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回来看过她了,连说好的家书也都没寄来一封。 那夜陈府张灯结彩,连最末等的粗使丫鬟都得了赏钱去看灯会。 唯独她被勒令留在府中。 表姐陈悦还给她偏院的门落了锁。 偏院的青石地砖沁着初春的寒意,她抱膝坐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炸开的烟火,将小脸埋在臂弯里。 姑娘别恼,小翠将暖炉塞进蓝婳君手里,故意把话说得响亮,咱们在院里赏月,比外头人挤人强多了!待脚步声远去,小丫头才咬着耳朵道:奴婢方才瞧见顾公子在墙角转悠呢。 话音未落,墙头梅枝忽然簌簌作响。抬头望去,墙头那株老梅的枝桠正剧烈摇晃,紧接着就是的闷响——顾晏秋抱着两盏花灯,结结实实摔在了她面前的草丛里。 小翠突然发了个哈欠,道:“小姐,奴婢困了,就先回屋眠一会儿。” 小姐别嚷!顾晏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月白袍子沾满草屑,发冠都歪了,我、我路过看见灯市热闹... 话未说完,墙外传来小厮焦急的喊声:公子!您翻人家姑娘院子做什么! 蓝婳君笑出声来,忙用袖子掩住嘴。顾晏秋耳根通红,把其中一盏兔子灯往她手里塞:这灯...这灯是摊主非要送的。 那兔子灯做得实在拙劣,左耳比右耳长了半寸,糊的棉纸也皱皱巴巴。可烛光透过薄纸映在她掌心,却是在江南数年来,最暖的温度。 “他们都去看戏了。”蓝婳君突然鼻子一酸。 顾晏秋的呼吸忽然一滞。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像晨露中的蝶翼般轻轻颤抖。你想看戏?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蓝婳君点了点头,一滴泪珠倏然坠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慌忙去擦,却不料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我只是...... 不哭了,婳儿。他用袖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暖干燥,我带你去。 他俯身靠近,在蓝婳君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蓝婳君惊呼出声,本能地攥紧了他的前襟。少年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她慌乱抬眸,正对上顾晏秋含笑的眼——那眼底映着月色,像是盛了一泓清泉。 抱紧了。他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话音未落,忽地纵身跃起,靴尖轻点梅枝,带着她轻盈地翻过了高墙。 夜风迎面扑来,蓝婳君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见耳边顾晏秋的心跳声又快又稳。待她再睁眼时,整个姑苏城的灯火如星河般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戏台的锣鼓声隐约可闻,街巷间飘来糖人和蜜饯的甜香。 抓紧了。顾晏秋将她往上托了托,几个起落间便带着她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子。蓝婳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色飞速变换,最后停在一处挂着红灯笼的戏楼后巷。 顾晏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张戏票,朝她眨眨眼:二楼雅座,正好能看清全场。 戏台上正演着《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舞得如烟似雾。蓝婳君看得入神,不觉间已靠在顾晏秋肩头。少年身子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柳梦梅要出场了。他轻声提醒,顺手将剥好的松子仁放在她掌心。蓝婳君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备好了她最爱吃的零嘴,连茶水都是她惯喝的茉莉香片。 戏至三更,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顾晏秋看了看天色,轻声道:该回去了。回程时他特意绕到长街,给她买了盏会转的走马灯。灯影里的小人儿骑着马,活像边关的将士。 翻回偏院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顾晏秋将她轻轻放在廊下,替她拂去鬓角沾的夜露:陈家人该起了,我得走了。 蓝婳君攥着走马灯的竹柄,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明年... 明年一定。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又很快松开,不止明年。 晨光中,少年翻墙而去的背影渐渐模糊。蓝婳君站在廊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月白衣角,才发觉掌心还留着他塞的一包松子糖。 第33章 江南旧事(三) 蓝婳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拽住父亲的衣袖:爹爹,那些年在江南,是晏秋哥哥一直护着女儿。蓝婳君忽然又想起许多事来。 他每次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理由。 有时是一匣子新出的胭脂,说是给陈家小姐们带的,却总有一盒木兰香的是单独给她的;有时是几匹时兴的料子,明面上说是送陈府女眷,可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从来都是直接送到她偏院。 连下雪天都不曾间断。 去年寒冬,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顾晏秋顶着风雪来送药,大氅上积了厚厚的雪。陈家人收了那对掐丝珐琅手炉,就放他进了内院。 小姐该喝药了。他站在屏风外轻声说,声音比碗里腾起的热气还温柔。 整整七日,他天天如此。 此时此刻,顾晏秋也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陈府时—— 他踏入陈府正厅,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在下顾晏秋,家父顾相。 话音方落,陈府正厅陡然一静。 紧接着他说明来意:“今日叨扰,是为接婳君游湖。” 陈夫人是婳君的大舅母,保养得宜的脸上堆出殷勤的笑:顾公子来得正好,婳儿这几日正闷得慌呢。公子请坐,我这就让人去唤婳君。 不必麻烦。顾晏秋站在原地未动,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阳光透过窗棂,将厅内飞扬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看见陈夫人使了个眼色,丫鬟们立刻小跑着往偏院去;更瞧见屏风后探出的半张脸——那是陈家三小姐,正用帕子掩着嘴窃窃私语。 想不到那丫头竟攀上高枝了 顾晏秋垂眸整了整袖口,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过片刻,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蓝婳君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断掉的木簪。她站在厅门口,困惑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晏秋哥哥?她轻声唤道,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肿。 昨夜定又哭过了。 顾晏秋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敛去。 与此同时,蓝婳君突然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嗤笑。 三表姐陈瑶用团扇掩着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瞧瞧,咱们府上这位端庄小姐,天不亮就勾着外男上门了。 陈怡道:“可不是么,昨夜大娘还罚她抄女戒呢,今儿就迫不及待地往男人跟前凑。” 陈瑶更加得意:“你瞧她那身打扮,素净得跟守寡似的,指不定深更半夜在做什么? 顾晏秋眸色骤然转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好个不知廉耻的陈家 竟纵容姑娘家当众说这等腌臜话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闺秀? 连街边卖笑的姐儿都比她们体面 他冷眼扫过那几个掩唇窃笑的姑娘,只见她们: 三表姐陈瑶一双吊梢眼里闪着恶毒的光,涂着蔻丹的指甲正恶意地刮擦着茶盏 二表妹陈怡嘴角噙着刻薄的笑,手中绣帕故意往蓝婳君方向甩了甩 就连最小的五姑娘陈欣都跟着撇嘴,活像市井里那些专爱嚼舌根的粗使婆子 顾晏秋的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刺痛。 不禁叹道:蓝盛飞真是好狠的心呐 为了避开朝堂纷争,竟舍得将掌上明珠丢到这种地方 婳君五岁就被送过来了 这些年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晏秋的指节捏得发白,胸口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在看见蓝婳君悄悄将手藏进袖中时,生生将这股怒意咽了下去。 不能急 现在发作,只会让她更难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疼。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 陈悦轻摇团扇,忽然出声:都少说两句。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室闲言戛然而止。 她早听闻京中顾相之子南下经商的风声,却不想这金尊玉贵的公子竟就在姑苏城里。 她本想去茶楼喝喝茶,碰碰运气偶遇这位相府公子 不想竟被蓝婳君这个小贱蹄子捷足先登了 陈悦的视线掠过顾晏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上等的和田玉,雕着顾氏家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样成色的物件,怕是整个姑苏城都找不出第二件来。 好个顾家公子 倒比传闻中还要俊朗 她忽然想起前日蓝婳君房里多出的那匹软烟罗,当时心下还嗤笑是便宜货色。如今细看顾晏秋衣袍的暗纹,可不就是一样的织工? 好得很 原来她暗中早早就和顾公子勾搭上了 这些年倒是小瞧她了 陈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好的明前龙井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她盯着蓝婳君发间那支早已断掉的木簪子,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装什么清贫 怕是早得了不知多少好东西 她越想心中越不爽,团扇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顾公子远道而来,可要尝尝我们江南特产的枇杷蜜?声音甜得能渗出蜜来,眼神却黏在顾晏秋扶着蓝婳君的那只手上。 她瞧着顾晏秋扶蓝婳君落座时,那小心翼翼避开肌肤相触的克制,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样的郎君 合该配我才对 顾晏秋似有所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陈悦不躲不闪,反而将扇面往下压了压,露出精心描画的柳叶眉。 陈悦此时心想: 一个没娘的野丫头 也配跟我争? 蓝婳君忽然轻咳一声,帕子掩唇的瞬间,顾晏秋已收回目光,专注地为她斟了杯热茶。陈悦捏着团扇的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仍挂着得体的浅笑。 陈悦这般作态,倒真是将陈家的教养体现得淋漓尽致。 顾晏秋冷眼瞧着这位陈大小姐,只见她: 团扇半掩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说话时身子越挨越近,熏得浓重的脂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故作娇柔的声调,活似秦淮河畔揽客的歌姬 好个不知羞的 这便是陈夫人教出来的大家闺秀? 顾晏秋再也无法忍受,忽然起身道:“陈大小姐,男女有别,还望自重。” 这话说得极重,陈悦顿时涨红了脸。 一旁的陈怡见状,连忙用绣帕掩住嘴角,却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活该 你也有你今日 陈怡面上带着温婉笑意,手中的绣帕却已被绞得变了形。她望着陈悦那张明艳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凭什么? 就因你是大娘的嫡出女儿? 事事总要压我一头 记得去年花朝节,陈悦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裙,生生抢了她精心准备半年的风头。那日之后,她偷偷将陈悦最爱的胭脂换成了劣质货色。 可惜 那张脸还是那么招摇 她假意替陈悦打扇,却故意将风往对方涨红的脸上扇:姐姐莫恼,顾公子想必是无心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手上却暗暗使劲,扇得陈悦鬓发散乱。 让你平日总抢我的头面 活该你当众出丑 顾晏秋冷眼瞧着陈府众人的嘴脸,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五十年的商贾世家 竟沦落至此 陈府众人还在为一点小事争执不休,丝毫没意识到这个家族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腐朽。 顾晏秋目光沉冷地扫过厅堂,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这陈府上下,如今只靠蓝盛飞的俸禄维持表面的奢靡。 顾晏秋端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好一群吸血的水蛭 吃着蓝大将军的俸禄 却这般糟践他的掌上明珠 且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今日算是将这陈府上下的脾性摸得透彻——不过是群见钱眼开的势利之徒。 但这般贪财的嘴脸 倒是让他可以省下不少功夫 他故意露出袖中烫金的请柬一角,果然见陈夫人眼睛一亮:顾公子这是... 明日诗会的帖子。他故作随意地递过去,想着府上小姐或许喜欢。 陈夫人接过请柬时,指尖都在发颤。 上钩了 一张纸罢了 能换婳君半日自在 果然,不消片刻,陈夫人便堆着笑道:婳儿近来正闷得慌,公子若有空... 恰好明日得闲。顾晏秋顺势接话,余光瞥见蓝婳君微微发亮的眼眸。 陈二少爷搓着手凑过来:听说顾记商行新到了一批…。 正要请二少爷掌眼。顾晏秋从善如流地取出个锦囊,这点小玩意,不成敬意。 他冷眼看着这群人围着锦囊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已在心中算计的清清楚楚: 肮脏交易 却最是有用 不过半盏茶功夫,顾晏秋便用几件小玩意,换来陈府上下笑脸相迎。 他瞧着陈夫人亲自去催丫鬟给婳君更衣,陈二少爷热络地介绍姑苏名胜,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一匣胭脂 两匹软烟君 就能换自己带婳儿自由出府 去享受外面的世界 这比买卖,划算得很 当陈悦扭捏着提出想要支金钗时,顾晏秋痛快地应下。转头却见蓝婳君站在廊下,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别这样看我 我甘之如饴 他借着递披风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道: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现在有多甜,后面就有多虐,现在多么恩爱,后面分离就多么痛苦) 第34章 皇权之下 自那日起,顾晏秋往陈府送东西的马车再未断过。每月初一的锦缎,十五的珍玩,连节气变换时的鲜果都掐着时辰送到,活像给这日渐衰败的府邸续命的参汤。 不过是权宜之计 暂且用这些黄白之物 换她片刻安宁 —— 夜雨如诉,烛泪成灰 顾晏秋独坐窗前,手中攥着那截褪色的青丝发带——那是蓝婳君春日踏青时遗落的,被他悄悄拾起,藏于袖中,至今未还。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大燕律》的条文格外刺目——拐带官眷者,流放三千里。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下的刻痕,每一道都是他深夜无眠时,用匕首一笔一划刻下的。 多可笑 我能买通陈府上下 却买不来带你走的资格 他想起上月在衙门看到的告示——柳家小姐与情郎私奔,如今她仍在牢中,而那男子的尸首,已在城墙上暴晒三日。 我多么想带你走 可我若带你走,明日,陈府没你这棵摇钱树,定会状告衙门,要不了多久,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你的名字将传遍京城,他们会骂你不知廉耻,但这后果,远比柳家女儿严重百倍,边关将士会质疑主帅家规,政敌会借机攻讦蓝盛飞教女无方,连圣上都会疑心将军府与商贾勾结,这不仅是毁了你,也毁了你爹半生清名,他们巴不得,用你的名声,毁你爹的根基。 傻姑娘,你可以不懂事,但我不能不懂事,你可知我宁可千刀万剐,也不愿让你背上污名。更不愿为了我自己的一己私欲,连累了那个守了大燕江山二十多年的蓝大将军。他这些年在边关流的血,绝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变成朝堂上的唾沫星子。 烛火地爆了个灯花,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如今婳儿入京,谁不知道,蓝家女儿被召回京只有两种可能:当人质,或当棋子。 圣旨刚下,皇帝转头就把蓝婳君指给了九皇子萧御湛。 那时他随叔父去了杭州,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已是婳儿入京的第三日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旋即暂停了手头事务,即刻返京。 当他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却意外听闻一桩喜讯——蓝将军自边关凯旋,更以先帝御赐的恩典为由,终将这桩婚事暂且搁置。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边关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在她父亲手里,她就永远是皇族眼里最肥的那块肉——皇帝视她为笼络边军的棋子,今日蓝父可以用先帝恩典推掉九皇子,明日呢?若圣旨再来一道,蓝家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 九皇子萧御湛不成,将来还有宁王萧御锦,七皇子萧御风,十二皇子萧御岚,总要有个皇子娶了这枚活兵符。 既然陛下属意九皇子,那他照样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命运就像随风飘扬的蒲公英,看似自由,实则风向稍变,便身不由己。 她从出生那天起,她就是镇北王的嫡女,这也意味着,她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即使她的父亲多么疼爱她,也只能暂时改变什么。 谁不想借着她的婚事,把边关兵权收入囊中? 宁王萧御锦更是对她虎视眈眈,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三十万边军的支持。若娶了她,就等于捏住了蓝家的命脉。 她如今离开陈家的狼窝,踏入京城,何尝不是又坠入了这深不见底的虎穴。 即便嫁入天家,婳儿当真能得偿所愿么?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多少红颜熬尽了青春。 甚至还熬不过三个春秋就香消玉殒了。 他与婳儿的缘分,看似坚硬,实则一折就断。 折就折在了自己的父亲是当朝右相。 朝堂之上,谁又不知顾相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六部,镇北将军手握三十万边军,是皇帝最忌惮的武将 ,若顾相之子与将军之女联姻,明日弹劾文武勾结、图谋不轨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 或许今日蓝父拒绝了他对婳儿的求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晏秋有时会想,自己这个顾相之子的名头,究竟有什么用处? ——好处半点没沾着,枷锁倒是套了一身。 嫡兄能靠着父亲荫庇在六部横着走,他却连入仕都要避嫌;府里庶弟们好歹能分些田产商铺,他离家那年,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带出来。 如今喜欢上婳君,这身份更成了烙铁—— 若他只是个白丁匹夫,大可堂堂正正去将军府提亲 , 能光明磊落带她游湖赏花 ,不必连送支簪子都要伪装成,可偏偏他是顾衡的庶子。 这个身份就像浸了毒的锦衣,外表光鲜,内里却将他一点点勒死——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家,父亲摔碎茶盏骂的那句: 孽障!离了顾家你什么都不是! 如今看来,父亲倒是说对了一半—— 离了顾家,他确实什么都不是; 可留在顾家......他连都不是。 在陈家时,他尚能用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银钱为婳君赎得几分自在;可在皇权之下,那些黄白之物,不过蝼蚁爪间的沙砾,风一吹便散了。 在这京中,萧家的一道圣旨,就可以决定蓝婳君的姻缘,亦可碾碎顾家多年的心血。 第35章 无可奈何 ”先吃饭”顾晏秋轻叩桌面,他没在提及此事。 席间,蓝盛飞再次问他:“昨夜你是如何寻得婳儿的?” 顾晏秋神色肃然,沉声道:此事说来也巧。昨日晚辈率府中护卫往苍云山狩猎,归途偶遇一队北狄人马鬼鬼祟祟。 他目光微沉,继续道:晚辈见其行迹可疑,便暗中尾随。不想竟见这群蛮子掳了婳君小姐。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转冷:莫说是婳君小姐,便是我大燕任何一个子民,也断不容北狄蛮子如此猖狂! 蓝盛飞重重拍了拍顾晏秋的肩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小子!当年你离府自立时,多少人都等着看笑话。如今看来——他打量着顾晏秋身上做工考究的锦袍,这云锦的织工,怕是连宫里都未必能寻到更好的。 蓝盛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爽朗笑道:更难得的是,你这一身本事!能从北狄精锐手里把人救回来,这份胆识功夫,老夫都要说声佩服。 他转头看向女儿,意有所指:婳儿,你说是也不是? 蓝婳君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颤,溅出两滴清茶。 父亲说得是。她垂眸浅笑,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顾晏秋相反的方向偏了偏,顾公子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蓝盛飞目光如炬,注意到女儿耳尖泛起的那抹薄红,却装作未见。 顾晏秋不着痕迹地端起茶壶,为蓝盛飞斟了一杯新茶,温声道:将军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恰巧撞见罢了。 蓝婳君捧着新茶回来时,席间已聊起边关贸易。她悄悄松了口气,却未察觉—— 父亲的目光在她与顾晏秋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年轻人腰间那枚玉佩上。 玉佩的穗子,用的是与她剑穗同样的天青色丝线。 他忽然想起来婳儿那日的衣裙与顾晏秋身上的料子是一致的。 他这才惊觉——婳君刚从江南回京那日,那身月白裙衫的暗纹,竟与顾晏秋衣袍上的云纹如出一辙。 虽比不上京城贵女们穿的浮光锦那般华贵,却也是上好的料子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近两年半来,真正照料婳儿的,竟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而陈家除了每月准时支取他的俸禄,何曾给婳儿添置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尤其是从婳儿十岁之后,他五年来再也没有回过家一次。 蓝盛飞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骇人的脆响。他忽然想起那年离京前,婳君追着马车跑了好远,而他连头都没回。 顾公子...蓝盛飞嗓音沙哑,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这些年,难为你... 话到嘴边却成了:...对婳儿多有照拂。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婳儿,为父这些年对不住你。” 父亲,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明白您的苦心。 将军,顾晏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令爱从未怪过您。 令爱...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浅的笑意,很懂事。染了风寒也不肯声张,还是府上丫鬟来寻药,晚辈才知晓。 蓝盛飞眼眶微红,手中茶盏的一声竟被捏出裂痕。他望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跪在岳丈面前求娶夫人的场景。 但他暂时还不能把女儿嫁给他,只因他是顾相的儿子。 一炷香时间后,残羹未撤,蓝盛飞已起身抱拳:顾公子盛情,改日再叙。 父女二人回到将军府之后,天已大亮。 闺房暖阁中。 蓝盛飞目光如炬:婳儿,你喜欢顾晏秋吗? 蓝婳君反问道:女儿若说不喜欢,父亲信吗? 蓝盛飞严肃道:但你不能嫁给他。 蓝婳君忽然冷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声音轻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父亲今日在席间夸他年轻有为时,可不是这般态度。她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怎么,如今见女儿当真动了心思,父亲倒学起那些势利眼,论起嫡庶尊卑了? 蓝盛飞猛地起身,战袍带起一阵寒风:为父今日拒他求婚...”突然压低声音,指腹碾碎案上茶叶不是嫌他庶子出身。那小子若娶了你,第一道折子就会参我们蓝顾两家勾结。” 蓝婳君泪水倏然滑落,却扬起下巴:那父亲要女儿怎么办?突然提高声调嫁给萧御湛去当他枕边的玩物吗? 蓝盛飞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疲惫: 为父宁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嫁入皇庭的。 蓝盛飞突然按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老将军的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道: 婳儿,你和顾晏秋的事,宁王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唉,”蓝盛飞长长的谈了一口气:“为父这次去了边关,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将你送去江南避祸了。” ”可把你送去江南,陈家那群人也不能好好待你,唉——”蓝盛飞此刻心如刀绞。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目光如刀:“但今后,你在京中不得私会顾晏秋,宁王府的探子已经盯上他了。你在京中见他一次,就等于往他颈上套一道绞索!” 还有就是,拒收宁王府的一切礼帖。 “可若女儿迟迟不见他,他会砸门,上次他就砸门了。” 蓝盛飞闻言,眉头紧皱,自责道:“是为父疏忽了。” “想当年,萧御锦欲见兵部尚书,那尚书却称病闭门不见。结果,萧御锦转头就参了他个‘藐视皇族’的罪名。如今这情形,若你次次闭门拒客,他日他定然会唆使御史台弹劾我蓝家目无皇室。” 蓝婳君面露担忧,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蓝盛飞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北狄王庭新立狼主,边关注定至少三年不得安宁。若把婳儿独自留在京城,萧家兄弟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可要是带她一同前往那苦寒的边关,大漠中风沙凛冽,冬日里呵气成冰。他至今仍清晰记得,有一年寒冬,军中战马的铁蹄甚至都被冻裂在地上。他实在是不忍心让女儿去受这份苦啊。 备马,他沉声吩咐亲卫,即刻入宫面圣。 既然进退两难,那便—— 以攻为守! “爹爹。”突然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指攥住父亲战袍的袖口,声音发颤:“您昨夜一夜未眠,女儿求您...哪怕闭目养神半个时辰。 第36章 铜钱两面 蓝盛飞望着女儿关切的眼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多想就此停下,让这副老骨头好好歇息片刻。可昨日宁王那句本王想娶她犹如一柄钝刀,至今仍在心口来回磨着,每一下都带出暗红的隐痛。 然而看着女儿为他斟茶时低垂的眉眼,那掩不住的担忧与懂事,他心头又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欣慰地想着,眼角细密的皱纹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触到那些岁月刻下的痕迹。这些日子,这些皱纹又深了几分。但想到女儿日后在京中的处境,他挺直了腰板。 爹没事。他朝女儿笑了笑,那笑容里盛着满满的欣慰与疼惜。 “为父要进宫面圣,你和奶娘在府上好好待着,为父去去就回。” “爹爹现在火急火燎的进宫面圣,可是为了女儿?” 蓝盛飞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女儿的目光太过通透,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傻丫头...他终是叹了口气,道:朝堂之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他欲要离开, 蓝婳君却突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拽住了他的衣袖。 “昨日……”昨日长街那一幕蓦地浮现在她眼前,萧御锦的玄色蟒纹靴踏过青石板,他不由分说的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按在冰冷的墙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以亲王之尊行登徒子之举,将朝廷法度、宗室体统统统踩在脚下。 她此刻多么想将此事告诉父亲,可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下。 告诉爹爹又如何?这世道向来如此——男子风流是佳话,女子受害反倒成了罪过。更何况那是宁王殿下。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到时候定会说她狐媚惑主不知检点,连带着爹爹也要被参个教女无方的罪名。 她想起当年,表哥当众撕破了她的衣衫,最后被指责的那个人却是她。 陈府的老嬷嬷们见了她都说:”姑娘家的名声坏了,比死了都可怕。” 她至今都记得那天,陈瑶表姐倚着雕花窗棂,蔻丹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窗纸。要换作是我呀,早该晓得找根白绫,全了祖宗的体面。 可明明是男人的错,却要女人拿命来还。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婳儿听话,爹去去就回。”他柔声劝道。蓝婳君的小手却依旧死死的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蓝盛飞望着女儿突然泛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唇,心头猛地一揪。 怎么委屈成这样? 婳儿,到底怎么了?他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的脸。 婳君却只是摇头,攥着他衣袖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宁王权势滔天,若父亲一时激愤做出什么,整个蓝家都会万劫不复。 蓝盛飞见女儿如此,心中疑云更甚。 可是有人欺辱了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 是宁王?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又迅速垂下眼帘。这一瞬的失态,已足够让蓝盛飞确定心中所想。 女儿骤然苍白的脸色证实了一切。蓝盛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爹爹!蓝婳君见他面色铁青,急忙拉住他,“我给您看样东西。”她连忙拿出萧御湛给她的那方帕子。 那帕子虽然褪色,蓝盛飞却一眼便认出那是亡妻子遗物。 “谁给你的?”蓝盛飞声音变得嘶哑。 “萧御湛。”蓝婳君说着,展开帕子,之间上面用血手指写着“郭相通敌…军报有诈...速告...” 蓝盛飞接过那方褪色的帕子,指腹摩挲过上面已经泛褐的血字。他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凝重,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怎么会有你娘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蓝婳君道:“他说这是他十年前在雁门关废墟里发现的,当时就死死的攥在娘亲的手里。” 蓝盛飞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缓缓摇头:傻丫头,他在骗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边缘,声音低沉而笃定:十年前,萧御湛根本不曾去过边关。那时他尚在京城,刚好那年,他的生母德妃娘娘薨了。” 蓝婳君闻言一怔:那这帕子...... 定是有人暗中交予他的。蓝盛飞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不能透露真正的来源,便只能谎称是自己所得。而他选择在此时将帕子交给你...... 他忽然收声,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思索什么。 爹的意思是......蓝婳君轻声问道。 蓝盛飞收回视线,神色凝重:这说明,有人想借萧御湛之手,将这桩旧事重新翻出来。而这个人,很可能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他缓缓将帕子折好,指尖在血字上停留了一瞬:萧御湛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说明此事背后牵连甚广。他不敢明言,却又不得不提醒我们...... 蓝盛飞的声音愈发低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朝堂之上,能让他堂堂皇子都忌惮至此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他忽然收声,抬手向上指了指,意有所指。 蓝婳君心头一震:爹是说...... 蓝盛飞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他走到窗前,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道:郭相这些年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皇上未必不知情。但若连萧御湛都不敢明言,只能借你之手将这帕子送来,说明此事恐怕已经触及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 他转身凝视女儿,一字一句道:婳儿,记住,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要烂在肚子里。这帕子上的秘密,很可能是要人命的。 蓝盛飞突然转身,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女儿的肩膀:婳儿,还有一事你务必谨记——这京中之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只能信一半。 他的目光如刀,似要剖开这繁华表象下的腌臜:朝堂上的恭维话里藏着刀,闺阁间的体己话里掺着毒。就连为父此刻所言,你也要留三分清醒。 蓝婳君怔然,却见父亲从袖中抖落一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个面:就像这铜钱,正面是,背面却是年号。京中人的话,你永远要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着什么。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凄厉如笑。蓝盛飞压低声音:宁王表面倾慕于你,背后就是为了父亲手中这三十万兵符,萧御湛送来血书,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忽然噤声,指了指皇宫方向,喉结滚动:那位金口玉言的,今日夸你是闺秀典范,明日就可能说你惑乱宫闱。这京城啊,就是个镶金嵌玉的戏台子,人人脸上都戴着描金面具。 蓝婳君指尖发凉。她想起在江南老宅时见过的那些腌臜事——大舅的第三房姨娘投了井,捞上来时肚子鼓得老高;大舅的通房丫头吊死在偏院的歪脖子树上,脚下还淌着一滩黑血;更不用说那些悄没声息就消失的丫鬟们,过几日总能在后巷的阴沟里找到裹着破草席的尸首。 那些时候,府里的老嬷嬷们总是撇着嘴说:作孽哟。然后转头就吩咐小厮们去请稳婆来给大舅新纳的姑娘诊脉。 可如今看来,江南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比起京城这潭浑水,竟像是孩童过家家般干净。至少那些肮脏都摆在明面上,而这京城里的刀光剑影,却都藏在锦绣华服之下,裹着蜜糖砒霜,叫人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她忽然觉得可笑。在江南时,她还以为世间最恶不过是一碗堕胎药,一条白绫。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恶,是能让一个皇子都不敢说真话,能让一个宰相毒杀命妇却逍遥法外,能让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还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婳君忽然更加明白父亲当年的苦心。 父亲将她送去江南寄人篱下十年, 是为她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父亲说的,女儿都明白了。” 蓝盛飞闻言,露出欣慰又苦涩的笑:记住,真话往往藏在没说出口的那半句里。就像你娘这帕子...他轻抚血字边缘的空白,这些没写完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 这盘棋局里,人人都算尽了机关,却独独漏算了宁王萧御锦的一颗真心。 ] [ 可谁能想到,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宁王殿下,将来竟真把一颗心赔了进去。 ] 第37章 折帕承霜 她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指抚过那方染血的帕子,眼中闪烁的光芒近乎疯狂——那是十年来第一次离亡妻死亡真相如此之近。 婳儿......他眸光忽地一凝,压低声音道:德妃乃九皇子生母,你母亲之死,必与当年德妃娘娘在宫中暴毙有所牵连。为父想起来了,你娘和德妃是先后离世的。”这方帕子...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将帕子折得更紧些塞入她手中,千万收好,莫要示人。 蓝婳君心头剧震,德妃与母亲的死竟有关联? 爹的意思是…她声音发颤,九皇子他是故意将这帕子交给女儿的?她的脑海中顿时有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九皇子是想借我们之手,为他母妃报仇?” 蓝盛飞肃然道:“德妃当年暗中通敌,但德妃一案却另有隐情,先帝明知有冤,却为了稳住朝局,硬是赐下那杯鸩酒。可德妃是在冷宫里自戕的,听说在脖子上割了七刀,刀刀致命。” “德妃死后,九皇子因顶撞了先帝,就被贬去黄陵为德妃守孝,一年期满,先帝连京城都不让他回,一道圣旨直接发往北境军营。” “这条帕子,也定是在那个时候有人交给九皇子的。” 蓝婳君只觉得浑身发冷,手中的帕子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看着父亲晦暗不明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先帝将九皇子贬去北境,表面是惩罚,实则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就像当初父亲送她下江南一样。 皇家的无情,终究是裹着无奈的血肉。 先帝赐死德妃时,何尝不是在亲手剜自己的心头肉?将亲子放逐北境时,那道圣旨上的墨迹,怕也是混着泪写就的。 蓝盛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北境天高皇帝远,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手指轻抚过帕子上暗褐的血迹,他突然想起一人来——德妃娘娘的弟弟,林杰。当年此人是他麾下的副将,这方帕子定是他交给九皇子的。 蓝盛飞声音低沉,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痛惜,那场雁门关之战,他本该留守后方,却执意带轻骑突袭敌军粮草,后来我们在乱军中找到他时,他胸前死死护着个油布包,浑身是血,还硬撑着说了句交给...九...他猛地攥紧帕子,现在想来,他拼死送出的,就是这方染血的证物!” “您说的是谁?”蓝婳君轻声问道。 “林杰,德妃娘娘一母同胞的弟弟,萧御湛的舅舅,当年在我麾下当副将时,从不说破这层关系。” 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仿佛陷入那日的回忆:林杰被抬回大营时,浑身是血,肠子都...都...蓝盛飞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瞥见女儿苍白的脸色,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个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却连描述旧部伤势都要字斟句酌——终究是舍不得让掌上明珠沾半点血腥气。 蓝婳君却从父亲突然回避的眼神里读懂了未尽之言——那定是极其惨烈的场景,惨烈到连久经沙场的父亲都不愿复述。 萧御湛当时才十二岁,冲进帐里时还穿着小号的铠甲,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舅舅的手。 蓝婳君闻言,仿佛看见那个血腥的场景——少年皇子颤抖的手指,垂死将领染血的嘴唇,还有那方被鲜血浸透的帕子,在两人紧握的手中传递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林杰最后说了句话...蓝盛飞突然压低声音,只有九皇子听见了。说完就...就咽了气。 蓝婳君突然明白,为何九皇子当时递来帕子时,眼中会闪过那样复杂的神色——这方染血的帕子,承载的不仅是血仇,更是一个外甥对舅舅最后的承诺。 蓝盛飞顿了顿,继续道:“林杰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三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就直抵北境军营。” 那孩子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攥着林杰留下的那柄断剑,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 蓝盛飞突然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原来如此...林杰拼死送回这帕子,不仅是为德妃伸冤,更是用性命给先帝递了个台阶!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当时战事吃紧,先帝正愁没有理由召回九皇子。林杰这一死,实则是用性命为九皇子铺了条通天路! 其一,林杰身为九皇子亲舅,却能在军中隐姓埋名做到副将,足见九皇子一系在军中的根基。 其二,他拼死送回军情,正好给了先帝台阶——以褒奖忠烈为由,将九皇子从皇陵召回。 最妙的是第三点!林杰带的二十轻骑,全是北境子弟兵。他们战死后,九皇子顺理成章接管了这些将士的旧部。 蓝盛飞突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忠烈故事,而是一盘以血肉为子的棋局。林杰用命换来的,不仅是外甥的生路,更是一支埋在北境的暗棋。 [女主手中的帕子既是线索,又是悬在头上的利刃。] 第38章 红颜祭江山 蓝婳君听完这个故事,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蓝婳君愤恨道:“这便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九重宫阙么?这就是女子以夫当天的下场么?先帝的德妃娘娘,当年何等风光?描眉之宠,点唇之爱,连御膳房都记着她的喜好。可这江山,凭什么都要用女子的血来祭?” 蓝盛飞闻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婳儿,你可知当年北境之战,为父为何亲手射杀了被敌军挟持的亲兵?因为城墙上多犹豫一刻,城门下就要多添百具尸体!” “龙椅上的人亦是如此,若他当日心软分毫,便是这大燕江山的黎明百姓生灵涂炭。这江山里,容不得半分优柔寡断。” 傻丫头,红烛高照时是贵妃,江山需要时就是祭品!德妃的今日,就是所有皇家女子的明日! “ 君王只是天下的君王,从来不是谁的夫君!” “什么恩爱,什么情分?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戏码罢了。” 婳儿,你可明白?即便是如今的宁王,九皇子,也不过是皇权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他们生来就注定为江山所困,为社稷所缚——今日是龙子,明日或许就是阶下囚。无论最终谁登上那九五之位,都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父亲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你的发顶,眼底沉淀着你看不懂的复杂。 所以为父宁愿你嫁个寻常人家,春日折花,冬日赏雪,不必如履薄冰地活在朱墙之内。这世道,能好好活着已是万幸。 蓝盛飞说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若婳儿是个男儿该多好,纵使不愿随我征战沙场,至少能堂堂正正闯出一番天地,不必像如今这般,人人都盯着她,想借这门婚事,来谋我手中十万兵权。偏生这丫头又生得这般夺目,那些世家子弟初见时,哪个不是被这副容颜迷得神魂颠倒? 可婚姻漫长,再美的容颜也终有看腻的一天。那些世家子弟,又哪个不是姬妾成群?今日见婳儿容色倾城便百般讨好,明日新人入府,我的婳儿就该在深院里数着更漏过日子了。更可怕的是,婳儿也会像德妃那样,昨日还是金尊玉贵的娘娘,今日便成了江山棋局上一枚用过的弃子。 这些年,有多少人劝他续弦—— “将军,总得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啊... “婳君那丫头再好,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他将俸禄大半都给了陈家,让婳儿的外祖家好生照拂。不是没动过续弦的念头,可每每想到—— 若是若是新妇生了儿子,婳儿在这世上,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他忽然红了眼眶。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城,把所有的柔软都筑成铜墙铁壁,只为给女儿撑出一方天地。 当年在雁门关外,他率三千铁骑杀退十万胡虏时,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上写着永世不负。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一载,就要用他唯一的骨血来换这兵权安稳。 多精妙的算计啊——皇子正妃之位,看似天大的恩宠。可那深宫里,谁不知道他蓝家的女儿,就是那三十万铁骑的活兵符! 她许氏,当年不过是个靠媚术上位的继后,如今竟敢从先帝手中窃了这江山! 她母族那些豺狼表面恭顺,背地里哪个不是盯着萧家的龙椅流涎? 她许氏确实有手段,可这江山若真改姓了许,萧家的皇子皇孙还能活? —— 皇宫 朝堂大殿 永昭帝指节叩在折子上,发出沉闷的声。 ——好一个蓝盛飞! ——好一个萧御锦,郑的好儿子! 竟敢欺君! 三日前,传来边关告急的军报竟是宁王联合兵部伪造的!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镇北王! 好一个宁王! 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女帝突然闭了闭眼! 她又何尝不知,伪造军报是死罪。 可若任九皇子与北狄之人勾结,伤害了蓝婳君,以蓝盛飞的性子,必会率三十万边军直逼京城,哪怕背上叛臣之名。 宁王有先见之明,将蓝盛飞提前秘密就在京中,以平息这场爆乱。 可即便有蓝盛飞助阵,蓝婳君还是差点儿落入了北狄人手中。 如今人虽被顾晏秋截回,但此事已暴露宫中防卫疏漏,更让北狄窥见大燕内部的暗涌。 御史大夫王肃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袖中奏折地展开: [臣夜观天象,见将星摇坠。恰逢蓝氏女遇袭,九皇子重伤,此乃北狄犯境之兆。臣请陛下下旨,命边军即刻彻查!」 女帝朱笔未落,兵部侍郎突然跪地高呼: 「臣有本奏!昨夜北城门守将玩忽职守,竟纵容狄人潜入。臣请革除其职,以儆效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羽林卫跪地捧上密函,女帝拆开一看,眼底寒光骤现: 「经查,北狄人所用箭矢,乃宁王府匠作司所铸。」 永昭帝双眼微迷,她知道,这是萧御湛嫁祸萧御锦的手笔。 这时,探子突然来报:“禀陛下,顾家商队昨夜以在苍云山截住北狄人,蓝小姐已平安送回将军府。” “九殿下为了保护蓝婳君身负重伤,经城西杏林堂的郎中紧急诊治,现已转危为安,请陛下宽心。” 探子单膝跪地,旋即双手呈上一封密折:陛下,九殿下命臣禀报:儿臣查获北狄投毒之证,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女官接过折子,恭敬递至永昭帝案前。 永昭帝展开奏折,目光骤然一凝—— 北狄密谋效仿前朝清河之祸,欲派死士往江南六府河道投毒。 永昭帝的指尖在清河之祸四字上狠狠划过——那是三十年前导致大燕十万百姓丧生的惨案。 随后永昭帝的目光在郭鸿身上一掠而过,随即霍然起身—— “退朝!” 两个字如冰刀坠地,满殿文武还未反应过来,女帝的玄色龙袍已掠过丹陛。 第39章 萧御湛局中局 随后永昭帝的目光在郭鸿身上一掠而过,随即霍然起身—— “退朝!” 两个字如冰刀坠地,满殿文武还未反应过来,女帝的玄色龙袍已掠过丹陛。 永昭帝的突然退朝,在朝堂投下一片阴云。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却无人敢窥探天颜。殿门轰然闭合的余音里,朝堂陷入诡异的寂静——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圣意裁断,唯有那卷被遗落在御案上的密折,像柄未出鞘的剑悬在众人心头。 宁王府的幕僚们攥着冷汗浸透的密信,在军报伪造案的阴影里如坐针毡。九皇子府的谋士却已备好庆功酒,只待主子借这东风直上青云;而那些素来明哲保身的中立之臣,此刻正将奏折悄悄藏回袖中——毕竟,在帝王心思未明前,任何表态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郭鸿是先帝旧臣,亦是女帝登基后为数不多未被清洗的老臣之一。 他望着女帝远去的背影,玄色龙袍如夜雾般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而那句未出口的“郭相”,仿佛仍悬在喉间。 郭鸿回到府中,紧闭书房门,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北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江南河道投毒已成,只待二月二宫宴,大燕必乱。”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叛国者。 宁王府匠作司的“北狄箭矢”,正是他命人暗中调换,逼女帝对儿子下杀手。 北城门守将是他门生,故意放行北狄刺客,目标本就是蓝婳君。 若蓝盛飞之女死在京中,三十万边军必反,届时北狄大军压境,大燕内忧外患。 他早在江南六府安插人手,只待二月二宫宴当日, 毒发身亡的百姓会成为压垮女帝的最后一根稻草。清河之祸将再次上演。 —— 交泰殿 永昭帝指尖的朱砂笔在密信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成血色的花。 她曾疑心萧御湛与郭鸿暗中勾结——为替德妃复仇,不惜引北狄入关。可此刻九皇子亲信呈上的密信里,不仅写着北狄暗中投毒一事,更是清清楚楚记录着郭鸿与北狄使者的密会时辰、地点,甚至还有半片被茶水浸透的北狄军报残页。 详细记载了北狄死士的藏身之处。 而这些人,全是郭鸿亲自安排的。 郭相...女帝轻笑,眼底却结着冰。 她这儿子,竟是在以身为饵,钓出了真正的叛国者。 ——却也从此,成了郭鸿的眼中钉。 传旨。她突然开口,九皇子忠勇可嘉,赐金丝软甲一副,三支千年人参,以及龙涎香十两,并派太医院院正张大人前去九皇子府照料。 侍墨女官愣怔——这赏赐,分明是防着暗箭。 母亲终究是母亲,纵是帝王,也难断血脉里那点温热。 —— 此刻,郭府书房 二十年了...... 烛火在密室里摇晃,将郭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他摩挲着那枚北狄狼纹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先皇[先帝的父亲]一道圣旨,郭家满门男丁尽诛,只留下他这个年幼无知的庶子。 萧家的江山,是用我郭氏一族的血砌成的。 他忽然低笑出声,手指猛地收紧,令牌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进狼纹的凹槽里。疼吗?比起这三十年来每个午夜梦回时,耳边萦绕的族人惨叫声,这点疼算什么? 大燕的气数,该尽了。 永昭帝......许氏...... 他早在三年前就与拓拔烈密谋,以清君侧之名,行裂土分疆之实。 女帝登基时,他暗中压下先帝遗诏,扶持许氏上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乱得更彻底。 杀蓝婳君:激怒蓝盛飞,逼边军造反,让北狄趁虚而入。 污宁王通敌:借女帝之手除掉最棘手的皇子。 投毒江南:在二月二当晚,让死士在京城水源下毒,而他自己则离京巡查——干干净净摘出去。 他袖中藏着一份名单,上面是朝中所有北狄暗桩的名字。 若他死,这份名单会立刻公之于众——大燕朝堂将血流成河,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酒液入喉,灼烧般的痛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话: 鸿儿,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怕被人当棋子。 密室阴影里,他笑得像个恶鬼。 这一局棋,他下了三十年。终于要将军的时候,却被九皇子打乱了。 他竟是在做戏! 郭鸿的手指猛地攥紧,北狄密信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萧御湛根本没有背叛大燕。 ——他假意投敌,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好一个……九皇子!萧家的种! 郭鸿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却比哭更冷。他早该想到的。他与北狄密谋弑杀忠良之后的戏码,构陷宁王通敌叛国的戏码——全是萧御湛的局。 而他,堂堂三朝元老,竟成了被钓上钩的鱼! 他失算了 萧御湛……你比你母亲狠多了! 他一把掀翻桌案,烛台倾倒,火焰顺着密信蔓延,映亮了他狰狞的脸。 三十年心血,竟差点儿毁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原以为九皇子是最好拿捏的那颗棋——鲁莽、冲动、对女帝满腹怨怼。 却不想,自己才是被钓的那条鱼! 交泰殿 永昭帝看着那封密信,陷入沉思。 郭鸿的叛国之罪已昭然若揭。 可她的心却并未因此安定,反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郭鸿……真的会这么容易败吗?” 她太了解这位三朝老臣了。 他能在先帝的清洗中活下来,稳坐相位二十年,靠的绝不仅仅是隐忍。 若此刻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他一定有后手。 郭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郭鸿阴鸷的脸。 他慢慢展开袖中那份名单,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名字——朝中六部的高官、镇守边关的将领、甚至连皇宫里的太监……竟然有一半都暗中投靠了北狄。 萧御湛以为,揭发我就能赢?”他低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此刻,皇宫 太监来报,说蓝盛飞求见! [权谋功底不扎实,权谋部分还是写的很潦草] 第40章 蓝家唯一骨血 交泰殿外,寒风刺骨。 太监躬身碎步而入,嗓音压得极低: “陛下,蓝大将军……求见。” 女帝指尖微顿,朱笔悬于奏折之上,墨迹无声晕染。 ——他又来了。 ——为的还是那个丫头。 殿门洞开,一股刺骨寒气席卷而入。蓝盛飞大步跨进。 陛下。他嗓音沙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臣,还是为了婳君。 女帝抬眸,目光如霜。 蓝卿,朕记得,朕三日前才收回赐婚的成命。”她将收回成命四字咬得极重,如同在说:君无戏言,但朕可以改口。 臣斗胆——他猛地抬头,陛下当日说的是,不是! “臣愿交北境十二坐城兵权,只换陛下一句承诺。” 婳君此生,永不入皇庭。 女帝的指尖在朱笔上微微收紧,笔杆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缓缓起身,玄色龙纹广袖垂落,在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蓝卿,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这是在威胁朕? 蓝盛飞脊背绷直,目光灼灼:臣不敢。 不敢?女帝缓步走下玉阶,绣金靴底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北境十二城的兵权,你交得倒是痛快。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仰首,目光如刃:可朕若执意要湛儿娶她,你以为—— 区区兵权,拦得住? 蓝盛飞喉结滚动,双手抱拳:陛下!他声音嘶哑,婳君性子刚烈,若强逼臣女入皇庭,只怕…… 只怕什么?女帝眯起眼,以死相抗?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佻的挑起他的下巴:“蓝卿,以死抗旨的下场,是诛九族。”语气却无一不透露着帝王威严。 “陛下。” 蓝盛飞后退半步:“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她忽然笑了,眼底却泛起血色,当年你喝得烂醉,抱着朕喊她名字时,怎么不说这话? “臣记得”蓝盛飞正色道:“那天喝的是陛下亲手斟的梨花白。” “原来蓝卿还记得。” “可不是陛下亲手灌醉的臣?” 寒风卷着记忆呼啸而来—— 那年许家祠堂,他被按在刑凳上时,许昭就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壶没喝完的梨花白。 非礼?他冷笑一声,郡主当时若喊一声,府中侍卫瞬息便至... 女帝的护甲突然掐进他疤痕:因为本宫就是要全京城都知道—— 你蓝盛飞碰了许家女,就得负责到底。 蓝盛飞闻言,神色微凛,拱手沉声道:陛下此言,臣实难苟同。 那年,许昭故意选在家宴下手,算准了母亲会经过偏殿。 那壶梨花白里下的不是媚药,而是让人四肢无力的软筋散。 她自己扯落衣带时,悄悄用金钗划破自己肩膀 ,你们看!少女哭喊着指向血迹,他强迫我... 陛下如今贵为天子,蓝盛飞继续道:前尘旧事已如云烟。 臣今日冒死觐见,唯有一事相求。 蓝盛飞缓缓跪地,他双手平举过肩,掌心向上,行的是军中请死之礼。 婳儿此生——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却又带着为父者独有的固执与恳切。 不入皇庭。 永昭帝正色道:“朕,不准。蓝卿,此事不必再议。” 蓝盛飞急切道:“臣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个骨血了。” 这江山社稷,总要有人献祭。 女帝的声音忽然放轻,指尖朱笔在军报上画了个圈,血迹般的红墨慢慢晕开。 今日朕可以压下赐婚的旨意,明日呢?她抬眸,眼底映着蓝盛飞骤然苍白的脸,北狄要的和亲公主,朝臣要的政治联姻,哪一样容得你拒绝? 殿外寒风呼啸,仿佛在应和这残酷的真相。 蓝卿啊...女帝忽然叹息,当年你若多纳几房妾室,如今何至于...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蓝盛飞沉默地垂下眼。 女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得他心口生疼——却无法反驳。 是啊,若蓝家子嗣众多,大可以送个庶女去和亲,嫁皇族,联姻权贵。朝堂博弈里,最不缺的就是能牺牲的棋子。 可偏偏他这一生,只娶了一个人,只留了这一滴血脉。 ——后来陈婉战死,他为了女儿远离朝堂。含泪将她送去江南,他何尝不知寄人篱下是什么日子。 ——后来多少人劝他续弦,连先帝都赐下美人,他却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不是没有权衡过利弊。 若他娶了新妇,生下其他子嗣... 那婳儿就会成为最先被推出去的那个。 ——嫡女身份贵重,正好用来联姻。 ——生母已逝,无人会为她拼命。 ——甚至可能王府,给妹妹们腾位置。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他就恨不得提剑杀尽所有打她主意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冷了几分,“臣虽愚钝,却也知晓为人父者当护子女周全。若以多子为筹码...”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喉结微动,将后半句锋芒尽数咽下。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臣子本分:是臣失言了。 女帝却瞧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殿内一时寂静。 第41章 怀璧其罪 女帝凝视着他紧握的拳头,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蓝卿,”她缓步绕至他身侧,神色一禀“你可知,朕为何偏要选婳君?” 蓝盛飞声音低沉:“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 女帝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案上的奏折,淡淡道:因为你把软肋养得太明亮,像把利刃悬在头顶,你的父爱,最终只会变成刺穿她咽喉的箭。” 即便朕今日压下这纸婚书,明日朝堂上、边关外,仍有千百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蓝家这颗明珠。 你以为拒了朕的赐婚便能护她周全?这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何止朕一人。 朕的赐婚尚可保她名分,若换了旁人...蓝卿以为,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得到你的掌上明珠? 将军征战半生,当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今日朕不取,来日他人来夺时,可会如朕这般与你商议? 北狄使节上月递的国书上,特意问及令爱婚配之事。蓝卿,你以为他们只是随口寒暄么? 说来也巧,三日前北狄刚来信说要九皇子和你女儿一起迎接使团,第二天你女儿的车队就在朱雀大街遇袭。这刺客的消息,倒比朝廷的驿马传得还快。 蓝卿不妨再看看这个。永昭帝说着,玄色广袖扫过案沿,那封信便如刀刃般滑至将军面前,“这是朕九皇子前些日子在江南秘密破获的一场大案,这一壮举拯救了江南数百户黎民百姓。” 蓝盛飞小心翼翼展开奏折,目光骤然一凝—— 北狄密谋效仿前朝清河之祸,欲派死士往江南六府河道投毒。 “北狄何时……” 北狄?蓝卿当真以为,仅凭蛮夷之辈能在我大燕腹地布下这等杀局? 蓝盛飞眉头紧锁:陛下的意思是...他忽然想起女儿今日给他看过的那方亡妻的帕子上的字来——郭相通敌…… “幕后之人,是郭相。”永昭帝补充道。 永昭帝旋即肃然道:但这朝堂之上,通敌卖国的,不仅仅只有郭鸿一人。 蓝盛飞握紧拳头:“陛下言明。”他此刻怀疑,陛下疑他。 永昭帝的目光锐利的扫过他的指节,心中叹息: 他的拳头攥得这样紧,是想护住婳君……还是想捏碎这满朝的蛀虫? 却听蓝盛飞道:“陛下此言…,是在疑臣?” 永昭帝闻言忽然低笑一声,“蓝卿啊...她抬眸时,眼底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你以为朕今日是在试探你? “郑若疑心你,就不会让你看到郭鸿与北狄可汗的盟书了。” 蓝盛飞看着密信上的字迹,眸光微颤,郭相原来要的不是婳儿的命,而是整个大燕的乱局。看来,拓拔烈与郭相的交情,比想象中的更深。 但这也意味着,离当年亡妻死亡的真相又更进一步了。 蓝盛飞正色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郭相为何要毁了大燕江山?” 三十年前,太祖皇帝清算郭氏满门时,郭鸿因是庶子,又年幼,才逃过一劫。她的声音低沉,似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可谁能想到,这个当年跪在刑场外瑟瑟发抖的十四岁孩子,会把仇恨刻进骨血里,一等就是三十年。 蓝盛飞眉头紧锁:就为复仇? 复仇?女帝忽然冷笑,那太简单了。 郭鸿要的不是萧家的命,而是整个大燕的江山易主。永昭帝声音清冷,他要证明,当年太祖皇帝宁可错杀郭氏满门也要保住的江山,最终会毁在萧家子孙手里。 永昭帝肃然道:至于赵铎...从来就不是你的人。他是郭鸿安插在你身边,整整二十年的棋子。 蓝盛飞如遭雷击。 现在明白了?女帝的声音忽然放轻,郭鸿布这场局,等的就是你因爱女心切,带着三十万边军造反的那一刻。 到那时,北狄入侵,朝堂崩乱,而他大仇得报,换来的却是大燕的黎民百姓,生灵涂炭。” 蓝盛飞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后颈,他素来疑心郭鸿这老狐狸怀有不臣之心,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存着倾覆大燕江山的祸心。 蓝盛飞眸光一沉:“陛下既已掌握铁证,为何不立即下旨诛杀此捉拿归案,莫非”他声音骤然压低,郭相还留有后手? 永昭帝闻言冷笑一声:“郭鸿死十次也不足惜,可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他的党羽?北狄的密探又潜伏在何处?你女儿遇刺,九皇子重伤,江南河道险些被投毒——这些事,单凭一个郭鸿,做得到吗?” 蓝盛飞沉默良久,问道:那陛下要臣做什么? 女帝凝视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朕要你演一场戏。 “郭鸿在江南失手,二月二宫宴便是他最后的机会。待那日,朕会当场宣布,将令爱赐婚于宁王。朕要你在那日,当众抗旨,掀了这宴席! 蓝盛飞瞳孔微缩:陛下是要……引蛇出洞? 这招虽凶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揪出郭相的同僚。永昭帝沉声道,朕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若是让郭鸿的阴谋得逞,到时候,是整个大燕的百姓生灵涂炭。 旋即她话锋一转:但你的女儿,朕会派人竭力护着,只是这场戏,你必须演得逼真。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 蓝盛飞,反了。 “所以在此之前,你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女儿。” 蓝盛飞闻言,缓缓闭目,心如刀绞。 但为了大燕江山,他别无选择。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臣,领旨。 距离二月二,只剩九个日夜了。 九皇子府 九皇子萧御湛半倚在榻上,胸口的伤处缠,他望着案前那三支御赐的千年人参,指尖在锦盒上轻轻摩挲,忽然低笑一声:包起来,送去将军府。 侍从一愣:殿下,这可是陛下赐给您养伤的...... ——就说是谢蓝姑娘那日的救命之恩。他打断道,目光扫过一旁的龙涎香,又补了一句,连同这个一起。 侍从欲言又止,终是低头称是。 萧御湛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日朱雀大街的混乱历历在目——她苍白的脸色在素衣映衬下几乎透明,单薄的身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落叶。 江南陈府...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侍从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听闻蓝姑娘在陈府时,有时候都吃不饱饭。” 萧御湛猛地攥紧拳头,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他想起那日同乘一匹马时,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素色衣料下甚至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那件洗得发白的裙衫,袖口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再加两匹软烟罗。他突然道,声音哑得厉害,要最轻软的,她...受不得粗衣摩擦。 侍从惊得瞪大眼睛——软烟罗一年才得三匹,连宫里贵妃娘娘们都难得。 萧御湛眸色骤冷:还杵着作甚? 声音里淬着冰,惊得侍从一个激灵,是要本殿亲自去送? 侍从慌忙跪地,却见主子突然抓起案上药盏砸了过来。 侍从连忙点头道:“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侍从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门,却在门槛处绊了个踉跄。怀中锦盒险些脱手,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那里头可装着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 第42章 爹不让收,但我想要 午时初刻 将军府的青砖角门凝着层薄霜,门环上的铜兽在干冷空气里泛着哑光。 老赵呵着白气搓手,忽听得三声叩门声——咚、咚、咚,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冻硬的木头。 他打开门,只见九皇子府的侍卫长立在寒风中,怀中抱着个缠锦裹缎的朱漆提盒。 殿下命我等送来。侍卫长声音压得极低,说是谢蓝姑娘的救命之恩。 管家正要接过,忽听廊下传来珠帘轻撞声——蓝婳君披着半旧的素绒斗篷站在阶前,发间只簪一支木簪,那木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她此刻沉静的眼神。 小姐...管家刚要解释,却见她微微摇头。 蓝婳君的目光落在侍卫长手中的锦盒上,九殿下费心了。她的声音低沉且疏离,院中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是父亲尚未回府,还请...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铁甲铮鸣。 将军。管家躬身行礼,白雾随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 蓝盛飞翻身下马,玄铁军靴一声碾碎地上冰凌。他眉峰压低,眼中寒芒如刃,直刺向那朱漆提盒:“九殿下这是何意?” 侍卫长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回将军,殿下特意嘱咐,这些物件都是给姑娘补养身子用的。” 这三支辽东千年人参,是陛下私库里赏的,最是补气养元; 龙涎香十两,可安神定魄,姑娘夜里惊梦时焚上最好; 月白云纹缎两匹,快入春了,可以给小姐赶几身衣裳出来。” 不必。蓝盛飞冷声打断,拿回去。 侍卫长额头渗出细汗,却仍挺直脊背:将军容禀,这确是殿下的一片心意。若非小姐那日舍身相护...话音戛然而止——蓝盛飞的佩刀已出鞘三寸,雪亮刀光映在侍卫颈侧。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忽地掀起缎料——月白色的云纹绸如流水般滑落一角,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竟泛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蓝婳君呼吸一滞。 在江南陈府那些年,她何曾见过这样好的料子? 她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没能抵住诱惑。 那月白云纹缎像是有魔力般,勾着她的手往下坠。指腹触到缎面的刹那,蓝婳君呼吸都轻了——这料子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还要漂亮。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缎面,思绪却已飘远——若是用这料子裁一身襦裙穿在身上,该是何等光景? 小姐...老管家欲言又止。 蓝婳君却恍若未闻。她无意识地将那缎子往腕上缠了半寸,云纹映着她素白的手腕,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缎子更白,还是她的肌肤更剔透。这般好的料子,莫说是江南陈府,就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里也难寻出一匹来。 蓝盛飞突然的一声轻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耳尖顿时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 她仓皇抬眸望向父亲,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 蓝盛飞的眼神太利,仿佛能剖开她所有强装的镇定,直看到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小雀跃。 女儿失礼了。 侍卫长原本绷紧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他方才还在发愁如何说服这位铁面将军,此刻见蓝婳君指尖流连在缎面上的情态,心头大石顿时落了一半,心想,九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这世间哪有女子能抵得住这样好的料子?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借着整理锦盒的动作低声道:姑娘若喜欢,殿下那里还有匹雨过天青色的,改天一并给小姐……” 话未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目光刺来,惊得他立即噤声——蓝盛飞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然青筋暴起。 一片碎雪从檐角坠落,正落在侍卫长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冰凉得像将军此刻的眼神。 父亲,我...蓝婳君的声音轻若蚊呐,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流光溢彩的缎子上飘。 侍卫长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恭敬道:将军明鉴,蓝小姐既然喜欢,不如就收下吧。殿下常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所为。 蓝婳君闻言,她抬眸看向父亲,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又带着几分自知理亏的闪烁。 她明白父亲素来不让自己与这些皇子们走得太近,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父亲总说不是她这样的小姑娘该沾染的。 可是——这缎子实在漂亮得紧。 留下吧。蓝盛飞见女儿一脸的期盼,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当,抵了那日的救命债。 蓝婳君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露出个藏也藏不住的笑来。 九皇子府的侍卫也如释重负般行了一礼:“将军仁厚,殿下定会... “——滚。” 蓝盛飞突然暴喝,惊飞了檐下栖雀。 可那刀锋般的目光掠过女儿发亮的眼睛时,终究化成了三分无奈。 第43章 她不敢告状 夜里,蓝婳君坐在闺房中,指尖轻轻抚过缎面上精致的云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上好的料子,确实只有嫁入皇家才能享用。可再华贵的锦衣玉食,又怎比得上纵马山野的自在? 若当初父亲没求女帝收回赐婚圣旨,自己现在怕是早就被困在那深宅大院里了。 想到要和那些女人争宠斗狠,就像陈家后院整日闹得鸡飞狗跳那样,她就浑身发冷。 她这辈子只求找个知心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若真嫁入王府,哪还能指望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说到底不过是更精致的枷锁罢了。 蓝婳君抚摸着这匹云罗缎子,爱不释手。 就当是破例一回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横竖那天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一命。 权当两清了。 正出神间,小翠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这丫头跟了她整整十年,从江南寄人篱下的苦日子,到如今回到将军府,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小姐,奴婢特意去小厨房煨了碗百合粥。小翠揭开食盒,热气氤氲间飘来熟悉的甜香——正是往日在江南挨饿时,她们主仆二人分食的那般滋味。 蓝婳君忽然鼻尖发酸。那时寒冬腊月,小翠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半个馒头塞进她手里。 蓝婳君轻轻握住小翠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粗糙的茧子,声音柔了下来:那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蓝婳君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在江南的那些年。舅母总爱克扣她的份例,冬日里的炭火永远不够暖。 蓝婳君拉过那匹流光溢彩的云纹缎,轻轻抖开。月光下,缎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映得小翠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摸摸,她执起小翠生着薄茧的手放在缎面上,这料子软得像春水似的。指尖划过织金暗纹,忽然狡黠一笑:改日送去锦绣坊,给你我做两身一模一样的衣裳。 小翠吓得直摆手:这可使不得!奴婢哪配穿这样的... 我说配就配。蓝婳君截住她的话头,将缎子往她怀里一塞,当年在江南,你连嫁妆银子都掏出来给我买药。如今不过一匹缎子,也值得你推辞? 小姐,这匹云纹缎...是九殿下今日送来的?小翠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缎面。 蓝婳君指尖在流光溢彩的缎料上顿了顿: 小翠咬了咬唇:那...若是明日宁王府也送来礼,您是不是也得收下? 蓝婳君挑眉:你这丫头,何时也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了? 小翠低声道:昨儿个在前院,听几个下人在说,说是如今几位皇子都在拉拢咱们将军府... 蓝婳君将缎子缓缓叠好,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收礼还得收得雨露均沾?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您想啊,小翠凑近压低声音,若是单收九皇子的礼,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显得咱们将军府在拉拢九皇子...她做了个倾斜的手势,老爷在朝中向来不偏不倚,可不能因为这点子事让人误会了去。 “小翠,你说得对。”她轻叹一声:“若明日宁王府来人,你便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但礼...她顿了顿,照例收下便是。” 蓝婳君想起 昨日在长街上,萧御锦那双阴冷的眼睛,就像毒蛇盯上猎物般让人不寒而栗。 父亲当年狠心送她离京,就是不想让她卷入这些是非。可躲了十年,终究还是逃不过那道圣旨——女帝一纸诏书,她就得乖乖回来待嫁。父亲再大的军功,也抵不过皇权二字。她可以任性十年,却终究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父亲这次还能搬出先帝的恩典来推拒婚事,可下一次呢?皇权就像悬在头顶的刀,父亲再是战功赫赫,终究是臣子。一次抗旨是情分,两次三次...那就是找死。 她早就被卷进这朝堂的漩涡里,脱不了身了。 —— 宁王府 司马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昨日长街那事儿,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 萧御锦挑眉看他:怎么?本王行事还要看人脸色? 下官不敢!司马连忙摆手,只是那日蓝小姐当街顶撞您的事,...实在有损王爷威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多嘴。萧御锦冷冷道。 司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若是蓝小姐将此事告知蓝大将军...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萧御锦冷笑一声:“那丫头,不过纸老虎一个,那件事,她还没那个胆量和旁人说。” 他眼前浮现出蓝婳君那张倔强的小脸——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还要梗着脖子跟他争辩。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把事情闹大? “她比谁都清楚,萧御锦冷冷道:“得罪本王的下场。” 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忽然轻笑出声:她要是真不敢在她父亲面前告状,那才有趣。 司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只见自家王爷眼中闪过一丝狩猎般的兴奋:“那日在长街,她不是挺能说会道么?” 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蓝婳君强装镇定的小脸,明明怕得发抖还要嘴硬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阵发痒。 那下次见面,本王就能好好逗逗她了。萧御锦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张小嘴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司马闻言心头一跳,这哪是寻常的?分明是猛兽盯上猎物时的兴味。 窗外的风突然吹得烛火摇晃,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司马悄悄擦了把冷汗——被这位爷惦记上,那位蓝小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去库房把那对红玉镯子取来,萧御锦忽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明日本王要去将军府拜访。他理了理袖口,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总得给未来的王妃备些见面礼。 第44章 御前对峙 夜半三更,蓝婳君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梦中萧御锦那张阴鸷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唇角噙着冷笑,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不...不要...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随即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窗外树影婆娑,在纱帐上投下狰狞的影子。蓝婳君抱紧双膝,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她伸手摸向枕边的匕首,冰凉的触感才让她稍稍安心。 不过是个梦...她轻声安慰自己,可一闭眼,萧御锦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又浮现在黑暗中。 她又重新躺下,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小翠气喘吁吁地闯进闺房,连门都来不及敲。 小姐!大事不好了!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宫里来了御前侍卫,说...说女帝要您即刻入宫面圣! 蓝婳君急切的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小翠急得直跺脚:那侍卫嘴严得很,只说事关重大。 —— 宁王府内。 萧御锦一边整理朝服,一边吩咐贴身侍卫:去把库房里那对红玉镯子取来,等下朝后随我去趟将军府。 侍卫有些诧异:王爷是要送给蓝小姐? 九弟昨日不是送了支千年人参么。萧御锦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蓝小姐初来乍到,本王也总得表示表示。 他想起蓝婳君那副清高的模样,不禁嗤笑道:她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见了千年人参那样的宝贵的东西,不也照收不误? 侍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称是。 那对红玉镯子是西域进贡的珍品,通体透亮如血,价值连城。 —— 朝堂之上 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众人——宁王萧御锦神色阴鸷,蓝婳君冷若冰霜,萧御湛静立一旁,而蓝盛飞……这位镇北王浑身煞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殿中央,跪着一个布衣百姓,正是当日街上的目击者。他战战兢兢地开口:“草、草民亲眼所见……宁王殿下当街拦住蓝小姐,言语轻佻,还、还……” “还什么?”永昭帝冷声问。 “还伸手去搂蓝小姐的腰!”百姓伏地颤抖,“蓝小姐挣脱不开,这才……打了殿下一耳光。” 萧御锦冷笑一声:“放肆!本王不过是与蓝小姐说笑,何来轻薄之说?” 蓝盛飞辩驳道:“陛下,臣的女儿自幼知礼守节,若非有人存心轻薄,她绝不会当街动手!” 永昭帝皱眉,还未发话,御史中丞突然出列:“陛下,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若不严惩,恐损天家威严!” “严惩?”蓝盛飞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剜向御史中丞:严惩?!他怒极反笑,御史大人倒是说说,该严惩当街轻薄良家女的登徒子,还是严惩自卫反抗的弱女子? 萧御锦怒极反笑:“蓝盛飞,你这掌上明珠,可是先对本王暗送秋波呢。”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过蓝婳君:若非如此,本王又怎会唐突佳人? 话音未落,满朝哗然。 蓝婳君猛地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响彻整个大殿:陛下!宁王殿下这是在颠倒是非黑白,污蔑臣女。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宁王殿下不仅当街调戏臣女,更是...说到这里,她声音有些发抖,却仍倔强地继续道:更是膳闯到臣女家中,对臣女行不轨之事。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金銮殿。 蓝盛飞怒极之下,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扬手狠狠扇了萧御锦一记耳光!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萧御锦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萧御锦缓缓转回头,指腹擦过嘴角渗出的血丝,眼中阴鸷翻涌:“蓝盛飞,你——” “这一巴掌,是替婳儿打的。”蓝盛飞冷冷道,声音沉如寒铁,“陛下若要治罪,臣甘愿领罚!” 殿内死寂。 此刻萧御湛拼命抿着嘴角,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他赶紧用袖子遮了遮脸,假装咳嗽掩饰,可那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盛飞闭目,昨日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眼前——她攥着他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眼中含泪却始终未落。 此刻他才恍然——原来女儿当时是想向他倾诉委屈,却终究羞于启齿。 他心头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如此粗心大意——女儿那般反常的神态,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却没有多加留意。 此刻,蓝婳君倏然转身,眼中寒芒乍现:宁王殿下莫不是以为,这世上人人都该对你趋之若鹜?可惜,我蓝婳君就是瞧不上你。纵使你贵为亲王,在我眼里,连街边贩夫走卒都不如。至少他们,还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话音未落,金銮殿内陡然一静。文武百官齐齐变色,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只顾着为自己讨回公道,却没意识到这些话已经冒犯了皇家的威严。 蓝盛飞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跪地: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天威!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愿代女受罚! 萧御锦的面容骤然阴鸷,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蓝小姐可知...就凭方才这番话,本王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蓝盛飞闻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的一声闷响:陛下明鉴!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女绝无冒犯天威之意!是臣教女无方,甘愿领罚。但求陛下明察——这祸事根源,实是宁王殿下失礼在先! 蓝婳君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盯着萧御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 父亲...她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着蓝盛飞跪伏在地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如今却为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卑微地匍匐在天子脚下。 她猛地攥紧衣袖,指尖都在发颤。 陛下。蓝婳君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女愿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她说着,忽然抬手拔下鬓间玉簪。青丝如瀑散落,在殿中掀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但求陛下明鉴——她将玉簪抵在咽喉,雪白的肌肤立刻现出一道红痕,臣女宁可血溅金銮殿,也绝不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 殿中一片哗然。永昭帝终于变了脸色:胡闹!把簪子放下! 蓝盛飞见女儿以死相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婳儿不可! 蓝盛飞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在触及女儿衣袖的瞬间硬生生放轻了力道。他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把簪子给爹...爹在这儿,轮不到你以命相搏... 蓝婳君望着父亲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一个铁血将军此生未流的热泪。她持簪的手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放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岁的江南雨季。 那时她被舅母家的表兄堵在假山前,满府上下只道是她不知廉耻勾引表兄,没人听她辩解半句。 这次...也会一样的吧...她在心底苦笑。簪尖刺破肌肤的疼痛如此真实,却比不上心头涌上的绝望。朝堂上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谁会相信一个女子的话呢?就算她以死明志,最后也不过落得个以死相挟的骂名。 萧御湛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陛下容禀! 他声音清朗如玉,却带着几分急切:蓝小姐性情刚烈,儿臣是知道的。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断不会在朝堂上如此失态。 说着,他转头看向蓝婳君,眼中满是心疼:儿臣愿以皇子身份作保,蓝小姐所言必定属实。还请陛下明察,莫要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萧御锦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为蓝婳君求情的萧御湛,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火。 九弟倒是怜香惜玉。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只是不知...你这般维护蓝小姐,是存了什么心思? 萧御湛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陛下明鉴,儿臣只是说句公道话。 他目光澄澈地看向永昭帝:蓝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忠心可鉴。蓝小姐性情刚烈,若非受辱,断不会在朝堂上如此失态。儿臣身为皇子,理当主持公道。 都给我住口! 永昭帝一声暴喝,声震殿宇。那声音里裹挟着帝王威压,震得满朝文武膝盖发软,几个年迈的文官甚至直接瘫跪在地。 永昭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墨溅出几点猩红,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萧御锦的辩解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灰败; 萧御湛也不敢再多言; 蓝婳君被这声怒喝惊得松了手,玉簪落地; 蓝盛飞重重磕头,呼吸极重。 永昭帝目光如电,沉声宣判: 宁王萧御锦,当街失仪,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萧御锦脸色铁青,却不得不低头领命:儿臣...遵旨。 蓝盛飞—— 老将军重重叩首:臣在。 御前动手...永昭帝指尖轻敲龙椅,顿了顿,但念你护女心切,罚俸一年。 蓝盛飞额头抵着冰冷地砖:臣谢陛下开恩。 永昭帝目光移向蓝婳君,少女倔强挺直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永昭帝目光在蓝婳君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微缓:蓝婳君,念其年幼无知,且事出有因,此事就此作罢。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陛下这话分明是在说,皇家理亏在先。萧御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蓝婳君身子一颤,没想到竟能逃过责罚。她刚要谢恩,却听永昭帝又道: 不过...永昭帝摩挲着玉扳指,蓝小姐也该明白,有些界限,逾越不得。 “臣女明白。” 蓝婳君低眉顺目地应声,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永昭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起身:退朝! 随着太监尖利的唱和声,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去。蓝婳君刚要起身,忽见萧御锦的蟒袍擦肩而过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蓝小姐好手段...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抬头正对上蓝盛飞阴鸷的面容——这位镇北王不知何时已挡在女儿身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萧御锦喉结滚动,未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萧御锦稳住身形,忽然阴测测地笑了:蓝将军好大的威风...看来令爱把什么都告诉您了?”他若无其事的补充了一句,“连那个恰巧路过的布衣证人,也是将军安排的? 蓝盛飞一听就明白了——女儿根本没跟自己提过长街上的事,今早上朝才知道这事。萧御锦这分明是在试探他。 蓝盛飞心里冷笑:这宁王疑心病可真重!! “王爷说笑了。蓝盛飞笑道:“若老臣能后未卜先知,只怕此事也不会闹到御前。”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分明在说:要是早知道,老子当场就剁了你的手! 萧御锦面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将军说笑了。本王不过是好奇,那市井小民,怎会如此出现在那日长街? 蓝盛飞神色一凛,抱拳正色道:殿下明鉴,今日朝堂之事,老臣也是方才知晓。婳君这孩子,自小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从不肯与臣多说。若臣早知此事,断不会让女儿受这等屈辱!更不会让此事闹到御前,损了天家颜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分明是在提醒萧御锦——真正让皇家丢脸的,到底是谁? —— 回府的马车上,蓝盛飞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掌心。 蓝婳君慌忙去扶。 老将军摆摆手,拭去嘴角血迹:无妨...婳儿,今日之事...他声音突然哽咽,是爹对不住你。 爹!蓝婳君慌忙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第45章 尊贵之下的腐朽 爹爹没有对不住婳儿?她攥着父亲衣袖,颤抖着身子哽咽道:是萧御锦他仗着王爷身份先仗势欺人的。”她说着,慌忙用帕子去擦父亲唇边的血迹,却越擦越多,素白的绢帕很快被浸透。 蓝盛飞重重咳嗽几声,用粗糙的手掌给女儿擦眼泪,语重心长道:傻丫头,往后你心里即便在恨,也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那句瞧不上天家。冒犯皇家威严,今日陛下没治你的罪,是看在为父还能替大燕守国门的份上。 蓝婳君闻言,凄然冷笑:“ 萧御锦今日在朝堂当着满堂大臣污我清誉时,今日若忍下这口气,明日满京城就会传遍蓝家女儿不知廉耻!”她忽然哽咽道:多可笑......,为何世道总是如此,男子风流叫佳话,女子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反倒成了失德。” 蓝婳君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焰:“萧御锦堂堂亲王之尊,理当为天下表率。可如今他仗着天家威仪颠倒黑白,反诬是对方暗送秋波。这般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若人人都认为男子本该如此,这世道还有何公道可言? 她忽然想起在江南那段噩梦般的日子。 那个总爱借着教她写字凑近的表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手掌总是不小心擦过她的腰肢。她躲开,换来的是一记耳光:装什么清高? 蓝婳君忽然觉得可笑至极——萧御锦与江南那个禽兽表哥,不过是披着不同的皮罢了。一个顶着商贾之家的幌子,一个仗着天家威仪,骨子里却都是把女子当玩物的畜生。亲王的蟒袍再华贵,也遮不住内里散发出的腐臭。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御锦从未因一个女人而如此方寸大乱。 即便在战场上面临千军万马,他也始终保持着令人胆寒的冷静。 蓝盛飞闻言,眸光骤然锐利,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敏锐让他立刻捕捉到女儿话中的异样。 “婳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告诉爹爹,除了萧御锦……可还有别的混账东西打过你的注意? 蓝婳君身子猛地一颤,目光游移的避开父亲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 江南陈家?他声音冰冷的质问还是...九皇子? 蓝婳君闻言一怔,旋即紧紧咬住嘴唇,泪珠扑簌簌滚落,她猛地抬起纤细的手捂住嘴,将所有呜咽都锁在喉咙里,只剩下单薄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蓝盛飞见女儿这般情状,只觉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似被人生生攥住。他忽然明白——今日那等腌臜之事,已经在婳儿身上发生过许多次了。 这个认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许是往日里婳儿在陈家遇到这等屈辱,恐怕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无人肯为她撑腰做主。 正因如此,婳儿才学会了处处防备。就像只受伤的小兽,再不敢轻易露出柔软的肚皮。 难怪今日金銮殿上,她宁愿顶撞宁王,血溅当场,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她这般刚烈,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的清白名声。 他当初只想着婳儿常住江南,寄人篱下,顶多是受些克扣吃穿用度的委屈。 但也好过这朝堂纷争。 蓝盛飞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他原以为陈家虽为商贾起家,好歹也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即便婳儿寄人篱下,最多不过受些冷落。 却不想,这些年吃着他的俸禄,背地里却纵容家中男儿对婳儿起这等龌龊心思。 这些年送往陈家的年节礼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北疆的貂绒、西域的宝石、御赐的锦缎......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选,就为了让婳儿在江南过得体面。 却原来都喂了豺狼。 蓝盛飞这才恍然大悟。自从他回到京城,女儿对在江南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怕他担心。若不是今日宁王当街调戏的事闹上朝堂,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蓝婳君看着父亲又怒又心疼自己的模样,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想起那年舅母接过礼箱时谄媚的笑脸,转身就骂她是讨债鬼;表哥偷走父亲专门给她买的玉簪,下人们明明看见了却都装不知道;最让她难受的是每次家宴,那些所谓的长辈们打量她的眼神,她仿佛是一件货物一般被打量。 是爹不好...父亲声音都在发抖,爹不该把你送到那种地方... 爹,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况且,女儿今后也不会回到江南去了。” 父亲有自己的苦衷,这些年,她从未怪过父亲。 只是那些年,父亲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浴血奋战,而她困在江南深宅,中间隔着重重山水,连一封家书都要辗转数月。 若是不幸,家书落到舅母手中,她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审时度势。 蓝盛飞望着女儿那张出尘绝艳般的脸,心中十分苦涩。 可正是这样的美貌,引来了男子的觊觎,女子的嫉妒,让她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他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蓝婳君的发丝,低声道:若你生得平凡些,或许就不会招来这些祸事了。 蓝盛飞又摇头苦笑道:“可爹这三十万大军,更是祸端。爹只要还握着这三十万铁骑一天,就注定给不了你安稳人生。”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如画的容颜上,忽然想起她幼时缠着他要糖人的模样。那时的小丫头哪里知道,她爹肩上的担子,从来就不只是保家卫国那么简单。 “今日朝堂上,那一巴掌...蓝盛飞苦笑着摇头,打的是宁王,可真正打在谁的脸上,陛下心里有数。为父这是在拿三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换你一个公道啊。 蓝盛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刺入蓝婳君的耳中。 “婳儿,今日之事,不仅仅是宁王贪图美色那么简单?是背后有人想借机生事,动摇大燕根基。” 蓝婳君心头一震,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睁大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爹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女儿,挑起蓝家和皇室的矛盾? 蓝盛飞点了点头:北境三十万大军,是陛下的倚仗,也是陛下的心病。若蓝家与皇室反目,朝堂必乱,边关必危。到那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燕江山,恐怕就要易主了。 蓝婳君倒吸一口凉气。她原以为只是一场女儿家的屈辱,却不想背后竟藏着如此险恶的算计。 那宁王...... 宁王不过是一枚棋子。蓝盛飞冷笑,他狂妄自大,恰好被人捏住把柄,今日是被人当了刀使了。 蓝婳君又问:“九皇子今日在朝堂为我发话,怕是为了借机打压宁王吧。” 蓝盛飞欣慰的笑道:“婳儿看的很明白,这深宫里长大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昨日他差人送来的那匹云纹缎子,为父瞧你喜欢的很,便收下了,那缎子确实稀罕,但婳儿要记住,皇子们的赏赐,从来都不是白拿的。”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 蓝盛飞又道: “昨日既收了九皇子的云锦,明日若宁王府也送来物件,咱们也得照单全收。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 这句话,昨日小翠也对她说过。 “蓝盛飞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宁王为了夺嫡,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蓝盛飞的声音骤然转冷,当年他为了向陛下表忠心,亲手将自己的恩师周太傅构陷入狱。行刑那日,他就站在刑场最前排,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师人头落地时——竟在笑。 “笑着看着自己的恩师人头落地。” “这般狠毒之人,若嫁入宁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后院的那些姬妾,看似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他掌中玩物,待价而沽。今日捧在手心的宠妾,明日就能将其碾作齑粉,在那些天家贵胄眼里,女人的命,从来都是权力博弈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第46章 嫉妒的滋味 “爹,女儿明白。”蓝婳君轻声道:“女儿这辈子也只想找个真心实意对女儿好的人,过踏实的日子。” “女儿在江南时曾遇到过一位郎中,”蓝婳君的眼中泛起温柔“他与夫人粗茶淡饭,却十分恩爱,女儿所求,也不过如此。” “就像奶娘常说,这世间唯有真情最难得。” 女儿觉得,经营几家茶庄布庄,过些平淡安稳的日子就很好。蓝婳君说着,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想起江南烟雨里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心里就暖洋洋的。 蓝盛飞闻言,沉声道:“婳儿,你可是对那顾家小子动了心?” 蓝婳君耳尖顿时染上绯色,“女儿...女儿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很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三月里飘落的柳絮。 那日在顾家边院,顾晏秋对着父亲言辞恳切地提亲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心底那份悸动,早已深根发芽。 发现只要他在身旁,连檐角滴落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竟成了她在这纷乱世间唯一的心安之处。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滋味吧,能感受到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是那样的安心,踏实。 婳儿,你与他...终究是缘浅。蓝盛飞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蓝婳君道:“女儿明白父亲的苦心,可这份心意,女儿不会改的,即便不谈情意,单是那年寒冬他冒雪送来的每一剂汤药,陈家别院里他每一次挺身相护...这些恩义,女儿就此生难忘。” 蓝盛飞望着女儿执着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晨露在车辙间碎成晶莹的珠玉。 将军府门前,小翠看到那道熟悉的马车,提着裙摆小跑上前,声音里掩不住的雀跃。 “是小姐和将军回来了。” 蓝婳君素手轻挑轿帘,晨光便斜斜地落进车厢。她眸光流转,忽地凝在府门前那抹熟悉的身影上——顾晏秋一袭月白长衫立在石狮旁,衣袂被晨风拂动,恍若谪仙。 晏秋哥哥。她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声音清凌凌地穿透晨雾。 小翠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蓝婳君提着裙裾快步走去,绣鞋踏过湿润的青石,溅起细小的污泥污了裙边也不顾。 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正在渐渐消融。 怎么在这里站着?她仰起脸,晨光在睫羽上跳跃。 顾晏秋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温声道:听说你被召进宫,总放心不下。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逡巡,可还顺利? 蓝婳君正要答话,忽觉背后一凉。回首望去,长街尽头似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小翠顺着蓝婳君的目光张望,只见晨雾缭绕的长街尽头空无一人。 小姐,那边什么也没有呀?小翠歪着头,满脸疑惑。 蓝婳君收回视线,轻轻摇头:许是晨光晃了眼。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却不知为何,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婳儿。” 只听顾晏秋又问,他声音放的及轻:“今早宫中急召,所谓何事?” 蓝婳君刚要开口回答,就挺蓝盛飞说道:顾公子有心了。只是婳儿刚从宫中回来,需要静养。话中有撵人的意思。 顾晏秋会意,立即拱手行礼:“是晚辈唐突了。蓝小姐好生休息,改日再来拜访。” 蓝婳君突然看向父亲:“父亲,晏秋哥哥三番两次救女儿于危难,就留他用顿便饭可好?” 蓝盛飞目光在女儿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他转身对顾晏秋抱拳,顾公子若不嫌弃,便留下用顿家常便饭。 蓝婳君眸中顿时漾起喜色,下意识伸手去拉顾晏秋的衣袖。指尖刚触及那月白布料,忽觉不妥,慌忙缩回手,耳尖瞬间染上霞色。她低头绞着帕子,余光却瞥见父亲嘴角微微抽动——也不知是气是笑。 当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檐角阴影里终于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萧御锦站在阴影处,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暗色。 —— 夜 宁王府的书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 砰—— 一只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萧御锦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马鞭已经抽断了两根。 长街上那记耳光火辣辣的疼,却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从来都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 多有意思啊 那个看似柔弱的小东西,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最清凌凌的嗓音说瞧不上宁王 多么新鲜的用词 多么令人兴奋的挑衅。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三年边疆,十年朝堂,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当众给他难堪。这种新鲜的屈辱感,竟比最烈的酒还要让人上瘾。 又是一声巨响,整张紫檀木案几被掀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侍卫们跪在门外瑟瑟发抖,谁都不敢进去触这个霉头。 今日主子下朝归来时,脸色就阴沉得骇人。 随侍的小厮说,金銮殿上蓝家小姐那番话,让主子当众颜面尽失。 所以主子才会如此暴怒。 但更让主子暴怒的是,有人竟然将长街那日的事闹到了朝堂。 未及更衣,宣旨太监便到了府上。那尖细的嗓音念着宁王失仪,禁足三月,罚俸半年时,主子竟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声,比腊月的冰棱还要冷上三分。 萧御锦自己也说不清今日这股无名火从何而起。 萧御锦发现,自己近来总是无端想起她。 无论是批阅奏折时的走神,还是夜半惊醒时的恍惚,那个身影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 他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心头如万蚁噬咬,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比围猎猛兽更刺激,比攻城略地更酣畅。这竟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这种滋味令他煎熬又沉沦,想挣脱却深陷其中。 今日下朝后,他本已备好那对西域红玉镯,打算亲自登门致歉。 他原想着,既然蓝婳君收了九弟那支千年人参,自己这副红玉镯子送过去,蓝盛飞总该不会拒绝。毕竟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 可刚至将军府外,就看到蓝婳君竟对着顾晏秋展颜一笑,捏起裙摆便朝他跑了过去,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当婳君指尖轻触顾晏秋衣袖时,眼中流转的柔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这点算计打得粉碎。 原来在真心面前,这些权谋把戏,不过是个笑话。 他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蓝婳君不过是他看中的一件玩物,迟早会乖乖臣服。 可如今,这件竟对那个顾晏秋青睐有加。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尝到这般滋味——如同从云端坠入泥沼的天差地别。 那个曾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蓝婳君,如今竟将最温柔的目光都给了别人。而对他这个堂堂亲王,却连个正眼都吝于给予。这种极致的落差,比当年被北狄大军围困时还要令人窒息。 这种感觉刺激得他几乎要发狂,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然惊觉——这竟是嫉妒的滋味。 第47章 流言蜚语传遍了京都 “真是栽了!”萧御锦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不知何时被瓷片划出的血痕,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那时他明明盘算的是如何利用蓝家势力,怎么转眼就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的思绪不禁飘到了第一次在将军府初见婳君,她拿匕首抵着他的腹部时,那锋利的刀刃就贴在他的锦衣上,再往前半寸就能见血。她仰着脸看他,杏眼里盛满毫不掩饰的厌恶,像在看什么腌臜之物。 但有趣的是, 当他被匕首抵住时,竟莫名兴奋起来。 他既羞恼,又着迷! 就像驯马人明知会被踢断肋骨,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最烈的马驹。 他爱极了她这副傲骨铮铮的模样。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对她动心了。 自己竟然对一个厌恶他的女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这真是太荒诞了…… 此刻满腔的怒火袭击了他的胸腔,他这一生算计无数,却独独没算到,有朝一日会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躲在暗处嫉妒另一个男人能得到她的笑靥。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若顾晏秋就此消失了,她眼中是否就能容下自己的身影? 侍卫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书房内终于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王爷......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上好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紫檀案几翻倒在地,奏折文书散落各处,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道道鞭痕——有些深深刻进柱子,有些撕裂了帷帐。侍卫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得是多大的怒气,才能把屋子糟蹋成这样? 滚出去。 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侍卫这才发现,萧御锦正倚在窗边,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有鲜血缓缓滴落。 王爷,您的手...... 本王说,滚。 侍卫慌忙退下,关门时最后瞥了一眼。 月光忽然大盛,他看清萧御锦正死死盯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吓人。 —— 夜色愈来愈浓。 不过半日功夫,这桩惊世骇俗的事情便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戚,下至贩夫走卒,无不议论纷纷。 子时三刻 。 醉仙楼里依然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听得最多的便是蓝小姐宁王这几个字眼。 翌日。 有几位京城贵女们听闻此事,在陈南清雅阁的茶会上,纷纷掩唇轻笑:到底是江南养大的野丫头,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仗着她父亲在朝中的权势,就凭这番狂言,怕是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连宁王殿下都敢拒绝,真是好大的架子。”安国公家的嫡孙女冷笑道:“若是换作我们,能得宁王殿下青眼,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张侍郎家的嫡女用手帕掩着唇轻笑:“人家清高,宁王殿下可入不了人家的眼。” “清高?”安国公府嫡小姐柳眉一挑,冷笑道:这般做派,不过是欲擒故纵的下作手段罢了。即便她肯将这等狐媚功夫倾囊相授,我们也学不来。” 张侍郎家嫡女又嗤笑道: “这般做派,怕是连《女诫》的第一页都不曾翻过。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惊得枝头的画眉都扑棱棱飞走了。 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们,此刻倒像是市井里最爱搬弄是非的粗使婆子。偏生还要端着架子,时不时用帕子掩一掩嘴角,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满嘴的刻薄。殊不知那副嘴脸,比她们口中不懂规矩的蓝小姐还要不堪三分。 一时间,京城高门内宅中,蓝婳君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然而,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贵女们,反倒从蓝婳君身上看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洒脱。她们或是因家族责任不得不谨言慎行,或是早被规矩磨平了棱角。此刻见有人敢活成她们不敢活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羡慕。 礼部尚书家的嫡女, 沈婉妲小姐在给蓝婳君的拜帖上这样写道:卿如寒梅傲雪,不与众芳争艳。他日若得闲,愿与卿共赏《洛神赋》真迹。这般气度,才真正当得起二字。 京城的公子哥们听闻此事,反应倒是各不相同—— 这蓝家小姐胆子也太大了!醉仙楼里,几个富家公子正在议论,宁王殿下那么尊贵的身份,平时连朝中大臣都不敢得罪,昨日朝堂之上,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当众驳了面子。” 其中一人晃着酒杯笑道:要我说,这等烈马才够味儿,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闺秀有趣多了。 那纨绔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渍沾湿了锦绣衣襟也浑不在意。 旁边穿绛色袍子的公子哥儿用折扇敲着桌面,挤眉弄眼道:蔡兄此言差矣!这等烈马,怕是你我这般人物也降服不住。娶了这样的天仙,就跟在院里种了株摇钱树似的,天天得提防着过路的贼。”此话一出,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 此刻,宁王府内。 萧御锦揪住暗卫衣领,把那个布衣百姓的底细,给本王查个底朝天! 书房已恢复了往日模样,可他的怒意却未消半分。 桌子摆正了,文书理好了,连摔碎的瓷瓶也换了个新的——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可只要靠近他,就能感受到那股压不住的戾气,随时都会撕开这平静的假象。 ——他终究还是没能压下那股躁郁。 此刻他无暇顾及京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当务之急是先揪出那个将此事捅到朝堂之上的幕后之人。 —— 两个时辰后,暗卫再次推门而入,战战兢兢呈上一物:殿下...在证人家里找到这个... “证人,已暴毙家中!” 烛光下,半块青铜令牌幽幽发亮——那是北狄王族才有的信物。 萧御锦盯着令牌,突然瞳孔一缩。 这花纹...这质地... 乌兰珠!他猛地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呵……原来是她” 北狄那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那个在雁门关外,能与他战至平手的女子。 朝中竟然有人与她暗通款曲,想借大燕的流言蜚语,一步步把他逼入死局。 但她怎会知晓长街之事? 那日长街遇袭,除了贴身亲卫,根本无人知晓细节。 可乌兰珠不仅知道,还能借题发挥…… 除非, 亲信中有人出卖了他! 亦或者,那日围观的百姓中有北狄的密探? 又或者,郭相的幕僚恰好当日在某个临街茶楼目睹了楼下的一切? 只有这三种可能了。 然而,他却忽略了第四种可能——当日蓝婳君被俘后,不慎失言,这才让乌兰珠抓住了可乘之机。 翌日金銮殿上那出好戏,正是乌兰珠连夜向郭相手下的王御史通风报信所致。 第48章 墙头草 此刻,刑部大牢外 程硕舟站在阴影处,听着牢门外赵家人的哭喊,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 大人,赵夫人又来了……狱卒低声道,说今日若再见不到赵御史,就要去敲皇宫门前的登闻鼓!要讨要个公道! 程硕舟喉结滚动,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御史的尸体就停在后堂,冰块镇着,可尸斑已隐隐浮现。再拖下去,腐臭的气味就再也压不住了。 告诉他们,他嗓音嘶哑,强压着颤抖,赵御史涉及朝廷密案,暂不能探视。 狱卒犹豫了一下,道:可他们若硬闯,卑职怕拦不住啊!赵家那几个儿子都是练家子,方才已经打伤两个差役了。 程硕舟猛地抬眼,眼底血丝狰狞:那就拦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 赵御史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几乎让他崩溃。 狱卒离开后,程硕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官帽歪斜,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门外赵家人的哭嚎越来越近,夹杂着差役慌乱的阻拦声。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恍惚间又看见赵御史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和那汩汩涌出的黑血。 那天萧御锦从刑部离开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原以为与九皇子谋划得天衣无缝,谁知刑部竟暗藏着萧御锦的耳目。 更可怕的是,这眼线何时潜伏进来,他竟毫无察觉,仿佛一柄利刃早已抵在后心,却直到此刻才感到寒意。 若在朝堂上咬定赵御史畏罪自尽,便是公然背叛九皇子。以萧御湛的手段,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明日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上。 可若按九皇子的意思,将脏水泼向萧御锦…… 程硕舟眼前浮现出宁王把玩那枚字私铸钱的模样——那个疯子怕是早就在刑部大牢给他备好了刑架! 大人……师爷慌慌张张跑来,赵家二公子带着家丁砸了刑部偏门,说要见尸首! 程硕舟浑身一颤,官袍下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 一边是九皇子的刀,一边是宁王的网。 但宁王的手段较之九皇子更显凌厉狠绝,令人不寒而栗。 程硕舟猛地站起身,官袍袖口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去...他嗓音嘶哑得不成调,又猛地清了清嗓子,把赵大人的...尸身挪到密道去。用冰继续镇着,再熏上安息香。 狱卒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廊里。程硕舟则往刑部大牢后门而去,后门的铜锁生了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他半边官袍。 —— 宁王府 程硕舟跪在宁王府的石阶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未化的雪粒。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他冻得青紫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宁王府书房外,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如铁,任凭晨光流转,始终未见开启的迹象。 程硕舟突然跪伏在地,声嘶力竭的哀求道:王爷!下官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要杀要剐全凭王爷一句话,只求王爷救下官这一回! 书房内,炭火将萧御锦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 御锦的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手腕稳得可怕。 他描摹着画中人的每一处细节。 画纸上,蓝婳君素衣立于雪中,腰间靛蓝束带如刀锋划破苍茫。 炭火炸开一粒火星。 萧御锦突然搁笔,起身时玄色大氅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松墨香。他缓步至门前,雕花门扉一声洞开——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程硕舟蜷缩在阶下的身影猛地一颤。 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把出鞘的剑,直指程硕舟咽喉。 程大人。他轻笑,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唇角弧度,你抖什么? 萧御锦忽然俯身,玄色貂裘擦过程硕舟结冰的官帽。 指尖把玩着那枚铜钱。 “程大人,你可知这案子臭在何处?”他忽然轻笑,铜钱地弹在程硕舟额头上,不是赵明德的尸首发臭,是你压着案子不报时,那股子墙头草的腐臭味。 程硕舟浑身发抖,官袍下的积雪化成了冰水。 萧御锦继续道:本王记得那日承诺过,会给程大人一条活路。只要你第二日将赵御史畏罪自尽的折子递上去,此事就算过去了。 “你知情不报,如今赵家闹上刑部,走投无路才来求本王。可这主意是萧御湛出的,人是你杀的,与本王何干? 萧御锦一把揪起程硕舟的衣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王容你活到今日—— 是看在你尚有半分骨气,没跟郭相那老贼卖国求荣! 他猛地将人掼在雪地上,冷冷道: 可你呢? 把这份怜悯当筹码,跟九弟讨价还价? 程硕舟听闻此言,悔恨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却已是追悔莫及。 原来,萧御锦让他递得那封“赵御史”畏罪自尽的折子,真的是他唯一的活路。 三日前那个雪夜,他亲手将毒酒灌进赵御史喉咙时,对方瞪大的眼睛里还映着烛火。 ——都是被逼的。 萧御湛捏着他私吞军饷的证据,若他不配合,他就会把此事捅到御前。 萧御湛也早就算准了,赵御史入狱后,萧御锦必定会去刑部探视。毕竟这位宁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完犯人后,让他们乖乖吐出该吐的东西。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所有人都该以为,是宁王逼死了赵御史。 这本该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 萧御锦前脚刚离开刑部大牢,后脚赵御史就暴毙而亡。时间掐得正好,连狱卒的证词都准备好了:宁王殿下走后,赵大人就开始吐血... 但他却没有料到,刑部上下,早已被萧御锦渗透得千疮百孔。 三司那边本该彻查此案,可萧御锦早已暗中施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竟无一人敢深究赵御史之死。 程硕舟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当时他摇摆不定: ——若背叛九皇子,以萧御湛的手段,他全家老小怕是活不到第二日; ——可若违逆萧御锦,眼前这位心狠手辣的疯子,当年连他恩师都构陷,送上断头台,何况是他? 萧御锦看着他冷冷道:程大人,你可知为何赌徒都不得好死? 因为—— 他们总想着,还能再押一局。 “可是程大人,你输了!” 程硕舟突然泄了气:“王爷说得对...是下官输了...” …… 次日,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程硕舟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六部衙门。 听说是在刑部门前...小太监抖着嗓子比划,用九殿下赐的白绫,就吊死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 萧御锦正在用早膳,闻言不过挑了挑眉。 白玉勺搅动着血燕粥。 沉声道:“去备口薄棺,记得刻上九皇子恩赐几个字。” 至于蓝婳君…… 就得先让她无路可走,再亲手给她一条生路。 第49章 夜探将军府 萧御锦尚在禁足,可越是见不到她,就越想她。 夜色渐深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萧御锦心头疯长,他要夜探将军府,亲自去见蓝婳君。 禁足三个月?萧御锦盯着案上圣旨冷笑,若真等到那时,她怕是连顾晏秋的孩子都怀上了。” 难道他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花前月下,情愫渐深? 他当即下令:备马,今夜去将军府。 殿下三思,若被陛下知道您违令出府…… 翻墙出去。 将军府,夜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蓝婳君倚在窗边,望着墙上的。流言如刀,即便她闭门不出,那些难听的话仍像长了脚似的钻进府里。 小姐......小翠红着眼眶进来,您午膳又没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蓝婳君摇摇头,刚要开口,忽听窗棂地一响。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就像那年上元夜,他偷偷翻墙来找她时,用小石子叩响窗棂的声音;又似去岁盛夏,他冒雨送酸梅汤来,瓷碗轻碰窗台的动静。每一次,都是这样一声几不可闻的,却总能让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为之一颤。 她轻轻推开雕花木窗,初春的寒气裹着夜露猛地灌入屋内。 只见一包油纸裹着的蜜饯静静躺在窗台上。她指尖微颤,轻轻掀开——是城南徐记的梅子蜜饯,她最爱吃的那家。 ......晏秋哥哥?她小声唤道。 树影微动,顾晏秋从暗处走出。月光描摹着他清瘦的轮廓。 青色衣摆已被夜露浸透。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润笑意,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听说你两日未进食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蜜饯开胃,你尝尝? 蓝婳君鼻尖一酸。 顾晏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白玉耳坠,雕成小巧的玉兰模样,花心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 在慈恩寺时得的。他咳嗽两声,将锦盒放在窗台,想着很衬你。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江南被流言所困时,他也是这样,默默守在院外,等她愿意开窗。 蓝婳君鼻尖猛地一酸,手中的锦盒被攥得发烫,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盒上发出细微的声。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思念,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怎么哭了?顾晏秋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她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回到窗前,月光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峰。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意。 我...蓝婳君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紧那个锦盒,仿佛这样就能把满心的酸楚都压回去。 顾晏秋叹了口气,突然翻窗而入。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傻姑娘... 窗外,一片玄色衣角无声隐入黑暗。萧御锦站在阴影里,手中的玉佩不知何时已裂成两半。 看着屋内的二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许久。 顾晏秋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温情。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直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 哭够了?他低头,用袖角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蓝婳君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月光透过窗棂,在她哭红的鼻尖上投下一小片莹白。她攥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我...我没事了。 顾晏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我们婳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哭鼻子就停不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宠溺。 顾晏秋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记得刚认识你时,你才十二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瘦瘦小小的...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玉簪,像极了大户人家里受欺负的小丫鬟。 他的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怜惜,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青石台阶上哭泣的小女孩。 才不是丫鬟。蓝婳君小声反驳,耳尖却悄悄红了。 “是呀,婳儿怎么能是丫鬟呢,分明是跌落凡尘的小仙子。” 第50章 夜闯闺房 蓝婳君闻言破涕为笑。 即使长得很漂亮的姑娘也是喜欢被人夸的。 萧御锦隐在暗处,身影绷得死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容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扭曲。 就这样看着那个顾家的废物轻易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看着她为那人哭,为那人笑,为那人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柔神色…… 萧御锦的指尖深深掐进树干,树皮在他掌心碎成齑粉。他多想现在就冲进去,将顾晏秋那双手生生折断,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再也笑不出来。可最终,他只是死死钉在原地。 他太清楚若此刻冲进去的后果——会惊动全府上下,最终也会惊动到蓝盛飞,以那老狐狸的性子,明日早朝弹劾他夜闯将军府的折子就会呈到御前。 时候不早了。顾晏秋望了望天色,温声哄道,我该回去了。他伸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不许再难过了,嗯? 蓝婳君抿着唇点头,眼眶还泛着微红。 顾晏秋翻身跃出窗外,却又驻足回首。 若有事,便写信来,送到城郊的竹屋。 蓝婳君刚要点头,却又听他道:等三月的时候,我要去趟苏州。 她蓦地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顾晏秋见状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去谈药材生意。他故意顿了顿,待看到她紧张得屏住呼吸时,才慢悠悠补充:顺道看看有没有新的绸缎花样...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苏绣的蝶恋花? 蓝婳君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忽而又蹙起眉头,伸手拽住顾晏秋的衣袖:路上若是遇见漂亮的姑娘...她咬了咬唇,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不许乱看。 顾晏秋先是一怔,继而低笑出声。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婳儿说,我该看什么才好? 蓝婳君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却仍强作镇定地指了指他腰间系着的荷包——那是她去年七夕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日日佩戴。 只看这个?顾晏秋故意逗她,指尖点了点荷包上绣得不成形的芙蓉,那若是荷包脏了怎么办? 顾晏秋!她羞恼地要捶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他掌心温热,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扣,便叫她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他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可还未等她挣动,那力道又倏然松开,只余腕间一抹转瞬即逝的温热。 “脏了便洗,破了便补。”顾晏秋解下腰间的荷包,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横竖这辈子是离不得它了。 谁要给你补...她小声嘟囔着别过脸,却掩不住唇角扬起的弧度。 那便不补,他故作叹息,只是这荷包若真坏了,我怕是连生意也谈不下去,整日里只想着... 不许说!她慌忙捂住他的嘴,指尖却触到他上扬的唇角。 顾晏秋趁机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惊得她倏地缩回手。窗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这才恋恋不舍地说道:真该走了。 蓝婳君低头整理被他弄皱的衣袖,声如蚊蚋:路上当心。 她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形彻底融进夜色。 蓝婳君倚在窗边久久不愿离开,指尖还残留着顾晏秋掌心的温度。忽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缓、克制,像是怕惊扰了她。 她的心猛地一跳,唇角不自觉扬起:晏秋哥哥,怎么又回...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奢靡的龙涎香幽幽飘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顾晏秋身上清苦的药香截然不同。蓝婳君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萧御锦正斜倚在她的妆台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支顾晏秋那日刚送她的木簪,簪子边缘刻有平安二字。 平安?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闺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萧御锦忽然缓缓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眸如暗夜中的狼瞳般死死锁住她。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碾过她惊慌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本该风流多情,此刻却透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蓝婳君蓝婳君被他这般注视,捧着蜜饯的手都在颤,他是何时进来的,她都毫不知情。 她忽然转身,下意识的要叫,却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入怀中。 唔..! 萧御锦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龙涎香混着血腥气灌入鼻腔。他另一只手”唰“地合上窗棂,指尖一弹,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闺房。 嘘..“他在她耳边轻笑,温热的唇瓣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婳儿若喊出声,第一个死的会是院外那个小丫鬟。 蓝婳君浑身发抖,后背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心跳,那心跳声十分剧烈。 “殿下…”她声音发颤,却被他突然掐住腰肢。 萧御锦的薄唇擦过她耳尖,声音哑得可怕,你听。 那心跳声更重了,震得她后背发麻。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竟也开始与他同频——咚咚、咚咚,在寂静的闺房里清晰可闻。 她气得浑身发抖,随后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大步的朝门边跑去,当她的手指刚触到门框,身后便传来萧御锦低哑的冷笑。 “明日,你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蓝家小姐闺房夜会宁王?”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威胁她。 她太清楚了——一旦今夜之事传扬出去,不出三日,她又会沦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至于萧御锦? 不过是被罚俸半年,禁足三月。那些轻飘飘的惩戒,于他而言不过挠痒。 “……无耻。”她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无耻?”他缓步逼近,一脸审视着她:“那顾晏秋夜探闺阁,便算得上君子?” 蓝婳君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碰过你这里?”萧御锦指腹摩挲她的腕间,正是方才顾晏秋握过的地方,眼底戾气翻涌。 她忽然意识到,萧御锦并非刚刚闯入,而是早潜伏在了阴暗处,冷眼旁观着她与顾晏秋相会。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他看见了多少? 掐进掌心,一直都在看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萧御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腕。月光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锦盒,盒盖开启时发出的轻响。 一对红玉镯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蓝婳君瞳孔骤缩,猛地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上雕花廊柱。 拿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恶鬼。指甲深深掐入廊柱上的木雕花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正剧烈地颤抖着。 萧御锦突然逼近一步,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猩红的双眼:“婳儿可知,那日下朝后,本王揣着这对镯子抄近道在将军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就为了送你这对镯子。”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可你呢?指尖猛地收紧,对着顾晏秋笑得那么甜,还主动去牵他的手。当本王看到这一切后,这里他说着,另一只手,突然按住自己的心口,“就仿佛被人千刀万剐了一般。” 那一瞬,本王才懂得,这剜心之痛,竟是情难自禁。 他低哑的嗓音裹着几分病态的痴狂,突然拽过她的手腕,强硬地按在自己心口。玄色蟒袍下,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癫狂的频率跳动着,每一下震动都透过掌心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感受到了吗?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际,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它正在为你发疯。 蓝婳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颤,纤弱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去,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腰肢。 她惊恐的睁大了双眸,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扩散。 殿、殿下...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指尖抵在他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掌心发麻。 这样疯狂的心跳,与他一贯从容优雅的形象形成骇人的反差。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纱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萧御锦突然出手如电,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蓝婳君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觉腕间一凉——那只红玉镯已严丝合缝地锢在了她雪白的皓腕上。 你......她刚想挣扎,另一只手腕已被他粗暴扯过。第二只红玉镯也戴到了另一只手腕上。 真好看。萧御锦握着她的手,低笑着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颤抖的手腕,就像...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肌肤,本王在梦里见过千万遍的样子。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腕骨,力道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间。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小翠的惊呼:小姐!您房里怎么有说话声? 萧御锦低笑一声,终于退开两步,却在转身时突然回头,一把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霸道至极,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直到小翠的脚步声逼近门口,他才松开她,翻身跃出窗外。 小姐?小翠推门而入,借着月色,却见蓝婳君独自站在案前,唇色嫣红,手腕上莫名多了一对红玉镯。 夜风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蓝婳君僵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她盯着萧御锦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姐...小翠怯生生地唤她。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蓝婳君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对红玉镯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是两条毒蛇死死缠着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绣鞋踩到方才挣扎时掉落的蜜饯,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床榻边。锦被上还残留着萧御锦身上的龙涎香,这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换、换掉...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死死攥着床帐,把这些...全都换掉... 他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蓝婳君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惊觉,浑身颤栗。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如果萧御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闺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前,颤抖的手指反复检查门闩。铜制的门闩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小姐?”小翠被她的样子吓到了。 小翠狐疑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洞开的窗棂上停留。 她快步走去合窗,手指触到窗栓时突然一顿——那铜栓分明是从内里被利器挑开的,断口还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才在院外时,这扇雕花窗分明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就在她推门进来的刹那,定是有人仓皇翻窗而去。 小姐...小翠回头,却见蓝婳君又僵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腕间那对从未见过的红玉镯。 第51章 祸水红颜 她此刻 大脑一片空白。 萧御锦不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闺房,竟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榻上,听着她与顾晏秋的每一句私语,这个认知让蓝婳君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何时进来的房间,在榻上躺了多久,她和顾晏秋竟毫无察觉。 她颤抖的手指抚过床榻上凹陷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龙涎香与血腥气混合的恶心味道。她突然剧烈地干呕了一声。 这是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就因为昨日在朝堂之上驳了他的面子,他就要如此的报复她。 小姐...小翠颤抖着重新点燃烛火,暖黄的光晕在闺房里晕开,照亮了蓝婳君惨白的脸。 小翠旋即挨着蓝婳君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小姐,您怎么了?刚才出什么事了?” 蓝婳君僵坐如偶,恍若未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良久,蓝婳君缓缓转过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小翠担忧的面容。 小翠......她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嘴唇轻启,却只溢出几个气音:他...来过了... 小翠瞳孔猛的骤缩:“宁王?” 小翠正欲开口安抚,鼻尖却突然嗅到一缕浓烈得近乎窒息的龙涎香气。那气味从床榻方向幽幽飘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榻——锦被凌乱地堆叠着,枕上赫然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 “他……他……”蓝婳君双拳紧紧握着,浑身剧烈颤抖着,泪水去决堤般涌出。她的哭声支离破碎,几乎喘不上气来。 小翠双手紧紧攥着蓝婳君的皓腕,那对红色的玉镯在烛光下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小姐,有奴婢在,您别害怕。”她将蓝婳君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那单薄的肩头,双臂收拢成一个温柔的港湾。 没事的,没事的...小翠轻声哄着,当她看到小姐惨白的脸色和红肿的唇瓣,看着那对死死咬在腕间的红玉镯,还有凌乱床褥上可疑的褶皱,那些话,终究没能再问出口。——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何必再让小姐亲口复述这剜心之痛? 小翠此刻悔恨交加,她本该守在小姐房外的——为了给小姐和顾公子行方便,她竟鬼使神差地躲去了隔壁耳房。 最可怕的是,她想起自己中途曾醒来一次。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轻响——小姐的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当时她还以为是夜风作祟,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有人用内劲震开了门闩。 都是奴婢的错......小翠的声音哽咽破碎,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若是奴婢守在房里,小姐就不会...... 蓝婳君缓缓摇头,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小翠泪湿的脸颊。 不怪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指尖拭去小翠眼角的泪,他若存了心要作践人......我反倒庆幸你不在跟前,以他那般乖戾的性子,你若当时出声,此刻怕已是一具尸首了。 “小姐……”小翠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就被蓝婳君打断。 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若有事,我才是真的活不成了,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 “小翠,你明白吗?蓝婳君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清醒,在这皇城根下,萧御锦的一句话就是天理。他若说今夜是我勾引,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个不字。 那日在长街”她的声音渐弱,带着难言的羞耻和不甘继续道:“他当众调戏于我,那般不堪的情形,最后却只换来区区半年俸禄和禁足三个月的惩戒。 她说到此处,不禁冷笑一声:那点儿俸银,怕是连他那身蟒袍都买不起。所谓的惩戒?不过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笑话!” “陛下金口玉言的禁令,他在禁足期间照样夜闯闺阁。连九五之尊的威严都敢践踏,我区区一个闺阁女子,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她突然抓住小翠的手,力道坚定别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在萧御锦的眼里,人命不过草芥,但你的命,无比贵重,岂可轻掷于这般人之手?” 小翠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教她识字念诗的温柔小姐,如今却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不愿牵连她分毫,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蓝婳君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地擦了擦她的泪痕,道:“你别太自责,那年寒冬,若是没有你,我恐怕早就随娘亲去了…” “你随我来到京城,至少不必再过江南那些苦日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慰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酸楚。 她忽然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玉镯子,轻笑一声:“这物件虽脏,却是上好的东西,你拿去当铺,”她话音未落,纤指已灵巧地转开腕间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翠手里。 “记得你说过,家里的茅屋漏雨,这两只镯子,足够在镇上买处青砖小院,剩下的,够你全家吃上两年白米。” 她本欲将这物件随手丢了,转念却又踌躇——横竖能换几两银子,何苦糟蹋好东西? 小翠家的情况她是知道的。他娘亲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弟弟,妹妹们还穿着单衣过冬。这物件若给了她,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她忽觉心头发酸。 萧御锦不过随意赏人的物件,落在寻常百姓家,便是能买下半亩薄田的横财,是能熬过寒冬的炭火,是能让久病的母亲喝上三个月汤药的救命钱。 第52章 典当镯子(一) 小翠连连摇头,将那枚碧玉镯子轻轻推回蓝婳君手中,低声道:小姐,这镯子既是宁王所赠,便是贵重之物,奴婢实在受不起。 蓝婳君却不由分说,执起小翠略显粗糙的手,将镯子重新放入她掌心,又轻轻合上她的手指。她凝视着小翠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坚定:当年若不是得你照看,我早已命丧黄泉。如今你家中遭难,我若袖手旁观,岂不辜负了你我主仆一场的情分? 她顿了顿,指尖在镯子上轻轻摩挲:这镯子虽贵重,却不及你待我的情谊万分之一。你且安心收下,就当是全了我的心意。 她犹记那年隆冬,自己不幸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府中上下避之如蛇蝎,府上的丫鬟们也只敢将药碗远远搁在门外,生怕沾染了病气。 那时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发疼,连唤人的力气都没有。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寒意丝丝渗入骨髓。 唯独小翠,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榻前,一勺一勺喂她服药,一遍一遍为她掖紧被角,直到她病愈。 她的身子骨一向很好,若不是陈瑶浇下的那一盆冷水,她也不至于病倒。 她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日的刺骨寒意—— 隆冬腊月,天色阴沉得厉害。陈瑶领着一众丫鬟将她团团围住,嘴角噙着冷笑。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几人狠狠按在井台边。青苔湿滑,混着未化的薄冰,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肌肤。 她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陈瑶那双含着恶意的眼睛。 给我浇!陈瑶的尖叫声刺破庭院的寂静。 话音未落,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便当头淋下。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五脏六腑,冻得她眼前发黑,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从廊下传来。陈瑶手中的铜盆一声掉在地上,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转眼就结成了薄冰。 三舅母快步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赶紧脱下斗篷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 胡闹!三舅母一巴掌甩在陈瑶脸上,这般天气作践人,你是要闹出人命不成? 后来,陈瑶确实为此事挨了三舅母一顿训斥。但并非因陈瑶欺凌她的恶行,而是因陈瑶险些坏了陈府的生计。 那日她被抬回屋中,炭火烧得极旺,却怎么也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 屋外,是三舅母的叫骂声。 糊涂东西!三舅母的戒尺狠狠抽在陈瑶手心,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你以为那丫头是随便能弄死的?戒尺又重重落下,陈瑶疼得倒抽冷气。 陈府养着她自有道理,三舅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边关每季送来的俸禄,抵得上半个陈府的开销。她若真死了,蓝大将军还会往这儿送银子? 三舅母的咒骂声穿透雕花窗棂,一句句剐在她耳膜上。那妇人约莫想着她这个九岁的稚童听不懂这些腌臜话,偏生她早慧,连话里夹着的算计都品得分明。 夜半时分,她浑身滚烫地蜷缩在锦被里,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 丫鬟们搁下汤药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生怕染了病气。 小翠却整夜攥着她冰凉的手指,时不时探一探她微弱的鼻息。若不是这丫头强撑着不敢合眼,只怕她烧得昏死过去都没人发觉。 那天夜里,前院还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三舅母尖利的哭喊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夜空。 连个丫头都管教不好,要你何用!三舅的怒喝震得窗棂发颤。 在这陈府中,陈家的姐妹最是瞧不上她的,但大舅母家的陈悦和二舅母家的陈怡即使见不得她好,也只敢在嘴上逞能,顶多阴阳怪气地刺她几句野丫头。 唯独陈瑶对她的敌意来得没头没脑,像三伏天里突然砸下来的冰雹子。那丫头看她的眼神总是淬着毒,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像是单凭着骨子里的恶意,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才痛快。 后来才明白,陈瑶对她的恨意,不过源于最原始的嫉妒——在陈瑶眼中,同样生为女儿身,她蓝婳君却能拥有她永远触不到的父爱。 最痛是见大将军将女儿高高举起时,那双握惯刀剑的手,竟能温柔到这般地步。 但她的这些偏执的想法,也都是三舅母一手造成的。 当年三舅母拼死生下陈瑶,却落得血崩之症,从此再不能开怀。三舅盼子心切,这些年红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抬进府,将那些杨柳细腰的姨娘们养得水灵灵的。正院的雕花大床渐渐落了灰,三舅母守着冷衾寒枕,眼睁睁看着那些狐媚子一个接一个地怀上又小产。 明明是三舅薄情寡义,见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三舅母却将这满腹的怨恨都发泄到了陈瑶的身上。 久而久之,陈瑶便养成了这样一副乖张的性子。 那些姨娘们的小产,也总少不了陈瑶在背后推波助澜——往安胎药里偷偷掺红花,在雪地上泼蜡油,手段一次比一次狠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真让那些贱人生下儿子,她便在这个家彻底没有地位了。 那年除夕,父亲从边关回来看望她时,三舅母动了心思,想将自家侄女塞给父亲作续弦。 却被父亲拒绝了。 因此,三舅母每回撞见她,总要吊着嗓子说些戳心窝子的话:你爹堂堂大将军,膝下就你这么个丫头片子,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有。你要是懂事些,就该早些去地下陪你娘,也好让你爹续弦生子,延续蓝家香火。那恶毒的话语混着佛珠碰撞的脆响,一字一句往她心口最软处扎。 但那时候,她身边有了小翠这么个知冷暖的人。 纵使陈府上下待她如草芥,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时,小翠的父亲还在,虽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却总惦记着女儿。每月初七,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陈府后门的石狮子旁,粗布包袱里裹着新炒的南瓜子,或是晒得甜软的红薯干。小翠总要偷偷分她一半,两人躲在厨房后的柴垛旁,就着月光嚼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零嘴儿。那点粗粝的甜味,在陈府锦衣玉食的富贵堆里,反倒成了最珍贵的滋味。 后来,寒冬腊月里的一场急症,带走了小翠的父亲。那日清晨,货郎的担子永远停在了陈府后门的石狮子旁,再没人来送那些带着阳光味的红薯干了。小翠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却还记得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包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因此,小翠家中失了顶梁柱,光景便如破屋漏雨,一日颓败过一日。小翠那点微薄月钱,倒要分出大半托人捎回家中。 再后来,她母亲病倒了,家里更是雪上加霜。小翠每月的份例钱,连抓副像样的药都勉强。 蓝婳君就三天两头就往沈郎中的药铺跑。 帮小翠娘赊药。 沈郎中人极好,肯赊账给她,但此事她并没有让小翠知道。 也就是在那些赊账取药的日子里,她心里悄悄生了根芽。沈郎中那样好的人——抓药时总多包两钱甘草,见她手生冻疮就调好药膏硬塞过来。这样温厚的男子,应该是天下女子都盼着的良人。 可沈郎中腰间那枚褪色的同心结,早将她那点心思挡在了千里之外。 后来顾晏秋来药铺结账时,三本赊账簿子哗啦啦抖开,沈郎中惊得茶都泼了半盏。 蓝婳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指尖抚过那对红玉镯子,如今这物件既已退不回去,倒不如让它化作实实在在的暖意——西街当铺的掌柜定能出个好价钱,足够翻新小翠家那间漏雨的瓦房,再给她卧病的娘亲请位好大夫。镯子在掌心沁着凉,她却想起小翠当年塞给她的那颗带着体温的山楂,酸涩里裹着甜。 第53章 令人窒息的枷锁 蓝婳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道:小翠,天色不早了,帮我换床新被褥吧。她的目光扫过床榻上凌乱的锦被,那上头还浸着萧御锦留下的龙涎香,浓得教人喘不过气。 小翠闻声上前,正要撤换锦被,忽见枕畔一道温润流光。素白绫缎上静静卧着枚羊脂玉佩,竟是精巧的同心结式样——两股玉绳缠绵相扣,结心嵌着粒朱砂红的相思子,在月色下艳得惊心。 这...小翠的帕子悬在半空。这般形制的玉佩,分明是男女定情之物。 蓝婳君的指尖先于思绪触上玉面。触手生温的刹那,龙涎香的气息突然缠上来,惊得她倏然收手。 小姐...小翠欲言又止,目光在玉佩与主子苍白的唇色间游移。 蓝蓝婳君定了定神,终是将玉佩拿了起来。玉结在掌心翻转间,露出背面永和十二年的刻痕。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玉面上精雕细琢的缠枝纹下,竟暗藏着一行极小的刻字——永和十二年,赐予吾儿御锦。 她的指尖猛地一抖,玉佩险些脱手,这分明是先帝御赐之物。 同时,她也明白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分明是萧御锦亲手给她戴上的枷锁。 永和十二年的御赐玉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未出阁女子的绣榻上,明日若传出去,满京城都会知道她蓝婳君已是宁王府的人。从今往后,无论是顾晏秋还是其他男子,谁还敢娶一个与宁王的女子? 龙涎香的气息突然浓烈起来,熏得她眼前发黑。那香气仿佛有形之物,缠绕着她的脖颈,一寸寸收紧。 小翠...她的声音像是浮木,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意,把这些全都撤下去。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窒息感,连床帐...也换了。 小翠闻声上前,麻利地撤下那床锦被,顺手将床帐也扯了下来,转眼间便全换上了崭新的。 龙涎香的气息终于渐渐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般从她周身撤离。可那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仍萦绕在指尖,萧御锦临走时,那个吻来得凶狠又仓促。她当时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就压下一片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蓝婳君死死攥紧拳头,唇上残留的刺痛感让她浑身发颤。那不是心动,而是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 无耻...她用力擦着红肿的唇,而她的心却早已许给了另一个人——顾晏秋温润如玉的笑颜浮现在眼前,那才是她魂牵梦萦的模样。 晏秋哥哥...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喉间涌起一阵苦涩。她怎堪以这副模样,再去见那将她捧在心尖上的人? 她终于崩溃地伏在案上,泪水浸湿了袖口。萧御锦这个吻,毁的不只是她的清白,更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那份情愫。 泪水模糊间,她看见被自己攥得发烫的玉佩从指缝间滑落,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蓝婳君颤抖着拾起那枚玉佩。玉面上永和十二年的刻痕被泪水浸得发亮。 萧御锦这招何其狠毒。他将先帝御赐的遗物留在她的床榻,分明是要将她逼入绝境。 若她将玉佩留下,便是默认与他有私,从此满京城都会传遍蓝家小姐不知廉耻的流言;若她将玉佩丢弃,又落了个对先帝不敬的罪名,连累父亲在朝中更难立足。 蓝婳君攥着玉佩的手不住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明白了萧御锦的全盘算计——这枚玉佩就是一道无解的枷锁,要将她牢牢困死在宁王府的囚笼里。 她多想将此事告诉父亲啊,多么渴望此刻能得到父亲的庇护。可昨日下朝之后,父亲刚踏进马车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想到这里,她的心便揪作一团。父亲总说没能护她周全,可她又何尝不是个总给父亲添乱的女儿?这般想着,眼眶便不自觉地湿润了。 不能再让父亲为之操心了。 恍惚间,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踉跄地来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狼狈的不像自己。指尖颤抖着抚上顾晏秋那日送她的那支木簪,刻着二字的簪身冰凉,却让她想起顾晏秋递来时的温度。 平安...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发现簪尾多了一道裂痕。那裂痕细如发丝,却笔直得惊人,分明是被内力刻意震出来的。 蓝婳君的指尖猛地一颤,木簪一声落在妆台上。这哪里是裂痕,分明是一道催命符——萧御锦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闺房,就能同样轻易地取了顾晏秋的性命。 萧御锦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在顾晏秋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多么残忍的抉择啊——要么亲手斩断与顾晏秋的情丝,要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因她而死。 第54章 疯魔 蓝婳君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支木簪,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她盯着那道裂痕,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小姐...小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蓝婳君深吸一口气,将木簪轻轻放回妆匣,声音低哑却坚定:小翠,备笔墨。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取来文房四宝。蓝婳君展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在落笔的瞬间迟疑了。她该写什么?如何向顾晏秋解释这一切? 最终,她只写下寥寥数语:晏秋哥哥,婳君身不由己,恐负君深情。此后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墨迹未干,她已忍不住泪如雨下。这短短几行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将这封信...明日送到顾家别院。她将信笺折好,递给小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翠接过信,犹豫道:小姐,您真的决定了吗? 蓝婳君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 小翠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蓝婳君一人,寂静得可怕。 良久,蓝婳君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妆台上痛哭失声。她多想去见顾晏秋最后一面,多想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诉说委屈。可她不能,她必须狠下心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趴在妆台上睡着了,泪水浸湿了半幅衣袖,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恍惚间,她回到了江南旧宅。窗外雨丝绵密,打湿了青石小径,檐角的风铃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墙头传来熟悉的声——是顾晏秋又翻墙来了。 一身月白长衫被雨水浸透,却仍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油纸包,朝她露出温润的笑:婳儿,李记新出的蜜渍梅子,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她刚想奔过去,忽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梨树后转出。萧御锦手中寒光一闪,顾晏秋的轻笑还凝在唇角,胸口却已绽开血花。 不——! 她看着萧御锦拔出染血的匕首,血珠滴落间,他缓缓抬眼。那双凤眸微眯,暗色翻涌,令人窒息。 她猛然睁眼。 冷汗浸湿了鬓发,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还能闻到梦中那股血腥气。窗外,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窗棂——天亮了。 —— 宁王府 天刚微亮,宁王府的管事嬷嬷已捧着鎏金托盘候在门外。 “王爷,该梳洗了。” 幔帐内,萧御锦睁开眼。 他缓缓坐起身,倚靠在床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那里似乎还留着蓝婳君的味道。 昨夜吻上去的瞬间,她惊惶的抽气声让他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在他骨髓里反复刮擦,激起一阵阵战栗的疼。 原来征服一个倔强的女人,比屠城更让人血脉偾张。 此刻,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欲念,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灼热而危险。眼尾泛着薄红,眸光流转间,尽是压抑的渴望与克制的疯狂。 王爷,要更衣吗?小丫鬟捧着便服站在踏前三步远,声音发颤。 萧御锦垂眸,看着自己松垮寝衣下明显的变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说……他嗓音低哑,带着未醒的戾气,若是蓝小姐看见本王这般情态,该是怎样有趣的表情? 小丫鬟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小丫鬟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几步:滚出去。 小丫鬟脸色瞬间煞白,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放在床榻边沿,连托盘都来不及拿就仓皇退出。她的绣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不敢停留,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门地合上,震得窗边那株半枯的蓝花楹又落了几瓣。萧御锦盯着颤抖的门扉,突然抓起那件素缎便服狠狠撕开—— 一声,布料裂帛的声响在空荡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萧御锦低头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那里还留着昨夜蓝婳君挣扎时抓出的血痕。五道细长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可这痛,却远不及—— 某处更深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渴望。 蓝婳君。 你逃不掉的。 “那枚玉佩,此刻该在你手上了吧?”他嗓音低哑,自言自语,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色。 —— 顾家边院 顾晏秋执信的手指微微发颤,素笺上泪痕晕开的墨迹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脏。 好一个情断于此...顾晏秋眼中寒光乍现,婳儿,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 他太了解蓝婳君了。那个会在雨中为他撑伞、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掉泪的女子,怎会突然变心?除非... 萧御锦威胁她了。顾晏秋冷声道。 萧御锦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想要暗中拆散他们。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昨夜自己前脚刚走,萧御锦后脚定是寻了婳君去。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倒真是萧御锦一贯的作风。 身...不由己?他忽然低笑出声,“萧御锦,你以为我顾晏秋会怕你那套诛九族的把戏?” 他猛的将信纸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备马。 这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意。老管家还欲再劝,却见自家少爷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月白袍角在门槛处翻卷如浪,腰间玉佩撞出一串凌乱的清响。 顾晏秋一把扯过缰绳,马鞭破空声惊飞了檐下燕子。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带着罕见的狠厉,腰间长剑与马鞍相撞,铿然作响。 第55章 自欺欺人罢了 将军府,晨 蓝婳君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眼眶微红,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蓝盛飞放下筷子,皱眉道:昨夜没睡好? 她勉强笑了笑: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只是刚到京城,还有些不习惯。 蓝盛飞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上——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红痕。他脸色一沉:“你手腕上是怎么回事儿?” 蓝婳君心头一跳,慌忙将手腕藏到桌下。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许是昨日在园中赏花时不小心被花枝刮到了。 蓝盛飞的目光如炬,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仔细查看。那红痕分明是手指掐出来的淤青,哪里是什么花枝刮伤? 蓝婳君下意识缩回手腕,衣袖滑落间,那道淤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蓝盛飞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爹?” 蓝婳君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宁王?蓝盛飞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蓝盛飞太清楚萧御锦的为人了。当年在边关时,萧御锦就敢夜闯敌营取人首级,如今回了京城,区区将军府的院墙又怎能拦得住他? 蓝盛飞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萧御锦那个疯子,怕是连夜里私闯闺阁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昨夜他是不是翻墙来过?”蓝盛飞平静的问,但眼底已是一片火海。 那日金銮殿上,女儿穿过文武百官时,他就看见萧御锦那双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追随着婳儿的身影。 “蓝将军好福气啊。”萧御锦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周围几个大臣都转过头来。 忽然,永昭帝重重拍下龙案,震得御前金盏叮当作响:放肆!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殿噤声。萧御锦闻声立即垂首肃立,方才那副轻佻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连蟒袍上的金线纹样都规整得一丝不苟。 儿臣失仪。萧御锦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低垂的凤眸里,仍有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永昭帝冷冷注视着这个儿子,龙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那瞬息之间的转变他看得分明——这般收放自如的做派,倒比明目张胆的放肆更令人心惊。 永昭帝从龙案上抄起一道奏折,猛地掷向丹墀之下。折子地一声砸在萧御锦脚边,溅起细碎的金尘。 自己看!皇帝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看看你干的好事! 萧御锦恭敬地拾起奏折,展开时玄色蟒袖纹丝不动。待看清折子内容,他凤眸骤然微眯——竟是御史台参他当街调戏蓝大将军之女的折子。字里行间将三日前长街相遇的情形写得绘声绘色。 儿臣...他刚要辩解,却见永昭帝又道:“带人证!” 随后,一个布衣就被押上金銮殿…… 这时,萧御锦缓缓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眼如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剐过在场众人。他的眼神像极了狩猎中的黑豹——优雅、危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当目光落在王御史身上时,王御史握着笏板的手抖了一下。 萧御锦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随后就发生了那日金銮殿上的一场闹剧…… 当蓝婳君手中的银筷一声掉在青石地上时。 蓝盛飞猛然回神。 她此刻慌乱地俯身去捡,却听见父亲腰间的佩刀地出鞘半寸。 蓝婳君的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抚过那枚羊脂玉佩,温润的玉面上仿佛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的挣扎。 抬起头来。蓝盛飞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膳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蓝婳君轻轻摇头:“父亲多虑了,萧御锦如今尚在禁足,怎会做出夜闯闺阁这等荒唐之事?” 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变得可怕:“那你跟为父好好说说。你胳膊上的手印究竟是怎么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花枝,能掐出那样的人手指痕?” 恰在此时,小翠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状连忙放下茶盘:老爷别生气,昨儿个小姐和奴婢玩闹,互相掐着胳膊比手劲儿来着。 “住口!”蓝盛飞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把掀开女儿的左边衣袖——雪白的手臂上,那分明是成年男子五指用力箍握留下的痕迹。 婳儿!蓝盛飞突然提高声音,为父教过你,遇到难解决的事,莫要什么? 自欺欺人。蓝婳君声音细若蚊蝇。 大声点! 自欺欺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 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为父老了,但还没瞎。 婳儿,蓝盛飞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沧桑,为父在沙场征战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你以为为父老糊涂了?他昨夜闯进来,难道就为了说几句体己话? 蓝盛飞忽然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女儿发顶,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他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为父最清楚不过了。老将军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但为父不去找他算账。 蓝婳君诧异地抬头,正对上父亲复杂的目光。 如今满京城都是你们的风言风语,蓝盛飞苦笑一声,为父若此刻提刀上门,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女儿腕上的淤青,你还要在这京城立足,为父不能让你更难做。 蓝婳君指尖发颤,父亲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她所有掩饰。她咬着唇,眼泪无声滑落,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蓝盛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沉声道:“婳儿,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当然知道。萧御锦是皇子,即便再荒唐,世人只会说她蓝婳君狐媚惑主,攀附权贵。到那时,她不仅名声尽毁,更会连累父亲在朝堂上难做人。 “父亲……”她嗓音微哑,终于低声道,“女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萧御锦昨夜翻窗而入后,躺在她的榻上,用那双骇人的凤眸死死的盯着她?还强吻了她,不仅毁了她的清白,还要拿顾晏秋的命要挟她。 她闭了闭眼,不敢回想那人的气息如何缠绕在她颈侧,更不敢告诉父亲——萧御锦临走前,在她的榻上放了一枚定情信物。 那是先帝御赐的。 蓝盛飞见她神色恍惚,心中更沉。 良久,他沉声道:“从今日起,你的院子加派护卫,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出。” 蓝婳君猛地抬头:“父亲!” “怎么?”蓝盛飞冷笑,“你还想再见他?” 她哑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56章 血匾悬棺 昨天,刑部大牢外·晨 天刚破晓,刑部衙门前已乱作一团。赵夫人披头散发跪在石阶上,手中状纸被攥得皱皱巴巴,哭嚎声撕心裂肺:我夫君冤枉啊! 突然,一阵骚动从衙门内传来。几个衙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程大人...程大人他... 赵家长子赵承安一把揪住衙役衣领:说清楚! 程大人...吊死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刑部正堂大门敞开,程硕舟的尸体悬在匾额下,一袭官袍随风轻轻晃动。他双目圆睁,舌头外吐,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最骇人的是,他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九皇子恩赐。 这...这...赵夫人踉跄后退,险些昏厥。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要解下尸体,却听见一声——悬挂的麻绳突然断裂,程硕舟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中有眼尖的突然惊叫:他手里攥着东西! 只见程硕舟僵硬的指缝间,露出一角染血的纸。赵承安上前掰开手指,发现竟是一封血书:臣受九皇子胁迫...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 天光渐亮,刑部衙门前一片混乱。程硕舟的尸体仍横陈在阶前,脖颈上勒痕狰狞,双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惊惧,有人愤慨,更有胆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四名粗布短打的壮汉抬着一口薄棺,步履沉重地穿过人群。那棺材木料粗糙,未上漆,甚至能看清木纹缝隙里的毛刺。棺盖上赫然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九皇子恩赐”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刀硬生生刻出来的,木屑还沾在刻痕里,显得格外刺目。 ——这相当于将九皇子私下授意程硕舟灭口的行为公诸于众 ——九皇子若暴怒彻查棺材来源,等于承认心虚 ——若九皇子隐忍不发,则坐实做贼不敢声张的舆论 ——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掉入萧御锦的节奏 萧御锦这一招狠辣至极,将萧御湛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棺材的一声被放在程硕舟尸体旁,激起一阵尘土。抬棺的汉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退到人群里,转眼就消失不见。 赵承安盯着那口棺材,脸色铁青:“这是要逼我们赵家认下这口冤屈!” 九皇子这口棺材,看似赐程硕舟一个体面,实则却是往赵家心口捅刀子! 九皇子这是在逼赵家做出选择,要么跪着领了这口薄棺,认下畏罪自尽的定论,从此夹着尾巴做人; 要么硬要开棺验尸——那程硕舟悬在明镜高悬匾下的模样,就是赵家满门的明日。 赵承安越想越愤怒,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刑部大门,父亲含冤而死,程大人离奇暴毙,如今还有人敢如此羞辱忠良——今日若讨不回这个公道,我赵承安誓不为人!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高喊:赵大人是清官啊!更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九皇子为了灭口,连程大人都没放过啊。 程大人前日还来我们药铺买安神茶,哪像要自尽的样子? 我表兄在皇子府当差,说九殿下最近天天在书房烧文书... 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从人群里钻出来,将块染血的玉佩塞给赵承远:大人!这是程尚书昨夜偷偷扔到臭水沟的!玉佩背面,赫然刻着九皇子的私印。 诸位乡亲!赵承安突然跃上石狮,剑指苍穹,今日这棺材里躺的是程大人,明日就可能是在场任何一位!九皇子如此残害忠良,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插嘴:要我说啊,这些个天潢贵胄,表面光鲜,背地里指不定多腌臜呢! 宁王府.书房 这时,萧御锦正在绘着蓝婳君的画像。 烛火摇曳,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执笔勾勒,一笔一画,极尽细致。画中女子一袭素衣立于雪中,眉目清冷,腰间束着一条靛蓝丝带,如刀锋般凌厉地划破苍茫。 他笔尖一顿,忽然蘸了朱砂,在她唇上点了一抹艳色——那一瞬,仿佛画中人活了过来,正对他冷眼相视。 暗探单膝跪地,将刑部大牢前的乱象一一禀报。 萧御锦闻言,手中画笔微微一顿,随后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他俯身凝视着画中蓝婳君的眉眼,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腰间那条靛蓝色束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赵家这小子,倒比他那个只会写奏折的爹强些。至少懂得借民心为刃,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萧御锦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冰刃刮过青瓷,冷冽中带着几分玩味:可惜啊......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画中人的面容上方,虚虚描摹着轮廓,却始终不落分毫。 这满城风雨——指尖倏地划过画纸边缘,将溅落的朱砂碾成血色的尘,不过是本王指尖的一局残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萧御湛在百姓心中变成个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形象。这些市井流言,往往比朝堂弹劾更致命。 九皇子府·清晨 天色未明,萧御湛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宫,却在途经刑部大牢时骤然一滞。 车帘微掀,他冷眼看着刑部衙门前的一片狼藉——劈裂的棺木、未干的血迹、散落的账册,还有百姓聚众未散的窃窃私语。赵承安站在石狮上,手中高举血书,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九皇子残害忠良。 萧御湛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眼底暗流翻涌。 调头。 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 侍从一愣:殿下,今日大朝会,陛下要议赵御史一案...... 本殿病了。 萧御湛向后一靠,抬手按住额角,面色倏地苍白如纸,连声音都虚弱了几分,去请太医,就说......本殿突发心疾,呕血不止,无法上朝。” 侍从会意,立刻高声呼喊:快!殿下旧疾复发,速回府! 第57章 程夫人之死 金銮殿·早朝前 御史大夫李徽趁着众臣整理衣冠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凑近大理寺卿,压低嗓音道:听闻刑部这几日......不太平啊。 他故意将不太平三字咬得极轻,却恰好让路过的户部尚书听了个真切。 大理寺卿眼皮一跳,余光瞥见龙椅旁的女帝正在翻阅奏折,便故作惊讶:李大人何出此言? 下官也是道听途说......李徽捋着胡须,状若无意地提高声调:说是赵御史的尸身,在刑部停了三日都未验—— 咳咳! 突然一声咳嗽打断谈话。众人回头,只见永昭帝的朱笔悬在半空,鎏金护甲正轻轻敲击着案上一封密奏。 诸位爱卿。女帝似笑非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赶在早朝前说道说道? 百官噤声,御史大夫李徽立刻俯首退至一旁。殿内只余铜漏滴答之声,气氛凝滞如冰。 这时,殿外太监尖声禀报:启禀陛下,九皇子殿下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已前往诊治,今日恐难上朝。 永昭帝指尖一顿,鎏金护甲在龙案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哦?这么巧?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刑部尚书周勉脱去官帽,赤足披发,跪行入殿。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颤抖:臣……万死! ——请罪的时机,掐得刚刚好。 刑部尚书周勉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程大人确系自缢身亡,臣亲眼所见...... 他颤抖着呈上程硕舟的,纸上字迹潦草却清晰: 臣构陷忠良,罪该万死。唯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家小。 永昭帝指尖轻点龙案,忽然冷笑:哦?那这封血书又作何解释? 她甩下一张染血的纸页—— 九皇子逼臣诬陷宁王,否则杀臣全家...... 周勉浑身一颤。 永昭帝指尖的血书轻飘飘落地,朱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爱卿,你说程硕舟是自缢...... 鎏金护甲突然扣住龙椅扶手,那这封血书上的指印,为何与程硕舟三日前批阅的奏折对不上? 她抬手示意,影卫立刻押上一名瑟瑟发抖的刑部狱卒: 陛、陛下!狱卒抖如筛糠,程大人死前夜,九皇子府的侍卫来过......带着、带着金线缠刀的佩剑...... 永昭帝缓缓抬眸,朱唇微启,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刑部尚书周勉,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即日革去顶戴花翎,押入大理寺候审。 她目光扫过周勉惨白的脸,又淡淡补了一句: 念在你为官多年,家眷可离京返乡,朕……不予追究。 周勉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女帝又看向那名作伪证的仵作,眼底冷光一闪: 拖下去,杖毙。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满朝文武脊背发寒。 侍卫立刻上前,架起那瘫软的仵作,拖出殿外。片刻后,沉闷的杖击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传来,最终归于寂静。 ——血溅丹墀,以儆效尤。 女帝指尖轻敲龙案,眸光微转,落在一旁的九皇子空位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九皇子萧御湛,近日身子不适,朕心甚忧。即日起,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移居皇陵静养,无诏不得出。 ——名为养病,实为软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宁王萧御锦的空位上,语气微妙地缓了缓: 至于赵御史一案……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淡淡道: 宁王虽在禁足,但此案牵连甚广,非你不可。即日起,破例赦免,由他主审。 ——把两虎关进一个笼子,看谁先咬死谁。 女帝说完,缓缓起身,九凤金钗垂下的珠帘轻晃,遮住了她眼底的深意。 退朝。 —— 程府 程夫人坐在正厅,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老爷一夜未归。 自前几日从刑部回来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她曾隔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 夫人......管家小心翼翼上前,老爷说......谁也不准打扰。 程夫人攥紧了帕子,指尖发白。 ——她早该察觉的。 那夜他回府时,官袍下摆沾着血,脸色惨白如鬼。她上前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几步。 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离我远点......离远点...... 然后,他便再没踏出书房一步。 直到今晨—— 夫人!不好了!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面无人色,老爷、老爷他...... 程夫人手中的茶盏地落地,碎瓷四溅。 “今早有人发现,老爷在刑部大牢门前,自缢了。” 这句话像柄钝刀,生生劈进程夫人的耳中。她身子一晃,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却浑然不觉痛。 夫人! 丫鬟的惊呼声中,她瘫软如泥。发间金钗地划过地面,在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茶渍浸透裙裾,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爬上来,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寒。 程府长子程景明死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让眼泪落下。他扶起几欲昏厥的母亲,声音低哑得可怕: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不是自尽。 是被人逼死的。 ——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九皇子府.夜 程夫人一身素缟,跪在九皇子府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阶。府门紧闭,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殿下!她声音嘶哑,指甲抠进石缝,求您......给程家一条活路! 门内,萧御湛把玩着程硕舟的官印,听着外头一声声泣血般的哀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早已料到程夫人会来。 让她进来。 他淡道。 程夫人被带到书房时,九皇子正在焚香。袅袅青烟中,他头也不抬:夫人深夜来访,是想问...... 你丈夫死前,有没有受苦?” 萧御湛这句话问得轻柔,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剜进程夫人的心口。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威胁。 ——他在告诉她 你丈夫死得很惨。 程夫人浑身一颤。 萧御湛轻笑,从案下抽出一卷画轴—— 画上程硕舟悬在梁间,脖颈扭曲,而角落里,赫然画着一个小童被捂住嘴拖走的背影。 ——他绑了她的幼子 放心。只听萧御湛温柔道,令郎现在很安全。 “只要你听话。” “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萧御湛说着,将一个白色瓷瓶推到她的面前 :“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萧御湛说着,将一个白色瓷瓶缓缓推到程夫人面前。 瓷瓶剔透如雪,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毒药,而是一捧新雪。 第一,他指尖轻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饮下它,安静地走。你死后,我会让你的儿子活——虽不能富贵,但至少平安。 程夫人盯着那瓷瓶,浑身发抖。 第二,萧御湛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你可以拒绝,可以闹,甚至可以现在就冲出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但你猜,是你的腿快,还是我府中暗卫的刀快? 窗外适时传来一声幼童的哭喊,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程夫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萧御湛却已经靠回椅背,懒懒地摆了摆手: 选吧,程夫人。 本殿的耐心,有限。 那瓷瓶里的毒,入口无味,即刻发作。而九皇子早已派人在程府备好了,只等她一死,立刻塞进她手里。 ——有些选择,从来不是选择。 ——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他安排好的结局。 程夫人的指尖在触到瓷瓶的刹那,突然收回。她抬起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发颤: 让我......再见见阿昀。 萧御湛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程夫人这是......不信本殿? 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民妇不敢......只求殿下开恩,让民妇临死前......一滴泪砸在地上,再抱抱他...... 书房突然陷入死寂。 九皇子忽然抚掌轻笑:好个母子情深。他朝阴影处摆了摆手,带上来。 帘帐后传来铁链轻响。五岁的程昀被侍卫拖出来,嘴里塞着麻核,小脸憋得通红,手腕上全是挣扎的淤痕。 娘......娘! 孩子吐出麻核的瞬间,哭喊着扑过来。 程夫人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子骨揉碎。她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萧御湛的指尖在瓷瓶上轻轻摩挲,却在程夫人那声哀嚎响起的瞬间别开了脸。 他盯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看了片刻,恍惚间,又回到九岁那年,母妃死在冷宫的场景。 十年来,仇恨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他的灵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时此刻,程夫人的孩子亲眼目睹了母亲被他萧御湛逼死的,这份血海深仇必将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待他日长成,定会如当年的自己一般,誓要血债血偿。所以这个孩子,也绝不能留了! 思及此,他轻叹一声,将瓷瓶缓缓推至程夫人面前。 程夫人,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几分,看够了?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叩,就该上路了。 程夫人仰头饮尽毒酒,喉间滚动着苦涩。她强忍剧痛跪地叩首,血丝从唇角渗出:求您...放过孩子...声音越来越弱。 程昀突然噤声,小手死死攥住母亲衣襟。他盯着那缕刺目的鲜血,整个人蜷缩在母亲怀里发抖,只余细弱的呜咽在死寂中回荡。 萧御湛扫了眼地上相拥的母子,眼睫微颤,随即转身冷声道:拖出去,送回程府,要让人以为,她是殉夫自尽。” “孩子,送回偏院。” 侍卫低头应声,将程夫人拖出房门,送回了程府。 程夫人刚回府后,没什么异常,却在夜半三更,悄悄地死去了。 第58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一) 别怨本殿狠心......他指尖抚过瓷瓶边缘残留的毒渍,眼底一片冰冷。 你丈夫知道的太多了——赵御史怎么死的,刑部的账是怎么平的,甚至连本殿在边关养的那支私兵......他全都写在折子里,等着递上去。 你以为他真是自尽?萧御湛低笑一声,他是被自己的忠心害死的。 至于你,活着就是破绽。御史台若拿住你审问,你扛不住刑;若放你出去,宁王必会撬开你的嘴。 窗外传来更声,他转身提笔,在奏折上补了句其子程昀,交由宗正寺抚育。 ——假的。 那孩子活不过今晚。 斩草,就要除根。 翌日·九皇子府 圣旨到——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九皇子萧御湛跪在庭前,玄色蟒袍上还沾着昨夜未散的酒气。 九皇子萧御湛,御下不严,致刑部生乱,着即日起迁居皇陵,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萧御湛垂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迁入皇陵? ——不过是将本殿支开,好让萧御锦放手查案罢了。 他恭顺叩首:儿臣......领旨。 —— 宁王府·晨.书房 萧御锦指尖的朱砂笔刚刚搁下,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圣旨到!” 萧御锦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却不动声色地卷起案上的画轴,随手丢进一旁的青瓷画缸里。 “宣。”他淡淡道。 传旨太监踏进书房,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侍卫,神色肃穆。他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侍郎程硕舟自缢一案,疑点重重,朕心甚忧。着宁王萧御锦协理三司彻查此事,不得延误。钦此。” 萧御锦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皇位上那位,果然坐不住了。 程硕舟的死,九皇子的“恩赐”棺材,赵家的当街控诉,再加上市井间疯传的流言……这一局棋,已经逼得皇位上那位不得不亲自下场。 他缓缓抬手接过圣旨,指尖在明黄的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臣,领旨。” —— 宁王府·内室 萧御锦将圣旨随手掷于案上,玄色广袖带起一阵凛冽寒意。 萧御锦指尖轻叩圣旨边缘,忽而冷笑:备马,去大理寺。 暗卫一怔:王爷不先入宫复命? 圣旨写得明白——协理三司查案他玄色蟒袍掠过青玉案,带起一阵松墨香,陛下既要演这出大戏,本王自然得把台子搭在大理寺正堂。 —— 将军府外·晨市 晨雾未散,街边蒸笼腾起袅袅白气。蓝婳君一袭素衣,领着小翠穿过熙攘人群。 小丫鬟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买的糖糕,眼睛却不住往主子腕上瞟。 小姐,这红玉镯... 当铺就在前头。蓝婳君截住话头,腕子一翻,红玉映着朝阳在蒸笼白雾里划出血色弧线。 卖馒头的老板揭开笼屉:姑娘尝尝新出的莲花酥! 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雾如云浪翻涌。蓝婳君本已擦肩而过,却被一缕清甜香气勾住了脚步。 蓝婳君披着素白棉斗篷立在晨雾中,乌发间一支白玉簪,腕间红玉镯子从斗篷袖口滑出,艳得惊心,偏她神色淡极,仿佛这世间万千颜色都染不上她的衣角。 姑娘,新出的牡丹酥。老板笑呵呵揭开草盖,您瞧这花瓣儿,都是今早现摘的茉莉露和的面。 笼屉里卧着几朵酥皮点心,层层叠叠绽开金黄油亮的瓣,花蕊处还缀着蜜渍桂花。小翠地轻呼出声,蓝婳君清冷的眸子却定定落在一朵并蒂莲酥上——两朵娇黄莲蓬相依而立,酥皮薄得透光,风一吹竟微微颤动,像是活物般。 她伸出食指轻点莲蓬,指尖立刻沾了晶亮的蜜糖。 要这个。冷泉似的嗓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老板笑呵呵地伸手欲替她取那朵并蒂莲酥:姑娘,我给您包—— 不必。蓝婳君已自己探手,指尖轻巧地捏起酥点,动作利落。 莲酥在她掌心颤了颤,酥皮簌簌落下几粒碎屑,沾在她素白的斗篷上,像是雪地里偶然飘落的梅瓣。 小翠在一旁悄悄咽了咽口水,却见自家小姐垂眸望着点心,长睫掩住眸光,竟透出几分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街边小食,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第59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二) 她轻启朱唇,在莲酥边缘咬下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几点碎屑沾在她唇角,竟给这张素来冷若冰霜的玉容添了几分生动。 晨光微漾,长街喧嚣。恰在此时,萧御锦策马转过街角,高大的黑色骏马昂首阔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他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刀,通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行人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 晨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鸷。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在触及那抹素白身影的瞬间骤然凝滞。 马蹄声戛然而止。萧御锦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前蹄微扬,踏碎一地晨光。顷刻间,他眉间的冷厉如冰雪消融,眼底的寒霜化作一泓春水,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薄唇抿出的冷硬线条悄然舒展。 街边行人仍在避让,却无人知晓,这位方才还气势凌人的王爷,此刻满心满眼都只剩那个低头轻咬莲酥的人儿。他喉结微动,想唤她的名字,又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美好,最终只是无声地勒住缰绳,任马儿在原地轻轻踏着碎步。 蒸笼腾起的热气氤氲缭绕,蓝婳君似有所觉,蓦然回眸——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御锦眼底未加掩饰的灼热让她心头一颤。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难以言说的深意,却又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蓝婳君指尖骤然一颤,半块莲酥跌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昨夜种种蓦然闪入脑海,她脸色骤白,趔趄着后退了两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摊架——退无可退。 她一把拽住小翠的手腕就要离开,却被蒸笼摊老板一声喝住:姑娘,您还没给钱呢! 这声吆喝在骤然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蓝婳君脚步一顿,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她僵硬地转身,指尖微颤地从一个很旧的荷包中排出几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摊位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街角格外清晰。 萧御锦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虚与委蛇,而是真切地抵达了眼底,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蓝小姐,在下沈誉。家父礼部尚书沈青堂。 一位身着雪白狐裘的年轻公子缓步上前,领口处银狐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衬得他面容如玉。蓝婳君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欲要回礼,却听男子又道:一别数年,不知蓝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蓝婳君眸光微闪,记忆深处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五岁离京前,尚书府后院里那个总追在她身后,举着糖糕唤她阿君妹妹的蓝衣少年。 沈...誉?她迟疑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不确定。 沈誉眼中顿时漾起笑意:阿君果然还记得!当年你最爱抢我手里的桂花糕点。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才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粉嫩嫩的袄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去够他故意举高的点心。 蓝婳君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来是你。那是她离京前为数不多的玩伴,记忆中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公子,如今已长成眼前这个翩翩少年。 她这一笑,宛若冰消雪融,连晨光都为之黯然。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沈誉空出一只手比划着,在腰间的位置停了停,打趣道:抢不到就扯着我的衣角耍赖,非要我蹲下来才肯罢休。 蓝婳君闻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清冷的眉眼如春雪初融,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她很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沈誉一时看得痴了,手炉中的碳火作响都浑然不觉。 此刻,萧御锦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切,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凤眼里翻涌的暗色,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蓝婳君抬眸间,恰好撞入萧御锦猝不及防的眸光里。 那眼底的阴鸷还未来得及散去,却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如薄冰遇暖阳,倏然化开一池潋滟。他凤眸中的凌厉尽数敛去,唯余三分温柔七分克制,仿佛方才令人胆寒的威压从未存在。 沈誉顺着蓝婳君的视线望去,只见萧御锦已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 沈誉见萧御锦朝这边走来,从容行礼:宁王殿下。今日竟在此处遇见您。他语气温润,却不动声色地往蓝婳君身侧靠近半步,继续道:殿下今日好兴致,可是也来尝这街边的莲酥? 萧御锦缓步走近,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蓝婳君腕间的红玉镯上:沈公子与蓝小姐...倒是投缘。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沈誉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分明听出这话里浓得化不开的醋意——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宁王殿下,竟会为了一句寒暄就酸成这样? 殿下谬赞了。沈誉故意又往蓝婳君身侧靠了半步,不过是儿时玩伴。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第60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三) 萧御锦没在回答,一想到方才蓝婳君与沈誉谈笑的模样,心中就莫名烦躁。 即便蓝婳君对沈誉并无男女之情,但她听着沈誉说起儿时趣事,眉眼间漾开一抹纯粹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是对他从未流露过的。 她待顾晏秋如此,待旁人亦如此,唯独对他,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戒备,那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思及此,他的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又是这种滋味,这种嫉妒的滋味。 这京城里想往宁王府塞女儿的权贵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街。 那些千方百计往他跟前凑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对他殷勤备至? 可偏偏—— 偏偏只有蓝婳君,见了他就像见了洪水猛兽,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予。 呵...他自嘲地勾起唇角,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明明该是空的,此刻却疼得如此真切。 当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时,只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又是那副浑身满是刺的防备模样,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萧御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恰入掌心,却仍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蓝婳君突然攥紧了小翠的手腕,指尖不自觉地发着颤:二位,告辞。萧御锦的目光令她感到极度不适,她匆匆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仓皇。 小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往街角疾步走去。 沈誉下意识追出两步:阿君! 蓝婳君却头也不回,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她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幸好小翠及时扶住才没跌倒。 转角处,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御锦仍立在原地,玄色身影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萧御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 他破防了。 他望着蓝婳君离去的方向,胸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亲王之尊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此刻他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凡夫俗子。那些令百官战栗的威仪,那些让闺秀倾心的风华,在她眼里竟比不上沈誉一句儿时戏言。 他忽然转身,挤过人群,翻身上马,一阵冷风吹过,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随从小心翼翼地捧着马鞭,抬眼偷觑主子的神色。 只见萧御锦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此刻暗沉如墨,目光死死锁着远处那抹倩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随从心头一跳——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王爷在猎场盯上心仪的猎物时,便是这般情态。 只是此刻,王爷眼中翻涌的哪里是猎杀的快意?分明是情难自抑的欲念,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的疯狂。 萧御锦微微侧头,吩咐道:“偷偷跟着,看她要去哪里?” 随从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王爷,三司那边还等着您过堂会审... 萧御锦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锁着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倩影。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玄色衣袖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王爷?随从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 让他们等着。萧御锦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向前冲去,惊起路边一群麻雀。 随从手忙脚乱地跟上,心里暗暗叫苦。王爷竟然连朝务都不顾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往日里就算高烧不退,王爷也会强撑着批完奏折,今日竟为了个女子连三司会审都搁下了。 当铺门前,萧御锦猛的勒马停驻,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熟悉的身影,蓝婳君一袭素衣立于当铺柜台前,纤细的手指正将红玉镯推向掌柜。 王爷...随从小声提醒,却被主子抬手制止。 她竟敢...萧御锦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个他亲手戴上的镯子,那个刻着他名字的信物,如今竟被她这般轻易地推向当铺柜台。 随从见主子眸色骤然转深,似有万千情绪即将决堤而出。 那双凤眸里翻涌的情绪太过骇人——愤怒中夹杂着痛楚,执念里糅杂着不甘,像是一头被夺走珍宝的凶兽,又似一个被辜负真心的痴情人。 萧御锦死死盯着当铺内那道纤细身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宁王殿下,此刻竟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萧御锦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大步走向当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蓝小姐好雅兴。他立在门槛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蓝婳君浑身一颤,手中的红玉镯一声落在柜台上。她缓缓转身,晨光透过窗棂,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竟然跟踪她。 王...王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坚硬的柜台。 萧御锦的目光扫过那枚被遗弃的红玉镯,眸色又暗了几分。他抬手拾起镯子,指腹摩挲着内侧那个隐秘的字刻痕。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方才验看玉镯时,就被那玉质惊得心头直跳,通体如血般艳丽的红玉,内里金丝游走,分明是传说中的凤血玉,一寸玉十寸金都不为过。 “姑,姑娘,这镯子老朽实在不能收啊。”他擦了擦汗,心想,这样的好东西,原本想以五十两黄金收了,转手卖给西域商人少说能翻三倍。可谁能想到,这价值连城的凤血玉镯,竟是这位宁王殿下亲手赏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偷眼瞧着眼前这出好戏,宁王殿下那眼神,活像要生吞活剥了谁似的。掌柜的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恨不能钻进墙缝里去。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差点收了宁王送给心上人的信物,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朽活了六十载...他在心里暗暗叫苦,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红颜祸水。这蓝小姐也忒大胆,连宁王殿下的心意都敢拿来典当... 第61章 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 正想着,忽听的一声脆响。掌柜的吓得一哆嗦,却见是宁王将一锭金子拍在了柜台上。 今日之事...萧御锦凤眸微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传出去半个字,你这铺子,还有你全家性命…” 掌柜的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烂在肚子里!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萧御锦冷哼一声,“滚!” “多,多谢王爷开恩。”掌柜的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连金子都忘了拿。 待掌柜的身影消失,萧御锦冷峻的目光转向蓝婳君时,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至于你…萧御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那截雪白的腕子立刻泛起了红痕,你当真以为,本王会任由你糟践我的心意? 话音未落,蓝婳君被他猛地拽入怀中,萧御锦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下颌。他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呼吸间带着灼人的气息。 你…干什么...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按在身后的雕花柱上。冰凉的红木抵着她的背脊,而身前是他滚烫的身躯。 蓝婳君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带着龙涎香的压迫感。 萧御锦俯身逼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紧闭的眼睑:睁开眼,看着本王。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以为当了这镯子,就能断了与本王的关系? 蓝婳君闻言,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游移着,始终不敢直视那张近在咫尺的阴鸷面容。 她做梦都没想到,被禁足的萧御锦今早会出现在大街上。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从她离开摊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直到她走进这家当铺。 昨夜闺房那一幕幕又涌上心头,蓝婳君的身子顿时僵住了。 此刻身出闹市区,当铺门前人来人往,若是萧御锦在这里对自己做出逾矩之事来,自己今后还怎么做人? “殿下……”她声音清冷的嗓音里泄出一丝轻颤:“请您…自重!” 萧御锦闻言瞳孔骤缩,钳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 她越是这般疏离抗拒,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烧得愈烈。 自重?他嗤笑一声,“现在知道要脸了?昨夜你在他怀里哭倒痛快,顾晏秋的怀抱就那么舒服?让你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王爷饶了小姐吧!小翠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娘亲病重,小姐心善才拿出自己的首饰应急,求王爷开恩,饶过小姐这一回吧。 萧御锦闻言冷笑一声,眼底寒芒乍现: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娘亲病重?他指尖轻叩剑鞘,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为了替她解围,连这等欺君罔上的谎话都敢编?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缓缓抽出半截长剑,寒光凛冽的剑刃映着小翠惨白的脸,声音森冷:欺骗亲王可是重罪。按大燕律法,要在脸上刺字,发配到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 ”王爷明鉴,奴婢说的…”小翠刚要开口辩解,却见他手中的剑刃寒光一闪,小翠吓得当即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蓝婳君猛地挣脱萧御锦的桎梏,一个箭步挡在小翠身前。 “请殿下不要为难她。” 她自己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还是仰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萧御锦那双阴鸷冷厉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典当玉镯是我的主意,小翠不过听命行事,殿下若要责罚,婳君甘愿领受。”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暗,眼底似有暴风雪在酝酿。他猛地扣住蓝婳君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疼...她本能地轻呼,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桎梏。 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从她腰间缓缓取下那枚青玉平安扣——正是去年上元节顾晏秋赠予蓝婳君的礼物。 这个怎么不当?他声音里淬着冰,将玉扣举到她眼前晃动,成色上佳,至少值三百两。玉扣的流苏扫过她惨白的脸颊,还是说...顾公子送的东西,就格外舍不得? 蓝婳君长睫剧烈颤抖,在眼下投下破碎的阴影。她突然伸手去抢那枚玉扣,却被萧御锦高举过头。 还给我!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求您了。 方才还宁折不弯的人,此刻却低着头在哀求他:这个平安福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竟会服软? 往日里清冷孤高的蓝婳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淡漠的眸子,此刻竟会为了顾晏秋送她的一个平安符,而流露出几分哀求,甚至不惜放低姿态,苦苦地求他。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哀求,求您...把它还给我... 可偏偏,她将他送的凤血玉镯,像对待垃圾一般随意典当。 思及此,萧御锦眼底已是一片猩红,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嫉妒得发狂。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枚玉扣碾成齑粉。 顾晏秋...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毒,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你如此珍视? 凭什么能让你为他落泪? 凭什么...能占据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萧御锦突然一把掐住蓝婳君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苍白的脸上:蓝婳君,你给本王听好了——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砸在他手背上。 萧御锦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骤然松开,她苍白的下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痕。 殿下。蓝婳君突然跪了下来,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那是我娘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求您...还给我... 萧御锦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那枚青玉平安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蓝婳君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口。 “你娘亲…”他声音里的戾气突然消散了几分,转为一种危险的平静。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突然感到一阵难堪。他方才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竟连这样明显的细节都没有看清。 蓝婳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只听她又道:表哥那年偷了玉佩去赌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是顾公子花了半年时间,一家家当铺找回来的... 顾晏秋...帮你寻回来的?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心尖微颤。 萧御锦突然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玉扣上那个字。难怪她对顾晏秋那般珍视,原来这枚玉扣背后藏着这样的往事。萧御锦的胸口泛起一阵酸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即将捏碎玉扣的瞬间松了力道。 所以你就对他..他的话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他竟不敢问出后半句——你就对他倾心相许了吗? 原来顾晏秋早就占据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萧御锦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这些年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些暗中派往江南的影卫,那些费尽心机的接近——原来不过是为了那枚冰冷的兵符。 可偏偏,却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心。 如今自己想要的,却被顾晏秋捷足先登。 他明知道她在江南过得不好。 那些影卫送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记录着她的窘迫。 可那时的他,满心只想着如何用她换得那三十万铁骑的兵符,哪里会在意一枚棋子的冷暖。 其实只需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在江南陈府免受欺凌之苦。 第62章 不过权谋算计 可他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朝堂十年沉浮,他早已习惯了铁石心肠。 他的心早就淬炼得比刀剑更冷硬,比玄铁更无情。 可偏偏,偏偏在她面前,这颗死寂多年的心竟会不受控制地发颤,让他方寸大乱。 也因自己的冷漠与铁石心肠,错过了在她最无助的时雪中送炭的机会,错过了在她心门未锁时走进她生命的机会,错过了...爱她的机会。 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却因为自己的冷漠与算计,生生错过了。 如今想来,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输了。不是输给顾晏秋为她雪中送炭,也不是输给命运的阴差阳错,而是输给了自己那可笑的骄傲与算计,输给了那个冷眼旁观她受苦却无动于衷的自己。 理智可以精心布局,可以步步为营,可感情却半分不由人,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更教他发疯的是,这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费尽心机往他跟前凑? 就凭他这张脸,就凭他宁王府的权势,多少名门闺秀连做梦都想得他一个眼神。 他当初以为,蓝盛飞的女儿也会如此,即便蓝盛飞那老顽固骨头硬,瞧不上他们这些权贵家的公子,可他的女儿总该识趣些…… 呵……到底是蓝盛飞教出来的好女儿,连目中无人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命运弄人啊,多可笑啊,那些他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可这个连正眼都不肯看他的女子,短短数日,偏教他着了魔。 可她的心却早已属于另一个男子。 此刻,蓝婳君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微红,声音轻颤:“殿下,求您……把玉佩还给臣女吧。”她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他,可此刻,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对她而言,竟比什么都重要。 萧御锦指腹摩挲着那枚玉佩,突然起了私心,他本该还给她,可心底那股不甘与执念却如野草疯长,她的心早已被顾晏秋占的满满当当,哪里还容得下他半分影子。 若是还了这玉佩,她对他便没有半分念想了。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玉佩攥入掌心,嗓音低沉而冷硬:“这玉佩,本王暂且留着。”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殿下!”她以为萧御锦扣下玉佩,是因为她私自典当了他送的凤血玉镯,触怒了他的威严。 蓝婳君垂眸轻声道:臣女一时需要银两,不得已才典当了镯子应急。只是这枚玉佩......是娘亲留给臣女唯一的念想了。求您还给臣女。” 萧御锦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枚玉佩。她竟以为他是在意那对镯子? 萧御锦眼底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镯子?他冷笑一声,嗓音低哑得近乎危险,蓝小姐以为本王在乎那对死物? 他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从地上拽起,拽到身前。 那双凤眸此刻暗潮汹涌,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暴戾终于撕开伪装。 见他突然动怒,蓝婳君强忍着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眸,沉声道:“殿下息怒。” 她心下明了,萧御锦根本不在意那枚镯子,他在意的……不过是他的颜面罢了。 她当即垂首认错,声音恭敬却不失清冷:“臣女行为不当,冒犯殿下尊威,甘愿领罚。” 面子?威严?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蓝婳君,你以为本王和那些庸碌之辈一样,在乎这些虚名? 她被迫望进他眼底,竟在那片浓黑里窥见一丝令人心惊的执念。 那……她声音微颤,殿下在乎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逼近一步,周身威压逼得她呼吸微滞。 本王若真在乎这些——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侧脸,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她偏头避开。 萧御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僵硬。 昨夜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撕扯——顾晏秋搂着她的腰,而她竟没有躲。 她伏在顾晏秋怀里,肩膀轻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顾晏秋……竟敢低头哄她,手指抚过她的发,甚至……还惹得她破涕为笑。 光是回忆,就让他眼底翻涌起暗潮,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呵……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底却烧着癫狂的火,你厌恶本王? 蓝婳君呼吸微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强撑着镇定:我……没有…… 昨夜你哭得那么可怜……却只肯让他碰? 蓝婳君呼吸一滞,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他这般失态,哪里是什么情深难抑?不过是因为自诩未来的王妃被人染指,折了他亲王的颜面罢了! 瞧瞧这位不可一世的宁王殿下多会演啊—— 他身边向来不缺女人。 那些莺莺燕燕,哪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只要他勾勾手指,便有无数佳人前赴后继,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 可偏偏在她面前,这位风流倜傥的宁王殿下,倒演起痴情种来了。 呵—— 父亲宁愿得罪权贵也不愿将她嫁入豪门,反倒激得这位宁王殿下用这般下作手段来逼她就范。 这位宁王殿下,拿政治算计来当真情,还真是虚伪得可怜… 第63章 摔玉求死 她的袖口微微一动,指腹无声地抚过那枚玉佩。萧御锦竟能避开所有耳目,将它留在她的榻上。 冰凉的玉面贴着肌肤,却像烙铁般灼人,一股窒闷的气息顿时在胸口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蓝婳君猛的攥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面上永和十二年的刻痕深深硌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不甘。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蓝婳君要任人摆布?凭什么萧御锦能这般轻易地折断她的情意,将她囚进宁王府的牢笼? 她忽地想起在江南寄人篱下那些年,顾晏秋总爱翻墙进来,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蜜饯。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深秋,她因风寒咳了整月。顾晏秋冒着雨翻墙进来,蜜饯包在蓑衣最里层,竟半点没淋湿。他蹲在窗下,隔着纱窗把蜜饯递进来时,袖口还滴着水。 回忆猝不及防涌来,蓝婳君攥着玉佩的手突然失了力气。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分明苦涩,可想起顾晏秋翻墙时惊起的雀鸟,想起他总被树枝勾乱的发带,心口就泛起蜜饯般的甜。 如今这枚冰冷的玉佩,却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温热。 萧御锦见她神色怔忡,眸中暗色愈浓,忽而低笑一声:婳儿这般出神...可是本王的话,让你想起了什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危险的兴味。 殿下昨夜...她声音轻颤,却在抬眸对上萧御锦视线的瞬间戛然而止。 蓝婳君,你是个聪明人。萧御锦低笑一声,那双凤眸注视着她:“本王自然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得像情人低语,却让她骨头发寒。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声音陡然转冷:“那枚玉佩,乃先帝御赐,本王赠你,便是定情之证。你若敢丢弃,便是不敬之罪。” 随即他俯身逼近,柔了眉眼,低语如诱哄,“可婳儿这般乖,一定会好好收着,对不对?”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你应当明白,一己之念,不该连累整个蓝家。” 蓝婳君听闻此言,气得浑身直哆嗦。 凭什么! 凭什么她蓝婳君要任他摆布? 凭什么她与顾晏秋的情意,就要被这个男人轻易拆散?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处传来撕裂的剧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尖锐的痛楚顺着血脉疯狂流窜,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这皮肉之痛来抵御心口那剜心蚀骨的疼。 萧御锦忽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怎么?对他不舍吗? 蓝婳君猛地偏头躲开他的钳制,眼中迸出凌厉的寒光,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腔喷薄而出。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卑鄙无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积压多时的愤怒、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 她扬手将玉佩狠狠掷向地面,羊脂白玉在青砖上撞出清脆的裂响。碎片四溅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就像亲手撕碎了自己被囚禁的命运。 殿下以为...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淬了毒的恨意,用权势压人,就能得到真心? “我蓝婳君今日就是死,也不要嫁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多日来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愤怒与绝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因为心口那剜心蚀骨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泛起晶莹的泪光:萧御锦!我偏要违逆你!你杀了我啊!她扬起脖颈,露出纤细的血管,横竖这世间...早无我容身之处! 萧御锦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缓缓抬头望向蓝婳君那张决绝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他一向从容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蓝婳君仰起纤细的脖颈,笑的凄惨又决绝:违逆殿下的意思啊...她突然抓住萧御锦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咽喉处,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想死?” 话音未落,萧御锦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混着三分癫狂七分狠戾。 蓝婳君看着他这幅可怕的神色,嘴角却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解脱了”这个念头滑过脑海,她释然的闭上双眼,等待死亡。 然而下一刻,萧御锦却一把扣住蓝婳君的后颈,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吻了下去。 唔...放...开...蓝婳君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钳住手腕。他的吻带着血腥气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她越是挣扎,他扣着她后颈的力道就越重,直到她疼得呜咽出声。 恰在此时,半虚掩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的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 沈誉破门而入。朝屋内喊道:阿君!却在看清屋内景象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蓝婳君被萧御锦死死禁锢在怀中,素白的衣领被扯开大半,露出颈间斑驳的红痕。 她唇瓣红肿渗血,脸上挂着泪痕,正用尽全身力气推拒着萧御锦的胸膛。而萧御锦玄色大氅如夜幕般笼罩着她,闻声抬眼时,眼中翻涌的占有欲几乎化为实质。眸中未褪的欲色混着杀意,惊得沈誉不自觉按住腰间佩剑。 “王爷,卑职未能拦住此人,请王爷责罚…”随后进来请罪的侍卫单膝跪地,低着头,更是不敢抬眼看眼前的景象。 “滚!”萧御锦突然暴喝一声。 侍卫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沈誉却半步不退,怒吼道:萧御锦!你对她做了什么?! 萧御锦冷笑一声,指尖暧昧地抚过蓝婳君的唇瓣:你看不到吗?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是需要本王再亲自演示一遍? 蓝婳君羞愤欲死,猛地别过脸去,却被萧御锦掐着下巴转回来。他当着沈誉的面,再次低头逼近她的唇—— 却在他的吻即将落下时,她猛然挣脱了他的手,别过脸去。 萧御锦的动作骤然一滞,眸色骤然转冷:“你竟然不肯?” 蓝婳君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眸望向他,声音嘶哑:“王爷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畜生!一旁的沈誉见状怒喝一声,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手腕一翻,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间直取萧御锦心口而去。 却被突然出现的影卫架住双肩。剑锋在距萧御锦三寸处硬生生停住,剑身震颤着发出悲鸣。 第64章 为这种人,不值得 蓝婳君转头看向沈誉,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为这种人,不值得。” 见沈誉为她出头而冒犯了萧御锦,她此刻心中无比自责。 萧御锦却从她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他的一丝轻蔑。 心底翻涌的已不仅是怒意。 而是一种几乎病态的兴奋。 蓝婳君,好的很,这世上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本王尊严的人,你是第一个。 可你这幅样子,真令人着迷。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她,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比那些摇尾乞怜的废物,美多了。 他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模样...让本王...兴奋得发抖呢。 “今日之事,与沈公子无关。”蓝婳君侧着脸,无视着他轻佻的话语,轻描淡写道。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王爷若要治罪,臣女甘愿受罚。”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冷:“他冒犯本王,若今日本王惩治他,这大燕的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蓝婳君闻言,轻嗤一声:“亲王当众非礼臣女,却无人敢问半句,这大燕的规矩,原就是笑话!” 萧御锦怒极反笑,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将人带进怀中:蓝婳君,你本就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从你奉旨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你的人,你的命,注定就是萧家的王妃。” 蓝婳君闻言,只觉得可笑,讽刺。 “原来在殿下眼中,这竟是天大的恩赐?” “蓝婳君,你嫁给我,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我们的孩子,也会是大燕最尊贵的…” “萧御锦,你这个衣冠禽兽!”一旁的沈誉听不下去了,勃然大怒,生生的打断了萧御锦的话:“阿君,你何苦求他!若他想杀,就让他杀好了!” 他目光灼烧,挣扎着想要挣脱影卫的束缚,却在挣扎间被影卫强行按跪在地上。 他突然破口大骂萧御锦,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也配为亲王!他剧烈挣扎,气的面红耳赤:“先帝若在天有灵,定要你…” 掌嘴。萧御锦轻飘飘地打断,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住手!”蓝婳君 厉声喝止,可影卫的动作比她更快,只听的一声,巴掌已经重重扇在沈誉的脸上,鲜血顿时从他嘴角涌出。滴在青石板上绽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沈誉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里满是血腥,耳朵嗡嗡作响。 蓝婳君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萧御锦,她这一推几乎用尽全力,萧御锦猝不及防,竟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影卫的巴掌正要再次落下,却见蓝婳君已踉跄着扑到沈誉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影卫见状不由得愣住了。 他举着手,迟疑地转头看向萧御锦,等着主子发话。 萧御锦冷着脸,缓步逼近。 蓝婳君望着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恐怖至极。 下一刻,她就被萧御锦一把扣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整个人重重撞进萧御锦怀里,被他铁箍般的手臂死死锁住腰身。 萧御锦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婳儿这是要往哪儿跑?手指暧昧地抚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本王怀里不舒服吗? “这么急着给他投怀送抱?” 蓝婳君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只听他再次一声令下:“继续掌嘴!”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沈誉再次被打的口吐鲜血。 自己却无能为力。 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萧御锦...她靠在他怀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会遭到报应的! 萧御锦低头望向蓝婳君,只见少女睫毛轻颤,满脸泪痕,我见犹怜:“婳儿,这就是他的报应。” 他语气虽温柔,听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婳儿。修长手指轻抚过她发梢,往后离他远些,可好? 沈誉算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他看中的人? 萧御锦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可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蓝婳君是他的。 蓝婳君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永远都属于他! 哭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本王又没要了他的命。 蓝婳君闻言抬眸,眼中满是恨意:殿下今日这般折辱他,与杀他又有何异? 萧御锦闻言,笑意渐冷,好,好得很,还敢为沈誉说话。 他目光阴鸷的扫向跪在地上狼狈的沈誉。 那人嘴角染血,却仍一言不发的瞪视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皮囊。 真是碍眼极了! 沈公子似乎还不服气?萧御锦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却缓缓收紧。 第65章 修罗场(一) 蓝婳君感受到腰间骤然加重的力道,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放开我。”蓝婳君痛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萧御锦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怎么,这就怕了? “婳儿方才保护他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放开她!沈誉目眦欲裂,喉间迸出一声嘶吼。 发了疯似的想要起身,可侍卫死死的按着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蓝婳君被欺凌而无能为力。 “怎么?沈公子还不服气?”萧御锦看着狼狈挣扎的沈誉,凤眸微迷,冷声问道。 “我就是不服!”沈誉盯着他怒吼道:“萧御锦,你贵为亲王之尊,却干着毁人清白、强取豪夺的勾当!萧御锦,你凭什么让我信服?你口口声声说要娶阿君,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婳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萧御锦闻言,低头问怀中人。 “萧御锦,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蓝婳君顿了顿,道:“您放了沈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萧御锦笑着问她:“说话作数吗?” “沈誉突然冷笑一声:“萧御锦,你今日这般发疯,不就是在街上看到我和婳儿有说有笑吗?你嫉妒得发狂,是不是?” 萧御锦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沈誉你找死!”他怒吼一声,抓着蓝婳君腰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捏碎。 蓝婳君痛得仰起玉颈,却挣脱不开。 她突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喉咙:“沈誉…别说了。我快被他…掐死了。” 萧御锦闻言,猛得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的松开钳制她的手,却见蓝婳君趔趄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婳君!他声音里的狠厉瞬间破碎,想要伸手去扶住她,却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被她躲开了。 此刻当铺外,顾晏秋闻讯赶来,当铺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他蹙眉拨开人群,耳边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听说是蓝大将军府的千金...... 那宁王竟将人逼至如此...... “嘘!小声点儿,小心掉脑袋!” 他脚步猛地一顿。 旋即挤进人群,从虚掩的门缝里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蓝婳君的身影。她正倚着柜台,她单薄的肩头正剧烈起伏,而萧御锦僵立在一旁,素来从容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无措。 借过一下!顾晏秋突然提高嗓音,围观众人见是顾家公子,纷纷让开条道。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突然,门前那两侍卫横刀一挡:“站住!”寒光映在顾晏秋脸上,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围观人群见到这一幕,都纷纷屏住呼吸。 顾晏秋并未退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突然抬脚狠狠踹向侍卫的手腕。 侍卫吃痛,手中长刀突然掉落在地。 那侍卫捂着手腕,痛得直闷哼。 然后剩余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突然一声厉喝:“一起上!”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举着钢刀一拥而上。 霎时间,数道寒光同时劈来。 顾晏秋反手拔剑,身形如鬼魅般,避开了先袭来的两柄钢刀。 “杀人了!”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尖叫着四散而逃。 当铺门前已乱作一团。 萧御锦蹙眉听着外头的打斗声,神色一凛,旋即吩咐身侧的侍卫:出去看看。 侍卫刚推开门,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刃已无声无息贴上他的咽喉。 冰冷的剑身上映出顾晏秋阴鸷的眉眼,他已经突破了重围,白色衣摆沾着零星血迹。 他挟持着侍卫步步后退,眼神环顾四周。 都别动。他声音不重,却让正要扑上来的其余侍卫齐齐僵住。 萧御锦在屋内厉喝:顾晏秋!你—— 话未说完,顾晏秋突然抬腿踹向侍卫膝窝。 趁着对方跪倒的瞬间,他剑锋一转,整个人迅速冲向屋内,剑尖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最后稳稳停在萧御锦眉心前三寸。 第66章 修罗场(二) 剑尖近在咫尺,萧御锦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晏秋哥哥。” 蓝婳君本能的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去,却在离他还有半仗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这具身子,已经配不上晏秋哥哥了。 她慌忙拢紧斗篷,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顾晏秋察觉到了蓝婳君的异样,目光骤然落在蓝婳君雪白的脖颈处的红痕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分明是欢爱后留下的印记。 刹那间,他握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畜生!”顾晏秋怒吼一声,剑尖直指萧御锦咽喉,通红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看着顾晏秋这幅模样,萧御锦竟觉得无比痛快。 ——当蓝婳君的脖颈上那抹属于自己的印记暴露在顾晏秋眼前时,心底竟莫名的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好看吗?”他欣赏着顾晏秋眼中翻涌的痛苦问道:“就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是不是很配她?”他声音轻慢,凤眸中闪烁着病态的愉悦。 “萧、御、锦。”面对他的挑衅,顾晏秋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碾出来的。他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狰狞可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握剑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 理智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眼中只剩下萧御锦此刻这张嚣张的脸。 “我要你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手中的剑正要朝着萧御锦的喉咙刺下去时,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覆上他握剑的手背。 别...此刻,蓝婳君的心狠狠地抽疼着,她仰着泪眼看他,声音虽不成调却坚定:“别...为这样的人赔上一生...不值得… 顾晏秋缓缓放下了剑,他望着蓝婳君泪眼婆娑,心疼自己的模样,下一刻,他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内心无比自责。 蓝婳君在他怀中剧烈颤抖,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衣襟,终于崩溃大哭。 婳儿别怕。顾晏秋本能的收紧环抱,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萧御锦站在一旁,望着这两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晏秋的手正轻柔地拍着蓝婳君的后背,那样珍视的姿态让他的心脏几乎爆裂。 整个人如同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疯狂叫嚣着嫉妒,一半在歇斯底里地悔恨。 那些从江南传来的密信内容,此刻在他脑海中格外清晰 ——蓝婳君寄人篱下的窘迫,被人刁难的委屈,此时此刻都化作一根根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曾经有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却因他的冷漠与算计而错失。 若是当年他肯施以援手;或许婳儿就不必受那些苦楚,更不会让顾晏秋有机可乘。 思及此,萧御锦自嘲地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求不得,而是曾经触手可及,却亲手推开。 小翠躲在角落,她看着顾晏秋小心翼翼的将自家小姐护在怀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顾公子真的很爱小姐。 他明知道萧御锦非礼了小姐。 但顾公子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就那样紧紧的搂着她。 在江南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小翠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小姐被陈家少爷经常骚扰,但大家见此眼神里总会带着恶意指指点点,都怪蓝小姐生得太招摇。 正是这样的纵容,让陈少爷越发肆无忌惮。 最让小翠痛心的是,小姐每次遇到这样的事,都百口莫辩。 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如今看着顾晏秋把小姐紧紧护在怀里的样子,小翠突然就哭出了声。 第67章 修罗场(三) 她心疼小姐这些年受的苦。 但也庆幸她能遇到顾公子这样的良人。 小姐也是喜欢顾公子的,每当小姐仰头望向顾公子时,那双杏眸里盛着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爱慕。 顾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因为他不仅对小姐呵护备至,他骨子里的品行与担当,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小翠抹泪的想,顾公子对小姐情深意重,那些在江南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是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了的。 若小姐嫁给宁王,小翠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太明白这荣华富贵要付出什么代价。 宁王府那高耸的朱红大门,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御锦纵有权势钱财,也不过是个衣冠禽兽,在尊贵的身份,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卑劣。 小姐若嫁进去,便要日日忍受萧御锦的肆意玩弄,在后院勾心斗角中耗尽青春,连口热茶都要提防被下毒。这样的富贵,是用尊严和性命换来的。 而顾公子虽不及萧御锦出生高贵,权势滔天。并且因是庶子身份,母亲身份低贱,很早就被顾相赶出了府门,但顾公子没有因此而自暴自弃,这些年,他跟着自己的叔父,在江南经商,已有三间茶庄,一间布庄的产业。 不仅如此。顾晏秋还特意拜师学了一身精湛武艺。 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因命运的不公而放弃闯荡的机会。 记得有一次,陈家少爷在外面喝多了酒,回来后借着酒劲就将小姐堵在后院的假山处。 那时满园的女眷,捏着手中的锦帕,都等着看好戏。 耳边都是她们不堪的嘲讽与讥笑—— “快看呀,蓝家那位又要演贞洁烈女了。” 当顾晏秋出现时,那些原本躲在廊柱后看戏的女眷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顾公子来得正好,三小姐陈瑶刻意捏着嗓子道,“这位蓝大将军的女儿啊……”她故意欲言又止,眼神往假山后飘去。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会意,接话道:可不是嘛,上回我还看见她往王公子身上靠呢! 但顾晏秋在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睛都未抬一下。 他径直走向假山,却在听到下一句闲话时突然驻足—— 很不检点。陈瑶的贴身嬷嬷啐了一口,每次家晏上,不知跟多少公子哥儿眉来眼去的,顾公子,你可不要被她给迷惑了。 顾晏秋突然转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位嬷嬷面前。 他眸光一沉,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庭院。张嬷嬷被打得踉跄后退,枯瘦的身子撞翻了石案上的茶具,瓷盏碎了一地。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的不可置信。 顾晏秋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冷冽如霜:“我顾某平生从不打女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除非真的忍不住。 顾晏秋说着,旋即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随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一般,将刚擦过手的帕子丢在了地上。 随后他看向陈瑶,神色冷冽:“陈三小姐,他声音不重,却让满园女眷齐齐打了个寒颤,再让我听到半句污蔑,下次的巴掌,可就不止落在你身边这位嬷嬷身上了。” 顾晏秋说完,他缓步走来陈少爷身边。 “你,你要干嘛?”然而,方才还在嚣张的陈少爷被他这架势吓得浑身直哆嗦。 这就怕了?顾晏秋凝视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旋即一把扯过陈少爷的衣领,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随后将人掼在小姐面前:“向她道歉!” 陈少爷捂着被打的脸,强撑着最后一丝倨傲,硬着头皮道:“顾公子,你别太过分,这要是传出去,我堂堂七尺男儿给一个女子道歉,往后还怎么立足?” 顾晏秋闻言冷笑一声:“立足?你吃喝嫖赌样样沾尽,欺负婳儿时,怎么不想想男子尊严?” “这些年你们陈府若不是靠着蓝大将军的俸禄维持,你早就该沿街乞讨了。 说着,他又朝他挥了一拳:“快给婳儿道歉!” 最后陈少爷只能当着众人的面不情愿的给小姐道了声歉。 这时,陈夫人闻讯赶来。 一进院门就尖声喊道:“蓝婳君,你个小贱蹄——” 话音未落,顾晏秋已冷然抬眸,“陈夫人。”他声音不重,却让满园瞬间死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若您再纵容令郎欺辱婳君,我不介意让您母子二人,阴阳两隔。” 陈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当然清楚,这位京城里来的公子,若要取人性命,是不见血的。 顾公子教训的是..她强撑着挤出个扭曲的笑容,“我,我今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自那天顾公子收拾了他们之后,陈少爷果然没有再敢为难小姐。 若是换做平时,最终小姐又会被罚跪在祠堂里抄《女戒》。 不仅仅是陈府,别的大户人家也一样,但凡自家女眷与男子有逾矩行为,无论是不是女子的错,首先都要搬出《女戒》来训斥女子。 多么荒唐的规矩。 但在顾公子眼中,那些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根本算不得规矩。 当旁人还让自家妻子读女训与女戒时,而顾公子却总在灯下捧着《大燕刑律》逐字逐句给小姐讲解。 小姐也很聪明一点就通,她的聪明才智,丝毫不输于男子。 后来甚至将大燕刑律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分开他们!小翠的思绪被一声厉喝骤然打断。 只见萧御锦面色铁青,他话音刚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一拥而上。 顾晏秋本欲抬剑相抗,却见一名侍卫的铁掌已死死钳住蓝婳君纤细的胳膊,将她从怀中硬生生的拽了出去。 “晏秋哥哥。”只见婳儿仓皇伸手,纤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不放。 顾晏秋反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被迫松开,萧御锦的剑锋已横在他颈间,再进半寸就能见血。 拿下。萧御锦左手将蓝婳君死死扣在怀中,右手长剑纹丝不动。 侍卫们立即一拥而上,利落的将顾晏秋按跪在地上。 “晏秋哥哥。”蓝婳君在萧御锦怀中剧烈挣扎,哭的梨花带雨,刚伸出去的手被萧御锦强硬地按回身侧。 萧御锦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语: “婳儿,本王现在真的很想杀了顾晏秋,你说...是让他痛快些一剑毙命好,还是慢慢折磨致死更妙?” 蓝婳君闻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你,草菅人命。” 萧御锦低笑一声,指尖轻佻地勾起她下巴,:因为他抢了本王最心爱的猎物啊。”他话语虽轻,却令人毛骨悚然“婳儿,你说,本王该怎么处置这个偷猎者才好?是挑断他的手筋,还是废了他的腿? “别。”蓝婳君猛地抓住萧御锦的衣袖:“我求你…” “这般不舍?”萧御锦忽然扣住蓝婳君的后颈,强迫她转向顾晏秋的方向: 要不...他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再将方才的吻再演示一遍?好让他...彻底死心?嗯? 第68章 修罗场(四) 顾晏秋死死盯着蓝婳君被萧御锦扣住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别...别这样...婳儿...不要...不要答应他…不要。 他的每一声哀求,都像钝刀割肉般凌迟着蓝婳君的心。 萧御锦的手指在她后颈暧昧地摩挲,欣赏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顾晏秋崩溃的表情。 “蓝婳君,本王的耐心有限,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萧御锦阴测测道:“本王从一数到三!” “一!” 当萧御锦吐出一个数字时,蓝婳君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怎么能在晏秋哥哥面前与他亲吻呢? 光是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样难受。 她做不到! 死都做不到! 萧御锦,堂堂大燕亲王。 他竟能面不改色地逼她做如此龌龊不堪之事! 突然,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一阵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 此刻,顾晏秋嘶哑着嗓子喊:婳儿别管我! 他此刻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蓝大将军为大燕镇守边关二十载,忠心可鉴。可到头来,他的掌上明珠,竟被萧御锦如此作践! 当萧御锦数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沈誉双目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萧御锦!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有本事冲我来!你难为她,算什么男人!” 他欲要冲破束缚,侍卫见状,猛然加力。 将他桎梏的更紧! 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只能在原地无能狂怒! 萧御锦马上就要数到三了,蓝婳君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中飞速权衡。 父亲即将下朝归府,若知晓今日这场闹剧,怕是又要气得旧疾复发。 晏秋哥哥与沈誉此刻正被他羞辱。 萧御锦或许此刻不敢要他们的命,他今日暂且隐忍不发,但保证不了日后不会放过他们。 放过顾家,沈家。 萧御锦似乎容不得她心里装着旁人。 他想要断了她与晏秋哥哥的情意。 今日沈誉替她强出头,还被萧御锦白白挨了两个耳光。 萧御锦的蛮横专断,近乎病态。 但这场强取豪夺从来与风月无关。 萧御锦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必须牢牢攥在掌心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边关三十万铁骑需要蓝家血脉来安抚,朝堂各方势力需要这桩联姻来平衡。 所以,他不能容忍旁人觊觎他的棋子。 更容不得有人妄想从他手中夺走这枚棋子。 在萧御锦的眼里,她无论嫁给谁,父亲手里那三十万铁骑就会听命于谁的调遣。 这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所以,她与晏秋哥哥的情谊,在萧御锦眼中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此刻,该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了。 “三!”当萧御锦最后一个字落下,蓝婳君睁开眼睛,眼底已然化作一片清明。 “本王的已经数完了,你还要拖延到几时?”见蓝婳君迟迟未动,萧御锦语带讥诮,目光在她与顾晏秋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莫不是当着旧情人的面,害羞了?” 蓝婳君闻言,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痛楚一寸寸压回心底。 抬眸直视萧御锦,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要殿下肯放过他们,婳君愿意陪伴左右。她清冷的桑音突然响起。 萧御锦闻言,凤眸微眯:“你在与本王谈条件?” “臣女不是在与殿下谈条件,臣女是与殿下做一笔交易。”蓝婳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保他们二人性命,更要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闹到朝堂。而殿下您正缺一位王妃。这般交易,于殿下而言,怎么算都不算亏本买卖。” 萧御锦闻言,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只是她的权宜之计。 却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慧与胆识。 她心知肚明他的企图,但她竟然利用这份企图,向他提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当然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确实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她这是把那三十万边军也压给他了。 “若殿下考虑清楚了。”蓝婳君清冷的桑音再次响起:“臣女可以答应殿下,从今日起,不与顾晏秋相见。”当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窒息的无法喘息。 顾晏秋闻言,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震惊与痛楚。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侧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可也正是她这个举动,顾晏秋心下顿时了然。 她的婳儿,在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保护他和沈誉不再受到萧御锦的伤害。 傻姑娘......他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 顿时潸然泪下。 泣不成声。 然而此刻,沈誉更是心如刀绞。 顾晏秋与阿君眼里的对视,那分明是风花雪月的情意。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一股酸涩直冲喉间。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他看穿阿君此刻是在对萧御锦假意顺从,实则是想牺牲自己保全他们。看着她强忍屈辱的模样,他宁愿此刻被折磨的是自己。 第69章 婳儿,不要跪下求他 萧御锦忽然低笑一声,手指缓缓从她颈间松开,他静静的凝视着她的侧颜,眼里闪烁着罕见的欣赏:“蓝姑娘,你很聪明,知道如何哄本王开心,救下自己心爱的男子。当然,本王心里也明白,你也不是心甘情愿要做本王的王妃。否则今日你也不会当了本王送你的镯子,更不会当面摔了本王送你的玉佩了。” 他顿了顿,旋即又道:“不过,本王就喜欢你这样识实务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向本王低头。” 他说完,半蹲下身拾起那枚被摔得粉碎的玉佩。 这是先帝御赐之物,即便转赠于她,本质上也是御赐之物,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恭敬供奉,可若是故意损毁,足够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如今,她不仅摔了这块儿玉,还是当着他的面恼羞成怒的摔了这块儿玉。 这已不是对他一人的冒犯,而是将天家威严都踩在了脚下。 但此事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并没有想过她会明知故犯,竟然连先帝也不放在眼里。 但又转念一想,她敢如此放肆,不过是仗着他父亲手里的那三十万大军。 蓝婳君虽然让他如此难堪,可她毕竟是蓝大将军唯一的女儿。 和那三十万大军比起来,这块玉又算得了什么。 他盯着手中这块儿四分五裂的碎玉,胸口竟然堵得发疼。 更可笑的是,摔了玉的那一刹,让他那恼火的不是她折了他亲王之尊的面子,而是她竟如此轻贱他的心意。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不可控的爱上她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很荒谬,竟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如同野兽对猎物的执着,烈火对飞蛾的吸引。 那是一种与三十万大军毫不相干的悸动。 随后萧御锦将那枚碎了的玉佩递到蓝婳君面前给她看时,蓝婳君却声音平静,不卑不亢道:“殿下若要治罪,臣女没什么怨言。” 萧御锦却笑道:“蓝婳君,本王很欣赏你的勇气。放眼整个京城,敢当着本王的面摔了御赐之物的,你是第一个。” “殿下谬赞了。”蓝婳君冷冷的嘲讽道,声音平静且疏离。连目光都不曾偏移半分。“毕竟这玉佩也不是殿下亲手交给臣女的,殿下堂堂亲王,竟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臣女就范,当真是让臣女大开眼界。” 萧御锦盯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听了她的话,他也不恼怒,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笑道:“本王从不虚言。”他顿了顿,由衷的说道:“本王真的很欣赏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蓝婳君,你是第一个让本王刮目相看的女子。” 蓝婳君淡道:“殿下不必对臣女讲这些虚的,臣女只求殿下开恩,放过他们,并且归还臣女母亲的玉佩。” 看着她此刻这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萧御锦不禁翘起了嘴角。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他的称赞,一定是诚惶诚恐地跪地谢恩,谄媚逢迎都来不及。 可蓝婳君明明是在求他,却依然保持着一副令人恼火的傲骨。 萧御锦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很高了,心中不禁暗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会儿也快下朝了,再不放人,即便顾相和沈尚书因这点儿小事不与他翻脸,但蓝盛飞那个疯子,若是让他知道,本王又在他的宝贝女儿... 不过,在他放人离开之前,他仍贪恋地想要听她亲口说出那句“殿下,臣女愿意做您的王妃。”哪怕那是她此刻为了为顾晏秋和沈誉开脱而说的谎言。 思及此,萧御锦故意挑了挑眉道:“这就是蓝姑娘求人的态度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点儿也不诚恳啊。 下一刻,蓝婳君却直挺挺的朝他跪了下去,接着她素来清冷如霜雪的嗓音依旧不卑不亢:“今日种种皆是臣女一时糊涂犯下的过错。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殿下开恩,饶过他们。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 蓝婳君心里十分清楚,她摔了那枚令人窒息的玉佩,让萧御锦颜面尽失,倘若今日无法保全他的颜面,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三人。 萧御锦闻言,心下有些失落。 此时身后传来顾晏秋低沉的声音:“婳儿,起来。你不要求他。” 蓝婳君闻言,心尖微微一颤。 “婳儿,你身子不好,你先从地上起来。”顾晏秋望着跪在青石地板上那道身影,心疼道。 他很清楚婳儿的身子状况,最是畏寒,此刻却为了他而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虽然不知道昨夜离开将军府后发生了什么,但那枚玉佩必定是萧御锦强行塞进婳儿手中的。 将这枚玉佩与她的清誉绑在了一起。 萧御锦早就算准了每一步,若婳儿敢说半个不字,明日整个皇城便会传遍将军府嫡女私收定情信物的艳闻。 这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场强取豪夺的阳谋。 连她的退路都斩断了。 到那时,任凭婳儿百口莫辩。 也无济于事。 只是如今婳儿将他的玉佩摔了,更是将他堂堂亲王的颜面掷在地上,任人践踏,所以他才如此震怒,想要将失去的威仪从婳儿身上讨回来。 顾晏秋又道:婳儿,你快起来。赐婚圣旨未下,你不必受他胁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屋内掷地有声。 萧御锦闻言冷笑:顾公子好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妄议。 顾晏秋闻言,却对上萧御锦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婚姻大事,本当两情相悦。以权相逼,与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萧御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鸷。 蓝婳君见状,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息怒! 萧御锦盯着她这副为了顾晏秋低三下四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蓝婳君只觉得一股森冷怒意如刀锋般直逼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蓝婳君指甲扣着地面,强忍着恐惧,大脑飞速运转。 良久,蓝婳君再次开口:“求殿下开恩,放过他们。若您再不放人,顾相和沈尚书下朝后,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扣押在您这里,恐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此时此刻,沈誉见蓝婳君如此屈辱的下跪,阿君...不要...他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阿君,别求他”他说着,眼泪竟不争气的落下,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看着蓝婳君在萧御锦面前那样屈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阿君......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刀割一样疼,别这样......求你了...... 平生第一次,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那个从小护在身后的小姑娘,现在却要为了他受这种屈辱。 第70章 蓝,顾,萧,三人的修罗场(一) 萧御锦听着沈誉的叫嚷声,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真是聒噪。他轻叹一声,突然抬手示意侍卫,把沈公子请出去。 侍卫立刻上前架住沈誉,在他歇斯底里的的叫骂声中将他粗暴的拖出了屋外。 随着当铺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他再也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分立两侧,腰间佩刀泛着冷光。 “阿君。”沈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方才跪得太久而双腿发麻,膝盖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侍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平静却不失威严:沈公子,请回吧。 沈誉这番狼狈模样若被有心人瞧见,明日朝堂上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侍卫见他仍不肯离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公子,您这般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这里,若让御史台的人瞧见...话未说完,但其中利害已不言而喻。 沈誉闻言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讥讽:御史台?宁王殿下都可以随意扣押朝臣之子、强抢贵女,这般行径都不怕御史参奏,我区区一个尚书之子,只是当街失仪,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侍卫统领闻言,脸色骤变:沈公子! 怎么?沈誉讥讽地勾起嘴角,连实话都说不得了?他说着,踉跄着站起身来冷冷道:“今日他仗着亲王之尊肆意妄为,这世间的公理何在?天家的威严何在?” 侍卫统领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按住沈誉的肩膀:沈公子慎言!您父亲还在朝中,话到此处突然收住,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誉头上,瞬间将他怒火熄灭。 心底闪过一抹暗潮。 父亲这些年为了沈家几十口人,每日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 若今日一时意气用事,触怒了宁王,明日朝堂之上,父亲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政敌,定会借题发挥。沈家数十年清誉,阖府上下几十余口人的性命,都系于父亲一身。 可阿君还在那扇门后受辱,而他难道要像个懦夫般离开吗? 沈誉顿了顿,转身走向街对面的清风茶楼。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阻拦。 只要这位沈公子不再硬闯当铺这扇门,去哪里都与他们无关。 更何况...王爷行事向来有分寸,断不会真对蓝姑娘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由他去吧。侍卫统领低声道,总比在这儿闹起来强。” 二楼雅间的窗棂半开,正对着当铺那扇雕花木门。 从这个位置,能将对面当铺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对面若有异动,这短短数十步距离,他顷刻间便能赶到。 这时,店小二上楼来问他:“这位公子,您用点儿什么茶?” 沈誉的目光仍钉在对面当铺那扇雕花木门,闻言略一抬手:一壶龙井。 好嘞!小二麻利地抹了抹本就干净的桌面:“公子,外面天气这么冷,给您烫壶热的暖暖身子?” “随便。” 小二又压低声音道:“公子,窗边风硬,要不……” “就在这里。” “好嘞,您稍等。” 小二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店小二缩在楼梯拐角,上下打量着他。 他当然认得出——这不就是方才被王府侍卫从对面当铺扔出来的沈尚书家公子吗? 小二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又瞥向二楼。 看来这位沈公子,也是对蓝姑娘用情至深啊。 否则今日也不会为了她,不惜与宁王对峙。 他忽然想起今晨那一幕,蓝婳君一袭素白罗裙从长街那头款款而来,宛若天仙。 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这样的女子,任凭哪个男子见了都心动。 她入京不过短短数日,便与那位素来手段狠辣的宁王殿下闹出了风流官司。 蓝大将军因为此事还在金銮殿上掌掴了宁王。 短短一日,这件事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闹得沸沸扬扬。 成了满京城最香艳的谈资。 小二刚下了楼,就听见角落里几个纨绔子弟正说得兴起。 这蓝小姐就是个祸水。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儿啐了一口,你们等着瞧吧,就那张脸,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流债来! 旁边绸缎庄的少东家摇着扇子接话:可不是嘛!昨儿个李员外家的夫人闹得,把自家老爷收藏的蓝小姐画像全撕了。他压低声音,听说连祖传的瓷器都砸了好几件。 小二听得直皱眉,心中暗忖:这些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自己不检点反倒怪起人家姑娘来。若是他们都能管住自己的眼睛,家里的夫人又何至于闹成这样? 要我说啊,一个纨绔突然提高声调,今日宁王殿下在当铺门口收拾沈公子的场面才叫精彩!听说沈誉为了... 小二急忙上前,汗巾在桌上抹得飞快,几位爷快别说了!他偷偷指了指二楼,沈尚书家的公子正在楼上用茶呢!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过了半晌,才有人干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咱们对诗玩儿。云想衣裳花想容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春风拂槛露华浓。另一人连忙接上,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小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茶楼可是他全家的生计,若是任由这群纨绔惹恼了沈公子,打起来砸了店铺,东家非得把他赶出去不可。 —— 当铺内。 萧御锦居高看着蓝婳君,声音冰冷道:“蓝婳君,你方才拿御史台威胁本王吗?你以为本王怕那些笔墨官司?” 蓝婳君恭敬道:“臣女不敢。只是顾晏秋与沈公子乃朝廷栋梁之后,若因私人恩怨折损,恐怕会寒了百官的心。” 萧御锦闻言,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蓝姑娘倒是会说话。”他忽然附身,修长的手指抬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今日莫说是顾相,便是陛下亲临,本王也能让顾晏秋背上行刺亲王的罪名。” 蓝婳君闻言,不卑不亢道:“臣女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殿下开恩,放过顾公子。” 果然如她所料,萧御锦只放走了沈誉,却将顾晏秋留了下来。 父亲说的没错,自己与顾晏秋走的越近,悬在他头顶的刀便落得越快。 “萧御锦。”这时,顾晏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哀求:“她身子受不得寒,求你...先让她从地上起来..” 萧御锦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他俯身捏住蓝婳君的下巴,强迫她转头看向顾晏秋:听听,他在心疼你呢。旋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但你摔了本王的玉佩,他行刺本王…” 你说...萧御锦突然拽着蓝婳君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本王该如何处置才好?” 第71章 半年之约 她猛地挣开萧御锦的手:殿下!踉跄着退开两步。 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满是抗拒,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个本能的抗拒动作,让萧御锦眸色骤然转冷。 方才听得顾晏秋那句她受不得寒,时,心头蓦地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掌心触及她冰凉的手腕时,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怜惜。 蓝婳君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手,这个下意识抗拒的动作,却将方才那点儿怜惜顿时化作一股无名怒火。 可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苍白的面容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怒火竟生生哽在了喉间。 你...他声音发紧,最终只是狠狠拂袖,罢了! 蓝婳君见他变了脸色,咬了咬下唇,终是再次屈膝跪地:“殿下…”声音轻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女知错了。 此刻她心想,方才若是顺从些,或许此刻萧御锦一高兴,就能放过晏秋哥哥了?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立即被自己掐灭。 这般虚情假意的亲近,令她作呕。 但自己方才下意识的抗拒,却是让他变了脸色。 父亲就快下朝回府了。 她必须赶在父亲回来前解决此事。 以父亲的性子,若他知晓了此事,即便不闹到御前,也定会为了她这颗独苗,与萧御锦拼个你死我活。 她不想父亲再因此事为她操心了。 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端正跪好:殿下...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柔顺,臣女方才失礼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恶心地闭了闭眼。 抬眸时,她眼底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恳求:只要殿下放过顾公子,臣女...喉间哽了哽,什么都愿意。 萧御锦此刻正背对着她,当听到身后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时,知道她又跪下了。胸口那股无名火顿时烧得更旺。 她果然还是为了顾晏秋。 他拳头捏得咯吱响,愣是没回头。 他痛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堂堂亲王,竟为了个小丫头如此失态。 不过才短短数日,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竟让他将亲王该有的体统礼数尽数抛之脑后。 面对她时,竟失却了所有理智,如同一个轻狂的登徒子,任由最原始的冲动主宰了心神。 昨夜竟荒唐夜闯她的闺房,还强吻了她。 这些逾矩的举动,每一桩都让萧御锦自己都心惊肉跳。 ——身为亲王却在禁足期间私自出府,已是犯了大忌;更遑论夜闯将军府,潜入当朝大将军嫡女的闺房。这般行径若被有心人察觉,单是夜探将门,图谋不轨八个字,就足够让他丢掉爵位了。 思及此,他在心中不禁自嘲的笑了。 最讽刺的是,她越是抗拒,他越是想靠近。 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她这份情感里掺杂着危险的欲望。那种想将她据为己有、彻底征服的冲动,正如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连五脏六腑都疼得发颤。 但今日当铺这番荒唐之事,不出三日也定会传遍整个京城。 但他已然想好了对策。 待此事再被搬上朝堂弹劾之时,他定要蓝婳君当着满朝文武亲口承认——他们本是两情相悦。 纵使蓝盛飞再如何心疼掌上明珠,可女儿既已心属于他,这位大将军又岂忍与亲生骨肉反目? 但眼下,就有一个让她心甘情愿与自己相好的机会。 只听她的声音却再次传来:“若殿下肯放过顾公子,臣女答应殿下,从今往后,与顾公子,不再相见。”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御锦闻言转身,凤眸微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蓝小姐当真舍得与顾公子…恩断义绝?” “舍得。”蓝婳君声音很轻,她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痛处。 萧御锦眸光微动,忽然向她伸出手:先起来说话。语气虽冷,动作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 蓝婳君愣了一下,终究缓缓抬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后,指尖虚虚搭上他的掌心。 她感受到了他手掌灼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烫得她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骤然收拢的五指牢牢锁住。 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旋即,她借着他手上的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萧御锦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流转着危险而炽热的光——就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却仍在挣扎的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玩味。 只听他道:“蓝婳君,本王很欣赏你这份为心爱之人而舍身的胆识”他掌心暧昧的摩挲着她的小手,眼尾却扫像一旁面色铁青的顾晏秋,又道:“那玉佩的事,连同他今日行刺本王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蓝婳君闻言心头蓦地一紧,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只要你应下,做本王的王妃。” 顾晏秋闻言剧烈挣扎,铁链深深勒进腕骨:萧御锦!你休想! 萧御锦却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蓝婳君微微颤抖的睫毛:如何? “只要你点头,本王即刻放了他。” “嗯?” 蓝婳君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生生剜了出来,鲜血淋漓地跳动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我答应。她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 萧御锦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温柔,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微微偏头,眼尾漾起细碎的纹路,像是真心实意地欢喜,又像是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旋即,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侍卫立即会意,粗暴地拖起顾晏秋。 将他拖出了门外。 丢在了人流过往的青石路上。 顾晏秋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却硬生生将那股想要手刃萧御锦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若再妄动分毫,萧御锦随时会收回那点施舍般的仁慈。 他受罚是小事,只怕会再次连累婳儿,婳儿当面摔了他的御赐之物,若再让他追究起来,以那人的手段,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此刻唯有忍下这剜心之痛,方能换得风平浪静。 屋内,蓝婳君望着被拖出去的那道身影,死死咬唇,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将泪逼了回去。 本王也知道。”萧御锦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语:让你突然移情别恋,确实强人所难。 以半年为限。 这半年内,你我便效仿那民间眷侣,没有君臣,只有两情相悦。” “在此期间,宁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当然,本王若主动约你,你也要随叫随到,不得延误。” 唯有一点,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若敢背着本王私会顾晏秋……” 蓝婳君闻言,淡道:“殿下放心,臣女既应了这半年之约,自当说到做到。” 萧御锦闻言,眼底略过一抹笑意,嗓音低沉愉悦:“如此,甚好。” 半年?他在心底嗤笑。这世间既让他尝到了她的滋味,便是黄泉碧落,她也休想逃开。 萧御锦旋即退开半步,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口“本王还要去大理寺审桩案子。” 临转身时又意味深长道:“婳儿可要记得今日的约定。”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了此地。 蓝婳君望着萧御锦等人远去的背影,眼前蓦地一黑,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小姐!” 小翠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顿时泪如雨下,自责了起来:“都怪奴婢……” 蓝婳君伸手擦掉小翠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别哭了,不怪你。她靠在小翠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回府吧。 小翠连忙搀稳自家小姐,心疼得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慢些走... 蓝婳君突然攥紧小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准透露给父亲。” 小翠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说:“即便我们不说,可也堵不住这满城的悠悠众口。今日当铺里所发生的事,是多双眼睛在门外瞧见了…” 小翠正欲再言,忽然看到蓝婳君脸色十分不好看,这才惊觉失言。 她顿时悔青了肠子——小姐此刻心情本就不好,自己这番话,岂不是让她更加难受? 第72章 她还是那个爱哭的姑娘 清风茶楼 沈誉的视线一直都未离开当铺。 青瓷茶盏中的龙井早已凉透,浮叶沉底,他却浑然未觉。 直到—— 几名侍卫粗暴地将顾晏秋扔出当铺门槛。他踉跄着跌在青石板上,月白长衫顿时沾满尘土。 沈誉这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就着顾晏秋狼狈的身影轻啜一口。 当凉透了的茶水入喉,顿时眉头微蹙。旋即将杯中剩余的茶倒在青瓷茶盘中,随后拿起茶壶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好在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冒着丝丝热气。 就在他提壶斟茶的这会儿功夫,当铺的雕花木门一声洞开。 萧御锦负手迈过门槛,他身后,十余名带刀侍卫鱼贯而出。 这时,顾晏秋的身影已不知去向。 萧御锦玄色衣袂一振,利落地翻身上马。骏马扬蹄长嘶间,他又回头扫了一眼当铺,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随即一勒缰绳,带着侍卫朝大理寺疾驰而去。 此时—— 二楼雕花窗棂后,沈誉的茶盏悬在半空。 他看见蓝婳君扶着丫鬟的手踉跄踏出当铺门槛。 沈誉从楼上向下望去,远远望见蓝婳君与丫鬟在当铺门前驻足交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微晃,显然情绪极差。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沈誉刚冲到楼梯口,身后店小二急得直跺脚:公子!您的茶钱还没结呢! 沈誉头也不回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地拍在桌上:不必找了!话音未落,人已冲出茶楼大门。 —— 长街之上,沈誉快步追上前去。 阿君! 蓝婳君闻声一怔,恍然回神。 “沈…沈誉。你方才没有离开?” 沈誉的视线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了一瞬,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方才在对面的清风茶楼歇了会儿脚。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萧御锦他方才……” 蓝婳君轻轻摇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无碍的。 “阿君…”沈誉看着她这幅样子,一脸心疼。 蓝婳君望着沈誉关切的目光,心中百味杂陈。她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虽无男女之情,却也珍视这份真挚情谊。 蓝婳君眸光一颤,耳边仿佛又响起萧御锦那带着温热吐息的低语——她要和她做眷侣。 并且,不允许她再与顾晏秋有任何来往。 思及此,她心中不禁苦笑。 陛下召她入京,本就是将她作为牵制父亲的一枚棋子。 萧家的王妃。 父亲将她送去江南那十年,原以为能让她远离京城纷争,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只要帝王朱笔一挥,她的命运便会天翻地覆。 记得刚来京城的时候,皇帝一纸诏书就把她许配给了九皇子萧御湛。要不是她父亲用先帝留下的恩典,求皇上收回圣旨,她现在已经是九皇子府后院里的人了。 那时她还不懂自己的心意,对顾晏秋的朦胧情愫尚未察觉。 圣旨被收回时,她只觉得逃过一劫。 什么皇子妃的尊荣?她只觉得荒唐。 不过是换个更华丽的牢笼罢了。父亲为她争取到自由时,她只感到庆幸。 可如今想到要与顾晏秋断了联系,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那日在北狄人刀下,他带着满身风尘赶来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不顾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直到那日,他对父亲提亲时,她才看懂这份克制背后的珍重——原来最深沉的爱意,是怕唐突了她,是连喜欢都要保持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永远记得她畏寒,记得她爱吃什么一样。 顾晏秋的爱意,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 他护着她,却从不越界,事事都为她着想。 而萧御锦的所谓倾慕,不过是披着深情外衣的巧取豪夺。 他这般逾矩纠缠,说到底,不过是觊觎父亲手中的三十万兵权。 思及此,她回过神来。 “沈誉。”她看向沈誉,淡淡开口。 你说。沈誉闻言,微微低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们...今后还是少见面罢。 “阿君怕他?”沈誉温柔的问:“他又威胁阿君了?” 蓝婳君闻言,话还未说出口,鼻子就顿时一酸。她死咬着嘴唇,忽然低下了头,眼泪又不争气的掉落了下来。 她慌忙提起袖子去擦。 “阿君不哭。”沈誉在一旁哄着她,他记得她从小就爱哭鼻子。 阿君一直都这么心软。 记得她五岁那年,在街角看见几个顽童用树枝抽打一只瘸腿的小狗,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扑在脏兮兮的泥里,死死护住那只颤抖的狗崽,扎好的小辫子也散得乱七八糟。 那些顽童见这小丫头坏了好事,气得捡起石子吓唬她。走开!不然连你一起打!他们虚张声势地喊着,石子砸在她身边的泥水里——到底顾忌她是蓝大将军的女儿,没敢真往她身上扔。 恰在那时,沈誉从私塾放学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连书包都来不及摘。 打这个多管闲事的!领头的孩子王一声吆喝,五六个半大小子顿时围了上来。 他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那个大孩子面前,照着对方肚子就是一拳。 哎哟!那孩子吃痛弯腰,沈誉趁机又补了一脚。可其他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泥地里。有个胖小子直接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往他头上砸。 “不许打他!”她见状,虽然害怕,但鼓起勇气,突然抓起地上的树枝就往那些孩子身上抽。可她力气太小,反被推了个趔趄。 她正要再冲上去,却突然跌入一个陌生的怀抱。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熏得她一阵眩晕。 才十五岁的萧御锦,周身就已萦绕着天家独有的威压。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不必开口便让人想俯首称臣。 第73章 京城旧事 小婳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忍不住抬头看去。这个哥哥明明生得很好看,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里,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住手!”一声清喝骤然响起,嗓音不大,却让方才还嚣张的顽童们顿时停手,扑通跪了一地。 五、五殿下!他们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 沈誉踉跄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淤青。 小婳君却不再理会萧御锦,跌跌撞撞地跑到沈誉跟前。她小手费力地拽住沈誉的胳膊,咬着牙想把他拉起来,可力气太小,反倒把自己也带得踉跄了一下。 沈誉闷哼一声,伸手想稳住她,刚伸出手,胳膊疼的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婳君见状,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不疼。” 沈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可脸上的淤青一扯就疼,那笑容便显得有些狼狈。 随后,那群小孩儿被萧御锦吓跑了。 蓝婳君边哭,边掏出自己的小手帕为他擦着脸上的污泥。 萧御锦却突然俯身,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胳肢窝,像拎小猫似的将她提了起来。 小婳君双脚离地,绣花鞋上的泥点子甩在了他华贵的锦袍上。 脏死了。他嫌弃地皱眉,却把她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谁家姑娘像你这样,专往泥堆里钻? 呜...放开!你放开我!小婳君的双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一边挣扎,一边焦急地望向地上的沈誉。 誉哥哥...她带着哭腔喊道,小手拼命去掰萧御锦箍着她的手臂。 可那双锢着自己的手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小婳君急红了眼,索性伸出小手就往萧御锦脸上抓去。 嘶——萧御锦倒吸一口冷气,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几道红痕。 “大胆!”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立即拔刀出鞘,寒光乍现。 小婳君吓得一个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地睁着。 萧萧御锦眸光微动,退下。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侍卫齐刷刷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小婳君见刀光消失,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松,可下一秒又挣扎起来。她扭动着身子,小手使劲推着萧御锦的胸口,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活像只被拎住后颈却还不服输的小兔子。 放、放开我!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还闹?萧御锦眸色一沉,再闹,我让他们抹了你的脖子。他的声音很轻,话一出口,小丫头突然就不哭不闹了。 萧御锦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一句话,竟比什么哄劝都管用。 小丫头当真止了哭声,只是那双杏眼还水汪汪的,鼻尖通红,小嘴微微瘪着,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样儿。 萧御锦瞧着怀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团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怕本殿下真抹了你脖子?萧御锦低笑一声,忽然将她举高了些。小丫头吓得立刻抱住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幼兔。 萧御锦旋即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哭花了的小脸,笑了笑问:“小丫头,你告诉本殿,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婳君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未消的哭腔:“那群坏孩子,他们...他们用树枝抽团团...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萧御锦玄色的衣袖上。 “团团?”萧御锦挑了挑眉:“团团是何人?”他环顾四周,原以为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丫鬟,却见小婳君红着眼眶,伸出手指指向泥水坑。 萧御锦目光顺着蓝婳君所指的方向,只见那里蜷着一只脏兮兮的杂毛小黄狗,瘸着条后腿瑟瑟发抖。 心底忽地泛起一丝异样。 蓝盛飞那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养出的女儿竟为只野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蹭去她腮边泪珠: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三分,为条野狗值得么?小丫头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指,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执拗:殿下,团团会痛的...它被树枝抽的时候,叫得可惨了... 萧御锦不禁问道:“你喜欢那只小狗?” 小婳君用力点了点头,“喜欢。”她抽了抽鼻子,又道:“但团团不是野狗,它是奶娘从一个屠夫手里买下来的,那个坏人用铁钩子勾住它的腿,还把它吊了起来。” 萧御锦眉头一皱,还未及开口,便感觉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放我下去...团团在发抖... 他冷哼一声,却还是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萧御锦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这小东西,对只野狗都比对他这个皇子亲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是蓝大将军给她这个女儿办的百天宴,襁褓中的小丫头被奶娘抱在怀里,那双清澈的眸子滴溜溜的转,见到他也不怕,只一个劲的冲他笑。 小娃娃漂亮极了。 那时,十岁的他,心头第一次涌起一股莫名的占有欲。 让他忍不住想带回去,养在他的宫里。 而今,他望着泥地里那个抱着野狗的小身影,那股久违的冲动又翻涌而上。 那时的萧御锦尚未明白,这种莫名的占有欲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誉早已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紧追着蓝婳君的身影:阿君,跑慢些!声音里满是担忧,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沈公子。萧御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何时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这般亲近了?”他的话语里有别的意思,沈尚书想拉拢蓝家?但九岁的沈誉却没有懂他话中深意。 他闻言,抱拳一礼,语气坦荡而恳切:殿下明鉴,阿君被人欺负,在下方才出手。家父教育在下,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姑娘家! 萧御锦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 笑道:“那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是何罪?”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沈誉道:殿下,不过是一群顽童罢了。这点儿小伤,不足挂齿。 萧御锦听到沈誉这般回答,眉宇间的冷意渐渐化开。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小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猜忌有些可笑——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哪懂得什么权谋算计。 思及此,沈誉回过神来。 时隔多年,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日萧御锦问的那句“何时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这般亲近了?” 后来他智慧渐长,他才明白萧御锦那日话中的深意。 那个看似随意的问答,实则是生死一线的试探。 若他当时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恐怕沈家早已... 第74章 女子的命,从来都不是任人践踏的 蓝婳君哭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她紧紧攥着拳头,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萧御锦吻了她,那是只有夫妻之间才做的亲密举动,他却毫不犹豫的对她做了。 他凭什么随意轻薄她 凭什么? 她心有不甘。 “小姐……”小翠扶着她,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们先回去吧,待会儿老爷就要下朝回来了。” “小翠。”蓝婳君哽咽道:“我们女子从来都是路边的野草,亲王权贵可以任意践踏,世人可以任意唾骂,就连被作践了,都要跪着谢恩呢。” 她冷冷的嘲讽道:“多可笑啊...萧御锦毁了我的清誉,将来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呢。” “不是的,阿君,从来不是。”沈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女子的命,从来都不是任人践踏的,而是那些被欲望和野心迷了眼的人,把对女子的欺凌而当成理所应当。” 小翠愤愤道:“萧御锦若真有半分担当,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行此苟且之事,毁了小姐的清白!这哪里是爱慕,分明是想用这龌龊手段,逼得天下人都认下你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好将小姐牢牢攥在掌心里,任他拿捏罢了!” 沈誉又道:“他只是算准了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才敢利用他亲王的身份如此肆无忌惮。” “小翠,我们回吧。”蓝婳君通红着眼眶,有气无力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沈誉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退路:“阿君,我知道讲什么都是空谈,但阿君要记住,纵使有一天真要你死,也该死在和萧御锦当面对峙的刀光剑影里,而不是被这些闲言碎语生生逼死。” “那些躲在暗处乱嚼舌根的东西,他们不配决定你的生死。” “什么礼节,什么清白,这些东西和你的性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萧御锦辱你,不是你的错。” 蓝婳君闻言,心中震惊。 “沈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誉正色道:“阿君,我当然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方才她眼底闪过那一丝绝望,像根针,扎的 他心口闷疼。 “《女则》中的道理,那不是道理,那是压在女子肩上的枷锁。” 他怕,怕她回去后,对着那本翻烂的《女训》,念着“失节事大”的鬼话,真的寻了短见。 所以他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世家体面,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去年有个县官的女儿,被登徒子扯破了衣袖就投了井。可那混账如今正在吏部坐着四品官的位置。” “阿君该去死的不是女子,而是那些欺凌弱女的畜生。那些教你用性命换清白的混账道理,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知道这些话惊世骇俗,甚至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听到她寻短见的消息。 “阿君,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你不必去 听那些流言蜚语,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让萧御锦生不如死,你若死了,才真的遂了那些想欺辱你的人的意。” 第75章 两条选择 蓝婳君闻言,顿时不哭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沈誉,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要寻短见了?” 沈誉闻言,干笑道:“阿君,原来我多虑了,我这不是怕你把那些闲话憋在心里钻牛角尖嘛。” 蓝婳君看着他,发自肺腑:“沈誉,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今后还是少说的好,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了。” 沈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萧御锦能用顾晏秋的性命胁迫于我,明日便能以你为要挟。,你本不该被卷进来,离我远些,才算稳妥。” 沈誉却笑了笑:“你以为我疏远了你,他就会对我网开一面吗?萧御锦此人向来心狠手辣,对任何事一但起了疑心,必会追查到底,宁可错杀也绝不姑息。我若此刻选择抽身,反而欲盖弥彰,他本就是一个疑心深重的人,若是见我与你突然划清界限,那才更加惹他怀疑。他本就忌惮你父亲手里的兵权,此刻若是你我疏远,他定会疑心我父亲礼部尚书在朝中勾结镇北王。” 他说道此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阿君,我父亲在朝多年,树敌不少,你父亲镇守边关,手握兵权,朝中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盼着他栽跟头。” “到时若萧御锦闹起来,你我父亲的政敌,定会趁势推波助澜,拼死坐实此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虽是我凭空揣度,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不能不防。” 蓝婳君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 沈誉突然打断了她:“不过阿君,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随了萧御锦的意,嫁过去,息事宁人。第二,便是跟他斗到底。可这条路难走的很,他到时会动用任何手段施压,那时一定有许多人被牵扯进来,但这样,你至少能守住自己的心,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屈就于谁。” 蓝婳君闻言一愣,久久没有回答。 沈誉看着她,又道:“阿君,无论你选择了哪一条,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若应下他,我便守着分寸,在暗处替你盯着萧御锦的动静,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你若要斗,我便陪着你,沈家的人脉、我手里的法子,全给你用。刀山火海,咱们一起闯,为你争个自由自在。” “待尘埃落定,你嫁给顾晏秋也无妨。”沈誉为的声音突然嘶哑的厉害:“我知道你心里想着顾晏秋,但只要你能得偿所愿,你能快乐的活着,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说着,突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真的,阿君,只要你能笑出来,我怎样都好。” 沈誉嘴上说着大方温软的话,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攥紧。 顾晏秋,那个被顾相赶出府的庶子,他凭什么就能得到阿君的心?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只是在江南做生意的途中恰巧遇见了阿君。 思及此,沈誉的眸色沉了沉。 他的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无论如何,顾晏秋必须死! 只有顾晏秋死了,才有机会让阿君回到自己身边。 就像儿时那般,无论他走到哪里,阿君总会跟在他身后。 无论遇到什么事,她第一个能想到的人,总是他。 若顾晏秋死了,阿君会哭,会伤心一阵子。 可那点心结,总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没了顾晏秋这道坎,她才能真正看清身边的人,看清谁才是能陪她走到最后的。 到那时,他便毫无顾忌地与萧御锦周旋。 只要能除去萧御锦,能让阿君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折损些沈家的元气,也值得。 因为今日,当他闯入当铺,正撞见萧御锦扣着阿君的后颈肆意轻薄。 萧御锦那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以及阿君眼底那抹他从未见过的屈辱与绝望,像两把刀子,交叉着捅进他心口。 那一刻,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恨不能当场将萧御锦碎尸万段! 但此刻只要阿君为了能与顾晏秋双宿双飞而决意选择与萧御锦抗衡,他便毫不犹豫的与她并肩同行。 但顾晏秋必须死! 萧御锦也必须死! 阿君只能属于他。 他深知这条路的凶险,萧御锦权势滔天,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可他仍愿赌上一切,搏这一回。 不为别的,只为了阿君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 做他的妻子。 待到萧御锦大势已去的那一日,他便要带阿君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与她相守,一生一世。 蓝婳君听着他的话,心底没来由地一冷。 这真的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誉哥哥吗? 她抬眼望去,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温和,可那股寒意却在她心头蔓延,越来越清晰。 小时候,他总是带着她爱吃的糕点来找她。廊下的石阶,院里的海棠树,都记着他们疯跑的身影。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让她十分怀念。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沈誉,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明明对她笑着,语气也依旧亲呢,可那双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阴鸷。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极端的话来? 是因为在京城这潭深水里陷得太久,还是……他本就藏着这样一面,只是她从未察觉? 又或者,他只是因为目睹了萧御锦对她的逼迫,一心想要为她报仇? 还是说…… 他对她,也藏着与顾晏秋同样的心思? 第76章 没有退路了 蓝婳君被这个念头惊得心头一颤。 她不禁抬眸,正对上沈誉那双深邃的目光。 那眼底翻涌的情绪让她呼吸一窒。 他果然也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 阿君,怎么了?沈誉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俯身问道,声音依旧温柔。 蓝婳君垂了垂眼眸,轻轻开口:“沈誉,你方才说,要帮我除掉萧御锦?” 沈誉眸光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阿君,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若你选择抗争,我自然会全力相助。” 蓝婳君闻言抬眸,直直望进沈誉的眼睛,他的目光深处,明显藏着不善。 蓝婳君深吸了一口气,道:“那顾晏秋呢?”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誉闻言,心头一紧,面上却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阿君尽管放心,此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他。” 他虽然笑着,可蓝婳君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这种眼神她可太熟悉了,就像萧御锦看着她时一样,充满占有欲和偏执。 蓝婳君看着沈誉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轻轻摇头,道:沈誉,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沈誉目光一沉,道:阿君,从我决定这件事开始,我就从未怕连累。难道你不想自由?就甘心一辈子困在宁王府里吗?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沈誉,他这些年在京中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一旦触怒他,牵连的远不止你我二人。你父亲在朝为官多年,难道要因我一时‘自由’毁掉整个家族?” 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儿女情长,是生死进退。我要的自由,不该用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去换。” 沈誉沉默片刻,眼底暗潮翻涌,最终只是低声道:“可若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留在那里……我做不到。”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萧御锦再势大,也总有疏漏。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然:“沈誉,你该有自己的人生。这场由萧御锦布下的棋局,本就不该将你卷进来。沈家需要你光耀门楣,何必为了我,陷自己于险境?” 沈誉的目光渐渐柔和,声音低沉:“阿君,你可知道,对我来说,怎样的人生才算值得?”他眼中浮起一丝怀念,“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才五岁,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那时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后来那些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直到你被送去江南……”他语气微涩,“那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每一天都觉得空落落的,再没有从前那样的笑声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曾偷偷收拾行李,想去江南找你。可父亲拦住了我。他说我年纪尚轻,独自远行太危险;更重要的,他是朝中礼部尚书,而你父亲是镇北王……若被人知道我们私下往来,只会招来无穷麻烦。” “后来,我只能托商队带信给你。” “每到商队返京的日子,我都会去城门守着……就怕错过你的回音。连驿站的信差,我都一一认熟了。” “十年……整整十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我却从未等到你只字片语。” “后来听说你要回京,我高兴得一夜未眠,可第二天早朝结束,父亲带回消息——陛下已下旨,将你指婚给了九皇子。” 他声音低哑,几乎一字一顿: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十年小心翼翼,终究抵不过一道圣旨。” 蓝婳君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沈誉,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顾晏秋。” 沈誉目光一黯,良久才低声道:“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们生在寻常人家该多好。”他苦笑了一下,“至少我想见你时,不必顾虑这许多。哪怕是写一封信,也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终究是身不由己。” 蓝婳君闻言微微一怔:“你给我写过书信?”这时她才捕捉到这个信息。 沈誉望着她惊诧的模样,“嗯。”了一声:“每月一封,从未间断。”沈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诧异的问她:“难道你从未收到过我的信?” 蓝婳君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尽是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沈誉,那些信……我从未收到过。” 话音落下,沈誉怔在原地,那些信……难道早已被人截下?是萧御锦?还是先帝?若真落入了他们手中—— 若真是如此,只怕陛下早已疑心沈家与镇北王暗中勾结……那这些年父亲在朝中的如履薄冰,甚至屡遭打压,难道皆因此而起? 蓝婳君也忽然全都明白了——那些年被舅母以“闺阁女子不宜与外男通信”为由扣下的信件,还有表妹时常炫耀的“京城时兴物件”……原来全都是沈誉未能送达的心意。 她抬眸望向沈誉,目光沉静而坚决:“沈誉,我决定将来嫁给萧御锦了。”她心里明白,唯有如此,萧御锦才肯放过顾晏秋。 沈誉呼吸一滞,上前一步:“所以你打算认命,嫁给萧御锦?”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 蓝婳君抬眼看他。 沈誉目光锐利:“他府中这些年死了多少女人,你真不清楚?” “三年前,户部侍郎的嫡女嫁过去,不到半年便暴毙身亡!” “还有白家——百年清贵世家,连新帝都要礼让三分。可他们嫁进王府的女儿,不到三个月就溺毙在荷花池中……最后连丧仪都没有,一席草草下葬。” “阿君,”沈誉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急切,“他娶你不过是为了蓝家军的兵权。待你父亲交权之后,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蓝婳君缓缓抬眼,眼中只剩一片冷然的决意:“沈誉,你还不明白吗?若我再反抗,只会牵连更多人——顾家,我父亲,甚至你们沈家。” 她忽然将手从他手中抽离,语气轻而坚定: “从他毁我清誉那日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77章 脏,我觉得好脏 沈誉看着她决然的眼神,忽然低笑出声:“我懂了……你是为了顾晏秋。” 他一步逼近,声音几乎是从齿间碾出来的:“别说什么牵连旁人——你根本就是怕萧御锦动顾晏秋。” 蓝婳君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沈誉顿住脚步:“阿君,你骗不了我。”他死死盯着她骤然苍白的脸,每个字都嘶哑却锋利:“你嫁他,不是为了蓝家,不是为了沈家,甚至不是为你自己——” “你只是为了护住顾晏秋!” 见她唇瓣微颤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你连否认都不敢……是不是?” 沈誉忽然冷笑一声,阴鸷道:“蓝婳君,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可曾想过,若你真死了,顾晏秋又能活得多好?” 此刻的沈誉让她感到愈发陌生。 她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萧御锦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蓝家背后的兵权与人脉。今日我若不嫁,明日他便能用更狠辣的手段逼我就范,到时死的又何止一个顾晏秋?” 蓝婳君说完垂下眼帘,默默将松散的斗篷重新拢紧。衣料之下,萧御锦留下的咬痕仍在隐隐作痛,那感觉如同无声的羞辱,几乎要将她逼到失控的边缘。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疏离而平静:“沈誉,我父亲快下朝了,我该回去了。”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道:“告辞了。” 转身时,她轻轻牵起小翠的手:“小翠,我们走。” 沈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转而凝起冰冷彻骨的杀意。 顾晏秋——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既然她愿以性命相护……那他便偏要毁了这份“值得”。 —— 蓝婳君与小翠路过胭脂铺时,停下了脚步。 小翠,去买盒胭脂来。蓝婳君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小翠立刻会意。 蓝婳君将披风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快去快回。 小翠点点头,快步走进了街边的胭脂铺。铺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各色胭脂水粉整齐地摆在柜台上。 姑娘要些什么?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 要一盒能遮...小翠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要一盒最贴近肤色的玉容膏。 老板娘会意地笑了笑,从柜台下层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这是新到的货色,抹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小翠付了银子,将胭脂盒小心地揣进袖中,快步回到蓝婳君身边。 小姐,买来了。小翠压低声音道,老板娘说这个最是服帖,抹上保管看不出痕迹。 蓝婳君接过瓷盒,那细腻的白瓷触感冰凉,却莫名让她想起昨夜萧御锦那只炙热的掌心。 小姐...小翠唤了她一声。 蓝婳君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险些打翻胭脂盒。她定了定神,低声道:回府吧。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路人的目光如影随形——男人们痴望着她惊人的美貌,女人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快看,那就是蓝小姐... “议论天家,小心掉脑袋!” …… 但这些流言蜚语再难激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小翠气得眼眶发红,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随他们说去吧。蓝婳君淡然道。 她神色平静地走过长街,对那些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曾经最在意的名声清誉,如今比起顾晏秋的性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她所求的,不过寻常儿女的心愿。寻一个知心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将青丝熬成白发。 在陈府的寒夜里,她常常躲在被窝里,不敢哭出声。 等嫁了人就好了。她经常这样告诉自己。 安抚自己。 她想象着离开陈家的那天,穿着嫁衣跨出门槛,自己就嫁给像沈郎中那样温润如玉的夫君,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再也不会踏入陈府半步。 后来,晏秋哥哥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在那样压抑的日子里,护了她三载。 那是她在江南最快乐的时光。 也是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直到她入京后,她才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满心欢喜地爱上晏秋哥哥,然而,命运却再一次残忍地撕碎了她的美梦。 原来在世人眼中,她从来不是蓝婳君,而是那枚能调动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活兵符。 御锦如此处心积虑的毁她清誉,甚至不顾宗室体统,只因他决不允许这枚活兵符落入他人之手。 当她想明白这些,那些流言蜚语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然而,一想到萧御锦的那个吻,就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思及此,蓝婳君不禁加快了脚步,当踏进府门时,她捏起裙摆,一溜烟的跑进闺房。 小姐!小翠在后面追赶着,声音里带着担忧。 蓝婳君充耳不闻。 然后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的合上。 她这一反常举动,把正在干活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小翠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都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时的一声从屋里传来,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蓝婳君砸了桌上的茶壶泄愤! 屋外的下人们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多话,赶紧散开了。 小姐素日最重仪态,今日这般失态,怕是出了天大的事。 蓝婳君来到门边颤抖着插上门栓,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她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弦,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终于忍不住的一声哭了出来。 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裙摆。 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瞬间,恍惚间又看见萧御锦那双带着侵略性的凤眸。 她猛地闭上眼睛,可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灼热的气息。 她紧紧环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抑许久的委屈全部化成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件事情,自己真的没有反抗的余地吗? 只能乖乖的顺从,认命吗? 小翠站在门外,踌躇了片刻,终于轻轻叩响雕花木门: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啊。” 蓝婳君从小翠的声音里稍稍缓过神来。 她抬手擦了擦泪水,然而泪水却依旧不受控制的掉落。 “小姐。”见屋内的人不应她,小翠的叩门声愈发急促,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您快开开门啊! 这声声呼唤搅得蓝婳君心绪更乱。 她硬生生将呜咽咽了回去。我...没事。她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哑着嗓子安抚着屋外的小翠。 小翠听到她的回应,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待到勉强稳住气息,蓝婳君才撑着酸软的膝头起身。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地将房门打开。 小翠...蓝婳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脏……” “快去打盆水来。” 小翠闻言,心头一紧:“小姐,老爷快下朝回来了,若是瞧见您这般模样,”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生怕刺激到自家小姐。 蓝婳君恍若未闻,脏...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小翠,我觉得好脏... 第78章 将门之女绝不低头 小翠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将蓝婳君搂进怀里。她感觉到小姐单薄的身子在自己怀中不住地发抖,像风中摇曳的柳枝。 小姐别这样想...小翠声音发颤,轻轻拍着她的背,您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儿。 小翠的怀抱总是让她那么安心。 “小翠,我想我娘了……”蓝婳君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老爷快回来了,小翠柔声哄着,奴婢先给您梳妆吧,保证看不出任何异样。” 蓝婳君如梦初醒,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若被父亲瞧见,定会惹他气愤。 她勉强止住泪水,任由小翠扶着自己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也红肿得厉害。 小翠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开发髻,随后让她的头轻轻搭在椅边。 然后将温热的帕子小心敷在眼睛上。 小姐闭上眼睛歇会儿,等会儿就好了。小翠利落地取出刚买的胭脂膏,轻轻的点在蓝婳君脖颈处的红痕上。 直到那片肌肤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了,小姐。小翠道。 蓝婳君将帕子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雪白的胭脂膏已将那些不堪的痕迹遮盖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脂粉,竟是为了遮掩萧御锦留下的痕迹。 她恍惚想起在江南时,每逢花朝节,表姐们都会围坐在梳妆台前,争相用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水粉装扮自己。 那时候,蓝婳君只能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表姐们轮流用着金闪闪的粉盒。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屋子里飘着浓浓的香味。 她连碰一下都不被允许。 满屋子的笑声像刀子般扎在她心上。 那时她多想扑进娘亲怀里哭诉啊,可她早早地就没娘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聪慧敏感的孩子过早地尝尽人间冷暖。 蓝婳君便是这样,五岁丧母之后,就被父亲送往江南舅家,在旁人的冷眼与讥讽中长大。 在陈府的那些年,蓝婳君早早褪去了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那些本该撒娇玩闹的年岁,她就已经能够看懂大人们虚伪的笑容背后的算计了。 她经常坐在窗边,双目空洞无神,不像个孩子。 她会轻轻抚摸娘亲留下的玉佩,却从不当着人前流泪。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眼泪确实可以让她心里好受些,但她也明白,眼泪也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既换不来舅母的怜惜,也止不住表姐们的嘲讽。 小姐,哭出来吧。记得小翠曾这样劝她。 那时她却摇摇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哭了又如何?娘亲不会回来,父亲远在边关...那样通透的话,不该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 恰在此时,奶娘轻叩房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小姐,你在里面吗?锦绣坊把衣裳送来了。奶娘在门外轻声道,就是您那日瞧着喜欢,特意收下的那块云纹缎子做的。 拿进来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连眼角都微微弯起。 “想不到,新衣服这么快就做好了。” 小翠敏锐地注意到,这是小姐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方才还在暗自神伤的她,当听到新衣送到时,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到底还是小姑娘心性,对漂亮衣裳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奶娘捧着叠好的衣裙进来,一抖开,满室生辉。衣料如珍珠般莹润,上面绣的折枝梅花栩栩如生,仿佛真有花瓣缀在衣襟上。 真好看...蓝婳君不自觉地喃喃道,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暗纹。这一刻,她终于暂时忘却了那些烦心事,变回一个单纯为漂亮衣裳欢喜的姑娘。 小翠趁机夸赞道:小姐试试吧?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最衬了。 蓝婳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忽然将衣裙往小翠怀里一塞:一人一身,你也穿上试试。 小翠惊得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小姐!这可使不得!奴婢哪配穿这样的… 蓝婳君轻轻按住小翠局促不安的手,声音柔和却坚定:傻丫头,不过一匹缎子,倒跟我见外了。 小翠闻言心尖一颤,她慌忙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细若蚊呐:小姐疼惜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只是这主仆同裳,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 蓝婳君闻言神色微动,连忙俯身扶起小翠,缓声道:天地生人,本无贵贱。你我皆是七尺血肉之躯,会痛会笑,会悲会喜。怎奈世俗陈规如这织机上的梭子,将好好的人性生生织成了三六九等。 一旁的奶娘闻言,脸色瞬间大变:“小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蓝婳君忽然轻笑:那萧御锦夜闯闺阁,可有人说过半句不是? 就凭他是个男子,是天家贵胄,就能肆意践踏臣女的清白? 皇上早已在将军府里安插了人。 蓝婳君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刚一出口,奶娘就已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就要捂住她的嘴:小姐!这话说不得啊!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想到今日在当铺里所发生的事,蓝婳君的胸口就闷得慌。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萧御锦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即使回到父亲身边,这将军府的每一寸土地,也早被天家的眼线渗透得千疮百孔。 她突然转身,刻意对着窗外那道人影大声喊道“萧御锦他算什么东西?仗着天家血脉,就敢如此欺辱将门之女!” 奶娘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老奴求小姐慎言!这话往轻了说是狂妄,往重了说,可是要诛九族的罪过啊!” 蓝婳君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怎么,他萧御锦敢做这等龌龊事,还不让人说了?! 蓝婳君气得口不择言:“便是诛我九族又如何?天下人也只会记得,是他萧御锦德行有亏!” 第79章 病了 奶娘颤巍巍地跪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住蓝婳君的裙角: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有气,可这京城不比江南...她语重心长道:在这里,最是要守规矩的。 蓝婳君突然转过身,眼泪混着愤怒糊了一脸:规矩?她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奶娘自责道:是老奴没用,当年被陈家找个由头遣送回来,让小姐独自在那虎狼窝里,生生被逼出这一身尖刺。” 蓝婳君闻言生气的问道:“奶娘,连您也觉得…我该忍气吞声?” “不是的,小姐。”奶娘缓缓站起身来,正色道:“小姐如今人在京中,便是堂堂正正的将门千金,正因如此,才更要谨守礼数,谨言慎行。” 她又何尝不知这孩子心里苦,可她终究是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孩子,有着如此鲁莽又刚烈的性子,在这水深火热的京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蓝婳君又何尝不明白奶娘的苦心,可她真的好不甘心。 只见她凄然一笑,恶狠狠道:“可他萧御锦凭什么?他毁我清誉,夺我娘亲遗物,甚至……生生斩断我与顾晏秋的情分!如今,竟还要我卑躬屈膝,对他感恩戴德?” 奶娘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低声道:“老奴不是要您忍气吞声,老奴是怕您……折了自己。” “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江南时,陈家表小姐养的那只红嘴绿鹦哥?” 蓝婳君一怔。 “那鸟儿性子烈,被关在笼子里,日日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奶娘顿了顿,“死了。” 她握紧蓝婳君冰凉的手,声音更轻:“可您知道吗?那笼子本就不结实,若它肯低头啄一啄,未必不能逃出去。” 蓝婳君指尖微颤。 奶娘深深看着她:“忍耐,不是为了认命,您如今不比当年在陈府了,在江南时,您受委屈,不过是闺阁女儿间的一些口角是非,可如今,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是整个将军府的命脉。” 这些道理,蓝婳君也不是不明白,可她就是不愿认命! 顾晏秋早已成了心口朱砂,碰不得,忘不得。 在她的心里,除了顾晏秋之外,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即使嫁给身份尊贵的萧御锦,做那人人艳羡的宁王妃,她也不会感到快乐。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令人艳羡的宁王妃头衔,亦非那身份尊贵的亲王垂怜。 因为她心里明白,天家男子从来薄情。 他们的情分,从来系在江山社稷、权势利弊上。 那人人称羡的生活,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萧御锦如今的步步紧逼,哪里是因着什么情意? 不过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罢了。 萧御锦将来若娶了她,于萧御锦而言,不过是在他后院多添一件新的玩物罢了。闲时逗弄,厌时弃置;于她,却是生生将血肉之躯填入锦绣牢笼,从此连每一次喘息,都裹着铁锈般的窒息。 她心中所求的,不过是与顾晏秋守着寻常日子,长相厮守一辈子。 只要身旁是他,便胜过这锦衣玉食的千倍万倍。 即便是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但她终究挣不脱这命定的枷锁。 思及此,蓝婳君脸上黯淡了下来,敛去心里的疼痛,说道:“奶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奶娘听闻此言,欣慰道:“小姐能明白,老奴就放心了,厨房里还温着你爱吃的莲子羹,我去给你端来,趁热喝些,暖暖身子。” 蓝婳君望着奶娘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一步步走向床边,抬手解开颈间的系带,将棉斗篷褪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说道:“小翠,我困了,我先睡会儿。” 蓝婳君刚挨着床沿躺下,忽然又支起身子,“小翠。”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把那件新衣换上吧。那不是朝服,你穿不算僭越。你家里需要银钱的事...我再想法子。” 曾经在江南的在那些苦日子里,小翠对她的好,她也全都记在了心里。 如今她虽然身不由己的被召回京中,虽然心里并不开心,但好在能吃穿不愁,自然不能忘了小翠的好。 蓝婳君合上了眼,将所有不甘与挣扎压在心底。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若她还执着于顾晏秋的感情,执意与萧御锦对抗,只会给父亲在朝堂之上添堵,甚至还会连累顾晏秋。 “小姐,您好好歇息吧,别胡思乱想了。”小翠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跳。 她连忙用手背去探,她额头上的温度此刻烫的吓人。 这哪里是寻常的倦意,分明是烧起来了。 小姐的身子骨本身就畏寒,京中的冬天又不比江南温润,今儿不过是出去街上走了一遭,回来就成了这样。 若不是当年在江南陈家,陈瑶命人将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她的身子又怎会落下这畏寒的病根?那一次,她发了整整三日的高烧,险些没挺过来,自那以后,便成了这般风吹不得、冻不得的模样。 小翠想着,眼底不由泛起恨色。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今日要出门,说什么也该缠着小姐配辆马车的。 或许小姐当时肯坐马车,隔着那层厚厚的车帘,萧御锦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就瞧见她。 也就不会发生今日在当铺那场闹剧了。 更不会让她受凉,发起高热。 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小姐。 小姐原是想为她病重的母亲筹点儿药钱,才动了当掉萧御锦所赠的那副玉镯的念头。 若是早知今日之祸,她绝不会让小姐动那镯子的念头。 第80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蓝婳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沉沉的睡了过去。 但今日蓝盛飞都这个时辰了还没下朝回府,但小姐的病情耽搁不得,小翠只能自己先去请郎中了。 —— 蓝盛飞刚步出宫门,便迎面撞见了宁王。 按理说,宁王今日本该尚在禁足,并未上朝。但清晨陛下已下旨,命他彻查程硕舟一案,解了他的禁足。此时他理应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 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宁王一见蓝盛飞,目光下意识回避,竟似有几分心虚。 蓝盛飞顿时了然:萧御锦这是贼心不死,要到御前去求娶他的女儿。 即便陛下此刻不答应他,但二月二那日也会当众赐下这道圣旨。 因为郭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边军,陛下自然不会再任由他的势力增长而坐视不理。 此刻陛下心里虽然属意于九皇子,可九皇子的能力还远远不够,现在唯一有能力清君侧的人,也只有宁王了。 让婳儿嫁给宁王,牵制住他这位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 将来的储君必然是宁王。 若他这一次抗旨,萧御锦必然不会退让。 即便他再一次让陛下收回成命,但 昨夜萧御锦竟然夜闯婳儿闺阁。 他得不到婳儿,是不会罢休的。 即便这一次他仍然抗旨,让陛下收回成命,保不齐他日后去了边关,婳儿留在京中,萧御锦还会对婳儿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但他也想好了让萧御锦放弃婳儿的办法了。 只要婳儿有了夫君,他便不可能再染指婳儿。 他暗暗筹划着,借二月二宫宴那场戏,再演一出戏,他要借着那场混乱,将婳儿偷偷送出京城。远离萧御锦,远离朝堂纷争。 蓝盛飞再三思虑过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绕路偷偷去了顾家边院。 他刚到院子门口时,就见顾晏秋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只见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一脸得狼狈。 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蓝盛飞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看着顾晏秋。这时,他还不知道今日一早在当铺里所发生的事。 “晚辈见过将军。”顾晏秋上前朝他行了一礼。 “你怎么弄成这样?”蓝盛飞看着他问道。 顾晏秋闻言心中暗忖:看来蓝大将军还不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 一想起萧御锦来,顾晏秋的心中便翻涌起滔天恨意。 他恨当时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怜婳儿宁可独自咽下苦楚,也不愿令她父亲忧心。 顾晏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轻描淡写的说道:“路上遇到几个毛贼,已经料理干净了。”顾晏秋若无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袖,又问:“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蓝盛飞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顾公子,我们进屋里说。” “将军请。” —— 蓝盛飞为了女儿,他只能赌一把了。 他将二月二宫宴的计划与自己的计划向顾晏秋全盘托出。 他深知顾晏秋的为人——正直可靠,是个能让婳儿托付终身的好儿郎。 宫宴那天,他会制造谋反的假象,趁着混乱之际,他会把婳儿带到望月谷——顾晏秋早就在那里等着接应。等父女二人一到,顾晏秋就能立刻带着婳儿离开京城。 “婳儿她知道此事吗?”顾晏秋问。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蓝盛飞轻叹一声:顾公子,老夫这一生,在沙场上从未退过半步。可如今...为了婳儿...我宁可背上谋逆的罪名,也不愿看她被萧御锦那种人糟蹋!他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今日...就当老夫求你了...” 昔日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此刻竟为了女儿低声下气地求自己这个晚辈。 “将军,”顾晏秋的眸底闪过一丝挣扎:“此事事关重大,若事败,不仅带不走婳儿,恐会牵连顾家满门。” 他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非是晚辈推脱,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需再思虑周全些。 “十五年了,”蓝盛飞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从这么小的奶娃娃...他比划着婴孩的大小,一点一点养到如今.. “虽然常年在边关,没能好好陪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这丫头终究是我的心头肉啊...让她嫁进宁王府那种吃人的地方...我...我实在舍不得...” 蓝盛飞忽然抬头看向顾晏秋,之间他眼里闪着泪光:“顾公子,我就盼着...她能找个真心待她的好人家...”蓝盛飞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老夫知道你对婳儿的心意。等你们逃出京城后...我就把婳儿托付与你。” “答应我,好好待她。” 顾晏秋闻言浑身一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将...将军...他语无伦次,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包裹着,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但转瞬间,顾晏秋眼中的光芒又渐渐黯淡。 只听他沉吟道:“只是将军这般突然将婳儿托付给晚辈...晚辈实在惶恐。当年我虽负气离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这些年在外经商,旁人多少还是看在顾家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说到底,终究还是借着父亲的名头。 想当年在陈府,他眼睁睁看她受欺负却没有能耐将她从陈家带走。 此时此刻,他竟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自己这点儿微不足道的本事,将来真的能给婳儿幸福吗? 若他此刻退缩,将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婳儿嫁给萧御锦了。 若那萧御锦是个良人也就罢了... 但这些年,萧御锦辗转朝堂多年,早已养成了心狠手辣的性子。婳儿那样纯善的人嫁给他,一定会受尽委屈的。即便萧御锦忌惮将军威名,对婳儿多几分宠爱,不让她受委屈,但也难防他后院那些隐私手段。 一支动了手脚的金簪 一碗被下了药的安神汤 都能成为婳儿的催命符。 甚至,婳儿将来为萧御锦生孩子时,还会被人暗中使了手段,一尸两命。 想到这里,顾晏秋的眼神渐渐坚定。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与其看她在那吃人的王府里煎熬,倒不如放手一搏。虽然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但至少能让她随心自在地活着。若真到了护不住她的时候,便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为她寻条生路。 第81章 若得婳儿为妻,此生定将她捧在手心 蓝盛飞并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心下觉得,顾晏秋此刻这般犹豫,是芥蒂前些日子婳儿与萧御锦那些牵扯。 但他也十分理解顾晏秋的顾虑,婳儿那丫头生得太招眼了。娶回家确实容易惹祸上身。可眼下除了他,婳儿再没有了更合适的夫婿了。至少这小子三年来如一日,对婳儿以礼相待,这份真心倒是难得。 良久,蓝盛飞试探的问道:“顾公子这是觉得,做老夫的女婿委屈了?” 顾晏秋闻言立即起身,深深一揖:“晚辈是怕委屈了令爱!” 蓝盛飞闻言大笑:“那你说说,我那丫头跟了你,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顾晏秋神色黯然,低声道:说来惭愧。晚辈虽习得几分武艺,其余诸事却都仰仗顾家照拂,不瞒将军,当年在江南的时候,眼见婳儿在陈府受人欺辱,却只能靠着些许银钱打点,让她少受些委屈...却还是没能护她周全。今日旧事重提,实属冒昧。但晚辈也是真心喜欢婳儿姑娘,能与婳儿结缘,晚辈心中甚是欢喜。只是,晚辈怕自己担不起她的余生。” 蓝盛飞听着,心头越发不是滋味。自己这些年往陈家送了多少银钱,原以为能让婳儿过得好些,谁知反倒养大了陈家的胃口。倒是眼前这小子,虽没几个钱,却真真切切让婳儿的日子好过了些。 顾公子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婳儿身上,即便已经倾其所有,他仍觉自己对婳儿做得还不够多。 婳儿能得这样的良人相伴,他还奢求什么呢? 想到这里,蓝盛飞不禁有些懊悔。 方才对顾晏秋的百般试探,实在多余。 这孩子对婳儿的情意,江南那三年的时光,早已表现的明明白白。 他却因自己护女心切,差点让顾公子寒了心。 蓝盛飞紧紧盯着顾晏秋,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婳儿那丫头生得太出众了,走到哪儿都招人惦记。他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如今连萧御锦这样的亲王都不顾身份,几次三番来纠缠。就算老夫现在不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那个畜生照样会想方设法得到她。” 那日在金銮殿上,他瞧着萧御锦看向自己女儿时那掩不住的占有欲,心中了然——这与旁人单纯的惊艳不同,萧御锦的眼中是实打实的肮脏心思。那些世家子弟或许只是多看几眼,可萧御锦,是真的存了强取豪夺的念头。 思及此,蓝盛飞蓦地攥紧了拳头:“所以,老夫今日来,就是想把她交给你,一来让她能有个堂堂正正的家,在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二来,与其让她留在京城被人惦记,不如跟你远走高飞。彻底断了萧御锦的念想。” 可... 老夫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蓝盛飞摆手打断他,你虽无爵位在身,但胜在真心待她。这三年来,你待她如何,老夫心里都明白。 顾晏秋静默良久,低声道:将军就这般信得过晚辈?万一,将来我护不住她……” 蓝盛飞正色道:“可比起让她嫁入宁王府那个火坑,老夫宁愿赌这一把! 你只需回答老夫,愿不愿意带她走? 顾晏秋沉默了片刻。 一想到婳儿被萧御锦揽入怀中的画面,那股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 顾晏秋猛地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绝,他抬起头看向蓝盛飞,声音低沉却坚定:晚辈...答应将军。 蓝盛飞见他终于答应,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 他缓缓起身,临走前重重拍了拍顾晏秋的肩:“顾公子,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顿了顿,又低声道:带到二月二那日,老夫会亲自送她到望月谷与你回合,婳儿那丫头,老夫就交给你了。 将军... 不必多说。蓝盛飞低声打断了他“记住,此事若走漏风声,便是欺君之罪。” 顾晏秋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还有...蓝盛飞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待安定下来,就娶了她吧。那丫头...心里早就有你了。 第82章 情不知所起却难自抑 蓝盛飞说完,转身走出房门。顾晏秋想上前送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蓝盛飞高大的身影从顾家别院的角门闪出,战马不安的踏着马蹄。 他没有立即上马。 顾晏秋最后那句承诺还在耳边响着,可那年轻人眼中的慌乱与恐惧,也同样清清楚楚扎在心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因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这双手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斩过敌将,此刻却感到一阵无力——女儿的终身和性命,被自己押上了一盘险棋。而顾晏秋,只是其中一环,并非万无一失。 他唯一的女儿,他视若珍宝的婳儿,竟在自家府邸,在自己的闺房之内,被一个外男、一位亲王如此唐突闯入! 简直是奇耻大辱! 萧御锦这等轻佻放肆的行为,将他身为人父的尊严踩进泥里。 是把他镇北将军的女儿当成了可以随意轻薄的玩物! 一股杀意在血脉里奔涌,几乎要冲垮他二十年为将的理智。 杀了他! 屠杀亲王,蓝家九族都不够填。 忍下去! 又凭什么? 他蓝盛飞一生扞卫疆土,保佑黎民,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堂堂亲王侮辱自己女儿而无能为力! 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夫人! 当今日一早他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让女儿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让女儿离开之前,一定要给萧御锦一个教训! 他很清楚。 女帝绝不会因此等“风流韵事”真的重罚一位实权亲王,这道奏折递上去,最大的可能便是被轻描淡写地压下,或者至多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申饬。 就像上一次,女儿被萧御锦当街调戏,闹到了朝堂之上。永昭帝只是轻描淡写的罚俸半年,禁足三月草草了事。 可女儿的闺阁清誉,却因此遭受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深思熟虑后,他还是决定将这道折子递上去。只是不打算在朝堂上公开奏请,而要赶在上朝之前,以密折的形式悄悄送进宫里。 它不需要真的让萧御锦伤筋动骨,它只需要存在!只需要被摆上女帝的案头,被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蓝盛飞,宁可拼着惹怒天颜、自损威望,也绝不咽下这口气!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龙椅上那位:臣的忠心有价,但臣女的清白和尊严,无价!碰了,就要付出代价,哪怕是象征性的代价!更要让萧御锦知道,他蓝家的女儿不是能轻易得手的,即便得手,也后患无穷! 这不是冲动,这是一场算计。用他二十年的军功荣宠作赌注,赌一个警告必须被听见的姿态,赌一个父亲绝不退缩的决心! 萧御锦,宁王殿下,老夫这份“请罪”的折子,是给你最后的警告! 勤政殿 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永昭帝端坐于龙案后,认真审批的一份奏折。 萧御锦一袭玄色亲王朝服,站的笔直,金冠玉带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深处压抑着翻涌的暗流。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终于,他深深跪地叩首:儿臣恳请母后恩准,迎娶蓝将军之女婳君为正妃。 永昭帝没有看萧御锦,依然静静地审批着奏折。 良久,萧御锦抬头,一脸惶恐的问:“母后可是不愿儿臣迎娶蓝婳君为正妃?” 永昭帝朱笔一滞,她忽然将蓝盛飞一早递上来的秘折掷下金阶,纸页哗啦散开,你自己看! 萧御锦拾起飘到眼前的残页,上面赫然是蓝盛飞的笔迹:...臣纵粉身碎骨,亦难容亲王夜闯闺阁之辱。若陛下不能还小女清白,臣唯有解甲归田,亲自为女讨个公道! 萧御锦看到折子上的内容,心头一惊。 同样是男子夜闯闺阁,这弹劾的折子上却独独写了我萧御锦的名字,对那顾晏秋竟是只字未提。 若真是蓝将军自己察觉,以他那护犊子的性子,震怒之下绝无可能只追究我一人,必定要搅得朝野震动,让顾相也难堪。才肯罢休! 可如今风平浪静,唯独我一人成了众矢之的,这哪是她爹的手笔? 这分明是他的好女儿! 蓝婳君! 是她向她亲口像她父亲告了我的状,还精心地将她的情郎摘得干干净净! 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可烧到最后,却只剩下带着一片酸味的灰烬。 那闺房,恐是顾晏秋的常驻之地。 但他们二人在江南时就情深意浓。 整整三年的情爱与时光。 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窥探也无法替代的厚重时光。 因为那时,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光里,顾晏秋给了她温暖。 而他自己, 堂堂亲王。明知她在江南过得不好,心中算计的却只有她父亲麾下那三十万兵马! 对她的生死却毫不在意。 但那时只需要他去陈府稍一句话,就足以将她从泥泞中拉起,免受那些磋磨与伤害。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冷眼旁观,权衡利弊,选择了最有利于大局也最冷漠无情的那条路。 是顾晏秋趁此机会陪她熬过了那些日夜。 如今他却爱上了她。 可他又凭什么说爱? 又拿什么去根顾晏秋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比? 他又有何资格,去嫉妒那个在她一无所有时,真正给予了她温暖和陪伴的人? 呵呵,起初他居然还曾心存妄念? 以为自己这亲王之尊或许能赢得芳心。真是何等可笑!人家三年情深似海,他这点浅薄的殷勤拿什么去填?简直是痴心妄想! 御书房龙涎香焚得极浓,永昭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第一次觉得陌生。 永昭帝一脸怒容:“看看吧,蓝盛飞用二十年军功换一道恩旨,求朕诛了玷污他女儿清白的狂徒。你说,朕该怎么赏他这份忠心与委屈?” 他缓缓跪下:“母后,儿臣…无话可说。昨夜之事,儿臣百口莫辩。但儿臣对蓝婳君…”他猛然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拗,“绝非戏弄轻薄之心。” “哦?”永昭帝冷笑,“那你告诉朕,是什么心?值得你一个亲王,夜半去做那梁上君子!” 萧御锦连忙道:“儿臣知罪。昨夜之事,确是儿臣情难自禁,行止失当,甘领母后任何责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儿臣对蓝小姐之心,天地可鉴!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此生与行尸走肉无异!” 第83章 那不是见色起意,那是儿臣的执念 “荒唐!”永昭帝拍案而起,凤目中怒火灼灼,“萧御锦!你是朕的儿子,是大燕的亲王!为了个女人,竟说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话!你的雄心呢?你的抱负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是荒唐!”萧御锦竟应声顶了回去,眼底已是猩红一片,“儿臣亦觉荒唐!” “够了!”永昭帝冷喝一声,带着冷冷的讥诮和毫不掩饰的失望,“萧御锦,你告诉朕,你这副失心疯的模样,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蓝婳君能为你稳固朝局,还是她能为你荡平边患?” 萧御锦:“儿臣……” 永昭帝猛的一拍龙案:“都不是!你就是为了那张脸!为了那副皮囊!朕真是没想到,朕与先帝悉心栽培多年的儿子,竟也成了这等被美色迷了心窍的蠢物!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分亲王的样子吗?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的理智呢?你的野心呢?都被那张脸啃噬干净了吗?!” 萧御锦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得脸上血色褪尽,但他眼底的猩红却未褪去半分,反而涌上更深的偏执。他迎着母亲的怒火,沉声道: “母后训斥的是!儿臣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猛地袭来!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萧御锦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猛地偏过头去,玉冠歪斜,一缕发丝垂落,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永昭帝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放肆!”她的声音因盛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雷霆之威,“萧御锦!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朕说话!” 萧御锦缓缓转过头,他脸颊火辣辣的疼,硬是咬着牙没有伸手去捂,也没有惊恐请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永昭帝。 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快要决堤的痛苦与麻木,只听他沉声道: “自儿臣的王妃去后,儿臣守着那王府,日日夜夜都像在冰窖里熬!母后,您告诉儿臣要隐忍,要谋算,要看得长远…儿臣听了!儿臣像个傀儡一样,按照您和父皇的期望活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可没人告诉儿臣,心里那块地方空了,该怎么填!没人告诉儿臣,夜里醒来身边冷得刺骨,该怎么熬!那些年,儿臣就像个行尸走肉,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儿臣自出生以来,就是最不讨喜的那个孩子!儿臣生母位份低微,去得又早…”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凉意,“若不是母后您仁慈,将儿臣养在膝下,儿臣或许早已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这份养育之恩,儿臣一刻也不敢忘。但父皇他何曾正眼看过儿臣一眼?!”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和恨意,“大哥得他亲自教导骑射,三哥病弱他日夜垂询…轮到儿臣?永远是规矩体统。” 他低笑出声,满是自嘲,“儿臣磨砺成了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他又在哪里?他眼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平衡!何曾有过半分…半分寻常父亲的温情!”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让御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竟然直斥先帝! 永昭帝眸中寒光骤凝“放肆!”声音冰冷:“你如今所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天恩!” 萧御锦却仿佛豁出去了,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决堤而出:“他给过儿臣什么?一个亲王的空名?一座冷冰冰的府邸?还是这…这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和无处可去的念想?!” “朝堂博弈,权力制衡,这些儿臣可以克制,可以算计!可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口,声音哽咽了一下:“它不听儿臣的!它就是要她!它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不管什么王爷体统!它就是要她!” “直到那日见到她!” 他的目光骤然聚焦,染上一丝偏执的光亮,“儿臣才像个人一样活过来!才觉得这世间还有东西是热的,是值得争一争的!” 这番剖白,不仅仅是疯狂的占有欲,更是一个灵魂在长期麻木后,对“活着”本身的剧烈渴求。 永昭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几乎崩溃的儿子。 “争?”良久,她忽然极低的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萧御锦,你说了这多委屈,朕当你藏着怎样的雄心壮志…”她的目光落在萧御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那点儿男女之情,还是为了那副好看的皮囊。” 她微微向后靠向龙椅,冷冷的怒斥道:“朕还以为你与你那几个沉湎声色的兄弟不同,如今看来,竟是一路货色!甚至更不如!他们至少还知道遮掩,知道分寸!”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为了个女人,你就敢夜闯闺阁,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更是在这御前,像个市井泼皮般要死要活,你还有没有半点亲王体统?!有没有把朕、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你那点心思,真当朕看不明白?”她冷笑一声:“什么心如死灰,什么多年行尸走肉!说到底,不过是见色起意,被皮相迷了心窍!却偏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感人肺腑!” 这番训斥,刻薄而尖锐,直接将萧御锦剖白的所有痛苦与挣扎,轻蔑地归结为最肤浅的“见色起意”,将他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萧御锦猛地抬头,想要辩解那不是肤浅的色相吸引,那是…那是他无法解释的宿命般的执念! 可对上母亲那双冰冷洞悉、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永昭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的模样,胸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此刻再骂无用。 她冷冷地注视他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叹息:“滚回去闭门思过!” 第84章 痛彻心扉的情 “见色起意?” 萧御锦猛的抬头,终于想起了反驳:“母后以为,儿臣这些年来的辗转反侧、痛彻心扉,只是因为贪恋那一副皮囊?!” 他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带着一种被全然误解的绝望和愤怒。 “蓝婳君生的是好看,可若儿臣只是为了这副皮相,儿臣何至于此!京城美人何其多!” “唯有见到她,儿臣才觉得自己是真切的活着。” “住口!”永昭帝气的浑身发抖:“你简直是疯了!”她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愤怒:“看看你这副样子!闹出这般动静,折损的是天家颜面,动摇的是朝廷体统!” “身为亲王,不知收敛,狂悖失仪,在御前咆哮哭诉,如同市井泼妇!” “是,儿臣疯了。”萧御锦通红着眼眶,低低的笑出了声:“母后说儿臣沉湎声色……说儿臣与那些兄弟别无二致?”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猩红的眼角滑落,与那扭曲的笑容交织,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八年了。”萧御锦悲痛欲绝:“暮雪离开儿臣整整八年。自她去后,这八年来,儿臣活的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他声音低沉嘶哑:“此情灼心,儿臣…已无力再压抑制了!”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抹魂牵梦绕的身影:“母后…儿臣好像…又看到暮雪了…”他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喃喃道:“她就站在那儿…穿着我们大婚那日的嫁衣…对着儿臣笑…”他的眼神空洞而哀伤:“她说坟地好冷,问儿臣为何不去陪她……” 对亡妻痛彻心扉的思念突然袭来,不止一次的像今日这般出现幻觉。 蓝婳君的出现,恰好触动了他心底这份从未愈合的巨大伤痛。 他或许是在蓝婳君身上寻找林暮雪的影子,或许是想通过牢牢抓住蓝婳君来弥补当年未能保护好林暮雪的遗憾和无力感!那份对失去的恐惧,经过多年的发酵和扭曲,最终全部投射到了蓝婳君身上,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永昭帝原本冰冷的怒容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她看着儿子显然陷入幻觉、神智不清的模样,听着他口中吐出的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超出帝王算计的惊悸之色。 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忽然意识到,儿子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更复杂。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见色起意”或“痴情”,而是掺杂了旧日创伤、执念和严重心理依赖的疯狂! 这样的他,怎么能继承大统? “御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试图将他从幻觉中拉回。 但萧御锦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伸出了手:“暮雪…别走…等等我…这一次我一定护住你……”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哀求与承诺。 “护住她?”永昭帝又陡然转冷,“萧御锦!你连让她葬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她连与你合葬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什么护她?” 这句话,更是将萧御锦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摧。 “她一个婢女出身,按祖制,根本没有资格进皇陵!她如今埋在京城西郊哪处荒坡野岭,恐怕连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永昭帝的话句句扎心:“你此刻在这里发疯、在这里对着空气许诺…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他刻意遗忘、用疯狂和新的执念去掩盖的残酷事实,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彻底揭开! 他心爱的暮雪,到死都没能得到一个真正的名分,没能拥有一处体面的安息之所。他所谓的宠爱,纵然许了她宁王妃的名分,也终究只是他演给世人看的一场独角戏,从未被世人真正接纳。 他们的爱情,在森严的等级制度面前,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甚至,他连让她在死后得一份哀荣,都做不到。 永昭帝看着彻底崩溃的儿子,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凤目之中再无半分温度:“萧御锦,你现在又为了一个蓝婳君要死要活,御前失仪,甚至敢顶撞朕!” 她忽然话锋一转:“你别忘了,蓝盛飞可是十分的护犊子,能把女儿看的比命还重,你昨日擅闯闺阁,你当时被所谓的情冲昏了头脑,可曾想过万一对他女儿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跪在这里跟朕谈什么‘爱而不得’?!你以为蓝盛飞还会只是递上一封‘请罪’奏折?!” “他怕是早就反了!”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切齿说出,“立刻就会带着他那三十万誓死效忠的边军铁骑,踏破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活剐了你这个玷污他女儿的混账东西!到时候,莫说你的痴心妄想,就连你的性命,连同这大燕的半壁江山,都会因你一时冲动而葬送!” “你现在所有的痛苦挣扎,在朕看来,不过是侥幸逃过一劫后的无病呻吟!”永昭帝冷冷道:“你真正该后悔和后怕的,是昨晚差点酿成的滔天大祸!而不是在此纠缠什么得不到的虚妄之情!” “皇家容不下你这样的痴情种!” “你若放不下这份虚妄,”她声音陡然转冷:“明日早朝便请辞王爵,滚去守皇陵!” 永昭帝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呃啊……”萧御锦身形猛地一晃,喉头顿时涌起一股腥甜。他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已从口中呕出。 整个人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眼泪不住的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深情的绝望。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那双猩红的、盈满痛苦和幻觉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虚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砰——”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唇角渗出的鲜血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永昭帝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来人。”忽然她开口,声音平稳且毫无波澜。 候在殿外的内侍闻声踏入室内。 永昭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跪伏在地的内侍们,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宁王殿下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夙夜匪懈,以至忧劳过度,突发急症。” 她微微停顿,目光虽未刻意锐利,却自然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尔等待下去太医院,须知王爷乃万金之躯。一应诊治事宜,都要仔细些。” “若走漏一丝风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骤然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休怪朕,不容情面。” 这番话,既是叮嘱要仔细照料,更是警告要仔细办差,又要封锁消息。 毕竟,这事若真传扬出去,于皇家而言,便是桩天大的丑闻,断难容得。 诛九族都算开恩。 内侍总管冷汗涔涔,颤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定恪尽职守,确保王爷静养无虞。” 永昭帝这才漠然收回目光。 内侍总管身后的一众内侍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 几人迅速上前,动作利落的将地上昏迷的萧御锦扶起。 抬到他们提前备好的担架上。 内侍们心中都明白,这已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侍疾”,更是一场关乎生死、维护皇家体面的大事。 若有任何闪失,下场可想而知。 第85章 凤位下的祭品 内侍们将昏迷的萧御锦抬走后,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永昭帝独自坐着,方才的震怒褪去,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愿回想的旧事。 那时,她还不是先帝的继后皇后,只是许贵妃。 当时的文德皇后所出的嫡皇长子,萧御霆,被封了太子,地位尊崇。但也因此,文德皇后绝不容许任何嫔妃生下足以威胁太子地位的皇子。那些年,不明不白流产、夭折的婴孩,不止一个两个。 甚至与文德皇后素来交好的敏贵妃,数年来恩宠不断,却也迟迟未有子嗣。宫中皆以为是敏贵妃体质问题,唯有她清楚,只怕也脱不开文德皇后的“关照”。那位皇后娘娘,是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的分宠和威胁存在的,即便是“自己人”。 后来敏贵妃病重临死前,她去看她。看着那个曾经明艳的女人枯槁的模样,她不知怎的,竟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姐姐,这些年委屈你了。那些点心…本宫也吃过。” 当然,她自己也曾是文德皇后精心算计的目标。每每被召至皇后宫中,总少不了被“赐下”一些滋味精巧的点心。起初她只当是皇后恩典,后来才渐渐觉出不对——为何每次从坤宁宫回来,身子总会不适几日? 疑心之下,她留了心眼。有一次,她悄悄藏起半块皇后赏的点心,回去后丢给了宫道旁一条常来找食的流浪大黑狗。 那狗饿得瘦骨嶙峋,凑过来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围着点心转了几圈,竟夹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死活不肯吃。 连条野狗都不肯碰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半块精致的点心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文德皇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在她脑海里变得无比狰狞。 但她不敢声张,那时她地位不稳,撕破脸只有死路一条,她只能忍。 依旧每日去给皇后请安,依旧当面含笑吃下那些点心,回去后再偷偷抠着喉咙吐出来,暗中找信得过的太医开药调理。这份屈辱和狠劲,硬是让她撑了下来。 就在这种每日提心吊胆、暗中催吐解毒的日子里,她竟然还是怀上了。 发现身孕时,她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文德皇后的眼线无处不在,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一旦皇后知道,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活不到生产那天。 巨大的压力让她日夜难安。她必须想办法,既要保住孩子,又要瞒过皇后。 最终,她铤而走险,买通太医,谎称患了严重的恶疾,会过人,必须离宫静养。陛下虽不舍,但为了龙裔安危,还是允了。 她这才得以悄悄离宫,在京郊一所守卫森严的别院里,隐姓埋名,艰难地保胎、生产。 整个过程如同做贼。不敢请最好的稳婆,不敢用宫中的御医,一切都在极度隐秘和忐忑中进行。直到孩子呱呱落地,是个健康的男婴,她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那其中有多少是喜悦,多少是后怕,她自己都分不清。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如何把孩子安全地养大,如何让他回到宫中,成了更大的难题。 她看着怀中稚嫩的婴儿,心一横,做出了那个让她痛苦至今的决定。 “去找德妃。”她对着绝对心腹,声音嘶哑却坚决,“她刚小产,陛下正怜惜…告诉她,想活命,就认下这个孩子!从此,他是她的儿子,与我…再无瓜葛!” 她亲手将刚刚出生的萧御湛,推给了另一个女人。 心腹嬷嬷抱着襁褓,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骇与不解:“娘娘!不可啊!德妃娘娘自身难保,性子又软,如何护得住小皇子?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 “正因为她不得宠!家世又弱!”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眼底布满血丝,“文德皇后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一个无宠妃嫔‘意外’得来的孩子,比养在本宫膝下安全得多!” 她何尝不知这是冒险?德妃性子温吞,未必能护孩子周全。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让孩子活下来的法子。留在自己身边,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去告诉她,”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她肯认下这孩子,悉心抚养,本宫……我许氏一族,必在暗中护她周全,助她固宠。若她不肯,或是孩子出了半点差池……”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德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博。用孩子的归属,换他一线生机。也赌德妃为了自身利益,会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嬷嬷含着泪,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她瘫软在地,产后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心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恐惧中度过。既怕德妃护不住孩子,又怕文德皇后察觉真相,更怕孩子将来认贼作母,与自己离心。 每一次听闻德妃宫中稍有风吹草动,她都心惊肉跳,暗中打点,却又不敢过于明显,生怕引起文德皇后的怀疑。 半年后,时机渐至。她暗中运作,终于得以被“治愈”,风风光光重返宫廷。陛下对她心存怜惜,恩宠更胜往昔。 也正在此时,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并不得宠的兰婕妤突然病故,留下一个刚满六岁的皇子,萧御锦。 兰婕妤出身低微,在宫中并无倚仗,她的死并未掀起太大波澜。那孩子骤然失恃,无人看顾,处境可怜。 陛下正为此事略显烦忧时,她适时地站了出来,温婉恳切地请求:“陛下,兰妹妹骤然离去,留下御锦孤苦无依,臣妾见了实在心酸。恳请陛下允准,让臣妾抚养御锦,必视如己出,也好全了与兰妹妹昔日的情分。” 陛下见她如此“慈心”,大为感动,当即允准。 就这样,萧御锦被带到了她的宫中。 看着这个怯生生、失去了生母的孩子,她心情复杂。抚养他,固然有几分真切的怜悯,但更多是深远的算计:一方面,她需要有一个皇子在身边,既能巩固圣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文德皇后对她那份“失去孩子”的过度“关怀”;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想将这孩子培养起来。他无母族倚仗,若能养熟,将来或可成为湛儿的臂助。 她将一部分无法给予亲生儿子的母爱和精力,倾注到了萧御锦身上。悉心教导,严格督促,一步步将他培养成出众的皇子,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深厚的依赖与敬慕。 她看着萧御锦一天天长大,能力渐显,心中那份因为与亲生骨肉分离而产生的空洞和焦虑,似乎也找到了些许寄托和补偿。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看着熟睡的萧御锦,再想到在德妃宫中叫着别人“母妃”的湛儿,心中便会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扭曲。她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远,却将别人的儿子养在膝下,这其中的因果,连她自己有时都觉得恍惚。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拜文德皇后所赐。 第86章 危机四伏的人生 某天午后 皇宫御花园,看似风和日丽,实则暗流涌动。 那时还是许贵妃的她,正带着年仅六岁、略显怯生的萧御锦在亭中喂鱼。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鱼食撒入水中,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身边这位美丽却威严的“母妃”。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迤逦而来,凤仪万千,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妹妹真是好兴致,”皇后声音柔美,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御锦,“这孩子就是兰婕妤留下的那个?瞧着倒是乖巧,妹妹真是慈心,肯将他养在膝下受累。” 许贵妃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卑不亢:“皇后娘娘谬赞了。御锦失了生母,臣妾见了心中不忍,能为他遮风挡雨,是臣妾的本分,岂敢言累。”她轻轻将萧御锦揽到身前,柔声道:“锦儿,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萧御锦依言跪下,声音细小:“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了笑,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反而用绣着金凤的帕子轻轻掩了掩鼻:“起来吧。本宫听闻兰妹妹去得突然,这孩子当时也在跟前?没吓着吧?唉,这宫里啊,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妹妹你说是不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许贵妃。 许贵妃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皇后这是在暗示兰婕妤死得蹊跷,甚至想将祸水引到她身上,更是在敲打萧御锦。 她弯下腰,亲自将萧御锦扶起,替他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地说道:“皇后娘娘关怀,御锦感激不尽。过去的事,孩子受了惊吓,臣妾已请太医好好为他调理安神,如今已大好了。陛下也常嘱咐,要臣妾好生照料,莫要让皇嗣再受委屈。”她巧妙地将皇帝抬了出来,暗示此事已有圣断,不容再议,更点明萧御锦“皇嗣”的身份。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笑容不变:“那是自然。有妹妹这般精心照料,本宫也就放心了。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池中的锦鲤,“这鱼儿啊,看着好看,却也得看养在什么地方。若是池子太小,或者水不清净,再好的鱼也难养活呢。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在暗指许贵妃这里并非善地,恐养不好孩子。 许贵妃微微一笑,语气却陡然锐利了几分:“娘娘说得是。所以陛下才常说要正本清源,肃清宫闱,唯有水清池净,方能养出真正健硕的龙鲤,以承皇恩浩荡。臣妾愚钝,唯有谨记圣训,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直接将话题引向了“肃清宫闱”,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虽都带着笑,却已是刀光剑影数个回合。 萧御锦似懂非懂地听着,下意识地往许贵妃身后缩了缩。许贵妃感受到他的依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柔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锦儿别怕,有母妃在,定不让你被那不清净的水惊扰了。”这话,既是安抚孩子,更是说给皇后听。 皇后见讨不到便宜,反而被暗指为“不清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妹妹自是能干的。本宫乏了,先回宫了。这孩子……你好生带着吧。”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待皇后仪仗远去,许贵妃才缓缓松开袖中攥得发白的手指。她低头看着依旧有些惶恐的萧御锦,眼神复杂。 这孩子,是她从皇后或其他潜在敌人可能下的毒手中抢来的盾牌,也是她攻击皇后的利剑,更是她固宠的工具。宫斗从未停止,而萧御锦,从踏入她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已是这漩涡中心最重要的棋子。 不过几日,许贵妃宫中气氛依旧看似平静,却因皇后的那次“关怀”而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日午后,小太监照例送来一碗据说是御膳房特意为各位皇子皇女熬制的滋补甜汤。汤色莹润,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许贵妃正倚在榻上看书,萧御锦则乖巧地在一旁临字帖。小太监将汤碗放在桌上,垂首退下。 一切看似寻常。 许贵妃并未立刻去动那碗汤,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今日这汤,是哪位御厨的手笔?瞧着和往日有些不同。”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汤色,又极轻地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低声道:“娘娘,这香气…似乎甜得有些发腻,不像是刘御厨平日清淡的手艺。” 许贵妃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安静写字的萧御锦或许是被甜香吸引,或许是孩子心性,竟放下了笔,伸出小手就要去端那碗汤! “锦儿!”许贵妃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几乎是同时,那只总是懒洋洋趴在殿门口晒太阳的大黑狗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此刻正围着桌子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焦躁的呜咽声,甚至试图用鼻子去拱萧御锦的手,不让他碰那碗汤! 孩子的动作被母亲喝止和大狗的干扰打断,小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地回头看向许贵妃。 许贵妃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嬷嬷的反应,大狗异常的举动…与她记忆中某些可怕的片段瞬间重合! “别动!”她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厉色,猛地起身,一把将萧御锦拉到自己身后,隔绝开那碗汤。 她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甜汤。 嬷嬷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待的时间变得极其漫长。许贵妃紧紧握着萧御锦的手,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乖乖靠着她,不敢出声。 很快,嬷嬷回来了,袖中似乎藏着什么。她寻了个由头遣散了殿内其他宫人。 许贵妃使了个眼色。 嬷嬷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只小老鼠,撬开嘴,将少许汤水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 那原本还在挣扎的小兽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鼻眼耳竟缓缓渗出黑血,不过几声哀鸣,便僵直不动了! 毒性剧烈至此! “啊!”萧御锦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扑进许贵妃怀里,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许贵妃一把紧紧抱住他,面色煞白如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后怕!若不是嬷嬷机警,若不是那狗…此刻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就是她的锦儿! 不,是萧御锦!是兰婕妤的儿子!若他死在自己宫里,皇后会如何发难?陛下会如何看她?她百口莫辩! 真是一招毒辣的一石二鸟之计! “处理干净。”许贵妃的声音冷冷的对嬷嬷吩咐道,同时将萧御锦的脸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不让他再看那恐怖的景象。 嬷嬷手脚利落地处理了死鼠和汤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熏香依旧袅袅。 许贵妃缓缓松开萧御锦,蹲下身,直视着孩子惊恐未定的大眼睛。她拿出帕子,细细擦去他额角的冷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 “锦儿,你看到了吗?” 萧御锦含着泪,用力点头。 “在这宫里,除了母妃给你的东西,任何人给的,哪怕是御膳房送来的,都不要轻易去吃,去碰。”她一字一句地告诫,“想要你死的人,很多很多。” 萧御锦似懂非懂,但那份死亡的恐惧和“母妃”此刻冰冷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许贵妃站起身,目光投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 皇后…这笔账,她记下了。 而经此一遭,萧御锦对许贵妃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同时他也真正开始意识到,“母妃”的怀抱之外,危机四伏。 第87章 那转瞬即逝的暖 数日后。 许贵妃感到身子不适,月事频繁,于是请了太医来把脉。 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因她早年身子受损太过,加之产后未能好生调理,今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不能再有孕了…… 文德皇后! 都是那个毒妇!那些年,她假惺惺赏下的每一块点心,那日复一日渗入体内的阴寒之毒,彻底断了她为人母的希望! 她本该有自己的孩子,很多很多——像她,也像陛下,能让她尝到做母亲的滋味。 可如今最令她撕心裂肺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要喊别人母亲,而她连上前抱一抱都不能。 余生竟只能靠着抚养别人的孩子,来维持那表面风光、实则摇摇欲坠的地位! 一想到这些,滔天的恨意便如毒火般烧遍她的全身。 兰婕妤的儿子?萧御锦? 她将来会将他培养得极为出色——能力出众,朝野称道。 可那又怎样? 那终究不是她的骨血! 他身上流着那个卑微婕妤的血,甚至带着几分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怯懦。 但这又如何? 一把钝刀,只要选对磨石,肯下狠劲去磨,未必不能锋利起来。 总有用得上的那一天。 文德皇后害得她再也不能生育! 她暗中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于是今后,她将全部的心血与算计,都疯狂倾注到年仅六岁的萧御锦身上。 既然她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既然她的湛儿无法堂堂正正唤她一声母亲—— 那她就必须让萧御锦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将来刺向皇后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短短三年,那个原本还会因皇后一个动作而害怕躲闪的孩子,在她和先帝的刻意磨炼下,眼神里的稚嫩和惶恐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隐忍和一种时刻审视环境的警惕。 他懂得了算计,却也失去了孩童的天真。 他人生的底色,从此染上了一层无法褪去的、早熟的阴郁和冷硬。 但十岁的他依旧对许贵妃保持着恭敬和依赖,但那背后更多是生存的道理和利益的权衡,而非纯粹的母子亲情。 此时他已清楚,许贵妃不过是借他皇子的身份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他,也需要倚仗这位“母妃”的庇护,才能在这深宫中活下去。 而这一切,却早已在萧御锦心中埋下了隐患,无声地铸就了他日后偏执多疑、阴郁不安的性情。 这让他像是一个在无边雪原里冻僵了心脉的人。 一旦触碰到丝毫温暖,便会生出近乎病态的贪婪与执念,死死攥住,至死也不肯放手。 但许贵妃只将他视为一件日益完美的工具,只满意于他日益显露的才华和沉稳的表象,全然忽略了他内心悄然滋生的扭曲与裂痕。她未曾想过,这把刀在打磨得如此锋利的同时,内里早已布满了斑驳的裂纹。 就在他十岁那年,蓝盛飞府中迎来一桩喜事。 成婚多年,他的妻子陈婉终于在今夏为他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为婳君。 这不仅仅是蓝府的喜事,更是稳定军心、昭示未来的大事。 蓝婳君的百日宴那日,十岁的萧御锦作为皇室代表前来赴宴,以示天家恩宠。 宴席间,觥筹交错,他却心不在焉。 直到奶娘将那个裹在大红锦缎襁褓中的小女婴抱出来见客时,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异常漂亮的孩子,肌肤雪白,眼眸黑亮如葡萄,小嘴红润,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对着周围的人群咯咯地笑,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 众人皆笑着夸赞,说着吉祥话。萧御锦被引至近前,或许是因他年纪小,又身份尊贵,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到他怀里,让他抱一抱。 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入怀,带着奶香和温暖,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冰冷器物、繁复礼仪截然不同。他有些僵硬地抱着,生怕弄疼了她。那女婴却不怕,反而用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一缕佩玉绦带,咿咿呀呀地,冲着他笑。 那一刻,萧御锦那颗常年冰冷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而新奇的感受涌了上来。他看着怀中这个毫无威胁、纯粹美好的小生命,竟有些舍不得松手。 周围人的笑声和谈话仿佛都远去了,他只觉得怀里这个温暖的小东西,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和……欢喜。 他望着小婳君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把她带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得一颤,手臂却下意识地将襁褓箍得更紧了些。 带走她。 养在自己身边。 每天一睁眼,就能能摸到这么软和的小人儿。 她会只属于他,只会对他笑,只会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掠夺性,与他平日被教导的礼仪规矩截然相反,却因那份对温暖的极致渴望而变得无比诱人。 他甚至能想象出,把她藏在宫里某个地方,避开许贵妃的耳目,独自占有这份美好。 这样的幻想带来一种扭曲的满足,一种近乎失控的掌控欲,在他心头猛烈冲撞。 奶娘似乎察觉到他抱得太久,以及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柔声道:“五殿下,小丫头该喂奶了,让奴婢抱下去吧?” 萧御锦猛地从那个危险的幻想中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什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仓促地、像是被烫到一般,将孩子递还回去。 襁褓离手的瞬间,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空虚感攫住了他。 他怔怔地看着奶娘将那个依旧笑着的孩子抱走,送回蓝盛飞和陈婉身边。那对夫妻立刻围了上去,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好生羡慕。 自从生母亲死后,再无人用那般温暖的目光望过他。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他低下头,用宽大的袍袖掩住手指,悄悄攥紧,仿佛想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第88章 痴情种 那日从蓝府回来的路上,萧御锦靠在车厢里,一言不发。 脑海中全都是蓝府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心里好像全乱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时。他竟还在贪恋那份短暂的温暖,那软软的奶香奶香的小东西,他还想再抱抱她。 这念头搅得他接连几日心神不宁。 看书时常常莫名走神,连吃饭时都味同嚼蜡,脑海中时不时的会浮现出那个小奶娃的笑脸。 他有点讨厌这种感觉,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完全管住自己的心思。 终于在一次向许贵妃请安时,他见气氛尚可,便鼓起勇气低声开口:“母妃,儿臣前几日在镇北王府,见到了他家女儿了,叫婳君……” 萧御锦顿了顿,悄悄抬眼,见许贵妃没有不耐烦,才继续小心说道:“她很乖巧可爱。儿臣想着宫中冷清……能不能请母妃恩准,让她偶尔来住几日,陪儿臣说说话?” 声音越说越轻,几乎带上了恳求。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屏息等待着回应。 许贵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蓝盛飞的女儿。”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萧御锦的心砰砰直跳:“才刚过百天,岂是你说要来接来住就接来住的?”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宫中规矩多,不比蓝府自在。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想家哭闹,反倒不美。你如今课业要紧,莫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出于规矩和对他学业的考量,却像一盆冷水,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 萧御锦微微颔首:“是儿臣思虑不周了。母妃教训的是。” 嗯,知道就好。”许贵妃不再多言,摆了摆手,“下去温书吧。” “儿臣告退。”萧御锦行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只是转身离去时,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看着萧御锦恭敬退下的背影,许贵妃再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没白费她这些年的心思。 虽然念头稚嫩了些,但至少懂得盘算着为自己找倚仗了。知道镇北王势大,就想着从他家女儿身上下手,这份早熟的心思,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 她并不在意那个叫婳君的小丫头到底可不可爱,也不在乎萧御锦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她看来,这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是,这颗棋子正在按照她的期望成长,开始懂得权力的游戏该怎么玩。 “懂得要,是好事。”她抿了口茶,淡淡地想,“要不到,才会更拼命地去争。” 这份求而不得的渴望,正好能拿来磨砺他,让他变得更锋利,更懂得权势的重要性。 至于镇北王那边……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贸然动作,反而容易惹人猜疑。且让这孩子先忍着这份心思,将来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许贵妃放下茶盏,心情颇好。萧御锦今日这番表现,让她觉得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然而,她对萧御锦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呕心沥血、用尽手段培养出来的,竟是个痴情种! 那一年,萧御锦十六岁,依制出宫立府,封号宁王。 此时,太子与皇后母族谢家势力正值鼎盛。 先帝病体抱恙。 萧御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宫,看似是得了亲王尊位,实则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脱离了许贵妃羽翼的直接庇护,独自面对东宫和皇后的明枪暗箭。 他的宁王府,从开府第一天起,就可能布满了各方的探子。每一份赏赐,每一次宴请,甚至每一个仆从的来历,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太子党羽绝不会放过这个在外“料理”他的好机会。 许贵妃心中自是忧惧交加,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是皇室祖制。她只能暗中加派得力人手护卫,并更加严厉地告诫萧御锦: “锦儿,如今你已开府,言行需更加谨慎。府外不比宫中,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太子那边绝不会让你安稳度日。” 他面色沉静地听着,眼底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了然。 “母妃放心,儿臣明白。”他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儿臣会谨言慎行,绝不会让母妃失望,也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然而,就在这危难关头,他却出乎意料的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姑娘家世平平,于他而言并无半分助力,却偏偏让他魂牵梦绕,对她上心至极。甚至不顾旁人,执意要立她为王妃。 事情很快就闹到了先帝面前。 金殿之上,先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斥责他不知轻重,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民间女子,竟要忤逆君父,罔顾皇室体面。 朝臣们窃窃私语,太子一党更是面露讥讽,等着看这场笑话如何收场。 他却跪得笔直,第一次在威严的父皇面前没有低下头,声音清晰却执拗:“儿臣只要她一人。” 这话如同油泼入滚水,瞬间点燃了先帝的怒火。呵斥声、规劝声、冷笑声充斥大殿。 后来,先帝把他单独叫到御书房。 那天,御书房门窗紧闭,父子二人不知谈了什么,只隐约有宫人听见里面似乎有过激烈的争执,过了很久,御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萧御锦从里面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偏执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强行压下的痛楚,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人知道先帝用了什么方式,是威胁、是剖析利害、还是某种冰冷的交易,最终让他看似“屈服”,又或者让他付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代价。 总之,先帝最终竟是准了。 一纸诏书下达,允宁王萧御锦娶那林氏女为正妃。 这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竟以这样一种看似“圆满”的方式戛然而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经此一事,宁王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太子一党更是将其视为眼中钉。而那林氏女,即便得了王妃名分,但她那点儿微末的出生,根本担不起宁王妃的尊荣。 第89章 权利游戏 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宗亲权贵眼里,她就是个一步登天的笑话,是宁王殿下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才弄进府的“玩意儿”。 就连王府里的下人,表面恭敬,背后也难免嚼舌根,带着几分轻视。 她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了错,给萧御锦惹来非议。 但即便如此,她和萧御锦之间,却也是真情实意地恩爱着。 萧御锦平日里待她极好,他政务繁忙,但只要忙完,多半会去她院里。有时也不说话,就靠在榻上看她做着刺绣,或是拿本书在一旁陪着。 外面送进府的好料子、新奇首饰,他总是让人先紧着她挑。底下人都是人精,见王爷这个态度,明面上对她自然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常对暮雪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很安心,很满足。他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阴郁冷漠,心狠手辣的宁王殿下,只是一个会因她一笑而舒展眉头的普通男子。有时还会在她因出身而自卑怯懦时,给予不容置疑的维护和肯定。 而她,更是将他视作了全部依靠和天地。她的世界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利益算计,她用全部的温柔和依赖回应着他,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感觉。 这份恩爱,纯粹而炙热。它成了萧御锦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但也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但他从不后悔拥有这份软肋。 他只痛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不够分量。压不住那些嗡嗡作响的非议和算计。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后悔。后悔是不是太早把她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让她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只让她做个通房丫鬟,或许反而能让她避开这些明枪暗箭,活得长久些。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他舍不得。 他怎么能让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怎么能让她受那份委屈,被任何人轻贱?他萧御锦最爱的女人,合该得到最好的一切,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享受所有人的敬畏——哪怕这份耀眼会带来危险。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既因给了她至高尊荣而将她置于险境,又因无法忍受她受丝毫委屈而绝不肯降低她的地位。 他天真且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爬得够高,手段够狠,权力够大,扳倒皇后和太子一党,就能打破人们对暮雪的出身的成见,就能让她正大光明的站在他的身边。 但他在提升自己实力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规矩礼法的朝臣,当他们看到他所展现出来的能力的时候,他们也在背后默默估算着他这位亲王的价值。 他们趋之若鹜,并非出于对他个人的认可或对他情感的尊重,而是看中了他所能带来的政治资源和人脉便利。 至于他对暮雪的感情,他们也不会认可,更不会在乎。 他们在乎的,从来就只有宁王妃那个位置!以及,自家的女儿有没有机会坐上去! 因此,他们对暮雪的成见,从来都不是她那点微末的出身,而是她能够轻而易举的就能够得到他们处心积虑,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同时那些高门贵女嫉妒的,也并非是他给予暮雪的那份深情与独宠。 更让她们意难平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公感。 在她们的观念里,婚姻首先是和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是资源与权力的交换。她们自身,以及她们未来的夫婿选择,都被置于这套价值体系中考量。她们习惯了这种规则,甚至视之为理所当然。 然而,暮雪的出现,却仿佛给了她们这套生存规则一个嘲讽的耳光。 她无需父辈在官场倾轧半生,无需家族付出任何政治代价,仅凭宁王个人的一点“偏爱”,便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并为之付出巨大努力的位置。 这让她们的努力与苦心,都显得像个笑话。 同时,萧御锦当初想要通过努力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的想法,在朝堂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努力非但没能改变世人的偏见,反而让宁王妃那个位置显得更加诱人,引来了更多贪婪的目光。 这无异于是亲手将暮雪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风口浪尖上。 各方势力见他小有成就,便千方百计的往他身边塞人。 他父皇那边,对于各方势力往他府上塞人的举动,竟是一一应下,乐见其成。 萧御锦看着这愈发失控的局面,想收手,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被送来的人,背后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贸然拒绝任何一方,都可能被视为轻视和羞辱,瞬间树敌。 他不得不权衡利弊,接纳她们,换取暂时的安稳和支持。 从而壮大自己的力量。 来与太子一党抗衡。 但同样代价也很大,他的势力在扩张的同时,他的后院也变成了一个战场。 她们带着家族的野心而来,目标明确——争宠、排挤林暮雪,最终夺取那正妃之位。 为家族争光。 他不得不周旋其中,一边汲取政治养分来与政敌抗衡,一边又疲于防范来自“自己人”的暗箭。 暮雪却偏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诊出了身孕。 第90章 老奴的背叛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御锦心头猛地一颤,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更沉重的忧虑死死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府里那些新来的女人个个虎视眈眈,她们心里的那点儿盘算,萧御锦一清二楚。她们巴不得把暮雪从宁王妃的位置下去,好自己顶上。 随后,暮雪怀孕的消息在后院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本就盯着王妃之位、嫉恨她独占恩宠的女人们,此刻更是恨得牙痒。先前或许还只是不甘和嫉妒,如今暮雪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却成了她们最直接的威胁。 若让她生下儿子,那便是嫡长子! 即便她出身卑微,但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她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再也难以撼动。那时,她们所有为家族付出的牺牲与算计,都将化为泡影。 她们出生高贵,娇生惯养,心中也曾有过对良人的憧憬。 然而,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们失去了婚姻自由,被当做棋子送入这深宅大院。 在这里,她们每日都要对着萧御锦这张冷峻不耐又审视的脸,强挤着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即便内心对他那阴郁的性子惧怕,厌恶,即便清楚他心里只有王妃林暮雪,她们也得忍着恶心,曲意逢迎。 更难以忍受的是,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承受他毫无温存可言、甚至可能带着发泄意味的亲密。每一次接触,都清晰地提醒着她们——自己只是一件工具,一个用来发泄欲望、或许还能用来生育子嗣的物件! 而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屈从,让她们在嫉妒暮雪的同时,内心也积压着对萧御锦的怨怼和对自己处境的不甘。 她们为家族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期待着相应的回报。 比如那个尊荣的王妃之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 然而,林暮雪腹中的孩子让她们的付出仿佛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但她们又怎甘心自己血本无归? 她们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用尽手段除掉林暮雪和她腹中的孩子。 但萧御锦又怎会让她们如愿? 于是他立刻下令,王妃所有饮食药物一律由他最信任的心腹李嬷嬷亲自经手,外人送来的东西更是查了又查,直到完全放心才让她碰。 可即便如此,暗地里的手脚还是防不胜防。 那日,他恰好公务不太繁忙,回府比平日早了些,但那日他心中莫名不安,便特意请了信得过的太医一同回府,想再为暮雪请个平安脉。 刚踏入院门,便见暮雪正依着惯例,准备饮用丫鬟端上来的安胎药。那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气味,一切看似如常。 就在暮雪伸手欲接过药碗的刹那,萧御锦身边那位经验老道的太医忽然鼻翼微动,眉头骤然锁紧,急声低喝:“且慢!” 萧御锦脸色瞬间铁青,一步上前夺过药碗,递到太医面前。 神色凝重的问:“这药有什么问题?” 梁太医掏出银针探入碗中,只见那雪亮的针尖迅速泛起一层乌青色! “王爷!此药中掺了极阴寒的损胎之物!量虽微,但日积月累,后果不堪设想!”梁太医的声音发颤。 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气的当场砸了碗,眼底杀意翻涌。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着照看暮雪的李嬷嬷。 李嬷嬷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这个举动让萧御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李嬷嬷可是从他六岁被接到许贵妃宫里起,就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早就把她当成了半个亲人,心里也是实打实地信任着。 他以为这深宅大院里,唯有她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甚至将守护暮雪这般重任托付给了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信任可靠的人,竟然也会背刺他,把毒手伸向了他最在乎的人! 若背后无人指使,她绝无胆量独自去谋害一位怀有皇家子嗣的王妃。 “拖下去!”萧御锦闭了闭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只有滔天的杀意:“杖毙!”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先去审问她幕后主使。此刻,他需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宣泄内心的恐惧和愤怒,也以此来警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敢动他妻儿者,唯有死路一条! 此刻,他心中最后那点痛心和犹豫也消散的干干净净了。 然而,他又一次低估了人性! 就在侍卫上前要拖走李嬷嬷的刹那,死亡的恐惧压垮了她。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开来,猛地扑倒在地,朝着他所站着的方向疯狂磕头,涕泪横流地尖声叫道:“王爷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对王爷、对王妃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定是有人陷害老奴!那药…那药老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王爷!” 萧御锦看着她这番看似情真意切的表演,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不知?”萧御锦居高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嬷嬷,你伺候本王多少年了?” 他缓缓踱步,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嬷嬷闻言微微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回答:老奴…老奴自王爷六岁起就在身边,至今已有十载……” 萧御锦骤然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厉:“十年!” “你伺候了本王十年,会看不出药材被人动了手脚?会闻不出那碗药里多出来的阴寒气味?!”他猛地停步,转身逼视着她,声音突然拔高:“本王看你不是不知,你根本就是心知肚明!” 李嬷嬷被他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吓得一哆嗦,噎在原地,脸色惨白。 只听萧御锦又道:“你若现在说实话,本王还能给你个痛快!” 李嬷嬷嘴唇哆嗦,却咬死了不敢开口。 萧御锦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你那个在城外庄子上当差的儿子……听说,前几日刚得了个大胖小子?”说到此处,他注意到李嬷嬷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紧接着又道:“本王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贺喜。” 李嬷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极致恐惧: “王爷!不关他的事!求您——” 萧御锦打断她,声音骤然变冷,如冰刀刮骨:“闭嘴!” “你以为,替那人扛下所有,她就会念你的好,保全你和你那宝贝孙子?”他冷笑一声:“蠢货。本王若此刻将你捆了送到她院里,你猜,她是会救你,还是会第一个亲手掐死你,好永绝后患?” 李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被说中了最深的恐惧。 萧御锦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 “本王念你十年苦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说实话,本王给你个体面,祸不及你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若再有半字虚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你家,就此绝后。” 第91章 失望 屋内突然静得可怕。 李嬷嬷瘫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她知道,萧御锦什么都清楚了,她此刻在他面前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之所以敢动手,是凭着一丝侥幸的,那药里的手脚做的极其隐蔽,分量微乎其微,非医术高明的人很难察觉。 即便每次太医来为林暮雪请脉时都难以察觉异样,她也清楚王爷根本不懂医术。就算王爷日日守在身边,也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她若是哪日不小心滑了胎,也只会被当作是身子虚弱所致。从王爷六岁起,她就一直跟在王爷身边了,王爷一向信任她,自然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之所以选择帮柳氏除掉林暮雪这个心头大患,一来是因为她压根瞧不上林暮雪这个王妃,甚至是嫉妒与不甘心。她女儿和林暮雪明明是一样的出身,凭什么就只有林暮雪就能当上宁王妃?而自己的女儿却只能嫁给一个马夫。都是贱婢的命,凭什么她就可以一步登天! 若是王爷只让那林暮雪做个通房丫鬟,哪怕是个得宠的侍妾,她心里反倒不会像现在这么憋得慌,这么嫉妒得抓心挠肝。 通房侍妾,再得宠也就是个高级点的玩意儿。 可偏偏王爷给了她正妃的尊荣! 她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服侍的不是金尊玉贵的娘娘,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小姐,早就习惯了贵人们的气派。如今却要她天天对着一个和自己出身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的乡下丫头点头哈腰,听她使唤,这让她心里头憋屈得厉害。 每次给林暮雪行礼,听她吩咐,仿佛有人在抽她的耳光。那点伺候贵人养出来的、可怜的体面,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这种说不出口的羞辱感,像根毒刺,日日扎在她心上,让她对林暮雪那点本就不多的恭敬,彻底变成了嫉恨和轻视。 二来,她冷眼瞧着,柳侧妃娘家势大,父亲是手握实权的兵部侍郎,在朝中树大根深。 而林暮雪呢?除了王爷那点不知能持续几时的“宠爱”,身后空空如也。在这吃人的王府、势利的朝堂,将来这宁王妃之位,必定是柳侧妃的!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现在投靠柳侧妃,等将来柳侧妃正位中宫,还能少了她的好处? 所以她平日里伺候林暮雪也不尽心,在她的心里,她从未把林暮雪当做主子看待,每日给她送药,刻意拖拖拉拉,晚那么一刻半刻。 林暮雪当然能看得出她那点儿刻意刁难的心思,可她念着这位老嬷嬷是伺候萧御锦长大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不愿让本就政务繁忙的王爷再为后宅这些琐事烦心。于是每每都忍了下来,只装作不知。 然而,林暮雪的忍让和善良,落在她的眼里,却成了懦弱可欺和“上不得台面”的证明。她非但不曾收敛,反而越发觉得这王妃性子软、好拿捏,更加变本加厉地刁难起来。 甚至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今日亦是如此。 她清楚的知道王爷每日归府的时辰,想着等王妃用完药,自己正好收拾完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可人算不如天算。 王爷今日竟然回来的这么早,并且还带回了太医院的院判梁太医。 做贼心虚的她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王爷平日回来,身边跟着的多半是寻常太医,今日怎么把梁太医给请来了? 难道王爷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正想着,梁太医的一声且慢打断了她,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儿将碗摔了! 就算她当时手快,侥幸摔了那碗药,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梁太医何等老辣,只需一眼一嗅,那药汁的色泽、气味中细微的异常,早已被他看在眼里。证据已然入了他眼,摔碗不过是欲盖弥彰,反而更会引得王爷怀疑她是做贼心虚。 只怕下场会更惨!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她浑身发冷。 她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平日里因着那点轻视和怠慢,总是拖拖拉拉,很晚才将药送去。 若是她今日像寻常下人一样,准时甚至提早将药送去,此刻王妃早已服完药歇下,碗盏也收拾干净了。王爷即便带着梁太医回来,也只能诊个平安脉,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真是自作自受! 她原以为能强装镇定,瞒天过海。 要是问起来,咬死不承认!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萧御锦的目光扫向她时,竟是刺骨的杀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控制不住地就是一个哆嗦! 她这反应太快太突兀,恰恰将她那份做贼心虚,暴露无遗! 根本无需任何言语,她身体的本能恐惧,已经替她招供了。 萧御锦眼底的杀意因此更加浓稠冰冷——果然是你。 片刻的死寂过后。 萧御锦见李嬷嬷仍咬牙硬撑,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冰冷:“李嬷嬷,本王六岁到母妃宫中,是你给本王端的第一碗羹。”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就是这般回报本王的?这般对待一个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嗯?” 这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温情,反倒浸满了巨大的讽刺和失望。他并非想用旧情打动她,而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看着自己长大、曾给予过些许温暖的人,毫不犹豫地背叛和算计了。 这让他觉得心寒,甚至是荒谬! 第92章 再一次低估了人性,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然而,正处于极度恐惧中的李嬷嬷,听到“孩子”二字,又感受到王爷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她完全曲解了萧御锦的意思。 她以为王爷提及旧情是假,真正的威胁藏在后头——是在用她那儿子的性命、尤其是她那刚出世没多久、看得比命还重的宝贝孙子在警告她! “王爷!不要!求求您!祸不及幼儿啊王爷!” 她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任何隐瞒,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喊出来:“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是柳侧妃!全是柳侧妃逼老奴干的!她拿我孙儿的命要挟…老奴鬼迷心窍…老奴对不起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那什么都不懂的孙儿吧…呜呜…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王妃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将柳侧妃如何威逼利诱和盘托出。 萧御锦闻言,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变得阴鸷。 祸不及幼儿! 他在心中反复斟酌这四个字,不禁冷笑出声。 原来她误以为他会真的要了她孙儿的命! 思及此,萧御锦缓缓站起身。 此刻,屋内只剩下李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磕头声。 萧御锦的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待她哭诉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所以,”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李嬷嬷心上,“柳侧妃拿你孙儿威胁你。” “你便选择了……毫不犹豫地……将毒手伸向本王怀有身孕的妻儿?” 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抖成一团的李嬷嬷。 “本王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扭曲的质问,“她威胁你!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来找本王?!为何不告诉本王?!” “难道在你李嬷嬷眼里,本王就如此无能,如此护不住一个效忠多年的老仆之家?竟让你觉得……唯有顺从她柳氏,你那孙儿才有一线生机?!” “还是说——”他的话音猛地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开她的心,“你打心底里就觉得,本王那未出世的孩子和他母亲的性命……根本抵不上你孙儿一根指头?!值得你毫不犹豫地拿来换?!” 萧御锦那一声比一声冷的质问,像重锤般砸在李嬷嬷心上,最终那句“抵不上你孙儿一根指头”更是让她浑身一颤,心底最后那点遮羞布被彻底扯下。 李嬷嬷一下子瘫软在地,心知死期已至,反倒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她抬起浑浊的泪眼,不再看王爷,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渗人的怨毒: “王爷既都明白了,老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瘫在地上,声音嘶哑:“老奴就是心里不痛快…老奴与她同样的出身,老奴的女儿也和她是同样的出身,凭什么她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我的女儿就得在泥里挣扎…” “柳侧妃是拿捏了我儿子的短处…可老奴心里…也确实觉得,若是柳侧妃那样出身高贵的人做主母,对这王府、对老奴这样的下人,或许才是好事。” 但正是李嬷嬷临死前的这句“柳侧妃那样出身高贵的才该是主母”,让萧御锦无比清晰地看透了这些所谓高门贵女对权势的贪婪算计。 此后十多年,纵使林暮雪早已香消玉殒,萧御锦也再未立过正妃。 那些空悬的尊荣,成了他对抗这冰冷算计最固执的沉默,也成了他对亡妻一种偏执的祭奠。 而此刻,远在自己院中做着王妃美梦的柳侧妃尚且不知,她花重金买通、寄予厚望的棋子,非但没能替她铲除障碍,反而因为口无遮拦的招供,彻底斩断了她通往正妃之位的所有可能。 李嬷嬷喘了口气,眼神灰败:“老奴糊涂,只想着替儿孙谋条出路…觉得这买卖值得赌一把。”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只恨…时机不巧,被王爷撞了个正着…” 萧御锦听完她这番说辞,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暴怒,从脚底直冲头天灵盖。 他起初只当是李嬷嬷惧怕柳侧妃的权势,救子心切,是见他羽翼未丰,担心他护不住她的孙儿,才被迫屈从。 可万万没想到,她内里竟藏着如此肮脏龌龊的心思!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些年对自己那点看似真心的照顾和关怀,并非源于任何温情,仅仅是因为他是尊贵的亲王!她伺候的不是他萧御锦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权势和地位! 而她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践、甚至谋害暮雪,也仅仅是因为嫌弃暮雪的出身!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深宫人心里能阴暗肮脏到何种地步。 这认知比任何政敌的刀剑都更让他感到心寒和疲惫。 他挥了挥手,连再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早该想到的。 李嬷嬷对他百般讨好,曲意逢迎,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后亲王的权势和能带来的好处罢了。 或者是许贵妃的尊荣。 当初生母还在世时,他和母亲在宫中活的战战兢兢的,那个时候,愿意伺候他们母子二人的下人也只有跟随母亲一同入宫的那个嬷嬷和丫鬟。 就连父皇也很少来看母亲和他。 只因母亲身份低微。 而如今,他出宫立府,并封了亲王,是因为许贵妃出身高贵,他才得到了父皇的封赏。 经过这件事后,萧御锦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人,另一种人,是踩着别人的人,他萧御锦今后只做后者! 然而十年后,命运仿佛对他又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十年后,当他已然权倾朝野,站到了当年难以企及的高度时,他却偏偏又遇上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可这个女子,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她对他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是令人敬畏的地位,全然瞧不上眼。 甚至他背后那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庞大势力,在她眼中,似乎也成了某种俗不可耐的象征。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点疏离的审视。 并且,最要命的是,这女子在瞧不上他所有的一切的同时,竟还钟情于别的男子。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拼尽一生争来的权势地位,在他最想得到的女人面前,突然变得一文不值,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他闭了闭眼,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那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在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 “带下去,杖毙!” 他的声音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感情 。 侍卫闻言,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李嬷嬷迅速向外拖去。 这一次她没在挣扎。 萧御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哀嚎声,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萧御锦这才猛地想起还在榻上的林暮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她,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戾气,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寻求些许慰藉或认同的渴望。 然而,他撞上的,是一双冰冷、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眼睛。 暮雪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护着小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戒备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他果断处置恶奴的感激,只有纯粹的、仿佛被吓到的恐惧。 第93章 处置柳侧妃 他以为暮雪是被方才血腥的场面吓坏了,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走到榻边,放柔了声音想去哄她:“暮雪,别怕,没事了,那个恶奴……”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声音沉肃:“禀王爷,李嬷嬷已杖毙。” 萧御锦抚向暮雪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被处理完毕。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侍卫,目光仍落在暮雪苍白失神的脸庞上,只是唇角抿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淡漠地下令: “嗯。” “把尸体拖到柳侧妃院里。” “告诉她,本王……随后就到。”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暮雪,极力将语气放得温和:“阿雪,没事了,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冰凉的额角,“为夫去去就来。” 他替她掖好被角,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柳侧妃院内 柳侧妃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她心情颇好,甚至带着几分对未来正妃之位的憧憬。 忽听外面一阵骚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殿门便被猛地推开!萧御锦一身寒气地大步闯入,身后跟着的侍卫竟将一具血肉模糊、草席裹着的尸体重重扔在了厅堂中央! 那草席散开,露出李嬷嬷那张死不瞑目的惨白面孔! “啊——!”柳侧妃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玉箸“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萧御锦:“王…王爷…这是…” 萧御锦根本不理她的惊慌,目光阴鸷的扫过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个恶奴,”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刚才,全招了。” 柳侧妃浑身一颤,强装镇定:“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妾身听不懂…这老奴犯了事,怎敢胡乱攀咬…” 萧御锦嗤笑一声,打断她,一步步逼近,一字一顿道:“听不懂?” “柳临风把你送进来,是让你来争、来抢,是让你来当本王的一条狗!” “可没让你这条狗…反过头来,咬本王的人!” “柳侧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充满了讥讽,“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谁才能决定你的生死?” 柳侧妃被萧御锦那句“一条狗”骂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看着地上李嬷嬷那可怖的尸体,再对上萧御锦那双毫无温度、只有杀意的眼睛,终于彻底意识到,王爷是真的动了杀心,根本不顾及她父亲的颜面!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扑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尊严,一把抱住萧御锦的腿,涕泪横流地哀声乞求: “王爷!王爷!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求您…求您看在妾身这些时日…舍身伺候您的份上…饶过妾身这一次吧!” 她仰起头,试图用残存的、自以为是的“情分”来打动他:“妾身…妾身毕竟也是您的人啊…王爷…” 萧御锦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柳侧妃,一想到她竟敢买通李嬷嬷对暮雪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下如此毒手,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眼底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她拖出去立即杖毙! 这杀意如此汹涌,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 他不能。 现在还不能。 萧御锦知道留着她是个祸根,她能对暮雪下第一次毒手,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她活着,就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危险的存在。 但眼下,他还不能彻底拔除她。 念及她父亲柳临风手中还握着的兵部权柄。 为了大局,为了最终能彻底铲除太子党,他此刻还需要柳临风那份力量。此刻杀了柳氏,无异于与柳家彻底决裂,前功尽弃。 得不偿失。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算计在他体内疯狂拉扯,最终,那极致的暴怒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只剩下骇人的平静。 “拖下去。”他冷冷的吩咐道:“禁足!罚奉一年,吃穿用度一律减半!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他留了她一条命。 却让她活得比死了更煎熬。 接下来的日子,她将过着紧巴巴、甚至需要看下人脸色才能得到基本供给的日子。往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这不是简单的惩戒,萧御锦此举,是一场直白的羞辱和地位的宣告。 每一条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柳氏,她柳侧妃,如今在这宁王府里,连个体面的物件都算不上。 只能像件被厌弃的垃圾一样,在角落里慢慢烂掉。 萧御锦用这种冷酷的处置方式,将她踩进泥里。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当她被侍卫毫不留情地从地上拖拽起来时,那张原本娇艳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内心却被滔天的不甘和怨毒吞噬着。 她可是柳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父兄在朝中手握实权,她的人生本该是嫁给门当户对的权贵,做风风光光的正室夫人,延续家族的荣耀! 而现在竟被一个低贱的丫头逼到这般境地! 凭什么王爷为了那样一个女人,竟丝毫不顾念柳家的势力和她往日的情分! (尽管那情分多半是她自以为是的) 她心里没有半分悔过,她甚至觉得,若是没有林暮雪,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她早已是尊贵的宁王妃了! 然而萧御锦竟允许一个贱婢爬到她头上! 第94章 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一条生路 侍卫上前一步,低声请示:“王爷,李嬷嬷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萧御锦的目光从柳侧妃被拖走的方向收回,落在殿角那具已无声息的尸体上,他沉默了一瞬,道: “抬下去,葬了。” “寻个僻静处处置干净,别污了王府的地。再给她她家里捎个信,”他语气淡漠,如同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说她急病去了。另拨二十两银子,当作抚恤。” 这老奴的背叛,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这番处置,并非出于怜悯或旧情。 王府内宅阴私,杖毙老奴,传出去徒惹笑话,更会授人以柄。低调安葬,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维护王府乃至皇家的体面。 况且,直接仍去乱葬岗固然解恨,但如果这么做,会寒了其他下人的心 显得他过于刻薄寡恩,他这般处理,看似“仁至义尽”,却也能最大限度地平息事端,避免节外生枝。 侍卫垂首领命:“是,王爷。” 萧御锦不再看那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萧御锦处理完这些事,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踏入了暮雪的内室。 他还未来得及换上温和的面孔,便见暮雪拥被坐在榻上,脸上一片死寂。 她察觉到他进来,她抬眸看着他,未等他开口,她却道:“王爷,”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送妾身离开王府吧。” 萧御锦闻言,浑身一僵:“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去抓她的肩膀,“暮雪?你可是吓糊涂了?方才的事已经了了,那个恶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暮雪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疏离和决绝。 暮雪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随便安置在京郊哪处庄子上都好,清静些…让我的孩子…能安生活下去。” “她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不是“王爷的”,甚至不是“这孩子”。 而是她的。 这个词,轻飘飘地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却仿佛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已然在心理上,将她和孩子与他彻底剥离了开来。 她不再认为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不再期待他作为父亲的庇护。她只将这孩子视作她自已的责任,她自已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唯一,而与他萧御锦,再无瓜葛。 她抬手,极轻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是她如今唯一的牵挂。她的目光里没有赌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彻底看清现实后的绝望和恳求。 她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这王府,她待不下去了。这里的荣华富贵她不要,这里的恩爱眷宠她也不敢要了。她只要她的孩子能活着,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平安长大。 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萧御锦痛彻心扉。他方才所有的杀伐果决、所有的权衡算计,在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她却只觉得这里是最危险的囚笼。 良久,她抬起眼,直视着萧御锦骤然痛楚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到如今,妾身才真正看明白,您不属于妾身一个人,您属于这王府,属于朝堂,属于太多人和事。而妾身和这个孩子……或许并不在您能完全护住的范围里,甚至……还会成为您的累赘,让人拿来攻讦您。”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思来想去,妾身还是决定求您一件事——求您放妾身离开吧。” “不必荣华富贵,只求您给点儿银子,让妾身能带着孩子寻个僻静地方安身立命,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她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疏离又决绝的礼,“求王爷……成全。” 这番话,是她对这段感情、对这座牢笼般的王府最后的告别。 萧御锦听到她决意离开,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最近的冷落和後院的纷扰。他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自我检讨: “是不是…是不是后院的女人越来越多,让你心里委屈了?”他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妒忌或撒娇,那至少证明她还在意。 “是本王不好……” “暮雪…我冷落你,并非故意…”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让她明白他的处境,“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与太子党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我实在是挪不开身…” 他甚至带着点急切地补充,仿佛这样能证明什么:“与你相处的那些时辰…都是我…都是我硬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苍白。他知道,这解释改变不了她身处险境的事实。 暮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王爷的不易。” 她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疏离。 萧御锦心慌意乱之下,竟脱口而出一个连自己都知道近乎不可能的承诺:“若你不愿意,”他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得近乎卑微,“本王可以不与她们来往! 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本王都可以遣散!只要你留下…只要你肯留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那些女人背后牵扯着无数朝堂势力,岂是说遣散就能遣散的? 林暮雪听到他这近乎孩子气的承诺,非但没有感动,眼底反而涌起更深切的悲凉和一丝无力。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妾身离开,不是因为求不得独宠,”她再次清晰地剖白,“而是因为…妾身没有显赫的家世,即便您给了独宠,妾身也承受不起其后的代价。” “萧御锦,”她突然罕见地直呼其名,“你不要再胡闹了。”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如果真的为了我遣散了后院,没了可以依仗的权势,你如何能活得下去?”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地位,你的安危,甚至你偶尔能护一下我的能力,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你的权势之上?若是为了我,自断臂膀,失了那些朝臣的支持,惹怒了陛下……到时候,别说护着我,就连你自己,都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他:“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你的兄弟,你的政敌,会放过你吗?没有了权势,你什么都不是!我们……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所以,别说这种傻话了。”她的语气最终软化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答案是不能。”她替他做了结论,“所以,放我走吧。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最好的一条生路。” 第95章 离心(一) 林暮雪的这番话,他心中不愿承认却也心知肚明。 他身处其中,却比她更加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更明白自己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处处掣肘,如履薄冰。 他的权势,他的地位,是盔甲,也是枷锁。他能用这权势得到她,却也可能因这权势最终失去她,甚至护不住她。那些他为了巩固地位而纳娶的女人,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关系,此刻都成了横跨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正因为他心里也明白这些道理,她的决绝才更让他痛彻心扉,恐慌如潮水般灭顶。 即便去意已决,林暮雪却依然替他考虑得周到深远。 甚至在他情绪失控、口不择言地许下那“遣散后院”的荒唐承诺时,她都没有顺势而下,没有利用他片刻的软弱与疯狂来为自己争取那看似触手可及的、虚假的独宠和短暂的胜利。 她反而用冰冷的理智,亲手戳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太清楚了。失去权势庇护的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她爱他,竟爱得如此清醒,如此克制,又如此深远。 她不要他为了她众叛亲离,不要他为了她自毁前程。她选择独自带着孩子默默离开,将所有的危险和是非一并带走,只求换他一个朝堂安稳,余生无虞。 就算理智一遍遍劝自己放手,可情感上,他半分也舍不得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暮雪……”良久,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别这么说……总会有办法的……你再信我一次……” “你现在身子重,经不起奔波。一切等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好不好?” “若你能为本王生下个男孩儿…那就是王府的嫡长子,是你将来的依靠。有了子嗣傍身,即便离开,你后半生也有了倚仗,岂不是比现在孤身一人更好?” 这话听起来处处为她着想,体贴入微,实则是在用孩子和模糊的“将来”捆绑她,拖延时间。他深信,只要孩子落地,有了血脉羁绊,她必定舍不得离开。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稳住她。 他说着,再次试图靠近她,想将她拥入怀中,然而暮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甚至没有躲避,但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却自己颤抖着停住了。 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扎心! 暮雪听到他这番充满算计的“安抚”,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王爷。”她轻声提醒,用的是尊称,“您心里清楚的。” 她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您说的这些,妾身都想过。可是王爷,等孩子生下来,真的会更好吗?” “若真是个男孩,”她目光清冷,直视着他,“王府嫡长子,何等尊贵,又何等显眼?到那时,妾身还能轻易离开吗?您……真的会放手让王府的嫡长子流落在外吗?那些盯着您、盯着这孩子的人,又会放过我们母子吗?” “只怕到了那时,我们母子会陷入更深的泥潭,成为更多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现在离开,尚且能悄无声息。若等孩子落地,一切就都晚了。” 她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心底最隐秘的算计被她一语道破,心中更是悲凉。他还在用缓兵之计,还在试图用孩子拴住她。 “至于依靠?”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在这吃人的地方,子嗣首先是筹码,是工具,然后才可能是孩子。妾身不敢指望一个婴儿成为倚仗,妾身只希望……他能远离这些,做个普通人,平安长大。”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也彻底斩断了他所有拖延的借口,“妾意已决。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妾身从未求过您什么的份上,成全妾身这一次。让妾身……在孩子出生之前,离开吧。” “这是妾身,唯一能为自己和孩子争的一条生路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清晰,冷静,不留丝毫余地。 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太聪慧了。 她和这京城里的那些珠环翠绕、说话总带着几分弯弯绕绕的贵女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 她说出的话总是恰到好处,能在他被朝务缠得心烦意乱时,寥寥数语便让他豁然开朗。她懂得他笑容背后的疲惫,也明白他沉默之下的压力。与她相处,不必费心猜测,无需刻意维系,是一种难得的轻松与愉快。 当初让他倾心的,也正是这份不掺假的聪慧与明白。在她身边,他可以暂时卸宁王的威仪与心防,只做一个有些疲惫的普通人。 可偏偏这样一个女子,与他身份悬殊,如同幽谷芝兰误入锦绣樊笼。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也不是显赫的权势,或许最初,只是一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简单期盼,一份能安心度日的平静。 他给她尊荣,给她宠爱,却独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安全与安宁。他亲手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却无法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这爱,成了刺向她的刀,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利剑。 他所给予的,与她所承受的,何其不对等。 她回报他的,却是直至最后都在为他考量的清醒和放手。 这份好,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讽刺,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宁愿她怨恨他、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冷静地、体贴地、彻底地……离开他。 这让他所有的挽留和辩解,都变成了可笑又可怜的无理取闹。 他看着她平静却决绝的眼睛,那里面的哀莫大于心死,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恐慌。放她走?让她和孩子独自去面对未知的风险?不!绝无可能! 第96章 离心(二) 他猛地向前,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抓住暮雪纤细的手臂,“不!”这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斩钉截铁,“我不准!你哪里都不准去!” 暮雪被他抓得生疼,微微蹙眉,眼神却无波无澜,只静静看着他的失态与慌乱,他的……自私。 萧御锦彻底破防了! “这就是你的家!你是本王的女人,怀的是本王的孩子!就该待在本王身边!”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却又因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而心口剧痛,语气不由自主放软,却依旧强硬,“离开王府?外面世道艰难,你一个弱女子如何立足?谁能护你们母子周全?难道离了王府,就真能平安了吗?” 他深吸气,试图让话听起来更合理:“待在本王身边,才是最大的安全!今日之事是本王疏忽,以后绝不会再发生!本王会加派人手,所有饮食用度严格查验,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暮雪轻轻摇头,唇边苦涩更深:“王爷,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千日防贼,终有一疏。妾身……真的累了。” 她抬起眼,目光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就说今日,柳侧妃买通了李嬷嬷,若非王爷恰巧及时赶回,此刻等待妾身的,会是什么?是一碗落胎药?还是一碗毒药?” 每一个假设,都让萧御锦的脸色白上一分。他当然知道答案,这后院里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的方法太多了。 “这一次,王爷救下了妾身。那下一次呢?”她声音轻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下一次若是夏侧妃、李夫人,用了更隐秘、更周全的法子,王爷还能每一次都恰巧赶到吗?” “妾身不敢再赌了。”她抚着小腹,那里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恐惧之源,“每一次侥幸过后,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恐惧。不知道下一次暗箭何时来,不知道王爷下一次是否还能及时出现……这种日夜悬心的日子,比直接杀了妾身更折磨人。” “王爷,”她看着他,眼中是恳求,更是决绝,“您就当可怜可怜妾身,放过妾身吧。妾身只想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粗茶淡饭,了此残生。这王府的富贵,妾身真的要不起,也不敢要了。” 萧御锦听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口。他知道她说的都对,这王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今天能拦下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想到她可能会遭遇的那些不测,他就浑身发冷。可一想到要放她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心里又像被挖空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知冷知热、能说几句贴心话的人。她不像别人那样怕他、奉承他,她是真的懂他那些没法跟人说的烦闷。有她在,这冷冰冰的王府才像个家。 现在她也要走了。 “不行……”他摇着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可还是忍不住抓住她冰凉的手,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你别走……我再多派些人守着你,最好的大夫也请来府里守着……我……”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她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后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根本不信这些。 他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想起她刚才说的“累了”,心里揪着疼。是他没护好她,才让她吓成这样,怕成这样。 可现在她不要他护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最后只无奈的化作了一句:“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问得自私,可他真的不知道,没了她,往后这漫长日子该怎么过。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后怕,终于冲破了强装的平静。 “萧御锦!”她声音不大,却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当初就不该攀附你!我更不该对你心存妄想!” 这话又狠又绝,像一盆冰水,浇得萧御锦浑身冰冷,连指尖都麻了。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彻底的醒悟和愤怒:“我早就该在察觉心意的时候,就一走了之!离你这王府远远的!离你这尊贵的王爷远远的!” “若不是我当初贪恋你那一点温情,舍不得走…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又何至于让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活得这般提心吊胆?!” 萧御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她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开始,将他们的感情定义为一场不该发生的、致命的错误。 她后悔爱过他。 她后悔留下。 她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他。 这种否定,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萧御锦无法承受。 然而,就在那灭顶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一股奇异的冷静却骤然从心底升起。他看着她激动发颤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她真正的后悔。 这是她的最后一招。 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放手,也在斩断她自己最后一丝留恋。 她怕他再挽留,怕自己再心软,所以宁可把过往一切都说成是错的,是孽,也要彻底断了这念想,换一个离开的决心。 当然,他岂会让她如愿! 萧御锦眼底那刚刚升起的悲凉和无力瞬间被一股更深沉、更偏执的疯狂所取代。他明白了她的意图,但那决绝的姿态非但没有让他放手,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占有和掌控欲。 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手?想斩断一切离开? 休想!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那眼神里翻滚着浓烈的痛楚、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执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一别两宽?”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暮雪,你告诉我,怎么个一别两宽法?” 他伸手,不是去抓她,而是猛地指向她的小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制:“这里怀着的是我的种!是我的血脉!你告诉我,带着我的孩子,你要怎么跟我一别两宽?嗯?”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语气又急又厉,带着一种疯狂的占有:“你生是我萧御锦的人,死是我萧御锦的鬼!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这孩子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跟我撇清关系!”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榻上,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偏执: “你不是后悔遇见我吗?不是后悔留下吗?我告诉你,晚了!” “从你招惹我的那一天起,你就别想逃!这辈子都别想!”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算这王府是刀山火海,你也得陪着我一起熬着!想独自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去过清净日子?林暮雪,你做梦!” 他喘着粗气,眼底一片猩红,那疯狂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完全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死死攥住最后所有物不肯放手的疯子。 “我不会放你走的,死也不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萧御锦疯狂偏执的宣言。 林暮雪的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男人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彻底看清后的冰冷和绝望。 “萧御锦,”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嘲弄,“你疯了。” 她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这个男子绝非表面那般偶尔流露的温和,他骨子里藏着的是不容忤逆的专制和疯狂到极致的占有欲。他爱你时,可以将你捧上天;可他若不愿放手,那便是毁天灭地也要将你囚在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看着他猩红的、充满掠夺意味的眼睛,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悲,“和那些强取豪夺的匪类有何区别?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 “你的爱,就是不顾我的死活,不顾孩子的安危,只为了满足你那可悲的占有欲吗?”她字字诛心,将他那疯狂的表白撕扯得鲜血淋漓,“你这不是爱我,你是恨我!恨我不能像个物件一样乖乖任你摆布,恨我居然还想有自己的活路!” 萧御锦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猛地转回头,眼神更加骇人,那里面翻滚着受伤的野兽般的凶光。他一把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对!我是疯了!”他低吼着,承认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我就是恨!恨你一门心思想要离开!恨你宁可后悔遇见我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要强取豪夺!我就是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你恨我入骨,你也得待在我身边!” 他的理智彻底被疯狂的占有欲吞噬,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掠夺本能。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就算你死,也得死在本王身边!” 第97章 离心(三) 林暮雪被他眼底的疯狂吓得脸色惨白,手腕上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听着他一句比一句更骇人的话语,心如死灰。 “你…”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心里想什么?”他猛然凑得极近,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和疯狂:”本王没兴趣!” “只要你的人安安分分待在这四方天地里,占着这名分,生下这孩子,就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 林暮雪闻言,浑身剧烈一颤,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他的爱人,只是他一件不容丢失的所有物。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她此刻又怒又悔。 当初真是昏了头,信了他那些裹着蜜糖的砒霜! 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这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比谁都明白我现在怕得浑身发冷! 利害关系她都摊开摆他眼前了,这疯子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这变态就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疯狂的占有欲,死抓着她不肯放手。他宁肯让她烂死在这宁王府里,也绝不放她一条生路。 “你放开我……”她突然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嘶哑的厉害:“萧御锦,我恨你…我也恨我自己…” 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把他那层温润皮囊当了真。 更恨自己那时心软,察觉到自己对他动了心的时候,没能狠狠心一走了之,结果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萧御锦听见那个“恨”字,心口像是被淬毒的冰锥猛地凿穿,剧痛炸开。但这痛感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像兴奋剂,刺激得他眼底猩红翻涌,手臂铁箍般死死收紧,勒得她骨头咯吱作响,仿佛只有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血肉里,才能压下那灭顶的恐慌。 “恨?”他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嘴角扯出一抹癫狂的弧度,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声音又低又狠,“那就恨透我!把你的骨头血肉都刻满我的名字,梦里都只能咒着我醒来!” “但你想走?”他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按向自己,呼吸灼烫地交织,声音却冷得掉冰渣,“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也得化成灰缠着你,葬进你的棺材里!” 萧御锦从来搞不懂那些文人墨客嘴里虚无缥缈的爱情。他只知道,每当林暮雪站在他身旁时,他心里就踏实。他那颗常年浸在冰窖里的心才会感到一丝温暖。 现在这女人竟敢斩钉截铁地说要走? 一股暴戾的恐慌瞬间冲垮理智!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走。死也得死在他身边。 她虽然会恨他,可那又怎样?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 没了她在自己身边,他怕自己又变回以前那个孤零零的萧御锦!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因此要面对她更长久的冷漠和疏离……这些代价,与彻底失去她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在,心……总还有捂热的一天。若是人走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即便看着她恨自己而心如刀绞,哪怕此刻自己的行为正在撕裂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他也绝不能退让半分。 林暮雪被他箍得生疼,听着他这些疯话,心底那点残存的情意也彻底凉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抬眸看他时竟嗤地笑出声。 “王爷该不会真以为,我当初看上您这个人了吧?”她声音里带着嘲弄。 萧御锦周身气压骤降。 林暮雪却恍若未觉,字字诛心:“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等着药钱吊命,弟弟连学堂都读不起。我不过是发现,只要哄得您高兴,就能拿到不少赏钱,能让家里好过点。” “那些温顺体贴,那些倾慕的眼神,不过是窑姐哄恩客的手段罢。”她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掐住她脖颈将她掼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眼底血色翻涌! 这女人在找死。 可就在暴怒撕碎理智的刹那,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话会激怒他?除非…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些深夜为他留的灯,那些只有她察觉的疲惫,那些他溃败时她无声的拥抱…若全是演戏,还有那次,他高热不退,得了天花,这可是九死一生的绝症,且极易过人。 那段时日,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唯独暮雪,却日日守在他身边。 陪他度过了那次难关。 若没有她的照看,自己或许早已葬在了皇陵。 若这份情意是假的,她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照看他呢? 思及此,滔天怒火骤然冻结成冰。他指节仍扣着她致命处,力道却诡异地松懈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说了半天,”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不就是贪财么?” “这天下哪有人不贪财的?”他忽然嗤笑一声:“既然图的是银子,那这戏就得给本王好好演下去。” “从今日起,你安安分分顶着王妃的名头,给本王生儿育女。”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侧,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演一日,你全家富贵一日,若敢再有半分逃跑的心思,” “你可以试试,是你那双腿快,还是本王处置你全家的刀快?” “所以,”他贴着她的耳畔,下了最后通牒:“乖乖把‘王妃’这出戏给本王演好了,你生是本王的人,死,也得穿着这身王妃冠服,烂在本王的陵寝里。” “听懂了吗?”犬齿厮磨着她颤抖的耳垂,留下湿冷的触感,“你的戏台、观众、生死簿——都只能姓萧。” 第98章 女儿 这招拿她家人捏在手里,果然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林暮雪果然安静了下来,再没提过离开半个字。她依旧住在那个院子里。 见他来时,她便垂下眼睫,温顺地行礼,不多言,也不抗拒,仿佛真的认了命。 王府后院经了柳侧妃那事,又被萧御锦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暗中窥探的奴才,一时间风声鹤唳,再无人敢对暮雪和她腹中的孩子伸手。府里难得地太平了一段日子。 即便如此,萧御锦心底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松过。他依旧每隔几日便亲自带着心腹梁太医过来,仔仔细细地查验暮雪平日里的饮食、汤药,甚至熏香衣物,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梁太医战战兢兢,每次都把脉许久,再三确认王妃胎象平稳,他才略微颔首。 他看着暮雪原本纤细的腰身日渐丰腴,小腹微微隆起,那里孕育着他的骨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感在他冷硬的心底悄然滋生。 他有时处理完公务,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她院外,并不进去,只隔着窗看她安静地坐在榻上缝制小衣,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静谧。 偶尔,他会伸手,带着几分笨拙和不易察觉的小心,轻轻覆上她那隆起的弧度。当感受到那一下轻微的胎动时,他心头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与喜悦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他的孩子。 他萧御锦的血脉。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一种近乎幼稚的骄傲。他开始更频繁地赏赐下人物件,金银绸缎如流水般送入暮雪的院子,甚至亲自过问起产婆、乳母的安排,事事苛求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果然,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林暮雪突然发动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腹痛,但很快便密集起来。产婆和丫鬟们瞬间忙乱起来,热水、布帛被迅速送入内室。萧御锦原本在书房议事,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去!”产婆和侍女们慌忙拦在门前,声音带着惶恐。 话音未落,里面就传来林暮雪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破碎感。 萧御锦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一把推开拦路的人,猛地揪住梁太医的衣领,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听着!若真有万一,保大!本王只要她活着!听懂没有?!” 梁太医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王、王爷息怒!王妃胎象一直很稳,定、定会母子平安的!” “平安?”萧御锦猛地将他掼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 “她叫得本王心里难受!” 那一声声凄厉的痛呼,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肉,将他深埋的恐惧彻底勾了出来。 他确实满心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期待看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可这份期待,此刻却被更强烈的恐惧死死压住。他太清楚生产的凶险,宫里头多少女人没能熬过这一关,一尸两命的惨剧他听得太多!他怕极了,怕暮雪也会像她们一样,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声息。 旁边的老产婆见状,连忙跪地磕头:“王爷,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叫出来反而顺畅,您且宽心,娘娘身子骨不弱,一定能挺过去!” 此刻,他根本听不进去产婆的劝慰,在宫中,当妃嫔遇上难产时,产婆和太医哪个不是跪在地上磕着头像父皇保证“母子平安”? 可一尸两命的惨剧还会照样发生! 但还未等他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就被众人半请半推地“送”出产房, 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情形,只留下暮雪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吟不断传来。 梁太医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萧御锦猛地转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焦急的问道:“你刚才把脉,到底如何?” 梁太医连忙躬身,正色道:“王爷稍安勿躁。臣方才仔细为王妃请过脉,娘娘脉象滑利有力,虽因产痛略显急促,但根基十分稳健,绝非虚浮无力之兆。腹中胎儿的胎心也强健有力,胎位甚是周正。” 说道此处,他偷偷抬眼觑了下萧御锦的神色,见对方虽仍紧绷着脸,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疼痛在所难免。王妃又是头胎,痛楚剧烈些,都是寻常之事。叫声洪亮,反而说明王妃底气足,是好事。王爷您且宽心。” 他一字一句,解释得极其仔细,深怕萧御锦一怒之下,要拿整个太医院陪葬! 萧御锦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但眼底的担忧仍未散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不再言语。 梁太医也暗暗松了口气。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暮雪的痛呼声从最初的压抑,逐渐变得嘶哑无力。 萧御锦在廊下焦急的踱步,坐立难安。 凌晨时分,就在萧御锦的耐心和理智几乎要燃烧殆尽时,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产婆欢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是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平安”二字如同赦令,瞬间抽空了萧御锦全身的力气。他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他甚至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掀开门帘就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他此刻浑然不觉。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那个汗湿鬓发、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微微喘息的人。 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暮雪冰凉的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和颤抖:“暮雪?你怎么样?” 她极缓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极轻地动了下手指,算是回应。 这时,乳母将清理干净的婴儿抱了过来。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却有着与他极为相似的眉眼。 萧御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生命在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整个心都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填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温柔席卷了他,这是他血脉的延续。 自从女儿出生之后,暮雪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是刺,偶尔他来看孩子时,她也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上几句话,甚至默许他长时间抱着女儿逗弄。 萧御锦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微妙缓和里,看着她们母女,心中那点恐慌也被渐渐抚平,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来。他几乎要相信,他们真的可以一直这么的幸福下去。 然而好景不长。 第99章 暮雪之死(一) 这虚假的宁静终究被无情打破。 那日下朝后,萧御锦刚踏进府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戾气还没散尽,一个小丫鬟就跟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脸色苍白如纸,战战兢兢的道:“王、王爷!不好了!王妃突然呕血,人,人眼看着就不行了!” 嗡”的一声,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炸上天灵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一把揪起那丫鬟的衣领,几乎将她提离地面,声音嘶哑暴戾,“早上本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说!” 丫鬟被他吓得几乎晕厥过去,涕泪横流:“奴、奴婢不知道…王妃突然就吐了黑血…止都止不住…” “废物!”他猛地将她掼在地上,疯了似的朝着暮雪的院子冲去。 一路上,所有挡道的下人都被他粗暴地推开踹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她不能有事! 冲进内室,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林暮雪面无血色地瘫在榻上,嘴角、衣襟、被褥上全是暗红发黑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原本围在榻前手忙脚乱的太医们,一听到他那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杀气,顿时如同被冰水浇头,齐刷刷地打了一个哆嗦! “王、王爷!” 院判梁太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其余太医更是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怎么回事!”萧御锦声音暴戾,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太医的衣领,目眦欲裂,“她怎么了?!说!” 太医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王妃她似中了剧毒,毒性猛烈,已入心脉…臣等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萧御锦眼底的血色瞬间翻涌,几乎要将那太医生吞活剥,“本王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将太医掼在地上,一脚狠狠踹向其心口!太医惨叫一声,呕出一口血沫,蜷缩着再不敢出声。 “用最好的药!太医院所有珍藏全给本王拿出来!”他咆哮着,伶俐的目光扫过众人:“人参!灵芝!雪莲!就算是要挖了陛下的私库也得给本王找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地上瑟瑟发抖的梁院判:“救不活她——你们太医院上下,连同你们的三族九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她陪葬!” “王爷息怒啊!”地上跪着的梁太医见状猛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臣等无能!王妃所中之毒实在霸道诡异,臣等…臣等真的已尽力了啊!” 其余太医也跟着拼命磕头,哀求得声嘶力竭:“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 萧御锦此刻那双猩红的眼睛一一扫过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一众太医。 “开恩?”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你们抬起头,好好看看。” 他手指指向榻上那抹刺目的身影,林暮雪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嘴角残留着黑血,气息全无,曾经明澈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本王的王妃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还有脸求我开恩?!” 良久,他那双骇人的目光从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们身上移开,一步步走向那张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床榻。 他腿已经软的不成样子,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他伸出手,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拂开林暮雪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她那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暮雪……”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暮雪…你看看我…”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但那寒意却顺着指尖直抵他的心脏,冻得他浑身发颤。 “我回来了…”他喃喃着,像是平时下朝归来一样,“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暮雪…”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滚落,浸湿了她毫无生机的脸颊。 他开始冷静的想,这绝对不是意外! 是有人对她下了死手!一次如此狠毒精准的袭击,连太医都无力回天! 是她们! 一定是她们! 如今暮雪被人在食物中下了毒,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她们有简单直白的动机,无非就是暮雪如今占着的这个宁王妃之位。 这个位置,代表着宁王府唯一女主人的尊荣。 她们看不到暮雪的好,看不到他对她的珍视,只看到了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势和诱惑。 柳侧妃是如此,如今这藏在暗处的毒蛇,想必也是如此。 除掉林暮雪,这个位置就空了。她们就有了可乘之机,就有了上位的机会。 就为了这么一个虚名,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势幻想,她们就敢对他放在心上的人,下如此死手。 萧御锦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上一次,柳氏买通李嬷嬷陷害暮雪,手段虽阴毒却尚留有余地,被他及时发现,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但他还是留了柳氏一条贱命。 为了减少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第二日一早,他便让自己的心腹唐羽去给兵部侍郎柳临风捎了话。 唐羽也将他的话一字不差的带到。 ——“柳大人。” “王爷让属下给您带句话:柳侧妃心思歹毒,胆敢谋害王妃,罪无可恕。念其初犯,王爷开恩,留她一命,已废黜侧妃之位,打入冷院思过。望柳大人,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通报一个内宅的处置结果,实则每一个字都是警告! 他要让柳临风,以及所有此刻正暗中窥探着宁王府风向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萧御锦,虽年轻,却绝非沉溺温柔乡、可被后宫妇人或朝臣手段左右的庸碌之主。 他的后院,与前朝无异,皆是权力的战场。恩宠予夺,生杀决断,皆在他一念之间。今日他能将柳氏捧上侧妃之位,明日就能将她踩入泥淖。他能容人,亦能杀人。 柳氏此番作为,触及了他的逆鳞,那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代价,不仅仅是柳氏个人的失宠与幽禁,更是整个柳家权势的动摇和未来命运的悬而未决。 第100章 暮雪之死(二) 唐羽的话带到后,果然不出两个时辰,宁王府朱漆侧门外,停了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兵部侍郎柳临风身着半旧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垂首立于门前,对着守门的侍卫态度谦卑得近乎卑微,只言前来向王爷请罪,不敢奢求面见,但求能向王府总管传达悔过之心。 消息递到萧御锦耳中时,他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兵书。 闻言,他只是眼睫微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像是在享受这盘棋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掌控感。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带着一种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从容。 直到底下人屏息凝神,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他才懒懒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来请罪的,便让他在偏厅候着吧。” “候着”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注定让那位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的兵部侍郎大人,在那空旷冷清、无人奉茶的偏厅里,足足枯站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只有偶尔经过的下人投去或好奇或怜悯的一瞥,更添几分难堪。 当萧御锦终于处理完手头几件琐事,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等着时,方才缓步走向偏厅。 他踏入厅门时,并未刻意放重脚步,但那股无形迫人的威压已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柳临风几乎是立刻躬身更深,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疲惫:“下官…柳临风,叩见王爷。” 萧御锦并未叫他起身,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早有机灵的侍女无声地奉上新沏的香茗,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 一时间,厅内只闻茶盖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柳临风那压抑不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煎熬,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良久,就在柳临风额角冷汗滑落,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萧御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柳大人今日过府,所为何事?” 柳临风听到这明知故问的话,心头猛地一紧,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抵到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哽咽与惶恐: “回王爷的话!下官……下官教女无方,致使孽女柳姒玉胆大包天,冒犯王妃,下官闻之,羞愧万分,今日特来向王爷请罪!下官……下官罪该万死!求王爷重罚!” 他这番话说的极其顺溜,仿佛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萧御锦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茶盏放下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柳大人言重了。”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柳侧妃行为不端,本王已依府规处置。此事,乃本王内宅之事,与柳大人何干?你这般请罪,倒显得本王处事不公,苛待臣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瞬间将柳临风所有的请罪言辞都堵了回去,甚至暗指他此举有干涉王府内务、质疑王爷处置之嫌。 柳临风瞬间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几乎湿透,连忙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万万不敢质疑王爷!下官只是……只是身为罪女之父,心中实在惶恐难安,夜不能寐!唯有亲至王府,向王爷表明悔过之心,方能稍安!柳家满门,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子弟,唯王爷马首是瞻!求王爷……给柳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御锦看着他伏地不起、近乎摇尾乞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控制和畏惧。 “柳大人既然知错,本王也不是不容人之辈。”他终于松了口,声音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起来回话吧。” “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柳临风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躬身候着。 “只是,”萧御锦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本王希望柳大人记住今日之言。安分守己,方能长久。有些心思,动了,便是万劫不复。柳大人……明白吗?” 这已是赤裸裸的敲打和最后通牒。 柳临风后背一凉,立刻再次躬身,声音无比恭顺:“下官……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忘!定当时刻警醒,安分守己!” “嗯。”萧御锦淡淡应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意味送客。 柳临风不敢再多言一句,恭敬地行了大礼,倒退着出了偏厅,直到走出那令人压抑的王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四肢百骸都已僵硬冰凉。 这一场请罪,他虽然颜面尽失,却也暂时保全了柳家。 马车驶离宁王府那条戒卫森严的长街后,柳临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冰凉的车壁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一声声,敲打在他混乱的心绪上。他闭上眼,方才在王府偏厅里那一个多时辰的枯站、那无声的威压、那冰冷的诘问,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屈辱、后怕、愤怒……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却都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盘旋不去。 自己今日所受的所有冷遇、所有敲打、所有羞辱……其根源,竟然不是他预想中的朝堂倾轧,不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而仅仅是因为……后宅妇人间的争风吃醋? 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动了萧御锦心尖上的那个女人? 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柳临风极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他一生都在权力的棋局中运筹帷幄,习惯了所有的举动背后都牵扯着利益和算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萧御锦……那位年纪轻轻便显露出雄才大略、手段狠厉、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宁王 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 他承认自己的女儿沉不住气,手段也拙劣,可归根结底,她争的、她抢的、她使手段去害人的,不都是这深宅后院里女人们日复一日在争抢的东西吗? 不过是王爷多一点的恩宠,是能压过其他女人一头的位份,是能让自己在后院立足、甚至惠及家族的荣光和前程! 这些心思,这些手段,哪家高门大户的后院里没有?哪朝哪代真正断绝过?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的把戏罢了! 怎么偏偏到了他女儿这里,就成了十恶不赦、需要萧御锦用如此酷烈手段来报复和警告的大罪? 萧御锦他纳了那么多女人进这王府后院,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哪一个不是背后代表着一方势力,牵扯着前朝平衡?他难道天真地以为,把这些各有心思、各有倚仗的女人放在一起,她们就能安安分分,亲如姐妹,不起半点波澜不成? 第101章 暮雪之死(三) 这后院争宠夺利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却偏偏要立起一座贞节牌坊,将他女儿当做儆猴的那只鸡来处置? 这哪里是在惩戒柳姒玉,分明是在打他柳临风的脸,是在杀鸡儆猴给所有朝臣看! 就为了那个林氏 为了那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女人 就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折辱他这位兵部侍郎,不惜让外界非议他沉溺女色、公私不分?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一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应有的认知。 除非…… 柳临风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现出来。 除非萧御锦对那个林氏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常理,达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萧御锦今日这般全然不顾朝堂体面、不顾各方势力平衡、甚至不惜自毁“明君”潜质形象的疯狂行径? 他根本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为了一个女子而重惩大臣之女、折辱朝廷命官。他也不在乎此举是否会引来非议,是否会寒了其他依附者的心。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巨龙,只想用最狠戾的手段碾碎所有威胁,将他视若珍宝的人牢牢护在掌控之中,不容任何人沾染半分。 这种重视,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宠爱,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占有和不容挑战的宣告。 当然,萧御锦也知道此举的风险,可让依附者寒心,但他也害怕失去林暮雪。 而他此举,也立竿见影。 经此一事,后院安分了不少。 在雷霆手段震慑之后,他并未忽视可能引发的恐慌。 几日后的宫宴上,他特意点名褒奖了几位近期政务得力的官员,其中便包括与柳家素来不睦的几位,并当场给予了实质性的赏赐或职位暗示。 随后,他又以王妃需静养、不宜过多打扰为由,实则稍稍冷落了暮雪几日,反而轮流召见了其他几位家世显赫的侧妃与夫人,过问其家中长辈安好,赏下些并不逾矩却也能彰显恩宠的物件,甚至对其中一两位父兄在朝为官者,在其经手的公务上给予了更明确的支持。 这些举动无声地传递出信息:王爷并非一味沉溺私情,他依旧看重臣子的能力和忠诚,赏罚分明。只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依旧能得王爷青眼。那日的雷霆之怒,只针对触碰底线之人。 如此一来,原本因柳家之事而有些惶惶的人心,逐渐安定下来。众人看清了边界所在,反而觉得跟着这样一位手段狠辣却也有章法、知赏罚的主子,前途更为明晰。 经此一事,后院与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手总算收敛了,暮雪也安然无恙的生下了女儿。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总能换得几日太平,护她一段安稳岁月。 却不想,该来的劫数,终究是躲不过。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深宫后院里的魑魅魍魉,低估了那权位二字能让人心扭曲到何等地步! 为了一个宁王妃的虚名,竟真的有人能狠下心肠,行此灭绝人性之事,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萧御锦紧紧抱着怀中那具迅速冰冷、再无声息的躯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硬生生剜了出去,痛得他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窍,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后悔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她的,放她离开这吃人的牢笼!哪怕天涯永隔,此生不复相见,只要知道她还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好好的活着,呼吸着,笑着……也比如今这般,只能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上流逝,却无能为力要强上千百倍! 是他太过自私,太过自负,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护她周全,却最终亲手将她困死在了这龙潭虎穴之中! “暮雪……暮雪……”他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烧着他的眼眶,却再也暖不了她分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醒来……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忏悔,怀中之人都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天人永隔,便是如此绝望。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那个会对他笑、对他恼、会轻声唤他“王爷”的女子了。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毁天灭地的恨意! 萧御锦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死寂与疯狂。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暮雪已然僵硬的躯体平放在榻上,为她整理好凌乱的鬓发和衣襟,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然后,他猛地转身。 周身的气息已然大变,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带着尸山血海的戾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封锁王府,彻查所有经手之人。凡有嫌疑者,一律投入诏狱,给本王——严刑拷问!” “本王倒要看看,”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光芒,“是谁,活腻了。” 此仇不报,他萧御锦,誓不为人! 就在萧御锦万念俱灰,心如死水,轻轻将暮雪冰冷的身躯放平,欲起身召集人手展开血腥报复的刹那—— 一只冰凉至极、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手,极其虚弱地勾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萧御锦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猛地僵在原地!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悲痛而产生了幻觉,猛地转过身! 只见榻上原本已毫无生息的林暮雪,竟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媚此刻却黯淡涣散的眸子,正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他的模样。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王……爷……” 这一声轻唤,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御锦耳边!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扑回榻边,颤抖着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语无伦次: “暮雪?!暮雪!你……你醒了?!太医!太医!!” 他几乎是嘶吼着,眼泪再次失控地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却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之泪! 林暮雪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弱的几乎看不见。她似乎聚集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他,断断续续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光华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我…我活不成了……” “那汤……那汤……本是……送给你的……”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喘息,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我…我误尝了一口……” 萧御锦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们……他们要杀的是你……”林暮雪的眼神开始急速涣散,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这最重要的信息刻进他的骨血里,“这王府里……有人……想让你死……” “护……护好……我们的……女儿……”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牵挂,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求…求你……” 话音未落,那勉强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她抓着他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睛缓缓闭上,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那短暂的回光返照,如同上天对他最残忍的玩笑,给了他片刻虚假的希望,却又当着他的面,再次彻底夺走了她,甚至……还带来了更令人绝望的真相。 萧御锦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悲痛、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极端冲击、以及那血淋淋的真相……如同无数把利刃,将他切割得体无完肤。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猛地将再次冰冷下去的躯体紧紧搂入怀中,痛哭失声。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 而她用最后生命换来的警示,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心上。 第102章 复仇开始 他原以为这只是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 可没想到那碗夺命的毒汤,原本冲着他的性命来的。暮雪,这个他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疼惜的人,却因等着与他共用晚膳这份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温情,阴差阳错地替他尝了那致命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替他挡下了这灭顶之灾! 这个真相,比直接听到她的死讯更让他痛彻千倍、万倍! 若她是被人针对陷害,他尚可倾尽所有为她复仇,用仇人的鲜血祭奠她的亡灵。 可偏偏不是! 她是因他而死! 是因对他的爱意和等待而枉送性命!是他招惹来的杀身之祸,最终却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了萧御锦死死压抑的喉咙,那声音里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滔天的愤怒、无尽的悔恨、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戏弄了的崩溃!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因为她想要离开而愤怒不已,以为那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现在想来,是何等的讽刺! 他恨那幕后黑手的阴险狠毒。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自负! 不顾她的恐惧和哀求,一意孤行地将她强留在身边,最终替他承受了这灭顶之灾! “是我……是我害了你……”他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恬静的容颜,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手生生撕裂,痛得无以复加,“暮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在毒发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吧…… 早知如此,那天就不该跟她吵架,就该听她的,偷偷送她离开,至少她还能好好活着,偶尔让他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她还好好的。不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可一切,都晚了。 这该死的命运! 为何要是她替他去死?! 独留他在世上痛苦!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她的死亡! 更无法接受,她的死,根源竟在于他! 命运弄人, 这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和那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负罪感,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撕扯着他的理智,此刻几乎要将他彻底逼疯! 他恨自己目空一切,以为能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他恨自己刚愎自用,从未真正将她隐隐的不安和求去的念头放在心上! 他更恨这该死的命运弄人!为何偏偏是她?为何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让他醒悟?! 他的指尖颤抖着,地拂过她冰冷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你等等我……别走太快……黄泉路冷,等我一会儿……我料理完这身后事,马上就……随你去……” 殉情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几乎崩溃的神智。 失去她的巨大空洞和那无法承受的负罪感,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心脏,让他觉得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冷的绝望,活着每一刻都成了无尽的煎熬。这王府,这人间,因她的离去而骤然失色,变得冰冷而毫无意义。与其独自留在这再无她的荒芜之地,忍受这剜心剔骨的痛苦,不如就此了断,追随她的脚步而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萤火,带着致命的诱惑,在他几乎彻底崩溃的神智中疯狂滋长。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寻找佩剑或是任何能结束这一切的利器…… 然而,就在这求死的意念即将吞噬他全部理智的刹那,一股急怒攻心的气血猛地逆冲而上!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残梅,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生理上的剧痛,反而短暂地压过了那灭顶的绝望,将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猛地拉扯回来一瞬。 喉间的腥甜和胸腔的灼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却也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骇人的冷光。 求死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鲜血冲刷后、更加冰冷坚硬的理智废墟。 他不能死。 那幕后之人想要他死,他更得好好活着。 对方处心积虑布下此局,不就是为了取他性命吗?他若此刻真的随暮雪而去,岂不是正中了那人的下怀,让他的奸计得逞?让暮雪白白替他死了? 不! 他偏要活! 思及此,他眼底的悲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随后他仔细地为暮雪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指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时,依旧颤抖,却不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暮雪,”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再是梦呓般的诀别,而是如同立下血誓,“你且在奈何桥边等我一等。” “待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浸着刺骨的寒,“将那些魑魅魍魉清理干净,为你,也为我们……讨回这笔血债。” “届时,我再去向你……赔罪。”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直起身,不再留恋那冰冷的容颜。 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血迹和窗外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决的冷酷。 “唐羽。” “属下在!”唐羽立刻上前,屏息待命。 “封锁王府。所有门户,许进不许出。” “将今日所有经手王妃膳食、汤药、乃至接触过厨院之人,全部缉拿,分开关押。” “太医们,‘请’到静室‘暂歇’,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交谈。” “府中各处,加强戒备,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若有反抗或试图传递消息者,”萧御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唐羽,里面是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唐羽心头巨震,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领命:“是!属下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萧御锦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太医扣押控制,绝非仅仅因为他们“救治不力”。 他比谁都清楚,能调配出如此罕见剧毒、并能精准把握时机下毒的人,其背后势力绝非寻常,必然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太医院人员复杂,与各府邸牵连甚广,难保其中没有被安插的眼线,或是能被威逼利诱收买之人。 方才暮雪回光返照之际,虽气若游丝,但“汤是送你的”、“有人要杀你”这几个字,在死寂的内室里,足够让近前的太医听去一二。 这消息太过致命!一旦走漏半分风声,让那幕后黑手知晓阴谋败露,必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隐匿更深,让他查无可查! 因此,他必须第一时间将这些知情人控制起来,隔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宁可错押百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的风险! 同时,这些太医,既是嫌疑人,也是重要的“人证”,更是必须严加控制的“变数”。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能顺利进行。 此刻,近身伺候暮雪的那些大丫鬟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跪在离床榻稍近的地方,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啜泣声,只能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林暮雪那可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却因误喝了一碗毒汤消香玉损了。 王爷此刻发怒,就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护主不力”! 一想到王爷手段,她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有几个胆小的,已然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却被旁边的侍卫毫不留情地重新拖拽起来跪好。 第103章 心死 萧御锦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这群抖成筛糠的丫鬟,她们惊恐绝望的模样丝毫未能激起他半分怜悯。 萧御锦就这般冷着脸,居高俯视着她们,周身静得可怕。这无声的震慑,比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王妃入口之物,都有哪些?经了谁的手?一一道来。” 他先不提下毒一事,而是从最寻常处入手,不给她们任何串供或编造的机会。 一个跪在前排、稍微年长些的嬷嬷,强忍着恐惧,颤声回道:“回、回王爷…娘娘今日胃口不佳,早膳只用了几口清粥…午膳、午膳是小厨房准备的,有……” 她努力回忆着菜式,旁边一个机灵点的小丫鬟连忙补充:“还有一盅灵芝鹧鸪汤!是、是王爷您小厨房那边特意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的,娘娘想着您晚些过来,就让先温着……” “谁送来的汤?”萧御锦立刻抓住关键,声音陡然转冷。 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负责外间传话的小丫鬟怯生生地抬头,手指微微指向一旁跪着的另一个面容清秀的丫鬟:“是、是彩蝶姐姐…是彩蝶姐姐端过来的…” 那名叫彩蝶的丫鬟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身后的侍卫一把按住。 萧御锦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彩蝶,带着慑人的寒意:“汤是你端来的?” “王、王爷饶命!”彩蝶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是、是奴婢端来的…但、但那汤是王爷小厨房的赵嬷嬷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王爷的吩咐,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王爷!” “赵嬷嬷?”萧御锦眼底寒光一闪,“她如何跟你说的?原话。” 彩蝶努力回忆,哆哆嗦嗦地回复道:“赵嬷嬷说,王爷今日劳累,这是小厨房特意为王爷炖的补汤,你先给王妃送去,王爷晚些便过去同用……” 她说着,眼泪簌簌落下:“那汤也是奴婢亲手端到暖阁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掀开过盖子,更别提往里下毒了,王爷明鉴,奴婢是清白的。” 萧御锦闻言,眼底寒芒骤盛,心下已然有了定论! “把赵嬷嬷带来!” “诺!”侍卫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将一个哆哆嗦嗦的老奴带到了萧御锦的面前。 赵嬷嬷是掌管小厨房的管事嬷嬷,此刻已吓得面如土色。 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物:“赵嬷嬷,本王待你不薄。” 赵嬷嬷猛地一颤,涕泪横流,拼命磕头:“王爷!王爷明鉴!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王爷!” “那盅灵芝鹧鸪汤,”萧御锦不听她狡辩,冷声质问道:“是你让彩蝶送去给王妃的?” 赵嬷嬷哭声一滞,紧接着道:“是…是…老奴知道王爷您素来疼爱王妃,若是下朝得早,时常会去王妃院里一同用膳,今日张嬷嬷来吩咐时,也特意问起了王爷您的时辰…老奴、老奴就想着,若是提前将汤送过去,王爷您到了便能喝上口热的,还能显得老奴会办事…便、便让彩蝶那丫头赶紧送过去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磕头:“老奴真的只是一心想讨好王爷和王妃,老奴万万没想到那汤会被动了手脚!老奴若是提前知道那汤里被人动了手脚,就是给老奴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 萧御锦双戾气横生的眼睛审视着她,但她那几乎崩溃的恐惧,语无伦次的辩解,都不像是在演的。 这老奴,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 萧御锦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赵嬷嬷,接着吩咐道:“带张嬷嬷来。”他的声音略显疲惫。 并且让人先将赵嬷嬷带了下去。 不过片刻,另一个被反绑双手、发髻散乱的老嬷嬷被粗暴地推搡进来,重重摔在方才赵嬷嬷跪着的地方。 她便是李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此刻虽也面色发白,眼神却比赵嬷嬷多了几分闪烁和强装的镇定。 萧御锦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有鬼。 萧御锦甚至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形压力,砸向被按在地上的张嬷嬷: “赵嬷嬷方才都招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钉子般将她钉在原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你今日去过本王的小厨房,还鬼鬼祟祟的往汤里放了东西,”他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亲眼所见,不容置疑,“说说吧,那汤里的‘好东西’,是谁给你的?嗯?”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赵嬷嬷已招供”的信息,如同惊雷般在张嬷嬷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极大的慌乱和难以置信,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不可能!老奴没有!老奴只是递了参片,看着赵嬷嬷下锅炖煮,从未亲手碰过汤盅!”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 萧御锦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果然有鬼! 果然和李夫人有关! 他根本不需要再听她后面徒劳的辩解和找补。这一句失言,已经足够印证他心中的猜测,并将矛头直指李夫人! “堵上她的嘴。”萧御锦声音有些疲惫,不想再听她任何辩解。 他想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揪出真凶,清理门户,然后,他就能卸下这身沉重的担子,去黄泉路上追寻他的暮雪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让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能窥见他内心深处那赴死的决绝。 在一众侍卫,下人眼中,此刻的萧御锦依旧是那个年纪轻轻,处事果断狠厉的宁王殿下! 他们只看到王爷因王妃惨死而震怒,要彻查到底,血债血偿。 却丝毫不知,萧御锦已经不想活了。 了却此事,他便再无牵挂,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找她了。 “带李夫人来!”他麻木的吩咐道。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挣扎声。 唐羽去而复返,身后两名侍卫毫不怜香惜玉地拖拽着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正是李柔嘉。 她往日里精心维持的温婉柔顺模样早已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惧交加的扭曲。 李柔嘉被拖上来,一见到萧御锦便抢先哭喊:“王爷!王爷明鉴啊!都是张嬷嬷这个老刁奴!是她蛊惑妾身!是她给了妾身那害人的东西!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她蒙蔽利用了!求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妾身一命啊!” 第104章 安葬 她试图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张嬷嬷,做垂死挣扎。 萧御锦面无表情,只冷冷道:“带张嬷嬷。” 张嬷嬷被粗暴推入,听到李柔嘉的话,瞬间面色铁青,眼中闪过怨毒! 张嬷嬷强压怒火,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李夫人,您如今倒是推得干净!老奴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可是您自己担心地位不保,日夜忧思,是老奴心疼您,才为您多方打点谋划!那药材的来历,您当真全然不知吗?” 李柔嘉脸色更白,声音尖利:“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妃何时让你去打点谋划?分明是你这刁奴背主求荣,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来害本妃!” 张嬷嬷见她竟想将自己彻底撇清,彻底寒了心,也顾不得许多了,冷笑一声:“好!好一个背主求荣!既然您如此不顾念旧情,就休怪老奴无礼了!” 她猛地转向萧御锦,重重磕头:“王爷!老奴招!老奴全都招!李夫人并非全然无辜!她兄长在吏部的考评受阻,她急于为兄长寻个靠山,是…是东宫那边的人隐约递了话,暗示若王府的主子不在了,太子殿下或可看在…看在某些情分上,对李大人多加照拂…夫人她…她这才对您动了杀心啊,王爷!” 李柔嘉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瞪向张嬷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起,瞬间冲上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李柔嘉。 前些日子,这个女人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用柔媚入骨的语调诉说着倾慕与依赖。 此刻那些温存都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他竟与一条时刻想着要自己命的毒蛇同床共枕! 竟让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靠近自己,甚至间接导致了暮雪的死亡! 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涌上喉咙,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种被背叛、算计的感觉,混合着失去暮雪的极致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看着李柔嘉,眼中最后一丝因为过往肌肤之亲而产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波澜,也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玷污了的恶心。 温存? 那不过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施展的、令人作呕的手段! 每一次触碰,此刻回想起来都充满了算计和欺骗! 萧御锦冷冷道:“李柔嘉,你让本王感到恶心!” “妾身也是如此!”李柔嘉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每次与您接触都让妾身无比作呕。” 萧御锦不再听她任何狡辩,阴鸷道:“原来你们李家早已投靠了东宫!” 李柔嘉听到萧御锦的质问,脸上那点凄楚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不是我李家选择了东宫,而是王爷您,从一开始就把我们推向了东宫!” “您这两年来,锐意改革,打压豪强,清查亏空,动了多少人的奶酪?您以为只是些地方上的小鱼小虾吗?”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您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旧党利益!而东宫,恰恰是能代表他们最大利益所在!” “我父亲早在两年前漕运改制时,就已经向太子殿下表过忠心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非东宫暗中周旋,我李家早在去年的军粮案中就被您连根拔起了!王爷,您以为您真的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吗?” “嫁入王府,本就是一步棋。”她看着萧御锦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监视您,拉拢您,若拉拢不成……便找准时机,除去您。这才是东宫和李家真正的交易。” “所以,王爷,”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不是妾身背叛了您,而是您和李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萧御锦听完,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湮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很好。”他只吐出两个字。 随即下令: “李柔嘉弑主谋逆,罪证确凿,即刻绞杀。” “李氏一族,勾结东宫,谋害亲王,罪同谋反。着令抄没全部家产,一族老少尽数下诏狱,主犯一律问斩,其余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命令简洁冷酷,没有半分犹豫。 整个李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 午后 王府内外,顷刻间被一片惨淡的素白笼罩。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之上已然悬起巨大的白色丧球,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凄冷的光。 府内,往日色彩鲜亮的廊庑亭台,此刻尽数披麻戴孝。所有大红、鎏金的装饰都被紧急撤下,换上了单调刺目的白幡与黑纱,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如同无声的哭泣。 往来穿梭的仆从皆身着粗麻孝衣,低头疾走,脸上带着惊恐与哀戚,不敢交谈,不敢喧哗,整个王府沉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灵堂设于正殿,素烛高燃,香烟缭绕,却驱不散那浓重的悲凉。巨大的“奠”字触目惊心。王妃林暮雪的棺椁静静停放在中央,周围堆满了纸扎的车马俑人,色彩斑斓却透着死寂的诡异。 僧侣诵经超度的梵音低沉而单调地回荡着,更添几分虚无与苍凉。 所有这一切奢华严谨的丧仪,都按最高规制操办,极尽哀荣,却丝毫无法温暖灵堂中央那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男人。 萧御锦一身缟素,孤零零地跪在棺椁前,背影僵直,仿佛也已化作了一座石雕。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陪她! 他眼神空洞地、一步步走向那具冰冷的棺椁,仿佛那是唯一的归途。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狠狠撞上那坚硬木材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侧扑来,用尽全力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离了棺材! “王爷!不可!”唐羽惊惶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锁住他,“王爷您冷静一点!” 萧御锦像是被突然惊醒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起来,赤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的绝望:“放开我!唐羽你放开本王!放开本王!让本王去陪她!” ”她一个人怕黑!” “王爷!王妃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见您如此啊!” 唐羽死死抱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您若走了,这王府怎么办?小郡主怎么办?王妃拼死生下的孩子,您忍心让她在这世上再无依靠吗?!” “孩子”二字让他回笼了一丝理智。 他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僵。 孩子……暮雪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像是濒死的鱼,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下来,被唐羽及时扶住。 他没有再试图冲向棺材,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冰冷的棺木,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唐羽不敢松手,依旧紧紧扶着他,低声劝慰:“王爷,您得活下去……为了小郡主,也得活下去啊……” 灵堂内,只剩下萧御锦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 …… 就在此时,王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与高声通传——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唱喏划破了王府死寂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宫廷总管太监服制、面容肃穆的大太监,在一队精锐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手持一卷明黄绫缎圣旨,步履沉稳地踏入府门,径直走向灵堂所在的正院。 所有仆役瞬间跪伏一地,头深深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低回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萧御锦正跪在灵前,闻声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他依制起身,整理了一下素服,然后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无波:“臣,萧御锦,接旨。” 那大太监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前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惊闻宁王妃林氏薨逝,朕心甚恻。然,林氏出身微寒,福薄命浅,侍奉期间未能妥善自持,致招祸端,实乃德行有亏,不堪厚誉。着以庶民之礼敛葬,不得入皇陵,不得享宗庙祭祀,钦此——” 旨意宣毕,灵堂前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德行有亏”、“福薄命浅”、“不得入皇陵”……这字字句句,哪里是抚慰,分明是死后追责与羞辱! 那太监合上圣旨,面无表情地递到萧御锦面前:“宁王,接旨吧。” 萧御锦跪在原地,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卷沉重而冰冷的圣旨,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臣,接旨。” 圣旨送达,太监与侍卫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留下王府上下更加凝重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恐惧。 萧御锦缓缓站起身,手中那明黄的绸缎灼烫得如同烙铁。他看向那具安静的棺椁,心脏像是被再次撕裂。 …… 林暮雪最终未能以王妃之礼风光大葬。 萧御锦找了一片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地,为她寻了一处最后的安息之所。葬礼极其简单,除了几个绝对心腹,再无旁人。 棺椁入土后,萧御锦亲手立起一块墓碑。 石碑打磨得光滑,却并无过多雕饰,只刻着寥寥数字: 爱妻 林暮雪 之墓 没有皇家封号,没有冗长谥号,只有最纯粹的身份认定和最直白的感情宣告。 “爱妻”。 这两个字,重于千钧,是他能给予她的、超越所有世俗规训的最后倔强与补偿。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墓碑前,许久许久。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的刻痕,仿佛还能触摸到一丝她的温度。 从此,这座孤坟,这块简碑,便是他心中唯一认可的、妻子的长眠之地。也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残存的、不容玷污的柔软与痛楚。 …… 八年时光呼啸而过。 昔日那位还会因痛失所爱而几近崩溃的宁王殿下,在权力的漩涡和岁月的打磨中,蜕变成了真正权倾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宁王殿下。 他似乎拥有了一切,却又仿佛一无所有。 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每年总有几个特定的日子,宁王会消失一段时间。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唯有那座藏在山水深处、墓碑上只刻着“爱妻林暮雪之墓”的孤坟,以及坟前每年都会出现的、新鲜洁白的祭品,无声地诉说着,这八年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直到长大后的蓝婳君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他这具麻木的躯体才再次充满了生命力! ——暮雪篇完—— 第105章 蓝盛飞深夜拜访宁王府 她不喜欢他,他却疯了一样的喜欢她。 她长了一张摄人心魄的小脸,只是一眼,就让他沦陷了。 他明确的知道了一件事,他要她,要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暮雪死去的这八年来,他浑浑噩噩的,活得一具行尸走肉,可蓝婳君到来,让他这具行尸走肉重新尝到了“想要”的滋味,那般灼烈,那般疼痛,那般不容抗拒! 哪怕这份渴望里掺杂着最原始的欲望、最卑劣的妄念、最不堪的掠夺欲,他也绝不放手。 可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她那手握三十万铁骑、爱女如命的镇北王父亲,以及她的心爱之人顾晏秋! 蓝盛飞虽将女儿视若性命,不愿她卷入宗室纷争这潭浑水,可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溺爱本身,就是最大的软肋。 只要蓝婳君自己心甘情愿的嫁给他,那么,纵使镇北王心中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必定会对着他那唯一的宝贝女儿妥协。 这便是让蓝盛飞唯一妥协的办法。 他要蓝婳君爱上他。 并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做他的王妃。 可偏偏,她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满心满眼都是顾晏秋。 可那顾晏秋,不过是顾相家中的一个最没出息的庶子罢了,早些年出来闯荡,沦落至商贾。 即便挣的盆满钵满,也依旧是权贵阶层瞧不上的末流。 蓝婳君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善良又没得不可方物,偏偏被顾晏秋这样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人窃取了芳心。 甚至还允许他随意进出自己的闺房。 闺房是何等私密之地? 那是未出阁女子的禁地,除了至亲,唯有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踏入! 她却轻易的就为顾晏秋敞开门扉。 自己同样也闯了她的闺房,只是就像顾晏秋那般紧紧地抱了她一下,什么都没有做,她转天便将此事告给她的父亲蓝盛飞,蓝盛飞一怒之下,就将此事告到了御前。 他萧御锦,堂堂亲王,竟被这样一个人比了下去! 竟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蓝盛飞知道此事后,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更顾及蓝婳君的清誉。 若此事宣扬出去,即便蓝盛飞有三十万铁骑,也堵不住这京城悠悠众口,她这辈子就算毁了。 到时候蓝婳君除了嫁给自己,还有什么选择? 然而,即便蓝盛飞将此事告到御前又如何? 如今这朝中各方势力心怀鬼胎,郭相更是要毁了这大燕江山, 陛下正需倚重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平衡制衡,去清理门户。 在陛下眼中,自己这柄“刀”此刻尚且锋利有用,陛下绝不会因一桩未传开的“风流韵事”而自断臂膀。 罚俸,乃至短暂禁足,都不过是做给朝野看的姿态,无关痛痒。 但此事也没让他知难而退,反倒让他对顾晏秋的嫉妒之火愈发炽烈! 那顾晏秋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即便在自己这般权势滔天的亲王面前,也丝毫不动摇。 那顾晏秋这些年除了靠着他父亲名声在外,做了点儿生意,还有什么?他拿什么和他萧御锦比?权势?地位?还是能护她一世周全的力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却拥有了他萧御锦此刻最渴望、最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心底那毫不掩饰的倾慕! 虽然自己晚了顾晏秋一步,但也不过是个先来后到的顺序罢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 他倒要看看,这份脆弱的儿女情长,能经得起多少风吹雨打!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他要亲手摧毁她对顾晏秋的所有情爱幻想,一点点、一寸寸地彻底摧毁,碾落成泥! 他要让她看清,顾晏秋那所谓的深情,在绝对的权势与现实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只要最终能得到她,无论过程有多么不堪,手段有多么卑劣,他都愿意一试! —— 萧御锦从太医院的病床上悠悠转醒,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是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过往! 守在床边的太医见他眼睑微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宁王殿下,您醒了?” 萧御锦缓缓坐起身来,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太医回答:“您在这里睡了三个时辰。” 萧御锦下意识的朝窗外望去,外面夜色如墨。 ”本王该回去了。”萧御锦撑着手臂,正要起身,一旁的太医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陛下有旨,交代您醒后不必急于离宫,需在这太医院偏殿内……闭门思过。” “在宫中闭门思过?”萧御锦动作一顿,眸色微沉,随即却不顾太医阻拦,径直起身更衣。 不多时,他便一身亲王朝服,径直去了御前。 此刻,永昭帝还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案上烛火跳动,映得她神色威严而疲惫。 萧御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母后,儿臣身子初愈,在宫中实在睡不惯,夜夜难安。恳请母后恩准,让儿臣回府静养,也好安心‘思过’。” 永昭帝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 她太了解蓝盛飞的性子了,就凭他爱女如命的样子,萧御锦动了他的掌上明珠,他怎会就此善罢甘休?此刻,恐怕早已怒火中烧地守在宁王府门前,就等萧御锦回去,当面再给萧御锦一点儿教训。 萧御锦此刻却没有猜透永昭帝话中的深意。 若只是为了平息舆论,做给文武百官和蓝盛飞看,大可直接下旨将他禁足在宁王府中,既名正言顺,也更符合“闭门思过”的由头。 可母后偏偏将他留在宫中,这就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是真的担心他的伤势,想让太医院就近照料?还是另有考量,想将他暂时与外界隔绝,避免再生事端? 只有这个理由最合理。 他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只等着母后应允,全然没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他的王府门外等着他。 永昭帝看着他眼底那份自以为是的算计,却也只是看破不说破,只是淡淡道:“罢了,你刚痊愈,确需静养。朕准了!” 他自己惹出的事,让他自己去平吧。 “谢母后!”萧御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出宫的马车早已备好,萧御锦掀帘而入,沉声道:“回府。 车轮滚滚,划破夜色。 他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蓝婳君那张摄人心魄的小脸。以及她对顾晏秋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一股浓烈的占有欲与嫉妒心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马车行至宁王府外,萧御锦正欲下车,却见府门前灯火通明,一队身披铠甲、气势凛凛的将士肃立两侧,为首之人一身朱色官服,面容刚毅,此人正是蓝盛飞! 第106章 大打出手 蓝盛飞身着一品爵位的朱色麒麟官服,却也难以掩盖他久经沙场的煞气!他身后亲卫虽不多,却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无声的气势已将整个宁王府门前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萧御锦心下了然,母后将他留在宫中,并非是要他闭门思过。而是早已料到蓝盛飞会来堵门,刻意让他避开蓝盛飞这尊煞神的。 果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看来今日在当铺的事已经传开,蓝盛飞也应该知道了。 萧御锦整理了一下朝服,面上丝毫不显慌乱,反而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的神情,缓步下车。仿佛他只是一个刚刚被陛下训诫完毕、正准备回府反省的普通亲王,对门前的阵仗毫不知情。 他迎着那肃杀的气氛,从容地朝蓝盛飞走去。 不见丝毫怯懦。 随后在距蓝盛飞三步之外停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知蓝大将军深夜到访,可是边关有要紧事务?”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蓝盛飞那张盛怒的脸,绝口不提当铺之事。 蓝盛飞并未行礼,冷冷的开口道:”老夫只是过来问问王爷,礼义廉耻四字如何书写?”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近乎指着鼻子骂他不知廉耻! 萧御锦闻言,脸上刻意摆出一副略微错愕神情:“礼义廉耻?”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蓝大将军何出此言?此乃蒙童开智之学,大将军不去考问书院学子,反倒来质问本王?莫非是大将军闲来无事,欲与本王探讨圣贤文章不成?” 蓝盛飞见他在装傻充愣,心中怒火更盛:“萧御锦!你少在老夫面前装糊涂!今日在西街当铺,你对小女所做之事,转眼便忘了吗?王爷的礼数,便是光天化日之下,欺凌一介弱质女流吗?” “真当我镇北王府无人了吗?!” 话已挑明,再无回旋的余地。 看来,蓝盛飞今日是铁了心要为自己女儿讨个说法。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方才那副惫懒无赖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再试图辩解,也不再故作姿态。 那双深邃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 “呵~”他冷笑一声,目光掠过蓝盛飞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卫,最后重新落回蓝盛飞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脸上。 “大将军息怒。”他开口,声音沉稳舒缓,听不出半分火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此地非是边关沙场,乃是天子脚下,亲王门邸。大将军携甲士夜闯,厉声呵斥宗室,纵有万般缘由,恐也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至于当铺一事,”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坦然的看向蓝盛飞,语气依旧温和:“本王确实途经西街宝昌当铺。见当铺门前似有争执喧哗,围堵了道路。京畿重地,岂容市井无序,本王既路过,自不能坐视不理。便出面过问了几句,若方式欠妥,惊扰了蓝小姐,本王自会向陛下呈情请罪,不劳大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随即,他目光扫过蓝盛飞身后那些精锐亲卫,语气渐沉:“大将军爱女心切,本王甚为理解。 但是,三十万边军乃国之重器,非镇北王府私兵。大将军以此等阵仗围堵亲王门户,传将出去,恐惹朝野非议,徒令陛下忧心边将跋扈,非臣子忠君爱国之道。” 他此话是在提醒蓝盛飞,他的行为已触及了皇权底线。 “不若如此,”萧御锦又作出退让姿态,“大将军且先回府。明日朝会之上,本王愿与大将军一同面圣,将今日之事原委奏明陛下,请陛下圣心独断,公允处置。如此,既全了礼法,亦不负陛下信重,大将军以为如何?” 他以退为进。 又将事情踢给了皇帝。 看似公允,实则深知陛下为大局计,绝不会因此事重罚他这个有用的皇子,最多各打五十大板。 一番话,避重就轻,偷换概念,倒打一耙,却又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萧御锦这番以退为进、颠倒黑白的惺惺作态,彻底压垮了蓝盛飞最后的心理防线。 蓝盛飞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 这黄口小儿,仗着亲王身份和陛下几分倚重,竟敢将轻薄欺凌之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简直毫无悔意!不知廉耻! 若不为女儿做点儿什么,今日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萧御锦!”他大声怒道,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权术把戏!老夫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搏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休想在老夫面前玩弄这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龌龊手段!” 他一步踏前,手指直指萧御锦鼻尖,厉声喝道: “你当老夫是那等可以被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昏聩之人吗?!你当陛下的江山,是靠你这等巧言令色、欺辱弱女之辈守护的吗?!” 蓝盛飞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做,却不敢认?还想将污水泼到我女儿身上,泼到那莫须有的‘小人’身上?萧御锦,你简直无耻!” 他突然一把揪住了萧御锦的朝服前襟,双目赤红如血,“你这个混账东西!老夫这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无耻之徒!” 事出突然,萧御锦也没料到蓝盛飞竟敢在亲王府门前直接动手!他被拽得一个趔趄,额角瞬间青筋暴起!身为亲王,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蓝盛飞!放肆!”萧御锦反应极快,反手扣住蓝盛飞的手腕,内力暗吐,试图震开对方。 “老夫今日就放肆了又如何!”蓝盛飞彻底豁出去了,另一只手握拳,带着沙场破风的狠厉,直击萧御锦面门!他爱女受辱,若还能忍气吞声,岂配为人父?!岂配为三军统帅?! 萧御锦瞳孔一缩,猛地偏头躲过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也彻底被激怒了,不再顾忌,抬膝便撞向蓝盛飞腹部! “砰!”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场面顿时大乱! 宁王府门口的侍卫见状,惊骇欲绝,纷纷拔刀上前想要护主,却被蓝盛飞带来的那些百战亲卫毫不犹豫地拔刀拦住!双方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在夜色灯火下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场地中心,两位尊贵无比的人物却已如同市井莽夫般扭打起来!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力量碰撞和宣泄的怒火! 拳头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怒吼不断传出! 蓝盛飞势大力沉,招招狠辣,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萧御锦虽年轻,但身手敏捷,阴狠刁钻,更擅近身缠斗,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一个是为女雪耻,怒火攻心的父亲! 一个是久居上位,受辱暴怒的亲王! 这场争斗,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意气之争,牵扯着军权、皇权、私怨,变得无比危险和复杂! “王爷!” “大将军!” 两边人马焦急呼喊,却谁也不敢真正动手加入战团,生怕彻底引爆局势。 第107章 兔死狐悲 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蓝盛飞更胜一筹。 几十招过后,萧盛锦渐露疲态。一次格挡稍慢,被蓝盛飞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胸口之上! 呃!”萧御锦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缓! 蓝盛飞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一记刚猛无比的直拳,结结实实地又轰在萧御锦的腹部! “噗——!” 萧御锦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宁王府门前的石阶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蜷缩着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他几乎窒息,连挣扎着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亲王又如何?! 这便是他萧御锦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轻薄欺辱他女儿的代价! 他可以跪拜君王,可以恪守臣节,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女儿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便是他身为人父,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今日,他便是拼着这项上乌纱不要,也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明白:他蓝盛飞的女儿,不是他能随意轻侮的玩物! 足以让他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若非顾及这厮的亲王身份,若非深知当场打死他会引来滔天大祸,累及整个镇北王府和边军弟兄! 他真想此刻就地了结了他! 就在那铁拳即将再度挥下的瞬间,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而对方侍卫见主帅已停手,气势稍缓,也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间隙! “王爷!”宁王府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与那些煞神般的亲卫对峙,惊呼着收起兵刃,疯了一般冲上前。 迅速用身体铸成一堵人墙,死死护在萧御锦身前。 另外两人慌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地上那位狼狈不堪、唇角染血的主子。 “王爷!您怎么样?!” “快!快去请太医!” 侍卫们声音发颤,手忙脚乱。萧御锦半倚在侍卫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往日一丝不苟的蟒袍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迹。他抑制不住地低咳,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墨玉般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却淬着冰冷的恨意与屈辱,死死盯向蓝盛飞的方向。 蓝盛飞看着被众人簇拥起来的萧御锦,重重冷哼一声,终是没有再逼近。 但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那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骇人气势便再次压得众人喘不过气。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狼狈不堪的萧御锦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冰冷的杀意: “萧御锦,今日之事,暂且记下。” “你给老夫听清楚了——从今往后,离我女儿远点。若再让老夫发现你靠近她三尺之内,或是再用那等龌龊手段……” “下次让你丢的,可不是面子这么简单!” “老夫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对方骤然变得更加阴鸷的脸色,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朱色麒麟官服在夜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带着一众煞气腾腾的亲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府门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萧御锦半倚在侍卫身上,眼睁睁看着那抹代表绝对武力与羞辱的朱色消失在视线尽头,胸腔内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屈辱! 滔天的屈辱! 他堂堂亲王,竟在自己的府门前,被臣子如此殴打、如此威胁、如此蔑视!甚至需要靠对方的“克制”才能保全性命!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和华丽的蟒袍上,触目惊心。 “王爷!” “王爷您撑住啊!” 眼见萧御锦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周围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完了完了! 王爷若是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护卫不利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快!快扶稳王爷!”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快去催!用跑的!告诉太医正,王爷呕血了!”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王爷…王爷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都是小的该死!小的护主不力!小的万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侍卫。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想将萧御锦往府里抬,动作又急又慌,却又因王爷伤重而不得不极力放轻放缓,显得无比狼狈。 亲王若殁,今夜在场所有人,皆难逃一死。 就在此时,刚得到消息的柳侧妃与夏侧妃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两人一到前院,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晕厥过去。 只见萧御锦被侍卫半扶半抱着,往日里俊美无俦、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唇角衣襟上沾染着刺目的鲜血,蟒袍凌乱,气息微弱,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脆弱! “王爷——!” 柳侧妃率先哭喊出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提着裙摆便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天爷啊!这是怎么了?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把王爷伤成这样?!王爷…王爷您看看妾身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恐与绝望。 然而,这惊恐之下,还隐藏着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她们还没有为萧御锦诞下一儿半女! 按照宗室规矩,若无子嗣的妾室……王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是要被送去皇陵陪葬的! 夏侧妃稍慢一步,脸色同样煞白如纸,但她到底更沉稳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上前几步。她虽也眼圈泛红,泪光盈盈,却还能维持着一丝摇摇欲坠的仪态,急声指挥着已然慌神的侍卫: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小心些把王爷抬进去!碰坏了王爷,仔细你们的皮!”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快去个人!再催催太医!王爷若有事,咱们……咱们谁都别想活!”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萧御锦很少来她们房中过夜… 她们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又怎么会有孩子! 这是她们心中最大的委屈和幽怨,是她们争风吃醋、用尽手段,却也抓不住他的心! 无宠! 无子! 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绝望,无声地在两位侧妃之间蔓延。她们甚至顾不上再表演情深义重,也顾不上彼此间的嫌隙,只剩下同样的、对自身命运的巨大恐慌。 若萧御锦今夜真的挺不过去,陪葬…就是她们的悲惨下场! 第108章 美貌带来的祸端 极致的恐惧过后,往往伴随着寻找宣泄口的迁怒。 柳侧妃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那上好的苏绣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撕裂。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美眸里,此刻却燃起了怨毒的火焰,猛地射向虚空,仿佛蓝婳君就站在眼前。 “都是她…都是那个蓝婳君的错!”柳侧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恨意,“若不是她不知廉耻,勾得王爷失了5分寸,王爷怎会去招惹那镇北王府?又怎会遭此大难?!” 夏侧妃闻言,也从那冰冷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她眼神闪烁,迅速认同了这个说法。 “姐姐说的是!”夏侧妃附和道,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自打王爷见了那蓝婳君,就跟丢了魂似的!若不是她,王爷怎会如此不管不顾,惹上这等杀身之祸?她如今自己倒清净了,却让我们……” 她没敢说出“陪葬”二字,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是个祸水!扫把星!”柳侧妃恶毒地咒骂着,“还没进府就惹出这等塌天大祸,克得王爷生死未卜!她若真进了门,这王府还有宁日吗?我们还有活路吗?!” “绝不能让她进门!”夏侧妃立刻接口,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自救般的狠决,“王爷若平安醒来,我们必要劝谏!若王爷真有万一…”她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我们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在她们眼里,蓝婳君不仅拥有着令王爷痴狂的美貌,她背后还站着一位那样强大、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护着她的父亲。 这让她们无比羡慕! 镇北王蓝盛飞,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国之柱石。可就是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了女儿,可以不顾身份体统,夜闯亲王府,可以为了替女儿出气,不惜对亲王动手,甚至敢撂下那般狠厉的警告! 那是她们从未得到过,也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父爱和庇护。 柳侧妃想起自己那个只会用女儿换取官职攀附的父亲,每次家书来,不是打探王府内幕,就是索要钱财好处。 夏侧妃想起自己虽是嫡女,却被家族当作巩固势力的棋子送入王府,父亲看重的从来只是她能否得宠,能否为家族带来利益,何曾真正问过她一句是否安好? 她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在王府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挣扎求生,唯一的依仗就是王爷那点稀薄且随时可能转移的宠爱。一旦失宠,甚至王爷不在,她们便什么都不是,连性命都可能无法自主。 而蓝婳君! 她拥有着她们渴望的一切。她有显赫的家世,有强大的父爱作为后盾,她甚至敢拒绝王爷!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父亲会为她撑起一片天,会为她豁出一切! 这种对比带来的落差感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们的心脏,让那份对蓝婳君的怨恨变得更加复杂和刻骨。 她们恨她引得王爷疯狂,恨她带来灾祸,更恨她…拥有着她们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毫无保留的父爱和底气。 这种恨意,让她们更加坚定了要将蓝婳君排斥在王府之外的决心。 她们此刻只顾着怨恨蓝婳君了,刻意避开了萧御锦的所作所为是有多么的不堪。 或许在她们的认知里,王爷看上谁,那是天大的恩赐,是对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被亲王倾慕,蓝婳君不就该感恩戴德、主动投怀送抱吗? 她凭什么不愿意? 她凭什么反抗? 她凭什么引得王爷为她冒险,甚至招来镇北王的雷霆之怒? 若不是她不肯顺从,不肯乖乖就范,王爷何须用那些“非常手段”?又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险些让整个王府陪葬? 她们选择无视萧御锦的过错,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蓝婳君身上。 仿佛只要蓝婳君当初肯点头,肯乖乖走进王府,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错的只能是蓝婳君。 必须是蓝婳君。 至于萧御锦的行为是否合乎礼法,是否伤害了他人?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赶快让她们生下孩子,这样一来,即便萧御锦死了,她们还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继续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同时,蓝婳君那张惹来祸端的脸… 她们更是选择性忽视了。 她们只看到了这张脸带来了萧御锦的痴迷,却看不到这张脸背后所承载的麻烦与危险。 她们想不到,一个女子若拥有过分出众的容貌却又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和地位,在这世道会遭遇多少觊觎和恶意。 八岁的孩童,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而蓝婳君,却已经从那时起,便要开始承受来自外界肮脏的觊觎和骚扰。只因为,她生了一张太过惹眼的脸。 那些“毛手毛脚”,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恐惧、屈辱和无力? 柳侧妃她们或许只需烦恼如何争宠固位,而蓝婳君却要从小便学着如何躲避无处不在的恶意,如何在那份过于夺目的美丽与自身安全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她那般清冷疏离的性子,或许并非天生,而是在一次次受惊、一次次被迫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过程中,磨砺出来的外壳。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伤痕累累后唯一的自我保护。 她对萧御锦所有的抗拒、疏离、乃至冰冷的厌恶,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在他强闯入她闺房的那一刻,在他不顾她意愿强行亲吻她的那一刻,在他用权势步步紧逼的那一刻… 在他眼中,那是倾慕,是占有,是势在必得。 可在她眼中,他与那些从她八岁起就试图靠近、试图染指、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的登徒子,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是身份更高,权势更大,手段更难以抗拒罢了! 他披着亲王的华贵外衣,行事却与那些她最深恶痛绝的浪荡子并无二致!同样地无视她的意愿,同样地侵犯她的边界,同样地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掠夺的物件! 甚至,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行为带来的压迫感和绝望感更甚!她连像小时候那样躲回父亲身后、或者用镇北王府的名头吓退对方的可能都没有了! 第109章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萧御锦今日在府门前被蓝盛飞揍得奄奄一息,细究起来,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王府内人心惶惶之际,太医院院正梁太医总算匆匆赶来——他几乎是被侍卫半拖半扶着奔进来的,官帽歪在一边,连衣摆都沾满了尘土。 顾不得调匀急促的喘息,梁太医在侍卫与侧妃们焦灼如焚、近乎将他视作救命稻草的目光里,急步扑到床榻前,指尖飞快搭上萧御锦的腕脉。 一番紧锣密鼓的望闻问切,又迅速施针用药,梁太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直到最后拔下金针,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擦去汗湿,转身面对几乎要跪伏在地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刚缓过来的沙哑:“万幸!王爷虽脏腑受震、气血逆乱,更因呕血伤了元气,却未伤及根本!方才昏迷,是急火攻心加之一时气血壅塞所致。微臣已用金针疏导经络,再配上固本培元的汤药,只需好生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这话宛如天籁,瞬间驱散了笼罩在王府上空的死亡阴霾。 “多谢梁太医!多谢梁太医!”柳侧妃第一个回过神,喜极而泣的声音里满是颤抖,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身旁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夏侧妃也重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不用陪葬了,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虚脱。 侍卫与下人们更是像捡回半条命一般,脸上绷着的惊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狂喜,看向梁太医的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再看榻上,萧御锦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胸口起伏已平稳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总算是稳住了气息。 萧御锦眼皮微动,总算缓缓睁开了眼。他眼神尚有些涣散,婢女早已端着温好的汤药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一旁的柳侧妃与夏侧妃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映着同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蓝婳君的怨恨却并未消散! 王爷对她如今已是疯狂,若那蓝婳君日后真的被他用尽手段强娶入府…… 再添上她身后镇北王那三十万大军做靠山,局势早已不是旁人能轻易撼动的。 一旦蓝婳君入了门,一定是空缺已久的正妃之位,这日后,府中哪里还会有她们二人的立足之地? 无子、失宠、再加上一个被王爷疯狂独占的新主母… 她们的下场,只怕比现在担忧的“陪葬”好不了多少! 绝不能… 绝不能让蓝婳君进门! 此刻,萧御锦半倚在锦榻之上,胸腹间依旧有剧痛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方才遭受的奇耻大辱。 侍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触怒了这位明显处于盛怒边缘的主子。 然而,与身体的狼狈疼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萧御锦那双眼睛。 双凤眸之中,此刻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暴怒与阴鸷,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的深潭之下,是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暗流在汹涌。 蓝盛飞… 真的好的很! 他萧御锦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受过今日这般羞辱!被人在自家门前打得吐血,被指着鼻子威胁,甚至需要靠对方的“手下留情”才能保全性命!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遥远的镇北王府。 蓝婳君 想到那个清冷绝俗、仅一眼,就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一种混合着极端占有欲和征服欲的灼热情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屈辱和疼痛。 她父亲越是阻拦,就越证明她的宝贵! 也越发激起了他非要不可的决心! 蓝盛飞以为武力威胁就能让他退缩? 简直可笑! 这只会让他更加不择手段!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翻涌着难平的怅惘:蓝婳君啊蓝婳君,若你早生几年,或者你五岁那年不曾动身去江南——你早该是本王身边,唯一的王妃了。 可惜那年她才不过五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而他却早已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 后来他满心满眼都是暮雪,却未曾留意,每次见到婳君时,心底总会悄然浮起一种想将她妥帖藏起来的冲动。 直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深埋心底的情愫。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对她动了心。 或许还要更早——早到在她百日宴上,当他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轻轻抱在怀里时,心底便已泛起了说不清的异样波澜。 即便当时有所察觉,他也绝不会将这份心思往“爱”字上想。毕竟,他怎可能对一个孩子生出这般情愫? 否则,他岂不成了世人眼中扭曲变态之人? 这条底线,他是绝对不会逾越的。 而她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却偏偏,有了心上人。 若他此时执意要同她在一起,注定只会是一场孽缘。 今日又与蓝盛飞闹到兵戎相见、几乎撕破脸的地步,绝非上策。 那三十万边军,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若与他再发生冲突,即便他是亲王,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可能逼得那老匹夫狗急跳墙,彻底与自己为敌! 更重要的是——若关系彻底恶化,他还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蓝婳君? 欲速则不达。 他需要改变策略。 需要等一个缓和关系的时机 然而,这个时机却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快! —— 镇北王府 夜色如墨。 蓝盛飞回府后,刚吩咐亲卫加强府中戒备,却见老管家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神色惶惶不安。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发紧,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小姐…小姐她…” 蓝盛飞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婳儿怎么了?!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厉色。 “小姐今日从外面回来后就说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可方才侍女去查看,发现小姐浑身滚烫,已然昏沉不醒,口中还…还呓语不断!” 老管家声音带着哭腔,“小翠也在第一时间通知了众人,并且去请了郎中,可、可郎中瞧了后说,说症状蹊跷,似是…似是罕见的恶疾之兆,来得极凶险!” “什么?!”蓝盛飞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口,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方才与萧御锦对峙时都未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罕见的恶疾?!来得极凶险?! 他猛地抓住老管家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哪个郎中说的?人呢?!现在怎么样?!” “李郎中还在小姐房中施针用药,但…但他说只能暂且稳住,此症怪异迅猛,他…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急骤的病症…”老管家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挣脱。 蓝盛飞一把推开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官服,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向女儿居住的院落。一路上,下人们纷纷跪地,皆面带惊惧。 冲进闺房,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只见烛火摇曳下,女儿蓝婳君静静地躺在锦被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往日那双清冷灵动的眸子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一名郎中正凝神施针,额上全是汗水。 “婳儿!”蓝盛飞扑到床边,声音嘶哑,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滚烫的手,那温度几乎烫伤了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心。 “李大夫!我女儿究竟如何?!”他猛地抬头,目光焦灼的看向李大夫。 李大夫手一抖,银针差点偏了位置,连忙稳住心神。 颤声道:“回将军,小姐此症来得极其突然,高热惊厥,脉象浮乱似有中毒之兆,却又查不出毒源…恕老夫才疏学浅,实难立刻断定是何恶疾,只能先行针用药稳住心脉,压制高热…” 中毒之兆?! 查不出毒源?! 罕见的恶疾?!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接连炸响在蓝盛飞的脑海里。 但他眼下也顾不得细想,立刻吩咐道:“快去宫中请梁太医来!” “是!” 第110章 蓝婳君命悬一线 管家连声应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门,翻身跃上快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朝着皇宫太医院的方向疯了一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街上踏出急促得令人心慌的节奏。 也是合该有事。梁太医刚提着药箱从宁王府那摊浑水里出来,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心里正反复掂量着宁王殿下那虽不致命却也绝不容乐观的伤势,以及这其中牵扯的泼天干系,一抬头,竟迎面正正撞见了镇北王府那位姓王的大管家。 只见那王管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活像是身后有厉鬼索命。 梁太医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莫非…蓝大将军在方才那场冲突里也吃了大亏? 宁王都伤成那般模样,动手的蓝盛飞又能讨到什么好去? 再看王管家这幅丢了魂似的着急模样,梁太医心下立刻雪亮——只怕蓝大将军伤得比宁王还要凶险!怕是内腑受了重创! 否则,以镇北王府管家见惯风浪的身份,何至于慌张失态至此?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梁太医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若…若三十万边军的统帅、国之柱石的镇北王,真在京城被宁王活活打死…… 梁太医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后果,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太医能够承受! 边军必反! 那些跟着蓝盛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一旦得知主帅惨死亲王之手,滔天怒火谁能压制?届时北境烽烟骤起,铁蹄南下,京城首当其冲! 到时,整个大燕江山必然动荡! 虎视眈眈的北狄、南黎、西戎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肆意瓜分撕咬! 山河破碎,社稷倾颓,烽火遍地,生灵涂炭… 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想到那可怕景象,梁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窒住了。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带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走向自己停在宁王府外的马车。 甚至来不及坐稳,便朝着车夫低喝道:“镇北王府!快!越快越好!” 此刻,他抢的不仅是镇北王的一条命,更是这大燕天下的一线气数! 王管家还没有开口,梁太医就已经上了马车。 他只是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 “是,是,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颠簸不已。梁太医紧紧扶着车壁,面色凝重如水。 宁王殿下…此番实在是太过了! 为了一个女子,竟与蓝大将军到兵戎相见、两败俱伤的地步!此举何其疯狂,何其不计后果! 这岂是未来一国之君应有的胸襟与担当? 梁太医心中一片冰凉。 他见识过太多权贵倾轧,但如萧御锦这般偏执疯狂、行事毫无顾忌的,却是少见。 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娶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子为妃,惹得先帝和一重朝臣不满! 今日他又为了得到蓝盛飞的女儿几乎将蓝盛飞这样手握重兵的国之柱石打个半死,他日若是当上这大燕的君主,掌握了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又会做出何等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到时,只怕整个大燕江山都会因他的一个念头而掀起血雨腥风! 如此心性,暴戾有余,仁德不足;私欲滔天,而无大局之观… 将来如何能肩负起一国之重任? 如何能让天下归心,让百官臣服,让百姓安居?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之际,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然后他握着药箱做迅速下车,开口便问蓝大将军的情况。 王管家先是一愣,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梁太医是误会了! 接着他解释道:“是,是我们家小姐!突发恶疾,高热昏沉,妙手堂的李郎中都束手无策,所以将军才特命小的来请您救命啊!” 梁太医闻言,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那番关于国运江山的沉重思虑还压在心口,此刻却被告知急症突发的是蓝小姐。 他方才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松懈了下来。 但整颗心依旧悬着。 蓝小姐突发恶疾? 连妙手堂的李郎中都束手无策? 李郎中的医术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连他都无法,可见病情之凶险奇诡。镇北王爱女如命,若是小姐真有闪失,其后果…虽不及主帅殒命那般震动天下,但于镇北王府而言,亦是塌天之祸。 “原来如此!快!前头带路!”梁太医语气依旧急促。 王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梁太医穿过层层庭院,直奔蓝婳君所居的院落。 匆匆踏入闺阁之内,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烛火通明的屋内,蓝盛飞焦灼地守在床边,往日威严刚毅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担忧与无力。 而锦榻之上,蓝婳君静静地躺着,双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然陷入昏沉之中。 梁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军,容下官为小姐诊脉。” 蓝盛飞猛的抬头,见是梁太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让开位置,目光中却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梁太医!快!快看看小女!这究竟是怎么了?!” 梁太医凝神静气,三指小心翼翼地搭上蓝婳君纤细腕间。 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惊人,再看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却浅弱,梁太医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但他不敢耽搁。 他闭目细细感受指下的脉搏,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越是探查,他心中的那份熟悉感就越是强烈 这脉象的诡谲走势,这邪热内焚却又透着一丝阴损的迹象…像,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宁王府那位小郡主突发急症时的模样! 那时,太医院诸位圣手皆束手无策,眼看着金枝玉叶就要夭折,萧御锦几乎疯魔。 最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游医,献上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堪称凶险的偏方。当时无人看好,甚至有人认为那是虎狼之药,但走投无路的萧御锦硬是咬着牙给女儿用了。 结果,竟然真的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 而那偏方的药底子,据说至今仍被宁王视若珍宝地收藏着,以防万一。 梁太医的心跳骤然加速。 若真是同一种怪症,那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宁王府那份偏方,才有可能救蓝小姐一命! 可是… 梁太医的指尖微微发凉。要向宁王求方吗? 且不说今日宁王刚被蓝大将军痛殴至重伤,此刻去求药,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 就算宁王肯给,但让蓝盛飞向刚刚结下死仇、还意图玷污他女儿的人低头求药?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那偏方诡异,当年虽救了小郡主,但其性猛烈,用药过程亦是九死一生,万一用在蓝小姐身上出了差池…那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梁太医施针用药,暂时将蓝婳君那骇人的高热稍稍压制下去几分,脉象虽仍凶险,却总算不再继续恶化,算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找不到对症之法,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但向宁王求药一事牵涉太大,已非他一个太医能擅自决断。 若再次引发了镇北王与宁王的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事,还是交给陛下来定夺吧! 打定主意后,梁太医对蓝盛飞沉声道:“将军,小姐病情暂稳,但此法不可持久。下官需立刻回宫一趟,调配几味宫中才有的珍稀药材,方能继续为小姐诊治。请您务必守在此处,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待下官回来再议!” 他刻意模糊了回宫的真实目的,只强调去取药,暂时稳住了几乎要失控的蓝盛飞。 临行前,他看着蓝盛飞那双布满血丝、交织着希望与绝望的眼睛,旋即又补充道“将军暂且宽心,下官已用金针暂时护住小姐心脉。” “今夜,小姐的性命无忧。” 蓝盛飞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他目光死死盯着女儿虽然依旧苍白却似乎呼吸稍顺了些的面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有劳。” 第111章 权衡利弊 梁太医已走到门口。 门外是深沉的夜。 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他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将军只需记住,今夜,小姐绝不会有恙。” “明日辰时,下官必至。” 话音刚落,人就离开了。 蓝盛飞站在原地,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却奇异地被这两句话压了下去。 今夜无虞。 明日必至。 没有安慰,没有暗示,只有冷冰冰的承诺。但这对于此刻的蓝盛飞来说,反而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分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攥得死紧的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目光再次落到女儿脸上,虽然依旧担忧,但至少那灭顶的绝望被暂时阻隔在了“明日辰时”之前。 ——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宫门初开。 梁太医并未先去太医院点卯,而是揣着一夜未散的凝重,径直求见陛下。这个时辰,陛下应在御书房准备早朝。 内侍通传后,梁太医被引了进去。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永昭帝已穿戴整齐,正翻阅着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微臣参见陛下。”梁太医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永昭帝抬眸,目光如常般深邃难测:“梁爱卿平身。这般早入宫,所为何事?可是昨夜宁王府或镇北王府…” 陛下的话未说尽,但显然已对昨夜风波有所耳闻。 梁太医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昨夜先后前往两府诊治的经过,尤其是蓝婳君突发诡异恶疾、症状与当年宁王郡主极其相似、以及那唯一可能存于宁王手中的救命奇药,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明陛下。 他语气平稳,但字句间透出的信息却足以惊心动魄。 他最后沉声道:“…陛下,蓝小姐之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方可医。若确与当年郡主同症,则普天之下,恐唯有宁王府珍藏那条方子或许可一试。然…然镇北王与宁王昨日刚…微臣不敢妄断,唯请陛下圣裁!”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和最终的决定权,恭敬而明确地呈到了帝王面前。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晨风吹动窗纱的细微声响。 永昭帝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萧御锦…蓝盛飞…一个为了女人不顾大局,一个为了女儿能拼命… 还有这来得如此“恰到好处”的怪病…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半晌,永昭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 没有立刻做出指示,没有表态,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 但梁太医却知道,陛下已然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帝王的权衡与布局。 “你先退下吧。蓝小姐那边,尽力维持。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微臣遵旨。”梁太医躬身退出,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陛下如何落子。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永昭帝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是早已拟好、用了玉玺、只待合适时机便可颁下的赐婚圣旨。 将镇北王嫡女蓝婳君,赐婚于宁王萧御锦为正妃。 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沉思良久…… 眼下,先保住蓝家女的性命,才能继续实行二月二的计划! ——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微妙压抑。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许多大臣都不敢轻易出声。显然,昨夜宁王府门前的惊天冲突,虽被极力压制,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风声。 龙椅上,永昭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在几个关键位置略作停留。 兵部尚书柳临风率先出列,奏报的却是北境粮草转运的常规事务。语气平稳,仿佛昨夜京中并未发生任何大事。 接着是几位御史,依例弹劾了几位地方官员的细枝末节,不痛不痒。 终于,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老御史张文远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却带着沉痛: “陛下!臣要弹劾宁王萧御锦,恃宠而骄,目无纲纪!昨日于西市当铺,惊扰镇北王女眷,行为孟浪,有辱宗室体统!更于亲王府邸门前,与国之勋臣镇北王公然械斗,致双方重伤,震惊朝野,动摇国本!其行径之恶劣,实乃陛下纵容之过!请陛下革除宁王一切职司,严加惩处,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位年轻的御史出列附议,语气激昂:“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宁王殿下此举,岂止是失仪?简直视律法如无物,视陛下天威于不顾!若因亲王身份便可逍遥法外,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存?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真当有人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掀开时,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 宁王与蓝盛飞今日都没有上朝! 永昭帝静静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直到两人奏毕,她才缓缓开口:“张爱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只此一句,便让张文远心头一凛。 皇帝继续道:“朕已责令宁王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镇北王爱女突发恶疾,朕准其告假照料。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张文远似乎还想力争,“闭门思过岂能…” “退下。”永昭帝的声音陡然转冷,虽不高昂,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瞬间打断了张文远的话,“此事,朕不想再议。” 张文远张了张嘴,最终在那绝对的皇权威压下,颓然低下头,缓缓退了回去。他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有剥夺爵位,没有削减权势,甚至没有明确的期限。 几位御史似乎还想再争,但抬头触及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陛下此举,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至于镇北王,”永昭帝话锋一转,“爱女突发恶疾,情急之下有所冲动,朕,体谅他为人父之心。此事,就此作罢。” 她三言两语,便将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冲突,定性为了“行为失当”和“情急冲动”,并直接画上了句号。 “众卿若无其他本奏,便退朝吧。” 第112章 朝堂惊变 当百官已准备躬身行礼之时,顺天府尹王泽猛地从队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臣要弹劾刑部、大理寺玩忽职守,渎职枉法!” 王泽面色沉痛,朗声道:“陛下!赵御史冤死狱中,至今已四日,尸身仍停于刑部阴冷牢房,不得收敛,不得验看!程侍郎昨日于刑部大牢‘自尽’,留下血书疑点重重,其尸身亦草草处置!”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怆与惊怒:“臣刚刚得知,程大人的夫人魏氏及其年仅五岁的幼子,于前日夜间,服毒自尽,一家三口,短短两日,悉数殒命!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意外’?!” “三桩命案!皆涉及朝廷三品大员及其家眷!却至今无人主持公道,无人给出交代!陛下!”王泽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刑部大牢成了修罗场,朝廷命官之家顷刻间灰飞烟灭!此非仅是赵、程两家之冤,更是国法崩颓之兆!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到底!严惩元凶!以正国法,以安人心!否则,百官何以自处?天下何以信朝廷?!”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言官御史紧随其后,齐齐跪倒,声音铿锵,带着兔死狐悲的凛然。 如果说之前赵御史之死、程侍郎自尽还能勉强用“官场倾轧”、“畏罪自杀”来遮掩,那程家妻儿这场突如其来的服毒自尽,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丧心病狂的灭口和挑衅!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鸣议论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愤怒与难以置信! 龙椅上,永昭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之前的平静和权衡瞬间被打破,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知道,程硕舟夫人和那幼子的死,是萧御湛的手笔。 这时,严御史出列补充道:“陛下!臣方才想起,昨日陛下原本是旨意宁王殿下主审赵御史一案。却不料…”他话语一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慨,“宁王殿下竟在前往刑部途中,因…因些许私事,耽搁延误,未能及时审理。” 他这话看似在指责宁王玩忽职守,实则毒辣无比! 坐实了萧御锦为了“私事”而延误公务,行为不端,给了那些原本就想弹劾他的言官更多口实。 他话音刚落,一位年纪颇大、须发皆白,以古板守旧着称的老宗亲,颤巍巍地出列。 他先是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然后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带着老迈的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本不该置喙后辈之事,然…然则观近日风波,皆因蓝氏女而起!” “若非其容貌过于明艳,招摇过市,何以引得宁王殿下当街失态,乃至与镇北王冲突?又何以致使两位朝廷重臣为此延误公务、甚至殒命?” 他将矛头直指蓝婳君,言语间充满了陈腐的偏见: “古人云,红颜祸水!此女尚未入京时,朝堂尚算安稳。如今她一出现,便引得亲王失德,勋臣械斗,朝局动荡!此非祸水是何?” “老臣恳请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即便不论其他,为了江山社稷之安稳,也当将此女…妥善安置,或令其远离京城,以免再生事端,蛊惑人心!” 这番荒谬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部分守旧势力思想的言论,如同又一盆脏水,泼向了那个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的女子。 仿佛所有的过错,根源都在于她生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庞。 仿佛男人因贪色而起的争端,罪责反而在于被觊觎的那件“宝物”太过耀眼。 这种论调固然可笑,但在此时此刻,却诡异地为某些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出口——看,不是宁王荒唐,不是九皇子狠毒,也不是镇北王冲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金銮殿内一时议论纷纷,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却暗自点头。 龙椅上,永昭帝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刘御史出列! 刘御史并未反驳老宗亲,而是面向陛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无论蓝氏女容貌如何,其本身并无过错。错在心生妄念、行为失当之人!若依此‘红颜祸水’之论,岂非天下貌美者皆有其罪?此非治国之道,实乃荒谬之言!当下之急,乃明正法度,惩处真正失德违法之人,而非归咎于一弱质女流!” 永昭帝看着下方,心中厌烦更甚。 蓝婳君已然成了一个各方势力推卸责任的借口! 她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冰寒:“够了!” “朝堂之上,不思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反而津津乐道于女子容貌,搬弄是非,尔等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耳光扇在那些人脸上,顿时让他们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随即,永昭帝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赵御史冤死狱中,程侍郎离奇自尽,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案!审理此二案,明正典刑,揪出幕后真凶,以告慰忠良,以安定人心,方是当前第一要务!” “朕知道,宁王昨日行为确有失当,玩忽职守。” “正因如此,朕已罚他闭门思过。” 她话锋微微一转:“但他既已领罚思过,便仍是朕的儿子,是大燕的亲王。难道只因一时之过,便要永弃不用,任其闲置?” 这话看似在说宁王,实则也是在敲打所有臣子——皇帝的权威,赏罚皆由朕出,岂容他人置喙何时该用,何时该弃? “况且,”永昭帝语气渐沉,目光变得锐利,“审理赵、程二案,非为儿戏,更非优差!需得位高权重、能震慑宵小之辈主持。宁王之位份、之能力,足以担此重任。让他于思过期间审理此案,正是戴罪立功,以实务磨砺心性之举!” 她将一项本可能是权力象征的差事,巧妙地说成了“戴罪立功”的苦差,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莫非,”永昭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疑:“众爱卿认为,满朝文武之中,还有比一位闭门思过的亲王,更适合来啃这块硬骨头?还是说有人更想借此案,兴风作浪,排除异己?”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 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此事已决,毋庸再议。”永昭帝一锤定音,拂袖起身,“退朝。” 她罚萧御锦,是真罚。 她再用萧御锦,也是真用。 罚的是他的狂妄失仪,用的是他的身份能力以及他与各方可能的牵扯制衡。 这一切,皆在于她一念之间,皆为了维护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平衡。 况且,程硕舟那封血书与那口刻着“九皇子恩赐”的薄棺,早已将她的皇儿萧御湛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分明就是萧御锦的手笔! 此事若不能妥善了结,湛儿不仅声名尽毁,只怕连性命也难保。 他是她唯一亲生的骨肉,更是她此生唯一血脉相连的孩子,绝不容有失! 她必须将此事交给萧御锦亲手处置——他不仅要处理得滴水不漏,更得将萧御湛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萧御锦岂会看不明白永昭帝这其中的算计! 第113章 侧妃谗言 宁王府内,内室。 药香与熏香混合,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萧御锦半倚在软榻上,安心养伤。 柳侧妃与夏侧妃端着药推门而入,见萧御锦神色不虞,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侧妃先开口,声音柔情似水:“王爷,该喝药了。” “您伤得这般重,可要仔细身子,万不能再动气了。” 紧接着夏侧妃开口,语气温婉:“王爷且宽心养伤,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圣断。” “倒是…倒是妾身听说,镇北王府今日紧闭门户,谢绝一切访客,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萧御锦闻言,眉心微蹙。蓝盛飞那老匹夫又搞什么鬼? 柳侧妃立刻接话,故作惊讶道:“姐姐也听说了?妾身倒是隐约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好像是…是蓝小姐身子不适。”她语气轻飘,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鄙夷,“啧啧,真是金贵得很,昨日才受了点惊吓,今日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倒累得镇北王连早朝都告了假。” “惊吓?”萧御锦诧异道,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柳侧妃撇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萧御锦听清:“要妾身说,蓝小姐也未免太娇气了些。王爷您何等身份,不过是与她说了几句话,她竟然…就吓得病了?” “这般性子,若是将来嫁给您,岂非日日都要王爷您去哄着捧着?”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萧御锦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便又壮着胆子添油加醋:“而且妾身还听说,她这病来得古怪…别是…别是本身就有甚么不足之症吧?”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暗示蓝婳君可能是个病秧子,不配入王府。 夏妃轻叹,一副忧心模样:“若真有隐疾,于子嗣上怕是艰难…”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 萧御锦听着,面无表情,只是眸中的墨色愈发浓稠,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确实不知蓝婳君昨日突发急症,只当她是昨日被吓到了,或是蓝盛飞故意借口女儿生病向他示威。 娇气?胆小?病弱?难以孕育?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如何? 他萧御锦现如今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女人? 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蓝婳君那张小脸——苍白,疏离,带着一种一触即碎的清冷,仿佛琉璃琢成的人儿,呵口气都怕化了。 如此娇柔,如此易碎… 这世上,也唯有他萧御锦,才懂得如何呵护一件真正的稀世珍宝。 那些寻常男子,怎配得起这份极致的脆弱?他们只会辜负,只会破坏。 柳侧妃见他久未出声,只当言语奏效,正欲再添一把火,却忽撞上他瞥来的眼神。 “说完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气氛立即降到冰点:“本王竟不知,本王的侧妃,何时成了市井间嚼舌根的长舌妇,专门兜售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揣测?” 两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的性子是冷是热,身子是强是弱,”萧御锦语气淡漠,“与你们何干?” “无事便退下。日后,若再让本王听见这些…” 他语气一顿,未尽之语中的阴冷威胁让两人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妾身不敢!” “妾身知错了!” 柳侧妃与夏侧妃二人慌忙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内室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稍稍隔绝。 柳侧妃几乎是踉跄着走下台阶,夏侧妃紧随其后,两人直到拐过回廊,确保彻底远离了那间屋子,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微微喘息。 夏侧妃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低声道:“姐姐…王爷他…” “闭嘴!”柳侧妃猛地打断她,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惧和一股陡然升腾的、压抑不住的怨毒。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那上好的苏绣被她的指甲狠狠掐入,几乎要撕裂开来。 胸腔剧烈起伏,方才在屋内强装的温顺与恐惧褪去后,只剩下满满的屈辱和愤恨。 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个玩意?! 是,萧御锦他是亲王,尊贵无比,相貌堂堂,权势滔天。 当初家族将她送来,不就是看中这泼天的富贵和将来可能更进一步的前程吗? 她也曾做过举案齐眉、恩宠不断的梦。 可谁能想到,这男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阴鸷,偏执,喜怒无常! 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侧妃冷淡得如同摆设,只有在需要装点门面,才会施舍一点关心。 如今更是为了一个外面还没到手的女人,为了她不惜当街强夺,如今更是为了她几句闲话,就这般下她们的脸面!将她们比作市井泼妇! 蓝婳君! 都是那个蓝婳君! 不过是在王爷面前装出一副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勾得王爷魂都没了! 不过,萧御锦也就这点儿能耐! 柳侧妃在心底嗤笑! 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样子,还不是被一张脸迷的神魂颠倒,失了分寸! 想当年…… 萧御锦这个疯子,爱上了林氏。 甚至不惜为了那个贱人,当众废了她辛苦得来的侧妃之位,将她打入那不见天日的废院! 那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更让她心寒的是,萧御锦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父亲难堪,让整个家族都因她而蒙羞! 她也是为了宁王妃那个位置,为家族多争点儿利益,才对林氏下手。 没想到失了手,被萧御锦打入了废院! 原想着父亲会是她最后的依靠,会原谅她的失误。 可结果,她那好父亲非但没有设法捞她一把,反而责怪她办事不力,连累家族! 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将她那嫡出的姐姐送入王府,顶替她的位置! 那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如死灰,什么叫世态炎凉。 好在萧御锦那时似乎也不想彻底失去她父亲这条朝中的助力,没过多久,便又寻了个由头将她从废院里放了出来,恢复了侧妃的身份。 否则,她早在那暗无天日的废院中烂掉了! 当然,这也“有幸”在萧御锦眼里,她与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的价值并无二致——于他而言,姐妹俩不过都是柳家用来攀附他的狗罢了! 萧御锦也不想二次受柳家恩惠! 索性她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悲剧将重新上演。 萧御锦又疯了! 他又一次被一个女人迷得失了心智!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可怕! 蓝婳君,可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林氏。 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蓝盛飞! 而他又极其爱他的女儿。 昨日王爷不过是在当铺里“惊扰”了蓝婳君,蓝盛飞就敢直接打上亲王府,将王爷打至重伤! 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爱女心切! 若是蓝婳君意外身亡。 若事情败漏。 那后果,柳侧妃几乎想都不敢想。 到时,莫说她一个小小的侧妃,恐怕整个宁王府,乃至整个京城,都要承受那位父亲的雷霆之怒! 她柳家…更会在第一时间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可不除掉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进门,日后将自己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吗? 为什么,蓝婳君偏偏有那样一位父亲! 如果她也有这样一个父亲… 她何至于要对林氏下手,沾染满手血腥? 何至于要在王府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何至于被萧御锦如此轻视羞辱?! 都是因为没有人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护着她! 第114章 红颜易老,繁华落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内侍躬身快步走来,在廊下停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内室:“王爷,宫里有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屋内的萧御锦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候召他入宫? 他重伤未愈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非极其紧要之事,母后绝不会此刻召他。 难道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更衣后,走出内室,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位侧妃身上停留片刻。 径直朝着前厅走去。 柳侧妃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指甲再次狠狠掐入手心。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无视她… 仿佛她的一切情绪,一切挣扎,在他眼里都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她就像这王府里一件陈旧褪色的摆设,被遗忘在这富丽堂皇的牢笼角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同样的天空,守着永无止境的寂寞和勾心斗角。 这辈子,恐怕只能这样烂死在这里了。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体统了。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胀痛。 她想起刚嫁入王府时的自己,也曾明艳鲜活,怀揣着少女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期盼。 可这深宅大院,就像个巨大的、华丽的磨盘,一点点磨掉了她的棱角,磨灭了她的希望,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算计和怨毒。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 夫君的厌弃?家族的利用?姐妹的倾轧?还有…满手的肮脏和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那个蓝婳君,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轻易得到了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她想要除掉蓝婳君,可除掉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她不敢。 可蓝婳君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生了一张过于出众的脸。 不过是恰好被萧御锦那样偏执的人看上了。 不过是有一个将她视若性命、肯为她拼命的父亲。 这些…是她能选择的吗? 不过是命不同罢了。 自己投生在柳家,成了父亲眼中巩固权势的棋子。 而蓝婳君投生在了镇北王府,成了蓝盛飞掌上唯一的明珠。 自己费尽心机讨好,却只得夫君厌弃 。 而蓝婳君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引来萧御锦疯狂的占有和掠夺。 这世间,何曾公平过。 蓝婳君有一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父亲,为了她不踏入这吃人的地方,都要拼尽全力、不惜与亲王反目也要将她护在身后。 而她自己,从出生起就是柳家的一枚棋子。 这京中多少高门贵女、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都想攀上的宁亲王正妃之位,却在蓝盛飞眼里,恐怕根本不屑一顾。 反而担心女儿卷入皇室纷争,失了自由和安稳。 可偏偏 命运仿佛对所有人来了一场玩笑! 萧御锦,偏偏盯上了蓝婳君。 偏要给她这宁王妃的尊荣。 这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另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剧? 她们这些女子,于萧御锦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点缀王府的花瓶?是宣泄欲望的工具?还是巩固权势的筹码? 或许都是。 但唯独不是被尊重的人。 无论萧御锦表现得如何在意,如何为蓝婳君疯狂,如何与镇北王冲突… 归根结底,蓝婳君在他眼中,与那些珍贵的古玩玉器没什么两样,都只是满足他占有欲和收藏癖的“玩物”罢了! 不同的是,蓝婳君是目前最让他感兴趣、最想弄到手的那一件,更为稀有,更难以征服,因而更能激发他的偏执和掠夺欲。 他今日可以为了得到她不惜一切,掀起朝堂风波。 若他玩腻了,厌弃了,或是遇到了更合心意的“玩物”,蓝婳君的下场,会比她自己好上半分吗? 绝不会! 萧御锦那颗心是冷的,是硬的,根本不懂得何为真正的珍惜,何为尊重。 他所有的“深情”,不过是极端自私的占有欲披上了一层偏执的外衣。 想到蓝婳君那清冷孤傲的性子,将来也可能被囚于华笼,柳侧妃心中竟生不出一丝快意,反而觉得悲凉。 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拂动她散落的鬓发,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罢了… 她今年二十有六了。 嫁入这亲王府,整整八年了。 八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四方的天空下,耗在无休止的争宠、算计和等待里。 嫁了个夫君,没什么孩子…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从未有过孕育生命的喜悦。 曾经她也期盼过,若能有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倚仗和盼头。 可如今……呵,王爷甚少来她房中,即便来了,也如同完成任务般做做样子。 两人也无话可说。 只是偶尔过来与她用个晚膳。 酒足饭饱后,他只撂下一句,今日累了,便独自一人回到屋里歇息了。 自从一年前,那两个不知死活、刚被送进府没多久的美人,竟胆大包天往他杯中下毒,险些得手之后… 萧御锦便像是彻底厌弃了后宅这些莺莺燕燕。 他去谁的房里,都再不提前通传,总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仿佛每个人都有可能再次对他亮出獠牙。 可他心里那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矜贵冷漠、掌控一切的亲王。 但柳侧妃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算着—— 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真正“宠幸”过府里任何一个女人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腐蚀掉所有残存的欲望和信任。 无论是她,还是夏侧妃,或是那些更年轻鲜嫩的面孔,都再也得不到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从那之后,她便守着空房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从天黑等到天亮! 有时一连几个月他都不来一次! 即便来了,也只是过来用膳! 像守了活寡! 没有恩宠,何来子嗣? 将来…还要继续这般寂寞着… 一想到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冰冷、孤寂、看不到尽头的日日夜夜,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独自煎熬,看着别人风光,忍受着屈辱和忽视,直到红颜老去,枯槁成灰…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用再忍受这无边的寂寞和嫉妒的啃噬。 死了,就不用再担心哪一日又会被弃如敝履。 死了,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别人拥有她渴望的一切… 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海棠树。听说,宫里的贵人若是去了,常用白绫… 二十六岁…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第115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顾家边院 顾晏秋一想到二月二这天,可以带着婳儿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心底便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期盼。 但萧御锦昨日在当铺对婳君的刁难,像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由得攥紧了拳。 在江南时,他能护得住婳儿,只因那些赶来寻婳儿麻烦的人,他皆能应付。 可在京中,萧御锦权势滔天。 他掌心的这点儿能耐,在对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势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到最后,竟还是婳儿屈膝跪下,低眉敛目地求萧御锦,放自己一条生路! 在这京城里,只要萧御锦还盯着婳儿,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护不住她。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发疼! 可蓝大将军将还是足够信任他,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打算交到他手上。 二月二那日,他一定不能出错,不能让蓝大将军失望! 更不能让他们父女二人背上欺君之罪的骂名! 他喜欢婳儿,是真真切切的想护她一世的那种喜欢。 而他也知道,婳儿心里也是有他的。 他们的情意,是经历朝夕相处,细水长滋养出来的。 是他在她因寄人篱下遭受欺凌,无依无靠时,不着痕迹的关怀与恰到好处的慰藉。 这份难得的情意很纯粹,也很珍贵。 很快,他就可以带着婳儿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他要带着婳儿走的远远的,远到天涯海角。 远到这京中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 虽然自己给不了她尊贵的身份,却能让她过得安稳自在! 没有这京中的勾心斗角,也没像当年她在陈家被刻意刁难的日子。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要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经商。 等她身子养得再好些,他还想教她些防身的本事。 如果哪天自己发生了意外,不在她身边了,或者蓝大将军也不在了,至少,她还能靠着这些本领活下去。 正当他想的出神,上街为他买早餐的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神色凝重的禀告: “公子,不好了!老奴方才在街上听得人人都在议论……镇北王府出大事了!说是……说是蓝小姐昨夜突发恶疾,病势极其凶险,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镇北王府已是乱成一团了!” 话音如一道惊雷在顾晏秋的头顶炸开! 恶疾?凶险? 这两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惊慌失措道:“你说什么?”他的双腿开始不由得发颤。 如果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那么婳儿恐是凶多吉少了。 “这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声音低沉,“昨日她还好好的?怎么能突发恶疾呢?”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千真万确啊公子!老奴岂敢拿这等事胡言?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了,镇北王府门前车马汇集,皆是太医院的人……”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的站起身,”快,备马!” 随后冲出房门!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祈祷着蓝婳君平安无事。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穿过熙攘的朱雀大街,欲抄近路时,迎面却撞见了一行车驾。 并非极尽奢华,但那八名轿夫步伐沉稳划一,护卫眼神锐利如鹰,无声昭示着轿中主人不容僭越的尊贵身份——宁王。 轿帘低垂,却遮不住那股迫人的威仪。风恰好拂起帘角一角,露出了端坐其内的萧御锦。他面色带着伤后的苍白,更衬得眉眼深邃,薄唇紧抿,通身的矜贵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并未因伤病折损分毫。 吁——顾晏秋猛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扬。 几乎是同一瞬间,轿中那双冰冷锐利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失魂落魄的顾晏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萧御锦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旋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幽寒,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又藏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而顾晏秋,在触及那目光的瞬间,所有的焦虑、恐慌尽数化为尖锐的警惕,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敌意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清晨的闹市街头骤然上演。 萧御锦凤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说:就凭你,也配与本王争? 顾晏秋则挺直了脊梁,用毫不退让的目光凛然回应: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容你再去伤害她分毫! 萧御锦心底冷笑。 一个被顾相赶出家门的庶子,竟也敢觊觎他看中的人? 蓝婳君那双清冷的眼眸,对他这个亲王只有厌惧与鄙夷,对他所拥有的无上权势、富贵荣华全然不屑一顾,却偏偏对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顾晏秋青眼有加! 除了他们在江南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他萧御锦何处不如此人?是容貌不及他俊朗吗? 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与暴虐情绪的怒火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这些年踏着多少白骨上位,染尽鲜血,背负无数骂名,才挣下这泼天权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肆意掌控、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吗?!若连一个心仪的女子都得不到,这权势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必须是他的。不惜任何代价。他要通过征服她,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自己证明,他萧御锦想要的,从来没有失手过。她的意愿?她的幸福?她与顾晏秋那点可笑的感情?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何足挂齿!他要让她明白,唯有他,才能给予她最坚固的庇护。 而此刻,顾晏秋满心满眼仍是蓝婳君病危的担忧! 和对萧御锦的杀意! 两人虽未发一言,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已浓烈得令人窒息。 宁王府护卫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的寒意,纷纷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萧御锦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打破了这致命的沉寂。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的威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顾晏秋耳中: “顾公子,行色如此匆忙,这是要往何处去?” 他略顿,语气带着戏谑,“本王若没记错,镇北王府今日,似乎闭门谢客。” 这话,既是点明顾晏秋的不自量力,更是赤裸裸的警告——有他萧御锦在,休想越雷池半步! 顾晏秋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即刻翻涌的怒火,咬牙回道:“不劳王爷挂心!在下自有分寸!” 第116章 诛心之弈 “呵,分寸?”萧御锦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 “顾公子。” “行色如此匆忙,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么?” 顾晏秋强压怒火,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却难掩急切:“参见王爷。在下有要事在身,情急失仪,还请王爷海涵。若王爷无事,请容在下先行一步。” 他试图尽快结束这无谓的纠缠。 萧御锦没在回答。 他打了一个手势,沉重的轿撵落地。 随后只见他缓缓起身,玄色蟒袍的衣袂如流云般拂过轿厢。他弯腰,步出轿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矜贵。 当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完全站定在青石板上时,仿佛瞬间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晕,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变得具体而实质,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街上行人慌忙避让,不敢直视那通身的矜贵与凛冽。顷刻间,街面空荡,只余风声萧瑟。 萧御锦径直走到顾晏秋马前,两人之间仅隔数步。他仰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马背上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顾晏秋,”他省略了所有虚礼,直呼其名,“是要去镇北王府?” 顾晏秋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顾相家的……庶子?”萧御锦接着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怪不得有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硬骨头!” “顾衡那个老狐狸平日里在朝堂上装得一副清流做派,没想到府里的庶子,倒是个情种。” 他话语如刀,精准地切割着顾晏秋最敏感的出身与软肋。 只可惜,”萧御锦凤眸微眯,寒意凛冽,“区区一个相府庶子,还是不受宠的,也配觊觎镇北王的嫡女?顾衡怕是恨不得没生过这个给他惹祸的儿子吧?” 不过……”萧御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轻柔,却也愈发危险,“你这般厌恶家中主母兄弟,倒让本王想起一桩趣事。听闻顾相那位刚续弦的那位夫人,最是看重她所出的嫡子前程,若她知晓,你此番回京,不仅不去拜见父亲,反而日日流连于镇北王府,意图攀附蓝大小姐,你猜……她会如何在你父亲耳边吹风?” 他轻轻笑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本王倒是很乐意,派人去顾府‘提醒’一下尊夫人,就说是本王亲眼所见,顾家庶子……对镇北王千金,痴心妄想,纠缠不休。你说,顾相是会信他枕边人的眼泪,还是信你这个……连家都不肯归的逆子?” 这一招,可谓诛心。 萧御锦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顾晏秋瞬间苍白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卷。 他要的,就是让顾晏秋众叛亲离,无处容身,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夺走,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婳儿……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的人儿。 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和牵绊! 可萧御锦这个疯子,仗着权势,却将他最珍视的宝贝,视作可以随意觊觎、可以强行掠夺的玩物! 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感到刻骨的屈辱和暴怒! 顾晏秋翻身下马,白色衣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一步步走向萧御锦,在距他半丈之地停下脚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爷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可以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静而有力,“但婳君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决定。”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全部的心意与尊重。 “她不是物件,不是筹码,更不是谁可以随意安排归属的战利品。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更有选择自己该如何活着的权利。” 王爷今日即便能用权势困住她的人,可能困住她的心?”顾晏秋的目光毫不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强求来的,终究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 萧御锦闻言,冷笑一声:“她说喜欢你,你自然可以站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这些漂亮话。” “尊重?成全?顾晏秋,若她心悦之人是别人,你此刻还能这般坦然,这般……高高在上地同本王谈论什么‘风骨’么?” 他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顾晏秋并未因这尖锐的质问而动摇。 “王爷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坦然承认,语气平和却坚定,“人心偏私,顾某亦不能免俗。若婳君心属他人,我或许会黯然神伤,或许会不甘挣扎。” “但我尊重她的选择。” “心悦一人,是盼她自在如风,欢愉顺遂,而非将她缚于身边,看她眉眼间染上愁绪。若我的存在反成了她的负累,那这份心意,便失了初衷。” 萧御锦正色道:“顾晏秋,你可知这京中有多少双目光盯着她!她的容貌,是祸不是福。唯有在本王的羽翼之下,才无人敢动她分毫。” 顾晏秋毫不犹豫的讥讽道:“萧御锦,你府中姬妾如云,红颜无数,你所谓的‘最好庇护’,就是将她纳入你那充斥着争风吃醋、明枪暗箭的后院,成为你众多收藏品中的一个吗?” 他的话语带着尖锐的嘲讽,更带着一种为蓝婳君感到的深切悲哀。 “你连身边那些女子的纷争都未必能全然平息,又如何敢夸口能给她独一无二的安宁?你的庇护,究竟是护她周全,还是满足你独占名花的私欲?” “还有昨日那当铺之事!你竟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行径,你的亲王尊荣何在?你的礼法纲常又置于何地!”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权力包裹下的温情伪装,将萧御锦的“深情”置于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他拥有得多,却恰恰意味着,他能给予蓝婳君的、最纯粹专注的守护,可能少得可怜。 萧御锦脸色阴沉得可怕,周围的护卫感受到主子身上骤然暴涨的戾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死死盯着顾晏秋,仿佛要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底线的男人撕碎。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被戳破伪装的暴怒。 “顾公子饱读圣贤书,”萧御锦突然冷声质问,“难道不知‘发乎情,止乎礼’不过是懦夫和伪君子的托词?” “你不敢承认吗?承认你看着她时,想的根本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怎么扯开她的衣带,怎么把她按在——” “萧御锦!”顾晏秋的怒吼截断了最不堪的字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瞬间面红耳赤! 可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把自己剖解得如此肮脏,就以为天下人都该与你一样...活在阴沟里吗?” 萧御锦盯着顾晏秋那剧烈颤抖的指尖,忽然低低的笑了出来。 “顾公子这是不敢承认吗?” ”我承认!” “我喜欢她。”他直视着萧御锦骤然缩紧的瞳孔,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心仪之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全然没有那种念头?” 他目光逼视着萧御锦,眼中是交织着痛苦和坦荡的复杂:“午夜梦回,思绪纷扰之时,那些隐秘的、不该有的想象,它们存在过!我无法欺骗自己,更不屑于在此事上欺骗你!” 萧御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赤裸的坦白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顾晏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但是!有想法,和付诸行动是两回事!能被理智和良知压制的欲念,终究只是欲念!我顾晏秋再是不堪,也深知何为尊重,何为两情相悦!”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御锦那套强权逻辑的核心:“我不会像王爷这般,将占有视为理所当然!更不会用任何手段去强迫她、束缚她!因为我知道,那样得来的,不是情爱,是羞辱,是毁灭!是对她,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玷污!”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将最后那句话,一字一顿地砸向萧御锦: “所以,我有那种想法,但我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死也不能做!”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萧御锦的认知。 他预想了对方的否认、辩解,或是慷慨激昂的驳斥,却独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承认得如此彻底,甚至将自己的“不堪”也赤裸裸地摊开,然后用一种更强大的道德力量,将他的质问反衬得如此卑劣和狭隘。 萧御锦僵在原地,第一次,在所谓的情敌面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 第117章 挫败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的诛心之言,竟变得如此可笑。 空气沉默了许久,顾晏秋才缓缓开口:“顾某言尽于此。王爷保重。” 说完,顾晏秋就转身上马,离开了。 萧御锦独自站在原地,面色阴鸷的可怕。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古树干上,枯枝败叶簌簌落下,手背瞬间见了血痕。 ……发乎情,止乎礼。”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晏秋那番坦荡到近乎残忍的自白,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照出了他所有阴暗心思的卑劣与不堪。 他不是输在权势,而是输在了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面前。 他从未如此挫败,从未如此愤怒… 但这种挫败感,并未让他清醒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沉的暴戾与偏执。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拥有! 萧御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暴戾与挫败已被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看不出半分痛楚,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 随后,他将手微微向后一伸,将带着血污的手帕递给了身后的侍卫。 侍卫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方染血的丝帕,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仿佛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 萧御锦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八抬轿辇。轿夫早已恭敬地压下轿身,垂首静立。他弯腰,玄色蟒袍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 端坐回轿内柔软的锦垫上,姿态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起轿。”他淡淡开口,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已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带情绪的、居高临下的威仪。 沉重的八抬大轿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朝着皇宫前行。 萧御锦背靠着柔软的锦垫,闭目养神。 然而,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顾晏秋…… 蓝婳君……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底盘旋,带着一种复杂的、既痛又痒的滋味。 他不得不承认,顾晏秋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种将最不堪的欲望摊开在阳光下,然后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其约束住的姿态,确实……有几分可敬。 但也正因为这份“可敬”,才更显得可恨!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那充满占有、算计和掠夺的“深情”,是何等的卑劣和苍白。 而蓝婳君……那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的女子。 她如今对顾晏秋,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她的心已经给了他,可真心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脆弱不堪,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本应不堪一击。 偏偏在这两个人身上,它却显得如此有力量? 让如今手握重权的他都感到如此挫败,如此嫉妒! 不,他绝不能认输。 他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 他不能允许自己败给顾晏秋。 轿辇在宫门前停下,守卫森严的禁军无声行礼。 那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 萧御锦穿过层层朱墙,来到御书房外。 守门太监早已躬身等候,低声道:“王爷,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萧御锦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勤政殿里龙涎香烧得正浓,女帝永昭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她并未抬头,朱笔正批阅着奏章,仿佛他的到来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御锦敛去所有情绪,于御前恰到好处的距离止步,拂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萧御锦起身,垂首而立。 “伤如何了?”出乎意料,她先问的是伤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劳母后挂心,并无大碍。”萧御锦垂眸,恭敬回答。 “并无大碍?”永昭帝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蓝盛飞是沙场老将,下手自有分寸。他盛怒之下的一拳,岂是那么好受的?” 她这话,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点明——我知道你伤得不轻,也知道你为什么受伤。 不等萧御锦回应,她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核心:“萧御锦,程侍郎的案子,朕交给你来办。朕先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没有绕圈子,没有再用朝堂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直接逼问他的态度。 萧御锦正色道:“儿臣明白母后的难处与回护。眼下风声鹤唳,儿臣深知,九弟的清白与家族的安稳,都系于此。请母后宽心,儿臣知道轻重,定会将暗处中伤之人寻出,不叫母后再为此劳神伤怀。” 室内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锦儿。” 她忽然开口,这一声唤褪去了所有威严,只余下深重的无力。她起身,步履沉沉地走到他面前,阴影温柔却窒息地覆住了他。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有些事,母后不说,你也清楚。” 她的目光掠过他微颤的指尖,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痛楚,“湛儿做了那些糊涂事,伤了骨肉情分,是朕教子无方。” 此言,几乎是挑明了她知道他与萧御湛之间的争斗。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定夺一切的重量:“可有些事,到此为止。” 她未尽之语,比说出口的更为严厉——那是最后的宽容,也是最终的警告。 萧御锦的指甲掐进肉里,面上却恭敬地俯首:“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 第118章 是时候清君侧了 萧御锦面上恭敬地领命,姿态无可挑剔,心底却是一片冰冷。 母亲此举,是要将他的军! 是要逼他亲手拆掉自己布下的局,为萧御湛摘除得干干净净。 萧御湛终究是她亲生的,血脉相连,骨肉亲情。 而他萧御锦呢?不过是她手中一把得用的刀,专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如今刀锋碍了眼,便要他自断臂膀,去为她的儿子垫脚下的路。 这与当年父皇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 那时眼前的这个女人殷勤的抚养他,父皇岂会不知这其中的深意?可他默许了,纵容她这么做! 他那时竟还存着一丝奢望,以为总有一分温情是真。 可后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父皇棋局上那枚用来磨砺太子的棋子,既要他足够锋利,能激起太子斗志,又要他懂得收敛,不可真的伤了储君分毫。 父皇当初默许眼前这个女人将他培养成一把淬了毒的利刃! 在他们的精心培养下,让他学会在血雨腥风中生存,在权谋算计中周旋。 许贵妃要的是一把为自己所用的利刃,父皇要的不过是磨砺萧御霆的磨刀石。 他们夫妻二人各怀心思,默契地将他推向同一条路。 一条充满血腥的路。 起初,他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午夜梦回,尽是索命的亡魂! 可若是有得选,他也不愿意这双手沾满鲜血。 渐渐的,鲜红成了双手常态的色泽。心也从最初的发慌变得冰冷麻木! 他低垂的眼睫掩住眸底深处翻涌的思绪。母亲似乎忘了,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她膝下寻求庇护的孩童了。 九弟一次次的暗中构陷,甚至想致他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想过干干净净? 但陛下想让他当乖乖听话的棋子? 他便要将这水搅得更浑! 此案,他要萧御湛来与他共同审理。 毕竟,此案关乎九弟的清誉,他理应比任何人都盼着水落石出。 如此一来,调查过程的每一步,萧御湛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要让永昭帝明白,他萧御锦不是一把没有思想的刀。想用他,可以,但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他是永昭帝一手带大的,岂会不知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把那道赐蓝婳君为他妻子的圣旨,递到他的面前。 当萧御锦看清圣旨上的内容时,一股灼热的血气猛的窜上颅顶。 心脏疯狂的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绢帛紧紧攥在掌心,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溢出一点无声的喘息。 只是这圣旨来的也太突兀了。 昨日母后冰冷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今日就送来他梦寐以求的恩典。 当真只是为了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他太了解他这位母亲了,这位永远将江山社稷放在首位的帝王,从不会做无谓的施舍。每一份赏赐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她虽是个女子,帝王风范丝毫不输父皇。 即便她当真有意借这桩婚事笼络蓝家,在她心中,那最理想、最名正言顺的人选,也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亲生骨肉,萧御湛。 自己,不过是那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思及此,心口那点暖意渐渐冷却,一种熟悉的警惕如细密的蛛网,慢慢缠上心头。 就在他出神之际,永昭帝却忽然开口:“你就这般中意她?” 萧御锦指尖微颤,却仍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回母后,儿臣从初见那日起,便已倾心。 倾心...永昭帝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果然如此。 天下乌鸦一般黑,任凭平日里多么精明能干的男子,终究逃不过美色这一关。 这世间的男子,终究都是被皮相所惑的蠢物。 这般情深似海的说辞,听着倒是动人。只可惜,她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深情底下,藏着多少可笑的天真。 一个只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就念念不忘的男人,与那些见了鱼腥就扑上去的野猫有何分别?不过都是被最原始的欲望驱使着,却偏要给自己披上件深情的外衣。 她原本是想把蓝婳君许配给湛儿的。 在蓝婳君入京前三日,她就已经拟好了圣旨。 将这位蓝氏嫡女指给她的湛儿为妃。 蓝盛飞坐镇军中二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各营,其势早已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这门婚事,既能给湛儿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倚仗,又能借此笼络蓝家军心,本是桩极好的买卖。 但那日在金銮殿上,蓝婳君行礼时那不卑不亢的姿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的不只是惊艳,更有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这样的女子,若配给湛儿... 永昭帝轻轻摇头。 只怕他很难驾驭! 更何况,这般姿容,即便性子温和,也注定是个招蜂引蝶的祸水。 如今想来,她倒真要谢谢蓝盛飞当日那般不识抬举的抗旨行径。 倒是萧御锦...... 自小在朝堂中浸染,手段狠厉,心性冷硬。将蓝婳君这样难以掌控的女子指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萧御锦已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滞。他当即垂首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 母后恕罪...儿臣愚钝,不知母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将蓝小姐赐婚于儿臣? 他想要蓝婳君,想得心口发疼。 可母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成全谁。 可他此刻却怎么也想不透,母后将蓝婳君指给他为妻? 永昭帝闻言,凤目微眯,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滴水不漏的儿子。 怎么?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赐婚,你不愿? 儿臣不敢。萧御锦惶恐道。 永昭帝开门见山道:“二月二宫宴,朕会当众下旨,将蓝婳君赐婚于你。” 不等他反应,女帝的声音陡然转为幽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而蓝盛飞——会当场造反。” 接着她又道:“朕原本还愁,该如何逼反这位忠心耿耿的镇北将军…如今倒要谢谢你的荒唐。” “亲王夜闯闺阁,天子强行赐婚…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一个父亲,一个统帅?这出戏,因你的失态,倒是格外逼真了。” 宫变? 蓝盛飞……造反? 此刻他听的是一头雾水。 “母后...儿臣愚钝,实在不明白...”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昭帝沉声道:郭鸿想动大燕根基已非一日两日。前些日子,他竟敢引进北狄,往江南漕运的命脉里投毒——幸而被湛儿当场抓获,才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些年来,郭鸿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如今更是与北狄勾结,企图动摇国本。 “湛儿拆穿了他投毒的阴谋,他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二月二那日,他必会在宫宴上动手。 为了大燕的江山,为了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她倏然抬眸,眼底寒光乍现: 是时候清君侧了。 第119章 君心似刃 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萧御锦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母后突如其来的赐婚、蓝盛飞“恰到好处”的“造反”、郭相在漕运投毒的罪证……这一切,竟都是为了二月二那场惊天动地的“清君侧”! 他缓缓抬起头,了然道:“儿臣明白了。” 只听永昭帝又道:“湛儿此番擒获郭相投毒罪证,确实有功。但他先前屡次被郭相利用,险些酿成大祸,功过尚需分明。 她目光深远地望向殿外: 二月二之后,朝堂必将经历一番动荡。” “待宫变平息,你来主理此案后续。” 女帝语气微沉,带着深意: 这也该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御锦闻言,咬紧牙关,一股混杂着憋屈、愤怒和一丝挫败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儿臣遵旨!”这四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萧御湛这一手,力挽狂澜。 拯救江南漕运,免去无数百姓生灵涂炭,这是泼天的大功,足以抵消他先前大部分的蠢行和罪责。 他姑且只能放萧御湛一条生路。 随后永昭帝的一句话打断了他此刻的思绪—— “母后把案子交给你,若你处理不好……”女帝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慑,“还把自己先前‘赐薄棺、修恶名’的那套心思动到这案子上,想着如何‘周全’你九弟……” 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你这亲王,也就当到头了。” 萧御锦闻言,缓缓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此刻的隐忍与不甘。 这不是警告,更是对他过往所有小动作的一次总清算和严厉敲打! “儿臣……不敢!”他立刻重新俯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儿臣定当秉公执法,彻查此案,绝不徇私!请母后明鉴!”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敢再动任何歪心思了。母后这是在明确告诉他,权力可以给他,也可以随时收回。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萧御锦跪伏在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先前所有的不甘和算计,在这绝对的皇权威慑下,都化为了沉重的压力和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个案子,他不仅要接,还必须办得漂漂亮亮,办得铁证如山,办得让母后挑不出任何错处,更要……让萧御湛“恰到好处”地将功补过。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可谓如履薄冰。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御锦低垂的侧脸,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担子的重量和其下的万丈深渊。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御座上的女帝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当然,二月二宫宴。” “朕要你趁乱‘救驾’,拿下郭相安插在禁军中的那几个统领。” 给朕闹得越大越好。” 萧御锦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清理权臣的“清君侧”,更是一场精心导演,要给郭相及其党羽定下“弑君谋逆”铁罪的大戏! 而他自己,将被推至台前,扮演那个“护驾有功”的忠臣亲王。 亲手为郭相一党敲响最后的丧钟。 “儿臣……明白。”萧御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他重新赢得母后绝对信任,并借此机会进一步掌控禁军势力的绝佳机会。 “届时禁军内部必有响应,儿臣会安排妥当。” “很好。”听到他的答复,永昭帝非常满意。 接着她又道:“事成之后,把郭相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党名单,给朕一份不少地交出来。尤其是…与北境有牵扯的那些。” 她盯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份‘投名状’,才能配得上你那份非她不娶的誓言!” “用郭党群臣的鲜血来换你一个求娶蓝家女的‘可能’。朕的儿子,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在她心中,从没有什么痴情,一切…皆可交易,皆是筹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决绝: “儿臣…遵旨。” “儿臣告退!” 就在萧御锦躬身告退,即将退出勤政殿的刹那,永昭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萧御锦顿足转身,垂首:“母后还有何吩咐?” 永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梁太医今早回禀,镇北王女蓝婳君突发急症,病情凶险,太医院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萧御锦闻言,顿时五雷轰顶!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软,险些当场失态跪倒! 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撑住,才勉强维持住了站姿,但垂在袖中的手却已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病情凶险”、“束手无策”这几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病的这般严重! 此刻他那双凤眸里已染上了一层刺骨的痛楚。 一个最残酷的可能性浮上心头,让他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母后,”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问出这句话,眼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您已经拟好了赐婚圣旨……然后才告诉儿臣她病重,是为了什么?” 第120章 那张救命的药方却在他手里 “你多虑了。”永昭帝道,“那丫头命不该绝。” 萧御锦神色微动,敛去几分忧色,沉声问道:“太医院……有法子了?” 永昭帝缓缓道:“梁太医提及,此症……与你府中当年郡主所患之症,极为相似。”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然凝重。当年那可是连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恶疾,他的女儿险些夭折。 “朕记得,当年有一游方道人,曾留下一剂偏方,救了郡主的性命。那药,想必你那里还有留存?” “儿臣……”他低声道,“确有此偏方。” “很好。”永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蓝小姐此番若有不测,镇北王必痛彻心扉,边军恐生变故,于国朝不利。” “现在,你带着方子,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务必……保住蓝婳君的性命。” 萧御锦闻言,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儿臣遵旨!” 永昭帝又道:“去了就好好治病,别说多余的话,也别做多余的事。”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毕竟……蓝盛飞还在因昨天的事气头上。” 萧御锦应道:“儿臣明白!” 他心下已了然,蓝婳君的生死,此刻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他不禁在心中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原本还担心蓝盛飞那倔脾气会抗旨,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眼下这般,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出了皇宫,他回到府中,从书房内室找出那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匣中静静的躺着一个锦囊,正是当年那游方道人留给他的。 此时,这个方子,竟然可以为他促成一桩姻缘。 他这样想着。 —— 此刻,镇北王府一片愁云惨淡。 蓝婳君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就连嘴唇淡的也毫无血色。 梁太医捏着银针,小心地扎进她颈侧的穴位。 屋里很静,落针可闻。 他已经扎了七针,额头上全是汗,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心里沉甸甸的。 蓝婳君中的是“凝香露”。这毒最是阴险,刚服下时毫无征兆,偏要等到人身子虚弱时才会突然发作,即便有银针护住心脉,一个月之后也会必死无疑。 多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凝香露”,也是这般凶险。 那时宁王府后院争宠,几个侍妾互相下毒,却让年幼的小郡主误食了点心。 他连夜翻遍医书,才在残卷里找到关于这罕见毒物的记载——无色无味,潜伏数日,专挑人身子弱时发作。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见到这阴毒的玩意。 究竟是谁要陷害蓝婳君? 她才入京不过短短几日,就遭人如此毒手! 还是说,她入京之前就有人对她的食物里下了毒? 梁太医凝神施针良久,眉头越锁越紧,屋内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终于,他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如何?”蓝盛飞急步上前,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显然是一夜未眠。 “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不会有事。” 蓝盛闻言,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抓住梁太医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梁太医,您昨日不是说有办法救我女儿吗?眼下只是护住了她的心脉吗?” 萧御锦尚未抵达镇北王府,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应道:“破解之法,微臣已有些眉目,还需将军耐心等待。” 昨日宁王府门前,蓝盛飞才与萧御锦闹得兵戎相见,此刻他绝不能直言萧御锦手握解药、可救他女儿性命。 他只能在心中焦急等待,坚信无论萧御锦是否情愿,陛下都必将命他前来。 此刻,镇北王府外—— 当宁王府的马车停在镇北将军府门前,随行的侍卫上前叩门,门内只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将军有令,今日府中有要事,概不见客。” 萧御锦闻言,眼底那抹冷意悄然化为一丝尽在掌握的淡然。 “既如此,你便进去回禀蓝将军,本王求见。”他说完,没再多说一句话。 侍卫领命而去,门外陷入沉寂。 萧御锦负手立于阶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因为此刻除了他,再也无人能医好蓝婳君。 果然,侍卫将门外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告给蓝盛飞后,蓝盛飞怒吼道:“他来做什么?来看镇北王府的笑话吗?” 侍卫语塞。 梁太医听闻此言,紧绷的神经也中午松懈了下来。 他急切的打断了蓝盛飞的话:“将军!微臣向您坦白,郡主当年所中之毒,与小姐此刻症状一般无二!” “此刻除了宁王殿下手中的那道方子,再无他法可解这‘凝香露’之毒啊!将军,小姐……等不起啊!” 梁太医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蓝盛飞僵立在原地,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句“此刻除了宁王殿下手中的那道方子,再无他法可解……”让他积蓄的所有怒火,都化成了一片茫然,与无措。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心头涌上巨大的悲凉和愧疚。 他走到床边,声音干涩发颤:“婳儿…你听到了?爹…爹没用…” 他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这荒谬的局面。 她的生死,竟系于那个带给她屈辱和恐惧的男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蓝婳君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向为自己操劳的父亲,心中很是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病了? 让父亲担心了这么久。 良久,只听她道:“爹,”她气息不稳,字句却清晰,“药…能救命,就是好的。”她看出了父亲的为难,她不想让父亲为难。 蓝盛飞闻言,猛地一怔,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婳君极缓地吸了口气,继续道:“是谁的药…不重要。女儿活下来…才重要。” 内心柔弱的她,也怕死。 她还不想死。 此时,梁太医也在一旁催促道:“将军,快做决定吧。小姐等不起了。” 蓝盛飞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听着女儿的求生之语,他的双手再剧烈的颤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屈辱,最终都在女儿生命的重量前,被碾得粉碎。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决绝。 “请他进来!” 这四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第121章 势在必得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镇北王府外。 萧御锦望着那禁闭的大门,心思流转:蓝盛飞,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用这闭门羹来彰显你的不甘吗? 他知道,蓝盛飞正在挣扎,正在向他妥协。 果然,不出片刻,大门再次打开,一位管家某样的人快步迎出,脸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王爷恕罪,让您久等了,将军已在屋内侯着,请您入内为小姐诊治。” “带路。”他声音平淡。 “是。” 管家躬身在前引路,萧御锦沉默地跟在后面。穿过几重庭院,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王爷,小姐就在里面。”管家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低声禀报。 萧御锦微微颔首,径直推门而入。 那夜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而今却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刚踏进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就扑面而来,烛火摇曳下,蓝婳君静静地躺在榻上,短短一日,整个人就已憔悴的不成样子。 蓝盛飞站在床榻边,看到萧御锦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握着拳的手背青筋突起。 目光在萧御锦身上狠狠剐了一眼,就立即转开,像是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随后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有劳王爷。 这个昨日还与他兵戎相见的男人,今日却成了他女儿唯一的希望。 萧御锦闻言,看向蓝盛飞,神色平静:道“蓝将军不必多礼。” 仿佛昨天的冲突并不存在。 随后他目光转向榻上的蓝婳君,轻描淡写道:看来令爱的情况比本王预想的还要严重。 蓝盛飞闻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脱口问道:“王爷!我儿如何?” 萧御锦没有说话,沉着脸缓步走近床榻,又在靠近蓝婳君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沉声道:梁太医。他唤道,方子在此,开始诊治吧。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昨日在府门前的剑拔弩张,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随后又对身后的蓝盛飞道:“将军放心,有本王在,令爱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话既带来了女儿生还的希望,又在他心头刻下深深的屈辱。 “王爷……”蓝盛飞低沉道:”末将……感激不尽。” 他何尝听不出萧御锦是在宣示主权。 但女儿命在旦夕,他也只能低头,承下这份救命之恩。 萧御锦闻言,心底掠过一丝得意,蓝盛飞啊蓝盛飞,你终究还是低头了。 昨日还在宁王府门前对本王拳脚相向的男人,此刻不也得为了女儿的性命,向本王低头。 连老天都在帮本王! 这突如其来的恶疾,这恰巧唯有他才能化解的危机,简直是命运送来的最好礼物。 恩情,多么完美的枷锁。 经此一事,无论蓝盛飞内心多么不愿,表面上都将永远欠他一份无法偿还的人情。 至于蓝婳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知晓是自己救了她性命,那颗抗拒自己的心,还会坚硬如初吗? 就算她此刻心里装着顾晏秋,那又如何? 对付一个小丫头,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她,必将属于他。 但他还是低估了一个父亲的决心,他并不知道,蓝盛飞的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待二月二宫宴那日,他说什么也要立刻送女儿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绝不会让萧御锦——这个处心积虑,怀着龌龊心思觊觎的禽兽,再沾染他女儿分毫。 萧御锦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落在蓝婳君苍白的脸上。他知道蓝盛飞在看着他,也知道那目光里有多少不甘与愤怒。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此刻起,蓝婳君这个人,都将一步步落入他的掌控。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太医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蓝将军此刻强压着的怒火,也明白宁王看似平静实则寸步不让的态度。 这两位,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宁王殿下递来药方。 毕恭毕敬道:下官……这就去配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几分惶恐。 此刻他只盼着这药能快些见效,让蓝小姐早日好转,也好让他早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过了许久,萧御锦的视线都未从蓝婳君身上移开。 他专注的打量着她的睡颜,心想: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给蓝盛飞的女儿食物中下毒? 萧御锦从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始终在自己女儿身上,这让蓝盛飞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片刻后,蓝盛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既然已看过小女,就请移步花厅用茶。这里自有末将与梁太医照料。” 这话里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萧御锦闻言,缓缓转过身,面不改色道从: 将军不必客气。” 他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从容: 本王既然奉旨前来,自然要亲眼看着蓝小姐转危为安。 “况且,”他顿了顿,又道:,“这‘凝香露’的毒,古怪得很。今日看似好转,明日说不定又会反复。” “若是本王走了,待会儿病情再有反复……”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又道: “将军到时再派人去我宁王府叩门,怕是会耽误了最佳救治的时辰。” “所以,为了令爱的安危着想,”他语气温和道:“本王还是……亲自守着比较放心。” 蓝盛飞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这分明是借着治病的名头,要赖在女儿身边! 他太清楚萧御锦的为人——这根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若此刻强行赶他走,这疯子绝对做得出袖手旁观任由婳君毒发生亡! 想到这里,蓝盛飞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火气,道:“既如此……便有劳王爷,费心照料小女。” 萧御锦闻言,满意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蓝婳君脸上,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然。”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本王定会尽心尽力的照料她。” 这话里的深意让蓝盛飞心头一紧。他看着萧御锦专注的侧影,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蓝盛飞站在原地,看着萧御锦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榻前,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正在朝着他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这让他心中感到一阵无力。 若婳君是个儿子…… 若她是个儿子,此刻定能随他上阵杀敌,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将来继承这镇北军的旗号,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靠军功挣前程,靠本事吃饭!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何至于让我这当爹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因为一副好容貌,就被卷入这等龌龊的争夺里!被亲王惦记,被皇权算计!病的快要没了命,还得承着那份“恩情”,将来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若是个儿子,哪用受这份委屈?!哪需要这般提心吊胆。 若是个男孩儿,即便留在京中,也不必为他终日悬心,担忧有人会以龌龊的心思觊觎他。 可婳儿偏偏是个女孩儿。 也正因为婳儿是个女孩儿,才让他更加操心,更加无可奈何。 这世间做父亲的,大抵都是如此。 儿子在外,尚可放手一搏;唯独女儿,像一颗精心呵护的明珠,终要交予他人。从此她的喜怒哀乐,便隔了一层,再无法将她全然护在羽翼之下。 他也曾想把婳君带在身边。 带到边关那苦寒之地。 可那边战事无常,冬天更是冷的刺骨,他又舍不得她受那寒冷之苦。 只能作罢。 第122章 好吃的蜜糖 几番思量,最终只好忍痛将她寄养在江南陈家。 然而,陈家虽年年受着他从边关寄回的丰厚俸禄,对婳君却十分苛刻。 他也常年在边关,鞭长莫及。 他想,陈家最多只是克扣婳儿一些吃穿用度。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家那位不学无术的表哥,竟对她生了觊觎之心。 但此事,婳君却从未对他这个父亲提起。 还是那日早上他无意中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才问了出来。 就连那日萧御锦夜闯她闺阁,关乎名节的大事,竟也是想继续瞒着他这个父亲。 他的女儿,懂事的让人心疼。 遇到麻烦宁愿自己承担,也不想麻烦他这个父亲。 婳儿如今回到京城,该面临的事情还是来了。 难道我蓝盛飞,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可眼下女儿命悬一线,除了暂时隐忍萧御锦,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此刻,蓝婳君禁闭着双眸,心想:他靠的太近了。 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正站在床边打量着她。 她很想忽略他的存在。 可他身上那奢靡又浓郁的龙涎香的味道不断的钻入鼻腔。 形成一种独属于他亲王身份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很不喜欢他身上的这种感觉,只要他稍微靠近自己,她就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翻个身,避开他的目光,可虚弱的身子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又过了许久,梁太医煎好了药走进屋内,来到床边。 小翠上前道:“梁太医,把药给奴婢吧。” 梁太医闻言,把药递给了小翠。 小翠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来到床边,随后一个叫碧荷的丫鬟走上前,轻声道:“小姐,该喝药了。”她小心地扶住蓝婳君的肩膀,缓缓将人从锦榻上搀坐起来,又细致地在女子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随后小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刚递到蓝婳君唇边,那浓烈的苦涩气味就让她忍不住蹙眉。 她缓缓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就被这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婳儿,”一直守在床边的蓝盛飞见状,语气虽带着心疼,却仍坚持道,“听话,把药喝了才能好。” 蓝婳君轻轻推开药勺,虚弱地靠在枕上:太烫了,我……我等它凉些再喝。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 “婳儿,”蓝盛飞继续道:“爹知道苦...但你不喝,这病根怎么除?” 萧御锦忽然伸手接过药碗,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从容地尝了一口。 语气平静道:“温度刚好。” 随后萧御锦又重新舀起一勺汤药,低头轻轻吹了吹,将药勺稳稳递到蓝婳君唇边,轻声说道:“不烫了。” 这个亲密的试探让蓝婳君瞬间红了耳尖,但难闻的味道让她又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她抬眼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恳求。 蓝盛飞见状,道:“王爷。”他声音里压着惊雷,“末将的女儿,不敢劳您亲自试药。” 萧御锦闻言,执勺的手稳稳停在半空,他抬眼时,眸中凝着三分寒霜: “将军。” “若连试药都不允,又谈何诊治?” 萧御锦没在搭理蓝盛飞,转头看向蓝婳君,声音低沉了几分:“蓝小姐,药若凉透,苦涩更甚。” 见蓝婳君还不肯乖乖张嘴喝药,萧御锦又道:“蓝小姐,莫非让本王一直这样举着?” 一旁的丫鬟碧荷见状,面上虽恭敬,心中却是冷笑:真清高! 王爷亲自喂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偏她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真是不识好歹! 蓝盛飞胸中气血翻涌,冷声道:“王爷——” “将军。”萧御锦平静的打断了他:“本王是俸旨前来的,难道在将军眼里,本王连照看一个病人都不配?” “奉旨前来”四字,被他用那般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分量。 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蓝盛飞所有的动作与言语。 他不敢再多言一字,只因龙榻上那个女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决定婳儿的生死。 此刻,比起女儿的性命,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偏偏,萧御锦望向婳儿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的心在滴血。 “王爷。”蓝婳君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萧御锦执勺的手,缓缓道:“臣女…自己来就好。” 萧御锦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只是微不可察地一偏,便轻易避开了她的徒劳。 “你病着,勿要劳神。” 碧荷适时上前半步,毕恭毕敬道:“小姐且让奴婢伺候着罢。” 她本想借此在王爷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体贴周到,手中已做好了接过药碗的准备。然而,萧御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退下。” 碧荷脸上的恭顺笑容僵住,一阵难堪的燥热猛地窜上脸颊。 萧御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蓝婳君。 这时,蓝盛飞沉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你下去吧。” 碧荷如蒙大赦,慌忙福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退出了内室。 直到转过廊柱,才缓和了许多。 室内重归寂静。 那柄莹白的瓷勺,再次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语气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劝哄,“若实在嫌苦,待用完药,给你尝点儿荔枝蜜,可好?” 见萧御锦不肯让步,她也终是妥协,任由那温热的药汁流入喉咙,萧御锦凝视着她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待最后一勺药汁喂完,他立即从青玉罐中舀了勺晶莹的荔枝蜜,动作轻柔地递到她唇边: 含住。 清甜的蜜糖瞬间化开,将满口苦涩转为甘醇。 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萧御锦料到蓝婳君会嫌药苦,提前就准备了一罐蜜糖。 当她还想尝一口时,就见萧御锦将蜜罐已收进袖中。 一旁的蓝盛飞见女儿目光仍追随着罐子,便沉声唤道:“婳儿!” 蓝婳君被父亲一声唤得倏然回神,慌忙垂下眼帘,可那甜蜜的余香仍勾着她。 她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叠在膝上,努力做出端庄模样。 萧御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轻声问她:“还想吃?”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 第123章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亲王赏赐” 这小丫头竟然想要他手里这罐蜜糖,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蓝婳君闻言,却懂事的摇了摇头。 她也清楚知道,不能接受这个男人太多的好处。 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萧御锦凝视着她明明渴望却强自克制的模样,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 “蓝小姐何必见外?”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权势的谄媚,却第一次有人因一罐蜜糖流露出这般纯粹的神情。 他说着,从袖中将那罐蜜糖拿出递到她面前,道:“不过是罐蜜糖,你若想吃,就拿去吧。” 蓝婳君看着他递来的蜜糖,不知是接下,还是婉拒。 可那清甜的香气却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让她难以抗拒。 她抬头看向父亲,等待父亲给她做个决定。 蓝盛飞上前半步,朝萧御锦拱手行礼:“王爷,这岭南贡品实在太过珍贵,小女怕是受不起。” 萧御锦眸光一沉,他看向蓝婳君瞬间黯淡的眼眸,忽然轻笑: “将军以为,本王是这般小气之人?” “本王既然要给,就不会反悔。” “难道将军连一罐蜜糖,都要替女儿做主?” 蓝盛飞额角青筋微跳,抱拳的指节已然发白:“王爷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 他目光扫过女儿失落的神情,声音沉了三分:“婳儿年纪尚小,怕是不懂得这般贵重之物的分寸。” 萧御锦指尖在蜜罐上轻轻一点,语气缓和下来: “将军的顾虑,本王明白。” 他将蜜罐往蓝婳君那边推了推,目光却落在蓝盛飞紧绷的脸上: “若本王有个这般招人疼的女儿,怕是比将军护得更紧。” 他顿了顿,忽然语气变得调侃:“但这不过是一罐给孩子甜嘴的蜜糖。将军何必这般小气?” 蓝盛飞闻言,看了看女儿渴望的模样,他终是轻叹一声:“既然是王爷特意赏你的,便收下吧。” 蓝婳君听到父亲的允许,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罐蜜糖,指尖因欢喜而微微发颤。 萧御锦见她这般情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望着她小心翼翼捧着蜜罐的模样,也忽然明白了这些时日的反常。 朝堂上那些曲意逢迎他见得多了,后院那些精心算计他也看惯了。 唯独这个丫头,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甚至连厌恶他都要写在脸上。 在她面前,他不必揣测每句话后的深意,不必权衡每个举动的得失。 就连此刻她对着蜜糖时纯粹的欢喜,都让他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干净的心思。 蓝盛飞的面色沉了下来,看向女儿时,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担忧。 上一次九皇子送来白色云纹绸缎,她摸着料子眼里的喜欢藏不住,他便允她收下了。今日不过是一罐蜜糖,她竟又这般移不开眼。 这孩子怎么半点不懂得推拒?这般不知轻重? 然而他的胸口却猛的一揪,婳儿不知在陈家受了多少苦,如今连罐蜜糖都能让她这般欢喜。 终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她有所亏欠。 她虽接过他的蜜糖,却还不忘礼数:“臣女谢王爷赏赐。 萧御锦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声“臣女”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 方才她对着蜜糖时眼里闪烁的光亮,此刻已被规矩礼数取代。 “蓝小姐不必多礼。”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还是按照往日的虚礼回应了他一句。 他望着他捧着蜜糖时眼里的欣喜,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年暗卫呈上的密报里,轻描淡写提过陈家的苛待。他当时只觉得不过是枚棋子,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才明白,那些“些许薄待”对她而言,是寒冬里缺的炭火,是年节时少的新衣。 难怪。 顾晏秋一包蜜饯,几句温言就能叩开她的心扉。 在那般境遇里,任谁给过她半分温暖,都足以让她铭记至今。 所以,他错失了与她最佳接触的机会,让顾晏秋捷足先登了。 因为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 那些嫁入王府的,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的重托,哪个不是精心算计着每一步? 他们看中的不过是他亲王的身份罢了。 记得有一次,他本欲去柳侧妃院里用膳,却听见她在屋内对贴身丫鬟抱怨:“若不是为了王府的权势,谁愿意整日看他脸色? 那日,他在走廊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从那以后,他再未踏进过那处院落。 去年生辰,吏部尚书送来一对歌姬,她们为他演奏琵琶时,其中一人却突然从发间拔出毒簪直刺他心口。 自那以后,宁王府的后院依旧住满了各色美人,可他再未留宿过。 在他眼里任何接近他的女子都一样,看中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地位和价值罢了。 当时他固执的认为,即便将来蓝盛飞的女儿嫁给他,也不过如此! 可真正见到蓝婳君时,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可以从容的当着他的面摔了先帝的御赐之物,也能随手当了他赏赐的宝贵的凤血玉手镯。 可此刻捧着这罐蜜糖,眼角眉梢却染着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她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点蜜糖,低头轻轻抿着,那满足的模样,竟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心动。 她不是稀罕这罐蜜糖是他这个亲王赏赐的,而是稀罕这罐蜜糖本身。 萧御锦看着她专注尝蜜糖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喝了药,可觉得身子好些了没? 蓝婳君正抿着指尖的蜜糖,闻言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渍:谢王爷关心,臣女感觉好多了。 她说着又悄悄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像是舍不得浪费半点甜味。 第124章 疑心 萧御锦盯着她舔唇的小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截粉嫩的舌尖倏忽即逝,却在他心头撩起燎原之火。 蓝婳君又将指尖轻沾了一点儿蜜糖含在嘴里,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意的举动,正被身旁的男人深深看在眼里。 这种不自知的娇态,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让人心悸。 萧御锦感觉心跳的很快,猛的别开脸,但仅仅一瞬,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 却忽然撞进了她的眸中,二人四目相对间,蓝婳君那双总是疏离的眸子,此刻竟漾着未曾有过的慌乱。 她倏地垂眸,耳尖染上薄红,连握着蜜糖的小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早就察觉到了他一瞬不瞬的正打量着自己,让她很不自在。 一旁的蓝盛飞早已将两人的举动收在眼底,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道:“王爷,小女刚喝了药,该歇息了。” “看来这方子确实管用,本王看着,蓝小姐现在精神得很。” 突然他话锋一转:“但现在本王还不能离开,本王要协助将军找出那个给小姐下毒之人。” 萧御锦怀疑这镇北王府里已混入了郭相的眼线。 蓝婳君闻言,神色一滞。 她原以为回到父亲身边便是安稳,却不想这深深庭院里,竟有人要将她置于死地。 但这很令人难以置信! 她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萧御锦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 “爹爹...”思及此,她抬眸看向蓝盛飞,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蓝盛飞立即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里含着愤怒,但更多的是痛心。 萧御锦看向蓝婳君,沉声道:“凝香露无色无味,混在饭菜中根本尝不出来。” “待到服毒之人身子虚弱的时候发作。” “此毒以往无解。” “但好在本王方年留下了这道方子。” 萧御锦话音未落,蓝婳君骤然抬眸看向他。 萧御锦见她似乎对方子来历好奇,于是自顾自的说道:那年本王的女儿和你一样,也是中了凝香露,太医院所有人都说没救了。我寻遍各地名医,个个都摇头。就在快要绝望时,来了个游方郎中。” “当时,我愿以性命担保,最后有惊无险的医好了本王的女儿,诊治好后,我本想留他在太医院任职,他却只收了十两诊金,留下这道方子后,就悄悄离开了。” “后来,本王就将这道方子收藏了起来。” 蓝婳君问闻言,眼底带着几分困惑:“王爷既得此良方,为何不将其传于太医院,惠及更多受此毒所害之人?” 萧御锦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张承载着女儿性命的薄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良久,沉声道:“传了又如何?” “当年若不是本王以亲王之尊一力承担,无人敢用这以毒攻毒之法。好在,本王的女儿活了,她若是当时死了,献方之人便是弑主之罪。” 说到此处,萧御锦顿一顿,抬眸看向蓝婳君,浅笑道: “其实来之前,本王并不敢保证这方子一定能医好你。” “但好在,结果并没有让本王失望。” “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他猛然忆起,那年,女儿用过药后,高热一直不退,那一夜,雨很大,也很漫长,他抱着女儿在屋里绝望的踱步,熬了一夜。 整个人几乎要疯了。 那是暮雪给他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 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的孩子走在他前面…… 好在第二日一早,女儿渐渐退了烧。 他也从那绝望中解脱了。 所以,他能懂蓝盛飞此刻的心情。 保护自己的骨肉,是为人父的本能,他与蓝盛飞,别无二致。 身为亲王,他习惯于将人的软肋都看得分明,唯有这样,才能将自己所依靠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他想活着,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对蓝婳君说道:“但这道方子,除了本王,也只有梁太医一人知晓,是梁太医告诉了本王你病了。 蓝婳君仔细听完他这番好似谢殷勤的话,一时语塞。 她原以为,除了晏秋哥哥,世上的男子大抵都是瞧不起女子的。 他们生为男儿,便觉得高女子一等,这几乎是理所应当。 她自然而然,也接受了这一现实。 在她的认知里,尤其是萧御锦这种身份的男子,后院妻妾成群,向来视女子为玩物。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此刻竟放下身段,讨好她。 她当然明白萧御锦的目的。 他的殷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换取她的芳心,来掌控她父亲的势力。 但萧御锦这般姿态,让她有些无措。 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不说话,又显得很失礼。 于是,她想了想,道殿下援手之恩,婳君会铭记于心。” 这样既不显得亲近,又不失礼。 萧御锦见她依旧对自己这副疏离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 他都这样讨好她了,她怎么还对自己这般疏离? 她是真不懂他的心意,还是在装傻充愣? 但这么聪慧的小丫头,怎能不懂他的心意? 可想要撬开她的心扉,也绝非易事,更急不得。 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成的,他自有更长远的谋划。 他要做的,是让她能够享受到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他给的,才是最好的。那个顾晏秋,算什么。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思及此,他神色一肃,正色道:“蓝婳君,你一定是吃了被人下过毒的食物,你仔细想想,回京这些时日,可曾反复食用过什么?” 蓝婳君还没有开口,一旁的蓝盛飞就先开口了。 “王爷是怀疑……问题出在老夫这镇北王府的膳食里?”说到此处,一股怒火直冲蓝盛飞脑门,“何人如此大胆!” 萧御锦闻言,肃然道:“本王确信,有人能在您眼皮底下给您的女儿下毒。”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继续道:“此人不仅大胆,更对这镇北王府内务,和婳君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 “蓝将军,此刻发怒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谁有这等能耐,又是谁……能从中获益?” 萧御锦话音未落,榻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蓝婳君抬眸,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讥诮,字字如刀:“王爷这出戏,编排得真是精妙。先以手镯为饵,毁人清白;再假意关怀,现身施恩……好一招请君入瓮,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萧御锦面色一沉:“蓝小姐何出此言?” “若非王爷自导自演,”蓝婳君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如何解释,那日我戴了您赏的手镯归来,便一病不起?又如何解释,这世间罕见的奇毒,王爷随手便能取出对症的解毒方?” “婳儿!”蓝盛飞厉声喝止,额角已渗出冷汗,“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妄言!” 她恍若未闻,猛地将药碗砸向梁太医!怒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瓷片在梁太医的脚边轰然炸裂,惊得他扑通跪倒,连忙澄清道:“下官没有做过!此事天地可鉴,若有一字虚言,便叫下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可怕。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依旧冷的像冰:“蓝小姐,你的意思是,本王处心积虑害你,再亲自来救你?在你眼中,本王就如此不堪,如此……闲来无事?” 眼看女儿还要开口,蓝盛飞不及细想,上前一掌掴去—— “啪!” 的一声清脆响,回荡在骤然死寂的房中。 蓝盛飞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心如刀绞。女儿已然激怒了萧御锦,他没有选择!婳儿再敢顶撞他一句,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这一掌,是打断她的失控,更是打给宁王看的姿态! 他猛地收回手,攥紧拳头,对着女儿怒吼道:“逆女!还不给我跪下!向王爷请罪!” 蓝婳君的脸偏在一旁,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手中紧握着的那罐蜜糖也从手中滑落,滚落在萧御锦的靴边,黏稠的金色糖浆缓慢溢出,沾染了尘埃。 萧御锦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见女儿不为所动,蓝盛飞又急又气又心疼。 “混账东西!”蓝盛飞又朝女儿吼了一声,眼眶通红,方才打女儿的那只手仍在颤抖。 他猛的转身,对着萧御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王爷恕罪!是小女无知,失了心智,才口出狂言冲撞了王爷!一切……一切皆因臣教女无方,臣……甘受任何责罚!”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萧御锦的脸色。 萧御锦闻言,脸色稍缓和了几分。 心中不禁暗道:蓝盛飞啊蓝盛飞,昨日,你能因本王调戏你的女儿,便将本王堵在府门前,对本王大打出手,今日,你却因女儿冲撞本王,又能卑躬屈膝的向本王请罪。 你将她护得如此耀眼,却不知,你的女儿,着实让本王倾心。 第125章 亲自哄她上药 萧御锦静默片刻,方才淡淡道:“无妨。”他声线平稳,目光却直直望向蓝婳君,“蓝小姐安然无恙,便比什么都重要。” 蓝盛飞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的手仍未放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末将……明白。有劳王爷费心。” 万幸,萧御锦没有要计较此事的样子。 萧御锦也不再多言,他的视线又落在蓝婳君身上,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了几分,“经历此事,想必蓝小姐也受了惊吓。本王那里尚有几味安神的珍品,晚些时候,便差人送至小姐闺中。” 当他得知她病重的消息后,他恐慌的腿都软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那道珍藏多年的方子,被他毫不犹豫地找出,亲自送来,生怕耽误一刻。 她竟然 真是不识好歹! 突然惨遭毒手,性命垂危,惊魂未定之下,对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充满警惕。 尤其是对他这个……曾“毁”她清白、不怀好意的亲王。 她的怀疑,合乎情理。 所以,他不愿意计较。 蓝盛飞站在床榻三步之外,看着女儿蜷缩在锦被里的身影,双手竟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巴掌打出去时,他是真的气急了,气她口无遮拦,更怕她不知天高地厚会招来祸端。 可此刻,看着那红肿的指痕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凸现,看着她连哭泣都压抑着不敢出声,他只觉得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自己心上,钝痛蔓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婳儿……”他喉头哽咽,忍不住又往前迈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刚抬起,女儿却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侧身躲闪,双手紧紧护住红肿的脸颊。 这个充满防备的动作浑然天成,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萧御锦在一旁瞧着蓝婳君这副模样,眸色倏地一沉。 那个防备的动作仿佛早已刻入骨髓。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蓝盛飞这绝非是第一次打她。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蓝盛飞僵在半空的手,这样一双手,若当真时常落在娇弱的女儿身上…… “蓝将军。”萧御锦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既然蓝小姐受惊,不如让梁太医先诊治。” 他侧身半步,拾起地上的蜜糖,掏出帕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又重新放回在她的榻上,也恰到好处地隔开了父女二人。 既全了蓝盛飞作为父亲的颜面,又给了蓝婳君一个喘息的空间。 蓝婳君察觉到他的靠近,护着脸颊的手指微微松动,从指缝间偷偷望向他。 萧御锦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蓝盛飞身上:“将军爱女心切,本王明白。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几分深意,“管教子女,过刚易折。”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直指蓝盛飞教养失当。 蓝盛飞脸色一变,想要辩解,却在触及女儿惊惶未定的眼神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颓然垂下手,终于意识到这些年缺席的陪伴,早已在父女之间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萧御锦转身看向榻上的少女,声音不觉放轻了些:“把药敷上。”语气像是关心她。 他亲自从梁太医手中接过玉容膏,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俯身靠近。 萧御锦刚想将药膏递给一旁的丫鬟小翠,却见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试图接过药罐。 是蓝婳君。 可指尖刚抬起,牵动了脸颊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猝不及防地蹙起秀眉,倒抽一口冷气。 嘶—— 那声痛呼极轻,却清晰地落进萧御锦耳中。 随后,蓝婳君整个人又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却写满抗拒的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软枕,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 她忽然感到难堪。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般又哭又闹,这比父亲方才那一巴掌更让她无地自容。 想起自己方才口无遮拦的指控萧御锦,又不管不顾砸向梁太医的药碗,这些失控的举止,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锦被下的空气越发稀薄,闷得她额头沁出细汗。 可比起窒息,她更怕掀开被子后要面对的一切。 最让她无地自容的是,她竟然在萧御锦面前露出了那样脆弱的一面。 那个她最该戒备、最该疏远的人,却见证了她所有的狼狈。 顿时羞得耳根发烫。 小翠劝说她赶快涂抹药膏,也无济于事。 蓝盛飞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揪紧。 “婳儿。”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亲自去劝。 将军。萧御锦抬眸看向他,声音平稳如常,既然蓝小姐不愿旁人近身,不如让本王试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蓝盛飞作为父亲的面子,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蓝盛飞看了看萧御锦,又看了看女儿,不知该如何去哄女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后退了半步。 萧御锦在榻边坐下,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足以让她感受到存在。 他看着她哭的这般伤心,只当是蓝盛飞那一巴掌打得太重。 将这娇滴滴的人儿给疼哭了的。 “这药膏凉,敷上就不那么疼了。”他声音不高,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被子里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抽噎声从锦被下传来。 萧御锦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沉默片刻,又开口:“你不愿意上药,伤好得慢。”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明天肿着脸出去,谁都能看出来。” 这话说到了蓝婳君最在意的地方。 被子慢慢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通红的眼睛。她依旧低着头,不看他。 萧御锦心想:这句话倒是管用。女子天性爱美,这么漂亮的小丫头自然也不例外。 萧御锦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膏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药膏,就因为脸颊肿痛而动作笨拙。 萧御锦看着她颤抖的手,眉头微皱:“你自己不方便。”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不像关心,更像陈述事实。 蓝婳君咬着唇,挣扎片刻,终于把脸稍微转过来一点。 她愿意上药了。 她的目光望向萧御锦身后小翠。 可这个简单的动作看在萧御锦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分明是在求他——求他这个尊贵的亲王,亲手为她敷药。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萧御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接着又道:既然开了口,本王允了。 不等她反应,萧御锦的手指已经沾了点药膏,可接下来,这位杀伐决断的宁王殿下却顿住了。 他从未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沾着药膏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落下。 力道重了怕弄疼她,轻了又怕涂不匀,僵持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他像是失去了耐心,带着几分笨拙的粗暴,直接将药膏抹了上去。 冰凉的膏体被他用指尖胡乱推开,动作生硬得毫无技巧可言,甚至不小心蹭到了她的鬓发。 “疼……”蓝婳君被他弄得不舒服,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忍一下。”他说着,继续涂抹的动作。 第126章 误会,难堪 冰凉的药膏再次被他永手指摊开,带着一丝刺痛,蓝婳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 萧御锦的嗓音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她抬起眼帘,恰好对上他了他此刻那双不悦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敢再动。 萧御锦见她这般委屈的看着自己,还以为她又要哭,结果她只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不敢再有所动作。 这丫头虽然胆大,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 他这样想着,指尖又沾了点儿药膏在她脸上轻轻抹开。他放轻了力道,避开红肿最厉害的地方,见她疼得轻颤,动作又缓了几分。 这般耐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堂堂亲王,满京城谁不对他毕恭毕敬?偏就这个小丫头,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甚至敢拿他当下人使唤。 但他对这个丫头也是打心底是喜欢。 既然她开口相求,他也自然乐意效劳。 她肯让他上药,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意味着她终于不再抗拒他的触碰,开始接受他的靠近。 本王真是......他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又得哄着,又得亲自伺候。 接着他又道:“蓝婳君,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让本王给你上药。”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蓝婳君却在心里暗道:明明是他自己俯身为她上药,主动与她亲近,可经他口中一说,却像是她苦苦哀求来的恩赐。 她旋即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也罢,既然他非要自欺欺其人,她又何必戳破。 萧御锦凝视着她轻颤的睫毛,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丫头是害羞了。 方才那般大胆地使唤他,此刻倒知道害臊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本王说错了吗?” 蓝婳君心头一紧,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蓝婳君,”萧御锦耐着性子,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放眼整个京城,还没人敢让本王做这种事。” 蓝婳君还以为他不悦了。 连忙说道:“臣女不敢劳烦王爷。” 萧御锦却从她眼里清晰的看到了抗拒。 蓝婳君此刻再也不想让他碰自己了。 她将脸往后偏了偏,低声道:不劳王爷费心,让侍女来就好。 声音虽轻,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萧御锦闻言,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嫌本王伺候得不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十分危险的味道。 这丫头可真难伺候! 他萧御锦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亲自为她上药,耐着性子哄她,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眼神。 只听蓝婳君答道:“臣女不敢。” “不敢?”萧御锦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方才求助本王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样子。” “本王既要哄你,还要给你上药,你还挑三拣四?” 蓝婳君闻言,忽然明白了过来,他方才那些举动,不是刻意与她亲近,要占便宜,而是,她以为她在求助他。 王爷误会了。她轻声解释,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御锦问道。 蓝婳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个眼神,那个微微偏头的动作,确实是她做的。可她只是想示意小翠过来,怎料竟被他误解成这般…… 萧御锦接着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坦诚:“蓝婳君,本王没伺候过人。” 将就些。 这话说得别扭,却透着一丝难得的真实。 蓝婳君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误会了。” 臣女虽身份卑微,却也知廉耻。若存心引诱王爷,与那些自荐枕席的轻浮女子有何分别? 这话说得极重,连一旁的蓝盛飞都变了脸色。 萧御锦看着她,挑了挑眉,听她继续往下说。 臣女方才……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柔却清晰,是在唤小翠。 这话说完,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萧御锦捏着药膏的指节微微泛白。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头翻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寒意之后,是更深、更尖锐的刺痛,直扎进心窝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这般难堪。 不,不仅仅是难堪。 比难堪更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他第一次放下身段,近乎笨拙地想要对一个人好,竟是被当成了自作多情。 蓝盛飞屏住呼吸,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宁王殿下的怒气与寻常不同,并非单纯的被冒犯,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压抑的东西在酝酿。 是本王多事了。他声音低沉的可怕,玄色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却仍保持着亲王该有的仪态。只是那双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在了潭底。 内室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蓝婳君望着萧御锦紧绷的侧脸,继续硬着头皮开口道:王爷,臣女并非有意让您难堪。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臣女感谢王爷出手相救,但更不愿让王爷误会我是个不知分寸的人。王爷身份尊贵,臣女不敢高攀,更不敢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说得恳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原则,又暗中抬高了萧御锦的身份。 可萧御锦听着,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失望,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一种被彻底推开的恼怒,一种求而不得的焦躁。 她竟如此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不知分寸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处处与本王保持距离。”良久,萧御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只是,蓝婳君,本王向来不喜被人拒绝。”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蓝婳君心中微沉。她知道,像萧御锦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向来容不得半分违逆,尤其是今日,她当众拆穿了他的误会,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 蓝盛飞见势不妙,适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王爷恕罪,小女自幼在江南长大,难免不懂京城规矩。她只是怕污了王爷的手,这才再三推辞。小女能得王爷亲自关怀,已是莫大的荣幸……” 蓝盛飞的话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试图为这场难堪的误会铺就台阶。 第127章 他,简直是个疯子 荣幸?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那抹弧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蓝将军,令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视线掠过她那双疏离的眸子,这般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倒像是他萧御锦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蓝婳君。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为之一凝,你可知在京城,有多少人盼着本王多看他们一眼? 蓝婳君垂着眼眸,恭敬道:“王爷天潢贵胄,自然是万人景仰。” 话语无比恭敬,将两人直接的距离划分的清清楚楚。 萧御锦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既然如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为何独独你要避之不及?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连一旁的蓝盛飞都惊得变了脸色。 蓝婳君终于抬起眼,正色道:“王爷可曾想过,”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些盼着王爷垂青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不愿成为其中之一,更不愿王爷因一时兴起,而惹来非议。”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暗示他的靠近不过是一时兴起。 萧御锦眸色骤沉,正要开口,却见她朝自己深深行了一礼:“今日承蒙王爷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雪:王爷的垂爱,臣女承受不起。 萧御锦闻言,眸色沉了沉,忽然附身逼近:“你躲着本王,难道不是因为顾晏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瞬间撕开了蓝婳君所有的伪装。 蓝婳君被他问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的别开脸:“王爷何出此言?” 看着本王回答。 萧御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昨日你在当铺,亲口答应本王的,不在与他来往了。”萧御锦的声音陡然转冷:“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蓝盛飞见萧御锦这般逼迫女儿,心头猛的一紧。 王爷。蓝盛飞适时上前半步,恭敬却坚定地挡在女儿身前,小女年纪尚轻,若有冒犯之处,末将代她赔罪。 “将军多虑了。”他无意识的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是他在朝堂上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接着他又道:“江南水土养人,确实与京城不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既然来了京城,总要学着适应。” “但蓝将军教女有方,令爱确实……与众不同。” 他说着,回眸看了看蓝婳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般倔强的性子,倒让本王想起当年在北境驯服的那匹烈马。” 这话说的极其轻慢,令蓝盛飞十分不悦,仿佛婳君只是他看中的一件稀罕猎物。方才的恭敬也随之收敛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他直视萧御锦,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王爷慎言。小女是末将与亡妻的掌上明珠,有喜怒哀乐,知廉耻荣辱。末将的女儿,断不是那等可供驱使的玩物!” 话音刚落,萧御锦看向蓝盛飞,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倏然消散。他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蓝将军爱女心切,本王……甚为理解。”他语气平和,“是本王失言了。令爱风姿清绝,自有傲骨,确非寻常之物可比拟,用‘烈马’作比,是唐突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在致歉。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看向蓝婳君:“正因是明珠,才更需置于华殿,妥善珍藏,免得被风雨侵袭,或被不识货的人,沾染了尘埃。” 他说着,视线牢牢锁住蓝婳君,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接着他又道:“蓝将军戎马半生,自然英雄了得。只是……”他语调轻缓,字句却如绵里藏针,“这京城里的风雨,有时并非明刀明枪。暗流涌动,防不胜防。将军能护住边境万千百姓,却未必能时时刻刻护住掌上明珠,不沾半分尘泥。”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切,实则步步紧逼。 蓝婳君已经感受到了父亲的怒火。 萧御锦却仿佛未见,继续悠然道:“本王只是觉得,似蓝小姐这般……稀世之人,合该得到这世间最周全的庇护,最……独一无二的对待。”他刻意放缓了“独一无二”四个字,带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意味。 蓝盛飞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声音因克制而愈发低沉:“王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小女福薄,怕是受不起这般‘独一无二’的对待。末将虽不才,但护自家女儿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劳王爷费心!” 萧御锦像是根本没听见蓝盛飞的话,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蓝婳君,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蓝婳君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垂下眼帘,用一种清晰而疏离的语调轻声说道:“王爷厚爱,臣女感念。只是君臣有别,不敢逾越,还请王爷……收回垂怜。”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了萧御锦最后的克制。 他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怕脏了本王的手吗?”他重复着蓝盛飞之前找的借口,忽然坐在了床边,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压迫:“蓝婳君,你看着本王。” 蓝婳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本王问你,”他忽然俯身,靠的她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你眼里,本王就这么可怕?可怕到你连一点误会都不敢有,急着撇清,甚至不惜……否认本王感受到的一切?” 面对他的质问,这比他发怒更让蓝婳君心惊。 蓝婳君缓缓垂眸,不敢看他。 萧御锦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 蓝婳君指尖微颤,却依旧垂着眼,不肯抬眸看他。 萧御锦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看着蓝婳君低垂的眼睑,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诱哄,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回答本王,好吗?” 这句“好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蓝婳君心上。她能感受到父亲挡在她身前的身躯已经紧绷到极限,能感受到四周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窒息感。 她不得不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时,萧御锦眼底闪过一丝几近疯狂的光芒。他紧紧锁住她的视线,像是猎鹰盯住了猎物,不容许她有丝毫逃避。 “王爷......”蓝婳君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强撑着最后的镇定,“臣女......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知?”萧御锦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的弧度,“是不知,还是不愿?” 他完全无视蓝盛飞此刻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只盯着蓝婳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告诉本王,你怕我吗?” 蓝婳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怕了,她怕他怕的要死。 但她缓缓开口,面上平静道:“王爷威仪,臣女......敬畏。” “敬畏?” 萧御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从榻上起身,站直了身子:“好一个敬畏。”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却带着危险的压迫感,“那本王倒要问问,你敬畏的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本王这个身份?” 蓝婳君又道:“王爷天潢贵胄,身份与威仪本就一体,何须区分?” 萧御锦闻言,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你告诉本王。” 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若本王剥去这身亲王蟒袍,褪了这身权势威仪,仅仅作为萧御锦站在你面前……你此刻,是依旧‘敬畏’,还是……”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会感到害怕?”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也太过僭越。 蓝婳君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王爷说笑了。”她强撑着镇定,“王爷便是王爷,何来‘如若’?臣女的答案,不会变。” 萧御锦看着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像是终于满意了似的,慢条斯理地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近从未发生。 他掸了掸衣袖,目光转向面色铁青的蓝盛飞,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 “蓝将军,令爱……甚是有趣。” 他话锋微转,看似体贴,实则已将下一步安排得明明白白:“明日,令爱还需用药。” “明日本王还会来看她。”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蓝盛飞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征战半生,铁骨铮铮,敌寇闻风丧胆。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掌上明珠被这位亲王觊觎,挑戏。 蓝盛飞胸口堵得发慌。 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骨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想起亡妻临终前的嘱托,一股混杂着怒火与无力的灼烧感涌上喉头。 但为了女儿的病情,他此刻不能翻脸。 他别开脸,避开女儿的视线,生怕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痛楚。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沉闷的一声: “……有劳王爷。” 这四个字,说得他心口发疼。 萧御锦将蓝盛飞那份隐忍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知道,今日的火候已经到了。再待下去,恐怕真要逼急这位沙场老将,反倒不美。 他适可而止,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 “府中还有公务待处理,本王就不多叨扰了。”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目光在蓝婳君身上短暂停留一瞬,语气平淡,“蓝小姐好生休养。”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她的闺房。 看着萧御锦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梁太医和他的徒弟也连忙提着药箱,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室内令人窒息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蓝盛飞依旧站在原地,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但眉宇间的沉重却未散去。 蓝婳君看着父亲宽厚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蓝盛飞转过身,对上女儿担忧的目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疲惫和安抚:“没事了。” 但他明白,事情,才刚刚开始。 蓝盛飞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结。 第128章 一切都是为了二月二送婳君安然离开的计划 下人将地上碎了的瓷碗打扫干净。 屋内十分安静,蓝婳君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蓝盛飞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半边脸颊红肿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懊悔自己方才的冲动,更痛心于女儿此刻的沉默与疏离。 她娘去得早,他与女儿又聚少离多。 他长年镇守北境,浴血沙场,用一身伤痕换来了“镇北王”的赫赫威名,却错过了女儿几乎整个成长岁月。 他不懂如何与她细腻沟通,不懂女儿家那些婉转曲折的心思。 直到她今日不管不顾地向萧御锦发出质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女儿。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麻木。 “打在儿身,痛在爹心。” 这句老话,他今日才算尝尽了滋味。 他怕极了,怕这一掌下去,女儿心里对他有了隔阂。 可他又能如何? 方才那般情景,即便他内心深处同样盘旋着对萧御锦的怀疑——怀疑这中毒之事是否真是这位宁王殿下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他也绝不能任由婳儿不管不顾地将那质问宣之于口! 萧御锦的手段阴险毒辣,蓝盛飞全都看在眼里。 他连教导他十年的周太傅都能亲手推上断头台。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但萧御锦能活到今天,正是因为他够狠。 若他不是这般心狠手辣,坟头早该长满荒草了。 当年的二皇子萧御澜品性温良,因太顾念兄弟之情,却得到了一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那是在东宫的一次饮宴后,他因急症暴毙,举朝震惊。 但唯有萧御霆与萧御锦等寥寥数人知晓真相——那壶酒,本是冲着萧御霆去的。萧御澜在席间察觉有异,情急之下,抢先一步替兄长饮下。 他倒在萧御霆怀中,唇边溢着黑血,却仍攥着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地为下毒之人求情:“皇兄……求您……饶她性命……她只是……一时糊涂……” 萧御霆抱着弟弟尚存余温的尸身,在深宫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亲手处决了那个因爱生恨、下毒谋害的侧妃,也亲手将那个最后一丝心软,随着御澜一同埋入了皇陵。 但就是萧御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最后都败给了萧御锦。 可见萧御锦是一个多么阴暗可怕的人。 萧御锦六岁丧母,十五岁出宫立府,成了先帝手里磨砺太子的一把好刀,但他竟然能从那么残酷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拥有了今日的地位。 这背后不知做过多少肮脏的事情。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为了扫清障碍的隐私手段,一桩桩,一件件,都堆积成他如今权倾朝野的基石。 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早已黑的没有了人性,怎么可能还存着纯粹的善意? 所以,当女儿今日对他出言不逊的时候,他怕极了。 他怕的是,女儿那句不管不顾的质问,会让萧御锦对她起了杀心。 萧御锦能对血脉至亲、授业恩师下手,更何况一个触怒过他的臣子之女? 可萧御锦却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一切,甚至亲自俯身捡起了那罐蜜糖重新放回到了女儿的榻上。 婳君的质问以是僭越,按律该当受罚。 可他非但没有计较,还亲自为婳儿涂抹药膏。 萧御锦表现得越是不计较,越是大度,蓝盛飞就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一个那么疑心深重的人,独独对婳儿网开一面? 他何尝看不明白,萧御锦这般执着于婳儿,无非是男人那点心思,见了这般颜色的姑娘,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不起意? 但他也不是那些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纨绔子弟。 他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阴谋诡计里杀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起了心思,就绝不是纳个美妾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彻底占有,要的是绝对掌控。婳儿越是不从,就越是激起他的征服欲。 萧御锦看女儿的眼神,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倾慕,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狠戾,和一丝被拒绝后愈发炽热的疯狂。 他对婳儿并不像宽容,更像是一种狩猎前的耐心。 萧御锦不在乎她的冒犯,就像猎人不介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他甚至可能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着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不得不接受他“恩赐”时的那份屈辱与不甘。 但他对萧御锦对女儿存着这般心思,纵有滔天怒火,却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女儿那唯一的救命解药,还在他的手上。 同时这也成为蓝家欠下他的一份恩情 可他宁愿此事从头至尾皆是萧御锦的算计。 那这救命之恩,便是一笔烂账。 他蓝盛飞大可撕破脸皮,还可能与他周旋几分。 可若萧御锦真是婳儿的救命恩人…… 这堂堂正正的恩情,便成了枷锁。 但他已经计划好了二月二那日,送婳儿离开京城了。 他也与顾晏秋商量好了。 他知道,这么做,已是将顾晏秋这个无辜的孩子也拖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他利用了一个男子对爱情的赤诚。 可他的父亲顾相,顾衡,在朝中以清流自持,若知晓自己儿子卷入这等抄家灭族的祸事里,只因他蓝盛飞想为女儿寻一条生路…… 他蓝盛飞,会成为所有人眼中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拖累旁人,毁人清誉的卑劣小人。 这份利用,太过沉重。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只能赌,赌顾晏秋对婳君的情意足够坚定。 赌事成之后,木已成舟,顾相看在儿子性命和家族声誉的份上,最终会选择沉默,甚至被迫与他们绑在同一艘船上。 这是最自私的算计,也是最无奈的抉择。 “顾衡……对不住了。”他在心中默念,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 但他为了婳儿,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萧御锦对婳儿行为,已经超出了底线! 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婳儿举止轻薄。 言语轻佻。 甚至是,亲吻…… 这还不够! 他还夜闯闺阁。 这等放肆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体统! 若继续把女儿留在京城,还执意抗旨、不肯将女儿嫁给他,等他耗尽耐心,必定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蓝盛飞不敢细想。 但他绝不能让女儿落入萧御锦手中。 二月二宫变,是婳儿逃离京城的唯一机会。 把她托付给顾晏秋,已是他此刻能为婳儿找到的唯一归宿。 顾晏秋对婳儿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誓,而是藏在三年时光里,无数个细水长流的瞬间里。 三年,足以看清一个人。 而更重要的是,婳儿看向顾晏秋的眼神里,藏着少女最真挚的欢喜。 他选顾晏秋,不仅因为此人可靠,更因为,他是女儿自己选的心上人。 今日,在婳儿昏迷之时,顾晏秋在萧御锦之前,还来过。 但被他拒之门外了。 他何尝不知两个孩子的情意,若是平日里,他定不会阻拦。 但今日不行。 “顾公子。” “小女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你请回吧。” 顾晏秋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焦灼,他恳求道:“将军,求您让晚辈见她一面吧,只要确认她安好……” “她很好。”蓝盛飞却冷冷的打断了他:“太医正在诊治,你在此处,于事无补,反添纷扰。” 他刻意冷落顾晏秋。 最后,顾晏秋只能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离开了。 他知道,这会让顾晏秋有些寒心。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镇北王府。 他必须做给所有人看—— 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没有看中顾晏秋,甚至有意与之划清界限,这个年轻人才会是安全的。 这样,二月二的计划,才有走下去的可能。 在二月二到来之前,他必须忍。 第129章 蓝盛飞之谋 送婳君离京的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每每想起萧御锦看婳儿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他就恨不得立刻拔剑相向。 可他不能。 北境三十万大军需要稳定,朝堂局势需要平衡。 但他也清楚,萧御锦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流逝。 他对婳儿的种种示好,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真正想要的,始终是他手中的兵权。 距离二月二只剩七天了。七天,短短七天,他却觉得比七年还要漫长。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将计就计。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萧御锦想要蓝家臣服的姿态,他给。 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恰到好处,让那位亲王尝到甜头,让他以为自己的手段正在见效。 而今日萧御锦拿出的那道救命方子,正好成了最好的借口。 想到这里,蓝盛飞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刻,什么镇北将军的威仪,什么沙场铁血的荣耀,统统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愿意为女儿付出一切的父亲。 这个秘密太沉重,他必须独自承担。婳儿才十五岁,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以她的性子,就算强装镇定,面对萧御锦时也难免会流露出惶恐。这比直接拒绝更危险,他不能让女儿冒这个险。 所以,他必须让女儿信以为真。要让她觉得,她的父亲因为那份救命之恩,终于选择了妥协,正在一步步将她推向她最厌恶的人的怀抱。 想到女儿会用失望、怨恨的眼神看他,蓝盛飞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转念一想,这些真实的情绪,不正是骗过萧御锦最好的道具吗? 他没有选择。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宁王府里低三下四地生活。什么宁王妃,听着尊贵,实则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罢了。因为是皇子,是亲王,女儿在他面前永远要提心吊胆、委曲求全。 连说句体己话都是奢望。再不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在夫君下朝时迎上去问一句今日可还顺心;不能在夜深人静时,靠在他肩头诉说心事;更不能在受了委屈时,使小性子等他来哄。 永远猜不透他的温柔里有几分真心,宠溺里带着多少算计。最简单的关心都要小心翼翼:问朝政是干政,不问是冷漠;与娘家亲近是结党,疏远是忘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落泪都要挑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时辰。 况且萧御锦整整大她十岁。这不只是年岁上的鸿沟,更是心境与阅历的天壤之别。他的婳儿,见过最深的恶不过是陈家后宅那点儿勾心斗角;而萧御锦见过的恶,是金銮殿上谈笑间令政敌家破人亡,是亲兄弟在权力面前你死我活的算计,是千军万马尸山血海的战场,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任何人的冷酷。 待她年华正好时,他已近不惑! 想到这里,蓝盛飞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这个计划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更是为了她能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自由地活着。 距离二月二还有七天。这七天里,他必须忍下一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七天,他要亲手将女儿推向深渊。 怨他?恨他?这些他都甘之如饴。只要女儿能平安离开京城,好好活着,他宁愿永远活在她恨意的寒冬里。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若是永远不明白,也罢。 自己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偌大的镇北王府,雕梁画栋,功勋赫赫,可除了婳儿,竟再没有第二个能让他牵挂的人。 可他也终究护不了她一辈子。 常年的沙场征战,身上新伤叠着旧伤,连他自己都不知还能活多久。 去年北境那一箭,至今阴雨天还在隐隐作痛。军医说若再偏半寸,他就撒手人寰了。 那一箭几乎要了他的命,军医们围在榻前低声商议,字字句句透露着不详。 他高热不退,意识在生死边缘浮沉,好几次就要醒不过来了。 意识混沌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亡妻,她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他正要上前,那身影却渐渐淡去,化作婳儿带着哭腔的呼唤: “爹爹...爹爹别睡...”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女儿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呼喊。 将军失血过多,伤口又溃烂发脓,今晚若是熬不过...军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隔着重重纱幔。 不,他不能死,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拼命挣扎。 他若死了,婳君在这世上可真就无人可依了。 念头至此,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竟硬生生咳醒了。 水...他嘶哑出声,惊得军医打翻了药碗。 将军?副将端来一碗水,红着眼眶凑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一字一顿道:本将...要活着回京。 后来军医总说将军恢复神速,堪称奇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奇迹—— …… 。 第130章 这令人窒息的命运 过了许久,小翠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她将铜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拧干帕子,随后将帕子摊开在掌心,道:“小姐,奴婢给您敷敷脸吧。” 蓝婳君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父亲方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面颊,舒适的暖意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小翠的动作很轻,生怕再弄疼她。 良久,小翠犹豫的开口道:“将军方才出去时,在廊下站了好久。” 蓝婳君闻言睫毛微微轻颤,她何尝不知父亲的为难?只是今日萧御锦的步步紧逼,父亲看似强硬的回护下那不易察觉的退让,都让她心生不安。 她沉默良久,才问道:“小翠,宁王今日…真的动怒了?” 小翠的手顿了顿,仔细回想后低声道:奴婢觉得,王爷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将军的底线,也试探小姐的...心意。 蓝婳君缓缓睁开眼,她也明白,这是试探。更是逼她与父亲表态。 让人无比心慌。 帕子的温度渐渐散去,小翠正要重新浸湿,却被蓝婳君轻轻按住手腕。 “我和晏秋哥哥的缘分,尽了。” 她的话音极轻,像雪花落地一般。可话音刚落,一滴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若再来往,他会杀了晏秋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像是被人生生刨开一般,血肉模糊,仿佛有什么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被连根掘走,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伤口,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疼痛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原来这就是即将与心爱之人分离的感觉。 小翠见她按着胸口,脸色煞白,吓得连忙扶住她:“小姐!” 蓝婳君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胸口闷的生疼,她只能死死地按着。 “小姐,您别这样,您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小翠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急得自己也带了哭腔。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蓝盛飞折返了回来。 在刚踏入室内的瞬间,看见了女儿死死按着心口脸色惨白的模样,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婳儿。” 他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挥开小翠,来到女儿身边。 “心口疼?”他声音里的惊慌几乎无法掩饰。 爹爹……”蓝婳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看着此刻父亲方寸大乱,那心口的剧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不是旧疾……是女儿……心里难受……” 然而蓝婳君汹涌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蓝盛飞心上。 一个念头突然钻入他的脑海,女儿怪他。 怪他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婳儿……”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白日里……爹爹不是有意要打你。爹爹是……是气急了,更怕你……” 更怕你不知深浅,惹来杀身之祸。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蓝婳君也立刻明白了父亲误解了自己,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用力摇头:“不是的,爹爹!女儿没有怪您!女儿知道,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 她急急地抓住父亲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衣料里:“女儿是恨自己无用,总是让爹爹为难,总是要爹爹来护着……女儿心疼爹爹啊!” 她怎么会怪父亲?那一巴掌打在脸上,痛在脸上,可她看到的是父亲眼中比她更甚的痛楚。 她怪的是这令人窒息的命运,怪的是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 蓝盛飞看着女儿急切的解释,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依赖与心疼,那颗被冰冻住的心才仿佛找回了一点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酸涩强行压下,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爹爹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爹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只是,往后护着你的方式,或许会让你更痛。 这句话,他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但这句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又在他胸腔里反复灼烧。 他当然知道宁王府是龙潭虎穴,当然知道那个男人心思深沉难测。 可他更知道,明着抗衡的代价,是整个蓝家顷刻覆灭。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条更屈辱、更艰难的路——表面顺从,暗中绸缪。 而这过程,注定需要女儿的“配合”,需要她忍下委屈,需要她……对父亲“失望”。 想到女儿日后或许会用怨恨的目光看他,蓝盛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可他别无选择。 “婳儿,”他最终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沉缓而坚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爹爹永远都是疼爱你的。” 这句话里,藏着他无法言说的承诺与决绝。 镇北王府外 萧御锦刚踏出府门,一阵冷风就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头因那抹纤细身影升起的隐秘燥热。 第131章 燎原 某处的欲望却不受控制的苏醒,灼热而胀痛,他烦躁的换了站姿。 萧御锦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这总在想到蓝婳君时便轻易燎原的邪火,目光却愈发幽深。这陌生的失控感既让他恼怒,又隐隐兴奋。 正是这时,一辆装饰清雅的马车从远处巷口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镇北王府门前。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这位女子,便是礼部尚书沈岚的女儿——沈婉妲。 她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萧御锦强行维持的平静。被打断的躁动化作戾气在眼底翻涌,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沈婉妲显然没料到会在此遇见他,怔愣一瞬后立即行礼:婉妲见过王爷。 沈小姐。萧御锦微微颔首,来探望蓝小姐? 沈婉妲温声应道,听说她身子不适,带了些补品过来。 萧御锦看了眼她手中的食盒,语气平和:她刚服过药睡下,今日怕是不便见客。 她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温和:既然如此,婉妲便不打扰了。这些药材都是温和滋补的,还请王爷代为转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暗含试探——她倒要看看,萧御锦会不会连转交药材这样的小事都要阻拦。 萧御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抬手示意侍卫接过食盒:沈小姐有心了。 那婉妲就先告退了。她微微福身,转身回到马车里。 马车驶离镇北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心想,今日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 竟然这般巧妙的在这里碰到这尊大神。 萧御锦立在阶前上,望着沈婉妲的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示意侍卫将食盒递给王管家,语气平淡:送去给蓝小姐。 王管家躬身接过,正要退下,却听萧御锦又唤住他:且慢。 他取回食盒,揭开盒盖细细查看。血燕晶莹,山参完整,确实都是上品。 指尖在锦缎衬布上轻轻摩挲着,忽然触到一张夹在暗格里的花笺。 「婳君亲启」四个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萧御锦的目光在那字迹上停留片刻,眉宇缓缓舒展。 不是沈誉的字迹。 不过是闺阁女儿间的寻常往来,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仔细着些送去。他将食盒递还王管家时,语气已恢复往常的沉稳,就说...是沈家姐姐的心意。 王管家捧着食盒告退。 萧御锦并未急着离开,他目光望着巷口,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一旁的梁太医: 今日倒稀奇,怎不见顾家那位公子前来探望? 他语气闲适,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梁太医闻言愣了一下,回答道:“今日顾公子来过,但被蓝大将军拒之门外了。” 萧御锦闻言,顿了一下,道:蓝将军亲自拒的?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梁太医道:是。将军说小姐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于是顾公子就回去了。 萧御锦闻言,眸色陈静了下来,蓝盛飞这一手,倒是耐人寻味。 顾晏秋与婳君在江南那三年,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情分。以蓝盛飞重情重义的性子,即便看不上顾晏秋,也断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除非……他在忌惮什么? 是忌惮他萧御锦。 蓝盛飞知道他现在惦记他的女儿,他这么做,防的是他这个亲王。 他生怕女儿与任何男子,尤其是曾有旧谊的顾晏秋再有牵扯,会触怒他,会引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所以才如此急切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地斩断这些往来。 思及此,萧御锦心中不由得冷笑。 蓝盛飞行事向来耿直,从不弯弯绕绕,如今为了女儿,竟也做得如此周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比直接与他为敌更加不悦。 他想要蓝婳君,但从没想过要如此隔绝她。 “蓝将军爱女心切,可以理解。”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对梁太医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明日再给蓝小姐开一帖药。” 梁太医闻言微微一愣,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应道:“回王爷,依下官看,蓝小姐此症,方子上的药,一贴就够了。是药三分毒,多用恐怕反而损伤小姐的身子。” 他说完,便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了沉。旋即萧御锦缓缓开口道:“只是本王观她气色,仍是虚弱。明日,你再随本王来蓝府中一趟,仔细看看,是否需要调整药膳方子,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梁太医闻言,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爷哪里是真让他来调整什么药膳方子,分明是要借他这个太医的名头,明日再亲自登门探望蓝小姐。 有了“复诊”这个由头,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连蓝大将军也不好阻拦。 他连忙更深地躬下身,语气愈发恭谨:“王爷体恤,思虑周全。老夫明日一定准时随王爷过来,定当细细为小姐诊脉,务必让小姐玉体早日安康。” 这番话,既应承了差事,也点明了会尽职尽责,全了太医的本分。 萧御锦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那沉甸甸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明日辰时,府外等候。” “是,下官记下了。” 萧御锦没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马车走去。车夫见他走近,利落地放下脚踏。萧御锦弯腰钻进车厢,片刻后,马车扬长而去。 梁太医在原地愣了许久,冷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了然。 这哪里是关心病情,分明是……心里放不下那个人。 梁太医轻轻叹了口气。蓝小姐那般品貌,被王爷看上倒也不意外。 思及此,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第132章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江南往事 王管家捧着食盒来到蓝婳君住处,随后将食盒交给了守在门外的贴身丫鬟云袖。并低声交代:“这是沈家小姐送来的补品,王爷吩咐,务必送到蓝小姐手中。” 云袖应下,提着食盒轻手轻脚走进内室。 蓝婳君这时还沉浸在与顾晏秋的悲痛中,眼眶通红,面容苍白。 见云袖进来,她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微微蹙眉:“这是……?” 云袖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轻声回话:“小姐,王管家方才送来的,说是沈婉妲小姐特意给您送的补品,由王爷…转交。” “沈姐姐?”蓝婳君闻言,眸光一闪,“沈姐姐今日来过府上?” 云袖见小姐问起,不敢隐瞒,垂首道:“大概是方才来过的,因为王管家交代奴婢,这是沈小姐送来的,由王爷转交给您的。”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因为食盒是从王管家手里接过来的,她只是把王管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蓝婳君捕捉了到了转交二字。 沉默片刻后,冷冷道:“所以,是萧御锦自作主张,替镇北王府,把沈姐姐拒之门外了?” “这……”云袖不敢妄加揣测,头垂得更低。 蓝婳君没有再看那食盒,目光转向窗外,胸口微微起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意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了,沈姐姐竟然还记挂着她。 今日得知自己病重,特意前来探病,竟连门都未能踏入! 他萧御锦凭什么? 就凭他是权势滔天的亲王,就可以如此理所当然的替镇北王府将人拒之门外? 她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他怎么能做出如此逾举的事来? 她蓝婳君在镇北王府又不是没有亲人了? 他竟然越过了父亲,就替她将沈姐姐拒之门外。 他萧御锦,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来替她决定见谁或不见谁? 真是……不可理喻! 良久,待她情绪稍缓和了下来,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食盒上冰凉的锁扣,语气平静道:“替我递个帖子去沈府,向沈姐姐说明情况,并代我致歉。” “是,小姐。”云袖连忙应下,见小姐的情绪似乎缓和,便小心翼翼的将食盒往前挪了挪:“小姐,这血燕和山参都是上品,您身子正虚,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小厨房,给您炖上?” 蓝婳君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食盒上,沉默了片刻。 虽然萧御锦今日的做法令人气愤,可这些东西,都是沈姐姐对自己的一片心意。她何必因为萧御锦那不可理喻的行为,反而辜负了真正关心她的人,甚至赌气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股郁气倒是散了大半。 她伸手,亲自打开了食盒的锁扣,将里面用锦缎包裹的血燕和山参取了出来,说道:“云袖,你去吩咐小厨房,按寻常法子炖两盏燕窝来便是。” 云袖有些不解,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小姐您……一碗尽够了,这东西滋补,多用反而……” 蓝婳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另一盏是给小翠的。”这么好的东西,她自然不能忘了从前在陈家陪她一起吃苦的小翠。 如今她好起来了,她自然有好的东西都要先想到她。 毕竟,自己这条命也是她救的,十岁那年,寒冬腊月,陈瑶表姐的那一桶冷水从头狠狠浇下,彻骨的寒意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知觉,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不省人事。 若不是小翠那不顾性命的通宵照顾,自己恐怕在那天晚上,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从那以后,小翠就成了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 所以,如今她好起来了,有了好的东西,自然第一个就要想到小翠。 这血燕她也只有在五岁之前吃过。 五岁之后,父亲将她送去江南陈家后,这种在京中的寻常东西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华贵之物。只有嫡母大舅母和嫡女陈悦才配享用。 可偏偏,陈家花的银子,都是父亲从边关寄来的俸禄。 想到这里,蓝婳君唇角泛起一丝苦涩。那些人一边挥霍着父亲的血汗钱,一边却连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要克扣。 冬日里炭火总是不够,手脚都生了冻疮;衣裳永远都是旧的,或者料子不好的,陈家之所以对她这般苛刻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陈家还出了个赌徒。 表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赌瘾的,她亲眼见过讨债的人堵在陈家大门外,把门板砸得震天响。 不过两年光景,陈家祖上留下的田产铺面就被变卖一空,连带着她父亲寄来的俸禄,也大半填进了这个窟窿。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拿着将军府的钱,陈家却连她的衣食都要克扣——实在被这个赌徒掏空了家底。 但她从不怨恨父亲。 因为父亲的初衷是想让自己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即便陈家散尽大半的家产,舅母还是咬牙维持着表面风光。 该有的宴请照常办,该走的礼数一分不少。 因为父亲按时寄来的那笔俸禄,确实让摇摇欲坠的陈家能勉强维持着体面。 但真正让陈家在外人眼里重新显得体面的,是顾晏秋。 那些年,顾晏秋为了能见她一面,时常往陈家送东西。 有时是时兴的衣料,有时是难得的古籍,过节时更是厚礼不断。 姑苏城里的人以为,陈家这是搭上了顾相府这条大船。 连舅母都渐渐挺直了腰杆,在外人面前话里话外暗示与顾家交好。 那时她因为顾家送来的厚礼感到不安,特意找机会向他道谢,语气里带着歉意:其实不必破费这些…… 顾晏秋正在翻看一本律法,闻言抬起头,眉眼温和地笑了:一些银子而已,能见到你,就值得。 仿佛那些让陈家上下欣喜若狂的厚礼,真的就只是一些银子。 可那时她没能看懂顾晏秋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她只看到了顾晏秋待她极好,她也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第133章 缘尽了吗?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无意中提起想看一本绝版的棋谱,没过几日,顾晏秋就亲自带着书来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特意托人从杭州寻来的孤本,费了不少周折。 可当时他把书递给她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正好在书房瞧见了,想着你或许喜欢。 除此之外,他还常会给她带糕点,会教她写字,会在她被陈家表姐妹欺负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还会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哄她开心。 每次见到顾晏秋时,她就非常开心。 他送自己的每一样东西,她也都会宝贝似的收藏着。 有一次顾晏秋要去杭州两个月,临走前送她一支白玉簪。那两个月里,她每天都要把簪子拿出来看几回,数着他回来的日子。 现在想来,那就是喜欢了。 只是当时她还不懂,以为这份心动就是感激,甚至偷偷计算着顾晏秋花在她身上的银钱,想着等父亲回来一并偿还,不愿欠他太多。 现在她才恍然,他何曾在意过那些银钱?他在意的,不过是她在陈家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暖不暖。 那些看似随意的厚礼,是他不动声色的庇护,是他向所有轻视她的人宣告——蓝婳君,有人珍视。 直到在顾家别院,亲耳听见他向父亲提亲,说出那句“想娶婳儿为妻”她才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骤然明白了自己那些年的牵挂、羞涩与期待,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感激,是少女最纯粹的心动。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就在她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几乎要沉溺在那份迟来的确认中时,命运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萧御锦出现了。 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横亘在她与顾晏秋之间,也碾碎了她与晏秋哥哥成亲的向往。 “小姐。” 云袖的声音轻轻想起,带着一丝担忧。 蓝婳君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迅速用袖角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无事,只是……想起些旧事。” 接着她吩咐道:“你先去把燕窝炖了吧。” “是,小姐。”云袖应声退下,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待房门轻轻合上,蓝婳君强撑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泪水又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和晏秋哥哥的缘分,在陛下那一纸召她回京的圣旨下达时,就已然尽了。 只是她当时浑然未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满心欢喜的收拾行装,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终于可以离开陈家这个鬼地方了! 从未想过,她这一走,也从此断了她和晏秋哥哥的缘分…… —— 宁王府 月光如昼,静静流淌在宁王府书房的琉璃窗格上。 萧御锦临窗而立,玄色寝衣外随意披着件墨狐大氅,指尖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无意识地在紫檀案几上轻叩。 “顾衡……”他唇齿间碾过这个名字,眼眸深邃如寒潭。 良久,他执起一管狼毫,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笔。 信上无一字提及顾晏秋与蓝婳君之事,通篇只论朝局。 先是赞顾相“清流砥柱,国之栋梁”,笔锋一转,便提及近日御史台收到的几封密奏,内容关乎江南漕运一笔旧账,其中牵扯到顾相一位远房侄儿的门人。 萧御锦写得极有分寸,只道“恐有小人借此生事,污及相爷清誉”,又“关切”地提醒“树大招风,宜早做绸缪”。 末了,他另起一行,仿佛不经意般添上一句:“另闻令郎晏秋,文采斐然,然少年意气,易为人所趁。京中水深,相爷还需多加约束,勿令其卷入无谓纷争,以免徒惹烦恼,损及顾府门楣。” 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将信笺装入一枚普通青函,并未加盖宁王印信。 “遣个生面孔,送至顾相外书房管事手中即可,不必声张。”他对阴影中侍立的贴身侍卫淡淡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御锦缓步走回窗边,负手望向相府方向。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却冷硬的侧颜。 这封信,是一石二鸟。既敲打了顾衡,让他管束儿子,莫要纵容庶子挑战亲王权威;更是埋下一根刺,让顾衡疑心萧御锦是否掌握了更多不利于他的把柄,从而在朝堂上有所忌惮。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凉意。 他深知,在这女皇陛下掌控的九重宫阙之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滔天巨浪。而他要做的,便是在浪起之前,先布好所有的棋。这封看似温和的警告信,便是他落下的第一子,无声,却足够让那位精于算计的顾相,彻夜难眠了。 至于,顾晏秋…… “发乎情,止乎礼” 本王承认,你很有风骨。 萧御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若你父亲是个明白人,自然会让你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顾晏秋,蓝婳君,你们就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温情吧。 很快,你们就会明白,在这座权利至上的京城,纯粹的真心,是多么奢侈。 而他萧御锦,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等着看这份真心,在现实面前,如何一点点崩碎的。 顾府 夜色渐深,顾相府邸的红门早已紧闭。 唯有角门处,还留着一线缝隙,供夜间急事通报。 此刻,一个穿着灰布短褂、模样毫不起眼的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晃到角门外,与那守门的婆子打了个熟稔的招呼。 “张妈妈,今夜天凉,给您捎了壶热酒驱驱寒。”更夫笑嘻嘻地递过去一个扁平的酒囊,手指在递过去的瞬间,极快地将一枚硬物塞入了婆子粗糙的掌心。 婆子会意,不动声色地攥紧,那是块分量不轻的碎银。 她四下扫了扫,压低嗓子:“又是给外书房王管事的?” 更夫点点头,敲着梆子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规律的梆声渐行渐远。 婆子揣好银子,来到外书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管事王祥正坐在门槛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核对账本。 婆子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封信函轻轻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第134章 顾家庶子 王祥拿起信函,他本欲如常处理,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一方小小的朱红私印。 “宁王亲印” 他指尖一颤,险些将信函脱手。 这并非宁王府公务往来的官印,而是萧御锦极少动用的私人印信。 意味着这封信绝非寻常问候或公务提醒,而是宁王殿下以个人身份发出的密函。 甚至带有某种警告。 王祥脸色微变,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直奔内院书房。 他等不及小厮通传,便在书房外急声道:“相爷!有紧急密信!” 此刻接近子时。 顾衡刚与幕僚议完事,正宽衣准备歇下,听得王祥失了方寸的声音,眉头紧蹙。 他重新披上外袍,沉声道:“进来。” 王祥躬身入内,双手将信函呈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相爷,是宁王府来的……用的是宁王私印。” “私印?”顾衡眼神一凛,接过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吟片刻,才拆开信函,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时,眉心渐渐蹙起,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来自那位亲王的冰冷宣告。 他将信那在手中,就着烛火看了又看,试图品味其中真正的意味。 江南漕运的旧账?远房侄儿的门人?这固然是潜在的麻烦,但他顾衡在朝堂沉浮数十载,此类风波经历得多了,自有应对之法,绝不至于让萧御锦这般迂回地来“提醒”。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最后那句关于晏秋的“关切”。 “少年意气”,“易为人所趁”,“卷入无谓纷扰”…… 顾衡放下信笺,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个儿子,性子是清傲执拗了些,自请出府后,更是与家中离心。 但他出府后,只是在江南跟着他的叔父做起了买卖,也不是什么垄断暴利行当,触不到宁王的利益,而且他离京数年,在京中毫无根基,能卷入什么“纷扰”,竟劳动宁王亲自写信来“提醒”? 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信纸,那句“勿令其损及顾府门楣”显得格外刺眼。 宁王从不做无谓的事。 小题大做,必有蹊跷。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那个最不惹事,但也最不服管束的儿子,已在不知不觉中,闯祸了。 种种猜测在脑中盘旋,却一头雾水,几乎无一种猜测能完全吻合这封信透露出的诡异气氛。萧御锦此举,警告意味明显,却又语焉不详,像是在顾忌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祥。”顾衡沉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相爷有何吩咐?” “去查,”顾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仔细查查,少爷近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有无卷入任何不寻常之事。记住,要隐秘。” “是,相爷。”王祥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衡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眉头皱得更深。 他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又反复斟酌着这封信中的内容。 一夜未眠。 这一夜,让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晏秋的娘只是一个歌姬,当年因容貌被他看中,纳入府中做了他第四房小妾。 后来她生下了晏秋。 可即便有了儿子,她在相府的处境未能好多少。 即便她有过人的容貌,但她那歌姬出生,在这京城权贵面前,依旧上不了台面。 连带着晏秋,也从小便感受到了那份轻蔑。 但她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儿子,生怕他步了自己的后尘,因这不合时宜的出身而遭祸。 因此忧思成疾,加上常年郁结于心,在晏秋刚满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年幼的晏秋和一个老嬷嬷,他当时在宫中议事。等他回来,王氏已经设起了灵堂。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她死的。 然而,从那个时候开始,晏秋这个孩子已经在心中恨上了他这个父亲。 他恨他对母亲病重的视而不见,恨他葬礼上的缺席,恨他事后的轻描淡写。 这些年,他也很是愧疚。 那些年,王氏总是明里暗里克扣晏秋娘的用度,后来晏秋的娘生了一场病,她院里的炭火总是最迟送来,她的药方总会被刻意抓错几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疏忽”与“意外”,累积起来,便是催命的符咒。 但更多的,是他这个为人丈夫的不作为。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无视。 一个歌姬出身的妾室,与背后站着 庞大母族、执掌中馈的正妻相比,孰轻孰重,在他心中自有衡量。 政务已经足够繁忙,他无暇也无心去过多理会后宅这些女人间的阴私争斗。 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损及他相府体面,他便默认了这种秩序。 他或许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晏秋的娘那柔顺的眉眼和婉转的歌喉,生出些许怜惜,但这丝怜惜,很快便会被“大局为重”的理智冲散。 最终促使顾晏秋离家出走的,依旧是当年那桩指婚。 在晏秋十五岁那年,王氏觉得他碍眼,便寻了个由头,向他进言:“晏秋年纪不小了,总在府里闲着也不是办法。妾身瞧着,我娘家有个侄女,性子温顺,模样也周正,虽说是庶出,但配晏秋也是使得的。不若早些给他们成了亲,分他一份家当,让他出去立府,也算全了相府的脸面,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苛待庶子。” 那时,他正为漕运改制一事烦心,案头堆满了待批的文书。 他抬眸看了一眼恭谨垂立的王氏,心中愈发烦躁。 他也深知王氏那侄女的品性,也明白王氏此举无非是想将晏秋早点儿打发出去,至于那份“家当”,想必也丰厚不到哪里去。 他沉吟片刻。 晏秋的未来,本就可期有限。 若能以此联姻,但总归是加强了顾家与王家的纽带。 于他官场亦有微末益处。 再者,将这性子日渐孤拐的儿子分出去,也省得日后生出更多事端,搅扰府中清净。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你看着安排便是。既成了家,便早些出去自立门户,莫要再像小儿般需人时时看顾。” 他允许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定下了顾晏秋的终身。 第135章 我不娶 顾衡同意了此事后,王氏便立即回了一趟娘家。 她先与自己的哥哥王越说明了此事,要哥哥把自己的庶女嫁给顾晏秋,王越一听对方是顾衡的庶子,虽说是庶出,但终究是相府血脉,更重要的是,可以攀上顾衡这门姻亲。他自然是同意这门婚事的。 在他眼中,这俨然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用一个女儿,换取与当朝宰相更紧密的联系,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婚事一定,要借着这层关系,向顾衡讨要哪些实打实的好处,是漕运上的关节,还是吏部考核的方便。 而此刻,顾晏秋还不知道此事。 但王家的野心,还远不止于此。 随后王氏又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王氏端着茶盏,对自己那位同样精于算计的母亲,感叹道:“母亲为女儿考虑的周到。” 她唇角含着矜持而得意的笑意,说道:“我嫁给了顾衡,成了这相府的主母,又生下了相府嫡子,为我们王家打下了根基。” “如今,再将我哥哥那个不甚要紧的庶女,许给顾晏秋那个庶子,既打发了碍眼的人,又进一步拴紧了我王家与顾家的纽带,让哥哥也承我的情。” “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我嫡亲的侄女——哥哥的掌上明珠,许配给晏明。如此,我的儿子,未来的顾家继承人,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这相府的基业,才算真正与我王家休戚与共,牢不可破。” 王老夫人笑得欣慰:“你能这么想,为娘甚是欣慰。”接着,她眸光一闪:“但是女儿,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的王家,已经大不如前。”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宁王与九皇子都尚未立正妃?” 王氏闻言,立刻明白了母亲话中那泼天的富贵与野心。 可为什么不能是她的女儿? 母亲...她说道:“若是我的夏儿,”她话还没有说完,王老夫人就立刻打断了她,糊涂! 顾晏明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先把王家嫡女送进王府探路,若那边形势正好,你再把知夏送去,岂不正好?” 王氏瞬间了然:“母亲深谋远虑,女儿明白了。” 接着她又道:“只是此等大事,关乎家族未来,需得从长计议,谨慎布局才是。” 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办。 她当即起身,转头看向母亲,缓缓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哥哥家那丫头和晏秋的婚事定下来。这门亲事若成,既能全了相府的体面,打发了那碍眼的庶子,也能让哥哥与我们更加同心。有了这层更牢固的关系,日后……无论是为晏明铺路,还是为王家将来更大的谋划,都多了几分底气。” 旋即她又补充道:“但女儿已经将此事提前告知了哥哥,哥哥也同意这门婚事。” 王老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女儿告辞了。” 王氏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干脆利落。 她心里清楚,用庶女拿捏庶子,不过是棋盘上的第一步。 但她的计划,很快就落空了。 数日后,便是中秋节。 她也将这门定亲宴,刻意设在了中秋家宴这天。 这天,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王家小姐自然也被接来,只等宴席过半,顾衡当众宣布这门亲事,便算是礼成。 丝竹声绕着雕梁缱绻不去,王氏端坐在顾衡身旁,冷眼瞧着末席的顾晏秋,眼底掠过寒刃般的得意——这枚碍眼的刺,今夜就该彻底拔除了。 她算准了在这种阖家团圆、宾客盈门的场合,最重颜面的顾衡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而顾晏秋但凡有点脑子,也不敢当众忤逆父亲,让相府和下不来台。 待时机已到。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顾衡的手臂,递过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顾衡会意,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一家之主身上。 “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本相心中甚慰。”顾衡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末席的顾晏秋身上,旋即语气变得威严:“借此良辰,也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席间顿时寂静。 闻言,顾晏秋,只是抬眼淡淡瞥了父亲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 他搁下筷子,满堂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只有王家小姐那身刺目的红裙在余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家的喜事,何时与他有关? 接着他便听到父亲的话再次从主位传来:“我儿晏秋与王侍郎千金……择日完婚。” 话音刚落,顾晏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主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怎么会…… 他以为最多不过是又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宣布,或是嫡兄又得了什么恩赏。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竟是他的婚事!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坐在王氏下首的王家小姐。 此刻王小姐正故作羞涩地低着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甚至还抬起眼,挑衅般地回看了他一眼。 顾晏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是这个女人,去年在诗会上当众将侍女推入荷花池,只因为侍女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裙摆。 她那尖酸刻薄的性情,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 父亲竟然要他把这样的人娶回家? 但让他更加愤怒的是,父亲竟然连问都不问他一声,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决定了他的终生大事。 我不娶。 这三个字几乎是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宴厅中炸开。 顾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晏秋抬起头,直视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娶。 第136章 闹剧 刹那间,整个宴厅落针可闻,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愕——一个庶子,竟敢在这般隆重的场合如此胆大包天,让顾相当众下不来台。 顾衡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怒到极点。 逆子!你说什么?!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 就连一旁的王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指尖一颤,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整个宴厅顿时鸦雀无声,连侍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我说,我不娶!顾晏秋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高了几分,你们凭什么不问我的意愿,就随便决定我的婚事? 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轮得到你来做主!顾衡气得浑身发抖。 王氏见状,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老爷您看看,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居然当众顶撞您。 一旁顾晏明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母亲还在不依不饶地指责顾晏秋,心头那股火气几乎要压不住。 她是深怕事情还不够乱吗? 父亲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这个庶弟更是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平息事端,可母亲却偏要火上浇油。 他如今刚在吏部考功司任职,最重的就是官声清誉。 若是今日这场父子反目的闹剧传出去,他日后在吏部如何立足? 父亲息怒。他这样想着,上前扶住顾衡的手臂,声音放得极缓,晏秋年纪尚轻,一时想不通也是常事。今日佳节,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顾衡一把甩开。 随后抬手指着顾晏秋,怒道:逆子!你今日非要气死为父不成?他的手指气的发颤。 他想让顾晏秋服软,给个台阶下。 顾晏秋却冷冷的看着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正色道:“孩儿没有逼您,是您一直在逼孩儿!” 老爷您看看!这时,王氏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您平日太宽纵了!如今连您的话都敢当面顶撞,这还了得?今日若是轻饶了他,往后这家里谁还守规矩? 她仍端着主母的架子厉声斥责,丝毫不知即将大祸临头。 她自觉的一个低贱的歌姬生的玩意儿,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顾晏明已是急得额头冒汗,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只觉得脸上发烫。 父亲,顾晏明又急又气:今日之事不如暂且搁下,宾客们都看着呢。 顾衡对他的话仿佛充耳不闻。 他见父亲劝不动,正要上前劝母亲,顾知夏却在这时候先开口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责备:晏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快给父亲认个错,这门亲事对咱们家、对王家都是好事。 顾晏明闻言,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还以为她要帮自己劝父亲息事宁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个时候让顾晏秋认错。 这不纯添乱吗? 好事?顾晏秋闻言,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嘲讽、或冷漠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顾衡身上。 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维系两家关系的工具?还是你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往前一步,死死盯着顾衡,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您是不是真把我当成马厩里的畜生了?随便找匹母马就能拉去配种?! 这时,王小姐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她虽然只是个庶出,可因着父亲宠爱她生母,在王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听到顾晏秋方才的粗鄙之言,她猛得掀翻案几,气的浑身发抖。 她指着顾晏秋怒骂道:“你不过是个歌姬生的贱种!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我肯嫁你是给你脸面!” 这话一出口,满堂哗然。 满堂宾客终于憋不住窃窃私语。 王燕霜这话像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把顾衡骂得脸色铁青,更让王氏整张脸都煞白了。 “放肆!”王氏怒吼道:“燕霜,还不闭嘴!” 可娇纵惯了的王燕霜正在气头上,竟梗着脖子继续嚷道:“姑母!他敢这般辱我,您还向着他?不过是个庶子,若不是看他长得……” “啪!” 她话还没有说完,王氏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王燕霜捂着红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姑母,您...您竟然打我?” “还不给我住口!”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敢多说一个字,立刻送你回王家!” 王燕霜气冲冲地,理直气壮道:“姑母,您方才也听到了,顾晏秋竟把侄女比作畜生!” 王氏闻言,简直要被这个愚蠢的侄女给气死了。 她强压着怒火,斥责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口无遮拦先辱人出身,他怎会说出这等话!” 王燕霜被姑母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服气地嘟囔:“可他分明......” “住口!” 王氏看着侄女这张仍不知悔改的脸,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 哥哥何等精明,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女儿? 今日这场联姻不但彻底搞砸了,还让整个顾家成了笑柄。 她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想着撮合这桩婚事既能拉拢兄长,又能拿捏住庶子,谁知竟闹到这步田地。 现在倒好,顾晏秋当众悔婚,王燕霜口无遮拦,顾家王家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顾晏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然低笑出声。 “王小姐误会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方才说的是,在父亲眼里,我如同马厩里的畜生,可以随意配种。至于您——”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王燕霜气得通红的脸。 “您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会与畜生相提并论?不过是恰好被安排来与我这个‘贱种’配对的罢了。” 这话比直接的辱骂更让王燕霜难堪。她浑身发抖,指着顾晏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晏秋不再理会王燕霜,又转身看向父亲道:“父亲都看见了?这就是您为我选的,知书达理的良配?” 顾衡脸色难看至极,却再也说不出逼婚的话。 接着顾晏秋又道:“父亲,配种的公马尚能挑拣母马,您却要儿子咽下这口馊饭?” 第137章 如此家门,不留也罢 顾晏秋的声音在晏厅里回荡着,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又太过直白,让顾衡在满堂宾客面前,将他身为父亲、身为丞相的颜面剥得一干二净。 顾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厉声呵斥,却发现竟无话反驳。只剩下被亲生儿子当众揭穿的难堪和震怒。 满堂宾客更是连窃窃私语都停了,个个屏气凝神,欣赏着这场闹剧。 这已经不是一场家事,更是一出难得一见、足以轰动京城的笑话。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爆裂开来。 王燕霜被顾晏秋方才那番言论气得几乎晕厥。可看到姑母那煞白的脸色和顾衡铁青的面容,再蠢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王氏此刻悔恨交加,恨顾晏秋的桀骜不驯,更恨侄女的愚蠢无能。她看着顾衡那副下不来台的窘迫,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再闹下去,只会让顾王两家的脸面丢得更彻底。 她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上前一步,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局面: “老爷……”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干涩和小心,“燕霜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老爷,也……也唐突了晏秋。这孩子……妾身日后定严加管教。今日之事,皆是误会,不若……” “误会?”顾晏秋却不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他冷笑一声,打断了王氏的话,目光依旧锁定在顾衡身上,“父亲,事已至此,您还觉得这是误会吗?还是说,在您眼中,儿子连表达不愿的权利都没有,任由你们摆布,娶一个当众辱我出身、言行无状的女子为妻?” “你……”顾衡气的面色苍白,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晏秋,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逆子!休得再胡言乱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哪容得你在此置喙!你眼里可还有半点孝道,可还有我这个父亲!”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 然而,顾晏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孝道?”顾晏秋轻蔑道:“父亲要求儿子恪守孝道,那么父亲……又可曾尽到为父之责?” 他步步紧逼,不给顾衡反驳的机会:“若为父之责,便是将儿子当作维系关系的筹码,不顾儿子意愿,强行塞给一个当众辱骂儿子是‘贱种’的女子……那么请问父亲,这究竟是‘为子计深远’,还是将儿子往火坑里推?这样的‘父责’,让儿子如何心甘情愿地尽‘孝’?” 话音刚落,王氏快步上前,声音尖利:够了!顾晏秋,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今日这场闹剧,全是你一人挑起! 顾晏秋挑了挑眉,淡道:母亲何必动怒?”旋即,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王氏惨白的脸上:您这般急着把过错推给我,是想掩盖什么?是想掩盖您明知王小姐品行不端,却仍要塞给我的事实? 还是说...就像当年您明知我娘病重,却故意拖延请医一样,如今也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王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休要血口喷人!那个贱...你娘是病死的!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开始变得语无伦次:“你,你休要胡说!” “贱?” 顾晏秋刻意重复了这个字。 “母亲……方才说了‘贱’?” “贱什么?贱人?还是贱种?” “如果母亲视我为贱种,那么,我身上,还流着一半我父亲的血!” 旋即,他将目光转向顾衡,肃然道: “那么,儿子请教父亲,” “若儿子是‘贱种’——” “那儿子身上属于父亲的那一半血,又算什么?!” 这番话,几乎逼疯了顾衡。 他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若承认儿子是贱种,那他自己是什么?否认?那他又该如何解释王氏的失言和过往的一切? 承认与否,都是在他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氏也彻底懵了,她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漏出的一个字,竟被顾晏秋抓住,演变成如此致命的一击,不仅将她逼入绝境,更是将顾衡也拖下了水。 顾晏秋看着父亲那副哑口无言、窘迫至极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荒凉而又带着快意的冷笑。 “看来,父亲也无法回答。”他声音低沉下去,“在这个家里,我既是母亲眼中的‘贱种’,亦是父亲不愿承认的污点。” “如此家门,不留也罢。” 第138章 疯了 他不再理会顾衡,转身对满堂宾客从容一揖: “今日扰了诸位雅兴,见笑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厅外走去。 “站住!”顾衡厉声喝道,“你今日若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可顾晏秋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留一丝余地。 顾衡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王氏急忙上前搀扶:“老爷……” “滚开!”正在气头上的他猛地甩袖,力道之大,直接将王氏推开。 那声怒斥裹挟着滔天怒火——此刻的他,对王氏只剩满腔厌恶。 王氏被顾衡推得险些摔倒,幸亏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看着顾衡盛怒的脸,她的内心顿时升起一股绝望。 经此一事,今日王燕霜的蠢态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眼前,顾衡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让顾家蒙羞的女子进门,回去后,她该如何向哥哥交代,向母亲交代! 当初是她在哥哥已夸下海口,这门亲事绝对万无一失,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顾晏秋平日里看似懦弱的性子之下,竟藏着这样的烈性! 如今,不仅亲事黄了,侄女的名声也毁了,连带着整个王家,都会成为笑柄。 更让她绝望的是,顾衡对她的厌恶。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顾府稳坐主母之位,凭借的并非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顾衡对她“贤惠”、“懂事”、“能维系与王家关系”的认可。如今,这两点都被彻底颠覆。 如若她失去了丈夫的信任与尊重,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还能依靠什么? 还要依靠娘家吗?经此一事,兄嫂不来找她算账已是万幸! 她现在真的悔恨急了。 她悔不该低估了顾晏秋,更恨不该贪图方便选了王燕霜这个蠢货塞给他! 此刻,她心里更是恨极了王燕霜。 若不是这个侄女愚蠢口无遮拦的辱骂顾晏秋,自己何至于会落到这般境地。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顾衡勉强对宾客挤出一个笑容:“今日逆子无状,让诸位见笑了。” 这时,不知是谁接了一句:“顾相言重了。既然府上另有要事,老夫等便不多叨扰了。” 话音刚落,宾客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急切,纷纷起身,含混地说着“丞相保重”、“晚辈告辞”之类的话,低着头,鱼贯而出,无人敢多看顾衡那铁青的脸色一眼。 顷刻间,人都走的寥寥无几。 顾衡僵立在原地,听着身后仆役小心翼翼收拾碗碟的轻微磕碰声,只觉得脸上被无形的手掌掴得火辣辣地疼。 他一生经营权势,维护颜面,今日却被亲生儿子当着满京城显贵的面,将里子面子都剥了个干净! —— 顾晏秋冲出晏厅后,他一边狂奔,一边粗暴的扯开束缚身段的衣带,随手扔在地上。外袍散开,伴随着他畅快的步伐,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不在乎姿态是否狼狈,不在乎路上下人惊愕的目光。 冷风灌入敞开的衣襟时,他只觉得畅快,无比畅快! “啊——” 他忍不住仰头,对着天边那轮明月,发出一声长啸,释放着多年压抑已久的隐忍。 但他反常的行为也惊动了沿途的下人。 只见月光下,晏秋少爷衣衫不整,仰天长啸的模样,哪还还有半点儿正常人的影子。 “天爷啊……晏秋少爷他、他这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发颤,疯了”二字卡在喉咙里,没敢说出来。但周围的人也都看的明白,顾晏秋这是疯了。 “还愣着干什么!” 另一个看似稍微年长的嬷嬷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快,快去回禀老爷夫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件事就在顾府的下人之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晏秋少爷在宴席上顶撞了老爷夫人,跑出来就疯了!” “真的!我也看见了,衣衫不整,对着月亮嗷嗷叫,吓死个人!” “怕是邪祟入体了吧……” “我看是被逼急了,毕竟那王家小姐……” 窃窃私语在角落响起,成了他们的谈资。 而顾晏秋对这一切,一点儿也不在乎。 此刻,晏厅里还有宾客没有离开。 “老爷!老爷!不好了!”就在这时,一个小厮穿过人群,连滚带爬地冲进宴厅,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瞬间打破了厅内死寂又尴尬的气氛,“三公子……三公子他好像……疯了!” 这花如同惊雷,再次炸响晏厅。 方才还被顾晏秋当众抗婚弄得下不来台的顾衡,听闻此言差点儿气背过气去,当即厉声喝道:“胡说什么!” 那报信的小厮扑跪在地,语无伦次:“真的!奴才亲眼所见!三公子一路狂奔,衣衫不整的对着月亮哀嚎,李婆婆她们都吓坏了!” “莫非?被逼疯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还愣着干什么!”顾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去几个人,把三公子‘请’回他的院子,好生‘看护’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半步!再去请个大夫来!” 尚未离开的宾客,此刻神色各异。 请”回、“看护”、不许踏出,这哪里是对待病人的方式,分明是软禁! 一些老成持重或与顾衡交好的官员,连忙上前,拱手劝慰:“令郎年少,沉不住气也是常事。” “是啊,顾相,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三公子静养,莫要再受刺激。” 另一些关系稍远或本就存着看戏心思的,则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摇头。他们几乎可以预见,明日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会流传开怎样的风言风语。 顾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沉稳,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怒火与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番处置,在外人看来意味着什么。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在事态进一步失控前,将那个逆子牢牢控制住! 哪怕坐实了“逼疯儿子”的嫌疑,也总比任由一个清清且对自己充满恨意的儿子在外面继续捅破天要好! 他强撑着丞相的体面,对众人拱手:“家门不幸,出此变故,让诸位见笑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顾某再设宴向诸位赔罪。” 第139章 嫡庶尊卑 顾晏秋回到僻静小院,他没有立刻进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着,夜风吹拂着他微散的衣襟,带来几分凉意。他却恍若未见。 但这心跳如雷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宣泄后的畅快! 多少年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从懂事起,他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藏起锋芒,学会了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母亲的眼泪,下人的轻慢,嫡兄的优越,父亲的忽视,王氏那永远带着衡量与算计的目光……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沉重的淤泥堆积在他心上,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忍下去…… 可今夜,当父亲未经他允许,就当众决定他人生大事时,积压已久的怨气,也在那一刻,轰然爆发。 他厌倦了,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退让,厌倦了被人随意拿捏的人生。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说出了那些藏在心底许久、大逆不道的话。 那一刻,他什么后果都没想,什么退路都没留。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将这些年吞下的委屈,受过的轻贱,全部发泄出来。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挨一顿家罚。 但为了顾家与王家两家的联姻,更为了顾家的颜面,这桩婚事他是躲不过的。 不到一炷香时间,院门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门被粗暴地推开,管家带着四个粗壮的家丁站在门外,面色冷硬:三公子,老爷请您去祠堂。 顾晏秋没有反抗,任由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烛的气味浓郁得让人窒息。顾衡背对着他站在祖宗牌位前,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阴沉。 跪下。顾衡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晏秋被强行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顾衡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父亲对儿子的温情,只有被触怒的权威和算计。 装疯卖傻?顾衡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顾晏秋垂下眼帘,不做辩解。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顾家的脸面今天都被你丢尽了。顾衡踱步到他面前,厉声说道。 顾晏秋闻言猛得抬头:”父亲,儿子今日确实失态了。但您可曾想过,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此下策? 绝境?顾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给你说门亲事就是逼你到绝境?王家的嫡女,难道还配不上你一个庶子? 顾晏秋哽咽道:为什么同样是人,大哥可以跟着您学习朝政,他的婚事,您会仔细考量家世、品性,为他挑选最合适的助力。而我…… ”只为给嫡母的娘家添个可有可无的联姻?父亲,难道我们身上流的不是一样的血吗? 顾衡被他这番诛心之言问得心头一震,随即勃然大怒。 “混账!顾家供你衣食,教你读书,就是让你学会这些忤逆之言的吗?嫡庶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容你置喙!” 儿子不敢。顾晏秋垂下眼帘,语气却依然平静,儿子只是想知道,在父亲心里,我究竟是个该遵守祖制的顾家子嗣,还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顾衡: 还是您一时放纵后,不得不留下的错误? 顾晏秋心中冷笑! 所谓祖制,不过是你掩盖私心与不堪的外衣。 所谓嫡庶,不过是你权衡利弊后心安理得的借口。 顾衡脸色瞬间变得阴鸷,扬起手狠狠朝着顾晏秋打了一耳光:“大胆逆子,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顾晏秋被打得头偏向一侧,但他倔强地转过头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这一巴掌,力道虽重,却恰恰证明,父亲心虚了。 父亲,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挨打的人不是自己,这一巴掌,是因为儿子说了实话吗? 顾衡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你......你...... 儿子不明白,顾晏秋打断他,“就因为孩儿的母亲出身低贱,连她生的孩子,在您心里,也注定是低贱的,不配得到您半分真心相待,是吗?” 接着他又接连问道: 既然觉得母亲低贱,当初何必碰她? 既然都是您的骨肉,为何要分三六九等? 父亲,您真的问心无愧吗? …… 思及此,顾衡回过神来。 他只记得,那天,他被儿子一声声的质问逼得无话反驳。 最后,他只是让他祠堂罚跪了一夜。 顾晏秋没有争辩,安静地跪在蒲团上。 第二天一早,管家打开祠堂的门,忽然面露难色。 “老爷,这……” 他下意识的朝里望去,只见晏秋蜷在蒲团上,呼吸均匀,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大闹宴席、言辞锋利的模样。 第140章 婚事彻底黄了 顾晏秋的睡眠一向很浅。 当祠堂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就醒来了。 但他依旧闭着眼装睡着。 他能想到父亲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的神情有多么愤怒,但他不在乎。 他旋即在厚实的蒲团上翻了个身,昨夜意外地发现这用来跪拜的物事,躺上去竟也十分舒适。 他暗自嗤笑——傻子才真跪一夜。 这些年在顾家,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立给守规矩的人看的。 那些真正精明的人,人前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可偏偏这类人,反倒前途无量,丝毫不见所谓的报应降临。 比如,王氏。 不管她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在人前,依旧是这顾府里雍容华贵的主母。 她害死了她娘还不够,就连他的二哥,顾晏卿,也丧在了她的毒手之下。 只因二哥才华横溢,挡了她的路。 最后还把害死二哥的罪名嫁祸给了父亲刚娶的四姨太。 在王氏精心布置的“证据确凿”面前,她百口莫辩。父亲震怒之下,根本不曾细查,一杯毒酒,便了结了这桩“祸事”。 四姨太不过双十年华,死的冤枉,被抬进府里不过半年,就香消玉殒了。 但他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可他那时,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个无人庇护的庶子,如果敢站出来只认凶手,那么他的下场也不会比二哥好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这个秘密一直藏在他的心底。 但经此一事,他也明白了,在这吃人的大宅院里,功课只做到勉强及格,在人前总是低眉顺眼,甚至故意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锋芒毕露就是自寻死路。 他开始学着藏起自己的聪明,收回自己的棱角,让自己看起来平庸又无害。 王氏果然对他放松了警惕,因此,他才平安的活到了现在。 他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却并未降临。 父亲只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顾晏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有些不明所以。 依照父亲的性子,见他竟敢在罚跪时酣睡,早该冲进来厉声斥责,甚至动用家法才对。 但他竟然默许了? 这不像是顾衡一贯的作风。 是昨夜自己的那番话真的起了作用,动摇了父亲?还是父亲在权衡什么? 昨夜,王氏和王燕霜在偏院吵了整整一夜,互相指责,互相埋怨,尖利的声音隐约传到书房,那些刻薄的言辞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个妻子的真面目。 虽然这一切都是晏秋引起的,昨日他这么一闹,让顾家颜面扫地。但也探出了王小姐的性子。 空有家世背景,内里却是个蠢货。 今日她能在宴席上口不择言,来日就敢在更大的场合捅出娄子。若是真娶进门,怕是天天都要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里,顾衡忽然觉得有几分庆幸。 虽说顾晏秋当众抗婚让顾家丢了面子,但总好过娶个祸害进门,日后闹出更大的笑话。如今婚事作罢,反倒是因祸得福。 他此刻再重罚晏秋,又有什么意义? “罢了。”他摆摆手,对管家吩咐道:“走吧。” 就这样,顾晏秋逃过一劫。 而王氏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衡以“晏秋突发恶疾,恐耽误王家千金”为由,婉转地推了这门亲事。 第二日,王燕霜的母亲白青青便亲自登门拜访。 她来到顾衡面前,语气尖利:“顾相这是什么意思?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说病了?莫不是瞧不上我们王家?” 顾衡端着茶盏,神色从容:“昨日之事,孰是孰非,想必夫人心里有数。若是真要深究起来,只怕对令千金的名声更是不利。” 这话戳中了白青青的痛处。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不甘心:“那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我们燕霜的名声怎么办?”女儿好不容易才攀上顾家这门亲事,眼看就要飞上枝头,怎么说没就没了? 顾晏秋虽是庶出,可到底是丞相之子。以顾家的权势,就算是个庶子,将来随便谋个官职,也比寻常官家子弟强上许多。 更何况……她偷偷打量过那顾晏秋,模样生得俊俏,也不像王氏说的那样平庸不堪。 若不是庶出的身份,这样好的男子,哪里能轮得到她女儿? “顾相,”她挤出几分笑意,语气软了下来,“晏秋公子年纪轻轻就这般出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我们燕霜虽说性子直了些,可最是知道疼人。若是能嫁过来,定会好好辅佐夫君……” 这话说得近乎卑微,与她方才兴师问罪的姿态判若两人。为了这门亲事,为了女儿的前程,她连脸面都顾不上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门亲事不能丢。女儿若是嫁进顾家,将来顾晏秋有了出息,女儿就是正经的官夫人。 当家主母。 她在王家做了一辈子小妾,她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做正房。 想到这里,她更是打定了主意:“顾相若是担心晏秋公子的身子,我们王家认识几位名医,明日就请过府来诊治。这亲事……还是再斟酌斟酌?” 顾衡垂眸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夫人爱女只心,顾某理解,只是太医特意嘱咐,犬子此病最忌劳心,连书本都要暂且放下,更何况是谈婚论嫁这等耗费心神之事?” 他抬眼看向白青青,“至于名医,就不必劳烦贵府了。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方子,总要试过才知成效。” 白青青闻言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顾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纠缠,倒显得王家不识趣,非要逼着一个“病人”娶亲了。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僵硬地起身:“既然如此……那就愿晏秋公子早日康复。”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她知道,这门亲事是彻底无望了。 白青青憋着一肚子火从顾衡书房出来,越想越气,脚下一转,径直冲向了王氏居住的院落。 她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掀帘闯了进去,对着正对镜理妆的王氏劈头就骂: “好你个王氏!如今做了相府夫人,眼里就没有娘家了是不是?燕霜的事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黄了?你当初是怎么在我和你哥哥面前保证的?!” 王氏被她吓了一哆嗦,手中的玉梳差点掉落。她强自镇定地转过身:“嫂嫂这话从何说起?婚事是老爷做的主,我还能逼着他点头不成?” “你不能?我看你是不想!”白青青气得浑身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告诉你,要是这门亲事真的黄了,从今往后王家没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极重,王氏顿时也恼了:“嫂嫂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燕霜自己当众出丑,连累王家蒙羞,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老爷娶她进门不成?” “你!”白青青指着她的鼻子,“要不是你非要攀这门亲事,燕霜怎么会来赴宴?现在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没门!” “嫂嫂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讲了。”王氏冷下脸来,“管家,送客!” 白青青狠狠瞪了她一眼,摔帘而去。 【番外小短文】 很多年后,他认识了婳君。 有一天,他去陈府找婳君。 婳君带他在陈府里四处闲逛。 “顾相的儿子”这个名头无论在哪里都好用,把陈家的人玩儿的服服帖帖的。 当二人路过陈家祠堂时,婳君指着那扇禁闭的门说道,“舅母常让我在这里罚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整夜抄写《女训》。 这让顾晏秋不禁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顾家祠堂里假装罚跪的自己。 你很听话。他轻声问她。 婳君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啊,一跪就是一整夜。 顾晏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不禁暗道: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对着祠堂灵位跪一夜的傻子。 他脑海中虽然这样想着,但心仿佛在滴血。 第141章 四两拨千斤 顾晏秋回想起今日种种,只觉得世事难料。 他原本只是不愿再任人摆布,才在家宴上公然抗婚的,他可以隐忍一切,但婚姻大事,他不会娶一个自己根本就不喜欢的女子做妻子。 家晏那天,当父亲当众宣布他与王小姐的婚事时,他就已经豁出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燕霜竟会愚蠢到那种地步。 当她起身掀桌辱骂他时,命运已经悄然偏向了他这边。 王燕霜那番粗鄙不堪的言行,不仅坐实了她绝非良配,更是让父亲心生不满。 更是在无形中,将了王氏一军。 她的辱骂,看似在针对顾晏秋,实则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间接扇在了顾衡的脸上。 顾晏秋再卑微,身上也流着顾衡的血。 王燕霜那番不得体的言行,让顾衡对她心生不满,更是对促成此事的王氏也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作为顾府主母,为家族择妇选媳本是分内之责,考量的是品性、教养与格局。而她力荐的自家侄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行失当,这不得不让顾衡重新审视王氏的眼光与用心。 顾家也绝不能娶王燕霜这样的女子,否则旁人会如何看待顾氏门风? 定会嘲讽顾家饥不择食,连这等粗鄙无状之女都愿迎娶。更会质疑顾衡治家无方,纵容主母王氏任人唯亲,将如此不堪的娘家侄女塞进顾府。 于是,顾衡想都没想,就退婚了。 经此一事,顾衡对王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信任,平日里总是将规矩、体统挂在嘴边的妻子,偏偏在为晏秋的婚事上,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 这不得不让顾衡多想。 若王氏当真如她平日表现的那般贤德明理,就该比旁人更清楚,一个主母的教养与仪态是何等重要。可她竟会力荐王燕霜这般轻狂浮躁的女子,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这些年,王氏打理中馈确实井井有条,对嫡出子女的教养也严格周到。可偏偏在晏秋的婚事上如此轻率——不仔细考察品性,不多方打听名声,就急着要把那个被王家宠坏了的侄女塞过来。 除非......她根本从未将晏秋这个庶子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她看重的,只是借着这门亲事,进一步巩固王家与顾家的联系,好让她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想到这里,顾衡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若真如此,那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心思未免太过功利凉薄。今日她可以为了私心牺牲庶子的姻缘,来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做出更损害顾家的事…… 而此事对于王家,顾家这婚退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出三日功夫,迅速传遍了京城。 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顾家那场中秋家宴。 说书先生更是把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只见那顾三公子一把扯开发冠,指着顾相爷就骂——你们这般配种似的安排婚事,与畜生何异! 茶客们听得倒吸冷气,却又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王小姐当场撒泼,顾相爷气得险些昏厥......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竟有人说顾晏秋当场掀了宴席,把定亲信物摔得粉碎。 顾衡上朝时,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连圣上都特意问了一句:顾爱卿,听闻府上近日不太平? 而顾晏秋装疯卖傻拒婚的事迹,反倒成了京城不少年轻公子私下佩服的壮举。毕竟敢这样反抗家族联姻的,他是头一个。 后来,就连素来不问世事的宁王萧御锦,都在一次宫宴上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踱到顾衡身边。 顾相,宁王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听闻贵府三公子……是个妙人。 顾衡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萧御锦却不待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当众拒婚,装疯卖傻,还能全身而退。这般胆识才智……他轻笑一声,可惜了,若是在本王麾下,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顾衡后背沁出冷汗。宁王这是明目张胆地表示对顾晏秋的赏识,更是对顾家治家之道的敲打。 王爷说笑了。顾衡勉强维持着镇定,犬子无状,让王爷见笑了。 见笑?宁王挑眉,本王倒是觉得有趣得很。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顾相有这样一个儿子,不知是福是祸啊。 顾衡站在原地,只觉得手中的酒杯重若千斤。他忽然意识到,顾晏秋这一闹,不仅惊动了京城世家,连皇室都开始关注了。 但好在,这个时候晏秋已经离家一年。 这一年来,顾衡对外只称三公子往江南养病去了。 起初还有好事者打听,连宁王府都派人来问过两次,后来见顾府讳莫如深,也就渐渐无人提及。 顾衡乐得清静。那日宁王的话虽让他心惊,但时间终究能冲淡一切。 五年,整整五年了。 顾晏秋都不曾回过家,连一封问安的信都未曾寄回。 只因在江南,谁都知道有一位顾大商人,手段了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借着顾家、借着当朝丞相之子的名头,跟着早年离家经商的叔父,将丝绸、茶叶、漕运的生意做得遍布江南,富甲一方。 消息零零碎碎传回顾府,每次都让顾衡的脸色阴沉几分。 这个逆子!竟敢如此!打着顾家的旗号在外行商贾之事,简直是丢尽了顾家的脸面!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他一个相府公子,自甘堕落至此! 可恼怒之余,顾衡心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五年时间,白手起家,能在鱼龙混杂的江南挣下如此家业,这其中的艰辛与能耐,绝非寻常纨绔子弟所能及。 他那个看似平庸无能的儿子,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机和本事?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欣慰与骄傲涌上心头。 他这个儿子,真的……很了不起。 思及此,顾衡彻底回过神来,看着手中宁王府寄来的信件,也更加确信,这个儿子在外……闯祸了。 第142章 大仇得报 那天,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后,王家的脸面也彻底被丢尽了。 而这天大的羞辱,总得有人来担。 于是,王家将所有过错都指向了王氏。 那天,白青青回到府上,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燕霜在屋里砸东西。她烦躁地揉着额角,正要训斥,却见王越阴沉着脸从书房出来。 你还有脸回来?王越劈头就骂,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们王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白青青顿时火冒三丈: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当初要不是你那个好妹妹再三保证顾家这门亲事万无一失,我会让燕霜去相看?现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越的鼻子骂道:“你们王家养的好女儿!自己攀上高枝做了相府夫人,就想着把娘家侄女往火坑里推!我告诉你王越,要是燕霜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我跟你妹妹没完!” 王越被她这番泼辣模样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白青青凄厉一笑,“你们王家合起伙来坑我们母女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理喻?现在想撇清关系?做梦!” 王越看着满地狼藉,终于软下语气:“那你说现在该如何?” “如何?”白青青冷笑,“从今往后王家没她这个女儿!她既不顾念娘家,我们也不必给她留体面。明日我就去告诉母亲,把这些年她借着相府名义在娘家捞的好处,一桩桩都说个明白!” 她抹了把眼泪,眼神决绝:“我这就去写状子!她王氏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横竖燕霜的名声已经毁了,我倒要看看,她这个相府夫人还能风光几日!” 王越看着白青青决绝的眼神,心里顿时慌了。 他当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王氏再不对,终究是当朝丞相的夫人。若真撕破脸,不仅王家要跟着遭殃,他在官场上更要寸步难行。 青青,你冷静些。他连忙握住白青青的手,这事闹开了,对燕霜又有什么好处? 白青青红着眼眶甩开他: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和燕霜白白受这委屈? 王越看着白青青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这是他最宠爱的妾室,虽出身商贾之家,却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自带风流,比那木讷寡言的正妻张容不知鲜活多少。 况且这些年来,青青的肚子争气,给他生了一双儿女。 反观张容,成亲多年肚子始终不见动静,让他在这年纪连个嫡子都没有。 青青莫哭。他将人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为夫怎会不替你做主? 白青青靠在他胸前抽泣:妾身不敢奢求名分,只是......孩子们渐渐大了,总要为他们的前程着想。 “如今,燕霜的前尘都被这桩婚事给毁了……”白青青这话说的委婉,言外之意却不言而喻。 她这是在提醒王越,若不是王氏当初极力促成这门亲事,燕霜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王越自己当初同意这门婚事,心里也是存着几分算计的。顾衡是当朝右相,若能结成亲家,他在官场上自然多份助力。何况女儿嫁的是庶子,既不算高攀,又能搭上关系,这本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此刻,王越也是一肚子火气。 那时。妹妹回来对他一通保证,可没有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当时他是那么的信任她! 他对他这个妹妹。真是太失望了! 在顾府做主母这么多年,按理说早就该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顾晏秋既然敢当众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这性子定是早就露出过端倪。 可她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若她不是蠢到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便是......根本就没把燕霜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只顾着促成这门亲事,好巩固自己在顾家的地位,却连侄女要嫁的是什么人都没仔细考量。 想到这种可能,王越只觉得心寒。 好个顾家主母......他冷笑一声,连自家侄女都能这般轻率对待。 白青青见王越脸色铁青,知道火候已到。她假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老爷,妾身知道您为难。可燕霜这辈子......怕是就这么毁了啊。” 她女儿如今名声尽毁,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观察着王越的神色,继续添柴加火:“昨夜她被送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水米不进,妾身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 王越果然被这话刺痛,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顾府! 老爷且慢。白青青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劝道,您这样怒气冲冲地去,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不如......先让妹妹给个交代?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都在引导——既要让王氏付出代价,又要保全王家的体面。 王越冷静下来,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此刻,王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房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着如何解决此事。 想了好多天也没有任何头绪,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而且这些天,顾衡也没有再来看她。 她正愁云惨淡时,儿子顾晏明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母亲!他连礼都未行,直接质问道,您为何要给三弟寻那样一个女子? 王氏被他问得一愣:明儿,你这是...... 朝中同僚都在议论,说我们顾家要娶个泼妇进门!顾晏明脸色铁青,您明知三弟性子倔,还偏要挑这般不堪的女子,岂不是存心要闹得家宅不宁? 我......我也是为了两家交好......王氏试图辩解。 为了交好?顾晏明冷笑,那王燕霜当众辱骂三弟是卑贱庶子时,母亲可曾想过顾家的脸面?可曾想过父亲在朝中该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气:三弟再不成器,也是顾家血脉。您这般作践他,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顾家?说我们嫡母容不下庶子,故意给他找个泼妇折辱他! 王氏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明儿,你怎能这样想母亲...... 那该怎样想?顾晏明失望地看着她,母亲,您太让儿子寒心了。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王氏独自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连亲生儿子都这般想她,这顾家,怕是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王氏还未从儿子的指责中缓过神来,就见女儿顾知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母亲!您做的好事!顾知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们顾家的笑话,您让女儿日后怎么在宁王府立足? 王氏张了张嘴:夏儿,母亲也是...... 也是为了王家?顾知夏冷笑,您心里只有娘家,可曾为女儿想过?宁王最重体面,如今这件丑事已经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女儿这辈子已经被母亲给毁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前日女儿去参加诗会,那些世家小姐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您知道女儿有多难堪吗? 王氏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如刀绞:母亲这就去求你父亲...... 求父亲?顾知夏打断她,父亲现在怕是连见都不愿见您了! 她最后看了眼母亲,语气冰冷:若女儿真的嫁不进宁王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王氏独自瘫坐在空荡荡的屋里。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王氏望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她不仅失去了丈夫的信任,连亲生儿女的心,也彻底寒了。 这时,顾府的书房内。 顾晏秋站在书房中央,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顾衡面前。 儿子明日便要离京了。他语气平静,临走前,有件东西要交给父亲。 顾衡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着五年前王氏购买砒霜的记录。 二哥当年的死,不是意外。顾晏秋轻声道,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去城北药铺找张二问问。他当年因为良心不安,一直留着这份记录。 顾衡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从何得知? 这五年来,儿子没有一日忘记过二哥的死状。顾晏秋抬眼,父亲可以继续装作不知,但儿子做不到。 ”当年,二哥是被人毒死后,是王氏指使下人将二哥丢去入水中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晏卿他......是被毒死后抛入水中的? 顾晏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验尸仵作的私录。二哥口鼻中并无水渍,真正的死因是......砒霜。 他上前一步,将纸轻轻放在父亲颤抖的手边:那日二哥根本不是去池塘边散心,是被王氏的人骗去偏院灌了毒药。为了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才将他抛入水中。 顾衡扶着桌案,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起二儿子被打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衣料——原来那不是挣扎时扯下的,而是......想要留下证据。 为什么......顾衡的声音嘶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为父? 因为儿子需要时间。顾晏秋垂下眼帘,需要时间找到所有证据,需要时间......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父亲选择继续装糊涂,儿子也能亲手为二哥讨回公道。 “儿子这里还有证据。”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绝笔信。当年是王氏让她在四姨娘房中藏了毒药,又买通丫鬟作伪证。 信纸飘落在案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老奴对不起四姨娘......是夫人逼老奴栽赃......若有不测,求三公子为老奴做主......】” “大概是李嬷嬷知道王氏要杀她灭口。” “父亲,您还记得吗?四姨娘死后不到半个月,李嬷嬷就投井自尽了。” 顾衡看着信纸,又看向账册,终于颓然瘫坐。 他想起四姨娘被赐死时,那双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眼睛,是怎样从期盼到绝望。她一直喊着老爷明鉴,可他当时只觉得她在狡辩。 为父......顾衡的声音破碎不堪。 父亲不必说了。顾晏秋打断他,儿子今日把这些交给您,不是要听您忏悔。 他转身看向窗外:明日离京后,这些证据的副本会自动送到大理寺。该如何处置,父亲自行决定。 顾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竟敢...... 儿子有什么不敢的?顾晏秋回身,嘴角带着讥诮的笑,父亲莫非忘了,儿子是个连装疯卖傻都做得出来的人。 他缓步走到门前,最后留下一句:若是父亲处置得让儿子不满意,那就不只是大理寺了。御史台、刑部......儿子准备了不止一份厚礼。 房门轻轻合上。 顾衡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满桌的证据,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庶子,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顾晏秋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晨风扑面而来。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风中迅速冷却。他任由马儿狂奔,终于在一处无人的林间勒住缰绳,俯在马背上失声痛哭。 娘......他哽咽着对着虚空低语,您看见了吗?儿子为您报仇了...... 片刻后,顾晏秋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顾衡可以对他的生母——那个卑微的妾室的枉死无动于衷,却绝不能容忍有人残害他的子嗣,动摇顾家的根基。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若直接揭发王氏害死母亲的事,父亲很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遮掩。但若将二哥顾晏卿被毒害的证据摆在父亲面前,事情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触及了顾衡身为人父的底线,更是在挑战他作为家主的权威。 “替二哥申冤”不过是个最名正言顺的幌子,一个父亲无法轻易驳斥的理由。 他策马转身,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此事,他还要感谢王氏,和她的侄女王燕霜,若不是王氏促这门亲事,若不是王燕霜在家晏上那番蠢话,他至今都没有这个报仇的机会。 母亲,您安息吧。所有亏欠过您的人,儿子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 顾衡在书房中枯坐至天明。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唤来心腹,声音沙哑地吩咐:王氏......突发恶疾,今早殁了。按正室之礼发丧,但不必惊动太多人。 管家震惊地抬头,对上顾衡冰冷的眼神,立即躬身:老奴明白。 消息传到顾晏秋耳中时,他正在五十里外的茶馆歇脚。 突发恶疾?他轻笑着摇头,父亲果然选了最体面的方式。 这样也好。王氏死了,仇报了,而顾家的颜面也保住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就让它永远埋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吧。 他放下茶钱,翻身上马。 他要在这外面广阔无垠的天地间,闯一番事业。 第143章 父子见面 时间回到顾衡收到宁王的私信的第二天。 翌日清晨,王祥便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匆匆回了书房。 顾衡正用着早膳,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相爷,”王祥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了,少爷昨日……在朱雀大街上,与宁王殿下‘巧遇’,两人在街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顾衡执筷子的手一顿:“说了什么?” “老奴不知具体内容。”王祥斟酌着用词,“但老奴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才知少爷这些天频出镇北王府。似乎,与蓝盛飞的女儿走的很近。并且,老奴还听到一些消息,少爷在江南的时候,又与蓝盛飞的岳父家,陈家交往密切。” 听闻此言,顾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这已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足以倾覆家族命运的劫难! 宁王对蓝盛飞这独女,早已是青眼有加。 可他这个漂泊在外,数年未归的儿子,偏偏与宁王看上了同一个女子! 昔日并无交集的两人,竟就此成了针锋相对的情敌。 他辗转反侧思量了一夜,终究没料到,昨夜宁王遣人递来的那封私信,核心缘由竟在此处。 他竟然看上了宁王看上的人!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这个孽子!”顾衡低斥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宁王行事向来心狠手辣,他仿佛已经看到,若此事闹大,宁王的雷霆之怒不仅会碾碎顾晏秋,更会波及整个顾府! 而昨日那封私信,更是最后通牒。 顾衡太了解萧御锦了。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极为霸道偏执。凡他认定的女子,绝不放手。 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娶林姑娘为正妃一样。 当年先帝以其门第不足以匹配亲王为由,坚决不允。 换作任何一位皇子,或许也就放弃了。可萧御锦不同。 他是执意要娶林姑娘为妃的,即便是侧妃,都不行。 最终,先帝拗不过他这玉石俱焚般的坚持,更恐此事再发酵下去于皇家颜面有损,只得勉强点头。 那场婚事,轰动京城。 宁王萧御锦“痴情种”的名声便传开了。 多少高门贵女在深闺中听得这段传奇,心中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们对那幸运的林氏女子嫉妒得发狂,恨她一个门第寻常的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宁王殿下如此倾心相待,不惜违逆圣意也要娶她为妃。那本该是属于她们的荣耀和憧憬啊! 可另一方面,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与深情,又像最甜美的毒药,诱得她们心驰神往。若得宁王殿下这般权势滔天的男子,也为自己如此倾心,该是何等的幸福!她们忍不住幻想,若自己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该有多好。 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让萧御锦在京城贵女圈中的魅力不降反增。 然而,这些女子并不知道,萧御锦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她们只看见他位高权重,只听闻他为娶心爱之人不惜对抗先帝的“深情”,便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完美情人的幻影。 但她们不懂,这种对感情偏执到几乎病态的男子,绝不是什么良配。 如今,萧御锦对蓝婳君势在必得的姿态,与当年如出一辙,甚至因蓝家背后的兵权而更添几分凌厉。 顾晏秋卷入其中,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立刻阻止这件事。绝不能让顾晏秋因一己之私,将整个顾氏门楣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立即吩咐道:“快,快让他回来见我!” 他必须立刻掐断这危险的苗头。 哪怕与儿子再次反目,也要让顾晏秋彻底远离蓝婳君,远离这个足以焚身的漩涡。 “是,老奴这就去办!”王祥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衡却心潮难平。 他走到窗边,望着空旷的庭院,心中一片冰冷。 这已不仅仅是少年人之间懵懂的爱慕, 萧御锦对蓝婳君的势在必得,其中掺杂着对镇北王兵权的考量,对朝局的影响,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稍有不慎,便会将整个顾氏一族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必须要让顾晏秋对蓝婳君死心! 也必须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宁王看上的女子,他碰不得,想都不能想! 同时他心里明白,此举必然会与儿子彻底离心,但在家族存亡和朝堂风波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一个时辰后,王祥回来禀告说:“公子并不愿意回府。” 顾衡也只好亲自去一趟了。 顾晏秋的住处,顾衡下了马车,看着那紧闭的院门,脸色又沉了几分。王祥上前叩门,通报了丞相驾到。 片刻后,门被拉开,顾晏秋一身素色常服站在门内,见到顾衡,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父亲大人亲至,不知有何指教?” 他甚至连“父亲”二字都唤得疏离,更未请他入内。 顾衡压着心头火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一字一句道:“怎么,我这做父亲的,连进你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晏秋侧身让开:“请便。” 竹屋内院内陈设简单,父子二人在堂屋坐下。 气氛有些凝滞。 顾衡开门见山道:“你近日,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走得很近?” 顾晏秋闻言神色一顿,抬眼看向顾衡,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儿子与何人交往,似乎无需事事都要向父亲报备。 “混账!”顾衡猛地一拍桌面,茶盏震得作响,“你可知那蓝婳君是何人?” 顾晏秋却是轻蔑冷笑一声:“是宁王让您来寻师问罪的?” 顾衡被他这句话噎得气息一窒,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下怒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顾家!为了你不至于闯下弥天大祸!” “为了顾家?”顾晏秋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失望,“父亲,您总是有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顾家,您可以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了顾家,您可以轻易决定我的婚事,将我像件多余物件一样打发出去;如今,同样是为了顾家,您要亲手掐灭儿子心中仅存的一点念想,去向宁王表忠心。” 第144章 宁王来抢他心爱的姑娘,他忍不了 “住口!”顾衡猛地站起身,紫檀木椅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指着窗外宁王府的方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宁王对蓝姑娘青睐有加,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如今招惹蓝姑娘,就是在玩火自焚!” 顾晏秋闻言,冷冷道:所以父亲是怕了?怕宁王降罪,便要儿子拱手相让? 顾衡强压着火气道:“你可知宁王的手段?你与他相争,无异于螳臂当车!你可以逞一时之快,但宁王的怒火倾泻下来,你以为只会烧死你一个人吗?你在江南辛苦经营的那些产业,你的叔父,追随你的那些人,哪一个能逃得过?” “为一女子,赌上所有身家性命,牵连无数人,害人害己,值得吗?” 顾晏秋却不卑不亢道,儿子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他查。 顾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你母亲若在......他顿了顿又道:绝不会愿见你为了一时意气,毁了自己。 顾晏秋却听到他提到自己的母亲,顿时怒火中烧。 “顾衡!”他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还有脸提我娘?我娘咽气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咳血咳得满床被褥都浸成了红,攥着我的手一声声喊你的名字,你又在哪里?当年我跪在你书房外,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只求你派个郎中救我娘性命,可王氏一句‘装病争宠’,你便信了,当时……” “是我对不住她!”顾衡突然打断他,轻描淡写道:“可王氏已经死了,你还想怎样?” 顾晏秋闻言,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纵使王氏有万般不对,难道您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当年若不是您默许,她怎敢克扣我娘的药资?若不是您纵容,她怎敢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您去见?你和王氏,不过是一丘之貉,你,也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顾晏秋说着,泪水却不自觉的夺眶而出:“我娘坟前的草都已枯荣十几载,您现在才说对不住她,未免也太虚伪了?” 顾衡被儿子这番话刺得踉跄后退,扶住椅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顾晏秋脸上纵横的泪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个总在梨花树下抚琴的女子,那个在他下朝时捧着茶盏等在月门前的温柔身影。 是......顾衡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但接下来的话他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他也悔恨过,若是当年能多去看她几次,若是能亲自过问她的病情......或许她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世。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也没有脸和顾晏秋说这些。 顾晏秋见他沉默不语,继续道:您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取舍。王氏的错可以用死亡一笔勾销,而我娘的命,就活该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望着父亲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娘出身低贱,虽比不上王氏娘家显赫。可您纵使宠爱王氏,难道就因为这个,便能眼睁睁看着我娘病死都不管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顾衡猛地一震,张了张嘴,却发现又被儿子怼的哑口无言。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知道她病得那样重……”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三姨娘病了很久,他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顾晏秋看着父亲恍惚的神情,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接着他自顾自的说道:“母亲的出生终究配不上顾家这样的高门。而我也不过是父亲酒后失德留下的孽种。” “这些年在江南,我时常在想,若当年母亲没有遇上您,或许如今还在哪个戏班里唱着曲,至少能活得痛快些。”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些积压了十余年的委屈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无论再争辩什么,都是徒劳,也毫无意义。 如今,宁王却要抢他心爱的姑娘,还让父亲来逼他放手。 这让他如何忍得了? 第1章 赐婚 她是蓝大将军蓝盛飞的女儿,拥有一张绝世容颜,一颦一笑间,艳冠了整座京城。 她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唤作蓝婳君。 十八岁这年,她奉旨嫁入宁王府,做了萧御锦的宁王妃。 然而,她的内心并未被这表面的尊荣填满,只因那道不可忤逆的圣旨,她只能忍痛割舍与心爱之人顾晏秋的深情。 然而此刻,无人知晓的是,三个月前,蓝婳君在荡秋千秋时,不慎跌落,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那天蓝婳君被人抬回房间时,额头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把枕头都染红了一大片。府里上下乱作一团,但谁都不知道道,随着那些鲜血一起流失的,还有她所有关于萧御锦的记忆已随着鲜血悄然溜走。 太医手忙脚乱地给她止住血,转头对围着的下人们说:姑娘伤到了头,醒来后怕是会记不清事,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神志不清。这话一出口,吓得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脸色煞白,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他们个个都面如土色,手脚都在发抖。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蓝大将军就这么一颗独苗,虽是个姑娘家,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头肉。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小姐就是将军的命根子。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将军府都吓坏了,生怕将军回来会大发雷霆,将他们全都活活乱棍打死。 但好在,蓝婳君终于醒了过来。 当那双杏眼缓缓睁开时,守了一夜的丫鬟们喜极而泣。 众人围在床前,七嘴八舌地试探她的记忆。 她都能对答如流。 且智力也没受损。 李嬷嬷跌跌撞撞地跑去祠堂上了三炷香,嘴里不住念着祖宗保佑。 只是谁也没想到—— 她独独忘了萧御锦。 那个觊觎了她整整三年的大燕亲王。 赐婚圣旨下达三天前的一个寻常午后,她带着丫鬟小翠在街市闲逛,挑选着蜜饯点心。忽然间,一道灼热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转头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目光炽烈得仿佛要将人灼穿。 小翠...她慌乱地扯了扯身旁丫鬟的衣袖,我们...走吧。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是宁王殿下,他的目光正盯着这边看。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只叫蓝婳君耳根发烫。 她慌忙拉住小翠的手腕:快,我们快走。她提起裙摆转身时,余光瞥见那位锦衣公子向前迈了半步,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直到转过街角,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 宁王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小翠疑惑道。 宁王?蓝婳君猛地停住脚步,一脸诧异:你说那是...宁王? 小翠一脸得认真道:“奴婢没看错,那人就是宁王。” 蓝婳君心想,宁王殿下怎会用那么直白的目光瞧她一个陌生女子? 小姐,咱们快回府吧。小翠察觉到她的不安,小声劝道。 蓝婳君点点头,主仆二人匆匆上了马车。车帘垂下的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挺拔的身影站在街角,目光如炬。 回府后,蓝婳君心神不宁地倚在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端了盏热茶过来,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担忧道。 蓝婳君轻轻摇头,眉间浮起一丝倦意:“无事,只是有些乏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忽而抬眸望向小翠,眼波里漾着几分不安:“今日街上那人......他的眼神叫人极不舒服。” 小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宁王殿下曾对小姐无比殷勤,宁王对她的心思,却如同那金丝鸟笼,令人喘不过气来。每次与他相遇,他那双手总会不经意间拂过小姐的衣角,目光一寸寸略她的窈窕的身形,仿佛在丈量一件迟早要收入囊中的珍宝。 小翠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往后您见了他,就躲远些。”小翠又想起去年上元,长公主府的宴席上,宁王借着递酒的机会,指尖暧昧地擦过小姐手腕的情景。小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迎来了蓝盛飞回京的日子。 蓝婳君天未亮就起身,亲自盯着厨娘熬父亲最爱的火腿粥。她特意换上顾晏秋赠的那袭天水碧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木兰——正是去年上元节,晏秋哥哥在灯会上为她赢来的。 小姐,将军的仪仗已过了朱雀大街了!小翠气喘吁吁跑来,鬓角都汗湿了,只是... 只是什么?蓝婳君正往食盒里装新蒸的桂花糕,闻言指尖一顿。 小翠绞着衣角:随行的还有宫里宣旨的仪仗... 蓝婳君闻言,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沉闷的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蓝婳君提着裙摆奔至前院,只见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刺目的阳光里,父亲玄铁铠甲未卸,腰间佩剑却已解下。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侧站着个绛紫宫袍的太监,手中明黄卷轴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蓝氏嫡女接旨—— 尖细的嗓音像把刀劈开凝滞的空气。蓝婳君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冰凉触感透过薄衫刺入骨髓。她看见父亲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蓝氏嫡女婳君,温良贤淑,品貌出众,特赐婚宁王萧御锦为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蓝婳君顿时五雷轰顶,呆愣在了原地。 蓝小姐,接旨吧。太监将圣旨往前递了递,她这才回过神来。她怔怔抬眸,唇瓣微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与晏秋哥哥的姻缘,竟就这样断了? 第2章 蓝氏女入京 “臣女……接旨。”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手中的圣旨如沉重的枷锁,上面寥寥数字,即将锁住她的一生。 明黄色的绸缎上,金线绣的龙纹在刺眼的阳光里闪着冰冷的光,好像在嘲笑她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之辈,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低垂着头,紧抿着唇瓣,将所有的呜咽都锁在喉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唯有那断线珍珠般的泪水,泄露着心底汹涌的悲恸。 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太监细长的眼睛扫过她颤抖的肩头:蓝小姐这是喜极而泣?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蓝婳君便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颤抖的肩头。她抬起泪眼,看见父亲坚毅的面容。 臣代小女谢主隆恩。蓝大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在她耳畔低声道:婳儿,先起来。 她借着父亲的力道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庭院里跪着的下人们都低着头,唯有小翠红着眼眶担忧地望着她。 蓝将军好福气啊。宣旨太监阴阳怪气地说,宁王殿下可是亲自向皇上求的这门亲事。 她死死攥着圣旨,指甲几乎要刺破那华贵的绸缎。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街市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成了猎物。 公公请用茶。父亲沉稳地招呼着,一边示意管家递上早已备好的红封。 太监掂了掂分量,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婚期就定在三日后,宁王府的聘礼明日就到。蓝小姐这三日就别出门了,好好准备待嫁吧。 待一行人离去,蓝婳君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廊柱。婳儿…”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破碎。 蓝婳君转过身,看见父亲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抖。眉宇间的疲惫像是老了十岁。 爹爹...她声音哽咽,看见父亲眼角闪着水光。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铁骨铮铮的父亲落泪。 蓝盛飞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的发梢,就像二十年前,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她时那样小心翼翼。 那时,小小的她,被他笨拙的抱在怀里,是那样的软。 在她五岁那年,妻子不幸离开了人世。五岁的小婳君就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牵绊。 那时,她已然是个小美人胚子,像她娘亲那般。那双杏眼水灵灵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媚。 生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娃,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权势倾轧的皇城里,女儿过分的美貌若没有足够的权势相护,只会沦为权贵争夺的玩物。 自己手中这枚能调动三十万大军的虎符,更是一道催命符。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这块肥肉。 每当朝堂议事,总会有人提起他的女儿。 那些看似平常的寒暄,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他心头滴血。 五岁的女儿却成了这些人眼中笼络兵权的筹码。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辞去将军的职位,带着女儿一同前往江南,去过宁静的生活。 但三十万边军乃国之屏障,若他那时卸甲,北狄铁骑必破关而入。 于是送婳君去江南,成了他唯一保护女儿的办法。即便被朝臣非议,他也要婳君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时朝臣们说的是:蓝将军舍得送走独女,果然忠心可鉴。如今十五年过去,这些人又要把他的掌上明珠,当作笼络兵权的贡品。 最痛心的是,他手握三十万重兵,守了边关那么多年,到头来,却守不了女儿的命运。这能够调动三十万精兵的虎符,反倒成了禁锢女儿一生的枷锁。 他记得送婳君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地盖满了整个京都。他蹲在马车前,用粗糙的手指为女儿系紧狐裘的带子。小婳君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布老虎,仰着脸问他:爹爹,江南也会下雪吗? 他伸手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婳儿要听话。”声音有些哽咽:等开春了,爹就去看你。 小丫头点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笨拙地擦他脸上的雪水。蓝盛飞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爹爹不哭,她凑过来,用温软的脸蛋贴了贴他冰凉的面颊,婳儿会乖乖等你的。 马车辘辘远去时,他站在风雪里,看着车窗中那只不断挥动的小手,渐行渐远,泪流满面。 此后每年除夕,他都策马疾驰八百里南下。 每次回来,他先不急着进屋,他会先站在廊下,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进屋。 再后来,边关战事吃紧,烽火连年不绝,他已经整整五年没能回江南看女儿了。 婳君十四岁那年,先帝萧景琰驾崩,朝堂风云骤变。留下遗诏令皇后临朝称制。当第一场冬雪覆盖皇城时,朱雀大街上传来新诏:改元永昭,大赦天下。 永昭二年,女帝下旨,蓝氏女入京。 那年,婳君十五岁。 这年,京中发生了很多事。 远在边关的蓝盛飞接到军报时,手中的茶盏地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铠甲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行刺目的朱批:蓝氏女即日入京。 纵使将女儿送往天涯海角,终究逃不脱沦为皇权博弈的棋子。这偌大王朝,竟无一方净土能容得下他的掌上明珠。 第3章 蓝盛飞抗旨 蓝盛飞立于城楼之上,铁甲覆雪,面色凝重。 远处,北境的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呼啸而来,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思索片刻后,他道:“备马。”他声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回京。” 蓝盛飞连夜策马疾驰,从边关八百里加急赶往京城。 正值初春,一路上,北风如寒刃般拍打在脸上,刮般生疼。 他却浑然觉。 自那道入京的圣旨降下,意味着女儿的命运已然掌握在了旁人手中。女帝许明华的赐婚圣旨,随时可能落下——或是将婳君嫁给九皇子萧御湛,成为皇室笼络兵权的傀儡;或是许给某个世家嫡子,以姻亲之名,将蓝家彻底绑死在朝堂的棋盘上。 城的朱门高墙内,从来不是女儿家的归处,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女子不是他们权力的附属品?牺牲品?哪座高门大宅的后院,不曾埋过几具枉死的女子的尸骨? 在那些人眼中,婳君也不过是他手中那枚虎符的价码,朝堂博弈中可以随时牺牲掉的筹码。 连续五日的疾驰,连战马都跑死了三匹,可他却连一刻都不敢停歇。 快到城门的时候,座下骏马一个踉跄,前蹄跪倒在雪地里。蓝盛飞顺势滚落,在雪中翻了几圈才稳住身形。他顾不得查看伤势,一把扯下头盔,踉跄着朝城门方向奔去。 开城门!他的声音沙哑又急切。 守城士兵举着火把探头张望,待看清来人面容后,很是意外:“蓝大将军,是蓝大将军回来了。” —— 臣,蓝盛飞,求见陛下! 皇宫朱门前的侍卫见到来者,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镇守北疆的大将军突然回京。 此时夜幕降临,御书房内,永昭帝端坐在案台前,低头审视着奏折。 突然宫人来报,说蓝大将军求见! “宣!” 蓝盛飞风尘仆仆入殿,铠甲未卸,周身寒意未散,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永昭帝抬眸:“蓝卿一路辛苦。”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边关战事未歇,臣本不该擅离。”蓝盛飞沉声道:“但臣这次回来,只有一事相求。” “你来的正好,朕也刚有话要对你说。”她的指尖轻抚兵书,蓝卿当年三千破五万,可谓不战屈人之典范。她抬眸,目光深邃:不知今日,可还愿为朕分忧? 蓝盛飞躬身:臣一介武夫,只知尽忠报国。 女帝合上书卷:既如此...她指尖轻敲案几,朕倒有一桩心事。 “朕的九皇子年已十九,府中却无贴心人照料。永昭帝沉声道:朕瞧着蓝卿的掌上明珠,倒是难得的佳配。 蓝盛飞闻言心头一紧,单膝跪地:陛下垂爱,臣惶恐。小女粗鄙,恐难当皇子妃重任。 永昭帝指尖轻叩案几:朕倒觉得,蓝小姐的画像很是端庄。 “画像终究是死物,难绘神韵。蓝盛飞抱拳沉声:陛下明鉴,臣女自幼长于江南,不谙宫规。九殿下天潢贵胄,臣女实难相配。且臣常年戍边,未能尽父职,若令小女嫁入九皇子府,恐失礼于天家。 蓝卿过谦了。永昭帝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九皇子近日正习《关雎》,倒与蓝小姐的才情相得益彰。 蓝盛飞背脊微僵,铁甲下的肌肉绷紧:小女不过略通文墨,怎敢...... 朕记得,永昭帝忽然打断,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蓝小姐这首《咏梅》写得极好——宁抱孤香死,不随众芳生她指尖轻抚纸笺,这般风骨,不正配得上天家气度? 蓝盛飞重重叩首,铁甲撞击金砖发出闷响:臣斗胆,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江南名医断言其命格不宜早婚。若勉强入皇庭,恐有损天家福泽。 他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分明:且臣半生戎马,结仇无数。若小女嫁给九殿下,只怕...反为九殿下招祸。 殿内烛火忽地一暗,女帝缓缓起身:朕倒不知,我大燕的镇北大将军,何时成了这般畏首畏尾之人?” 蓝盛飞沉默片刻,忽地重重叩首:“臣请陛下收成命。”他停顿片刻,又道:“陛下若执意赐婚,臣,愿辞官归田,以三十万边军统帅之职,换女儿自由!” ——北狄虎视眈眈,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若此时蓝盛飞卸甲,边军必乱! 永昭帝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蓝卿这是在威胁朕?蓝卿可还记得北州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用她指尖轻抚案上那半枚虎符,如今北狄十万大军压境,蓝卿却要为儿女私情,弃三十万将士于不顾?” 蓝盛飞猛然抬头,铁甲铮然作响:臣不敢忘!他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正因记得此誓,臣才斗胆进言——臣如今膝下唯有小女相伴,惟愿她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平安终老。” 永昭帝肃然道:先帝临终时说过,边关可以没有朕这个皇帝,但不能没有蓝盛飞。今日你若解甲,明日朕就亲自御驾亲征——只是不知,那些信任你多年的将士,可会认朕这个主帅? 蓝盛飞闻言,蓦地攥紧拳头。 永昭帝已转身望向《大燕社稷图》,玄色龙袖扫过北州所在:三日期限。要么领旨,要么...她回眸一瞥,眼中寒芒如刃,就让史书记载,镇北将军是如何为一己之私,致北州生灵涂炭。 蓝盛飞喉结滚动,铁甲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斗胆请问陛下,当年雁门关大捷后,先帝曾许臣一个恩典... 永昭帝眼神陡然锐利。 臣请...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地上,用这恩典,换小女婚姻自主。 永昭帝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先帝确实在军报上朱批过蓝盛飞所求,无不应允八字。 当年见证此事的大臣,还有如今的左相郭曜。 殿内霎时死寂。 ”好啊。“永昭帝眸光微敛,她甩袖转身:蓝小姐已在将军府安置妥当。天色尚早,爱卿不妨先去见见令爱。她语气温和,那双凝视着蓝盛飞的凤眸,寒光凛冽。 臣,谢陛下体恤。蓝盛飞缓缓直起身,玄铁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唯有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4章 要个真相 蓝盛飞以先帝恩典为盾,暂时抵住了陛下赐婚的旨意。但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寒风裹挟着细雪,如刀般刮过将军府斑驳的石墙。蓝盛飞勒马停驻,铁靴踏碎门前薄冰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府门两侧的石狮披着厚厚的雪袄,在暮色中宛如两只蛰伏的凶兽。 将军回府!门房老赵的吆喝穿透风雪。随着沉重的吱呀声,府门缓缓洞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 蓝盛飞解下沾满雪花的披风递过去,寒气在他眉睫上凝成细霜:小姐呢? 在梅园等您。管家压低声音,她知道您今日要回来,从晌午等到现在,怎么劝都不肯回屋。 穿过回廊时,蓝盛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几个陌生仆役正在清扫庭院积雪,他们的扫帚却总在靠近书房的位置徘徊。将军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陛下的眼线,竟已渗透到将军府的内院了么? 梅园深处,一袭素白的身影正俯身拾取落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女猛地抬头,手中的竹篮地砸在雪地上,鲜红的梅花瓣洒了一地。 爹爹! 蓝婳君提起裙裾飞奔而来,却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飘雪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 五年光阴,那个总爱骑在父亲肩头摘梅花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当年父亲出征前连夜雕的粗糙木簪,被她用金丝精心缠补了断处,至今还斜簪在鸦羽般的鬓边。 而记忆中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眼角已刻满风霜,两鬓更是落满寒雪。 婳儿... 蓝婳君的嘴唇轻轻颤抖,最终只挤出四个字:女儿不孝。 傻话。蓝盛飞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才发现,女儿一眨眼竟然到了他的胸口了。 蓝婳君突然抓住父亲的手腕,指尖触到铠甲下凸起的伤疤,声音哽咽:边关苦寒,爹爹的旧伤...可还作痛? 蓝盛飞笑道:北狄那群蛮子,还不够资格让我落下病根。 外头雪大,蓝婳君抹了抹眼角,弯腰拾起竹篮,女儿煮了茶。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茶香氤氲。蓝婳君斟茶的手很稳,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急召父亲回京,是为了赐婚一事? 蓝盛飞端茶的手一顿:你如何得知? “昨日九殿下府中办了赏梅宴,刻意邀请了女儿。”蓝婳君回答道。 蓝盛飞闻言,手指蓦地收紧,青筋在手背狰狞突起,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裂痕,声音沉得吓人,这是要告诉满朝文武,我蓝盛飞的女儿,早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蓝婳君呼吸微滞,怔怔望着眼前震怒的父亲——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这个铁血将军如此失态。 蓝盛飞眸光陡然锐利:“九皇子可曾有过逾越礼数之举。”他再清楚不过——表面端着世家风范,骨子里却尽是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九皇子这般大张旗鼓地邀他未出阁的女儿赴宴,安的什么心,他岂会看不透? 蓝婳君闻言,垂下眼眸,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蓝婳君将唇抿得发白,生生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实话。右手腕间似乎还残留着萧御湛指尖的温度,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想起十二岁在江南时,舅母家那位表兄借着教她抚琴,手指总是不安分地往她腕上蹭。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告诉舅母时,换来的却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小小年纪就这般狐媚,将来还了得?舅母尖利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我们陈家清清白白的门第,可容不得这等祸水!从此她便明白,这些事说出口,错的永远会是女子。 不曾。她轻声答道,“九皇子待女儿,不过寻常礼数。”她将谎话说得字字清晰,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进掌心,新伤叠着旧疤。这点疼算什么?总好过看父亲为她与皇室撕破脸,总好过再听一次这样的诛心之言。 见父亲阴沉着脸不说话,蓝婳君赶忙又道:“九殿下特意对女儿提及了母亲的往事...她声音渐低,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殿下竟说,陛下已暗中将女儿许配于他。 蓝盛飞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为父的虎符尚能调动三万铁骑,九皇子若不懂规矩,为父不介意教教他,什么叫将门风骨。他在朝堂沉浮二十载,他太明白这些龙子凤孙的手段——今日一场风花雪月的赏梅宴,明日就能变成逼人就范的催命符。 茶盏在蓝盛飞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如今竟成了权贵眼中的猎物。 他还说了什么?蓝盛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他那话中的意思...若女儿嫁过去,他会帮女儿查清娘亲当年的死因。 一声,蓝盛飞手中的茶盏裂开一道细纹。 当年你娘亲,他一字一顿道,是当着三军的面,自己撞上北狄可汗的弯刀的。狄人绑了她要挟,她怕动摇军心。 不...蓝婳君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婳儿。蓝盛飞声音沙哑道:有些真相,知道的越少越好。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那为何九殿下会知道?为何他敢拿娘亲的死做文章?她逼近一步,除非他手里真有什么... 你想嫁给他?蓝盛飞突然打断,他的脸瞬间阴鸷的可怕。 不想。蓝婳君答得干脆,但女儿更不想让娘亲死得不明不白。 窗外风雪骤急,拍打得窗棂簌簌作响。蓝盛飞背过身去,阴影笼罩着他挺拔的身躯:九殿下城府极深,他接近你必有所图。今日爹已用先帝恩典,让陛下收回成命。 爹爹!蓝婳君抓住父亲的臂甲,女儿及笄已久,有权知道娘亲究竟经历了什么…… 够了!蓝盛飞一掌拍在案几上,茶具震得叮当乱跳。看着女儿被自己方才的举动吓到脸色苍白,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有些路...爹爹宁愿你永远不要走。 蓝婳君却倔强地仰起脸:那为何府中没有娘亲的灵位?为何每年忌日您都要独自去边关?她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些年女儿夜夜梦见娘亲…… “够了!”蓝盛飞恶狠狠的打断了她:“你若再敢胡闹……” 他话音未落,蓝婳君突然袖口一翻,寒光乍现。 “住手!蓝盛飞厉喝,却见女儿已将匕首抵在自己颈间:爹爹若执意如此!女儿现在就去找娘亲问个明白!那柄镶蓝宝石的匕首,正是亡妻的遗物。 他凝视着女儿倔强的泪眼,那以死相胁的稚拙举动,心如刀绞。 婳儿!蓝盛飞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前倾,却在看到女儿颈间渗出的血珠时硬生生止住脚步。那抹刺目的鲜红在雪肤上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的衣领。 女儿只要一个答案。蓝婳君手腕纹丝不动,眼中噙着泪光,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内死寂。 良久,蓝盛飞颓然落座:把刀放下,我说。他妥协了。 蓝婳君睫毛轻颤,匕首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最终,她缓缓放下手臂,却仍将利刃紧握在手中。 蓝盛飞抬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娘亲......根本就不是死在北狄人的手里。那日两军对阵,北狄可汗确实挟持了她。但她挣脱束缚时......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哽住,背后却中了一箭,那一箭,是替父亲挡的。 是谁放的箭?蓝婳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盛飞顿了顿,眸色中染了一层恨意:箭羽上,刻着皇室的徽记。 现在你明白了?蓝盛飞的笑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疲惫,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让你查下去...... 蓝婳君呆立良久,突然转身冲出庭院。蓝盛飞身形如电,铁臂一横拦住去路: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九皇子问清楚!蓝婳君眼中燃起滔天怒火:他既然敢提这事,必定还知道些什么! 糊涂!蓝盛飞一把扣住女儿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皇室会容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着吗? 第5章 宁王之谋 难道就这样让娘死的不明不白吗!”蓝婳君的嘶喊声撕裂了冬夜的寂静,“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父亲铁钳般的手臂间拼命挣扎。 此刻,仇恨冲昏了她的头脑,父亲的怒吼、冬夜的寒风,她全都抛之脑后!她的眼里只剩下那血淋淋的真相,和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啪!”一声脆响在寒夜中炸开,蓝婳君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连飘落的雪花都好似在这一刻停滞,时间仿佛凝固。 蓝婳君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十五年来,父亲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动手。 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颈间火辣辣的疼。 蓝盛飞的手掌僵在半空,眼中闪过震惊与悔意。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掌心还残留着女儿脸颊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婳儿,我……” “您打我?”蓝婳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蓝盛飞心里,“为了护着那些害死娘亲的人,您打我?”她后退一步,泪水决堤,却倔强地昂着头。“十年了……您让我以为娘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闭嘴!”蓝盛飞厉声喝止,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随后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是想让整个将军府为你的冲动陪葬吗?” 蓝婳君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倔强地仰起脸,眼中噙着泪光:父亲难道要女儿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如刀。“娘亲死了十年,你连一个像样的灵位都不给她立! 蓝盛飞如遭雷击,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蓝婳君趁机挣脱开来,转身朝院门冲去。“站住!”蓝盛飞一声暴喝,身形如电般再次拦住女儿。他直接将蓝婳君拦腰抱起,任凭她拳打脚也不松手,大步走向内室。 “放开我!我要去找九皇子问清楚!”蓝婳君剧烈喘息着,发髻散乱,珠钗掉落一地。“他既然敢提这事,必定知道,娘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窗外,巡逻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蓝盛飞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松开手时,掌心沾满了女儿的泪水。 “听着,”蓝盛飞双手按住女儿颤抖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娘用命换来的,就是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你要为了复仇,把这一切都毁掉吗?” 蓝婳君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哽咽着说:“十年了……您就这样……瞒了我十年……” 蓝盛飞双手搭在她颤抖的肩头,望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她长大了,懂得为娘亲讨一个公道;心痛的是,这世间的真相太过残酷,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必背负这样的仇恨。 “婳儿……”他低叹一声,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活着比复仇更重要。”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爹爹,她咬着唇,声音却异常清晰,“若是连娘的仇都不能报,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蓝盛飞压低声音:“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蓝婳君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父亲:“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蓝盛飞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望天边飘落的雪,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等北狄平定。”他缓缓道,“等朝堂稳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好。”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一字一顿道,“我等。” 蓝盛飞凝视着她倔强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宁死不屈的女子——她的娘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 “在此之前,婳儿,你要学会藏锋。”他沉声道,“九皇子也好,陛下也罢,他们若试探你,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蓝婳君点头,眼中仍有泪光,却已不再迷茫。 “女儿明白。”她低声道,“我会等,等到那一天……” 蓝盛飞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爹这辈子,什么功名利禄都不稀罕。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刻在骨头上,现在只要你好好活着,爹就知足了。 —— 夜色沉沉,宁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案前男子冷峻的侧脸。 “殿下,蓝将军今日入宫,以先帝恩典为由,暂阻了赐婚。”暗卫低声禀报:殿下,此事恐怕另有深意。 萧御锦唇角微扬:蓝盛飞这般行事,倒与本王推演的分毫不差。他视女如命,当年执意将女儿送往江南,便是要让她远离这京城中的腥风血雨。可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暗卫继续道:昨日赏梅宴上,九殿下还特意邀了蓝将军府上那位未出阁的小姐。他略一迟疑,据安插在宴上的眼线回报,九殿下似乎...向蓝小姐透露了当年她母亲身亡的真相。” 萧御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白玉棋子在他指尖泛着冷光。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九弟倒是会挑软肋。嗒地落在棋盘上,正好截断一片白子的退路,蓝小姐听后,作何反应? 暗卫继续说道:“蓝小姐听闻此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九弟装疯卖傻这些年,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将军府的方向,眸色晦暗不明。 “蓝婳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道:“去查查,九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暗卫领命退下,萧御锦却仍立在窗前,眸中暗流涌动。 “蓝盛飞以为,用先帝恩典就能挡住陛下的旨意?”他轻嗤一声,“可惜,这盘棋,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 翌日 蓝盛飞就收到了宁王府偷偷送来得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今夜戌时,王府一聚,事关尊夫人一事,望将军一人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 蓝盛飞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备马。将军沉声道,今夜我要出府一趟。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 夜色如墨,宁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萧御锦一袭玄色锦袍,正伏案批阅文书。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殿下,蓝将军到了。暗卫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御锦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蓝盛飞大步走入。他身着便服,却依然掩不住军人的凛然气势。 宁王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蓝盛飞开门见山。 萧御锦这才放下毛笔,抬眸看向蓝盛飞。 萧御锦旋即做了个手势,“将军请坐。”待蓝盛飞落座后,才缓缓道,本王得到消息,北狄使臣三日后秘密入京。 蓝盛飞眼神一凛: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萧御锦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蓝盛飞面前,而且,是九弟安排的。 ——“北狄三王子已遣密使入京,携‘当年雁门之约’为证,欲与天朝重议疆界。此事若成,九殿下愿保将军无恙。” 蓝盛飞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中提到北狄使臣将携带当年约定的证据入京,落款处虽无署名,但笔迹与九皇子萧御湛极为相似。 蓝盛飞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二年前,雁门关外。 那时北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三王子拓跋烈势弱,被长兄追杀至边境。他孤身一人夜叩雁门关,求见蓝盛飞,以“永世不犯边关”为诺,换取大梁暗中助他夺位。 蓝盛飞本可当场斩杀敌国王子,但当时朝中主和派势大,若北狄内乱平息,新可汗必会集结各部南下。权衡之下,他默许拓跋烈藏身军中,并暗中调拨粮草助其收拢旧部。 “将军今日之恩,拓跋烈永世不忘。” 临别前,拓跋烈割掌立誓,“他日若得王位,雁门关外三百里,尽归大梁!” 蓝盛飞并未当真,只冷声道:“你若守诺不犯边关,便是两境之幸。” 可谁能想到,十二年后,拓跋烈竟真成了北狄新可汗?更没想到,当年的密约,竟成了九皇子手中的把柄! “勾结敌国,私相授受”——这八个字若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蓝盛飞猛地攥紧密信,眼中寒光骤现。九皇子此举,分明是要逼他站队。若他拒绝,拓跋烈的“证据”便会呈上御前;若他妥协,便是将三十万边军绑上夺嫡的战车! 蓝盛飞心知肚明萧御锦为何突然找上门来。若自己当真站队九皇子,对这位宁王殿下而言,无异于养虎为患。 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蓝大将军若执意要站九弟那边,他转头就会借北狄之力,彻底铲除将军府。他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据本王所知,北狄使臣此番入京,特意带了这份,要坐实将军...私通敌国的罪名。 蓝盛飞面色阴沉如铁:殿下今日相告,不知有何高见?。 萧御锦轻笑一声,起身踱至窗前。夜风吹动他玄色衣袖,衬得身形如刀削般凌厉。将军是聪明人。他背对着蓝盛飞,声音低沉而清晰,本王今夜邀将军前来,自然是要给将军一条生路。 蓝盛飞问道:殿下为何要帮蓝某? 萧御锦缓缓转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九弟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早已超出陛下的掌控。九弟想借北狄之力就能扳倒将军,他若得势,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本王。 蓝盛飞沉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卷入。但现在,似乎已由不得他了。 殿下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萧御锦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本王将计就计,拆穿九弟的阴谋而保全大燕江山,而将军你一直想要一个关于尊夫人之死的全部真相。 萧御锦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函,这是本王安插在九弟府中的眼线送来的。十年前,北狄可汗曾收到一封密信,详细告知了尊夫人部队的行军路线...而送信人,正是九弟的母妃,德妃娘娘。 蓝盛飞接过密函,双手微微颤抖。纸上寥寥数语,却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脏。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妻子惨死的直接证据。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德妃为何要谋害我的夫人? 萧御锦目光深沉:因为尊夫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九弟的生母,德妃娘娘,其实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蓝盛飞如遭雷击。德妃是北狄细作?那九皇子岂不是—— 不错,萧御锦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九弟身上流着一半北狄的血。这些年他装疯卖傻,暗中却一直在为北狄谋利。 尊夫人当年偶然截获了德妃与北狄的密信,所以... 所以必须死。蓝盛飞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滔天。 萧御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现在你明白为何本王说我们需要合作了吧?九弟若得势,不仅将军府不保,大燕江山也将危矣。 蓝盛飞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殿下有何计划? 萧御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日后,北狄使臣入京时,本王需要将军按兵不动,让九弟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然后? 然后...萧御锦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蓝盛飞,本王会在陛下面前,让他原形毕露。 蓝盛飞接过令牌,只见上面刻着一只浴火凤凰,正是传说中的赤羽令——先帝赐予宁王,可调动皇城禁军的信物! 殿下这是要...蓝盛飞心头一震。 清君侧。萧御锦声音冰冷,当然,此事若成,将军府也将重获陛下信任,令爱的婚事...自然也会重新考虑。 蓝盛飞目光一凝:殿下此言何意? 萧御锦微微一笑:将军何必明知故问?陛下赐婚,无非是想通过联姻控制将军府。若九弟倒台,这桩婚事自然作废。届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王或许能帮上忙。 蓝盛飞深深看了萧御锦一眼,将赤羽令收入袖中:殿下放心,三日后,蓝某自会配合。 萧御锦点头:令爱那边,还望将军多劝劝。复仇之心虽可理解,但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蓝盛飞眉头一皱:婳儿怎么了? 昨日赏梅宴上,九弟故意提及尊夫人之死,显然是在试探令爱。萧御锦淡淡道,若令爱表现出异常,恐怕... 我明白了。蓝盛飞沉声道,我会看好她。 萧御锦将蓝盛飞送至门口,忽然又道:“明夜戌时,你假称边关急报离京。九弟既敢打令爱的主意,本王总要让他付出些代价。” 蓝盛飞闻言面色陡变,压低嗓音道:殿下,这可是欺君之罪! 萧御锦负手而立,沉声道:蓝将军放心,本王已与兵部商议妥当。待事成之后,相信女皇定能体谅你我的一片苦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这也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还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令爱的安危。” 更何况...他忽然压低声音,九弟暗中与北狄使团往来密切,这欺君之罪的帽子,还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蓝盛飞闻言,身躯猛然绷紧。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眉间那道旧伤疤映得格外狰狞。 他这才明白,萧御锦布的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殿下是要...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萧御锦轻笑一声:将军只需记得,今夜离京时,定要让九弟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管家,送客!” 目送蓝盛飞离去,萧御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暗卫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殿下,蓝将军会配合吗? 萧御锦目光幽深:他现在别无选择。顿了顿,又问:“蓝小姐那边如何?” 据探子回报,蓝小姐回府后至今未出。情绪似乎...相当激动。 萧御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派人盯着,别让她做傻事。这枚棋子...很重要。 第6章 朝堂交锋 九皇子府 萧御湛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悬停,墨汁滴落,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窗外雪光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位人畜无害的翩翩公子。 殿下,刚收到密报,蓝盛飞将军半个时辰前进了宁王府,至今未出。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九皇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放下毛笔,抬眸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你确定看清楚了?他声音轻柔,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千真万确,殿下。探子额头抵地,戌时三刻,蓝将军走的是宁王府西侧暗门,有赤羽卫亲自接应。两人密谈已近一个时辰。 萧御湛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将手中茶盏砸向墙壁,瓷片四溅。五皇兄终是按耐不住了!他眼中翻涌着杀意,却又在转瞬间归于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金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去请张先生和莫统领过来。他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如常。 不过片刻,两位心腹匆匆而至。年长的张先生是礼部侍郎,表面效忠皇帝,实则是九皇子安插在朝中的眼线;莫统领则是禁军副统领,掌管皇城西侧的戍卫。 蓝盛飞和宁王密会?张先生眉头紧皱,难道他们发现北狄使臣的事了? 萧御湛把玩着玉佩,嘴角含笑:宁王军中有线人,他知道了此事也不稀奇。他顿了顿,目光一凛,他们如何应对才关键。 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属下恳请安排人手前去截杀北狄使臣,将这条线索彻底切断。 萧御湛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蓝盛飞既已倒向宁王,我们原先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他猛地转身,沉声道:去地牢! --- 阴冷的地牢中,铁链碰撞声格外刺耳。两名侍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进来,扔在萧御湛脚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正是三个月前抓获的北狄密探头目阿史那鲁。 殿下……饶命……阿史那鲁嗓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绝望。 萧御湛缓缓蹲下,折扇轻挑对方下巴:想活命?替本王办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把这送到北狄大营,亲手交给你家可汗。 阿史那鲁看到信件,瞳孔骤缩:这是…… 假意投诚的密约。萧御湛嘴角上扬,展开信纸,上面赫然是蓝盛飞的笔迹,告知北狄可汗,蓝将军愿充当内应,协助攻破雁门关。 张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 五皇兄不是要追查北狄使臣吗?萧御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本王便送他一份通敌叛国的铁证!他转向莫统领:你亲自押送此人秘密出城。 莫统领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张先生仍有顾虑:殿下,若此事败露…… 败露?萧御湛轻摇折扇,这封信只会指向一个人——宁王。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印章,正是宁王府的私印。蓝盛飞的笔迹可以伪造,宁王的印鉴,本王也有。他指尖摩挲着印章,北狄使臣入京后,我会在早朝上揭发宁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张先生恍然大悟:殿下是想借北狄之手,坐实宁王的罪名? 北狄人收到信后,必定会派使者前来接应。萧御湛冷冷道,而那时,我会让这封信落入陛下手中。 莫统领皱眉:可北狄人未必会配合…… 他们不需要配合。萧御湛眸光锐利,只要他们按信中所说攻打雁门关,边关告急的军报一到,宁王就百口莫辩。 --- 金銮殿上,永昭帝端坐龙椅,目光浑浊地扫过群臣。 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大夫赵明德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他身后,九皇子萧御湛垂手而立,面色沉静。 永昭帝抬了抬眼皮:爱卿何事? 臣弹劾镇北将军蓝盛飞三大罪!赵明德展开奏折,其一,私调边军,擅离职守;其二,结交藩王,图谋不轨;其三……他故意顿了顿,包庇逆贼遗孤,有负皇恩! 朝堂上一片哗然。蓝盛飞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不改,唯有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永昭帝眯起眼睛:蓝爱卿,可有话说? 蓝盛飞稳步出列,正要开口,宁王萧御锦已先一步出列:陛下,臣以为赵御史所言,需有实据。 九皇子萧御湛看向萧御锦,唇角含笑:五皇兄急着要为蓝将军辩解? 几位老臣闻之色变。这话暗示宁王与边关大将过从甚密,已犯皇家忌讳。 萧御锦不慌不忙,微微挑眉:九弟此言差矣。本王不过是觉得,弹劾边关大将这等大事,总该拿出些真凭实据来。他转身面向龙椅:陛下明鉴,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若仅凭几句空话就要治罪,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九皇子笑道:五皇兄对边关之事倒是格外上心。 萧御锦目光如炬:国事当前,本王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倒是九弟,听闻近日与北狄使臣过从甚密? 九皇子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五皇兄此言,儿臣惶恐。不知皇兄此言从何说起?” 萧御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陛下,儿臣并非空口无凭。九弟府上前日设宴,席间有北狄舞乐助兴,此事京城已有风闻。儿臣忧心国体,不得不奏。 九皇子眼中寒光一闪:皇兄派人盯着本殿府上? 本王身为宗正寺卿,稽查往来胡商,本就是分内之事。萧御锦正色道。 萧御湛道:那日府上所请,乃是西域乐师,并非北狄之人。若皇兄不信,可召当日宾客一问便知。” 永昭帝喝道:“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永昭帝一声怒喝,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永昭帝突然将战报掷于御阶,帛书在玉砖上擦出刺耳声响:好一个太平盛世!敌军未至,朕的肱骨之臣倒先自毁长城。 朝堂霎时死寂。九皇子萧御湛立刻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儿臣知罪。宽大的朝服袖口下,他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宁王萧御锦则挺直腰背:陛下明鉴,儿臣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 萧御锦目光如电,突然转向赵御史:赵大人方才弹劾蓝将军结交藩王,图谋不轨,不知这藩王...指的是本王? 赵御史脸色刷白,手中玉笏差点脱手:殿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几位老臣悄悄交换眼色——宁王这一问直击要害。大周律例,弹劾大臣必须指明具体事由,含糊其辞便是诬告。 九皇子萧御湛见状立即解围:五皇兄何必咄咄逼人?赵御史不过据实... 据实?萧御锦冷笑打断,九弟可知,诬陷边关大将动摇军心,按律当斩?他转向龙椅拱手:陛下,儿臣恳请彻查赵御史幕后指使之人! 赵御史吓得冷汗直流:微臣...微臣只是风闻言事... 风闻?萧御锦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本王这里倒有些实据。赵大人上月收受陇西节度使白银五千两,为其子谋取军职。这样的,要不要也议一议? 萧御锦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在寂静的金銮殿上掷地有声。他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蓝封册子,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银两数目。 五月十七,赵大人府上后门,陇西亲兵押送紫檀木箱两只,实装白银三千两。 六月初二,赵公子破格擢升骁骑尉,同日,陇西军需司多出两千两亏空。 萧御锦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如土色的赵明德:赵大人,需要本王继续念吗? 赵明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玉笏砸在金砖上。赵御史面如死灰,猛地转头看向九皇子——陇西节度使正是九皇子侧妃的父亲。 萧御锦竟敢当众揭穿赵御史贿赂! 定是蓄谋已久! 九皇子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永昭帝突然拍案:够了! 永昭帝的怒喝在殿内炸响,她缓缓起身,九凤步摇垂下的珠帘在眼前轻晃,将两位皇子的表情切割成碎片。 永昭帝眯起眼,缓缓开口:“赵爱卿,可有此事?” 帝王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你可知诬告边关大将,按律当如何? 赵御史瘫软在地,官帽滚落,露出花白的鬓发:臣...臣... 拖下去。永昭帝轻描淡写道,交由大理寺彻查受贿一事。她特意看了眼九皇子,陇西节度使,罚俸三年。 萧御湛脸色煞白。这哪是罚岳父,分明是在斩他的钱袋子。 赵御史面如死灰,官帽歪斜地挂在额前,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扒住金銮殿的门槛。两名金甲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朝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陛下!陛下开恩啊!他嘶哑的嗓音带着哭腔,花白的胡须沾满涕泪,臣侍奉三代君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九皇子萧御湛站在殿柱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赵御史突然挣脱侍卫,连滚带爬地扑向他的方向:殿下!老臣可都是... 拖出去!永昭帝突然暴喝。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铁钳般的大手捂住赵御史的嘴。老臣的呜咽声闷在掌心里,只剩一双泪流满面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九皇子。他的玉笏摔成两截,露出藏在夹层里的密信一角——正是九皇子亲笔所书的务必除去蓝盛飞七个字。 殿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萧御锦弯腰拾起那半截玉笏。他背对着九皇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九弟的字,还是这么...锋芒毕露。 陛下!,此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兵部侍郎满头大汗地捧着一支羽箭闯进来,箭尾缠着的布条散开,上面的字迹展露出来:——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杀了可汗自立,正在集结各部。 蓝盛飞抓住时机出列:陛下,北狄近日频繁调动兵马,臣请命即刻返回雁门关坐镇。 不可!萧御湛猛地抬头,蓝将军既被参劾,理当留京待查。若纵容边将擅离,日后如何约束其他将领? “九弟此言差矣。”萧御锦突然冷笑道:边关告急,岂能因莫须有的罪名耽误军情?还是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九弟另有人选? 几位武将闻言色变。北疆二十万大军是蓝家经营三代的根基,若换九皇子的人接手... 永昭帝浑浊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老九,你近来与兵部走动颇多。 萧御湛脸色微变,立刻俯首:儿臣只是忧心边事。 永昭帝走下御阶,九凤步摇突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后就看见他们的母后,在众大臣面前,正一点点撕碎那封从赵御史玉笏中掉出的密信。 看来...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有人比北狄更急着要蓝爱卿的命。说完,她便转身回到了龙椅上。 陛下。萧御锦上前,儿臣愿以亲王爵位担保,蓝将军绝无不臣之心。当务之急,是让他速回北疆稳定军心。 殿内再次哗然。亲王爵位担保意味着若蓝盛飞真有异动,宁王将同罪论处。 几位老臣偷瞄永昭帝神色,却见陛下目光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的争执看到了更久远的往事。 三十年前,也是在这金銮殿上,先帝的几个儿子为储位明争暗斗。彼时还是继后的她,在帘后目睹了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如何构陷她的湛儿。那日先帝震怒,若非她暗中联合四位阁老力保,湛儿早已被废为庶人... 陛下?女官轻声提醒。 永昭帝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九皇子身上。这个最像先帝的儿子,连算计人时的神态都与当年的先帝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郑贵妃撞柱那夜,鲜血溅在凤袍上的温度。 准了。永昭帝朱唇轻启,声音不怒自威,蓝爱卿即日启程返边。至于弹劾之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御史,待证据确凿再议不迟。 九皇子猛地抬头,正对上女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目光。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隔着珠帘注视自己的那双眼睛——那时的皇后,也是这样在群臣面前保下了他。 萧御湛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永昭帝手中的一枚棋子。在他心里,母亲永远只有那个会在雷雨夜轻拍他后背的德妃娘娘——即便她临终前那句湛儿...你的生辰...始终没能说完。 退朝!司礼太监高声唱喝。 永昭帝起身时,发间步摇终于轻轻晃动,在御阶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特意从九皇子身边经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申时到凤仪宫来。 --- 宫门外,蓝盛飞正要上马,萧御锦走近。 将军今日受惊了。萧御锦低声道,三司那边,本王会盯着。 蓝盛飞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只是……他看了眼九皇子远去的方向,此事恐怕还没完。 萧御锦轻笑:自然没完。九弟这一着棋下得急,反倒露了破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这是今早刚截获的,九弟与北狄往来的真凭实据。三司会审时,自会见分晓。 蓝盛飞接过密函,眼中寒光一闪:殿下深谋远虑。 彼此彼此。萧御锦意味深长地说,令爱近来可好? 小女安好,劳殿下挂念。蓝盛飞抱拳,告辞。 两人各自离去,宫墙上的乌鸦突然惊起,在阴沉的天际划出一道不祥的轨迹。 第7章 离京之前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蓝盛飞立于廊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虎符,北疆的风沙似乎还留在他的甲胄缝隙里,可京城的风,却比边关更冷。 回京三日,宁王萧御锦已两次当着他的面提及婳君。 第一次,是在宁王府议事之后,萧御锦端着茶盏,语调刻意温和,时蓝盛飞只当是寻常提醒。 今日下朝,萧御锦又在宫门外“偶遇”,关切地询问:“小姐安好。” 两次都是看似寻常的寒暄, 可蓝盛飞太清楚这些皇家人的手段。 他们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萧御锦算盘打得清脆:既借他与九皇子宿怨除掉政敌,又通过关心婳君笼络蓝家兵权。 蓝盛飞戍守北疆二十年,三十万边军只认蓝家虎符。若萧御锦有夺嫡之心,婳君只怕早已成了他棋局上的猎物了。 —— 蓝盛飞踏进将军府时,暮色已深。府中老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迎上来,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小姐呢?他压低声音问道,甲胄上未化的雪粒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回老爷,小姐在书房抄写兵书,已经两个时辰未出来了。 蓝盛飞眉头微松,大步穿过回廊。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阴影处低声道:赵锋。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将军。 派十二铁卫暗中守住小姐院落,从今日起,所有送入府的拜帖、礼物,一律先经你手。蓝盛飞摩挲着腰间虎符,声音冷硬如铁,特别是宁王府和九皇子府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也不准直接递到小姐面前。 属下明白。黑影领命而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蓝盛飞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蓝婳君正伏案书写,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烛光摇曳间,那张与亡妻七分相似的面容让蓝盛飞心头一沉。她精致的眉眼在昏黄光影中流转,肌肤如雪,唇若点朱——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过分的美貌从来不是福分,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父亲。她搁下毛笔,目光落在蓝盛飞肩头的积雪上,边关要出事? 蓝盛飞心头一震。女儿这敏锐的直觉,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他解下大氅,在炭盆旁坐下:为何这么问? 您每次预感战事将起,都会不自觉地摸虎符。蓝婳君指了指他的手,今日您进门到现在,已经摸了七次。 蓝盛飞低头,果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虎符。他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过去: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杀了可汗自立,正在集结各部。 明日卯时出发。蓝盛飞盯着女儿的眼睛,但眼下京城比边关更危险。 蓝婳君指尖微微一颤。 蓝盛飞示意左右退下,待屋中只剩父女二人,才沉声道:九皇子今日在御前参我三大罪。 但无妨。蓝盛飞冷笑一声,摘下沉重的梁冠,露出鬓角几丝霜白,陛下命我即刻返边,但离京前…… 蓝婳君连忙端来热茶:爹,先喝口茶。 茶汤入喉,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心神稍定。 今日宁王提起了你。他开门见山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蓝婳君的手指在裙上微微一动:宁王殿下在朝堂上提起我? 是私下。已当着我的面两次提到了你。蓝盛飞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三十万边军只认蓝家虎符。蓝盛飞突然转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若萧御锦有夺嫡之心,三十万边军就是他最大的筹码。而掌控边军最快的办法—— 就是掌控蓝家。蓝婳君平静地接话,要么通过联姻,要么...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蓝盛飞攥紧茶盏,指节发白。 婳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还记得三年前的户部血案吗?那位太傅大人......突然顿住,警惕地扫了眼紧闭的窗棂,教导宁王十五载,最后被自己学生亲手送上断头台。行刑那日,宁王就站在刑场最前排,嘴角还带着笑。 一阵穿堂风掠过,蓝婳君惊得茶盏微倾。蓝盛飞按住她的手:他亲舅舅在漕运衙门二十年,宁王只用了一夜......手指在颈间又是一划。 窗外树枝刮擦声响起,父女二人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 朝野都说......蓝盛飞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冰冷,宁王笑得最温和的时候,就是他磨刀的声音。 记住,无论宁王以何种理由相邀,都称病不出。若有人送东西来,原封不动退回去。他声音沙哑如铁,九皇子那边虽以先帝恩典阻止了赐婚,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蓝婳君道:“父亲放心,女儿自会小心应对。” 我已经安排了十二铁卫保护你。他声音沙哑,另外,书房暗格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以信任。” 父亲,铁卫您带走。蓝婳君摇头,边关更需要他们。 不行! 老爷!管家突然在门外急报,兵部来人,说北疆八百里加急! 蓝盛飞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住:若...若宁王,或是九皇子再来找你...... 女儿知道该如何应对。蓝婳君的声音平静如水。 风雪中,蓝盛飞翻身上马。火把照亮了他铁青的脸:传令,寅时造饭,卯时开拔。另外......他压低声音,让影卫留下,暗中保护小姐。 第8章 赏梅宴惊鸿一瞥 九皇子府 夜色深沉如墨,将天地万物尽皆笼罩其中。九皇子萧御湛独坐于静谧书房内,烛火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赏梅宴当日—— 那日正值隆冬,九皇子府中银装素裹,唯有红梅如烈火般在枝头绽放。府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一场赏梅宴正热闹非凡。 宴厅内,萧御湛一袭紫袍玉带,正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却不时瞥向厅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殿下,蓝小姐到了。管家躬身在他耳畔低语。 萧御湛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盏:请她进来。 门扉轻启的瞬间,一阵寒风卷入,吹散了案上龙涎香的袅袅青烟。萧御湛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黄色袄裙的女子立在门口,身后是纷飞的雪絮。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那一刻,他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京城美人如云,他见过太多浓妆艳抹的贵女,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女子。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在她身旁,竟都成了俗艳的背景。 臣女蓝婳君,见过九殿下。她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中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飒爽。 萧御湛回过神来,暗自掐了掐掌心。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宁王兄的一步棋,没想到棋子本身竟如此...令人意外。厅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蓝小姐不必多礼。他起身虚扶,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蓝婳君抬眸,目光如水般清冷:殿下言重了。不知今日邀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萧御湛唇角微扬,做了个的手势:听闻蓝小姐精通棋艺,本殿新得一副和田玉棋,特请小姐品鉴。 二人移步雅阁。 侍女适时奉上棋盘,黑白二色的玉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蓝婳君指尖轻触一枚黑子,触手生凉。 殿下谬赞了。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臣女不过是略懂皮毛。 棋局渐开,萧御湛忽然轻叹:说起来,本殿与令尊曾在北疆有过一面之缘。令尊用兵如神,实在令人钦佩。 蓝婳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父亲从未提及与九皇子相识之事。 殿下过誉。她谨慎应对,又落一子。 萧御湛忽然压低声音:蓝小姐可知,当年北狄突袭雁门关时,为何偏偏选中了令堂所在的辎重营? 一声,蓝婳君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抬头,眼中寒芒乍现:殿下此言何意? 萧御湛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本殿只是偶然听闻,当年有人向狄人泄露了行军路线...他指尖轻敲棋盘边缘,而那人,如今正在这京城之中。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之死的蛛丝马迹。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御湛忽然倾身向前,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本殿知道,蓝小姐一直在查这件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三日后北狄使团入京,那人必定现身。若小姐想知道真相... 蓝婳君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她深知九皇子此举必定有所图谋,可母亲的死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萧御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本殿可以助小姐一臂之力。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过...蓝小姐也应该听说了,陛下已下旨,将蓝小姐许配给了本殿。 蓝婳君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殿下此言当真? 萧御湛道:千真万确。 蓝婳君强自镇定,指尖却已攥紧了袖口:家父尚在边关,陛下怎会未经他首肯便下旨赐婚? 萧御湛执起茶盏轻啜,唇角噙着温润笑意:蓝小姐此言差矣。令尊镇守边关二十载,功在社稷。陛下此番赐婚,正是体恤功臣的恩典。更何况,”萧御湛目光灼灼,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是揪出幕后真凶最好的掩护。 蓝婳君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殿下是要臣女...假意成婚?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萧御湛忽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也并非全是。他声音低沉,本殿也需要一个能在枕边说真话的人。 未经人事的蓝婳君听闻此言,耳尖发烫。 她别过脸去,声音却冷了下来:臣女凭什么相信您? 三日后大婚。萧御湛语气不容置疑,届时北狄使团入宫朝贺,那人必定现身。他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蓝小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蓝婳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看见了一潭幽深的寒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微颤,却倔强地不肯示弱:殿下就这般笃定,臣女会答应这桩交易? 萧御湛低笑一声,忽然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蓝花楹——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样。 蓝婳君瞳孔骤缩,在她的记忆中,这方帕子,是母亲的随身之物。 十年前雁门关一役后,本殿在战场废墟中发现了这个。他指尖轻抚过那已经泛黄的绣线。“就在辎重营的残垣下,发现了令堂...她的手里,死死攥着这方帕子。 蓝婳君呼吸一滞,伸手就要去夺。萧御湛却将帕子收回袖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帕子里藏着的密文,想必蓝小姐会感兴趣。 她气得指尖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母亲留下的线索近在咫尺,她却触碰不得。 萧御湛忽然正色:本殿并非要挟于你。他声音低沉,只是这朝堂之上,你我皆是棋子。不如联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风雪更急,一支红梅被积雪压断,地一声落在窗棂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女可以答应殿下。但有三件事,须得说在前头。 萧御湛挑眉:但说无妨。 其一,查明真相后,臣女要全身而退。她声音坚定,其二,不得干涉臣女私下查证。其三...她顿了顿,婚后分房而居。 萧御湛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蓝小姐倒是思虑周全。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忽然逼近一步,将她困在棋盘与自己之间,若本殿说,第三条...恕难从命呢? 蓝婳君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腰却抵上了坚硬的棋案。萧御湛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殿下这是要出尔反尔?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慌乱。 萧御湛伸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落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非也。只是...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做戏,总要做得像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蓝婳君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蓝婳君猛地偏头避开,却不慎将案上的茶盏碰翻。温热的茶水溅在萧御湛的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萧御湛察觉到她眼中闪过的厌恶,眸色骤然转冷。 臣女失礼了。“她慌忙起身,却被萧御湛一把扣住手腕。 萧御湛垂眸凝视衣袍上的茶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蓝小姐好大的火气。 “殿下请自重。“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出一丝轻颤,“臣女虽答应合作,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玩物。 萧御湛闻言轻笑出声,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蓝小姐误会了。他忽然松开钳制,后退半步优雅地整理衣袖,本王只是想说... 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茶渍倒像极了雁门关的地形图。指尖轻点衣袍上蜿蜒的水痕,令堂当年就是在此处...话锋突然一转,罢了,往事不提也罢。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仍在发烫。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肃然道:“当时殿下只有九岁,为何会到边关?” 那年本殿确实只有九岁。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北狄弯刀留下的。先帝震怒,命我随军历练,亲眼看看边关将士是如何用血肉守国门的。 他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雁门关破那日,本殿就在中军大营。亲眼看着令堂率领辎重营死守隘口,为大军撤退争取了三个时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后来她被俘了,为了不连累三军,撞上北狄的弯刀自尽了。但她是被人从背后,一箭射死的。 蓝婳君手中的茶盏落地。母亲战死的细节,父亲从未对她说过只言片语。 蓝婳君暗自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坦诚,却始终不肯将母亲的遗物交还于她,其中必有蹊跷。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御湛的侧脸,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那方绣着蓝花楹的帕子仍被他收在袖中,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她的心神。 殿下既然坦诚相待,她刻意放柔了语调,不知可否将家母的遗物... 时候未到。萧御湛打断她的话,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待大婚之后,本王自会完璧归赵。 蓝婳君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怀疑。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等父亲回京后,她定要问个清楚。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就像她此刻的心绪,明明灭灭,难以平静。 这时,管家突然在门外急声道,殿下,宁王府派人来寻蓝小姐,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御湛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后退一步,彬彬有礼地做了个的手势:看来,我们的棋局要改日再续了。 蓝婳君匆忙整理衣襟,正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记住,萧御湛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三日后大婚。在此之前...小心宁王。 蓝婳君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转身离去。 萧御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方绣着蓝花楹的素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蓝婳君,我们来日方长。 —— 那日赏梅宴归来,蓝婳君一进闺房便命人备下香汤。她将双手浸入滚烫的玫瑰水中,纤细的手指被烫得通红也不肯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净萧御湛留下的肮脏触感。 小姐...贴身丫鬟捧着帕子欲言又止。 蓝婳君恍若未闻,指甲狠狠刮过手腕上被翡翠扳指蹭过的地方。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耳边又响起父亲离京前的告诫:京中权贵,不过都是些衣冠禽兽。 水渐渐凉了,想起萧御湛在雅阁里突然攥住她手腕的模样。那人冠玉般的面容下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赐婚的圣旨尚未下达,就敢这般放肆。 她猛地将铜盆掀翻,温水溅在青砖地上,像极了她翻涌的怒火与鄙夷。 直到次日父亲归府的马蹄声响起,她才从这种煎熬中稍稍解脱。 她本欲将此事和盘托出,却在抬眸的瞬间哽住了喉。五年不见,父亲已两鬓斑白,苍老了许多。北疆战事吃紧,朝堂暗流汹涌,她怎忍心再添烦忧。 第9章 凤仪宫密会 申时三刻,萧御湛独自穿过御花园。冬日的暮色来得早,宫灯已次第亮起,在他玄色蟒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来到凤仪宫门前,宫女们见他来了,无声退至殿外,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 儿臣参见母后。萧御湛在珠帘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时,余光瞥见帘后那双绣着金凤的云头履——永昭帝竟亲自在此等候。这个认知让他后背一紧。 起来吧。永昭帝的声音比朝堂上柔和许多,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坐近些,让哀家看看你。 萧御湛心头微颤。这声而非,分明是母亲对儿子的口吻,可在这深宫之中,越是温柔的语调往往越是危险。 他缓步上前,在距凤座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既能示敬,又不至显得疏远,是经年累月练就的分寸。 珠帘被宫女掀起半幅,露出永昭帝保养得宜的面容。她今日未戴冠冕,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发髻,倒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柔。但萧御湛知道,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目里藏着怎样的雷霆手段。 湛儿瘦了。永昭帝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如玉石,可是府上厨子不尽心? 萧御湛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劳母后挂念,儿臣只是近来读书晚了些。 是么?永昭帝收回手,从案上取过一封奏折,哀家还以为,你是忙着与北狄使臣周旋。啪地摔在萧御湛膝前,展开的纸页上赫然是他亲笔所书的密信抄本。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香炉里爆开一粒火星,惊得萧御湛睫毛微颤。他缓缓拾起奏折,指腹摩挲着纸上伪造的笔迹——形似九分,却少了他惯用的朱砂点尾。这是试探! 母后明鉴,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此信绝非儿臣所书! 永昭帝不语,只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浮着的不是茶叶,而是一枚青铜钥匙——刑部密牢的钥匙。 三日前,刑部大牢死了个北狄探子。永昭帝轻啜香茗,茶盏与指甲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死前招供说,有人假传圣旨要提审他。 萧御湛后背沁出冷汗。阿史那鲁竟被截获了?那封栽赃蓝盛飞的密信... 你五哥今早递了折子。永昭帝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说在雁门关截获北狄密使,身上带着蓝盛飞的证据。她轻笑一声,湛儿觉得,这证据会指向谁? 萧御湛瞳孔骤缩。原来萧御锦早设好圈套,就等着他派阿史那鲁出城! 那封他亲手伪造的密信——盖着私刻的宁王印鉴,模仿蓝盛飞笔迹写就的通敌文书——若是被调包...萧御湛突然如坠冰窟。 若信被换...他喉结滚动,在脑海中推演出最可怕的结局: 北狄可汗收到的将不再是蓝盛飞愿为内应的假密约,而会变成他萧御湛亲笔所书的卖国铁证。那些他为了取信北狄而写下的愿割让陇西三郡助狄人夺取雁门关的字句,会原封不动出现在明日早朝的奏折上。 更可怕的是,萧御锦定然会同时呈上阿史那鲁的供词。那个北狄探子此刻恐怕正在刑部大牢里,用带血的手指画押,指认九皇子才是真正勾结外敌之人。 五哥好毒的计...萧御湛齿间渗出腥甜。届时永昭帝案头将摆着三重铁证:他亲笔的卖国密信、北狄密探的血书供词,再加上莫统领押送人证出城的罪证——这是要让他万劫不复! 他突然想起离府时,管家说莫统领两个时辰前就已出发。现在追回根本来不及,而边关加急军报最迟明早就会到... 冷汗顺着脊柱滑下。萧御湛终于明白为何蓝盛飞能在朝堂上那般从容——这根本是请君入瓮的死局!只要北狄使团遇袭的消息传来,他伪造密信构陷忠良的罪名就会坐实。到那时,别说夺嫡,就是性命恐怕都不保。 现在知道怕了?永昭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他浑身一颤。只见女帝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火漆完好的密函,当着他面缓缓拆开——赫然是他交给阿史那鲁的那封伪证! 母后!这...萧御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哀家的人昨夜就截住了莫统领。永昭帝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瞬间吞没了蓝盛飞的落款,你可知若这封信真到了北狄,此刻你该在何处? 火光照亮她森然的笑容,萧御湛看见答案写在那些跳动的阴影里——刑部死牢,或者,乱葬岗。 儿臣愚钝。他声音发紧,但凭母后明断。 永昭帝忽然倾身,身上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你可知先帝为何传位于哀家?不等回答,她自袖中取出一物,就因为哀家分得清,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萧御湛看清那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德妃的翡翠耳坠!他生母的遗物,本该随葬皇陵的贴身之物! 母后!他失控地抓住永昭帝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答应过儿臣... 哀家答应过不追究德妃死因。永昭帝抽回袖子,布料滑过指尖的触感冰凉如蛇,但若有人想借北狄之力颠覆江山...她突然掐住萧御湛下巴,指甲陷入皮肉,就算是你,哀家也照杀不误。 殿外传来更鼓声,萧御湛这才惊觉自己衣衫尽湿。永昭帝松开手,语气忽然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下月初三是你生辰,哀家备了份礼。她指向案上一只锦盒,现在打开看看。 萧御湛颤抖着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德妃用的那把。刀鞘上的暗红痕迹,不知是锈还是... 喜欢么?永昭帝抚过他惨白的脸,指尖在他脸颊留下冰凉的触感,德妃当年,用它在颈上划了七刀才断气,哀家一直替你收着。 萧御湛喉头涌上腥甜。原来母亲临终未说完的话是这个!不是病逝,是被逼自戕!他死死攥住匕首,指缝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乖孩子。永昭帝替他擦去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最疼爱的幼子,记住,龙椅可以争,但大燕的江山...她凑近耳边,吐息如毒蛇的信子,碰不得。 殿门轰然洞开,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萧御湛踉跄起身,听见永昭帝在身后说:对了,德妃临终前还留了句话——告诉湛儿,他真正的生辰是...话音戛然而止。 萧御湛猛然回头,却见永昭帝已放下珠帘,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那句未尽之语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淬毒的刀,缓缓刺入他心脏。 雪下得更大了。萧御湛走出凤仪宫时,怀中锦盒重若千钧。转角处,莫统领从阴影中闪出:殿下,北狄那边... 计划照旧。萧御湛抹去唇边血迹,眼底翻涌着疯狂,再加一条——我要萧御锦的人头。他抚过怀中匕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就用这个装。 远处钟声敲响,惊起满庭寒鸦。九皇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雪地上零星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10章 初见婳儿 三日后,风雪初霁。 蓝婳君独自坐在母亲生前的闺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那封父亲临行前留下的密信。窗外积雪映着月光,偌大的府邸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案几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府门外,九皇子府的拜帖与宁王府的邀约日日不断,像嗅到血腥的豺狼般徘徊不去。她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此刻的处境——父亲离京不过三日,这座将府就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而她这个孤女,便是那块最诱人的饵食。 小姐,您都一整日未曾进膳了。老嬷嬷端着汤羹推门而入,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忧色,老奴瞧着实在心疼。 话音未落,府门处突然传来沉重的叩击声。 此时将军府外,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宁王萧御锦立于石阶之上,面色阴沉似水,修长的手指一次次叩击着朱漆大门,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府门前回荡,却始终无人应答。 这已是三日来的第七次了。 第七次被拒之门外。 好,很好。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冷得令人心惊。 身后侍卫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蓦地,他抬腿便踹—— 厚重的府门纹丝未动,只震落簌簌尘埃。 萧御锦盯着那扇岿然不动的朱漆大门,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给本王砸开。 府门内,老管家额上沁出细密汗珠。这些日子九皇子与宁王轮番登门,府上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可像今日这般直接扬言砸门的,却是头一遭。 这...这可如何是好?小厮阿福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在发颤,上回九殿下好歹还规规矩矩递了帖子... 老管家擦了擦冷汗,低声吩咐:快去禀报小姐,就说...宁王殿下这次怕是动了真怒。他边说边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见萧御锦负手而立,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阴沉似水,身后十余名带刀侍卫肃然而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震天巨响,门框簌簌落灰。 这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老管家冷汗涔涔,心中直打鼓。往日里这些贵人登门,好歹还讲究个体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思索间,又是一声闷响,沉重的朱漆大门竟已现出裂痕。老管家见状,绷不住了,再顾不得许多,终于颤抖着手拉开府门。 萧御锦负手而立,眼底却燃着骇人的暗火。 “早这样多好。”他抬脚跨入门槛,靴底碾过碎裂的门板“非要本王亲自动手。” 府内侍女惊慌四散。 十二名铁卫瞬间从廊下冲出,黑甲森然,长刀出鞘,寒光如雪,将他团团围住!刀锋离他不过寸许,稍一动作便能见血。 他却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 他眸光扫视了一周,心中冷哼一声:蓝盛飞这只老狐狸,离京前果然早有准备! “让你们小姐来大厅见我。”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下人奉茶。 铁卫首领握刀的手微微发紧,却不敢贸然上前——宁王虽孤身立于刀锋之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让人脊背生寒。 “殿下,擅闯将军府,不合规矩。”铁卫首领沉声道。 萧御锦负手立于阶前,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雷霆之势从未发生过。 本王今日来,只是想找你们小姐谈谈。他声音和煦如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一时情急,倒是惊扰了诸位,实在不该。但眼神却越来越冷。本王今日来,不过是想与蓝小姐商议些要事。他随手整了整袖子,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他心里清楚,只要娶了这位小姐,就等于捏住了蓝盛飞的命脉——谁不知道蓝盛飞爱女如命?到时候,蓝盛飞还不得对他言听计从?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这份好姻缘,他必须抢先一步,绝不能让她落入他人之手!因此,今日他绝不能在将军府与人大动干戈。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刀锋边缘,既显从容又不失分寸。 萧御锦从容步入大厅,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龙涎香的味道。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幅边关舆图上停留片刻,眼神变得深邃。 殿下请用茶。老管家战战兢兢奉上雨前龙井,茶盏在托盘上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萧御锦却不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忽然抬眸,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小姐,是要让本王等到几时? “福子已经去请了。”管家战战兢兢的回答。 —— 蓝婳君闺房 福子匆匆穿过回廊,额上沁着细汗:小姐,宁王殿下又来了,这已是今日第三次求见。方才还要砸门,这会儿怕是顶不住了…… 老嬷嬷的手微微一抖,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王萧御锦便日日登门,从最初的递帖相邀,到如今竟直接擅闯入府,对方显然没了耐心。 她垂眸看着案几上父亲留下的密信,耳边回响起临别时那句严厉的叮嘱:婳儿,记住,无论九皇子还是宁王登门,一概不见。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凌厉如刀,仿佛她若违背,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宁王已经闯入,她不得不见了。 小姐?福子一脸担忧的看着蓝婳君。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蓝婳君睁开眼,整了整素白的衣襟:让宁王殿下稍候,我随后就到。 待管家退下,蓝婳君从匣子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藏在袖中。 小姐,这...老嬷嬷看到那把匕首,脸色煞白。 无妨,只是以防万一。蓝婳君道:父亲说过,宁王比九皇子更危险。 —— 臣女,参见宁王殿下。 蓝婳君踏入前厅时,萧御锦正负手欣赏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闻声回首,目光却骤然凝滞。 此刻屋外的雪景却突然暗了三分,像是被她的容色吸去了光华。 萧御锦怔在原地,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牢牢锁在那抹倩影上。 只见女子未施粉黛,一身素色长裙,她的青丝如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肌肤如雪。 那双杏眼水灵灵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媚。 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九天之上不慎坠入人间的仙灵。 他怔在原地,目光都看痴了。 蓝婳君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她暗自思忖,莫非是自己迟迟闭门不见,让这位尊贵的殿下在门外久候,此刻便刻意要她难堪? 这个念头一起,她纤长的睫毛不由得轻轻一颤。 殿下。她的嗓音依旧清泠,又试探的唤了他一声。 “王爷。”此刻,他身旁的随从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蓝小姐不必多礼。”萧御锦暗自恰了恰掌心,谦和道,他方才居然失态了。 王爷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蓝婳君再次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中带着疏离。 他脸上露出微笑,那张与萧御湛三分相似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蓝小姐,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天家气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皇室成员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蓝婳君福身回礼:王爷言重了。 他抬手示意随从退下,待厅内只剩二人,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这是七年前,本王从北狄王庭截获的密信。他指尖轻点信纸,声音低沉,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脸上:“上面记载了当年雁门关一役的真相,我想蓝小姐一定很感兴趣。” 那年,他十八岁,正随蓝大将军征战北疆。 无意中得到了这封密信。 蓝婳君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封信。 王爷为何要给我看这个?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紧。 萧御锦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因为本王知道,蓝小姐一直在查这件事。他缓步走近,将信笺递到她面前,而本王,恰好能帮你。 蓝婳君没有立刻接过信,而是抬眸直视他,王爷想要什么? 萧御锦低笑一声,目光幽深。 很简单。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九弟近来与北狄有染,本王想要阻止这场阴谋。 萧御锦缓步走近,借着递信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蓝小姐可知,当年雁门关一役,北狄人为何独独盯上令堂所在的辎重营?他声音压低,目光却紧锁她的神情。 蓝婳君接过信笺,低头的瞬间,一缕青丝从鬓边滑落,垂在她白皙的颈侧。萧御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缕发丝,喉结微动——他突然很想伸手,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王爷?蓝婳君抬眸,眼中带着疑惑。 萧御锦猛然回神,暗恼自己竟再次被她的容貌牵动心神。他轻咳一声,迅速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信中所写,蓝小姐一看便知。 蓝婳君展开信笺,眉心渐渐蹙起。萧御锦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的一只蝶——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指尖微微发抖。信纸泛黄,字迹却仍清晰可辨——“蓝夫人已擒,宁死不说情报,可汗命立刻处决!落款处,赫然盖着北狄可汗的私印。蓝婳君指尖发冷,呼吸几乎凝滞。 萧御锦眸光一暗,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蓝小姐,节哀。 蓝婳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后退两步。 她心中又惊又怒:这宁王竟如此轻浮无礼!先前只道九皇子是个登徒子,没想到这宁王更甚!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王爷请自重!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因惊惧而微微发颤。 萧御锦见她这副模样,反而轻笑出声,他故意又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耳中:你母亲当年,她是被人出卖了行踪,让北狄人活捉的。在北狄军营里,她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才被拖到阵前,要挟你爹投降。” 蓝婳君闻言,猛得抬头:“不,这不是真的。”她眼中燃起怒火,恶狠狠道:王爷凭什么让我相信这封信是真的?” 萧御锦似乎早料到她会质疑,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枚蓝婳君再熟悉不过的玉佩。 认得这个吗? 蓝婳君瞳孔骤缩。 那是母亲的贴身玉佩,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绝不会认错! 你从哪里得到的?她声音发颤,几乎要伸手去夺。 萧御锦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声音低沉:这枚玉佩,是当年从你母亲遗体上取下的。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蓝婳君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突然将玉佩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赠吾爱,盛飞。 蓝婳君踉跄后退一步,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想知道它为何会在我手里吗?萧御锦缓缓靠近,将玉佩悬在她眼前晃动,因为当年负责处理你母亲后事的,正是我母妃的兄长,当时的礼部侍郎。 紧接着,萧御锦话锋一转:本王今日前来,除了送信,还有一事。说着,他将玉佩收了起来。 何事?蓝婳君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 萧御锦凝视着她戒备的神情,忽然觉得有趣——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 那日赏梅宴上,九弟特意邀你密谈……他可曾向你提及——令堂的旧事?他问。 “殿下如何得知?”蓝婳君淡道。 这京中的一切,本王都尽收眼底。他轻笑着道,,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拂过她发间的玉簪,比如这支簪子,是蓝夫人生前最爱的样式,对吗? 蓝婳君呼吸一滞,猛地后退一步。 解释道:“这是父亲为我亲手雕刻的。” 萧御锦却不急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原来她紧张时,耳尖会先红。 蓝小姐不必紧张,他嗓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温柔,本王只是想知道他忽然逼近一步,在她耳边轻声道:九弟是否对你一见钟情?” 她闻言,猛地后退三步,袖中匕首已然滑落掌心。 殿下慎言。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臣女虽为女儿身,却也不是任人轻贱的玩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迎着对方玩味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有意思。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蓝将军的掌上明珠,果然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不同。 她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寒芒更甚:殿下今日若只为折辱臣女而来,怕是打错了算盘。 萧御锦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匕首上,唇边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蓝小姐何必如此戒备?他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本王不过是欣赏你的胆识罢了。 蓝婳君指尖收紧,匕首的冷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她此刻无比厌恶他这幅模样,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闪着让人不舒服的光,说话时还故意凑得那么近。 殿下请自重。她往后躲了躲,声音冷得像块冰。蓝婳君气得浑身发抖,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此刻的言行举止却与市井之徒无异。 这般轻浮作态,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威仪?倒像是勾栏瓦舍里最下作的登徒子,仗着身份尊贵便肆意轻薄。 王爷若无他事,臣女就先行告退了。她冷冷道,转身欲走。 “管家,送客!” 萧御锦却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本王还没说让你走,你就敢自作主张? 蓝婳君挣了挣,却被他攥得更紧。她这才发现,他这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竟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她竟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爷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萧御锦却纹丝不动,反而欺身向前,将她逼至厅柱旁。 蓝婳君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龙涎香的奢靡味道,却让她想起阴暗潮湿的蛇窟。 蓝婳君手腕一翻,匕首已经抵在了萧御锦的腰上。锋利的刀尖刺破了华贵的衣料,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让他见血。 王爷若再进一步,她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建议让王爷见血。” 萧御锦低头,见她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刀尖已刺破他华贵的衣料。 萧御锦指节又收紧三分,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禁锢在掌中。 他直勾勾地盯着蓝婳君那双倔强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丫头片子,居然敢这么瞪着他! 他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是低眉顺眼的? 萧御锦眸色骤然转深,忽然低笑出声:蓝小姐是第一个敢拿刀指着本王的人,有意思。不过”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一拧,“这一刀若真下去,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蓝婳君如梦初醒,恶寒从脊背窜上头顶。 她猛地抬膝,狠狠撞向他的下腹! 呃——! 萧御锦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弓着腰踉跄后退。他死死按住剧痛的小腹,指节都泛了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嘶声。 你......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大的胆子...... 蓝婳君冷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她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疼得直不起腰,那张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血色。 萧御锦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却仍不自觉地用手护着伤处。他盯着蓝婳君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但在这暴怒之下,竟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这个女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蓝婳君握紧匕首,眼中满是惊恐与嫌恶:王爷若再敢逾越,下次就不只是这一脚了。 萧御锦盯着她因愤怒而愈发清亮的眸子,忽然低笑出声:蓝婳君,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缓缓直起身,眼底的轻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意:你可知道伤害本王的后果? “后果?蓝婳君匕首横在胸前,突然嗤笑出声,可尾音却陡然发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匕首上,在寒铁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难道比此刻被王爷轻薄更糟糕吗?”她后退时撞翻了案几,茶盏砸在地上迸出锋利瓷片,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哭腔。 真是清高。萧御锦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京中贵女哪个不是涂脂抹粉、巧言令色地往本王身边凑?偏你要做贞洁烈女? 蓝婳君握紧匕首,突然讥讽地勾起唇角: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她眼中泪光未消,却笑得愈发锋利,不过是些被家族调教好的金丝雀,排着队等您赏口饭吃罢了。 萧御锦眯起眼,沉声道:那你想知道令堂的遗体埋在哪里吗? 什么?蓝婳君闻言一怔,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父亲连个衣冠冢都不曾为娘亲立过,难道...是因为娘的遗体根本就不在京中?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心头,让她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看来蓝将军什么都没告诉你。他叹息着摇头,也是,这么肮脏的秘密,怎好说与女儿家听? 蓝婳君闻言,心头又是一紧,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殿下若要说便说,不必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厅门被人猛地踹开。 皇兄深夜擅闯将军府,未免太失体统。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蓝婳君转头望去,只见九皇子萧御湛立在风雪中,一袭墨色大氅上落满雪花,俊美的脸上寒意凛然。他的目光落在萧御锦抓着她的手上,眸色瞬间阴沉如墨。 本王与蓝小姐有要事相商,九弟不请自来,才是真的失礼吧?萧御锦非但不松手,反而将蓝婳君拉得更近。 萧御湛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他在距离两人三步处站定,忽然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 圣旨到。 短短三个字,让萧御锦脸色骤变,不得不松开钳制。 蓝婳君趁机退到一旁,心跳如雷。她看着萧御湛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使团明日抵京,特命蓝婳君随九皇子一同接待。钦此。 萧御锦脸色铁青:这不可能!接待外使向来是礼部... 皇兄有所不知。萧御湛收起圣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北狄可汗特意请求,要见一见故人之女。 故人之女四个字,像一把尖刀刺进蓝婳君心口。她突然明白过来——这场博弈,从来就不止两位皇子。在那看不见的阴影里,还有一双来自北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萧御湛上前一步,将一件雪白狐裘披在她肩上:夜深露重,蓝小姐当心着凉。他低头为她系带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明日辰时,我来接你。想知道真相,就别拒绝。 蓝婳君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北疆最幽深的寒潭。 萧御锦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嗤笑出声:九弟好手段。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蓝婳君,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说完,他转身离去,大氅在风雪中翻飞如鹰隼的翅膀。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蓝婳君与萧御湛相对而立。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萧御湛伸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掖在耳后,指尖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因为只有你,能解开这个十年的死局。 他的指尖冰凉,却让蓝婳君耳尖发烫。她突然想起萧御锦方才未说完的话——你像不像知道令堂的遗体在哪? 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她声音发颤。 萧御湛眸色一暗,缓缓收回手:明日,你会知道一切。说完,他转身走向风雪中,背影挺拔如松。 蓝婳君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攥紧了狐裘边缘。 蓝婳君终于松开匕首,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用力擦了擦被萧御锦触碰过的手腕,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老嬷嬷匆匆赶来,见她脸色苍白,急道:小姐,您没事吧? 蓝婳君摇摇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泛黄的信笺上。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触信纸,心头涌起一阵刺痛。 嬷嬷,她轻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洗掉今晚所有的污浊与屈辱。 第11章 感到屈辱 蓝婳君站在厅前,望着萧御湛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耳边却仍回荡着他那句—— “明日,你会知道一切。” 她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看向手中那封萧御锦留下的密信。信纸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仿佛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她十年来未曾愈合的伤口。 “母亲……真的是被北狄人折磨至死的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每每提及母亲时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以及他从未允许她祭拜母亲的古怪规矩。若真如萧御锦所言,父亲隐瞒真相,是为了保全蓝氏一族的清名……那她这十年来对母亲的思念,岂不是一场笑话? “小姐……”老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近,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得心疼道:“您别多想,早些歇息吧。” 蓝婳君缓缓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冷然。她将信纸折好,塞入袖中,低声道:“嬷嬷,明日我要随九皇子去接待北狄使团。” “什么?!”老嬷嬷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能行?北狄人狼子野心,当年害死了夫人,如今又……” “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蓝婳君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日北狄使团入京,九皇子与宁王的明争暗斗必将白热化,而她这个,恐怕要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 暮色四合,浴房内水雾氤氲。 蓝婳君立在梨花木浴桶前,指尖轻勾腰间丝绦。素白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叠在脚边如一朵凋谢的花。铜镜蒙着水汽,只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蓝婳君踏入浴桶,滚烫的水漫过肩膀,她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被萧御锦攥过的手腕浸在水中,渐渐泛起不自然的红。 她将整个人沉入水中,黑发如水草般散开。 水底的世界安静得可怕,萧御锦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母亲是被北狄人活捉后,折磨至死的。 一声破水而出,蓝婳君大口喘息,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泪是水。 “恶心,恶心!真恶心!” 那里还残留着萧御锦衣袖上的龙涎香,任凭怎么揉搓都挥之不去。她抓起澡豆拼命搓洗被萧御锦碰过的手腕,直到肌肤泛红破皮才停下。 小姐!老嬷嬷惊呼,急忙按住她自虐般的手,您这是何苦... ——你母亲是被北狄人活捉后,折磨至死的。 蓝婳君像是没有听到老嬷嬷的话一般,萧御锦的话依旧如同毒蛇般缠绕耳畔。 小姐...这时,老嬷嬷递上丝帕,欲言又止。 蓝婳君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嬷嬷,我娘的死,您知道吗? 老嬷嬷手一抖,顿了顿,道:老奴...老奴只知道夫人死在雁门关... 将军交代过,当年的事,要烂在肚子里。 那为何没有遗体?为何连衣冠冢都没有?她声音冷厉,眼中锋芒毕露。 老嬷嬷闻言,心头一紧,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她的目光。 蓝婳君看着嬷嬷是这个反应,心中证实了萧御锦的话。 她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老嬷嬷,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嬷嬷,您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吧。” 老嬷嬷看着蓝婳君决绝的眼神,犹豫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当年,你父亲带着血书回来奔丧,先帝却命他即刻返营。你娘亲的遗体也就此被安葬在了京中。 老嬷嬷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你父亲离京那日,在城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先帝派人传话,若再不启程,便以谋逆论处。 蓝婳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她终于明白,为何每年母亲的忌日,父亲都会派人送来一株边关特有的雪莲,却从不曾亲自祭拜。 那我娘亲被葬在何处?她轻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老嬷嬷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片刻才道:就在京郊的落梅坡。但...老人家的手突然收紧,:“但那坟冢是空的。” 娘亲的坟冢,居然是空的?蓝婳君猛地抬头,一脸得不可置信。 “先帝以谋逆罪处置了几个北狄细作,将他们的首级老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与你娘亲合葬,说是要震慑狄人。所以你父亲,宁愿在边关为你娘亲立长生牌位,都不肯回京祭拜。 蓝婳君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恶心。 蓝婳君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空坟......合葬......这些字眼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好一个……先帝。”她声音低哑,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 老嬷嬷被她眼中的恨意吓得后退半步:“小姐,您……” 蓝婳君猛地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肌肤滚落,宛如泪痕。她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湿发贴在颈侧,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们为了所谓的‘震慑’,连一个战死的将军夫人都不肯放过……呵,这就是皇家的体面?”她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老嬷嬷慌忙上前,想要劝慰:“小姐,慎言啊!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蓝婳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他们敢做,还怕人说吗?” 她大步走向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吹散了她身上的水汽,也吹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 京城的夜色繁华依旧,远处的宫城灯火通明,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愤怒。 “权贵……皇家……”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他们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决定别人的生死,连死后都要践踏尊严……”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木屑刺入皮肉也浑然不觉。 老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小姐,您别这样……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如此折磨自己……” 蓝婳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先帝欠我母亲的,我定要这萧家的江山来还!” 老嬷嬷闻言脸色大变:“小姐慎言啊,北狄铁骑若是破关而入,那可是要血流成河的啊!老奴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战乱,易子而食的惨状...说着,她又不禁潸然泪下:“夫人那般心善的人,宁愿自己撞上敌人的弯刀,也不愿连累将士,又怎会愿意看到您为一己私欲,让天下苍生遭殃啊。” 嬷嬷...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只是...不甘心... 老嬷嬷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老奴知道,知道啊...可夫人用命换来的太平,您真要亲手毁了吗? 蓝婳君的身子晃了晃,一滴泪砸在老嬷嬷手背上。她缓缓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嬷嬷膝头:可是嬷嬷,我好恨...恨这世道不公,恨我连给母亲一个体面的坟冢都做不到... 老嬷嬷轻抚着她的发髻,就像当年夫人常做的那样:小姐,报仇的法子有很多种。夫人若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您好好活着,活得比那些人都要干净... 老嬷嬷望着蓝婳君倔强的眼睛,心中又急又痛。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了——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随了她父亲的倔脾气,怀着一腔热血,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可也正是这样,才最让人担心,生怕她一时冲动,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可这朝堂上的恩怨,哪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老嬷嬷又不禁回想起,当年若不是夫人在雪夜里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只怕她早就冻死在街头了。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眼下,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女儿走向深渊。 良久,一声水响,蓝婳君终于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热水顺着她纤细的身躯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老嬷嬷连忙上前,用柔软的棉巾轻轻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动作小心翼翼。 数十年如一日的服侍着蓝婳君。 京城的气候不比江南,小姐当心着凉。她轻声说着,从架子上取下早已备好的浴袍,仔细裹在蓝婳君身上。 蓝婳君木然地站着,任由老嬷嬷摆布。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老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嬷嬷。蓝婳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母亲走的时候,可曾怨恨? 老嬷嬷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轻轻梳理着蓝婳君的长发,低声道:夫人临走前...只惦记着小姐您。她说...说让您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痛快。 听闻此言,蓝婳君鼻子一酸,报仇的心也更加坚定了。 这时,老嬷嬷却自顾自的把一翻肺腑之言说与她听:“将军打了半辈子的仗,守了这江山二十多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早已数都数不清了。将军当年把你送去江南,也是为了您能远离朝堂纷争,如今,你被突然召回京中,他的心,比谁都疼。夫人当年舍生取义,为的就是保住将士们的性命。若她知道您要用万千百姓的性命来报仇,只怕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啊。 ” 蓝婳君闻言,早已哭的泪流满面。 老嬷嬷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哭吧,好孩子,但你要记住,仇可以报,但这大燕的江山,千万不能毁在蓝家手里。将军与夫人拿千万边军战士守护,换来如今的太平,若是毁在小姐手里,那才是要背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啊...” 第12章 暗流涌动 萧御锦从将军府离开后,并未即刻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前往了刑部。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京城的大街上行人渐稀,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 宁王的马车在刑部侧门停下,车夫熟练地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门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见是宁王,连忙躬身行礼:王爷,程大人已在密室等候多时。 萧御锦微微颔首,玄色锦袍在夜风中轻扬。他抬手示意随从留在门外,独自一人踏入幽深的回廊。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王爷终于来了。程砚舟起身相迎,五十余岁的面容上刻满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身着深褐色官服,腰间玉带上的纹饰已有磨损,显然这位尚书大人并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萧御锦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沉声开口:程大人,事情可有进展? 程砚舟摇摇头道:什么法子都用过了,赵明德就是不肯招。 带本王去见他。 阴暗潮湿的甬道尽头,铁链碰撞声刺耳回荡。狱卒提着油灯,躬身引路,低声道:殿下,赵明德就关在最里间。 萧御锦负手而行,玄色锦袍在幽暗火光下泛着冷光,靴底踏过积水,发出细微声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暗藏锋芒。 牢门打开,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赵明德蜷缩在墙角,官袍早已褴褛不堪,花白头发散乱如草,十指血肉模糊,显然刚受过重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宁王殿下......他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萧御锦抬手示意狱卒退下,待牢门重新锁上,才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赵大人,本王今日来,是想给你一条生路。 赵明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希冀,却又很快被恐惧取代。他太清楚朝堂斗争的残酷——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宁王,都不是他能轻易站队的人。 殿下......老臣、老臣冤枉啊......他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 萧御锦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在他眼前晃了晃:赵大人,认得这个吗? 赵明德瞳孔骤缩——那是他与九皇子的密信往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构陷蓝震的计划! 这......这......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九弟已经放弃你了。萧御锦慢条斯理地将信收回袖中,声音低沉,你猜,他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大牢? 赵明德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知道萧御锦说的是事实——九皇子做事向来狠绝,绝不会留下他这样的活口。 殿下......他艰难地爬上前,抓住萧御锦的衣摆,求殿下......救老臣一命...... 萧御锦垂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本王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官复原职。 赵明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萧御锦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在三司会审时,指认九皇子勾结北狄,意图谋反。 赵明德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这是要他做伪证!一旦他当庭指控九皇子,便是彻底与萧御湛撕破脸,再无回头之路! 怎么?不愿意?萧御锦直起身,语气淡漠,那本王也不勉强。 他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殿下!赵明德慌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老臣......老臣愿意! 萧御锦脚步一顿,侧目看他:当真? 赵明德咬牙点头:只求殿下......保老臣全家性命! 萧御锦满意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丢在他面前:签字画押吧。 赵明德颤抖着接过笔,在供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老臣还有一事相告...... 九殿下......他与北狄三王子阿史那烈暗中勾结,计划在使团入京时刺杀蓝婳君,然后他在英雄救美,把此事嫁祸给殿下您...... 萧御锦眸光一凛,眼底杀意骤现。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冷冷勾唇,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赵大人好好养伤,明日三司会审,本王等着看你的表现。 牢门重新锁上,黑暗再次笼罩。赵明德瘫坐在地,望着萧御锦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棋子。而明日,这场朝堂博弈,将见分晓。 —— 萧御锦走出刑部大牢时,夜色已深。他仰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供词,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王爷,要回府吗?侍卫低声询问。 不,去醉仙楼。萧御锦淡淡道,本王约了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萧御锦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忽然,他似有所感,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面颊飞过,深深钉入车厢内壁。 有刺客!保护王爷! 侍卫们迅速围拢,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划破夜空。萧御锦却异常冷静,他盯着箭尾上系着的纸条,伸手取下展开: 赵明德暴毙! 字迹潦草,是自己安插在刑部的暗卫写的。 萧御锦眸光一沉,立即对侍卫下令:立刻回刑部! 然而为时已晚。 当他们赶回刑部大牢时,赵明德已经气绝身亡。尸体保持着跪姿,七窍流血,显然是中了剧毒。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胸口被人用匕首刻了一个血淋淋的字。 程砚舟面色凝重:王爷,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萧御锦尽然会折返回来。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赵明德刚暴毙,萧御锦就折返了回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宁王的人,早已盯上刑部。 他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在赵明德入狱之后,九殿下早料到萧御锦会来探监,于是,特意吩咐他,等萧御锦离开后,即刻送赵明德上路。 九殿下告诉他,此人已经留不得了!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他原以为萧御锦会径直回府,如此一来,他便能从容不迫地销毁所有证据。 待到明日朝堂之上,再治宁王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萧御锦冷笑一声:好一招杀人灭口。他俯身检查尸体,在赵明德紧握的拳头里发现了一枚玉佩——正是九皇子府上的信物。 他神色变得阴鸷。 萧御锦缓缓抬眸,目光如刀般刺向程砚舟:程大人,今夜大牢值守的狱卒,是谁安排的? 程砚舟额头沁出冷汗,强自镇定道:回王爷,是下官亲自点的班,绝无疏漏! 他见萧御锦背对着自己,半天都不说话,不由得惊慌起来。 程砚舟的指尖微微发抖,强自镇定道: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定会彻查此事! 萧御锦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向他:程大人,你看起来很紧张啊? 程硕舟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王爷说笑了,下,下官只是震惊于赵大人死状。” 萧御锦笑道:那程大人解释一下,为何赵明德临死前,会用血在地上写了个字? 程砚舟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看向尸体旁的地面——那里明明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脸色瞬间惨白。 心中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发作! “本王何时说过,程字是写在地上的。”萧御锦突然俯身,从赵明德紧握的指缝间抽出一枚染血的铜钱——那是程砚舟府上特制的钱币,边缘刻着细小的字。 程大人不解释一下吗?萧御锦两指夹着铜钱,在程砚舟眼前晃了晃,你的私铸钱,怎么会在死人手里? 程砚舟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王爷!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御锦缓缓抽出佩剑,剑尖挑起程砚舟的下巴,那你告诉本王,为何赵明德中的断魂散,和你今早从太医院取的药是同一批? 程砚舟面如死灰。 这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爷...他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侍卫,您的人...早就盯上刑部了? 萧御锦闻言轻笑,指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铜钱:程大人现在才发觉?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程大人,你可知欺瞒本王的下场? 萧御锦站起身,阴影笼罩着面如死灰的程砚舟:说吧,九弟许了你什么好处?是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是...匕首突然抵上他心口,你那个在江南养外室的秘密? 程砚舟浑身发抖,裤裆渐渐洇出深色水渍。他终于崩溃地以头抢地:王爷饶命!是九殿下逼我的!他说若不下毒,就、就把下官贪污军饷的事捅到御前... 萧御锦轻笑着收起匕首:早这么老实多好。 萧御锦垂眸看着跪地求饶的程砚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策反他,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程大人,他缓缓收起匕首,声音低沉而蛊惑,本王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程砚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 萧御锦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继续做九弟的,但从此以后……你的主子,是本王。 程砚舟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王爷要下官……做双面细作? 聪明。萧御锦直起身,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玉佩,九弟不是许你兵部尚书之位吗?本王可以让你……真的坐上那个位置。 程砚舟浑身颤抖,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他知道,一旦答应,便是彻底踏入深渊。可若不答应……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萧御锦满意地笑了:很好。他抬手示意侍卫松开程砚舟,明日早朝,记得递一份折子,就说赵明德是畏罪自尽 程砚舟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萧御锦转身走向牢门,玄色大氅在烛火下翻涌如夜雾。临出门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住,你的命,现在捏在本王手里。” 离开刑部时,他吩咐自己的人,偷偷的做掉了九皇子安插在刑部的人。 —— 出了刑部,萧御锦上了马车前往醉仙楼,一路上,他面色阴沉。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拓跋烈的国书被当众宣读,“请见镇北王之女”时。 陛下准了。 让镇北王未出阁嫡女陪侍外邦,明摆着提醒蓝盛飞,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你的女儿在尊贵,终究是朕能随意摆布的臣女。 而明日负责接待北狄使臣的,竟是九弟而非礼部官员,这般安排,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谁在背后操纵。 思及此,萧御锦眼中寒芒更甚! 他这位九弟,究竟想做什么? 若只为折辱蓝家,大可不必亲自出面;若只是拉拢北狄,又何必让蓝婳君这个变数搅局。让她直面自己的杀母仇人,双方一旦起了冲突,乱局之中了她,再容易不过了。 无论蓝婳君是死是伤,只要她在北狄使团面前出了事—— 蓝盛飞的心,就乱了。 若她死,便是血仇。 镇北王会疯,会怒,会不顾一切向北狄复仇。届时朝廷只需稍加挑拨,三十万铁骑就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若她伤,便是耻辱。 让堂堂镇北王的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仇敌折辱。边关将士会如何想?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蓝家的威信,还立得住吗? 九弟难道是为了拉拢拓拔烈,逼蓝盛飞造反吗?届时,三十万铁骑尚未出北境,就会被扣上的罪名。而九皇子,只需做那个忠心护主的平叛功臣。 思及此,忽然低笑出声。 九弟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点—— 蓝盛飞根本不会造反。 他会在御前求陛下发兵北狄,跨境追杀,不割掉拓拔烈的头颅,觉不罢休! 想到这里,他眼神忽然一凛,对身旁侍卫吩咐:立刻派人暗中保护蓝小姐,记住,要隐秘。 这可是一枚很有价值的棋子,他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更不会让她落入别人手中。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内。 萧御湛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听着暗卫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宁王以为拿到供词就能扳倒本殿?天真。 就在此刻,心腹推门而入,离他半仗的地方停下了脚:“殿下,拓拔烈求见。” 烛火猛地一晃,萧御湛手中的密信地合上。 带他进来。他说着,指尖轻叩案几,三声为号。暗处立即传来铠甲轻响——十二名玄鹰司死士已就位。 九殿下。北狄三王子抚胸行礼,却掩不住眼底的倨傲,明日云邵官之约,可还作数? 萧御湛轻笑道:三王子急什么?蓝家女儿的人头,又不会长腿跑了。 拓跋烈突然俯身,玄铁面具折射出冷光:若我要的不止是她的人头呢? 他说着,一枚染血的北狄王令拍在案上,图腾正与萧御湛袖中密函的蜡封一模一样。 萧御湛眸色骤深—— 原来这蛮子不仅要杀蓝婳君,更想借他的手 弑君! 萧御湛的指尖在王令上轻轻一叩,忽然低笑出声:三王子好大的胃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 萧御湛突然冷笑道:“三王子可知,我大周有句古话——借来的刀,最易折。” 拓跋烈面具下的眼角微微抽动:殿下是说—— 本殿府上近日得了件稀罕物。萧御湛故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七寸长的雪狼牙,倒是与贵国世子腰间佩饰颇为相似。世子拓拔羽是拓拔烈最小的儿子,也是北狄送来的质子。 拓跋烈闻言,猛地按住腰间弯刀,却见十二盏宫灯同时映出窗外人影。 三王子。萧御湛突然轻笑:“明日该做什么,想必你比我清楚。” 拓拔烈急切道:“他在哪儿,能否让我见一见他?” 萧御湛不疾不徐道:三王子急什么? 他忽然击掌三声,西侧屏风后传来铁链轻响。四名玄甲卫抬着座鎏金鸟笼缓步而出,笼中少年一袭白衣,正用拓跋烈熟悉的姿态擦拭玉笛——正是北狄王室独有的狼血拭玉手法。 羽儿!拓跋烈霍然起身。 少年闻声抬头,琉璃般的眼珠却空洞无光。 萧御湛笑道:“三王子放心,世子殿下近日习《礼记》,已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 —— 夜更深了,京城的暗流在黑暗中涌动。 送走了拓拔烈,萧御湛站在书房的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蓝婳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殿得不到你,本殿也不会让五皇兄得到你。” 萧御锦,你以为拉拢了蓝盛飞就能高枕无忧?他在心中讥讽,等明日蓝婳君被北狄刺客暗算,证据都指向你,我倒要看看,蓝盛飞会不会做你的岳丈? 赵明德那个废物...想到方才暗卫的汇报,他眼中寒光更甚。死得好,死得妙。胸口那个字,萧御锦一定会以为是我在示威。他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对手的天真。等明日三司会审,我安排的人会发现,那字迹分明是宁王府的幕僚所仿...谋害朝廷命官,这罪名可不小。 但他还不知道刑部大牢方才所发发生的一切。 想到拓拔烈那张狂妄的脸,萧御湛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真以为本王会与虎谋皮?他抚摸着袖中的密令,那是给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的——只要拓拔烈对蓝婳君出手,就立即将其击杀。北狄王子死在宁王策划的刺杀现场...到时候,边关战火重燃,本殿以监军身份接管兵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仿佛已经听到了出征的战鼓声。 第13章 萧御湛的幻想:红烛帐暖,折梅入怀 转瞬间,萧御湛的思绪又不自觉的飘向赏梅宴——他又想起了她。 那日赏梅宴上,他本只想试探这位蓝将军之女的深浅,却不想只一眼,便乱了心神。 她踏入厅门的那一刻,满堂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一袭淡黄色袄裙素雅如雪中初绽的腊梅,发间仅一支白玉簪,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站在雪光与烛火交织处,清冷得不像尘世中人。 萧御湛记得自己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京城贵女们或娇媚或端庄,却总带着精心雕琢的匠气。而她不同,那双眼睛清透如寒潭,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艳色。 尤其是当他故意提及雁门关旧事时,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芒,像极了雪地里突然出鞘的利刃——锋利、冰冷,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棋局对弈时,她指尖执黑子的模样更让他心痒。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京城贵女惯染的蔻丹,却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而她微微蹙眉思索的神情,竟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 想用指尖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敏锐。当她识破他话中试探,猛地抬眸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火把照亮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萧御湛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棋子轮廓。 ——这样聪慧又倔强的女子,若是折了她的傲骨,该是何等滋味? 他想起自己故意靠近时,她耳尖瞬间染上的绯红。明明厌恶得指尖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那副又怒又怯的模样,比宫里最精致的瓷偶还要生动百倍。 蓝婳君...他轻喃她的名字,嗓音低哑。 窗外风雪更急,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邪火。 ——那时,他对这桩婚事,竟有了些期待了。 若不是蓝盛飞公然抗旨拒婚,恐怕此刻红烛高照的喜房里,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了。 萧御湛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孤零零的红梅。当初礼部拟好的赐婚圣旨墨迹未干,边关就传来蓝盛飞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竟以先帝的恩典为由,硬生生将这桩婚事搅黄了。 好一个忠勇无双的蓝将军。他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日接到消息时,他生生捏碎了御赐的茶盏,瓷片扎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蓝婳君那日在赏梅宴上的种种抗拒,分明是早知父亲会为她撑腰。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萧御湛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那日她立在雪中的模样——淡黄袄裙,白玉簪子,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梅。当时只道是佳人羞怯,现在才明白,那分明是株带刺的寒梅,早就算准了他摘不得。 若这桩婚事成了,不知大婚之夜,她该是何等模样? 他闭目,脑海中便浮现出她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在喜床上的身影。红盖头下,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或许会因羞恼而泛起薄红,唇上胭脂被贝齿无意识地轻咬,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他会执起金秤杆,缓缓挑开她的盖头。 “婳儿。”他低声唤她,指尖抚过她紧绷的下颌,“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她定会别过脸去,眼中满是抗拒,可耳尖却诚实地染上绯色。那副倔强又羞愤的模样,只会让他更想欺负她。 ——婚后生活,更令他心驰神往。 晨起时,她或许还蜷缩在锦被中,乌发如云散落枕畔。他会俯身吻醒她,看她睡眼惺忪地推开他,却又被他揽入怀中。 “殿下……请自重。”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还要强装冷淡。 而他只会低笑,手指缠绕她一缕发丝:“对自己的夫人,何须自重?” 用膳时,他定要亲手为她布菜,看她蹙眉咽下不爱的食物,却又碍于礼数不敢拒绝。 若她赌气不食,他便捏着她的下巴,以唇渡一口清酒给她,逼她喉间溢出羞愤的呜咽。 ——他最期待的,是教她下棋。 她会端坐在棋枰前,眉目专注,指尖捏着黑子犹豫不决。 他故意让棋,看她因赢了一局而眼尾微扬,露出难得的孩子气。 “殿下承让。”她嘴角微翘,却还要故作淡然。 而他突然倾身,棋盘被撞得乱响,黑子白子滚落一地。 “输赢不重要。”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散落的棋子上,“我只要你。”棋子硌得她轻颤,眼中水光潋滟,却仍不肯求饶。 这副模样,只会让他更想撕碎她冷静的假面,听她在情动时唤他的名字…… ——突然,窗外一阵寒风袭来,吹熄了烛火。 萧御湛猛然回神,喉结滚动,掌心竟已沁出薄汗。 他垂眸看着婚书上“蓝婳君”三字,指尖重重碾过,眸色幽深如墨。 “很快了……” 他低语,“你的傲骨,你的抗拒,你的眼泪——都会属于我。” 第14章 醉仙楼密会 萧御锦再次从刑部出来之后,继续前往醉仙楼。 夜色中,马车在醉仙楼后巷停下,此事,楼阁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迈步下车。 王爷,天字三号房已备好。一名小二打扮的男子低声道,实则却是宁王府安插在此的暗桩。 醉仙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萧御锦却未走正门,而是沿着隐蔽的楼梯直上三楼。推开雕花木门,屋内早已有人等候——正是身着便服的镇北将军蓝盛飞。 王爷来迟了。蓝盛飞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萧御锦反手合上房门:“途中遇到一些事,就耽误了些时辰。”萧御锦径直来到案桌前,与蓝盛飞面对面坐下,他的声音肃然而冷冽:“赵明德暴毙在了刑部大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蓝盛飞皱着眉头问。 萧御锦沉吟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是程硕舟动的手。” 蓝盛飞瞳孔骤缩:程尚书竟已投靠了九殿下? 萧御锦神色凝重:本王方才冒险去了趟刑部大牢。赵御史死前吐露,九弟与北狄三王子拓拔烈暗中往来已有半年之久。他声音渐沉,明日使团入京之际,他们计划在接风宴上对令爱下手。 蓝盛飞闻言,心如刀绞,却听萧御锦继续道:蹊跷的是,这次让令爱随九弟接待使臣,竟是陛下亲自下的口谕。他抬眼直视蓝盛飞,将军不觉得,这安排太过刻意了吗?” 蓝盛飞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们敢动婳儿一根汗毛,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萧御锦按住将军颤抖的手腕:将军息怒。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令爱性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这是禁军副统领的调兵符,明日我会安排心腹混入仪仗队。 蓝盛飞盯着令牌上的龙纹,沉声道:王爷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 萧御锦突然沉声道:“将军可知道,九弟为何突然要至令爱于死地?” 蓝盛飞握紧拳头:还请王爷明示。 萧御锦沉声道:赵明德一死,我们已失了关键证人。但明日若令爱再遭不测...他眸光一凛,声音陡然转冷,届时九弟便可坐实本王勾结北狄、刺杀将军爱女的罪名。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北狄使团中混入了刺客,目标恐怕不止令爱一人,还有可能是皇上。” 蓝盛飞瞳孔骤缩:他竟敢勾结外敌弑君?! 萧御锦冷笑一声:他筹谋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明日皇上亲临城门迎接使团,九弟若趁乱动手,再嫁祸于北狄,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蓝盛飞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王爷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提前禀明圣上? 萧御锦摇头叹息:无凭无据,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九弟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能一击必中,后患无穷。 萧御锦又道:明日我会安排禁军统领配合将军,一旦九弟动手,立刻拿下北狄使团中的刺客。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令爱......我会亲自护她周全。 “无论明日局势如何变化,婳儿必须活着。蓝盛飞再三叮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将军放心。萧御锦打断他的话,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密函,令爱若出事,本王这颗脑袋,随时恭候将军来取。 蓝盛飞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萧御锦,心中如明镜般透彻。这位宁王爷如此费心周折,无非是想借他镇北军之力扳倒九皇子。他清楚地知道,萧御锦将婳儿视作拿捏他这位镇北将军的筹码,也必然会拼死护住婳儿性命——毕竟一个活着的蓝家小姐,远比死去的更有价值。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明日婳儿的性命就悬在九皇子手中,哪怕明知是与虎谋皮,他也必须赌这一把。 王爷的好意,臣心领了。蓝盛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冷意,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萧御锦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个知道对方必会保全爱女性命,一个清楚这只是权谋交易。蓝盛飞暗自咬牙,即便要借宁王之力渡过此劫,他也绝不会让女儿沦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待明日风波平定,他定要让婳儿远离这些权谋漩涡,哪怕拼上这条老命。 —— 密室中,烛火摇曳,墙上羊皮地图标注着燕京布局。拓拔烈懒散地坐在主位,烛台的火光 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左颊那道狰狞的刀疤,是五年前在争夺汗位的血月之战中留下的。那时,他的兄长——前任可汗拓拔政——在宴席上突然发难,以金杯掷地为号,帐外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入。拓拔烈在混乱中夺过一柄弯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但还是在冲出王帐的瞬间,被一名效忠兄长的萨满武士从侧面劈中。那一刀狠辣刁钻,几乎削掉他半边脸骨,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狄语低沉:“若是蓝盛飞知道他的女儿死在了我们手里,并且知道是九皇子做的局,一定会在大燕起兵造反的,但那个疯子一定会先率三十万大军踏平我们北狄!恐怕等他杀光我族最后一个能举刀的男人,才会调转马头去找九皇子算账!” “但羽儿还在萧御湛手中。” 话音到此,却嘎然而止。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五年前,他的兄长拓跋政高坐王座,他指尖金戒敲击扶手的声音,像钝刀般凌迟着跪伏在地的拓跋烈。 此去大燕为质,方显我北狄诚意。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抬脚,将年仅十岁的拓跋羽踹下九层玉阶。 孩童银狼腰坠砸在大理石地面,碎玉飞溅中,一道血痕从小王子额角蜿蜒而下。 阿布(父亲)——! 凄厉的童音未落,拓跋烈的阏氏已扑跪上前。 大汗!羽儿有心疾,离不得萨满巫医。 拓跋政起身走下玉阶,在她面前顿住脚步,靴尖暖昧地勾住阏氏的束腰玉带。烛火映照下,他指尖的金戒划过她苍白的唇瓣,带出一道血痕。 弟妹啊...他俯身摘下她鬓边象征王妃身份的银狼簪,你以为本王是在与你商量? 簪尖突然刺进拓跋羽锁骨,孩童惨叫声中,拓跋政大笑:看,这不是挺精神? 拓跋烈见拓拔政伤害自己孩子,心如刀绞,突然暴喝一声,可还未等他起身,四名金帐侍卫的弯刀已交叉架在他颈间。刀背镶嵌的狼牙狠狠磕进锁骨,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拓拔政笑道: 王弟还是这般冲动。 拓跋政说着,慢条斯理地踩上拓跋烈的右手,那曾拉开北狄最强弓的指骨,在鎏金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拓拔烈疼的目眦欲裂。 拓拔政转头看向阏氏:“是让你儿子去燕京质子,还是,”说着,他脚下的力道刻意加重几分:“让本汗现在就杀了他!” 阏氏闻言,忽然抬起头,道:“大汗,妾身愿往大燕和亲。” 声音不卑不亢,仿佛方才的哀求从未存在。 此时此刻,她染血的指尖抚过腰间银链,那是新婚时拓跋烈送她的定情信物。链坠突然弹开,露出里面淬了漠北狼毒的银针,她将毒针悄然捏在指间,随后缓缓起身,针尖在烛火下闪过幽蓝的光。 大汗英明。她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刺骨寒意,妾身此去大燕,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她突然旋身,银针如电,直刺拓跋政咽喉! ——比如,先送大汗一程! 就在她的手指摸向银链时,拓拔政就对她起了疑。 阏氏的银针尚未触及拓跋政的咽喉,便被突然闪出的萨满武士一刀斩断。淬毒的针尖地落地,滚到拓跋烈眼前。 阿娜(母亲)!被按在地上的拓跋羽突然嘶吼。 阏氏踉跄后退,唇角却浮起奇异微笑。她染血的手指突然抚过银链坠子——那里面竟还藏着一枚毒针! 寒光闪过 银针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心口。 阏氏倒下的身躯故意撞翻烛台,烈火瞬间吞没她腰间的羊皮卷——那上面赫然是王庭密道的布防图! 阿娜!!拓跋羽的哭喊声中,拓跋烈突然暴起! ——他竟生生用牙齿咬断了那名压制他的侍卫咽喉! 赫连巫突然开口,将他从悲痛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大王明鉴,去年白灾冻死三成战马,此刻开战我们连雁门关的墙砖都摸不到。所以要让燕国人自己动手,最好让蓝婳君重伤未死,一个半死不活的镇北王女,才能让蓝盛飞既疯得恰到好处,又疯得方向明确。 话音刚落,一旁的乌兰珠腕间的碧鳞毒蛇突然昂首,她轻抚着锁骨下的箭疤冷笑道:我倒有个好主意,能让这场戏更精彩些。乌兰珠指尖轻挑,毒蛇倏地窜出,在羊皮地图上游走,最终停在宁王府的位置,蛇信嘶嘶作响。 “请讲。”拓拔烈转头看向她。 “大燕的宁王萧御锦不是一直想除掉九皇子么?”乌兰珠的红唇勾起一抹阴毒的笑,不如我们帮他一把。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笺,继续道:“这是九皇子写给您的密信,上面写着要联手除掉宁王。再让蓝婳君偶然发现宁王与北狄往来的证据。等她带着伤逃回镇北王府,蓝盛飞看到女儿重伤,又发现宁王勾结外敌,到那时,愤怒的蓝盛飞定会先找宁王算账,九皇子再以之名出兵。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王子再以调解为名出兵,可坐收渔利。 拓跋烈指节叩击案几,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如鬼火:乌兰珠,你漏算了一点。 他忽然抽出金刀,刀尖挑起地图上镇北王府的位置:蓝婳君必须伤在萧御锦的独门暗器之下。 乌兰珠笑道:巧了,去年截获的这批军械,正好派上用场。 拓跋烈摩挲着金刀,冷声部署:“明日辰时,于朱雀街转角、宁王府暗桩所在的茶楼设伏。”他刀尖点在羊皮地图上,“用特制弩箭,外层刻宁王府印记,内藏北狄狼毒,箭出鞘落,毒矢致命。” 烛火映着他脸上的疤,他冷笑下令:“派死士扮作宁王府侍卫,被擒就咬定是萧御锦指使,再让蓝婳君‘恰好’目睹刺客从宁王府马车跳下。” 赫连巫阴恻恻补充:“现场留下宁王府令牌,让蓝婳君重伤不死。” “如此,蓝盛飞定会血洗宁王府。”拓跋烈将金刀入鞘,“等萧御湛以平叛之名出兵,两虎相争……” 乌兰珠腕间毒蛇吐信:“可汗便能坐收渔利。” —— 晨光微熹,薄雾轻笼着九皇子府的檐角。书房内,萧御湛正执笔批阅密报,墨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晕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安书妍一袭素衣立在门前,眼中噙着未落的泪,像是晨露悬在花瓣边缘。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今早户部来人...说父亲被罚俸三年... 萧御湛放下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暗色。他抬眸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先是一软,随即又硬了起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为什么?她直接将圣旨拍在案上,檀木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发抖得厉害,父亲在陇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 萧御湛沉声道:你父亲收受赵明德十万两雪花银的贿赂,证据确凿。宁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此事——他忽然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陛下只罚俸三年,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安书妍的耳膜。 你父亲收了他的银子,就该想到有今日。萧御湛起身,玄色蟒袍扫过案几上的密报,发出簌簌轻响,宁王不过是借题发挥。 那......安书妍突然反应过来,瞳孔微缩,殿下是要与父亲撇清关系...... 萧御湛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记住,你父亲罚俸三年保住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这笔买卖,很划算。 萧御湛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坐回案前,甩出一封密信,信笺在案上滑出半尺,你父亲私扣边关军饷,暗中与北狄商队交易战马——这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本王压着,他现在就该在刑部大牢了! 安氏脸色煞白,抓起密信的手不住发抖,信纸在她指间哗哗作响:不可能!父亲绝不会...... 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指尖触及一片湿润:告诉你父亲,好自为之。语气不重,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泪珠终于滚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仰头看他,眼中交织着哀伤与倔强:殿下...这些年的情分,就...... 书妍。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回房休息吧。你父亲那些勾当,足够诛九族!若不是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 伺候?安书妍突然冷笑,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在殿下眼里,妾身就是个玩物?她猛地推开萧御湛,踉跄着站稳,发间珠钗叮当作响,抬手拭泪,却越拭越多殿下今日这番话,倒是让妾身终于看清了...原来所谓恩爱,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萧御湛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暗芒,随即冷声道:这三年来,我何时亏待过你? 安书妍闻言,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殿下待我极好,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甘愿做这笼中鸟? 萧御湛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浸着苦涩,我想要殿下信我一次,护我父亲一回,而不是冷眼旁观,任由宁王构陷! 构陷?他眸色骤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安书妍仰头直视他,眼中泪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若真信证据,为何不敢彻查?是怕查到最后,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吗? 萧御湛瞳孔微缩,指节收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安书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惨然一笑,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的是这大燕的江山,是蓝家的三十万兵权,唯独没有我。 萧御湛:住口!他猛的一拍案桌:“就凭方才那句话,安家九族的人头都不够砍?” 安书妍却扬起一个凄艳的笑:“殿下何必动怒?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很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好好待在你的院子里,想清楚再说话。 说罢,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冷硬如铁。 安书妍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泪水无声砸落。 原来,她赌上的真心,终究抵不过他的权衡利弊。 萧御湛在屋住脚步,皱了皱眉,朝门外冷喝:来人!送侧妃回院,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待侍卫将哭嚎的安书妍拖走,萧御湛烦躁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伤。 殿下...侍卫统领在门外低声请示,声音透过雕花门扉传来,可要加派人手看管侧妃? 萧御湛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冷峻:不必。派两个暗卫盯着即可。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去查查,近来安家有何动向? 辰时 蓝婳君换上一袭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霜,不食人间烟火。 她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 马车停下,萧御湛掀帘而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 “蓝小姐今日……很素净。”他淡淡道。 蓝婳君抬眸看他,唇角微勾:“殿下是觉得,我该盛装打扮,去迎接害死我母亲的仇人?” 萧御湛眸光一沉,却并未接话,只是伸出手:“上车吧。” 蓝婳君没有扶他的手,径直上了马车。萧御湛收回手,低笑一声,也跟着上了车。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蔓延。 良久,萧御湛才开口:“你恨北狄人?” 蓝婳君冷笑:“殿下觉得呢?” 萧御湛沉沉的笑道:“想必蓝小姐还不知道,陛下为何让你今日与我一同接待北狄使臣吧。” 蓝婳君冷冷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萧御湛道:十年前北狄犯边,令堂为给令尊争取调兵时间,孤身引开追兵。三百铁骑围困之下,她夺刀连斩二十七人,最后寡不敌众,被活捉了。” “北狄人敬她悍勇,未下杀手,只将她缚于阵前,逼令尊开城投降。但令堂宁死不屈,趁敌不备,猛然撞向弯刀。但那一刀本不该致命,因为北狄早料到人质会寻死,所以将刀刃换成了刀背,真正致命的,是最后的那支箭矢。” 蓝婳君问道:“那九殿下知道是谁害了我娘?” 萧御湛知道她会这么问,却不急着回答。 只是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道,令堂去世后,为何连一个衣冠冢都没有吗?” 蓝婳君看着他,问:“九殿下知道些什么?”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萧御湛低沉而平稳:“你可知道,先帝为何始终忌惮你们蓝家?你父亲少年从军,未及而立之年便战功赫赫,短短十年就被封为镇北王——这样的升迁速度,本朝开国以来绝无仅有。当年有御史接连上奏,说镇北王威望日隆,民心所向,恐非朝廷之福。先帝虽未明言,却暗中加派密探监察北疆。你父亲何等敏锐,立即上表自请裁军五万。先帝龙颜大悦,连发三道嘉奖圣旨,转头却派了几个心腹将领去镇守。 “后来呢?”蓝婳君迫不及待的问。 萧御湛顿了顿,道:那年北疆大旱。饿殍遍野之时,你父亲连上七道奏折请求开仓赈灾,朝廷却迟迟没有回音。但你父亲当机立断,私自开官仓放粮——这一把米撒下去,北疆百姓跪地,叩谢,名声高过了尚在京中的皇帝。正是如此,你父亲彻底触怒了先帝。 他眸色渐深,声音却愈发平静:当时朝堂上都传,北疆百姓只知镇北王,不知天子。 第15章 对她动心了 蓝婳君闻言,怒道:先帝迟迟不开仓,是不是就等着我父亲擅自放粮,好给他定个谋反之罪? 萧御湛忽然低笑出声:“蓝小姐此问当真犀利,不过...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蓝小姐或许将先帝想得太过不堪了。 蓝婳君微微一愣。 “先帝虽忌惮蓝家兵权,却也不会拿北疆百万生灵作赌注。那年官仓空虚,实则是户部与北狄商人勾结,暗中盗卖军粮所致。”萧御湛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面容凝重:“以户部尚书为首的贪腐集团,勾结北狄商人哄抬粮价,先帝发现时粮仓已空了大半。若贸然彻查,必会引发朝堂震动;若直接开仓,又恐打草惊蛇。并且,贪腐之事必然败露,届时牵连的可是半个朝廷。这才是先帝迟迟未下旨的真正缘由。” 你父亲放粮那日,先帝在御书房内龙颜大怒,不是气你父亲违令,而是恨自己竟被臣子逼到这般境地。 “当年先帝还发给你父亲一道的密旨,上面明令让你父亲暗中查访,暂缓放粮他苦笑道,可惜信使途中遭遇山洪,这封密旨迟了七日才到。等密旨送到时,你父亲早已开仓三日。” “北疆大旱那年,户部账面上明明记着三十万石存粮,实则仓中不足五万。这空缺的二十五万石,都进了郭相一党的私囊。” 萧御湛道:“但在粮案事发前三日,郭鸿那只老狐狸却早已做好周密部署。他先以清查账目为由,将户部侍郎作为替罪之人推出。在户部侍郎下狱后,迫使其签署了认罪书,制造了畏罪自尽的假象。然后郭鸿又主动请命出任赈灾钦差,率领从江南紧急征调的十万石粮草前往北疆。对于粮仓亏空一事,仅以督查不力,致使奸佞有机可乘为由搪塞了过去,同时假意表示愿以家产充公、戴罪立功。——先帝虽明知此事疑点重重,却不得不顺水推舟,因为郭鸿手里可捏着满朝文武大半人的把柄!郭鸿此番以退为进之策,既保全自身,又迫使先帝不得不就此结案。若继续追查,先帝怕动摇了整个朝堂。” “而你父亲开仓当日,就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请罪折,还附上了变卖祖产购粮的契书。”那封折子里写得明白:臣擅动国粮,罪该万死。然见饿殍满地,实不忍坐视。今已变卖祖田补足仓廪,伏乞陛下治臣之罪,莫牵连北疆百姓。你父亲这一手,既全了忠义,又赢了民心——让先帝不在起杀心。” 蓝婳君听完萧御湛的叙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所以...她声音微哑,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替先帝背这个黑锅? 萧御湛轻轻摇头:不是替先帝,是替这个腐朽的朝堂。 你可知为何先帝临终前,特意下旨让你父亲继续镇守北疆? 蓝婳君抬眸看他。 因为只有你父亲,能在朝堂的明枪暗箭和北狄的虎视眈眈之间,守住这片疆土。萧御湛转身,目光灼灼,先帝不是不明白你父亲的忠心,只是,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我父亲这些年……” “蓝小姐。”萧御湛忽然打断,修长的手指在唇前轻轻一抵,眼神骤然锐利,天子脚下,慎言。就方才那句先帝刻意不开仓放粮,你是在污蔑先帝,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若想在这京中好好活下去,就要先学会闭嘴! “是臣女失言了。”蓝婳君会意,“殿下教训的是。”没想到这朝堂的水,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父亲这些年独自在北疆周旋,该是何等艰辛。 萧御湛见她这般恭顺的回答,心中甚是满意。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她虽然被蓝大将军保护得如同温室里的花朵,未曾经历过真正的风浪,可她眉眼间透出的机敏与从容,却比他预想的更懂得审时度势。恰是他心目中王妃最难得的品质。 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他指尖微颤,意识到一个始料未及的事实——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竟对这个女子动了心。 蓝小姐明白就好。他刻意放缓语调:这京城里,有些话,就像茶水,看着清澈,实则烫得很。 蓝婳君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在京城,连呼吸都要算计着分寸。 她垂眸浅笑,将九皇子今日的好意提醒尽数收下。那字字关切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她岂会不知?不过是冲着蓝家三十万铁骑的兵权罢了。这皇城里的每一步棋,都带着算计的重量。 但她还是维持了面子上的和善殿下今日所言,臣女铭记于心。”她微微欠身,嗓音清泠似玉,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萧御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好,一点就透。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共谋大业。 第16章 第一次杀人? 蓝婳君并不知道萧御湛此刻的想法。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父亲当年擅自开仓放粮的事情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那年北境大旱,父亲不顾朝廷禁令开仓赈灾,虽救了万千百姓,却落了个擅权越职的罪名。 五岁那年的记忆,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记得那是个下雪天,父亲铠甲上结着冰碴,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父亲的手很冷,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婳儿,你娘亲......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们了。 年幼的她仰着头,看见父亲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父亲流泪了,她掏出自己的手帕替父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因为她知道,大冷天的哭,会把脸蛋儿冻坏的。 至于那天父亲还对她说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那时她还不懂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奶娘连夜收拾行囊时,将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仔细包进了蓝布包袱——那支素银簪子、绣着兰花的绢帕,白玉玉佩的络子已经磨得发亮,手镯内侧刻着长相守三个小字,还有那本翻旧的《诗经》。包袱皮上还留着母亲常用的沉水香,淡淡的,在马车颠簸时偶尔会飘出来。 那时的她太小了,小到还无法理解这个字眼的分量。母亲离去的痛楚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才慢慢生根发芽。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感受——看见苏落姐姐牵着婶娘的手时,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惊醒时总错觉枕边还残留着母亲哼过的摇篮曲的余韵。 十岁那年,她在阁楼发现一只落满灰尘的妆奁。掀开盖子时,一枚珍珠耳坠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坐在镜前,这对耳坠就是这样一晃一晃地闪着光。那一刻,迟来的悲伤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抱着妆奁哭得不能自已,却说不清究竟在哭什么。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痛楚不是突如其来的崩溃,而是那些在漫长岁月里,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突然袭来的钝痛——当她在集市上看见相似的背影,当她在雨天闻到熟悉的沉水香,当她无意间翻到母亲在《诗经》扉页写下的那句愿吾儿安康。 这些细碎的痛,像江南梅雨季的雨,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经年不干。 母亲当年在边关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临死前,一定很疼吧 九皇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蓝婳君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在冰冷的刀鞘上无意识地摩挲。 今日她每次提起母亲,他却每次都岔开话题。 关于母亲的死,他究竟隐瞒了多少? 就在蓝婳君出神之际,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一支淬毒的箭矢地穿透车帘,深深钉入她耳侧的车壁。 有刺客!保护殿下!车外侍卫的喊声伴随着兵刃相接的脆响。 蓝婳君瞬间抽出袖中匕首,另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十余个身着北狄服饰的刺客正与护卫缠斗,为首的刺客手持弯刀,刀柄上赫然刻着北狄王庭的狼头徽记。 蓝小姐,久仰了。那刺客头领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刀尖直指她心口,今日特来取你性命,祭我北狄战死的勇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如虹,直接将那刺客头领的弯刀斩为两段。 本王的人,你也敢动?萧御锦执剑而立,衣袂翻飞间,又有三名刺客应声倒地。 蓝婳君趁机跃下马车,手中匕首精准刺入一名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蓝婳君盯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匕首还死死攥在手里。温热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匕首一声掉在地上。 “别看。一件带着奢靡的龙涎香的外袍突然罩住她的视线。 萧御锦从身后环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第一次都这样。他声音温柔,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说不尽的怜惜。蓝婳君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跳的很快。 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入鼻腔,盖过了血腥味。蓝婳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衣料摩挲的细响和耳畔灼热的呼吸提醒着她——此刻她正被一个男人圈在怀里,这认知让她的耳尖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挣动,却被萧御锦的手臂稳稳锢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震动的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还有暗箭。 这理由无可反驳,可他的拇指却暧昧地蹭过她腕间脉搏,激起一阵战栗。蓝婳君咬住下唇,突然庆幸此刻被蒙住了眼睛。她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方才杀人时都没抖一下的手,此刻竟因一个触碰就失了方寸。 第17章 她是筹码 忽然,一支箭矢擦着耳际掠过,冰冷的锋芒几乎划破空气,蓝婳君这才猛然惊醒。死亡的触感近在咫尺,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凝滞。 ——不能慌。 不能慌。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战栗,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方才的惊惧,仿佛死神的指尖仍缠绕在颈间,挥之不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芒乍现!萧御锦的剑比思绪更快,手腕一翻,剑锋挽出凌厉的弧度,如银虹破空。铮——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炸响,那支淬毒的箭矢应声断成两截,擦着她的鬓角飞溅出去。 虎口被震得发麻,萧御锦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四周。剑柄上缠的鲛绡已被鲜血浸透。杀机未散,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剑身形如屏障般挡在她面前,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萧御锦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那纤细的脊背在他掌心下正微微发颤。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收拢手臂,将她裹得更紧了些,龙涎香的衣袍彻底隔绝了外界血腥。 别怕,有本王在。萧御锦的声音低沉而稳,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 蓝婳君能清晰听到外面激烈的厮杀——长剑相击的火星溅在车辕上。呃啊!有人中箭倒地的闷响近在咫尺。箭矢哆哆哆钉入木板的震颤顺着脊背传来。可这一切都被隔绝在那件宽大的外袍之外。 萧御锦的怀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这般相救,与豺狼披羊皮何异?表面援手,内里不知盘算着什么毒计。 她本该推开这个危险的怀抱。可当又一波箭雨袭来时,萧御锦突然带着她侧身翻滚。天旋地转间,他的手掌始终护在她脑后,哪怕自己的后背重重撞上车辕也没松开分毫。 殿下!东南角清干净了!侍卫的喊声夹杂着惨叫传来。蓝婳君感觉到萧御锦胸腔震动,他似乎在发号施令,可蒙着外袍的她只听得到模糊的嗡鸣。 最清晰的反而是——他过快的心跳。原来他杀人时,也紧张得厉害。 蓝婳君不知道的是,那如雷的心跳是因她而起。 她不知道萧御锦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着痕迹地收紧又松开;不知他每次低头看她发顶时,喉结都会不自觉地滚动;更不知他方才斩落那支毒箭时,脑中闪过的竟是十五年前那个裹在襁褓中,被他抱在手里的小团子。 萧御锦不禁回忆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尚在襁褓中的蓝婳君。 那日阳光正好,蓝府满院宾客。他本不耐烦参加这种宴席,却在乳母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抱到他面前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五殿下要抱抱小郡主吗? 小丫头刚喝完奶,正满足地咂着嘴,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直直望过来——那么亮,那么干净,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萧御锦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躁动。 他冷着脸接过襁褓,却在低头时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奶香。小丫头突然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胡乱抓住他垂落的发丝。 不知羞。他轻哼,却任由她拽着,这么小就会勾人,长大了还得了。 她将来是本殿的。萧御锦打断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婴孩的鼻尖,这么漂亮的眼睛,若敢看别人... 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心底那个声音却越发清晰: ——锁起来。 ——养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让这双眼睛永远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十五年后,她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她还生得极美,只需要一眼,便叫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当她站在他面前据理力争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干净。 荒唐!真是荒唐!自从暮雪(他的发妻)过世后,多少年了,他再未有过这般心悸的感觉。 萧御锦记得自己刚出宫立府那年,才十六岁。 人人都道宁王殿下少年得志,却不知他府里的饭食要银针试毒,连寝殿的熏香都要亲信嬷嬷日日查验。那年初冬,他夜读时一支冷箭破窗而入,钉在案头尚温的参汤里——箭头上幽幽的蓝光,看得人脊背发寒。 王爷...侍卫统领跪地请罪。 无妨。萧御锦淡淡拨弄箭羽,忽然听见窗外一声轻响。 暮雪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她发间沾着雪粒,怀里紧紧抱着个食盒,小脸冻得通红:王爷,奴婢做了热汤饼... 后来他才知,这丫头是冒雪走了三里地,就为让他吃口热乎的。 后来,他不顾大臣和先帝反对,娶她做了王妃。 —— 交泰殿的龙涎香熏得人眼眶发涩。 儿臣非要她不可。萧御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父皇的剑鞘。 萧景琰听闻此言,气得直咳嗽:你可知今早御史台呈了多少折子?说你要个婢女当王妃,是藐视祖宗家法!剑锋突然挑起儿子下颌,朕只问一次——你能护住她吗? “后果儿臣自愿承担。” 后来,林暮雪做了他的王妃,玉牒上王妃暮雪四个字,是萧御锦亲手用血描红的。 暮雪嫁给他整整两年半载,她总在子时提着灯笼来书房。 总是亲自下厨为他煮饭。 陪伴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可他终究是年少气盛,低估了那群人的狼子野心。 萧御锦记得那日朝堂特别冷。 他刚为边关军饷的事与户部争辩了三个时辰,踏着未化的晨霜回府时,却见老管家跌跌撞撞扑到马前:王爷!王妃她... 梅林里的血迹已经凝成冰,太医正哆哆嗦嗦跪在雪地里:姑娘中的是七星海棠,见血封喉... 解药呢?他一把揪住太医衣领。 此毒...此毒无解啊王爷! 榻上的人听到动静,竟挣扎着睁开眼。她手心还攥着个被血浸透的油纸包——是他最爱吃的杏仁酥,今早她特意起早去西市买的。 殿下...别皱眉...暮雪想擦他脸上的血渍,抬手才想起自己满手是毒,杏仁酥...趁热... 萧御锦这才发现,她指甲全泛着青紫。这傻丫头,分明是试毒时中的招! 谁送的点心?他声音哑得吓人。 暮雪却笑着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他朝服上:梅林...第三棵...话未说完,那只总为他添茶的手骤然垂落。 “暮雪。”他颤微微得握起她冰凉的手,那温度冷得骇人,像握了把新雪,分明是三月暮春,却教他指节都冻得打疼。 “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十八岁的少年单薄的身子剧烈震颤,像被暴雨打落的残叶,求你...不要走…你走了,让我如何才能活下去… 萧御锦闭了闭眼,将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压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谁心动。那些风花雪月的痴念,那些缠绵悱恻的柔情,早随着发妻的棺木一同入土。 白天里,他像具行尸走肉般辗转于朝堂军营,玄色官袍下裹着一具早已麻木的躯壳。他踩着政敌的尸骨步步高攀,每登高一步,脚下便多一具枯骨。权势如同陈年烈酒,将那颗早已冰冷的心浸泡得愈发麻木,却终究浇不灭灵魂深处蔓延的孤寂。 夜里,他独坐书房,对着发妻留下的那盏残灯,任凭更漏声将长夜一寸寸熬干。纵使塌侧佳丽三千,脂粉如云,却始终填不满他心底那道空缺——她的影子,如附骨之疽,在每一个声色犬马的间隙悄然浮现。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独自坐在亡妻栽种的海棠树下。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描摹墓碑上二字,任由夜露浸透锦袍。有时醉得狠了,他会把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就像当年枕在她膝头那样。 但昨日在将军府第一次见到蓝婳君时,久违的心弦蓦然震颤,恍若隔世重逢的悸动悄然漫上心头。许是教她那惊鸿照影般的容颜摄去了魂魄。所以心脏才会这般跳动。 荒唐!该死!他心中喃喃自语:世上怎会有这般摄人心魄的女子!只一眼,便教他神魂俱乱,再难自持。暮雪死后,他几乎耗尽心力,用尽了各种办法,才将那份蚀骨的孤寂锁进心底最深的暗处。但此刻,那簇本以为早已熄灭的火,竟又被无端的撩起,灼得他胸口生疼。他蹙眉凝思——蓝婳君除却这副惑人的皮囊,她究竟何处值得他如此失魂? 他十八岁奉先帝诏命,跟随蓝大将军远征北疆。初临沙场时,他第一次见血。殷红喷溅的刹那,少年握剑的指节倏然发白,胸腔里那颗从未经战阵的心,竟如受惊的稚鹿般狂跳不止,震得耳膜生疼。 夜阑人静时,思念如附骨之疽,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神魂。他独坐烛影下,指尖摩挲着亡妻留下的旧物——一支褪色的绢花,半截断裂的玉簪,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她残留的温度。可越是触碰,越是清醒地意识到,她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梦里相见都成了奢侈。 白日里,他奋勇杀敌,逐渐适应了鲜血喷溅在战袍上的黏腻。鲜血溅上脸颊的温热,短暂地驱散了心底的寒寂。他杀得越狠,心便越静,仿佛只有战场上的生死一线,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蚀骨的思念。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每至夜深,血腥散去,孤寂便如潮水反噬,比先前更甚。铁甲磨砺三载,当初的稚鹿早已淬炼成嗜血的狼。他学会在箭雨中不动声色地啜饮烈酒,能在万军阵前踩着尸山谈笑自若。 萧御锦猛地闭了闭眼。怀中人挣扎的力道将他从回忆中拽回。龙涎香裹着少女特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腔,竟让他恍惚间想起暮雪最爱的那株白梅——也是这般,冷冽中透着丝丝甜香。 荒唐!真是荒唐!萧御锦又开始自我谴责起来!萧御锦的剑还滴着血,可他的心跳却比方才厮杀时更快。这太可怕了。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他向来厌恶失控,可自从昨日将军府仅看了她一眼,他的心,便开始脱轨。 本王的人,你也敢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什么叫他的人?他们分明才见过两次。第一次她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可当那支暗箭袭来时,身体比理智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外袍罩住她惊惶的眼睛。指腹下的手腕纤细得惊人,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 疯了!真是疯了!呵...他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萧御锦,多讽刺啊——他这颗早在暮雪棺椁入土时就死去的心,居然会在另一个女人的眼波里重新跳动。原来要忘记一个人,就得让另一个人住进心里。旧伤未愈,新痛已生,却甘之如饴。 思及此,他又瞬间清醒了过来,萧御锦自嘲地勾起唇角。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因美色而动摇?可若只是美色,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偏偏在此刻?为何明知是局,却仍忍不住想靠近? 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让他恍然想起那年暮雪站在梅树下回眸浅笑的模样。可眼前人分明不是暮雪,却比暮雪更让他心神俱震。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令他既惶恐又隐隐期待。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颜,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分明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得那样鲜活,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再难自拔。 殿下!侍卫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萧御锦抬眸,眼底的柔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峻。他沉声下令:留一个活口。 可当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时,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没事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他暗自咬牙,却终究无法自抑地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原来情之一字,从不讲道理。动了心便是动了心,哪管缘由是皮相还是魂灵。 那情愫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萧御锦,你当真是疯了。他在心底自嘲。征战沙场多年,他向来以冷静自持着称,却在这样一个女子面前失了分寸。 她棋子,是筹码,是牵制蓝盛飞的关键——唯独不该是能让他心绪波动的人。 可那又如何?情之所钟,向来不由人。他既已动了心,便再难回头。 第18章 当众受辱 萧御锦眸色渐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远处侍卫仍在厮杀,可他的心绪却愈发纷乱。 寒风掠过长街,吹散了几分血腥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抹异样的躁动。 蓝婳君披着他的外袍,已经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萧御锦心下冷哼一声——这便是蓝盛飞教出来的好女儿,自小便被教导要与天家贵胄保持距离。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宁愿将独女送往江南寄人篱下,也不愿让她留在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之中。 萧御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蓝婳君的衣着。这位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身上只穿着最普通的素锦衣裳,连个像样的刺绣花样都没有。比起京城里那些穿金戴银的千金小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蓝盛飞领的俸禄可不少,看来都被她那贪得无厌的外祖家给私吞了。听说江南陈家这些年没少变卖蓝婳君的嫁妆,倒是给自己添置了不少产业。 其实蓝盛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宁愿把女儿送到江南寄养,也不愿让她留在京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个月他都按时把大半俸禄送到陈家,明知道这些钱多半落入了那些舅舅们的腰包,却从不多问。就连亲信来报,说陈家连婳君生母留下的嫁妆都变卖了,他也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说:随他们去吧。 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女儿能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萧御锦凝视着蓝婳君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身上披着他的玄色外袍,却依然挺直脊背,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又泾渭分明。 这时,蓝婳君伸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事情,耳尖微微发红。 宁王殿下。她突然转身,声音很轻:您的衣袍。 萧御锦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知道蓝婳君此刻的窘迫——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还有不自觉绞紧衣角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难堪。 这种感觉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愉悦。 “怎么了?”他故意又向前迈了一步,看着她不自觉地后退,“本王的衣袍,让蓝小姐不自在? 蓝婳君的下巴微微扬起,强撑着最后的倔强:“臣女只是觉得不妥。 不妥?”萧御锦低笑,伸手替她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拢好,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颈侧,“方才遇袭时躲进本王怀里,怎么不觉得不妥?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烧红了蓝婳君的耳根。她猛地抬头,却撞进萧御锦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闪烁的,分明是戏谑的光芒。 殿下!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却又因身份悬殊而不得不强压着火气,这般戏弄臣女,可是堂堂亲王该有的做派? 萧御锦看着她气得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有趣极了。 蓝婳君却在心底冷笑。 这位高高在上的宁王殿下出手救她,无非是看中她背后的价值——她是蓝盛飞的女儿,是牵制边关将领的重要棋子。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举动,不过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像逗弄笼中的雀儿一般,既彰显权力,又满足私欲。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脸上,蓝婳君却觉得这刺痛感格外清醒。她太清楚这些天家贵胄的做派——在朝堂上他们是端方君子,背地里却将她这样的女子视作可以随意争夺的战利品。 思及此,蓝婳君眸中怒火骤燃,手指猛地攥紧衣襟,当着他的面,一把扯下身上玄色外袍。锦缎撕裂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还你! 她将衣袍狠狠掷向萧御锦,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寒风。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萧御锦脚前,溅起细碎雪沫。 臣女虽出身寒微,却也不需殿下这般...施舍。她咬字极重,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萧御锦眯起眼睛,看着雪地上那团墨色衣袍: “蓝小姐好大的脾气!”他忽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弯腰拾起外袍,却被她方才那句“臣女出生微寒”给逗笑了。 她可是有一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大将军父亲,那可是让朝堂上最嚣张的权贵都噤若寒蝉的存在,更是让天家忌惮的存在! “你出生微寒?”萧御锦抖落外袍上的积雪,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若也算微寒,这京城里怕是没有贵女了。 他缓步逼近,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蓝婳君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边。 还是说...萧御锦突然伸手,指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蓝小姐是在埋怨本王怠慢了? 这个动作让蓝婳君浑身一僵。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像极了雪地里盯上猎物的狼。 殿下请自重!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臣女虽不才,却也知礼义廉耻。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深。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好一个知礼义廉耻。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灼人的温度,那蓝小姐可知,方才你躲在本王怀里时,心跳得有多快?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蓝婳君耳中嗡鸣。她奋力挣扎,却被他更用力地按在墙上。 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中泛起水光,殿下这般行径,与那些登徒浪子有何区别? 萧御锦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语:区别?那些浪子可不会在刺客的箭下救你一命。 他的气息灼热,烫得蓝婳君耳尖发麻。她拼命后仰,后脑勺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进退两难。 蓝婳君死死咬住下唇,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可屈辱的泪水却背叛了她的意志,自顾自地溢出眼眶,顺着瓷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不许哭...她在心底狠狠命令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越是压抑,泪水就越发汹涌。 萧御锦呼吸猛然一窒,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她竟然哭了?若是让那位护女如命的镇北将军知道,自己竟把他视若珍宝的女儿逼到这般境地...萧御锦喉结滚动,仿佛已经看到边关三十万铁骑踏破山河的场面。 他下意识松开钳制,后退半步。 萧御锦呼吸微窒。 此刻的她明明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冰冷的怒火,像极了雪地里受伤的幼兽,脆弱又危险。 我... 不必解释。蓝婳君抬手拭去泪水,动作干脆利落,今日之辱,臣女记下了。 萧御锦眸色骤然一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仍维持着从容:蓝小姐这是要向你父亲告状? 萧御锦话一出口便暗自懊恼——堂堂亲王竟被个小女子逼得失了分寸。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本王只是好奇,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蓝小姐打算如何向令尊解释...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这般狼狈模样? 话虽如此,萧御锦自己都能听出语气中的底气不足。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在这个小女子面前屡屡破功。 蓝婳君敏锐地捕捉到萧御锦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宁王殿下,竟也会畏惧她父亲。 这个发现让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冷笑。她看着萧御锦强作镇定的模样: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不自觉摩挲剑柄的手指,还有刻意放缓的呼吸——无一不在暴露他内心的不安。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故意拖长了语调:臣女当然会..如实相告。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萧御锦心上。 他太清楚蓝盛飞的性子——那个疯子若知道女儿受辱,怕是会立即带兵踏平宁王府。 萧御锦眼中寒光乍现:你在威胁本王?声音里压抑着勃发的怒意。 蓝婳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若臣女不是蓝盛飞的女儿,怕是早被殿下这样的贵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带着嘲讽之意。 你错了。萧御锦突然俯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若你真是平民,本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一缕青丝, 蓝婳君呼吸一滞,却见他已直起了身,眼中满是讥诮:你以为本王稀罕的是你的身份?蓝小姐不妨想想,若没有你父亲的名头,你还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的?” 此话不假,蓝婳君无话反驳。 萧御锦话音未落,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蓝婳君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怀中。他有力的臂膀如铁钳般将她禁锢,两人身躯紧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不过...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本王很好奇... 蓝婳君浑身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她试图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若我现在就坐实了这个罪名...萧御锦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暗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她的唇瓣上:你能否对你那位威名赫赫的父亲说出口? 蓝婳君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她清楚地感受到萧御锦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压迫感。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萧御锦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蓝小姐不妨猜猜,本王敢不敢? 远处传来侍卫的脚步声,萧御锦却恍若未闻。 他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强装镇定的模样。 萧御锦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暧昧地流连,声音低沉如蛊惑:你猜...若本王对你做了什么——他刻意顿了顿,指尖,他指尖微微施力,声线陡然转冷,若本王当真对你做了什么——尾音危险地上挑,你觉得届时满朝文武,是会相信本王受了蛊惑,还是更愿意相信...指节缓缓抚过她的下颌,这是镇北将军府精心设计的,一场攀附天家的好戏? 蓝婳君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那种熟悉的屈辱感又涌上心头——就像当年在江南,明明是表兄借着教琴对她动手动脚,到头来挨耳光的却是她。 如今萧御锦明目张胆地轻薄于她,落在旁人眼里,只怕转眼就会变成镇北王府嫡女蓄意勾引亲王的闲话。 萧御锦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继续道:更何况...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意,你现在在本王怀里的模样,他们可全都看到了。” 蓝婳君忍着怒意,冷冷嘲讽道:“殿下今日出手相救,原是为了轻薄臣女。” 萧御锦掐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暗芒流转:“本王若对外宣称是你蓄意勾引,你觉得满朝文武会信谁?” 这句话宛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剜开她最脆弱的软肋。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朝臣们讥诮的嘴脸,听见市井间不堪的流言——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会有错?定是这不知廉耻的将军之女,妄想攀龙附凤......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男子轻薄叫风流韵事,女子受害反倒成了罪过? 蓝婳君突然猛地发力挣脱他的钳制。她扬起的手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长街。 萧御锦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痕。他缓缓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酝酿着风暴。 蓝婳君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掌心还在隐隐发烫:这一巴掌,是替天下被权贵欺辱的女子打的。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冰,殿下尽管去告状,就说我蓝婳君打了你。 她突然上前一步,微微抬头直视着他:正好让全天下都看看,堂堂宁王是如何当街调戏忠烈之后的。 远处围观的侍卫们早已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萧御锦的脸颊火辣辣地灼烧着,那一记耳光的脆响仿佛仍在耳畔回荡。他能感受到周围侍卫们惊愕的目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颜面扫地。 但更让他难堪的是,堂堂宁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当众掌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缓缓抬手,指腹擦过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可怕。但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怒意,却让周围的侍卫不寒而栗,纷纷低下头去。 蓝小姐...萧御锦阴鸷道,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对本王动手的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蓝婳君挺直脊背,声音清冷如霜:是殿下轻薄臣女在先!他们可全都看到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周围的侍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出森森白色。她道出了实情,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按照《大燕律例·刑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凡官员及宗室子弟,无故调戏良家女子者,杖三十,罚俸半年;情节严重者,削爵夺职。字字铿锵,竟是将律法背得分毫不差。 萧御锦瞳孔骤然紧缩。他当然知道这条律例,更明白若此事闹大,不仅御史台会闻风而动,恐怕连皇上都要亲自过问。 他额角青筋暴起,向前重重踏出一步,脚下积雪瞬间化为齑粉。那张向来从容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可怕,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戾气。 蓝婳君不退反进,突然拔下木簪直指他咽喉:殿下若再进一步,明日御史台就会收到宁王强辱将门之女的奏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您说,是您解释当街拉扯臣女容易,还是我父亲解释女儿正当防卫更难? 放肆!侍卫们哗然拔刀,却被萧御锦抬手制止。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锋利簪尖,忽然低笑起来:好个正当防卫...蓝盛飞到底教了你多少本事? 家父只教过,她猛然撤簪,冷冷的看着他:若遇登徒子,打耳光都算轻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脆的掌声从人群中传来。 妙!实在是妙!萧御湛摇着折扇缓步而出,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不愧是蓝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这一巴掌打得...他故意拖长声调,目光在萧御锦红肿的左脸上流连,当真是大快人心。 萧御湛早就看这位五皇兄不顺眼,今日亲眼见他当众吃瘪,简直比三伏天饮冰还要痛快。 九弟!萧御锦的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 萧御湛却不慌不忙转向蓝婳君,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蓝小姐方才的风采,当真让本殿叹为观止。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愧是本殿一直仰慕的女子。这话虽带着几分调笑,却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萧御锦看着两人眉目传情,脸色愈发阴沉:九弟倒是会挑时候现身。 皇兄说笑了,萧御湛地合上折扇,笑意不减,臣弟不过是恰巧路过。他故作关切地打量萧御锦的脸,倒是皇兄这伤...需不需要传太医瞧瞧? 萧御锦冷笑一声,目光在蓝婳君身上扫过:看来九弟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丫头了? 臣弟不敢。萧御湛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蓝婳君护在身后,只是蓝小姐毕竟是忠烈之后,若有什么闪失...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不好向蓝大将军交代啊。” 第19章 结仇 萧御锦的眸色骤然转冷,眼底翻涌着怒火。他缓缓抬手,用拇指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 “九弟说的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承认自己今日确有轻薄之举,可谁能想到这丫头竟敢当众动手? 若执意追究蓝婳君这一巴掌,以萧御湛的性子,必定会将事情闹大。 可若就此退让,他堂堂宁王的颜面何存?明日满京城都会传遍他被一个女子当街掌掴却不敢追究的笑话。 若今日不能妥善处理此事 ,今后自己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这种失控感让他胸口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他在袖中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更别说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萧御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他深知此刻必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否则今日之事传出去,不仅颜面尽失,更会在朝中留下话柄。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蓝小姐果然不愧是蓝将军的爱女,这份胆识令人钦佩。声音刻意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本王今日确实唐突,这一巴掌...就当是给本王提个醒。 说着,他优雅地整了整衣袖,继续道:不过蓝小姐既然精通律法,不如改日来王府做客,为本王讲解一二?这话明着是邀请,实则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萧御湛立即会意,笑着打圆场:五皇兄大人有大量,臣弟佩服。蓝小姐,不如就此算了。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蓝婳君目光直视着萧御锦,不卑不亢道:殿下以为,一句就能揭过此事?她纤指一抬,直指萧御锦面门,《大燕律例》第七十二条明载,亲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臣女定要讨个说法! 萧御锦闻言,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萧御湛暗道不好,急忙拉住蓝婳君的衣袖:蓝小姐,慎言! 萧御锦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蓝小姐,本王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萧御湛敏锐地捕捉到萧御锦眼中翻涌的杀意,手中折扇地展开,恰到好处地隔断他看向蓝婳君的视线。 但萧御湛看着自家五皇兄那张铁青的脸,心中暗爽——堂堂宁王被个小姑娘当街打脸,一时间还下不来台,这场面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他强忍着笑意,嘴角都快抽筋了。 他旋即用折扇遮住半边脸,敛了神色,正要上前解围,却听身后又传来蓝婳君那道清冷且不卑不亢的声音:“是宁王殿下先对臣女不敬的,《大燕律例》明载,即便是亲王之尊,亦不可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蓝婳君话音未落,就听见萧御锦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好一张利嘴。” 他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本王倒要请教,《大燕律例》可曾说过,当街掌掴亲王该当何罪? 萧御湛见势不妙,折扇地合拢,挡在蓝婳君面前:皇兄息怒! 萧御锦凝视着萧御湛将蓝婳君护在身后的动作,眼底的怒意更甚:“九弟,你还要护着她!” 萧御湛正色道:“皇兄息怒。蓝小姐所言虽直,却也在理。《大燕律例》确有明文,宗室子弟当为天下表率。 他侧身将蓝婳君护在身后,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之事若传至御史台,恐怕对皇兄更为不利。不如就此作罢,臣弟愿作保,此事绝不会传出这条街巷。 萧御锦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深明大义的九弟。 “九弟这是在威胁本王?他忽然轻笑一声? 萧御湛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锋芒:臣弟不敢妄言威胁。只是...他抬眼直视萧御锦,皇兄请看,今日之事已有数十双眼睛见证。若真要闹到御前,恐怕对皇兄的清誉更为不利。 萧御锦闻言,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好,很好。他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临行前忽又驻足,缓缓回首,那双凤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直直的望着蓝婳君。 那目光似毒蛇吐信,带着三分玩味七分警告,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她方才掌掴他的那只手上。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猎人在打量已入笼中的猎物。 那目光盯得蓝婳君心中发寒,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 第20章 惊魂未定 萧御锦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优雅地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红肿的脸颊,动作轻柔,眼底却玩味。阴鸷的笑道:“这一巴掌,本王记下了。” 萧御湛适时上前一步:五皇兄若无要事,臣弟就先行告退了。奉旨接待北狄使臣,耽误不得。 他侧身做了个的手势,示意蓝婳君先上马车。 蓝婳君会意,抬手将木簪轻轻一旋,如行云流水般挽起散落的青丝,随后她微微俯身,捏起素色裙裾,动作优雅地登上马车。 萧御锦突然冷笑一声,九弟,这些北狄刺客...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萧御湛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忽而轻笑:皇兄此言,是要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臣弟头上? 萧御锦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九弟误会了。本王不过是昨日偶然听闻刑部大牢里传出些风声。他缓步上前,继续道:“说来也巧,那个叫赵明德,平日里贪生怕死,昨夜却在刑部大牢畏罪自尽了。” 萧御湛笑道: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萧御锦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赵明德此人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更可恨的是,他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本王与蓝大将军有私相授受之嫌。他又将声音压低几分,继续道:这等构陷忠良、挑拨君臣的小人,死不足惜。只是...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马车,他死得这般蹊跷,倒叫人不得不疑心,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萧御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芒:说来也巧,昨夜五皇兄刚从刑部大牢巡视出来,赵御史便畏罪自尽了。这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萧御锦面不改色道:陛下圣明,此事自有公断。倒是九弟,时辰不早了,莫要让北狄使节久候才是。”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萧御锦转身离去后,萧御湛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蓝婳君已端坐其中。此刻她面色略显苍白,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 走吧,去驿馆。萧御湛轻叩车壁,马车缓缓启动。 蓝小姐...萧御湛压低声音,递过一杯热茶。 她接过茶盏时,指尖的轻颤让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萧御湛旋即轻叹一声:“蓝小姐,你可知,今日你闯了多大的祸!” 臣女不过是依律行事。她虽然被萧御锦吓到,可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律法?萧御湛摇头苦笑,在这皇城根下,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你以为那一巴掌打的是萧御锦的脸?你打的是整个天家的颜面。 蓝婳君闻言一怔。她自幼生活在江南,寄人篱下,父亲又常年远在边关,她虽然知道京中权贵的水很深,却也只是从父亲口中听到的,何曾想过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萧御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令尊将你送去江南,就是不想让你卷入这是非之地。你可知道,若你不是蓝大将军的女儿,萧御锦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蓝婳君闻言,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胆识与才智,在这权力漩涡中竟如此天真可笑。 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她终于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萧御湛轻叹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此事若宁王不再追究,就此揭过也罢。他眸色暗沉,声音低沉:在这皇城之中,有些事...不宜深究。 蓝婳君怒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九殿下是要臣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抬起那双仍带着惊惶的眸子,“今日他敢当街轻薄,来日若再得寸进尺,臣女也要继续当做无事发生吗?” 萧御湛闻言,神色陡然转冷:蓝小姐以为,本殿是在劝你忍气吞声?他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道,宁王府后院那几房妾室,都是怎么死的? 第21章 天家的体统 蓝婳君眸光微敛,语气疏淡:殿下何必与臣女说这些?宁王府后院之事,与我有何干系?她眼底闪过一丝防备——萧御湛突然提及宁王私事,必有所图。 萧御湛凝视着这张精致如画的面容,心中暗叹。这张倾世容颜既能让自己为之倾倒,又怎会不引来他人觊觎? 今日萧御锦在人前失态的模样,与平日威仪判若两人。那市井流氓般的做派,是他从未在五皇兄身上见过的。虽然怨恨蓝婳君当众掌掴之辱,但萧御锦看向她的眼神里,愤怒之外分明掺杂着欣赏、爱慕与强烈的占有欲。 想到这里,萧御湛胸口发闷——萧御锦这次,怕是真的动了情。 不行。他暗自咬牙。既然五皇兄想要这枚棋子,他偏要抢先一步。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碾碎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 说来也怪,他面上不显,淡淡道,五皇兄向来最重礼数,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蓝姑娘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举。 蓝婳君误以为他在嘲弄自己,强忍怒火冷声道:殿下说笑了。譬如这上好的龙井,用官窑茶具是风雅,落在粗瓷碗里便是糟蹋——端看执盏的是谁罢了。 蓝姑娘此言差矣。他忽然倾身向前,龙涎香若有似无拂过她面颊,茶具再名贵,若遇不上懂茶之人,也是暴殄天物。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像有些人,空有亲王之尊,却不懂怜香惜玉。 蓝婳君不动声色地后仰,拉开距离:殿下倒是格外关心臣女处境。只是不知这份关心,是真心实意,还是冲着宁王殿下的颜面? 未等他回答,她话锋突转,眼底锐光乍现:比起这些,臣女更想知道,我娘当初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殿下可愿如实相告? 五皇兄今日失态,恰证明他待你不同。萧御湛灼灼注视着她,径直挑明:现在,蓝小姐还觉得宁王府的事与你无关么? 蓝婳君冷笑:殿下的意思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臣女,臣女该感到荣幸?要以身相许? 萧御湛一时语塞。她竟未领会他话中深意,到底是个初出闺阁的丫头。不过局面倒也不算坏——经此一事,蓝婳君对天家子弟已生厌恶,这般抗拒反倒令他意外。 京城贵女们谁不盼着天家垂青?去年五皇兄生辰宴上,礼部尚书嫡女为博青睐,当众解披帛跳胡旋舞的景象犹在眼前。 但蓝婳君不同。她父亲手握三十万边关雄兵,注定成为天家必争的棋子。可别人求之不得的恩宠,于她却是避之不及的祸事。 这枚棋子,他萧御湛志在必得。既然她厌恶轻佻之举,那他便要做个守礼君子——不仅要赢得比萧御锦高明,更要让她心甘情愿。 待来日圣旨颁下,洞房花烛之时,自有大把时光慢慢亲近。 殿下今日说了这么多,却始终避而不谈我娘亲的事。蓝婳君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眸看着他,眸中似有霜雪凝结,莫非在殿下眼中,臣女就这般好糊弄? 萧御湛神色微凝,随即轻笑一声:蓝姑娘多心了。令堂之事牵连甚广,本殿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又何尝不想揭开当年真相?还母妃德妃娘娘一个公道。 十年前,秋。 边关传蓝夫人战死沙场的噩耗。 三日后,永和宫就接到密信,指证他母妃德妃为北狄细作,证据不过是几封模仿笔迹的通敌书信与一枚不知来历的北狄狼牙佩。 在所谓的证据面前,父皇龙颜大怒,甚至没有见他母亲一面,也没有去追查此事,一道圣旨就将母妃打入了冷宫。 “赐白绫——” 大太监拖长的尾音尚未散去,九岁的萧御湛已经重重跪在御书房外的地上。 儿臣求父皇开恩!他哭喊着,泪流满面:“母妃冤枉啊!父皇——” 任凭他如何呼喊,御书房的朱漆门就是纹丝不动。 随后就听到殿内传来茶盏砸地的脆响。 大太监吓得跪伏在地,哆哆嗦嗦捧出那道明黄绢帛。 萧御湛盯着太监颤抖的双手,绢帛上殷红的玺印刺得他双目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德妃林氏,私通北狄,暗递军情,罪证确凿。本应凌迟处死,念其育有皇嗣,特赐白绫全尸。七皇子萧御湛年幼无知,着由皇后抚养。钦此。 大太监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抓住大太监的衣襟,这不可能,不可能,这三日来,母妃一直都和本殿在一起,母妃绝不是细作! 大太监别过脸不敢看他:殿下节哀,北狄使臣亲笔供词,还有,德妃娘娘的贴身玉佩为证。 秋风突然变得刺骨,萧御湛想起三日前母妃确实丢过玉佩。当时她还笑着说:怕是落在御花园了,明日去寻便是。 三个时辰后,暮色染红了宫墙。 他的蟒袍下摆铺满枯黄的银杏叶,掌心紧攥的梧桐叶梗刺入皮肉,树汁混着血水在青玉砖上洇出褐色的痕。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从冷宫方向跑来。他脸色煞白,官靴上沾着几片暗红的枫叶,像是踩过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总管...小太监踮起脚凑到大太监耳边,嘴唇哆嗦得厉害。萧御湛看见他后颈粘着一缕湿发,衣领处还溅着几滴可疑的水渍。 大太监听完禀报,身子明显晃了晃。他转身时,手中的拂尘穗子簌簌发抖: 德——德妃娘娘,殁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锈刀,生生剜进九岁皇子的耳中。萧御湛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跪得发麻的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 秋风卷着残叶扫过他的脸颊,那些枯黄的银杏叶像极了母妃昨日还抚弄过的团扇。 萧御湛看见大太监的嘴唇还在蠕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耳都是母妃昨夜哄他入睡时哼的《采薇》调子。 母...妃? 他喃喃唤着,突然发疯似的扑向那扇始终紧闭的朱漆门。 父皇!您看看儿臣啊!母妃她不会—— 门内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接着是父皇冷漠至极的声音:拖走。 当侍卫架起他时,萧御湛突然安静下来。九岁的孩童望着暮色中猩红的宫墙,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恨。 他挣脱了太监的束缚,膝盖还残留着长跪后的刺痛,却已经踉跄着冲出了殿门。 让开!都给本殿让开! 朱红的宫墙在视野里扭曲成血河,往来宫人惊慌避让的身影成了模糊的剪影。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蟒袍下摆绊倒,他索性一把扯开玉带,任由金线刺绣的衣襟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冷宫那扇斑驳的铜门近在眼前时,萧御湛突然刹住脚步。喉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死死攥住门环上的兽首——母妃最重体面,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猩红。 母亲仰躺在榻上,脖颈处七道深深的刀痕狰狞可怖。 七刀...萧御湛至今记得自己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伤口时的触感。第一刀浅而犹豫,后面六刀却一刀比一刀深,最后一刀几乎斩断了颈骨。自杀之人,怎会有这样的力道? “九殿下,昨日允诺今日告知臣女真相。”蓝婳君清冷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不会食言吧。” “本殿不会食言。”萧御湛道:“但本殿告知你一些真相前,需要知道蓝大将军对你说过什么?” 第22章 接待使臣(一) 蓝婳君听闻此言,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神色冰冷道:“家父曾言,当年射死母亲的那支箭羽之上,清晰刻有皇室专属徽记。” 萧御湛眸光一沉 :“除了这个,令尊还告诉过你什么?” 蓝婳君道:“没了。” 萧御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蓝盛飞当真是疼爱这个女儿。 只让女儿记住仇人是萧家,却将当年那些肮脏算计、那些权谋倾轧,独自一人承担。这般决绝,倒像是要把女儿与这吃人的朝堂彻底隔开。 难怪当年蓝盛飞宁可将掌上明珠送去江南寄人篱下,也不愿让她留在京都享受将门千金的荣华。这满城的锦绣繁华,终究抵不过那一方清净水土。他要女儿远离这吃人的朝堂,不必在权谋倾轧中沾染半分血腥。 一时可躲,一世难藏。 身为蓝氏嫡女,入主萧家皇庭是命中注定。除非,她的父亲不再是让朝廷忌惮的镇北王。 萧御湛收回思绪,道:当年之事,并非意外。有人将你母亲的行踪密报北狄,这才导致她被俘。他抬眸直视蓝婳君,一字一顿道:你母亲,是被人出卖的。 蓝婳君闻言,脸色瞬间阴鸷:“是谁出卖了我母亲?”即便她此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但那张天仙般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萧御湛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那方褪色的帕子:“这是赏梅宴那日,没来得及给你看的东西。”说着,他便将那方帕子递给蓝婳君。 “这是你母亲生前的遗物。” 赏梅宴那日,萧御湛刻意对她撒了谎。 其实,他是在母妃德妃娘娘薨逝之后,才去的军营。 这条帕子,是当时军中一位副将交给他的——那人正是德妃的胞弟,他的亲舅舅。 舅舅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恨意“你母妃是被人构陷的,你好好留着这条帕子,将来为母妃报仇雪恨!” 蓝婳君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的字迹与帕角绣着的看樱花,双手都在颤抖。 那方素白的帕子已经泛黄,但上面绣着的蓝樱花依旧栩栩如生——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帕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针脚细密精致,正是母亲的闺名。 蓝婳君颤抖的手指抚过帕上斑驳的血字,那褪色的墨迹仿佛带着母亲最后的温度: 郭相通敌…军报有诈...速告...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大片血迹晕染。她仿佛看见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用染血的手指拼命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陈婉。 母亲陈婉。 那个曾一袭红衣纵马疆场,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巾帼将军;那个在箭雨中为将士们擂鼓助威,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那个能让父亲这样的铁血男儿甘愿俯首称臣的奇女子。 最后却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连一方衣冠冢都不配享有。她的名字成了蓝家不能提的禁忌,她的战功被史官一笔勾销,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朝堂上下刻意抹去。 蓝婳君紧握帕子,手背青筋暴起,脸上早已泪如雨下。将这些年在江南外祖母家所受的委屈与隐忍,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 江南烟雨里寄人篱下的孤寂,每逢佳节只能对着母亲画像偷偷祭奠的心酸,还有那些被陈家的姐妹们讥讽没娘教养的日日夜夜,都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撕心裂肺。 萧御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心头蓦地一颤。 她连落泪都美得令人心颤。 她倏然撞进他凝视的目光里,慌乱间别过脸去。朱唇被咬得发白,生生将抽泣咽成喉间颤抖的气音。可单薄的双肩却背叛了她的倔强,偶尔泄出的一丝哽咽,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得刺耳。 “九,九殿下,抱,抱歉,臣,臣女失态了。”她哽咽的说。 萧御湛的指尖微微一动,终是克制住了为她拭泪的冲动。他沉默地递过一方锦帕,玄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龙鳞,与她素白的柔荑形成鲜明对比。 无妨。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还带着几分关切:“你不必强撑着。 蓝婳君攥着那方锦帕,泪水却落得更急。 萧御湛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眼底暗流涌动。 萧御湛凝视着她颤抖的指尖,恍惚间仿佛看见九岁的自己——那个跪在冷宫青砖上的孩童,死死抓着母妃冰冷的衣袖,哭到嗓音嘶哑。德妃脖颈间七道刀痕渗出的血迹,将他的蟒袍染得斑驳。 他们都曾是被夺走至亲的孩子。 只是她还能痛哭出声,至少,她还有一个很疼爱她的父亲,而他,连眼泪都成了奢望。 马车忽然停下,车夫掀开帘子。 “殿下,到了。”话音刚落,就看到蓝婳君的眼角泛红,脸上泪痕未干。 他吓得连忙低头,目光躲闪,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帘布边角。 这个在九皇子赶了五年车的老仆,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谁不知道九殿下最厌恶下人窥探私事? 萧御湛冷冷扫了一眼,车夫顿时打了个寒颤,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 今日之事。萧御湛声音平静,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是!车夫点头如捣蒜,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老奴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蓝婳君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起身缓步下车。 萧御湛紧随其后。 只见驿馆的朱漆大门上悬着鎏金牌匾,龙飞凤舞的写着“云韶馆”三个大字。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驿馆。 此处专为接待各国使臣而建。 蓝婳君抬眸望着匾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染血的帕子。十年前母亲就是死在北狄人手中,如今却要她以镇北王府嫡女的身份来接待仇敌,当真是讽刺至极。 第23章 接待使臣(二) 蓝婳君随萧御湛步入驿馆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染血的帕子。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杀害母亲的仇人了,她的心就止不住的颤抖。 萧御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许是方才长街遇刺一事,依旧让她惊魂未定。又或是萧御锦临去前那记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感到后怕。 她终究不是那般无畏之人。 方才在长街扬手掴向萧御锦时,她的呼吸明显变得很急促,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明明怕得厉害,却依旧强装镇定,为自己辩驳。 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倒比真正的悍勇更惹人玩味。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半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温柔: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蓝婳君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忽然抽开。 “我并没有害怕。” 她抬眸时,眼底已凝起一层薄冰。萧御湛瞧得分明——那冰层下烧着的,分明是灼人的恨意。 有趣。 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幼兽,转眼就竖起了浑身尖刺。 —— 他们来到二楼,二楼厢房的门扉半掩,透出一线昏黄烛光。 推门而入时,拓跋烈正背对门口立在窗前。玄色锦袍上的狼首纹饰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玄铁面具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九殿下,蓝小姐,久候了。 他的声音带着北狄人特有的沙哑腔调,面具下的目光在蓝婳君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萧御湛。案几上早已备好酒菜,三只鎏金酒盏在烛光下泛着暗芒。 蓝婳君的指尖不自觉地又抚上袖中血帕,却在触及帕角绣着的樱花纹样时蓦地收紧。萧御湛似有所觉,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她与拓跋烈之间。 萧御湛抬眸看向拓拔烈,阴鸷道:“拓拔烈,你北狄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京都长街行刺本王!”他显然没有无聊到拓拔烈会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行刺,危殆之间,萧御锦出手相救,才得已脱险,但萧御锦的到来,让他并不感到意外。 拓跋烈闻言,面具下的声音陡然阴沉:九殿下慎言!我北狄使团入京连佩刀都缴了,哪来的刺客? 话音刚落,萧御湛就从怀中突然掏出一把镶着狼头的匕首,一声砸在案几上。那时刚从你们北狄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拓跋烈突然低笑出声,玄铁面具下传来沉闷的回响。他缓缓拾起案上匕首,指尖在狼头纹饰上轻轻一按—— 咔嗒。 匕首竟从中间裂开,露出内层镌刻的宁王府徽记! 九殿下不妨再看看,他将匕首翻转,刀柄暗槽里掉出一枚鎏金令牌,这是不是您五皇兄的心腹才有的调兵符? 蓝婳君瞳孔骤缩——那令牌边缘的血迹未干,暗红发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蓝婳君的心脏猛地一缩,这颜色, 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父亲手下的一个副将战死沙场,尸身运回江南时,唇角凝结的血痕便是这般模样。那是北狄特制的落梅霜,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萧御锦的令牌上,怎会沾着这种毒血? 除非 除非今早的刺杀,本身就是萧御锦自导自演! 原来如此! 萧御锦这个伪君子!他早和北狄人串通好了! 若自己真死在北狄刺客手里,按照父亲的性子,定会先踏平北狄,再找皇室算账,正合了萧御锦搅乱朝局的意图!既除掉她这个镇北王嫡女,又能让父亲和九皇子两败俱伤。 趁机夺权。 好一招借刀杀人! 就在此时,却见拓跋烈突然击掌。屏风后转出两名被捆的北狄武士,口中塞着宁王府特制的绢帕。 今早这两人鬼鬼祟祟混入使团...拓跋烈刀尖挑开其中一人的衣领,露出锁骨处宁王府死士的刺青,说是奉了宁王之命,要栽赃我北狄行刺。 萧御湛闻言,忽然冷声道:“三王子这出戏,演得未免太拙劣。五皇兄若真想刺杀本殿,会用这种三年前就登记在兵部的旧制令牌?” 更可笑的是...萧御湛突然掀开那名的袖口,露出腕间未愈的烙伤——竟是北狄王庭惩戒逃兵的标记! 用叛徒冒充宁王府的人?他剑锋抵住拓跋烈咽喉,三王子是觉得我大燕的皇子,都瞎了眼? 驿馆大门轰然洞开,真正的宁王萧御锦率兵而入,身后押着的正是今早的北狄弓弩手。 一炷香时间前 长街之上,血腥气未散。 萧御锦狼狈的离开,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蓝婳君那一掌掴得极狠,指甲甚至在他的脸上上划出几道红痕。他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眸色阴沉如墨。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行的侍卫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位素来矜贵的宁王殿下此刻的狼狈。 ——然而他并未真正离开长街。 转过街角,他抬手示意暗处的影卫噤声,自己则隐入巷口之中。 “殿下,刺客已拿下。”影卫低声禀报。 那名北狄弓弩手还未来得及咬破齿间毒囊,就被宁王府的暗卫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萧御锦缓步上前,玄色锦靴碾上刺客的手掌,骨骼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谁派你来的?”他嗓音低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刺客抬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阴鸷,一言不发。 萧御锦冷笑一声,指尖微抬,身旁暗卫立刻递上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捏住刺客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银针精准刺入舌根穴位—— “唔——!”刺客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涎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现在,你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了。”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森然,“本王再问一次,谁指使你在京都行刺?” 刺客浑身颤抖,却仍死死闭口。 萧御锦眸色一沉,指尖微动,银针又深三分。 “啊——!”刺客终于崩溃,嘶哑着挤出几个字:“三……三王子……” “为何突然在长街行刺!”萧御锦继续拷问。 刺客的瞳孔因剧痛而涣散,喉间挤出破碎的喘息,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再多吐露半字。 萧御锦眸色一沉,指间银针骤然翻转,刺入刺客耳后一处隐秘穴位—— “唔——!”刺客浑身痉挛,脖颈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本王耐心有限。”萧御锦嗓音极轻,却如寒刃抵喉,“拓跋烈派你们当街行刺,是冲着九弟,还是蓝婳君?” 刺客的呼吸陡然一滞。 萧御锦眼底寒光骤现——果然。 他猛地掐住刺客咽喉,力道狠戾:“说!” “三、三王子说……”刺客眼球凸起,从齿缝里挤出气音,“若杀不了九殿下就、就让蓝小姐死在他面前,嫁祸给宁王……逼镇北王……反。” 话音未落,刺客突然双目圆睁,嘴角涌出黑血——竟是藏在牙槽的第二枚毒囊不知何时被咬破! 萧御锦暴怒,甩手将人掼在地上:“废物!” 暗卫急步上前探脉,脸色骤变:“殿下,是北狄‘阎罗笑’,无解!” 萧御锦盯着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底充满杀意! 拓跋烈竟敢把算盘打到本王的头上! 好,很好。 他忽然扯唇冷笑,转身时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24章 驿馆交锋 萧御锦踏入驿馆时,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长街未干的血迹。 他身后两名暗卫架着那名已气绝的北狄弓弩手,尸体的指尖犹自滴落紫黑毒血。 当萧御锦踏入驿馆的刹那,萧御湛的手已经覆上蓝婳君的眼睛。这个动作快得连她都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一片黑暗。 别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蓝婳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只因为怕她看见血腥。 拓跋烈的冷笑声传来:九殿下倒是怜香惜玉。 萧御湛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将蓝婳君往身后带了带。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萧御锦眯起了眼睛。 九殿下。她下意识唤道,声音比想象中的柔软,她刚想冷声拒绝,就挺萧御湛又道:乖,很快就结束了。这声低语在她耳畔炸开,这亲昵的语气让她感到及其不适。 殿下多虑了。她后退半步,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被他碰过的肌肤,臣女在江南时,连凌迟处死的场面都见过,这点儿血腥,根本微不足道。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萧御湛收回了手。 拓跋烈突然低沉地笑了起来:九殿下倒是殷勤,可美人儿并不领情啊。 话音刚落,就见乌兰珠从暗处缓步而出,她旋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九殿下对蓝姑娘竟然这般小心翼翼的,”她忽然声音拔高:“哪像我们北狄的女儿,见惯了狼群分食的场面,这点血光,她用靴尖踢了踢地上尸体: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乌兰珠的话音刚落,萧御锦的剑锋已抵住她咽喉:本王倒要看看,草原女儿的骨头是不是比嘴硬。 乌兰珠见状不退反进,红唇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银铃般的笑声在肃杀的驿馆内回荡,与刀剑的寒光形成诡异反差。 王爷好大的火气~她尾音上扬,手指竟轻轻夹住萧御锦的剑锋。染着蔻丹的指甲在寒光中泛着血色,与剑身上映出的冷光相互辉映。 剑刃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她却浑不在意地又向前半步。脖颈上被剑锋划出的血痕渗出细密血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在玄色锦袍上晕开暗色花纹。 萧御湛突然抬脚踹向地上的尸体,靴底重重碾在尸体的手腕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五皇兄,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脚,锦靴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拓跋烈方才可是信誓旦旦,说这是你的手笔。 萧御锦闻言,终于将目光从乌兰珠身上移开。他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尸体:三王子若想玩栽赃的把戏,也该找个像样的替死鬼。他突然抬脚踩住那截断裂的箭矢,玄色衣袍在血泊中划出一道暗痕,他靴底缓缓施力,箭矢在他脚下碎成齑粉,用这等拙劣手段,是在侮辱本王的判断力?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蓝婳君突然注意到乌兰珠耳垂上晃动的银铃,她瞳孔骤然紧缩,记忆中,她母亲似乎也有一副这样的耳环,连上面的樱花刻文都一模一样。 乌兰珠也察觉到了蓝婳君子的目光,看来蓝姑娘识得此物?她娇笑着退到拓跋烈身侧,指尖轻抚自己渗血的脖颈,这可是从一位江南美人身上亲手取下的呢。 话音刚落,萧御锦的剑突然爆发出森然寒光,整个驿馆的温度仿佛骤降。 但蓝婳君却比他出手更快,她反手拔出萧御湛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乌兰珠心口:你再说一遍?素来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刺骨的杀意。 乌兰珠的红唇勾了勾,指尖轻轻拨弄耳垂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蓝姑娘不信?她慢条斯理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位美人临死前,可是死死护着这枚耳环呢。 话音未落,蓝婳君手中的刀已如闪电般刺出! 乌兰珠仓皇侧身,银铃耳坠却被刀尖挑断,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看着蓝婳君赤红的双眼,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蓝夫人死得可壮烈,临死前,那些北狄的勇士们可是… 她的话音未落,萧御锦的剑锋陡然迸发出刺骨寒芒,凛冽的剑气逼得乌兰珠喉头一紧,生生将后半句话噎在了喉间。 “你们把我母亲…”蓝婳君的声音突然哽住,她怒火中烧,却气的眼眶瞬间通红,蓄满的泪水在火光映照下像两汪血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握着佩剑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 乌兰珠未尽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她的心口。那些破碎的词句已经足够拼凑出可怖的真相——她被他们糟蹋了。 蓝婳君浑身剧震,这个消息犹如万箭穿心,瞬间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蓝姑娘!萧御锦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她在诓你,她这么说是在刻意激怒你。” 萧御锦的话让她回拢了一些理智。 萧御湛眼底暗芒一闪,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截断乌兰珠的退路。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五皇兄这出戏,倒是比教坊司的歌舞精彩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乌兰珠耳垂上的银铃,只是不知这铃铛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番话看似调侃,却让拓跋烈的面具微微一动。蓝婳君敏锐地注意到,当萧御湛说到二字时,乌兰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就在萧御湛话音落下的瞬间,乌兰珠突然暴起发难。她红纱一扬,数十枚淬毒银针朝蓝婳君面门激射而去,却被萧御湛的折扇尽数挡下。 随后,萧御湛手中折扇地展开,扇面闪过一道寒光,竟是将所有银针尽数反弹回去。乌兰珠慌忙闪避,却仍被三枚银针擦过脸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看来草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萧御湛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也只会暗箭伤人。 萧御锦早已一个箭步上前,将蓝婳君护在身后。他手中长剑直指拓跋烈咽喉:拓拔烈,今日之事,你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拓跋烈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他猛地扯下玄铁面具,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最醒目的,正是与银铃上一模一样的樱花烙印。 交代?他声音嘶哑如恶鬼,就像十年前你们大燕给我北狄的交代一样吗?十年前雁门关外,你们假意和谈,却在酒宴上下毒屠我北狄使团七十二人!我父王就是被你们吊在城门上活活晒成了人干! 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同样的烙印:这道樱花烙,就是你们那位陈将军亲手烙下的!那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假意义和,用最下作的美人计诱杀了我北狄使团七十二人! “住口!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蓝婳君声音嘶哑得可怕,她冷冷的看着拓拔烈,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我母亲一生光明磊落,岂容你污蔑! 萧御锦突然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抬眸看向拓拔烈,冷声道:三王子莫非忘了,当年北狄使团随身携带了瘟疫毒种,准备投毒江南,就像你们三百年前对前朝做的那样! 拓跋烈突然狂笑起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布,那这个呢?你们大燕边军屠戮北狄妇孺的密令,上面盖的可是你们兵部的大印! 萧御湛突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巧了,本殿近日正好截获一批北狄密探。他指尖轻点令牌上的狼头纹,三王子可认得这个?你们半个月前派往江南投毒的密探,每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令牌。若不是本殿发现及时,恐怕这阴谋就被你们得逞了。 就在此时,驿馆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名紫衣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疾步而入:圣旨到!宣宁王、九皇子即刻入宫觐见! 拓跋烈趁机后退数步,狞笑道:看来今晚的好戏,只能改日再续了。他一把拽过乌兰珠,在侍卫掩护下迅速退向暗门。 想走?可就在此时,驿馆外骤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与铠甲碰撞的铮鸣。一支玄甲精骑如黑潮般涌来,为首之人银甲长刀。 ——是镇北王蓝盛飞! 拓跋烈,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踏出此门! 他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 “父亲?!”蓝婳君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她望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嘴唇蠕动了一下,父亲明明三日前就前往了边关。 萧御湛的脸上也同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蓝将军?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错愕,您不是三日前就去边关了? 蓝盛飞闻言,冷笑一声,铁靴踏过满地血污,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脚印。他随手扯下肩甲上插着的箭矢扔在地上,老夫若真去了边关,今夜岂不是要让我儿独自面对这群豺狼? 萧御锦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突然高声道:蓝将军来得正好! 蓝婳君猛地转头看向萧御锦,只见他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浴火凤凰——正是三日前她亲眼看着父亲带走的调兵符! 本王与蓝将军早有约定。萧御锦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这场局,从拓跋烈踏入京城那刻就布下了。 萧御湛的折扇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你们早有预谋? 蓝盛飞一箭射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喉咙,冷笑道:九殿下当真以为,老夫会放心让女儿独自赴这鸿门宴?他转向拓跋烈,三王子,你安插在兵部的细作,昨日就被老夫亲手处决了。 拓跋烈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突然暴起扑向蓝婳君:那你就亲眼看着女儿死在—— 萧御锦的剑比他更快。寒光闪过,拓跋烈的面具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萧御锦的剑尖抵住他喉结:“说!当年是谁与你们里应外合害死蓝夫人的?” 拓跋烈嘴角溢出血沫,却仍狞笑:“宁王殿下以为这就结束了?” 话音未落,驿馆的梁木骤然断裂,数道黑影自暗处暴起!淬毒的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逼萧御锦后心! 小心暗器!蓝盛飞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虹,刀风激荡间竟将漫天暗器尽数扫落。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身形如铁塔般挡在众人前方,刀锋所指,杀气凛然。 萧御锦剑光如电,瞬间刺穿两名刺客的咽喉,却见更多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沉声喝道:九弟,带蓝姑娘先走! 萧御湛一把扣住蓝婳君的手腕:得罪了!话音未落,已带着她疾退数步。蓝婳君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纤纤玉指紧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父亲...她回头望去,只见蓝盛飞一人独战群敌,刀光如匹练,在刺客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老将军须发皆张,怒目圆睁:走!为父断后! 驿馆外,萧御湛的亲卫已备好快马。九皇子不由分说将蓝婳君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声急,蓝婳君最后看到的,是父亲如战神般屹立的身影,以及萧御锦剑光所过之处溅起的血花—— 马蹄声渐远,驿馆内的厮杀声却愈发激烈。蓝盛飞横刀立马,一人独挡十余名黑衣刺客。刀锋过处,血溅三尺,老将军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蓝将军好身手。萧御锦长剑如虹,与他背靠背形成犄角之势,不过这些杂鱼,还不配让您亲自出手。 蓝盛飞大笑一声,刀势陡然一变:王爷说笑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话音未落,刀锋已斩落两颗人头。 就在此时,驿馆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数十支火箭破窗而入,瞬间点燃了木质结构的房梁。火舌吞吐间,拓跋烈阴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宁王殿下,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萧御锦眸光一凛,剑锋直指声源处:拓跋烈,你逃不掉! 是吗?拓跋烈狞笑着掀开斗篷,露出绑满全身的火药,那不如同归于尽? 蓝盛飞脸色骤变,一把拽住萧御锦的手臂:王爷快走!这驿馆要塌了! 萧御锦却纹丝不动,反而上前一步:三王子若有胆量,现在就点燃引线。他刻意放慢语速:让本王看看,草原雄鹰的后人究竟还剩几分血性。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拓跋烈若真有同归于尽的胆量,早在亮出火药时就会直接引爆。这般作态,不过是困兽犹斗的虚张声势。这位北狄三王子好不容易从他兄长手中夺了王位,尚有宏图未展,怎会甘心葬身异国? 拓拔烈闻言,火把在拓跋烈手中微微发颤,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他明显被萧御锦的话语说的破防了。 “点啊!”萧御锦眯起眼睛,又逼近半步,靴底碾碎地上散落的火药颗粒,让北狄七十二部都记住,他们的三王子是站着死的。 蓝盛飞见状,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眸微微眯起。 他太了解这位宁王殿下了——那看似鲁莽的步步紧逼,实则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蓝盛飞的目光扫过拓跋烈颤抖的指尖,心头却突然一紧。这样精于算计的年轻人,若是对婳儿起了心思,定会想尽办法让陛下下旨娶她女儿的——他不由想起方才萧御锦按住女儿肩膀时,那看似保护实则占有的姿态。 等此事了结,定要送婳儿回江南。他在心中暗下决心,粗糙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给她找个书香门第的夫婿,远离这些刀光剑影,朝堂纷争。 这个念头让他的刀势愈发凌厉,仿佛要将所有威胁都斩于当下。 蓝盛飞心头一阵发苦。但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护婳儿多久? 第25章 被俘 萧御锦踩着楼梯缓步而上,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玄色衣袂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拓拔烈不自觉地后退,靴跟撞上墙面时才惊觉已无路可退。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寒意。 萧御锦手腕倏然一翻,寒光乍现,剑锋已抵在拓跋烈喉间。他睨了一眼拓拔烈腰间的火药,忽然冷笑一声:三王子若有胆量同归于尽,早该在亮出火药时就点燃。这般作态,是怕死后王位便宜了你那位庶兄吧?冰冷的剑尖微微陷入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拓跋烈呼吸一滞,喉结在剑下艰难地滚动,却不敢再动分毫。 蓝盛飞见状,一跃而上,来到二人面前。他的长刀逼近拓拔烈的咽喉,附和道:王爷说得不错!三王子若真有骨气,不妨让老夫看看北狄儿郎的血性!他每个字都裹挟着边关风沙的粗粝。他虽平日最看不上这些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做派,此刻女儿还未脱离险境,他只得与萧御锦合作,速战速决。 此时,拓跋烈已被二人手中锋利的兵刃逼至绝境,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因紧张的对峙而凝固。然而,他却面不改色,眼神中透着一股从容与狠戾。就在二人还在以言语嘲讽,试图瓦解他的心理防线时,他突然微微仰头,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藏于舌底的毒囊。 嗤—— 一缕幽绿的烟雾从他唇边溢散,顷刻间淹没了三人。 蓝盛飞萧御锦二人反应迅速,赶忙捂住口鼻,快步后退。 拓拔烈趁机纵身一跃,来到一楼。 萧御锦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的跃下二楼,直取拓跋烈咽喉要穴。 与此同时,蓝盛飞手中长刀如惊雷乍现,刀锋裹挟着凌厉罡风,自下而上斜斩拓跋烈腰腹。这一上一下的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拓跋烈眼中血光暴涨,突然一声暴喝,周身真气鼓荡。只见他双掌交错,竟同时施展出北狄王庭秘传的苍狼拜月血鹰探爪两大绝学。左手成爪硬撼长剑,右手化掌直击刀背,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竟在他体内完美融合。 气劲爆裂声中,萧御锦与蓝盛飞同时后撤三步。青石地面以拓跋烈为中心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丈余。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得愈发狰狞:大燕的剑,边关的刀,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蓝盛飞突然暴起发难。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借着刀势掩护激射而出。拓跋烈仓皇闪避间,火把脱手坠落。 走水了!驿馆外传来惊呼。火把正落在浸满毒血的地毯上,紫黑色火焰瞬间窜起。 萧御锦眼疾手快,一剑挑飞即将引燃的火药引线。蓝盛飞趁机箭步上前,刀锋直取拓跋烈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乌兰珠从梁上飞扑而下。她手中红纱展开,竟是一张淬毒的铁蒺藜网。蓝盛飞不得不回刀格挡,刀网相击迸出火星。 王爷快走!蓝盛飞暴喝一声,反手劈开两名刺客,这毒烟厉害! 乌兰珠见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砸向地面。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整个驿馆,隐约可见她拽着拓跋烈往暗门退去。 萧御锦正要追击,却被蓝盛飞一把拉住。 王爷且慢!蓝盛飞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从北狄细作身上搜出的。上面提到朝中有人接应。” 萧御锦瞳孔骤缩。就在这瞬息之间,驿馆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将暗门堵得严严实实。 蓝盛飞长叹一声,收刀入鞘。他望着已成火海的驿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将军?!萧御锦脸色骤变。 无妨。蓝盛飞抹去血迹,苦笑道,“老毛病了。” 随后二人刚冲出驿馆,身后便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 二人脱离了困境后,蓝盛飞急切道:“我去接应九皇子。” 萧御锦道:“本王也去。”他心中暗道:蓝盛飞这老狐狸,嘴上说着不涉党争,到底还是舍不得独女涉险。 不过,正合我意。 接着他又道:“将军,我们分头找,子时在醉仙楼汇合。” 驿馆众人已提着水桶赶来救火,连残余的精兵也加入其中。昨夜积雪未消,火势很快被遏制,不出半个时辰,只剩缕缕青烟升起。 乌兰珠与拓拔烈从驿馆逃出来后,随后二人选择兵分两路,去追萧御湛的快马。 拓拔烈早已在驿馆附近设下埋伏,萧御湛带着她跑不了多远。 夜幕降临。 萧御锦策马狂奔,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几乎翻遍了京城的每一条暗巷,连最隐蔽的地下赌坊都没放过,始终没能找到二人的踪迹。 再搜!他厉声喝令,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随行的侍卫从未见过宁王这般失态——那双执掌生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眼底爬满血丝,活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与此同时,蓝盛飞正单膝跪在城南废墟中。老将军的铁甲上沾满血污,手中紧攥着那支自己当年亲手为女儿雕刻的簪子——向来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如朽木,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将军...副将不忍地递上水囊,却见蓝盛飞突然暴起,一拳砸碎了身旁的石柱:拓跋烈——!那不是一个将军的怒吼,而是一个父亲痛彻心扉的呐喊。碎石割裂了指骨,鲜血顺着铠甲纹路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临近子时,他回到醉仙楼附近,一颗心依旧提在嗓子眼。恰在此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 见萧御锦推门而入时,蓝盛飞猛地起身过去,一把揪住萧御锦的衣领,将这位尊贵的宁王殿下拽得踉跄半步。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深深掐进华贵的锦缎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在铁甲上摩擦:有婳儿的消息吗?! 萧御锦从未见过这样的镇北将军——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蓝将军,冷静...萧御锦话音未落,就被更用力地抵在墙上。我女儿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冷静! 萧御锦理解蓝盛飞此刻的心情——那种撕心裂肺却无处发泄的焦灼,那种翻遍每一寸土地却寻不到至亲的绝望。 令爱的下落,本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萧御锦说完即刻对亲卫下令传令禁军,全城戒严。另派快马通知边关,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大燕! “诺!” 蓝盛飞的手指仍攥着萧御锦的衣领,锦缎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荒野中受伤的猛兽,随时可能撕碎眼前的一切。 交代?蓝盛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女儿失踪已经六个时辰了,你给我的只有二字? 萧御锦没有挣扎,任由这位失控的父亲发泄怒火。 —— 数时辰前,暮色刚刚笼罩云韶馆。 萧御湛紧扣蓝婳君的手腕,在馆外密林中疾驰。枯枝不断抽打在两人身上,身后传来狄人骑兵特有的马蹄声——那是包铁的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 在那里! 活捉蓝婳君! 夹杂着狄语的吼叫声越来越近。萧御湛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十余支羽箭已破空而来。抓稳了!他猛地揽住蓝婳君的腰身,纵身跃过一道断崖。蓝婳君的裙裾在风中翻飞,险些被崖下的荆棘勾住。 还未站稳,三支黑羽箭已呼啸而至。萧御湛迅速压着蓝婳君伏低身子,箭矢擦着他们的发梢掠过,深深钉入前方古槐树干,箭尾的黑羽仍在剧烈颤动。 两人不敢停留,很快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刚废弃不久的小镇。残垣断壁间,几盏未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不出的诡异。 蓝婳君的后背紧贴着萧御湛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肋下渗出的温热湿意——那是方才为护她挡下的暗箭伤口在渗血。 殿下...你的伤... 别出声。萧御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突然扯断腰间玉佩往后一抛,玉碎声里骤然炸开刺目白烟。追兵的怒骂声中,他趁乱带着蓝婳君跑进巷尾的一个废弃茶肆,撞翻的蒸笼屉子噼里啪啦砸落成天然屏障。 后窗棂碎裂,萧御湛抱着她滚落草垛。 他玉面染血,束发的金冠早不知丢在何处,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伤口上,瞧着比平日真实许多。 从这里...他咳出口血沫,扯开暗门机关,直通护城河。 话音未落,屋顶的瓦片就突然炸裂! 乌兰珠从屋顶俯冲直下,冰冷的匕首直取蓝婳君咽喉。萧御湛反手格挡,臂膀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蓝婳君见状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乌兰珠。 乌兰珠吃痛闷哼一声,额角顿时渗出鲜血。她眼中凶光更盛,匕首在掌心一转,再次扑来。 萧御湛趁机将蓝婳君护在身后,染血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强忍剧痛,剑锋直指乌兰珠心口,声音冷如寒铁:再上前一步,休怪本殿剑下无情。 乌兰珠抹去额角的血,阴冷一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残废之躯?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一闪,竟如鬼魅般绕至萧御湛侧翼,匕首直刺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蓝婳君猛地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扬手洒向乌兰珠双眼。乌兰珠猝不及防,视线被迷,动作顿时一滞。 她趁机用力推了一把萧御湛,萧御湛猝不及防,被蓝婳君猛然一推,整个人踉跄着跌入暗门之中。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却被乌兰珠横空劈来的匕首逼得缩手。寒光闪过,手背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蓝婳君——! 暗门轰然闭合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最后一缕天光被生生掐断。萧御湛的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石壁上,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他猛地扑向石壁,石壁再也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乌兰珠得意的娇笑和刀剑相击的铮鸣,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心头。 萧御湛顿时恍然大悟,危急关头,她竟先将生路留给了他。 “傻丫头。”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向来从容优雅的九皇子,此刻却像个疯子般用额头抵着石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石块,看清外面那个不要命的傻姑娘。 那时他盘算得清楚——娶了这个蓝家独女,就等于握住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她惊鸿般的容颜不过是锦上添花,她的聪明才智不过是意外之喜,真正要紧的,是她父亲手中那枚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兵符。 他算准了虎符的分量,算透了朝堂的局势,却独独没算到,她尽是这般的纯粹。 蓝婳君今日对他的恩情,他记下了。 密道石门的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除非他走到暗门的另一头。 萧御湛强忍剧痛,撕下一截锦袍衣摆,死死缠住肩头汩汩流血的箭伤。布料勒入皮肉的刺痛让他混沌的神智为之一清——前方两公里外,护城河畔有他提前布置的接应。 他此刻无从知晓蓝婳君是吉是凶。但有一点再明白不过——若想从北狄人手中救她,或是替她讨回公道,他必须先活着离开这里。 萧御湛踉跄着撑起身子,每迈出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鲜血浸透肩头的布条,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他咬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他要活着, 他只有活着, 他才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强撑着身子,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另一端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机关,当夜风裹挟着护城河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道。 月光下,他看到接应的密探正在原地焦急的踱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他张了张嘴,却只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入眼是医馆简陋的房梁。草药苦涩的气息萦绕鼻尖,肩头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窗外的寒鸦声提醒着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第26章 旧恨 石门轰然闭合的刹那,蓝婳君背抵冰冷的石壁,耳边仍回荡着萧御湛拼死厮杀的声音。 她知道他为何救她——因为她是镇北王之女,因为她的生死关乎边关存亡,因为他是奉命护她周全。 可她并不后悔。 不是因她心系萧御湛,而是天性如此——她宁可自己落入敌手,也不愿看旁人因她枉死。 乌兰珠的弯刀寒光森然,北狄士兵的包围步步紧逼。 当乌兰珠的弯刀抵住她咽喉时,蓝婳君的指尖在袖中发抖,她面色平静,内心却害怕极了。 怕那刀锋再进半寸就会割开血管,怕那些北狄士兵眼里赤裸的恶意,更怕自己下一瞬就会崩溃哭求——像所有十五岁的小姑娘该有的反应那样。 可她只是垂下睫毛,轻轻吸了口气。 她强忍着恐惧,在心里对自己说: 蓝婳君,你不能怕,你是蓝家的女儿。 可此刻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震碎耳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却像是隔了一层雾。原来人在极度恐惧时,连痛觉都会变得迟钝。 她曾看过江湖话本,没有一种教过她,该怎么面对真正抵住咽喉的刀。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侠女不会腿软,但她会。 乌兰珠的刀尖挑起她下巴,俯身逼近,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现在知道怕了?” 她喉咙发紧,但声音很稳:“你要杀我,早杀了。” 乌兰珠闻言大笑,刀背拍了拍她脸颊:“小丫头,你很聪明!可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悄悄把舌尖抵在齿间——若真到那一步,自己就咬舌自尽。 乌兰珠的刀尖突然下移,挑开她腰间束带,一字一顿的说道: “比死更可怕的,是让你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你父亲的累赘。 素白外袍哗啦散开,露出染血的单薄中衣。 素白外袍被挑落的瞬间,蓝婳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京城的刺骨寒风骤然灌入单薄的中衣,那些被荆棘划破的衣料缝隙间,隐约可见雪白肌肤上渗出的血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北狄士兵骤然变得灼热的目光,那些肆无忌惮的视线像毒蛇般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 这比刀剑加身更让她战栗 中原贵女不是最重名节么?乌兰珠的指尖恶意地划过她裸露的锁骨,又扯下她一片衣角: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回去也该浸猪笼了吧? 蓝婳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府里一个丫鬟只因被醉酒的客人扯松了衣襟,第二天就被发现投了井。那时外祖母抱着她颤抖的身子说:婳儿,无论什么时候,生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听见有北狄士兵用粗鄙的方言说着下流话,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耻辱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那些投井的女子——原来有些羞辱,真的比死亡更难承受。 蓝婳君的舌尖抵在齿间,颤抖着蓄力,却迟迟未能咬下。 她也是个怕疼的小姑娘。 她颤抖着去拢散开的衣襟,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抓不住布料。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在尘土中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就受不住了?乌兰珠大笑,你们中原女子不是很有骨气吗? 蓝婳君咬了咬牙,道:“同为女子,你明明知道这对一个姑娘家意味着什么。”蓝婳君拢住破碎的衣襟,指节因屈辱而颤抖:“你可以杀我,甚至可以将我千刀万剐!但何必用这种方式作践我?” 乌兰珠闻言,却突然暴怒地掐住蓝婳君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石壁上,你以为这就叫羞辱?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七年前在狼牙谷,你父亲也是这样挑开我的战甲!”她猛地扯开自己的皮甲,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箭疤,你猜蓝盛飞为什么没杀我?她手指蓦地收紧,看着蓝婳君脸色涨红,他要留着我的命,让我亲眼看着兄长的人头被挂在旌旗上! 蓝婳君道: 我父亲绝非如此卑劣之人! 乌兰珠的手指突然掐住蓝婳君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月光下,这位北狄女将的眼中翻涌着十年未愈的伤痛。 你父亲把你保护得真好。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砾摩擦,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蓝婳君看见乌兰珠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那年我十八岁,他们当众扒了我的铠甲,让我只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你父亲麾下的将士们...是怎么笑着往我身上泼冷酒的,你还想知道更多细节吗?” 乌兰珠说着,一滴滚烫的泪砸在蓝婳君手背上。 最可笑的是...乌兰珠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他们一边骂我不知廉耻,一边用最下流的眼神盯着我看。这就是你们大燕的仁义之师? 蓝婳君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却不是因为刺骨的寒风——乌兰珠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将她心中那座巍峨的父辈丰碑,一寸寸剐得粉碎。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凯旋故事 那些被反复擦拭的军功章 父亲教她执剑时说的蓝家儿郎当以忠义立世 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刃,绞得她心口生疼。 父亲怎么会做这么不堪的腌臜之事? 你胡说...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 你久居深闺,怎知边关血染的黄沙里,埋着多少腌臜事? 蓝婳君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但乌兰珠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羊皮卷,上面盖着镇北王的帅印:认得这个吗?七年前狼牙谷之战,你父亲亲笔所书的密令——不留活口,妇孺皆斩 蓝婳君浑身发抖——那字迹确实与父亲如出一辙。她不知道,这是乌兰珠耗时三年临摹的赝品。 蓝婳君见到此物,双膝突然失了力气,重重跪倒在沙地上。 乌兰珠看着蓝婳君此刻这幅颓废的样子,一脸的得意。 她的目的达到了。 乌兰珠猛地松开钳制,从腰间解下一副泛着寒光的玄铁锁链。锁环相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惊得蓝婳君浑身一颤。 乌兰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链上的纹路,她在说谎。 ——但摧毁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崇拜,比砍断她的手脚更令人愉悦。 让她带着满心猜疑,成为扎在蓝盛飞心口最毒的那根刺。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记忆里的画面总在深夜折磨她 ——萧御锦,那个道貌岸然的大燕皇子,那个畜生!他命人扒了她的战甲,让她跪在雪地里,命人往她身上泼酒,笑着说要让北狄的银狐尝尝玉液。 而蓝盛飞只是沉默地站在营帐外,最终下令停止了这场羞辱。 但他第二天,就命人把她兄长的头颅砍下,高高挂在了大燕的城墙之上。 他女儿今日所遭受的屈辱,不及她当年的万分之一! 但活捉蓝婳君,比杀她有用千倍! 让她‘归顺’北狄,嫁给王庭的勇士,逼蓝盛飞退兵,让出三坐边城,甚至,让他亲手打开雁门关,这便是对蓝盛飞最好的报复。 乌兰珠揪住蓝婳君的后领,像对待猎物般将她横掼在马鞍前。 她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嘶鸣,蓝婳君在颠簸中闷哼一声,乌兰珠的笑意更冷。 当萧御锦带人赶到这里时,夜色又更深了几分。 他的玄色战靴碾过染血的碎石,在石门前的空地上缓缓蹲下。 萧御锦俯身拾起那片残破的衣角,指腹传来略显粗糙的触感。 这是江南常见的素罗料子,虽不算粗劣,却远不如京城贵女们穿的云锦柔滑。布面上绣着几枝歪斜的兰草,针脚稚嫩得可笑——像是初学女红的少女随手绣的。 萧御锦的指尖在布料上停顿,这哪里像是镇北王府的千金该穿的衣裳? 蓝盛飞何尝不知江南并非乐土? 他宁可女儿在江南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也不愿她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 但有些选择,本就是两害相权。 王爷。下属的声音发紧,看这血迹未干,北狄人应该还未走远。 萧御锦猛的攥紧那片染血的衣料,粗粝的布料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既然蓝盛飞执意要女儿远离权贵,那本王只能让他的女儿心甘情愿的嫁入王府了。 待寻回那丫头,他自有千百种温柔手段,让她心甘情愿。 思及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暗芒。 蓝婳君被横捆在马背上,北狄人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的手腕,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她没有徒劳挣扎,而是借着马背颠簸的节奏,暗中观察四周—— 这是一条隐蔽的山路,狭窄得仅容一骑通过。马蹄裹了粗布,踏在积雪覆盖的石阶上几乎无声。冬夜的山风格外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乌兰珠策马在前,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蓝姑娘倒是镇定,怎么,不指望你那两位皇子来救你了?” 蓝婳君淡淡瞥她一眼,懒得回应。 她心中清明如镜。 她心中所求的良人,从来不是这般模样。不是萧御锦那样杀伐决断的冷铁,也不是萧御湛那般温润如玉的假面。庙堂之高,权谋之深,于她而言,不过浮云过眼。 她心中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心人。 要他能与她晨起煎茶,夜来挑灯,不必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要那等朝秦暮楚的纨绔,也不要左右逢源的权贵,只要个清清白白的男子,眼里心里都只装着她一人。 江南的沈郎中就正合她的心意。 他生得俊俏,眉如墨画,眼若点漆,一袭青衫衬得身姿如修竹。 那人总是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走在青石板路上会特意放轻脚步,生怕惊了谁家檐下的燕子。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把脉时总是先垫一方素帕,开药方时连字迹都透着温柔。 每逢集市日,她总要路过仁心堂。 她会在对街的绸缎庄驻足,借着比量布匹的由头,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悄悄望向药铺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盘算着,等父亲从边关回来探亲时,定要缠着他去沈家提亲。 可惜,这样好的沈郎中,已有了家室。 那日她去借书的路上,正巧遇见沈郎中携着夫人同行。那位沈夫人挽留着简单的妇人髻,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刚买的菜。沈郎中低头同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接过篮子,又细心替她拂去肩上落花。 她站在街角,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沈郎中忽然停下,从路边买了一包桂花糖,拆开油纸先喂了夫人一块。那样寻常的动作,却让她心头蓦地一酸。 蓝婳君收回思绪,冷风夹杂着雪粒刮过脸颊,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乌兰珠的嘲讽犹在耳边,她却只是闭了闭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乌兰珠姑娘,”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你留我性命,不过是想威胁我父亲,或是引萧家兄弟入局。 乌兰珠听罢,眼中寒芒一闪,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蓝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她忽地敛了笑意,声音如淬了冰般冷冽:但你可知晓?十年前雁门关外,你母亲率大燕使团假意议和,却在水源中暗下剧毒,害得我北狄七十二勇士肠穿肚烂而亡。如今你们大燕的九皇子萧御湛,更是将我们大汗的七王子囚于铁笼,如畜牲般圈养在府中。我们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蓝婳君闻言,肃然道:“十年前雁门关一事,我相信我的母亲有她的道理。但我父亲镇守边关二十载,你们当真以为,他会为了一己私欲,会出卖用半生鲜血守护的疆土?” 第27章 赞赏 乌兰珠冷冷道:“要怪就怪他老人家,将软肋养得这般招摇。若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在北狄做客,那位威震边关的蓝大将军会不会方寸大乱呢?” 蓝婳君闻言,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道:“你多虑了。我父亲离京前说过,若有一日我被俘,他定会先守住边关将士用血肉换来的疆土,再来为我收尸。” “你不恨他么?乌兰珠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那语气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往事。 蓝婳君摇摇头,决然道:“不恨。舍小保大,舍私为公,这本就是刻在蓝家血脉里的宿命。”蓝婳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道:“他又何尝不想做个寻常父亲,可他不能。为了让我远离朝堂纷争,他选择将我送去江南。那十年的寄人篱下,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心知肚明。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但在他眼里,这些与朝堂的血雨腥风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已经为我选了一条相对安稳的路,他宁愿我恨他,也为我挣一条活路,可我还有什么理由恨他呢? 有时候我在想,蓝婳君继续道,目光落在远方,若他当年心软将我留在京城,如今的我,怕是早就成了权力博弈中的一枚弃子。 蓝婳君说着,突然冷笑了一声:“今日在长街,趁四下无人之时,萧御锦竟敢...”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而是继续道:他们这等轻狂之徒,我父亲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本性。他和萧御湛,他们仗着天家贵胄的身份,把臣子家的女儿当作玩物,当作筹码。蓝婳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为大燕镇守边关二十余载,换来的竟是他们对忠良之后的轻贱。那个萧御锦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却尽是轻狂放荡。在他们眼里,我与那些供人取乐的物件,又有什么分别? 乌兰珠闻言,脑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萧御锦当街对她轻薄?大燕的亲王竟对臣女当众非礼?”这几个字如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响。 乌兰珠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住了一把足以将这位亲王置于死地的利器。 她要让那些擅长舞文弄墨的文官,见证亲王的丑态,再让这些风流韵事通过最不堪的渠道传回大燕。届时,根本不需要北狄动手,大燕的文人口诛笔伐就足以让萧御锦身败名裂。 那些平日里对萧御锦心怀不满的官员们,定会趁机群起而攻之,更是让他生不如死。 而大燕的皇帝为了维护皇室的尊严,也绝不可能轻易姑息此事。 萧御锦就会因此事失去了权势的支撑,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此刻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七年前在狼牙谷,萧御锦的匕首划过她战甲时刺耳的声响,周围大燕将士下流的哄笑,还有那句刻进骨血里的北狄美姬,当与众乐的轻佻话语。 七年前,萧御锦加在她身上的那些屈辱,如今终于等到了千倍奉还的时机。 该轮到萧御锦尝尝这滋味了。 乌兰珠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不动声色道:所以这就是蓝盛飞当年急着送你出京城的原因? 蓝婳君正色道: 父亲很轻醒,天家贵胄的做派,向来如此——在他们眼中,臣子之女不过是可随意摆布的棋子罢了。 乌兰珠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看得通透。 蓝婳君苦笑:“父亲走过的荆棘路,又怎忍心让我再走一遭,他宁可自己担着狠心的骂名,也要把我推出这潭浑水。有时候我在想,这朝堂之上,最干净的反倒是他这样的之心。” 乌兰珠道:“你这般心性,倒叫我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她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若你是北狄女儿,我倒是想与你煮酒论剑,看一场塞外飞雪。”此刻,乌兰珠心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敬意。在这权势倾轧的世道里,多少人如墙头草般趋炎附势,偏她似一树白梅——纵然被冰霜覆盖,依旧守着最纯净的白。 你倒像极了我们北狄的白梅。她由衷的称赞道。 蓝婳君闻言,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白梅虽好,终究耐不得北地的风寒。倒是乌兰将军,更像这塞外的胡杨——千年不倒,万年不死。 蓝婳君凝视着乌兰珠被战火磨砺的眉眼,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敬意。在这世道里,多少闺阁女子终其一生困于绣楼,而眼前这位女将却敢提刀立马,在血与火的沙场上挣出一片天地。 说来可笑,蓝婳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生为蓝家的儿女,却只在江南读过诗书,而你她的目光扫过乌兰珠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弯刀,眼里投来敬意:学的却是安邦定国的本事。 乌兰珠闻言,道:“怎么?觉得我们北狄女子粗野?” 蓝婳君摇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是羡慕。” 乌兰珠握刀的手突然一滞。征战多年,她听过无数奉承谄媚之词,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敌国少女口中,听到这般真挚的肯定。 那些粗犷的北狄汉子称她,朝中大臣暗地里骂她牝鸡司晨,就连父亲临终前,也只叹息着说可惜不是男儿。而今这个满身伤痕的中原贵女,却用最平静的语气,道破她半生戎马最深的执念。 第28章 江南往事 乌兰珠攥着缰绳的手突然收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望着蓝婳君冻得发青的指尖,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多少个无眠之夜,她都能看见兄长滚落的头颅在黄沙中怒目圆睁的模样。蓝盛飞手执着玄铁长刀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刀尖垂落的血珠在雪地上砸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梅。 真是疯了...她在心底暗骂自己,明明这是仇人的女儿,怎么反倒怜惜起来? 山路又长又远,似无尽头。凛冽寒风中,蓝婳君的双手暴露在外,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她心里明白,若继续等下去,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 绝望笼罩之下,“爹爹一定会来。”她在心中默念。盼着父亲能快点找到这里,将她从这困境中解救出去。 “给她松绑。”乌兰珠突然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雪雾。 蓝婳君睫毛轻颤,以为自己被冻出了幻觉。 北狄士兵迟疑地看了乌兰珠一眼,粗糙的手指仍攥着麻绳,低声道:“可汗吩咐过,定要我们把这个女人带回去,可万一跑了,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乌兰珠冷冷扫过去,眼底寒光慑人:“我的话不管用?” 士兵一凛,立刻低头,迅速割断蓝婳君腕上的绳索。 麻绳松开的一瞬,蓝婳君的手腕早已勒出血痕,指尖青白,几乎失去知觉。她下意识想活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乌兰珠从马鞍旁取出一副羊皮手套,丢进她怀里:“戴上,别耽误了行程。” 蓝婳君盯着手套,声音沙哑:“你不怕我趁机逃走?” 乌兰珠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道:“这荒郊野岭的,你可以试试。” 蓝婳君的思绪在寒风中异常清明。她冷静地计算着每一种可能:她并不熟悉京郊的路,就算侥幸躲过乌兰珠的箭矢,她若在这荒郊野岭逃不出去,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也会在半个时辰内要了她的命。 蓝婳君低头戴好手套,冻僵的指尖终于找回一丝知觉。蓝婳君这才意识到——这副温暖的手套,是乌兰珠在这冰天雪地里,给出最大的善意。 ”谢谢你的好意。”蓝婳君轻声道,指尖抚过手套内里细密的针脚。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乌兰珠握缰的手微微一颤。 乌兰珠别过脸去,冷冷道:“少废话!我只是不想拖个废人回去交差。” 忽然,她余光瞥见松林间一道白影闪过——像是有人踏雪无痕,转瞬即逝。 “谁?”乌兰珠立即警觉起来。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松林,右手已按在了弯刀上。 蓝婳君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荒山野岭,若真遇上劫道的山匪,只怕比落在北狄人手里更糟。 戒备!乌兰珠厉声喝道,北狄士兵们立刻围成一圈,长矛齐刷刷指向外围。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射向她的咽喉,刹那间,乌兰珠猛地后仰,箭矢擦着她的咽喉掠过,在雪地上溅起一蓬冰屑。她金耳坠上的铃铛发出急促的脆响,整个人已如猎豹般从马背上弹起。 有埋伏!她厉喝一声,弯刀出鞘的寒光划破暮色。几乎同时,十余道白影从松林间暴起,雪亮的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蓝婳君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顾晏秋?她还未出声,就被乌兰珠一把拽到身后。蹲下!乌兰珠的弯刀与一柄长剑相撞,火星四溅。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乌兰珠借势旋身,刀锋贴着对手腰腹划过,却被对方一个翻身避开。那人在半空突然变招,剑尖直取乌兰珠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乌兰珠咬住刀背,双手猛地抓住马鞍,整个人倒挂在马腹下。长剑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趁机一脚踹向马腹,战马吃痛前冲,将两名偷袭者撞飞出去。 将军小心!一名北狄士兵突然扑来,用身体为乌兰珠挡下一支暗箭。乌兰珠眼中血色翻涌,刀法骤然变得凌厉。她一个滚地斩,两名白衣人应声倒地,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蓝婳君看见顾晏秋的身影在混战中若隐若现。 他手中那柄熟悉的青锋剑每次挥动,都带着雷霆之势。一名北狄士兵举矛刺来,却见顾晏秋剑尖轻挑,长矛竟被生生劈成两段! 结阵!乌兰珠突然吹响骨哨。剩余士兵立刻组成圆阵,长矛对外。 就在刀光剑影交错的一瞬,蓝婳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一名重伤倒地的北狄士兵腰间,铜钥匙串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缓滑落。钥匙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响,在喊杀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她瞳孔骤缩。那是脚铐的钥匙,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血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蓝婳君假装踉跄后退,靴底不着痕迹地踩住那串钥匙。冰冷的金属轮廓透过薄薄的靴底传来。 不远处乌兰珠正被三名白衣人缠住,弯刀舞成一团银光。没人注意到,蓝婳君弯腰系靴带的动作有多不自然,也没人看见她缩回袖中的手心里,正攥着那把染血的钥匙。 就在蓝婳君刚打开脚镣的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阴冷的狞笑。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名满脸血污的北狄士兵不知何时已潜至身后,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她后心! 去死吧!那士兵眼中尽是疯狂。 蓝婳君本能地侧身,却因久缚的腿脚发麻,动作慢了半拍。刀锋已至胸前,她甚至能感受到冰冷的刀气刺破衣衫——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地击飞了那把短刀。顾晏秋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他左手持剑格挡,右手已扣住那士兵的咽喉,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雪地上。士兵还未来得及惨叫,顾晏秋的靴底已踏碎了他的手腕,骨骼断裂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顾晏秋一把揽住蓝婳君的腰,带着她急速后撤。他的剑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银线,所过之处,三名扑来的北狄士兵接连捂着喉咙倒下。 乌兰珠在混战中瞥见这一幕,面容变得狰狞可怖:拦住他们!她一刀劈开面前的白衣人,正要追击,却被突然射来的三支连珠箭逼退。箭矢深深钉入她脚前的冻土,尾羽犹自颤动。 顾晏秋趁机一把扣住蓝婳君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蓝婳君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冲向松林深处。耳边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却都在即将触及他们时被顾晏秋反手斩落。 乌兰珠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放箭!一个都别放过! 顾晏秋突然将蓝婳君往怀中一带,白色大氅如鹰翼般展开。箭雨钉在铁氅上的声音密集如冰雹,蓝婳君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抓紧!他低喝一声,揽着她纵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马鞭炸响,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松林。蓝婳君回头望去,只见乌兰珠独自立在箭雨中,那柄弯刀舞出的银光,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绝的悲壮。 “你怎么会……”蓝婳君刚开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风雪呛住。 顾晏秋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恰好从此处路过。 蓝婳君靠在顾晏秋胸前,意外地没有感到排斥。竟莫名让人安心。隔着厚重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感觉有些陌生——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温暖处靠了靠。顾晏秋似乎察觉到了,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护得更稳妥些。 顾公子。蓝婳君冻得发白的唇角微微上扬,这荒郊野岭的,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府抄近道,”顾晏秋回答:“碰巧看见这队北狄人。”他瞥了眼蓝婳君腕上的勒痕,看见他们带着俘虏走这种小路,太可疑了。 蓝婳君轻笑:“所以你就带人跟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绑的是你。顾晏秋突然勒马转向一条隐蔽的山路。 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马蹄声,顾晏秋却突然笑了:放心,我带他们绕的这条路,够他们找到天明。 蓝婳君贴着他的后背,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甜香——是杏脯的味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她十二岁,那天,她因顶撞舅母挨了一记耳光,跑到巷口哭得喘不上气时,忽然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投下一片阴影。 吃吗? 清冷的少年音。她抬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逆光里,掌心托着油纸包着的蜜饯。 京城来的。他又补充一句,语气生硬,像是很少与人交谈,我二叔带的。” 她怯生生拿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她在江南不曾吃过的味道。 甜吗?少年问。 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少年僵在原地,最后把整包蜜饯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顾晏秋。蓝婳君在黑暗中轻声问,那时候,你为什么给我蜜饯? 顾晏秋脱口而出:你哭得太吵。 她闻言,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还记得。 追兵的马蹄声忽然转向,朝着另一条路去了。顾晏秋仍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后背的肌肉紧绷着。 他不禁回想起那天,暮春的细雨里,他刚随二叔从京城回来的,撑着油纸伞走过长街,忽然在巷口看见蜷缩在青石阶上的小小身影。 雨水顺着女孩散乱的发梢滴落,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在驻足犹豫了片刻,将手中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杏脯递了过去——那是他惦记了一路都舍不得吃的京城名点。 女孩抬起泪眼时,发间银铃轻轻一响。 她眼尾微挑的杏眸里蓄着一汪清泪,水光潋滟间不经意泄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意。可怜又勾人,不由得教他心尖发颤,连呼吸都窒住了——世间竟有这般摄人心魄的绝色。 “京城来的。” “二叔带的。” 他的舌头突然打了结,支支吾吾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只见她垂眸犹豫了半晌,才轻轻拈起一颗杏脯含入口中。他怔怔地望着她——那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轻抿时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甜吗? 她点了点头,却哭的更凶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从未见过谁哭得这样安静又汹涌。慌乱间,他将整包杏脯塞进她手里,纸袋发出窸窣的声响,混着她压抑的抽噎。 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羞涩的转身就跑。 “公子——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他哪里还敢回头?脚下绊了个趔趄,差点被石子崴了脚,却也不敢停下,活像只受惊的兔子,眨眼间就窜进了巷子深处。 手中的油纸伞不知何时歪斜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竟浑然不觉。 黑马在雪林中疾驰,蓝婳君的发丝随风扬起,轻轻拂过顾晏秋的下颌。 顾晏秋喉结微动,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像当年那个雨天,他落荒而逃时,身后银铃的轻响一路追着他,扰得他心绪不宁。 你那时跑得真快。蓝婳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我追了半条巷子都没追上。 顾晏秋耳根一热:......你追我做什么? 杏脯吃不了那么多。她轻笑,所以想还你一些。” 顾晏秋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那包杏脯,本就是给你的。 “可油纸包里,还裹着半块儿银子。” 顾晏秋浑身一僵。 记忆轰然倒灌——那年他慌乱中把买笔墨的银两和杏脯包在了一起。 “那日,你为何哭?”顾晏秋突然问道。 蓝婳君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顾晏秋见她久久不语,心下蓦地一疼。他指尖微蜷,终是轻叹一声:若是往事不堪回首,便莫要再想了。话音未落,又觉此言太过唐突,忙放柔了声调:是我冒失了。 那声音温润似初融的雪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疼惜。 蓝婳君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那日,舅母院里的小丫头不慎打碎了茶盏,我见她年纪尚小,又非故意,便替她说了几句话。谁知舅母勃然大怒,说我目无尊长,便打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打在脸上,很疼,可我哭不是因为疼,是觉得委屈。蓝婳君说着,忽然苦笑一声:我在外祖母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她们欺负我没娘护着,父亲又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谁会在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呢? 她指尖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声音里淬着冰冷的讽刺:可他们一面作践我,一面却用着我父亲的俸禄——那些银钱沾着我爹在边关的血,养着这群吸血的蛀虫。 顾晏秋听罢,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头:你那时太莽撞了。 蓝婳君一怔,忽然转头看向他。 替人出头没有错,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告诫,但在逞强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的处境。 马背上的风掠过耳畔,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了旁人? 蓝婳君指尖微蜷,想起自己被舅母责罚时的无力,想起今日被北狄人掳走的狼狈,一时无言。 顾晏秋继续道:这世道确实不公,但光凭一腔孤勇,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所以,他声音放缓,以后若再遇到不平事,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若实力悬殊,不如暂且忍耐,等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蓝婳君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是让我学会审时度势? 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顾晏秋纠正道,逞一时之快容易,全身而退却难。 顾晏秋见她听进去了,语气也柔和下来:不是让你袖手旁观,而是要学会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蓝婳君突然想到今日在长街受到宁王萧御锦的非礼,而当众对峙。她知道后果是什么,可一时气急的她非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结果不仅没能讨回半分颜面,反倒不了了之。 她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可今日在长街,宁王当众轻薄于我,我若忍气吞声,岂不是任人欺辱? 顾晏秋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难以置信地问道:萧御锦竟敢当街行此轻薄之举?声音里压着几分危险的寒意:“他当真如此肆无忌惮? 蓝婳君轻轻点了点头。 “那他今日之举,便是自毁根基。朝中多少人盯着宁王府的错处。顾晏秋的嗓音愈发低沉,御史台的折子,怕是明日就会堆满御案。轻则被言官弹劾德行有亏,重则......削爵圈禁,也未可知。” 顾晏秋顿了顿,继续道:“更可怕的是,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朝局动荡,牵连的又何止是宁王府。” 顾晏秋突然轻嗤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缰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皮革捏碎。他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声音却轻得危险:若他今后遭了报应,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裹挟着几分戾气。 蓝婳君听着他这番话,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 那些不堪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表哥那双总是黏腻湿冷的手,带着酒气喷在她耳畔的喘息,还有假山后那次,那日春光正好,她不过是在后院赏花,就被醉醺醺的表哥堵在假山缝隙里。他满嘴污言秽语,带着脂粉味的手往她衣襟里探时,正巧被来游园的宾客们撞见。 小小年纪竟学会勾引人!舅母二话不说就先给了她一巴掌,先发制人。 果然像是窑子里养出来的下贱胚子。表姐陈悦附和道,她那嗤笑声像毒针般刺入耳膜,整日里装模作样,骨子里却不知跟谁学的这些狐媚手段。也难怪,没娘教的东西可不就是这副德性? 一旁的表妹陈怡立刻捏着嗓子附和:就是就是,悦姐姐说得极是。我昨儿还瞧见她偷偷往脸上抹胭脂呢,小小年纪就这般不安分,活脱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几个丫鬟闻言都掩嘴偷笑,陈悦得意地扬起下巴,用绣着金线的帕子轻轻扇着风: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郡主娘娘陈瑶指尖轻抚鬓边晃动的金步摇,故意将嗓音拔得又尖又亮,说起来,咱们表妹可是堂堂镇北王的掌上明珠呢——她突然以帕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可惜啊,王爷在边关征战多年,怕是早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了吧? 她绕着蓝婳君缓缓踱步,绣鞋故意踩住对方褪色的裙角:要我说啊,这命数可真是有趣。听说边关刚送来十车鲛绡纱?陈瑶突然扯了扯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衣袖,可惜某些人空顶着郡主的名头,连块边角料都分不着呢。她俯身凑近,压低的声音里淬着毒,你爹既舍得把这么多好东西都送来陈家,怎么偏偏就忘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周围的丫鬟们立刻发出窸窸窣窣的窃笑。陈瑶忽然后退半步,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娇声道:要我说呀,你爹的军功再显赫又如何?她红唇勾起一抹恶毒的笑,现在还不是要靠我们陈家,养着你这条——最后一个字刻意拉长,丧、家、之、犬? 蓝婳君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四周的笑声像无数把尖刀将她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在这些人的眼里,她生来就是有罪的——罪在无父无母庇护,罪在寄人篱下,罪在自己是个女儿身。 谁能想到,那个整日流连赌坊青楼,连《论语》都背不全的浪荡子,竟成了众人眼中无辜的受害者。而她,不过是因生得太过明艳,便成了天生的祸水。 顾晏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颤抖,你......不觉得是我的错吗? 话未说完,顾晏秋突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这个动作让蓝婳君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她太熟悉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了。 ”你不必怕他。无论今日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顾晏秋以为她是在畏惧宁王府的权势。他微微倾身,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萧御锦身份再尊贵,也不是他所欲为的借口。若他今后因此遭了报应,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第29章 风雪归途,情愫暗生 蓝婳君听闻此言,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受过的委屈——那些被轻薄时旁人暧昧的眼神,被刁难时无人相助的孤立。而现在,终于有个人,不问缘由地站在了她这边。 顾晏秋...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维护,是这样的感觉。不必解释,不用自证,就有人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这边, 风雪依旧,但他的体温却透过厚重的衣衫传来,让人莫名安心。 顾晏秋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虚揽在她身前,既保持着分寸,又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马儿踏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蓝婳君微微低头,能看见顾晏秋修长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仍稳稳地控着缰绳。她犹豫片刻,悄悄伸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顾晏秋身形微僵,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手冷?他低声问,嗓音比平日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蓝婳君没回答,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他冰凉的手背拢入掌心。顾晏秋的呼吸明显乱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抽回手。 风雪渐大,他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蓝婳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脊背传来,沉稳而有力,在这冰天雪地里,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顾晏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身上……很暖和。 顾晏秋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了一声,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 顾晏秋忽然勒住缰绳,黑马在雪地里踏出个半圆的蹄印。蓝婳君正欲回头,却觉肩头一沉——他竟解了自己的狐裘大氅,严严实实裹住了她。 顾……话音未落,带着体温的氅衣已系紧领口,绒毛轻蹭着她冰凉的下巴。他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披甲,偏生系带时指尖擦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蓝婳君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裘,指尖触及绒毛时感受到残留的体温。她微微侧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你把大氅给了我,你怎么办? 顾晏秋闻言一怔,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暖流。在这般险境之下,她竟还惦记着他的冷暖。他垂眸看着身前人单薄的肩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无妨。”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的棉衣很暖和。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情,再过一会儿就下山了。顾晏秋的声音带着些许暗哑,修长的手指在系带处打了个结,却不慎勾住她一缕青丝。他慌忙松手,那缕发丝却已缠上他的指节,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蓝婳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夜雪簌簌,将所有的细微声响都衬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侧首,却只看见顾晏秋隐在黑暗中的轮廓,和那缕缠绕在他指间的青丝。 我...他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指尖悬在半空,在风雪中微微发颤。 蓝婳君循着气息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手腕时,两人俱是一震。她摸索着捻起那缕发丝,从容地绕回耳后时,君忽觉鬓边一轻,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只触到散落的发丝。簪子......她轻喃出声,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 顾晏秋勒住缰绳,黑马在雪地里转了个圈。他俯身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何时掉的? 不知。她摇头,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萧御湛骑着马,与她穿过密林时,头发毫无征兆的散落在耳侧。 许是,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白日里被狄人追杀时就掉了。 萧御锦?顾晏秋的声音在风雪中顿了顿,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白日里是他护着你? 刚出口,他便暗自懊恼——这问的是什么话?当时情况危急,有人相助理所应当,他这是在计较什么? 在生死关头,有人能护她周全,这本就该值得庆幸。 可心底那股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蓝婳君感觉到身后之人呼吸微乱,但很快归于平静。她轻声道:当时箭雨太密,是萧御湛带我冲出重围的。 他可有伤着你?顾晏秋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却让蓝婳君心头一暖。她摇摇头,轻声道:没有,他很守礼。 黑马继续前行,踏碎一地雪光。蓝婳君悄悄往后靠了靠,感觉到身后之人瞬间绷紧的肌肉。顾晏秋的呼吸明显乱了,却固执地保持着那个既保护又克制的姿势。 顾晏秋的目光落在远处,喉结不住滚动。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既没有立场吃味,也不该有这些旖旎心思。可当她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扫过他唇边时,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马蹄踏碎山径薄冰,顾晏秋的思绪比这碎冰还要凌乱。 蓝婳君的发香混着风雪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握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距离,可心底翻涌的情潮却如这山间晨雾,愈演愈浓。 顾晏秋...身前人忽然轻唤,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惊醒。 他下意识应声,嗓音比山风还要沙哑。 蓝婳君却只是摇了摇头,发梢擦过他下颌:没什么。 这欲言又止的沉默最是磨人。顾晏秋望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耳尖,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抬手。他该提醒她保持距离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让她的后背能更安稳地贴靠在自己胸膛。 “你……”她又忽然开口,话音未落,忽觉顾晏秋胸膛微震。伸手去探,竟触到他袖口凝着的冰碴。蓝婳君心头一紧,这才发觉他护着她的右臂早已被雪水浸透,此刻正结着细碎的霜花。 这就是你说的暖和?她声音陡然发涩,扯开狐裘就要解下。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按住她腕间。顾晏秋的呼吸近在耳畔,比夜风更凛冽:别胡闹。 蓝婳君鼻尖蓦地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湿意。她执拗地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你总是这样...... “已经快到了。”顾晏秋打断了她。 蓝婳君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望着顾晏秋冻得发白的指节,心头像是被细针扎着般难受。 那双执笔握剑的手,此刻却因护着她而结满冰霜。 她想起在江南时,他宁可自己淋雨也要将伞让给她;想起他总把最后一块糕点留给路边的乞儿。这样的人,怎忍心能让他继续受冻? 此刻,两人都在暗自较着劲——一个宁可自己受冻也不愿对方受冻,一个心疼他的付出更甚于自己的冷暖。 她突然解开狐裘系带,却在下一刻被他按住手腕。 别闹。他声音低沉,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冰雪还凉,你身子弱。 那你呢?她执拗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关切与心疼,让她鼻尖一酸。 两人僵持间,顾晏秋忽然轻叹一声,抖开大氅将两人一起裹住。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将她护在怀中最暖和的位置。 这样就好。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蓝婳君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强自压抑的颤抖。这个总是将旁人护在身后的人,此刻明明冷得厉害,却还在担心她受凉。 她悄悄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顾晏秋浑身一僵,终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远处,竹屋的灯火穿透风雪,温暖的光晕中,两个依偎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黑马踏过最后一道山梁,竹屋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蓝婳君能感觉到顾晏秋的手臂微微发颤。她悄悄侧首,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他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唇色已经冻得发白。 顾晏秋你...她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应得极轻,呼出的白气拂过她耳畔。 蓝婳君突然挣开他的怀抱,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翻身下马。积雪没至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足底窜上来。她仰头望着马背上的男人,伸手去解狐裘的系带。 胡闹!顾晏秋急忙下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肌肤,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发颤,为何宁肯自己受冻也要护着我? 这个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顾晏秋指尖一抖。他别开眼,喉结剧烈滚动:因为... 公子!老仆徐叔举着伞匆匆赶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哎呀这怎么使得!姑娘快进屋! 顾晏秋如梦初醒,一把将狐裘重新裹住她,打横抱起就往屋里走。蓝婳君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却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徐叔忙前忙后地准备姜汤。顾晏秋将她放在软榻上,转身要走,却被拽住了衣袖。 “顾晏秋…” “嗯?”他微微俯身,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想问他冻伤的手还疼不疼,想说他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想道出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可最终,她只是松开他的衣袖,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掠。 最终只憋出一句:“明日可否送我回府?我一夜未归,父亲怕是...” 顾晏秋道:“我待会儿让徐叔去府上传递消息,等明日天一亮就送你回去。 谢谢。她轻声道。 姑娘趁热喝。徐叔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两碗姜汤蒸腾着热气。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公子也喝些,老奴特意多放了红糖。 徐叔刚转身踏出房门,顾晏秋就忽然转身,朝门外唤道:徐叔。 徐叔顿足转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趟蓝府。顾晏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徐叔,告诉蓝大将军,小姐在顾家别院,一切安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风雪阻路,明日天晴便送小姐回府。 蓝婳君注意到他说的是顾家别院竹屋,更不是与我在一起。这样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不会让父亲担忧。 徐叔会意地点头,却又迟疑道:这大雪夜... 坐我的马车去。顾晏秋解下腰间令牌,多带两个护院。 老奴这就去。徐叔小心地收好玉牌,临走时忽然回头:公子,厨房温着酒,您趁热喝。 知道了。顾晏秋打断他。 待脚步声远去,屋内又陷入静谧。炭火爆了个火星,惊醒了怔忡的两人。 徐叔跟了我二十年。顾晏秋突然解释,最是稳妥。 蓝婳君望着窗外的飞雪,轻声道:“顾晏秋,谢谢你。” 顾晏秋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崭新的木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杏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明日用这个吧。 蓝婳君接过木簪,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两人同时一颤,烛火跟着摇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交叠的身影。 赶快把姜汤趁热喝了,我就在隔壁。他退到门边,声音有些哑,有事就喊我。 门扉轻轻合上,蓝婳君摩挲着木簪上的花纹,忽然发现簪尾刻着两个小字——。 蓝婳君端起碗来,将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寒意。她轻轻放下瓷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簪上的二字,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屋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她斜倚在软枕上,青丝散落如瀑。窗外的风雪声似乎越来越远,化作模糊的白噪音。簪子从她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锦被上。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件带着松木气息的外袍轻轻覆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为她拨开额前的碎发。那指尖在她额角停留了一瞬,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好梦。极轻的男声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蓝婳君想睁眼,却抵不过睡意的侵袭。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她恍惚感觉到有人将她的手炉重新添了炭,又细心地在榻边放上一盏小灯。微弱的灯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窗外,雪落竹梢的沙沙声渐渐停歇。万籁俱寂中,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踱步声,和着更漏的滴水,守护着她安稳的梦境。 第30章 剑拔弩张 子时三刻,醉仙楼三楼雅间一片狼藉。 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蓝盛飞突然发狂:“今日便是掘地三尺,血洗京城,我也定要寻回我儿!” 话音未落,萧御锦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挡在门前,玄色锦袍被劲风掀起,在烛光下翻涌如墨:将军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让开!蓝盛飞双目赤红如血,铁甲上凝结的冰碴簌簌震落,“她是我唯一的骨血!她若有个闪失,老夫这条命便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三十万边军的主帅就这点耐性?萧御锦抹去嘴角血迹,突然冷笑。 他的话语更像是火上浇油。萧御锦话音未落,蓝盛飞的一记重拳已至面门。萧御锦偏头闪避,身后楠木门板顿时破开个大洞。 三十万边军?!蓝盛飞突然暴怒,腰间佩刀铮然出鞘,刀光如雪直逼萧御锦咽喉。萧御锦身形微侧,却仍慢了半步,冰冷的刀锋已然压在他肩头,锋利的刀刃割裂玄色蟒袍,在锦缎裂口处渐渐洇开一抹刺目的猩红:老夫半生戎马,守的是这锦绣河山!可如今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家国大义!还请宁王殿下让开,在不让开,那便请恕老夫以下犯上了。 王爷!门外侍卫惊呼出声,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萧御锦却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神色从容,任由刀锋入肉三分。 与此同时,他袖中软剑已然出鞘,剑尖抵在蓝盛飞腰间要穴,眸光一沉,寒声道:蓝将军,你这一刀下去,不仅救不回令爱,还会让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届时就算令爱安然无恙,恐怕也只能在诏狱中与将军相见了。将军可要想清楚,这一刀下去,不仅您要背上谋逆大罪,就连令爱也要受株连之祸。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残酷的清醒:您舍得让她在教坊司度过余生吗? 果然,此言如冰水浇顶,让蓝盛飞浑身一震。沉重的佩刀一声砸落在地,刀尖在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那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蓝盛飞踉跄后退两步,铁甲撞上残破的案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宁王殿下...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末将...知罪。 萧御锦这才收剑入袖,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却浑不在意:蓝帅爱女心切,本王自然理解。但现在贸然出去寻人,不过是徒劳无功。萧御锦倚着半扇摇摇欲坠的屏风,玉冠歪斜,他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边血迹,指尖在紫檀木上留下一道猩红痕迹:“但本王已命禁军封锁各处城门,狄人绝无可能逃出京城。” 蓝盛飞突然一声长叹,他魁梧的身躯微微晃动,铁甲下的肩膀竟显出几分佝偻:老夫征战半生,从未像今日这般......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望向窗外的风雪,顿了顿,又道:“二十年前雁门关血战,老夫带着三百残兵死守城门时没慌;十五年前被围困在黑水城,断粮七日时也没慌。可现在我这颗心,就像被人活生生剜出来一般。 萧御锦轻轻掸了掸锦袍上的木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军心急,本王理解。”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随手扶正歪斜的玉冠,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不过是场儿戏。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袖中紧攥的素罗料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那是北狄人从蓝婳君衣裙上撕下来的。此刻正灼烧着他的掌心。 虽然今日长街一事让他十分恼火,但她露出的率真与大胆,都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每当她靠近时,他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久违的悸动——那样鲜活,那样热烈。 原本不过是想娶她来牵制北境三十万铁骑,未曾想,这颗心竟成了局中最大的变数。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随亡妻入了土。十年,二十年,活着不过是具会呼吸的躯壳。 蓝婳君的出现,不经意间填满了他十年的空寂。让他这具早已麻木的行尸走肉突然有了归处。 萧御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欲失控的暗芒。 “现在不仅将军心急如焚,本王亦是如此。” 他说着,猛地一拳砸向立柱,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如玉的面颊。指节顿时渗出血丝,在朱漆立柱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蓝盛飞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他征战沙场数十载,最擅察言观色,此刻萧御锦眼中那抹几欲噬人的暗芒,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野兽护食时才有的眼神。 蓝盛飞心中突然冷笑,萧御锦在他面前演戏演的竟能演的这般精彩。——三十万大军,确实值得他这般费心周旋。 蓝盛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宁王殿下对我家婳儿,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萧御锦闻言,神色不变道:“将军多虑了。本王所思所虑,皆为大燕江山社稷。令爱若有不测,将军心绪难平,边关三十万将士军心必乱。届时北狄铁骑趁虚而入,边关告急,生灵涂炭,而今北狄对我大燕虎视眈眈,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令爱的安危,不仅关乎蓝府一门,更关系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军心。” 蓝盛飞闻言,仰天大笑道:好一个江山社稷!当年末将追随先帝血战雁门关时,王爷还在娘胎里呢! 末将这一生,流的血够多了。蓝盛飞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今只求婳儿能嫁个知冷知热的实在人。或是书院执笔的寒门学子,或是药铺问诊的郎中,哪怕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只要他肯一生一世只对婳儿一人好! 萧御锦闻言,不紧不慢道:“那蓝大将军可曾想过,令爱若真嫁了寻常人家,他日北狄细作挟持她要挟于你,你那女婿能护她周全吗?”旋即他又道: 当然,若令爱实在不愿本王也可向陛下请旨,准她终身不嫁。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蓝大将军应当明白,在这京城里,没有夫家庇护的贵女,会是什么下场。最后一句话轻若呢喃,却让蓝盛飞铁甲下的身躯猛然绷紧。 蓝盛飞闻言,眸中寒光乍现 “你在威胁老臣?” 萧御锦闻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截染血的素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又缓声道: “本王并不是在威胁将军,本王只是实话实讲。就令爱那张绝色,找个寻常夫家,就算北狄不会找她麻烦,也架不住旁人觊觎。”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 蓝盛飞面色铁青,他征战半生,何尝不知这世道险恶?可偏偏,萧御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是啊,他的婳儿生得太好,好到哪怕躲在深闺,也会招来祸事。若真嫁了个无权无势的寒门,莫说北狄,光是京中那些权贵子弟的龌龊心思,就足以让她永无宁日。 萧御锦见他沉默,眼底暗芒更甚,缓缓补上最后一刀: 将军,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蓝盛飞骤然苍老的面容。 “宁王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御锦低笑一声,也不在与他卖关子了:“蓝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本王想娶她。”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蓝盛飞瞳孔骤缩,铁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权王,却见对方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不容抗拒的凛冽。 萧御锦缓步上前,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不是为权,不是为势,就只是—— 我想要她。 蓝盛飞闻言,目光微眯:“宁王殿下这番话,拿去哄那些深闺里的小姑娘倒也罢了,但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在雁门关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蓝盛飞顿了顿,又继续道:宁王殿下素来算无遗策,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便是陛下也常赞您心有七窍。”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老夫虽是个粗人,却也懂得——这世上最危险的棋局,往往藏在最风花雪月的地方。殿下书房里的舆图,想必比兵部存档的还要详尽。老夫再斗胆问一句,若明日朝堂风云突变,老夫不再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王爷这盘棋局里,可还会给婳儿留个的位置?” 萧御锦闻言低笑一声:“蓝大将军此言,倒是让本王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扣住案几边缘,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至于今日这话真假,本王有的是时间让蓝大将军看个明白。” 蓝盛飞冷冷道:“那今日老夫也把话撂在这儿,婳儿是老夫拿命换来的心头肉。三十万大军可以不要,这身爵位可以不要,但谁要是敢拿她当棋子,老夫这把老骨头,倒要看看是殿下的棋局硬,还是边关的刀更利!” “将军息怒。”萧御锦面不改色道:“本王若要动她,何须等到今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雅间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一名身着玄甲的亲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时,肩甲上未化的雪粒簌簌落下:禀王爷,方才将军府来人说,蓝小姐找到了! 萧御锦指尖一颤,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他猛地起身,玄色蟒袍带起一阵寒风:人在何处? 蓝盛飞闻言,魁梧的身形骤然僵住,甲胄间的锁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猛地转身,战靴踏碎一地瓷片,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亲兵的护肩:此话当真?! 亲兵吃痛却不敢呼出声,只得咬牙应道:千真万确!将军府上的管事亲自来报。 她现在人在何处?可还安好?蓝盛飞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亲兵,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令爱人在顾家边院,一切安好,顾府那边来人说,是他们家公子顾晏秋从山路上把人带回来的,因风雪阻路,只好先把令爱安置在边院,明日天晴便送小姐回府。” 话音未落,蓝盛飞已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铁靴重重踩在碎瓷片上。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此刻竟像个寻常老父般红了眼眶:好...好...他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老天有眼… 萧御锦静立原地,修长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握茶盏的姿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顾晏秋?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仿佛一片雪花落地,却让室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萧御锦眸色陡然转冷,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震得茶具叮当作响:好一个风雪阻路 萧御锦眸色骤暗,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暗卫统领递上的那叠江南密报—— 去年腊月廿三,顾晏秋于苏州城西蜜饯铺,购得玫瑰酥三匣。 去年上元节,顾晏秋携蓝小姐同游秦淮,赠琉璃灯一盏。 去年二月廿八,顾晏秋冒雨送蓝小姐回陈府别院,伞倾大半。 九月初七,顾晏秋支银五十两,购得苏绣团扇一柄,扇面绘并蒂莲纹。 十月中旬,顾家商队特地从杭州运来新鲜龙眼,连夜送入陈府别院。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监视,如今字字句句却如淬毒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去年他只是下令要盯紧顾家商队的银钱往来,不曾想竟牵扯出这么一段风流韵事。 当时暗卫来报,说顾晏秋与蓝家小姐在江南多有往来,他也只当是商贾之子的寻常交际。毕竟朝中盯着蓝家虎符的人那么多,谁不想与将军府攀上关系? 直到前日,将军府的惊鸿一瞥,才知暗卫所言非虚——蓝婳君打扮的很素净,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眼。 像蓝婳君这般样貌的女子,哪个男子见了不喜欢?不心动? “他装什么正人君子!萧御锦冷笑,他猛地拂袖起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翻涌如墨:顾家边院距将军府不过四五里,若真为令爱着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戾气,便是爬也该把人连夜送回来! 唐羽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正要劝阻,却见萧御锦已抓起佩剑:备马!声音里的杀意让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品行端正的顾公子—— 究竟安的什么心!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指节捏得剑鞘咯咯作响。 第31章 猎心棋局的开始 他话音未落,蓝盛飞已侧身挡在门前: “王爷且慢,夜已深了,小女既已寻回,就不劳王爷费心。 萧御锦面不改色道:蓝将军这是何意? 夜已三更,风雪正急。蓝盛飞沉声道,王爷千金之躯,若为小女之事染了风寒,老夫实在担待不起。 “将军客气了。”萧御锦道:“区区风寒,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他神色陡然转冷:“倒是将军这般推三阻四,倒让本王好奇,顾家边院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蓝盛飞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绽开一抹促狭的笑意:“王爷这话,倒让老夫想起当年在雁门关,那些胡商为了争个歌姬,也是这般红着眼睛说人家帐里有鬼。” 萧御锦脸色骤然阴沉,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不过。”蓝盛飞突然正色道:“王爷明鉴,顾相那老狐狸与老夫政见不合多年,他儿子今日这番,指不定揣着什么心思。 萧御锦淡然道: “哦?那将军为何这般阻拦?” 正因为顾家不可信,末将才更不能让王爷深夜闯门!蓝盛飞依旧面不改色道。 萧御锦闻言冷笑道:所以将军宁愿让令爱留在虎狼窝?” 蓝盛飞眼中旋即闪过痛色,婳儿落在他们手里已是不幸,若再闹出什么风波,传到御史台那些言官耳朵里,怕是要参老夫一个纵女不检的罪名。王爷金尊玉贵,想必也不愿为这等小事惹来非议? “将军这是在教本王做事,本王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参我萧御锦看上的女人。”萧御锦的声音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是御史台那群老顽固齐刷刷跪在太极殿前撞柱子,本王也能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蓝盛飞闻言,浑身一僵。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看似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何等霸道的本性。 “”王爷...蓝盛飞刚开口,就被萧御锦打断。 “自从昨日在府上见过令爱,本王夜夜难寐。这般滋味,将军当年想必也尝过?” 这话说得直白又莽撞,此刻的萧御锦丝毫没有半分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 蓝盛飞微微一愣:“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刀剑无眼,儿女情长最是误事。” 萧御锦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那将军当年为了求娶夫人,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的传闻,莫非都是市井谣传?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蓝盛飞顿时被勾起了痛苦的往事,婳儿她娘当年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与狄人周旋被俘,后来又为他挡下了那支刻着皇室微记的毒箭,思及此,仇恨已经蔓延到了蓝盛飞整个胸腔,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色,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平复,末将只是...只是... 只是情难自禁。萧御锦接过话头,玄色衣袖拂过案上茶盏,正如本王此刻。 蓝盛飞闻言,一股无名的怒火直窜天灵盖。这厮此刻装的这般情深义重,表面斯文,仗着权势就想来摘他心头肉?那双眼里的算计当他看不出来?什么儿女情长,分明是冲着北境三十万铁骑来的! 哼! 王爷!蓝盛飞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火:您这般惦记末将的女儿,让末将很不是滋味。他额角青筋暴起,婉娘去得早,婳儿是老夫拿命护着长大的。 萧御锦闻言,眸光微沉,正色道:将军,既然如此,本王不妨把话说开。 其一,令爱入府即为正妃,享亲王俸禄,见君不跪。 其二,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冬衣粮饷,从此由本王亲自督办。 “其三,”萧御锦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陈将军遇害一事,本王会助将军一臂之力,彻查此事。但在事情查清之前,绝不会让婳儿踏入这趟浑水。” 蓝盛飞闻言,突然冷笑一声:“ 王爷,您府上那些冤魂,可还安好?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变,旋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听蓝盛飞又道:“去年春日,西跨院投井的婢女;去年端阳,被活活打死的侍妾...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我家婳儿心思单纯,若是进了你宁王府,怕是活不过三个春秋!” 萧御锦闻言,眸中寒芒微闪:“将军既然提起,那本王也就直说了,西跨院投井的柳儿,是郭相送的,每日本王穿什么衣裳都要往外递消息。” “端阳节打死那个,是前任兵部侍郎的侄女。她更厉害,连本王批阅的军报都要誊抄。将军猜猜,这些抄本最后都到了谁手里?” 萧御锦的声音突然染上几分疲惫:这宁王府的后院...从来就不是温柔乡。他抬眼看向蓝盛飞,目光锐利如剑,而是另一个战场。 但令爱若来,本王可以保证——声音陡然转柔,她的院子里,绝不会出现半个来历不明的丫鬟。 蓝盛飞:王爷不必费心了。末将宁可把婳儿许给山野村夫,也绝不让她踏入皇庭半步。 萧御锦:将军就这般看不上本王? 蓝盛飞:并非是看不上,而是不敢高攀。皇家的水太深,末将就这一个女儿。 萧御锦:若本王承诺,此生只娶她一人呢? 蓝盛飞:王爷说笑了。王府之内,何曾缺过绝色。” 萧御锦:将军以为,本王是在开玩笑?” 蓝盛飞:“皇庭规矩,终究破不得。” 萧御锦:若本王能替将军查清当年陈夫人遇害的真相呢? 蓝盛飞:不必了。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些。 萧御锦:将军就甘心让陈夫人死不瞑目? 蓝盛飞:婉娘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婳儿卷入这是非之中。 萧御锦:将军以为,单凭一己之力能护得住令爱? 蓝盛飞:护不住也得护!这是末将的家事。 萧御锦:...若本王,愿意以兵符为聘呢? 蓝盛飞:呵,王爷终于说出真心话了。三十万边军,才是您真正想要的吧? 萧御锦:将军多虑了。本王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蓝婳君一人。 蓝盛飞:那王爷就继续想着吧。告辞。 萧御锦:将军且慢。 蓝盛飞:王爷还有何指教? 萧御锦:将军这是要去顾家边院?他可太了解蓝盛飞此刻的心情了,他的掌上明珠姿色过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令人放心不下。 蓝盛飞:不错。蓝盛飞并不否认。 萧御锦:既然将军执意要去顾家,不如与本王同行。 蓝盛强压着心头不耐,直言不讳道:王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还请王爷收回那些心思,婳儿年纪尚小,末将还想多留她几年。 萧御锦:“那将军可知,令爱与顾公子同游秦淮时...他故意顿了顿,继续道:顾公子为博佳人一笑,可是包下整条画舫,放尽了姑苏城的花灯。” 蓝盛飞的手骤然收紧。 “还有,七月初七那夜,令爱在姑苏城外崴了脚,是顾公子背着她走了三里夜路,回到陈府后还挨了家法。” 后来,顾晏秋为见令爱,没少往陈府送东西。绫罗绸缎、海外奇珍,陈府上下收了礼,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他抬眼看向蓝盛飞:借着请安的名头,三天两头就往陈府跑。带些胭脂水粉,送些诗集画册。门房通传得快,丫鬟引路也勤。 日子久了,萧御锦指尖轻点案几,顾公子进出陈府如入无人之境。赏花能聊半晌,送书能待半个时辰。陈府上下,都当没看见。 将军莫要以为顾公子就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今日救了令爱不假,可往日里那些手段,晏秋为见令爱,也是费尽心机。借着请安的名头,三天两头就往陈府跑。将军细想,他今日这般救了令爱,焉知不是早有预谋?本王虽对令爱有意,至少光明正大来提亲。可顾公子… 话未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然明了——顾晏秋与萧御锦,不过是一丘之貉。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谋罢了。 蓝盛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道:王爷此言,是要老夫提防顾家小子? 萧御锦意味深长道:“将军不觉得蹊跷么?禁军与府兵搜遍全城都寻不到令爱,偏就顾家公子...他刻意一顿,机缘巧合就遇上了? 蓝盛飞闻言,冷哼一声:王爷倒是会挑时候说这番话。他锐利的目光直视萧御锦,不过老夫倒要问问,王爷这般提醒,又是打的什么算盘?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似要看穿人心:“莫不是见顾家小子捷足先登,心里不是滋味?” 萧御锦闻言,脸色微变。 蓝盛飞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他自然看出这位亲王话里话外的酸味,但那些关于顾家的疑点,却也让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王爷的话,老夫记下了。老将军抱拳一礼,语气不冷不热,至于是真是假,老夫自会查个明白。 说罢转身离去,铁甲铿锵声中,萧御锦分明听见老将军低声自语: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萧御锦目送那道铁甲铿锵的背影远去,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眼底暗流涌动。 今日这场博弈,终究是没能说动那老狐狸松口。 不过,蓝盛飞越是这般严防死守,越说明那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 唐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明日去查查蓝小姐的日常行踪。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叩,爱去的茶楼,喜欢的点心,常看的书... 属下明白。 萧御锦转身望向将军府方向,唇角微扬。 总归这盘棋才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下。毕竟,能让三十万边军统帅方寸大乱的软肋...可不多见。 既然明路不通,那便让那丫头...心甘情愿走进宁王府。毕竟这世上,最难防的从来都不是明枪,而是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温柔陷阱。 醉仙楼下,蓝盛飞勒马驻足,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雕花窗棂。烛火将萧御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年轻亲王正执杯独酌,剪影优雅从容。 蓝盛飞铁甲下的肌肉骤然绷紧——这分明是刻意等他来看的做派。果然,窗内人影忽然抬手,冲楼下遥遥举杯,挑衅般一饮而尽。 蓝盛飞冷哼一声,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在覆雪青石板上踏出几道凌乱的蹄印。 —— 天色微明,顾家边院的竹门吱呀开启。 小厮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门外之人,顿时瘫软在地。 蓝盛飞肩披寸厚积雪,眉睫凝霜,双目赤红如血。 蓝将军?! 劳烦通传顾公子,蓝盛飞求见。 这...小厮结结巴巴地应着,双腿却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眼前这位杀神虽说着客套话,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翻涌着滔天怒意。 蓝盛飞见小厮呆立不动,铁靴向前一踏,积雪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怎么?顾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让访者久立风雪之中? 那小厮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路高喊:公子!公子!蓝将军来了! “顾晏秋闻讯匆忙披衣而出,衣带尚未系紧,领口还敞着半边。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快步迎出:将军大驾光临... 话未说完,蓝盛飞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光如电,扫过顾晏秋凌乱的衣衫,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我女儿在哪? 顾晏秋猝不及防被揪住衣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发抖:将、将军这是... 蓝盛飞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几乎要将人提离地面:少装糊涂!我女儿在哪? 在...在东厢房...顾晏秋声音发颤,双手本能地抓住蓝盛飞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挣脱,昨夜风雪太大...只是...只是借宿... 蓝盛飞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耳根:借宿?借到衣衫不整? 顾晏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耳根更红了:不是...将军误会了...他慌乱地整理衣襟,我方才更衣到一半就... 带路!蓝盛飞一把松开他,若是让我发现婳儿有半点闪失,老夫打折你的腿! 顾晏秋踉跄着站稳,手指还在发抖:将军请随我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眼中毫无躲闪之意。 蓝盛飞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顾晏秋虽然衣衫不整,但眼神清澈,举止坦荡,确实不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 穿过回廊时,他还不忘解释:昨夜风雪太大,实在不便送小姐回府,只得暂借寒舍一宿。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一声打开,蓝婳君披着外衫走了出来:爹爹?您怎么来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 蓝盛飞这才彻底松开顾晏秋,快步上前查看女儿状况。见女儿衣着整齐,神色如常,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第32章 江南往事(二) 顾晏秋恭敬地将蓝盛飞迎入内室,屋内陈设简朴却雅致。他略显局促地拱手道:将军突然驾临,晚辈仓促间未能备好酒菜,实在失礼。 蓝盛飞锐利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几,冷哼一声:无妨。 顾晏秋连忙转身对门外吩咐:速去准备酒菜!要上好的花雕和...话未说完,蓝盛飞已抬手打断: 不必麻烦了。老夫只问你几句话。 顾晏秋神色一凛,挥手让下人退下,亲自为老将军斟了杯热茶:将军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顾晏秋正欲回答,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厮领着几个丫鬟匆匆进来,手脚麻利地摆上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将军恕罪,顾晏秋歉然道,虽仓促了些,但都是江南风味,请先用些... 他亲自为蓝盛飞布菜,动作优雅从容:这是姑苏的松鼠桂鱼,用的是太湖现捕的鲜鱼;这道蟹粉狮子头,特意减了三分油腻;还有这碗莼菜羹,加了些许火腿提鲜。 蓝盛飞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眉头微挑。这些菜色不仅都是江南名馔,更难得的是——每一道都恰好避开了婳君不喜的食材。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鱼肉,鲜嫩适口,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倒是有心。蓝盛飞淡淡道,连婳儿不喜姜味都记得。 顾晏秋耳根微红:小姐在江南时,每次用膳都要先把姜丝挑净...话到一半突然噤声,意识到失言。有结结巴巴的不充了一句:令爱在江南时,常与晚辈说起家乡风味。 蓝盛飞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这些细节,若非婳君亲口所说,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老将军抬眼看向顾晏秋,发现年轻人正专注地将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剔去细刺,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而那正是婳君最爱吃的部位。 蓝盛飞目光如炬地盯着顾宴秋:老夫倒想听听,你与婳君是如何相识的? 顾晏秋微微一愣,眼中浮现追忆之色:三年前,晚辈随叔父刚从京城做生意回来。那日想去墨韵斋添置些笔墨,路过街角时,看见一位姑娘独自坐在青石阶上抹泪。晚辈本不想唐突,却又于心不忍,便将刚从京城带回的蜜饯果子都捧给了令爱。 蓝婳君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其中分明是爹爹的声音。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抓起一件藕荷色外衫披在肩上,赤着脚就往外走。 推开房门时,她正听见顾晏秋温润的声音:...将蜜饯果子捧给令爱。 顾晏秋!蓝婳君羞恼地喊出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厅中两人同时回头。烛光下,她散着青丝,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怀里还抱着个绣着木兰花的小枕头。这副模样让顾晏秋手中的茶盏一声掉在桌上。 蓝盛飞看着女儿光着的脚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成何体统! 爹爹...蓝婳君这才彻底清醒,慌忙把脚往裙摆里藏,我、我听见您的声音... 顾晏秋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小姐当心着凉。 蓝盛飞看着年轻人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又瞥见女儿瞬间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他重重放下茶盏:婳儿,回屋把鞋袜穿好再出来! 蓝婳君吐了吐舌头,转身时却悄悄把顾晏秋的外袍踢到了一旁——这个小心思被两个男人同时看在眼里。顾晏秋忍笑低头,蓝盛飞则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蓝婳君匆匆回房后,屋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蓝盛飞盯着地上那件被的外袍,冷哼一声:顾公子倒是殷勤。 顾晏秋不卑不亢地拾起衣袍:“晚辈只是见不得小姐受寒。” 蓝盛飞这才惊觉,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竟藏着如此多的默契与熟稔——自己不在婳儿身边时,他们究竟有过多少这样的朝夕相处? 蓝盛飞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涩。这十年来,他在边关写了几十封家书,可婳儿的回信却寥寥无几。原以为是女儿不擅笔墨,如今想来那些缺席的信笺,怕是都被陈家人压了箱底。 这时,蓝婳君已穿戴整齐回到厅中。她换上顾晏秋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衬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爹爹,她轻巧地走到两人中间,您别为难晏秋哥哥。说着自然地接过顾晏秋手中的茶壶,为父亲续茶。 蓝盛飞看着女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婳儿,你... 将军,顾晏秋突然正色道,晚辈斗胆,想向您求娶婳君。 的一声,蓝盛飞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老将军缓缓起身,铁甲铮铮作响:你再说一遍? 蓝婳君急忙挡在顾晏秋身前:爹爹! 让开!蓝盛飞怒喝一声,地拔出佩刀,寒光直刺顾晏秋心口。:“老夫养了十几年的闺女,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倒叫你个小子,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蓝婳君闪身挡在顾晏秋面前,像只护崽的雀儿:爹爹,您有话好说,请不要伤害他。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将蓝婳君轻轻推开。顾晏秋挺身上前,竟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刀刃:“将军莫要冲动,”他声音平静的可怕:“若您实在不愿成全,晚辈不强求。晚辈现在确实配不上令爱,但晚辈这些年虽随叔父行商,在姑苏置办的每一处产业,都是清清白白的买卖。” 顾晏秋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拱手一礼:将军且在此稍候片刻。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略显急促。蓝婳君注意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父亲那把寒铁打造的佩刀,方才离他的心口不过寸许。即使如此,他竟然能够淡然的为自己辩解。 屋内传来翻动的轻响,片刻后顾晏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了出来。 这是......蓝盛飞眯起眼睛。 顾晏秋将木匣置于案几之上,指尖在锁扣处轻轻一按。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飘散开来。 他从匣子中取出一叠地契,双手呈上:这是姑苏城三间铺面,杭州两处茶庄,还有姑苏城的一座宅院。虽比不上将军府显赫,但足够让婳君衣食无忧。 蓝盛飞淡淡的扫了一眼:你以为几处产业就能换我女儿? 晚辈不敢。这些只是证明,晚辈并非空口白话之人。他顿了顿又道:“说来惭愧,晚辈虽是相府血脉,却不过是父亲一时兴起留下的庶子。自幼在偏院长大,连族学都不得入,只能躲在屏风后偷听夫子讲课。 他苦笑着抬起头,眼中却不见半分怨怼:母亲生前常说,人这一生,贵在自立。所以晚辈十岁起就跟着账房先生学算筹,十三岁便能帮着打理铺面。 相府的门楣再高,顾晏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不及自己挣来的体面。这些年走南闯北,晚辈虽吃了些苦头,倒也明白了何为君子自强的道理。 所以...蓝盛飞意味深长地问,你就甘心做个商贾?他在试探。 顾晏秋从容地又为蓝盛飞续了一杯热茶,见蓝盛飞接过茶杯,才又道:将军,民生百业,何分贵贱?晚辈虽无官职,但能保证经手的每一匹绢、每一斤茶都对得起良心。他抬眼直视蓝盛飞,就像将军镇守边关,护的是疆土;我们行商走货,护的是民生。各尽其责罢了。 “但晚辈是真心喜欢婳君,”顾晏秋一脸认真道:“晚辈承认,婳儿相貌出众,初见时确实令人惊艳,可真正让晚辈倾心的,是她这个人。” 蓝婳君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望着顾晏秋挺直的背影,忽然惊觉——这个总是默默守在她身后的男子,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记得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江南的雪下得格外早。 偏院的石阶覆着薄霜,蓝婳君裹紧半旧的棉袄,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灯火。这是父亲戍边的第八个年头,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回来看过她了,连说好的家书也都没寄来一封。 那夜陈府张灯结彩,连最末等的粗使丫鬟都得了赏钱去看灯会。 唯独她被勒令留在府中。 表姐陈悦还给她偏院的门落了锁。 偏院的青石地砖沁着初春的寒意,她抱膝坐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炸开的烟火,将小脸埋在臂弯里。 姑娘别恼,小翠将暖炉塞进蓝婳君手里,故意把话说得响亮,咱们在院里赏月,比外头人挤人强多了!待脚步声远去,小丫头才咬着耳朵道:奴婢方才瞧见顾公子在墙角转悠呢。 话音未落,墙头梅枝忽然簌簌作响。抬头望去,墙头那株老梅的枝桠正剧烈摇晃,紧接着就是的闷响——顾晏秋抱着两盏花灯,结结实实摔在了她面前的草丛里。 小翠突然发了个哈欠,道:“小姐,奴婢困了,就先回屋眠一会儿。” 小姐别嚷!顾晏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月白袍子沾满草屑,发冠都歪了,我、我路过看见灯市热闹... 话未说完,墙外传来小厮焦急的喊声:公子!您翻人家姑娘院子做什么! 蓝婳君笑出声来,忙用袖子掩住嘴。顾晏秋耳根通红,把其中一盏兔子灯往她手里塞:这灯...这灯是摊主非要送的。 那兔子灯做得实在拙劣,左耳比右耳长了半寸,糊的棉纸也皱皱巴巴。可烛光透过薄纸映在她掌心,却是在江南数年来,最暖的温度。 “他们都去看戏了。”蓝婳君突然鼻子一酸。 顾晏秋的呼吸忽然一滞。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像晨露中的蝶翼般轻轻颤抖。你想看戏?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蓝婳君点了点头,一滴泪珠倏然坠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慌忙去擦,却不料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我只是...... 不哭了,婳儿。他用袖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暖干燥,我带你去。 他俯身靠近,在蓝婳君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蓝婳君惊呼出声,本能地攥紧了他的前襟。少年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她慌乱抬眸,正对上顾晏秋含笑的眼——那眼底映着月色,像是盛了一泓清泉。 抱紧了。他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话音未落,忽地纵身跃起,靴尖轻点梅枝,带着她轻盈地翻过了高墙。 夜风迎面扑来,蓝婳君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见耳边顾晏秋的心跳声又快又稳。待她再睁眼时,整个姑苏城的灯火如星河般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戏台的锣鼓声隐约可闻,街巷间飘来糖人和蜜饯的甜香。 抓紧了。顾晏秋将她往上托了托,几个起落间便带着她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子。蓝婳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色飞速变换,最后停在一处挂着红灯笼的戏楼后巷。 顾晏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张戏票,朝她眨眨眼:二楼雅座,正好能看清全场。 戏台上正演着《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舞得如烟似雾。蓝婳君看得入神,不觉间已靠在顾晏秋肩头。少年身子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柳梦梅要出场了。他轻声提醒,顺手将剥好的松子仁放在她掌心。蓝婳君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备好了她最爱吃的零嘴,连茶水都是她惯喝的茉莉香片。 戏至三更,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顾晏秋看了看天色,轻声道:该回去了。回程时他特意绕到长街,给她买了盏会转的走马灯。灯影里的小人儿骑着马,活像边关的将士。 翻回偏院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顾晏秋将她轻轻放在廊下,替她拂去鬓角沾的夜露:陈家人该起了,我得走了。 蓝婳君攥着走马灯的竹柄,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明年... 明年一定。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又很快松开,不止明年。 晨光中,少年翻墙而去的背影渐渐模糊。蓝婳君站在廊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月白衣角,才发觉掌心还留着他塞的一包松子糖。 第33章 江南旧事(三) 蓝婳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拽住父亲的衣袖:爹爹,那些年在江南,是晏秋哥哥一直护着女儿。蓝婳君忽然又想起许多事来。 他每次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理由。 有时是一匣子新出的胭脂,说是给陈家小姐们带的,却总有一盒木兰香的是单独给她的;有时是几匹时兴的料子,明面上说是送陈府女眷,可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从来都是直接送到她偏院。 连下雪天都不曾间断。 去年寒冬,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顾晏秋顶着风雪来送药,大氅上积了厚厚的雪。陈家人收了那对掐丝珐琅手炉,就放他进了内院。 小姐该喝药了。他站在屏风外轻声说,声音比碗里腾起的热气还温柔。 整整七日,他天天如此。 此时此刻,顾晏秋也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陈府时—— 他踏入陈府正厅,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在下顾晏秋,家父顾相。 话音方落,陈府正厅陡然一静。 紧接着他说明来意:“今日叨扰,是为接婳君游湖。” 陈夫人是婳君的大舅母,保养得宜的脸上堆出殷勤的笑:顾公子来得正好,婳儿这几日正闷得慌呢。公子请坐,我这就让人去唤婳君。 不必麻烦。顾晏秋站在原地未动,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阳光透过窗棂,将厅内飞扬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看见陈夫人使了个眼色,丫鬟们立刻小跑着往偏院去;更瞧见屏风后探出的半张脸——那是陈家三小姐,正用帕子掩着嘴窃窃私语。 想不到那丫头竟攀上高枝了 顾晏秋垂眸整了整袖口,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过片刻,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蓝婳君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断掉的木簪。她站在厅门口,困惑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晏秋哥哥?她轻声唤道,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肿。 昨夜定又哭过了。 顾晏秋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敛去。 与此同时,蓝婳君突然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嗤笑。 三表姐陈瑶用团扇掩着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瞧瞧,咱们府上这位端庄小姐,天不亮就勾着外男上门了。 陈怡道:“可不是么,昨夜大娘还罚她抄女戒呢,今儿就迫不及待地往男人跟前凑。” 陈瑶更加得意:“你瞧她那身打扮,素净得跟守寡似的,指不定深更半夜在做什么? 顾晏秋眸色骤然转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好个不知廉耻的陈家 竟纵容姑娘家当众说这等腌臜话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闺秀? 连街边卖笑的姐儿都比她们体面 他冷眼扫过那几个掩唇窃笑的姑娘,只见她们: 三表姐陈瑶一双吊梢眼里闪着恶毒的光,涂着蔻丹的指甲正恶意地刮擦着茶盏 二表妹陈怡嘴角噙着刻薄的笑,手中绣帕故意往蓝婳君方向甩了甩 就连最小的五姑娘陈欣都跟着撇嘴,活像市井里那些专爱嚼舌根的粗使婆子 顾晏秋的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刺痛。 不禁叹道:蓝盛飞真是好狠的心呐 为了避开朝堂纷争,竟舍得将掌上明珠丢到这种地方 婳君五岁就被送过来了 这些年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晏秋的指节捏得发白,胸口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在看见蓝婳君悄悄将手藏进袖中时,生生将这股怒意咽了下去。 不能急 现在发作,只会让她更难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疼。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 陈悦轻摇团扇,忽然出声:都少说两句。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室闲言戛然而止。 她早听闻京中顾相之子南下经商的风声,却不想这金尊玉贵的公子竟就在姑苏城里。 她本想去茶楼喝喝茶,碰碰运气偶遇这位相府公子 不想竟被蓝婳君这个小贱蹄子捷足先登了 陈悦的视线掠过顾晏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上等的和田玉,雕着顾氏家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样成色的物件,怕是整个姑苏城都找不出第二件来。 好个顾家公子 倒比传闻中还要俊朗 她忽然想起前日蓝婳君房里多出的那匹软烟罗,当时心下还嗤笑是便宜货色。如今细看顾晏秋衣袍的暗纹,可不就是一样的织工? 好得很 原来她暗中早早就和顾公子勾搭上了 这些年倒是小瞧她了 陈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好的明前龙井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她盯着蓝婳君发间那支早已断掉的木簪子,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装什么清贫 怕是早得了不知多少好东西 她越想心中越不爽,团扇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顾公子远道而来,可要尝尝我们江南特产的枇杷蜜?声音甜得能渗出蜜来,眼神却黏在顾晏秋扶着蓝婳君的那只手上。 她瞧着顾晏秋扶蓝婳君落座时,那小心翼翼避开肌肤相触的克制,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样的郎君 合该配我才对 顾晏秋似有所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陈悦不躲不闪,反而将扇面往下压了压,露出精心描画的柳叶眉。 陈悦此时心想: 一个没娘的野丫头 也配跟我争? 蓝婳君忽然轻咳一声,帕子掩唇的瞬间,顾晏秋已收回目光,专注地为她斟了杯热茶。陈悦捏着团扇的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仍挂着得体的浅笑。 陈悦这般作态,倒真是将陈家的教养体现得淋漓尽致。 顾晏秋冷眼瞧着这位陈大小姐,只见她: 团扇半掩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说话时身子越挨越近,熏得浓重的脂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故作娇柔的声调,活似秦淮河畔揽客的歌姬 好个不知羞的 这便是陈夫人教出来的大家闺秀? 顾晏秋再也无法忍受,忽然起身道:“陈大小姐,男女有别,还望自重。” 这话说得极重,陈悦顿时涨红了脸。 一旁的陈怡见状,连忙用绣帕掩住嘴角,却遮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活该 你也有你今日 陈怡面上带着温婉笑意,手中的绣帕却已被绞得变了形。她望着陈悦那张明艳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凭什么? 就因你是大娘的嫡出女儿? 事事总要压我一头 记得去年花朝节,陈悦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裙,生生抢了她精心准备半年的风头。那日之后,她偷偷将陈悦最爱的胭脂换成了劣质货色。 可惜 那张脸还是那么招摇 她假意替陈悦打扇,却故意将风往对方涨红的脸上扇:姐姐莫恼,顾公子想必是无心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手上却暗暗使劲,扇得陈悦鬓发散乱。 让你平日总抢我的头面 活该你当众出丑 顾晏秋冷眼瞧着陈府众人的嘴脸,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五十年的商贾世家 竟沦落至此 陈府众人还在为一点小事争执不休,丝毫没意识到这个家族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腐朽。 顾晏秋目光沉冷地扫过厅堂,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这陈府上下,如今只靠蓝盛飞的俸禄维持表面的奢靡。 顾晏秋端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好一群吸血的水蛭 吃着蓝大将军的俸禄 却这般糟践他的掌上明珠 且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今日算是将这陈府上下的脾性摸得透彻——不过是群见钱眼开的势利之徒。 但这般贪财的嘴脸 倒是让他可以省下不少功夫 他故意露出袖中烫金的请柬一角,果然见陈夫人眼睛一亮:顾公子这是... 明日诗会的帖子。他故作随意地递过去,想着府上小姐或许喜欢。 陈夫人接过请柬时,指尖都在发颤。 上钩了 一张纸罢了 能换婳君半日自在 果然,不消片刻,陈夫人便堆着笑道:婳儿近来正闷得慌,公子若有空... 恰好明日得闲。顾晏秋顺势接话,余光瞥见蓝婳君微微发亮的眼眸。 陈二少爷搓着手凑过来:听说顾记商行新到了一批…。 正要请二少爷掌眼。顾晏秋从善如流地取出个锦囊,这点小玩意,不成敬意。 他冷眼看着这群人围着锦囊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已在心中算计的清清楚楚: 肮脏交易 却最是有用 不过半盏茶功夫,顾晏秋便用几件小玩意,换来陈府上下笑脸相迎。 他瞧着陈夫人亲自去催丫鬟给婳君更衣,陈二少爷热络地介绍姑苏名胜,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一匣胭脂 两匹软烟君 就能换自己带婳儿自由出府 去享受外面的世界 这比买卖,划算得很 当陈悦扭捏着提出想要支金钗时,顾晏秋痛快地应下。转头却见蓝婳君站在廊下,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别这样看我 我甘之如饴 他借着递披风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道: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现在有多甜,后面就有多虐,现在多么恩爱,后面分离就多么痛苦) 第34章 皇权之下 自那日起,顾晏秋往陈府送东西的马车再未断过。每月初一的锦缎,十五的珍玩,连节气变换时的鲜果都掐着时辰送到,活像给这日渐衰败的府邸续命的参汤。 不过是权宜之计 暂且用这些黄白之物 换她片刻安宁 —— 夜雨如诉,烛泪成灰 顾晏秋独坐窗前,手中攥着那截褪色的青丝发带——那是蓝婳君春日踏青时遗落的,被他悄悄拾起,藏于袖中,至今未还。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大燕律》的条文格外刺目——拐带官眷者,流放三千里。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下的刻痕,每一道都是他深夜无眠时,用匕首一笔一划刻下的。 多可笑 我能买通陈府上下 却买不来带你走的资格 他想起上月在衙门看到的告示——柳家小姐与情郎私奔,如今她仍在牢中,而那男子的尸首,已在城墙上暴晒三日。 我多么想带你走 可我若带你走,明日,陈府没你这棵摇钱树,定会状告衙门,要不了多久,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你的名字将传遍京城,他们会骂你不知廉耻,但这后果,远比柳家女儿严重百倍,边关将士会质疑主帅家规,政敌会借机攻讦蓝盛飞教女无方,连圣上都会疑心将军府与商贾勾结,这不仅是毁了你,也毁了你爹半生清名,他们巴不得,用你的名声,毁你爹的根基。 傻姑娘,你可以不懂事,但我不能不懂事,你可知我宁可千刀万剐,也不愿让你背上污名。更不愿为了我自己的一己私欲,连累了那个守了大燕江山二十多年的蓝大将军。他这些年在边关流的血,绝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变成朝堂上的唾沫星子。 烛火地爆了个灯花,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如今婳儿入京,谁不知道,蓝家女儿被召回京只有两种可能:当人质,或当棋子。 圣旨刚下,皇帝转头就把蓝婳君指给了九皇子萧御湛。 那时他随叔父去了杭州,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已是婳儿入京的第三日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旋即暂停了手头事务,即刻返京。 当他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却意外听闻一桩喜讯——蓝将军自边关凯旋,更以先帝御赐的恩典为由,终将这桩婚事暂且搁置。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边关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在她父亲手里,她就永远是皇族眼里最肥的那块肉——皇帝视她为笼络边军的棋子,今日蓝父可以用先帝恩典推掉九皇子,明日呢?若圣旨再来一道,蓝家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 九皇子萧御湛不成,将来还有宁王萧御锦,七皇子萧御风,十二皇子萧御岚,总要有个皇子娶了这枚活兵符。 既然陛下属意九皇子,那他照样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命运就像随风飘扬的蒲公英,看似自由,实则风向稍变,便身不由己。 她从出生那天起,她就是镇北王的嫡女,这也意味着,她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即使她的父亲多么疼爱她,也只能暂时改变什么。 谁不想借着她的婚事,把边关兵权收入囊中? 宁王萧御锦更是对她虎视眈眈,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三十万边军的支持。若娶了她,就等于捏住了蓝家的命脉。 她如今离开陈家的狼窝,踏入京城,何尝不是又坠入了这深不见底的虎穴。 即便嫁入天家,婳儿当真能得偿所愿么?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多少红颜熬尽了青春。 甚至还熬不过三个春秋就香消玉殒了。 他与婳儿的缘分,看似坚硬,实则一折就断。 折就折在了自己的父亲是当朝右相。 朝堂之上,谁又不知顾相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六部,镇北将军手握三十万边军,是皇帝最忌惮的武将 ,若顾相之子与将军之女联姻,明日弹劾文武勾结、图谋不轨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 或许今日蓝父拒绝了他对婳儿的求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晏秋有时会想,自己这个顾相之子的名头,究竟有什么用处? ——好处半点没沾着,枷锁倒是套了一身。 嫡兄能靠着父亲荫庇在六部横着走,他却连入仕都要避嫌;府里庶弟们好歹能分些田产商铺,他离家那年,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带出来。 如今喜欢上婳君,这身份更成了烙铁—— 若他只是个白丁匹夫,大可堂堂正正去将军府提亲 , 能光明磊落带她游湖赏花 ,不必连送支簪子都要伪装成,可偏偏他是顾衡的庶子。 这个身份就像浸了毒的锦衣,外表光鲜,内里却将他一点点勒死——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家,父亲摔碎茶盏骂的那句: 孽障!离了顾家你什么都不是! 如今看来,父亲倒是说对了一半—— 离了顾家,他确实什么都不是; 可留在顾家......他连都不是。 在陈家时,他尚能用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银钱为婳君赎得几分自在;可在皇权之下,那些黄白之物,不过蝼蚁爪间的沙砾,风一吹便散了。 在这京中,萧家的一道圣旨,就可以决定蓝婳君的姻缘,亦可碾碎顾家多年的心血。 第35章 无可奈何 ”先吃饭”顾晏秋轻叩桌面,他没在提及此事。 席间,蓝盛飞再次问他:“昨夜你是如何寻得婳儿的?” 顾晏秋神色肃然,沉声道:此事说来也巧。昨日晚辈率府中护卫往苍云山狩猎,归途偶遇一队北狄人马鬼鬼祟祟。 他目光微沉,继续道:晚辈见其行迹可疑,便暗中尾随。不想竟见这群蛮子掳了婳君小姐。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转冷:莫说是婳君小姐,便是我大燕任何一个子民,也断不容北狄蛮子如此猖狂! 蓝盛飞重重拍了拍顾晏秋的肩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小子!当年你离府自立时,多少人都等着看笑话。如今看来——他打量着顾晏秋身上做工考究的锦袍,这云锦的织工,怕是连宫里都未必能寻到更好的。 蓝盛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爽朗笑道:更难得的是,你这一身本事!能从北狄精锐手里把人救回来,这份胆识功夫,老夫都要说声佩服。 他转头看向女儿,意有所指:婳儿,你说是也不是? 蓝婳君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颤,溅出两滴清茶。 父亲说得是。她垂眸浅笑,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顾晏秋相反的方向偏了偏,顾公子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蓝盛飞目光如炬,注意到女儿耳尖泛起的那抹薄红,却装作未见。 顾晏秋不着痕迹地端起茶壶,为蓝盛飞斟了一杯新茶,温声道:将军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恰巧撞见罢了。 蓝婳君捧着新茶回来时,席间已聊起边关贸易。她悄悄松了口气,却未察觉—— 父亲的目光在她与顾晏秋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年轻人腰间那枚玉佩上。 玉佩的穗子,用的是与她剑穗同样的天青色丝线。 他忽然想起来婳儿那日的衣裙与顾晏秋身上的料子是一致的。 他这才惊觉——婳君刚从江南回京那日,那身月白裙衫的暗纹,竟与顾晏秋衣袍上的云纹如出一辙。 虽比不上京城贵女们穿的浮光锦那般华贵,却也是上好的料子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近两年半来,真正照料婳儿的,竟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而陈家除了每月准时支取他的俸禄,何曾给婳儿添置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尤其是从婳儿十岁之后,他五年来再也没有回过家一次。 蓝盛飞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骇人的脆响。他忽然想起那年离京前,婳君追着马车跑了好远,而他连头都没回。 顾公子...蓝盛飞嗓音沙哑,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这些年,难为你... 话到嘴边却成了:...对婳儿多有照拂。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婳儿,为父这些年对不住你。” 父亲,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明白您的苦心。 将军,顾晏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令爱从未怪过您。 令爱...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浅的笑意,很懂事。染了风寒也不肯声张,还是府上丫鬟来寻药,晚辈才知晓。 蓝盛飞眼眶微红,手中茶盏的一声竟被捏出裂痕。他望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跪在岳丈面前求娶夫人的场景。 但他暂时还不能把女儿嫁给他,只因他是顾相的儿子。 一炷香时间后,残羹未撤,蓝盛飞已起身抱拳:顾公子盛情,改日再叙。 父女二人回到将军府之后,天已大亮。 闺房暖阁中。 蓝盛飞目光如炬:婳儿,你喜欢顾晏秋吗? 蓝婳君反问道:女儿若说不喜欢,父亲信吗? 蓝盛飞严肃道:但你不能嫁给他。 蓝婳君忽然冷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声音轻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父亲今日在席间夸他年轻有为时,可不是这般态度。她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怎么,如今见女儿当真动了心思,父亲倒学起那些势利眼,论起嫡庶尊卑了? 蓝盛飞猛地起身,战袍带起一阵寒风:为父今日拒他求婚...”突然压低声音,指腹碾碎案上茶叶不是嫌他庶子出身。那小子若娶了你,第一道折子就会参我们蓝顾两家勾结。” 蓝婳君泪水倏然滑落,却扬起下巴:那父亲要女儿怎么办?突然提高声调嫁给萧御湛去当他枕边的玩物吗? 蓝盛飞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疲惫: 为父宁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嫁入皇庭的。 蓝盛飞突然按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老将军的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道: 婳儿,你和顾晏秋的事,宁王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唉,”蓝盛飞长长的谈了一口气:“为父这次去了边关,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将你送去江南避祸了。” ”可把你送去江南,陈家那群人也不能好好待你,唉——”蓝盛飞此刻心如刀绞。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目光如刀:“但今后,你在京中不得私会顾晏秋,宁王府的探子已经盯上他了。你在京中见他一次,就等于往他颈上套一道绞索!” 还有就是,拒收宁王府的一切礼帖。 “可若女儿迟迟不见他,他会砸门,上次他就砸门了。” 蓝盛飞闻言,眉头紧皱,自责道:“是为父疏忽了。” “想当年,萧御锦欲见兵部尚书,那尚书却称病闭门不见。结果,萧御锦转头就参了他个‘藐视皇族’的罪名。如今这情形,若你次次闭门拒客,他日他定然会唆使御史台弹劾我蓝家目无皇室。” 蓝婳君面露担忧,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蓝盛飞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北狄王庭新立狼主,边关注定至少三年不得安宁。若把婳儿独自留在京城,萧家兄弟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可要是带她一同前往那苦寒的边关,大漠中风沙凛冽,冬日里呵气成冰。他至今仍清晰记得,有一年寒冬,军中战马的铁蹄甚至都被冻裂在地上。他实在是不忍心让女儿去受这份苦啊。 备马,他沉声吩咐亲卫,即刻入宫面圣。 既然进退两难,那便—— 以攻为守! “爹爹。”突然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指攥住父亲战袍的袖口,声音发颤:“您昨夜一夜未眠,女儿求您...哪怕闭目养神半个时辰。 第36章 铜钱两面 蓝盛飞望着女儿关切的眼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多想就此停下,让这副老骨头好好歇息片刻。可昨日宁王那句本王想娶她犹如一柄钝刀,至今仍在心口来回磨着,每一下都带出暗红的隐痛。 然而看着女儿为他斟茶时低垂的眉眼,那掩不住的担忧与懂事,他心头又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欣慰地想着,眼角细密的皱纹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触到那些岁月刻下的痕迹。这些日子,这些皱纹又深了几分。但想到女儿日后在京中的处境,他挺直了腰板。 爹没事。他朝女儿笑了笑,那笑容里盛着满满的欣慰与疼惜。 “为父要进宫面圣,你和奶娘在府上好好待着,为父去去就回。” “爹爹现在火急火燎的进宫面圣,可是为了女儿?” 蓝盛飞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女儿的目光太过通透,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傻丫头...他终是叹了口气,道:朝堂之事,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他欲要离开, 蓝婳君却突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拽住了他的衣袖。 “昨日……”昨日长街那一幕蓦地浮现在她眼前,萧御锦的玄色蟒纹靴踏过青石板,他不由分说的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按在冰冷的墙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以亲王之尊行登徒子之举,将朝廷法度、宗室体统统统踩在脚下。 她此刻多么想将此事告诉父亲,可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下。 告诉爹爹又如何?这世道向来如此——男子风流是佳话,女子受害反倒成了罪过。更何况那是宁王殿下。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到时候定会说她狐媚惑主不知检点,连带着爹爹也要被参个教女无方的罪名。 她想起当年,表哥当众撕破了她的衣衫,最后被指责的那个人却是她。 陈府的老嬷嬷们见了她都说:”姑娘家的名声坏了,比死了都可怕。” 她至今都记得那天,陈瑶表姐倚着雕花窗棂,蔻丹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窗纸。要换作是我呀,早该晓得找根白绫,全了祖宗的体面。 可明明是男人的错,却要女人拿命来还。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婳儿听话,爹去去就回。”他柔声劝道。蓝婳君的小手却依旧死死的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蓝盛飞望着女儿突然泛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唇,心头猛地一揪。 怎么委屈成这样? 婳儿,到底怎么了?他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的脸。 婳君却只是摇头,攥着他衣袖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宁王权势滔天,若父亲一时激愤做出什么,整个蓝家都会万劫不复。 蓝盛飞见女儿如此,心中疑云更甚。 可是有人欺辱了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 是宁王?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又迅速垂下眼帘。这一瞬的失态,已足够让蓝盛飞确定心中所想。 女儿骤然苍白的脸色证实了一切。蓝盛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爹爹!蓝婳君见他面色铁青,急忙拉住他,“我给您看样东西。”她连忙拿出萧御湛给她的那方帕子。 那帕子虽然褪色,蓝盛飞却一眼便认出那是亡妻子遗物。 “谁给你的?”蓝盛飞声音变得嘶哑。 “萧御湛。”蓝婳君说着,展开帕子,之间上面用血手指写着“郭相通敌…军报有诈...速告...” 蓝盛飞接过那方褪色的帕子,指腹摩挲过上面已经泛褐的血字。他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凝重,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怎么会有你娘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蓝婳君道:“他说这是他十年前在雁门关废墟里发现的,当时就死死的攥在娘亲的手里。” 蓝盛飞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缓缓摇头:傻丫头,他在骗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边缘,声音低沉而笃定:十年前,萧御湛根本不曾去过边关。那时他尚在京城,刚好那年,他的生母德妃娘娘薨了。” 蓝婳君闻言一怔:那这帕子...... 定是有人暗中交予他的。蓝盛飞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不能透露真正的来源,便只能谎称是自己所得。而他选择在此时将帕子交给你...... 他忽然收声,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思索什么。 爹的意思是......蓝婳君轻声问道。 蓝盛飞收回视线,神色凝重:这说明,有人想借萧御湛之手,将这桩旧事重新翻出来。而这个人,很可能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他缓缓将帕子折好,指尖在血字上停留了一瞬:萧御湛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说明此事背后牵连甚广。他不敢明言,却又不得不提醒我们...... 蓝盛飞的声音愈发低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朝堂之上,能让他堂堂皇子都忌惮至此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他忽然收声,抬手向上指了指,意有所指。 蓝婳君心头一震:爹是说...... 蓝盛飞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他走到窗前,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道:郭相这些年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皇上未必不知情。但若连萧御湛都不敢明言,只能借你之手将这帕子送来,说明此事恐怕已经触及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 他转身凝视女儿,一字一句道:婳儿,记住,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要烂在肚子里。这帕子上的秘密,很可能是要人命的。 蓝盛飞突然转身,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女儿的肩膀:婳儿,还有一事你务必谨记——这京中之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只能信一半。 他的目光如刀,似要剖开这繁华表象下的腌臜:朝堂上的恭维话里藏着刀,闺阁间的体己话里掺着毒。就连为父此刻所言,你也要留三分清醒。 蓝婳君怔然,却见父亲从袖中抖落一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个面:就像这铜钱,正面是,背面却是年号。京中人的话,你永远要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着什么。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凄厉如笑。蓝盛飞压低声音:宁王表面倾慕于你,背后就是为了父亲手中这三十万兵符,萧御湛送来血书,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忽然噤声,指了指皇宫方向,喉结滚动:那位金口玉言的,今日夸你是闺秀典范,明日就可能说你惑乱宫闱。这京城啊,就是个镶金嵌玉的戏台子,人人脸上都戴着描金面具。 蓝婳君指尖发凉。她想起在江南老宅时见过的那些腌臜事——大舅的第三房姨娘投了井,捞上来时肚子鼓得老高;大舅的通房丫头吊死在偏院的歪脖子树上,脚下还淌着一滩黑血;更不用说那些悄没声息就消失的丫鬟们,过几日总能在后巷的阴沟里找到裹着破草席的尸首。 那些时候,府里的老嬷嬷们总是撇着嘴说:作孽哟。然后转头就吩咐小厮们去请稳婆来给大舅新纳的姑娘诊脉。 可如今看来,江南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比起京城这潭浑水,竟像是孩童过家家般干净。至少那些肮脏都摆在明面上,而这京城里的刀光剑影,却都藏在锦绣华服之下,裹着蜜糖砒霜,叫人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她忽然觉得可笑。在江南时,她还以为世间最恶不过是一碗堕胎药,一条白绫。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恶,是能让一个皇子都不敢说真话,能让一个宰相毒杀命妇却逍遥法外,能让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还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婳君忽然更加明白父亲当年的苦心。 父亲将她送去江南寄人篱下十年, 是为她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父亲说的,女儿都明白了。” 蓝盛飞闻言,露出欣慰又苦涩的笑:记住,真话往往藏在没说出口的那半句里。就像你娘这帕子...他轻抚血字边缘的空白,这些没写完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 这盘棋局里,人人都算尽了机关,却独独漏算了宁王萧御锦的一颗真心。 ] [ 可谁能想到,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宁王殿下,将来竟真把一颗心赔了进去。 ] 第37章 折帕承霜 她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指抚过那方染血的帕子,眼中闪烁的光芒近乎疯狂——那是十年来第一次离亡妻死亡真相如此之近。 婳儿......他眸光忽地一凝,压低声音道:德妃乃九皇子生母,你母亲之死,必与当年德妃娘娘在宫中暴毙有所牵连。为父想起来了,你娘和德妃是先后离世的。”这方帕子...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将帕子折得更紧些塞入她手中,千万收好,莫要示人。 蓝婳君心头剧震,德妃与母亲的死竟有关联? 爹的意思是…她声音发颤,九皇子他是故意将这帕子交给女儿的?她的脑海中顿时有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九皇子是想借我们之手,为他母妃报仇?” 蓝盛飞肃然道:“德妃当年暗中通敌,但德妃一案却另有隐情,先帝明知有冤,却为了稳住朝局,硬是赐下那杯鸩酒。可德妃是在冷宫里自戕的,听说在脖子上割了七刀,刀刀致命。” “德妃死后,九皇子因顶撞了先帝,就被贬去黄陵为德妃守孝,一年期满,先帝连京城都不让他回,一道圣旨直接发往北境军营。” “这条帕子,也定是在那个时候有人交给九皇子的。” 蓝婳君只觉得浑身发冷,手中的帕子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看着父亲晦暗不明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先帝将九皇子贬去北境,表面是惩罚,实则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就像当初父亲送她下江南一样。 皇家的无情,终究是裹着无奈的血肉。 先帝赐死德妃时,何尝不是在亲手剜自己的心头肉?将亲子放逐北境时,那道圣旨上的墨迹,怕也是混着泪写就的。 蓝盛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北境天高皇帝远,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手指轻抚过帕子上暗褐的血迹,他突然想起一人来——德妃娘娘的弟弟,林杰。当年此人是他麾下的副将,这方帕子定是他交给九皇子的。 蓝盛飞声音低沉,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痛惜,那场雁门关之战,他本该留守后方,却执意带轻骑突袭敌军粮草,后来我们在乱军中找到他时,他胸前死死护着个油布包,浑身是血,还硬撑着说了句交给...九...他猛地攥紧帕子,现在想来,他拼死送出的,就是这方染血的证物!” “您说的是谁?”蓝婳君轻声问道。 “林杰,德妃娘娘一母同胞的弟弟,萧御湛的舅舅,当年在我麾下当副将时,从不说破这层关系。” 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仿佛陷入那日的回忆:林杰被抬回大营时,浑身是血,肠子都...都...蓝盛飞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瞥见女儿苍白的脸色,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个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却连描述旧部伤势都要字斟句酌——终究是舍不得让掌上明珠沾半点血腥气。 蓝婳君却从父亲突然回避的眼神里读懂了未尽之言——那定是极其惨烈的场景,惨烈到连久经沙场的父亲都不愿复述。 萧御湛当时才十二岁,冲进帐里时还穿着小号的铠甲,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他舅舅的手。 蓝婳君闻言,仿佛看见那个血腥的场景——少年皇子颤抖的手指,垂死将领染血的嘴唇,还有那方被鲜血浸透的帕子,在两人紧握的手中传递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林杰最后说了句话...蓝盛飞突然压低声音,只有九皇子听见了。说完就...就咽了气。 蓝婳君突然明白,为何九皇子当时递来帕子时,眼中会闪过那样复杂的神色——这方染血的帕子,承载的不仅是血仇,更是一个外甥对舅舅最后的承诺。 蓝盛飞顿了顿,继续道:“林杰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三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就直抵北境军营。” 那孩子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攥着林杰留下的那柄断剑,在灵前跪了整整三天。 蓝盛飞突然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原来如此...林杰拼死送回这帕子,不仅是为德妃伸冤,更是用性命给先帝递了个台阶!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当时战事吃紧,先帝正愁没有理由召回九皇子。林杰这一死,实则是用性命为九皇子铺了条通天路! 其一,林杰身为九皇子亲舅,却能在军中隐姓埋名做到副将,足见九皇子一系在军中的根基。 其二,他拼死送回军情,正好给了先帝台阶——以褒奖忠烈为由,将九皇子从皇陵召回。 最妙的是第三点!林杰带的二十轻骑,全是北境子弟兵。他们战死后,九皇子顺理成章接管了这些将士的旧部。 蓝盛飞突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忠烈故事,而是一盘以血肉为子的棋局。林杰用命换来的,不仅是外甥的生路,更是一支埋在北境的暗棋。 [女主手中的帕子既是线索,又是悬在头上的利刃。] 第38章 红颜祭江山 蓝婳君听完这个故事,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蓝婳君愤恨道:“这便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九重宫阙么?这就是女子以夫当天的下场么?先帝的德妃娘娘,当年何等风光?描眉之宠,点唇之爱,连御膳房都记着她的喜好。可这江山,凭什么都要用女子的血来祭?” 蓝盛飞闻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婳儿,你可知当年北境之战,为父为何亲手射杀了被敌军挟持的亲兵?因为城墙上多犹豫一刻,城门下就要多添百具尸体!” “龙椅上的人亦是如此,若他当日心软分毫,便是这大燕江山的黎明百姓生灵涂炭。这江山里,容不得半分优柔寡断。” 傻丫头,红烛高照时是贵妃,江山需要时就是祭品!德妃的今日,就是所有皇家女子的明日! “ 君王只是天下的君王,从来不是谁的夫君!” “什么恩爱,什么情分?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戏码罢了。” 婳儿,你可明白?即便是如今的宁王,九皇子,也不过是皇权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他们生来就注定为江山所困,为社稷所缚——今日是龙子,明日或许就是阶下囚。无论最终谁登上那九五之位,都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父亲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你的发顶,眼底沉淀着你看不懂的复杂。 所以为父宁愿你嫁个寻常人家,春日折花,冬日赏雪,不必如履薄冰地活在朱墙之内。这世道,能好好活着已是万幸。 蓝盛飞说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若婳儿是个男儿该多好,纵使不愿随我征战沙场,至少能堂堂正正闯出一番天地,不必像如今这般,人人都盯着她,想借这门婚事,来谋我手中十万兵权。偏生这丫头又生得这般夺目,那些世家子弟初见时,哪个不是被这副容颜迷得神魂颠倒? 可婚姻漫长,再美的容颜也终有看腻的一天。那些世家子弟,又哪个不是姬妾成群?今日见婳儿容色倾城便百般讨好,明日新人入府,我的婳儿就该在深院里数着更漏过日子了。更可怕的是,婳儿也会像德妃那样,昨日还是金尊玉贵的娘娘,今日便成了江山棋局上一枚用过的弃子。 这些年,有多少人劝他续弦—— “将军,总得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啊... “婳君那丫头再好,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他将俸禄大半都给了陈家,让婳儿的外祖家好生照拂。不是没动过续弦的念头,可每每想到—— 若是若是新妇生了儿子,婳儿在这世上,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他忽然红了眼眶。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城,把所有的柔软都筑成铜墙铁壁,只为给女儿撑出一方天地。 当年在雁门关外,他率三千铁骑杀退十万胡虏时,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上写着永世不负。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一载,就要用他唯一的骨血来换这兵权安稳。 多精妙的算计啊——皇子正妃之位,看似天大的恩宠。可那深宫里,谁不知道他蓝家的女儿,就是那三十万铁骑的活兵符! 她许氏,当年不过是个靠媚术上位的继后,如今竟敢从先帝手中窃了这江山! 她母族那些豺狼表面恭顺,背地里哪个不是盯着萧家的龙椅流涎? 她许氏确实有手段,可这江山若真改姓了许,萧家的皇子皇孙还能活? —— 皇宫 朝堂大殿 永昭帝指节叩在折子上,发出沉闷的声。 ——好一个蓝盛飞! ——好一个萧御锦,郑的好儿子! 竟敢欺君! 三日前,传来边关告急的军报竟是宁王联合兵部伪造的!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镇北王! 好一个宁王! 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女帝突然闭了闭眼! 她又何尝不知,伪造军报是死罪。 可若任九皇子与北狄之人勾结,伤害了蓝婳君,以蓝盛飞的性子,必会率三十万边军直逼京城,哪怕背上叛臣之名。 宁王有先见之明,将蓝盛飞提前秘密就在京中,以平息这场爆乱。 可即便有蓝盛飞助阵,蓝婳君还是差点儿落入了北狄人手中。 如今人虽被顾晏秋截回,但此事已暴露宫中防卫疏漏,更让北狄窥见大燕内部的暗涌。 御史大夫王肃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袖中奏折地展开: [臣夜观天象,见将星摇坠。恰逢蓝氏女遇袭,九皇子重伤,此乃北狄犯境之兆。臣请陛下下旨,命边军即刻彻查!」 女帝朱笔未落,兵部侍郎突然跪地高呼: 「臣有本奏!昨夜北城门守将玩忽职守,竟纵容狄人潜入。臣请革除其职,以儆效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羽林卫跪地捧上密函,女帝拆开一看,眼底寒光骤现: 「经查,北狄人所用箭矢,乃宁王府匠作司所铸。」 永昭帝双眼微迷,她知道,这是萧御湛嫁祸萧御锦的手笔。 这时,探子突然来报:“禀陛下,顾家商队昨夜以在苍云山截住北狄人,蓝小姐已平安送回将军府。” “九殿下为了保护蓝婳君身负重伤,经城西杏林堂的郎中紧急诊治,现已转危为安,请陛下宽心。” 探子单膝跪地,旋即双手呈上一封密折:陛下,九殿下命臣禀报:儿臣查获北狄投毒之证,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女官接过折子,恭敬递至永昭帝案前。 永昭帝展开奏折,目光骤然一凝—— 北狄密谋效仿前朝清河之祸,欲派死士往江南六府河道投毒。 永昭帝的指尖在清河之祸四字上狠狠划过——那是三十年前导致大燕十万百姓丧生的惨案。 随后永昭帝的目光在郭鸿身上一掠而过,随即霍然起身—— “退朝!” 两个字如冰刀坠地,满殿文武还未反应过来,女帝的玄色龙袍已掠过丹陛。 第39章 萧御湛局中局 随后永昭帝的目光在郭鸿身上一掠而过,随即霍然起身—— “退朝!” 两个字如冰刀坠地,满殿文武还未反应过来,女帝的玄色龙袍已掠过丹陛。 永昭帝的突然退朝,在朝堂投下一片阴云。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却无人敢窥探天颜。殿门轰然闭合的余音里,朝堂陷入诡异的寂静——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圣意裁断,唯有那卷被遗落在御案上的密折,像柄未出鞘的剑悬在众人心头。 宁王府的幕僚们攥着冷汗浸透的密信,在军报伪造案的阴影里如坐针毡。九皇子府的谋士却已备好庆功酒,只待主子借这东风直上青云;而那些素来明哲保身的中立之臣,此刻正将奏折悄悄藏回袖中——毕竟,在帝王心思未明前,任何表态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郭鸿是先帝旧臣,亦是女帝登基后为数不多未被清洗的老臣之一。 他望着女帝远去的背影,玄色龙袍如夜雾般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而那句未出口的“郭相”,仿佛仍悬在喉间。 郭鸿回到府中,紧闭书房门,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北狄密信—— 信上赫然写着:“江南河道投毒已成,只待二月二宫宴,大燕必乱。”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叛国者。 宁王府匠作司的“北狄箭矢”,正是他命人暗中调换,逼女帝对儿子下杀手。 北城门守将是他门生,故意放行北狄刺客,目标本就是蓝婳君。 若蓝盛飞之女死在京中,三十万边军必反,届时北狄大军压境,大燕内忧外患。 他早在江南六府安插人手,只待二月二宫宴当日, 毒发身亡的百姓会成为压垮女帝的最后一根稻草。清河之祸将再次上演。 —— 交泰殿 永昭帝指尖的朱砂笔在密信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成血色的花。 她曾疑心萧御湛与郭鸿暗中勾结——为替德妃复仇,不惜引北狄入关。可此刻九皇子亲信呈上的密信里,不仅写着北狄暗中投毒一事,更是清清楚楚记录着郭鸿与北狄使者的密会时辰、地点,甚至还有半片被茶水浸透的北狄军报残页。 详细记载了北狄死士的藏身之处。 而这些人,全是郭鸿亲自安排的。 郭相...女帝轻笑,眼底却结着冰。 她这儿子,竟是在以身为饵,钓出了真正的叛国者。 ——却也从此,成了郭鸿的眼中钉。 传旨。她突然开口,九皇子忠勇可嘉,赐金丝软甲一副,三支千年人参,以及龙涎香十两,并派太医院院正张大人前去九皇子府照料。 侍墨女官愣怔——这赏赐,分明是防着暗箭。 母亲终究是母亲,纵是帝王,也难断血脉里那点温热。 —— 此刻,郭府书房 二十年了...... 烛火在密室里摇晃,将郭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他摩挲着那枚北狄狼纹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先皇[先帝的父亲]一道圣旨,郭家满门男丁尽诛,只留下他这个年幼无知的庶子。 萧家的江山,是用我郭氏一族的血砌成的。 他忽然低笑出声,手指猛地收紧,令牌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进狼纹的凹槽里。疼吗?比起这三十年来每个午夜梦回时,耳边萦绕的族人惨叫声,这点疼算什么? 大燕的气数,该尽了。 永昭帝......许氏...... 他早在三年前就与拓拔烈密谋,以清君侧之名,行裂土分疆之实。 女帝登基时,他暗中压下先帝遗诏,扶持许氏上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乱得更彻底。 杀蓝婳君:激怒蓝盛飞,逼边军造反,让北狄趁虚而入。 污宁王通敌:借女帝之手除掉最棘手的皇子。 投毒江南:在二月二当晚,让死士在京城水源下毒,而他自己则离京巡查——干干净净摘出去。 他袖中藏着一份名单,上面是朝中所有北狄暗桩的名字。 若他死,这份名单会立刻公之于众——大燕朝堂将血流成河,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酒液入喉,灼烧般的痛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话: 鸿儿,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怕被人当棋子。 密室阴影里,他笑得像个恶鬼。 这一局棋,他下了三十年。终于要将军的时候,却被九皇子打乱了。 他竟是在做戏! 郭鸿的手指猛地攥紧,北狄密信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萧御湛根本没有背叛大燕。 ——他假意投敌,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好一个……九皇子!萧家的种! 郭鸿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却比哭更冷。他早该想到的。他与北狄密谋弑杀忠良之后的戏码,构陷宁王通敌叛国的戏码——全是萧御湛的局。 而他,堂堂三朝元老,竟成了被钓上钩的鱼! 他失算了 萧御湛……你比你母亲狠多了! 他一把掀翻桌案,烛台倾倒,火焰顺着密信蔓延,映亮了他狰狞的脸。 三十年心血,竟差点儿毁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原以为九皇子是最好拿捏的那颗棋——鲁莽、冲动、对女帝满腹怨怼。 却不想,自己才是被钓的那条鱼! 交泰殿 永昭帝看着那封密信,陷入沉思。 郭鸿的叛国之罪已昭然若揭。 可她的心却并未因此安定,反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郭鸿……真的会这么容易败吗?” 她太了解这位三朝老臣了。 他能在先帝的清洗中活下来,稳坐相位二十年,靠的绝不仅仅是隐忍。 若此刻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他一定有后手。 郭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郭鸿阴鸷的脸。 他慢慢展开袖中那份名单,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名字——朝中六部的高官、镇守边关的将领、甚至连皇宫里的太监……竟然有一半都暗中投靠了北狄。 萧御湛以为,揭发我就能赢?”他低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 此刻,皇宫 太监来报,说蓝盛飞求见! [权谋功底不扎实,权谋部分还是写的很潦草] 第40章 蓝家唯一骨血 交泰殿外,寒风刺骨。 太监躬身碎步而入,嗓音压得极低: “陛下,蓝大将军……求见。” 女帝指尖微顿,朱笔悬于奏折之上,墨迹无声晕染。 ——他又来了。 ——为的还是那个丫头。 殿门洞开,一股刺骨寒气席卷而入。蓝盛飞大步跨进。 陛下。他嗓音沙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臣,还是为了婳君。 女帝抬眸,目光如霜。 蓝卿,朕记得,朕三日前才收回赐婚的成命。”她将收回成命四字咬得极重,如同在说:君无戏言,但朕可以改口。 臣斗胆——他猛地抬头,陛下当日说的是,不是! “臣愿交北境十二坐城兵权,只换陛下一句承诺。” 婳君此生,永不入皇庭。 女帝的指尖在朱笔上微微收紧,笔杆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缓缓起身,玄色龙纹广袖垂落,在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蓝卿,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这是在威胁朕? 蓝盛飞脊背绷直,目光灼灼:臣不敢。 不敢?女帝缓步走下玉阶,绣金靴底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北境十二城的兵权,你交得倒是痛快。 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仰首,目光如刃:可朕若执意要湛儿娶她,你以为—— 区区兵权,拦得住? 蓝盛飞喉结滚动,双手抱拳:陛下!他声音嘶哑,婳君性子刚烈,若强逼臣女入皇庭,只怕…… 只怕什么?女帝眯起眼,以死相抗?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佻的挑起他的下巴:“蓝卿,以死抗旨的下场,是诛九族。”语气却无一不透露着帝王威严。 “陛下。” 蓝盛飞后退半步:“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她忽然笑了,眼底却泛起血色,当年你喝得烂醉,抱着朕喊她名字时,怎么不说这话? “臣记得”蓝盛飞正色道:“那天喝的是陛下亲手斟的梨花白。” “原来蓝卿还记得。” “可不是陛下亲手灌醉的臣?” 寒风卷着记忆呼啸而来—— 那年许家祠堂,他被按在刑凳上时,许昭就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壶没喝完的梨花白。 非礼?他冷笑一声,郡主当时若喊一声,府中侍卫瞬息便至... 女帝的护甲突然掐进他疤痕:因为本宫就是要全京城都知道—— 你蓝盛飞碰了许家女,就得负责到底。 蓝盛飞闻言,神色微凛,拱手沉声道:陛下此言,臣实难苟同。 那年,许昭故意选在家宴下手,算准了母亲会经过偏殿。 那壶梨花白里下的不是媚药,而是让人四肢无力的软筋散。 她自己扯落衣带时,悄悄用金钗划破自己肩膀 ,你们看!少女哭喊着指向血迹,他强迫我... 陛下如今贵为天子,蓝盛飞继续道:前尘旧事已如云烟。 臣今日冒死觐见,唯有一事相求。 蓝盛飞缓缓跪地,他双手平举过肩,掌心向上,行的是军中请死之礼。 婳儿此生——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却又带着为父者独有的固执与恳切。 不入皇庭。 永昭帝正色道:“朕,不准。蓝卿,此事不必再议。” 蓝盛飞急切道:“臣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个骨血了。” 这江山社稷,总要有人献祭。 女帝的声音忽然放轻,指尖朱笔在军报上画了个圈,血迹般的红墨慢慢晕开。 今日朕可以压下赐婚的旨意,明日呢?她抬眸,眼底映着蓝盛飞骤然苍白的脸,北狄要的和亲公主,朝臣要的政治联姻,哪一样容得你拒绝? 殿外寒风呼啸,仿佛在应和这残酷的真相。 蓝卿啊...女帝忽然叹息,当年你若多纳几房妾室,如今何至于...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蓝盛飞沉默地垂下眼。 女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得他心口生疼——却无法反驳。 是啊,若蓝家子嗣众多,大可以送个庶女去和亲,嫁皇族,联姻权贵。朝堂博弈里,最不缺的就是能牺牲的棋子。 可偏偏他这一生,只娶了一个人,只留了这一滴血脉。 ——后来陈婉战死,他为了女儿远离朝堂。含泪将她送去江南,他何尝不知寄人篱下是什么日子。 ——后来多少人劝他续弦,连先帝都赐下美人,他却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不是没有权衡过利弊。 若他娶了新妇,生下其他子嗣... 那婳儿就会成为最先被推出去的那个。 ——嫡女身份贵重,正好用来联姻。 ——生母已逝,无人会为她拼命。 ——甚至可能王府,给妹妹们腾位置。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他就恨不得提剑杀尽所有打她主意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冷了几分,“臣虽愚钝,却也知晓为人父者当护子女周全。若以多子为筹码...”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喉结微动,将后半句锋芒尽数咽下。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臣子本分:是臣失言了。 女帝却瞧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殿内一时寂静。 第41章 怀璧其罪 女帝凝视着他紧握的拳头,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蓝卿,”她缓步绕至他身侧,神色一禀“你可知,朕为何偏要选婳君?” 蓝盛飞声音低沉:“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 女帝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案上的奏折,淡淡道:因为你把软肋养得太明亮,像把利刃悬在头顶,你的父爱,最终只会变成刺穿她咽喉的箭。” 即便朕今日压下这纸婚书,明日朝堂上、边关外,仍有千百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蓝家这颗明珠。 你以为拒了朕的赐婚便能护她周全?这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何止朕一人。 朕的赐婚尚可保她名分,若换了旁人...蓝卿以为,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得到你的掌上明珠? 将军征战半生,当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今日朕不取,来日他人来夺时,可会如朕这般与你商议? 北狄使节上月递的国书上,特意问及令爱婚配之事。蓝卿,你以为他们只是随口寒暄么? 说来也巧,三日前北狄刚来信说要九皇子和你女儿一起迎接使团,第二天你女儿的车队就在朱雀大街遇袭。这刺客的消息,倒比朝廷的驿马传得还快。 蓝卿不妨再看看这个。永昭帝说着,玄色广袖扫过案沿,那封信便如刀刃般滑至将军面前,“这是朕九皇子前些日子在江南秘密破获的一场大案,这一壮举拯救了江南数百户黎民百姓。” 蓝盛飞小心翼翼展开奏折,目光骤然一凝—— 北狄密谋效仿前朝清河之祸,欲派死士往江南六府河道投毒。 “北狄何时……” 北狄?蓝卿当真以为,仅凭蛮夷之辈能在我大燕腹地布下这等杀局? 蓝盛飞眉头紧锁:陛下的意思是...他忽然想起女儿今日给他看过的那方亡妻的帕子上的字来——郭相通敌…… “幕后之人,是郭相。”永昭帝补充道。 永昭帝旋即肃然道:但这朝堂之上,通敌卖国的,不仅仅只有郭鸿一人。 蓝盛飞握紧拳头:“陛下言明。”他此刻怀疑,陛下疑他。 永昭帝的目光锐利的扫过他的指节,心中叹息: 他的拳头攥得这样紧,是想护住婳君……还是想捏碎这满朝的蛀虫? 却听蓝盛飞道:“陛下此言…,是在疑臣?” 永昭帝闻言忽然低笑一声,“蓝卿啊...她抬眸时,眼底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你以为朕今日是在试探你? “郑若疑心你,就不会让你看到郭鸿与北狄可汗的盟书了。” 蓝盛飞看着密信上的字迹,眸光微颤,郭相原来要的不是婳儿的命,而是整个大燕的乱局。看来,拓拔烈与郭相的交情,比想象中的更深。 但这也意味着,离当年亡妻死亡的真相又更进一步了。 蓝盛飞正色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郭相为何要毁了大燕江山?” 三十年前,太祖皇帝清算郭氏满门时,郭鸿因是庶子,又年幼,才逃过一劫。她的声音低沉,似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可谁能想到,这个当年跪在刑场外瑟瑟发抖的十四岁孩子,会把仇恨刻进骨血里,一等就是三十年。 蓝盛飞眉头紧锁:就为复仇? 复仇?女帝忽然冷笑,那太简单了。 郭鸿要的不是萧家的命,而是整个大燕的江山易主。永昭帝声音清冷,他要证明,当年太祖皇帝宁可错杀郭氏满门也要保住的江山,最终会毁在萧家子孙手里。 永昭帝肃然道:至于赵铎...从来就不是你的人。他是郭鸿安插在你身边,整整二十年的棋子。 蓝盛飞如遭雷击。 现在明白了?女帝的声音忽然放轻,郭鸿布这场局,等的就是你因爱女心切,带着三十万边军造反的那一刻。 到那时,北狄入侵,朝堂崩乱,而他大仇得报,换来的却是大燕的黎民百姓,生灵涂炭。” 蓝盛飞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后颈,他素来疑心郭鸿这老狐狸怀有不臣之心,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存着倾覆大燕江山的祸心。 蓝盛飞眸光一沉:“陛下既已掌握铁证,为何不立即下旨诛杀此捉拿归案,莫非”他声音骤然压低,郭相还留有后手? 永昭帝闻言冷笑一声:“郭鸿死十次也不足惜,可这朝堂上下,还有多少他的党羽?北狄的密探又潜伏在何处?你女儿遇刺,九皇子重伤,江南河道险些被投毒——这些事,单凭一个郭鸿,做得到吗?” 蓝盛飞沉默良久,问道:那陛下要臣做什么? 女帝凝视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朕要你演一场戏。 “郭鸿在江南失手,二月二宫宴便是他最后的机会。待那日,朕会当场宣布,将令爱赐婚于宁王。朕要你在那日,当众抗旨,掀了这宴席! 蓝盛飞瞳孔微缩:陛下是要……引蛇出洞? 这招虽凶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揪出郭相的同僚。永昭帝沉声道,朕知道你心疼女儿,可若是让郭鸿的阴谋得逞,到时候,是整个大燕的百姓生灵涂炭。 旋即她话锋一转:但你的女儿,朕会派人竭力护着,只是这场戏,你必须演得逼真。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 蓝盛飞,反了。 “所以在此之前,你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女儿。” 蓝盛飞闻言,缓缓闭目,心如刀绞。 但为了大燕江山,他别无选择。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臣,领旨。 距离二月二,只剩九个日夜了。 九皇子府 九皇子萧御湛半倚在榻上,胸口的伤处缠,他望着案前那三支御赐的千年人参,指尖在锦盒上轻轻摩挲,忽然低笑一声:包起来,送去将军府。 侍从一愣:殿下,这可是陛下赐给您养伤的...... ——就说是谢蓝姑娘那日的救命之恩。他打断道,目光扫过一旁的龙涎香,又补了一句,连同这个一起。 侍从欲言又止,终是低头称是。 萧御湛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日朱雀大街的混乱历历在目——她苍白的脸色在素衣映衬下几乎透明,单薄的身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落叶。 江南陈府...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侍从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听闻蓝姑娘在陈府时,有时候都吃不饱饭。” 萧御湛猛地攥紧拳头,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他想起那日同乘一匹马时,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素色衣料下甚至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那件洗得发白的裙衫,袖口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再加两匹软烟罗。他突然道,声音哑得厉害,要最轻软的,她...受不得粗衣摩擦。 侍从惊得瞪大眼睛——软烟罗一年才得三匹,连宫里贵妃娘娘们都难得。 萧御湛眸色骤冷:还杵着作甚? 声音里淬着冰,惊得侍从一个激灵,是要本殿亲自去送? 侍从慌忙跪地,却见主子突然抓起案上药盏砸了过来。 侍从连忙点头道:“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侍从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门,却在门槛处绊了个踉跄。怀中锦盒险些脱手,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那里头可装着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 第42章 爹不让收,但我想要 午时初刻 将军府的青砖角门凝着层薄霜,门环上的铜兽在干冷空气里泛着哑光。 老赵呵着白气搓手,忽听得三声叩门声——咚、咚、咚,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冻硬的木头。 他打开门,只见九皇子府的侍卫长立在寒风中,怀中抱着个缠锦裹缎的朱漆提盒。 殿下命我等送来。侍卫长声音压得极低,说是谢蓝姑娘的救命之恩。 管家正要接过,忽听廊下传来珠帘轻撞声——蓝婳君披着半旧的素绒斗篷站在阶前,发间只簪一支木簪,那木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她此刻沉静的眼神。 小姐...管家刚要解释,却见她微微摇头。 蓝婳君的目光落在侍卫长手中的锦盒上,九殿下费心了。她的声音低沉且疏离,院中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是父亲尚未回府,还请...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铁甲铮鸣。 将军。管家躬身行礼,白雾随着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 蓝盛飞翻身下马,玄铁军靴一声碾碎地上冰凌。他眉峰压低,眼中寒芒如刃,直刺向那朱漆提盒:“九殿下这是何意?” 侍卫长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回将军,殿下特意嘱咐,这些物件都是给姑娘补养身子用的。” 这三支辽东千年人参,是陛下私库里赏的,最是补气养元; 龙涎香十两,可安神定魄,姑娘夜里惊梦时焚上最好; 月白云纹缎两匹,快入春了,可以给小姐赶几身衣裳出来。” 不必。蓝盛飞冷声打断,拿回去。 侍卫长额头渗出细汗,却仍挺直脊背:将军容禀,这确是殿下的一片心意。若非小姐那日舍身相护...话音戛然而止——蓝盛飞的佩刀已出鞘三寸,雪亮刀光映在侍卫颈侧。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忽地掀起缎料——月白色的云纹绸如流水般滑落一角,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竟泛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蓝婳君呼吸一滞。 在江南陈府那些年,她何曾见过这样好的料子? 她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没能抵住诱惑。 那月白云纹缎像是有魔力般,勾着她的手往下坠。指腹触到缎面的刹那,蓝婳君呼吸都轻了——这料子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还要漂亮。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缎面,思绪却已飘远——若是用这料子裁一身襦裙穿在身上,该是何等光景? 小姐...老管家欲言又止。 蓝婳君却恍若未闻。她无意识地将那缎子往腕上缠了半寸,云纹映着她素白的手腕,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缎子更白,还是她的肌肤更剔透。这般好的料子,莫说是江南陈府,就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里也难寻出一匹来。 蓝盛飞突然的一声轻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耳尖顿时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 她仓皇抬眸望向父亲,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 蓝盛飞的眼神太利,仿佛能剖开她所有强装的镇定,直看到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小雀跃。 女儿失礼了。 侍卫长原本绷紧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他方才还在发愁如何说服这位铁面将军,此刻见蓝婳君指尖流连在缎面上的情态,心头大石顿时落了一半,心想,九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这世间哪有女子能抵得住这样好的料子?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借着整理锦盒的动作低声道:姑娘若喜欢,殿下那里还有匹雨过天青色的,改天一并给小姐……” 话未说完便觉一道凌厉目光刺来,惊得他立即噤声——蓝盛飞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然青筋暴起。 一片碎雪从檐角坠落,正落在侍卫长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冰凉得像将军此刻的眼神。 父亲,我...蓝婳君的声音轻若蚊呐,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流光溢彩的缎子上飘。 侍卫长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恭敬道:将军明鉴,蓝小姐既然喜欢,不如就收下吧。殿下常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所为。 蓝婳君闻言,她抬眸看向父亲,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又带着几分自知理亏的闪烁。 她明白父亲素来不让自己与这些皇子们走得太近,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父亲总说不是她这样的小姑娘该沾染的。 可是——这缎子实在漂亮得紧。 留下吧。蓝盛飞见女儿一脸的期盼,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当,抵了那日的救命债。 蓝婳君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露出个藏也藏不住的笑来。 九皇子府的侍卫也如释重负般行了一礼:“将军仁厚,殿下定会... “——滚。” 蓝盛飞突然暴喝,惊飞了檐下栖雀。 可那刀锋般的目光掠过女儿发亮的眼睛时,终究化成了三分无奈。 第43章 她不敢告状 夜里,蓝婳君坐在闺房中,指尖轻轻抚过缎面上精致的云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上好的料子,确实只有嫁入皇家才能享用。可再华贵的锦衣玉食,又怎比得上纵马山野的自在? 若当初父亲没求女帝收回赐婚圣旨,自己现在怕是早就被困在那深宅大院里了。 想到要和那些女人争宠斗狠,就像陈家后院整日闹得鸡飞狗跳那样,她就浑身发冷。 她这辈子只求找个知心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若真嫁入王府,哪还能指望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说到底不过是更精致的枷锁罢了。 蓝婳君抚摸着这匹云罗缎子,爱不释手。 就当是破例一回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横竖那天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一命。 权当两清了。 正出神间,小翠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这丫头跟了她整整十年,从江南寄人篱下的苦日子,到如今回到将军府,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小姐,奴婢特意去小厨房煨了碗百合粥。小翠揭开食盒,热气氤氲间飘来熟悉的甜香——正是往日在江南挨饿时,她们主仆二人分食的那般滋味。 蓝婳君忽然鼻尖发酸。那时寒冬腊月,小翠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半个馒头塞进她手里。 蓝婳君轻轻握住小翠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粗糙的茧子,声音柔了下来:那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蓝婳君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在江南的那些年。舅母总爱克扣她的份例,冬日里的炭火永远不够暖。 蓝婳君拉过那匹流光溢彩的云纹缎,轻轻抖开。月光下,缎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映得小翠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摸摸,她执起小翠生着薄茧的手放在缎面上,这料子软得像春水似的。指尖划过织金暗纹,忽然狡黠一笑:改日送去锦绣坊,给你我做两身一模一样的衣裳。 小翠吓得直摆手:这可使不得!奴婢哪配穿这样的... 我说配就配。蓝婳君截住她的话头,将缎子往她怀里一塞,当年在江南,你连嫁妆银子都掏出来给我买药。如今不过一匹缎子,也值得你推辞? 小姐,这匹云纹缎...是九殿下今日送来的?小翠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缎面。 蓝婳君指尖在流光溢彩的缎料上顿了顿: 小翠咬了咬唇:那...若是明日宁王府也送来礼,您是不是也得收下? 蓝婳君挑眉:你这丫头,何时也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了? 小翠低声道:昨儿个在前院,听几个下人在说,说是如今几位皇子都在拉拢咱们将军府... 蓝婳君将缎子缓缓叠好,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收礼还得收得雨露均沾?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您想啊,小翠凑近压低声音,若是单收九皇子的礼,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显得咱们将军府在拉拢九皇子...她做了个倾斜的手势,老爷在朝中向来不偏不倚,可不能因为这点子事让人误会了去。 “小翠,你说得对。”她轻叹一声:“若明日宁王府来人,你便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但礼...她顿了顿,照例收下便是。” 蓝婳君想起 昨日在长街上,萧御锦那双阴冷的眼睛,就像毒蛇盯上猎物般让人不寒而栗。 父亲当年狠心送她离京,就是不想让她卷入这些是非。可躲了十年,终究还是逃不过那道圣旨——女帝一纸诏书,她就得乖乖回来待嫁。父亲再大的军功,也抵不过皇权二字。她可以任性十年,却终究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父亲这次还能搬出先帝的恩典来推拒婚事,可下一次呢?皇权就像悬在头顶的刀,父亲再是战功赫赫,终究是臣子。一次抗旨是情分,两次三次...那就是找死。 她早就被卷进这朝堂的漩涡里,脱不了身了。 —— 宁王府 司马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昨日长街那事儿,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 萧御锦挑眉看他:怎么?本王行事还要看人脸色? 下官不敢!司马连忙摆手,只是那日蓝小姐当街顶撞您的事,...实在有损王爷威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多嘴。萧御锦冷冷道。 司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若是蓝小姐将此事告知蓝大将军...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萧御锦冷笑一声:“那丫头,不过纸老虎一个,那件事,她还没那个胆量和旁人说。” 他眼前浮现出蓝婳君那张倔强的小脸——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还要梗着脖子跟他争辩。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把事情闹大? “她比谁都清楚,萧御锦冷冷道:“得罪本王的下场。” 萧御锦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忽然轻笑出声:她要是真不敢在她父亲面前告状,那才有趣。 司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只见自家王爷眼中闪过一丝狩猎般的兴奋:“那日在长街,她不是挺能说会道么?” 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蓝婳君强装镇定的小脸,明明怕得发抖还要嘴硬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阵发痒。 那下次见面,本王就能好好逗逗她了。萧御锦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张小嘴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司马闻言心头一跳,这哪是寻常的?分明是猛兽盯上猎物时的兴味。 窗外的风突然吹得烛火摇晃,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司马悄悄擦了把冷汗——被这位爷惦记上,那位蓝小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去库房把那对红玉镯子取来,萧御锦忽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明日本王要去将军府拜访。他理了理袖口,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总得给未来的王妃备些见面礼。 第44章 御前对峙 夜半三更,蓝婳君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梦中萧御锦那张阴鸷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唇角噙着冷笑,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不...不要...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随即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窗外树影婆娑,在纱帐上投下狰狞的影子。蓝婳君抱紧双膝,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她伸手摸向枕边的匕首,冰凉的触感才让她稍稍安心。 不过是个梦...她轻声安慰自己,可一闭眼,萧御锦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又浮现在黑暗中。 她又重新躺下,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小翠气喘吁吁地闯进闺房,连门都来不及敲。 小姐!大事不好了!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宫里来了御前侍卫,说...说女帝要您即刻入宫面圣! 蓝婳君急切的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小翠急得直跺脚:那侍卫嘴严得很,只说事关重大。 —— 宁王府内。 萧御锦一边整理朝服,一边吩咐贴身侍卫:去把库房里那对红玉镯子取来,等下朝后随我去趟将军府。 侍卫有些诧异:王爷是要送给蓝小姐? 九弟昨日不是送了支千年人参么。萧御锦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蓝小姐初来乍到,本王也总得表示表示。 他想起蓝婳君那副清高的模样,不禁嗤笑道:她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见了千年人参那样的宝贵的东西,不也照收不误? 侍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称是。 那对红玉镯子是西域进贡的珍品,通体透亮如血,价值连城。 —— 朝堂之上 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众人——宁王萧御锦神色阴鸷,蓝婳君冷若冰霜,萧御湛静立一旁,而蓝盛飞……这位镇北王浑身煞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殿中央,跪着一个布衣百姓,正是当日街上的目击者。他战战兢兢地开口:“草、草民亲眼所见……宁王殿下当街拦住蓝小姐,言语轻佻,还、还……” “还什么?”永昭帝冷声问。 “还伸手去搂蓝小姐的腰!”百姓伏地颤抖,“蓝小姐挣脱不开,这才……打了殿下一耳光。” 萧御锦冷笑一声:“放肆!本王不过是与蓝小姐说笑,何来轻薄之说?” 蓝盛飞辩驳道:“陛下,臣的女儿自幼知礼守节,若非有人存心轻薄,她绝不会当街动手!” 永昭帝皱眉,还未发话,御史中丞突然出列:“陛下,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若不严惩,恐损天家威严!” “严惩?”蓝盛飞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剜向御史中丞:严惩?!他怒极反笑,御史大人倒是说说,该严惩当街轻薄良家女的登徒子,还是严惩自卫反抗的弱女子? 萧御锦怒极反笑:“蓝盛飞,你这掌上明珠,可是先对本王暗送秋波呢。”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过蓝婳君:若非如此,本王又怎会唐突佳人? 话音未落,满朝哗然。 蓝婳君猛地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响彻整个大殿:陛下!宁王殿下这是在颠倒是非黑白,污蔑臣女。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宁王殿下不仅当街调戏臣女,更是...说到这里,她声音有些发抖,却仍倔强地继续道:更是膳闯到臣女家中,对臣女行不轨之事。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金銮殿。 蓝盛飞怒极之下,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扬手狠狠扇了萧御锦一记耳光!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萧御锦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萧御锦缓缓转回头,指腹擦过嘴角渗出的血丝,眼中阴鸷翻涌:“蓝盛飞,你——” “这一巴掌,是替婳儿打的。”蓝盛飞冷冷道,声音沉如寒铁,“陛下若要治罪,臣甘愿领罚!” 殿内死寂。 此刻萧御湛拼命抿着嘴角,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他赶紧用袖子遮了遮脸,假装咳嗽掩饰,可那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盛飞闭目,昨日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眼前——她攥着他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眼中含泪却始终未落。 此刻他才恍然——原来女儿当时是想向他倾诉委屈,却终究羞于启齿。 他心头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如此粗心大意——女儿那般反常的神态,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却没有多加留意。 此刻,蓝婳君倏然转身,眼中寒芒乍现:宁王殿下莫不是以为,这世上人人都该对你趋之若鹜?可惜,我蓝婳君就是瞧不上你。纵使你贵为亲王,在我眼里,连街边贩夫走卒都不如。至少他们,还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话音未落,金銮殿内陡然一静。文武百官齐齐变色,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只顾着为自己讨回公道,却没意识到这些话已经冒犯了皇家的威严。 蓝盛飞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跪地: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天威!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愿代女受罚! 萧御锦的面容骤然阴鸷,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蓝小姐可知...就凭方才这番话,本王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蓝盛飞闻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的一声闷响:陛下明鉴!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女绝无冒犯天威之意!是臣教女无方,甘愿领罚。但求陛下明察——这祸事根源,实是宁王殿下失礼在先! 蓝婳君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盯着萧御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 父亲...她喉咙发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着蓝盛飞跪伏在地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如今却为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卑微地匍匐在天子脚下。 她猛地攥紧衣袖,指尖都在发颤。 陛下。蓝婳君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女愿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她说着,忽然抬手拔下鬓间玉簪。青丝如瀑散落,在殿中掀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但求陛下明鉴——她将玉簪抵在咽喉,雪白的肌肤立刻现出一道红痕,臣女宁可血溅金銮殿,也绝不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 殿中一片哗然。永昭帝终于变了脸色:胡闹!把簪子放下! 蓝盛飞见女儿以死相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婳儿不可! 蓝盛飞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在触及女儿衣袖的瞬间硬生生放轻了力道。他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把簪子给爹...爹在这儿,轮不到你以命相搏... 蓝婳君望着父亲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一个铁血将军此生未流的热泪。她持簪的手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放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岁的江南雨季。 那时她被舅母家的表兄堵在假山前,满府上下只道是她不知廉耻勾引表兄,没人听她辩解半句。 这次...也会一样的吧...她在心底苦笑。簪尖刺破肌肤的疼痛如此真实,却比不上心头涌上的绝望。朝堂上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谁会相信一个女子的话呢?就算她以死明志,最后也不过落得个以死相挟的骂名。 萧御湛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陛下容禀! 他声音清朗如玉,却带着几分急切:蓝小姐性情刚烈,儿臣是知道的。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断不会在朝堂上如此失态。 说着,他转头看向蓝婳君,眼中满是心疼:儿臣愿以皇子身份作保,蓝小姐所言必定属实。还请陛下明察,莫要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萧御锦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为蓝婳君求情的萧御湛,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火。 九弟倒是怜香惜玉。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只是不知...你这般维护蓝小姐,是存了什么心思? 萧御湛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陛下明鉴,儿臣只是说句公道话。 他目光澄澈地看向永昭帝:蓝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忠心可鉴。蓝小姐性情刚烈,若非受辱,断不会在朝堂上如此失态。儿臣身为皇子,理当主持公道。 都给我住口! 永昭帝一声暴喝,声震殿宇。那声音里裹挟着帝王威压,震得满朝文武膝盖发软,几个年迈的文官甚至直接瘫跪在地。 永昭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墨溅出几点猩红,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萧御锦的辩解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灰败; 萧御湛也不敢再多言; 蓝婳君被这声怒喝惊得松了手,玉簪落地; 蓝盛飞重重磕头,呼吸极重。 永昭帝目光如电,沉声宣判: 宁王萧御锦,当街失仪,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萧御锦脸色铁青,却不得不低头领命:儿臣...遵旨。 蓝盛飞—— 老将军重重叩首:臣在。 御前动手...永昭帝指尖轻敲龙椅,顿了顿,但念你护女心切,罚俸一年。 蓝盛飞额头抵着冰冷地砖:臣谢陛下开恩。 永昭帝目光移向蓝婳君,少女倔强挺直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永昭帝目光在蓝婳君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微缓:蓝婳君,念其年幼无知,且事出有因,此事就此作罢。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陛下这话分明是在说,皇家理亏在先。萧御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蓝婳君身子一颤,没想到竟能逃过责罚。她刚要谢恩,却听永昭帝又道: 不过...永昭帝摩挲着玉扳指,蓝小姐也该明白,有些界限,逾越不得。 “臣女明白。” 蓝婳君低眉顺目地应声,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永昭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起身:退朝! 随着太监尖利的唱和声,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去。蓝婳君刚要起身,忽见萧御锦的蟒袍擦肩而过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蓝小姐好手段...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抬头正对上蓝盛飞阴鸷的面容——这位镇北王不知何时已挡在女儿身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萧御锦喉结滚动,未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萧御锦稳住身形,忽然阴测测地笑了:蓝将军好大的威风...看来令爱把什么都告诉您了?”他若无其事的补充了一句,“连那个恰巧路过的布衣证人,也是将军安排的? 蓝盛飞一听就明白了——女儿根本没跟自己提过长街上的事,今早上朝才知道这事。萧御锦这分明是在试探他。 蓝盛飞心里冷笑:这宁王疑心病可真重!! “王爷说笑了。蓝盛飞笑道:“若老臣能后未卜先知,只怕此事也不会闹到御前。”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分明在说:要是早知道,老子当场就剁了你的手! 萧御锦面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将军说笑了。本王不过是好奇,那市井小民,怎会如此出现在那日长街? 蓝盛飞神色一凛,抱拳正色道:殿下明鉴,今日朝堂之事,老臣也是方才知晓。婳君这孩子,自小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从不肯与臣多说。若臣早知此事,断不会让女儿受这等屈辱!更不会让此事闹到御前,损了天家颜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分明是在提醒萧御锦——真正让皇家丢脸的,到底是谁? —— 回府的马车上,蓝盛飞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掌心。 蓝婳君慌忙去扶。 老将军摆摆手,拭去嘴角血迹:无妨...婳儿,今日之事...他声音突然哽咽,是爹对不住你。 爹!蓝婳君慌忙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第45章 尊贵之下的腐朽 爹爹没有对不住婳儿?她攥着父亲衣袖,颤抖着身子哽咽道:是萧御锦他仗着王爷身份先仗势欺人的。”她说着,慌忙用帕子去擦父亲唇边的血迹,却越擦越多,素白的绢帕很快被浸透。 蓝盛飞重重咳嗽几声,用粗糙的手掌给女儿擦眼泪,语重心长道:傻丫头,往后你心里即便在恨,也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那句瞧不上天家。冒犯皇家威严,今日陛下没治你的罪,是看在为父还能替大燕守国门的份上。 蓝婳君闻言,凄然冷笑:“ 萧御锦今日在朝堂当着满堂大臣污我清誉时,今日若忍下这口气,明日满京城就会传遍蓝家女儿不知廉耻!”她忽然哽咽道:多可笑......,为何世道总是如此,男子风流叫佳话,女子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反倒成了失德。” 蓝婳君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焰:“萧御锦堂堂亲王之尊,理当为天下表率。可如今他仗着天家威仪颠倒黑白,反诬是对方暗送秋波。这般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若人人都认为男子本该如此,这世道还有何公道可言? 她忽然想起在江南那段噩梦般的日子。 那个总爱借着教她写字凑近的表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手掌总是不小心擦过她的腰肢。她躲开,换来的是一记耳光:装什么清高? 蓝婳君忽然觉得可笑至极——萧御锦与江南那个禽兽表哥,不过是披着不同的皮罢了。一个顶着商贾之家的幌子,一个仗着天家威仪,骨子里却都是把女子当玩物的畜生。亲王的蟒袍再华贵,也遮不住内里散发出的腐臭。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御锦从未因一个女人而如此方寸大乱。 即便在战场上面临千军万马,他也始终保持着令人胆寒的冷静。 蓝盛飞闻言,眸光骤然锐利,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敏锐让他立刻捕捉到女儿话中的异样。 “婳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告诉爹爹,除了萧御锦……可还有别的混账东西打过你的注意? 蓝婳君身子猛地一颤,目光游移的避开父亲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 江南陈家?他声音冰冷的质问还是...九皇子? 蓝婳君闻言一怔,旋即紧紧咬住嘴唇,泪珠扑簌簌滚落,她猛地抬起纤细的手捂住嘴,将所有呜咽都锁在喉咙里,只剩下单薄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蓝盛飞见女儿这般情状,只觉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似被人生生攥住。他忽然明白——今日那等腌臜之事,已经在婳儿身上发生过许多次了。 这个认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许是往日里婳儿在陈家遇到这等屈辱,恐怕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无人肯为她撑腰做主。 正因如此,婳儿才学会了处处防备。就像只受伤的小兽,再不敢轻易露出柔软的肚皮。 难怪今日金銮殿上,她宁愿顶撞宁王,血溅当场,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她这般刚烈,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的清白名声。 他当初只想着婳儿常住江南,寄人篱下,顶多是受些克扣吃穿用度的委屈。 但也好过这朝堂纷争。 蓝盛飞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他原以为陈家虽为商贾起家,好歹也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即便婳儿寄人篱下,最多不过受些冷落。 却不想,这些年吃着他的俸禄,背地里却纵容家中男儿对婳儿起这等龌龊心思。 这些年送往陈家的年节礼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北疆的貂绒、西域的宝石、御赐的锦缎......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选,就为了让婳儿在江南过得体面。 却原来都喂了豺狼。 蓝盛飞这才恍然大悟。自从他回到京城,女儿对在江南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怕他担心。若不是今日宁王当街调戏的事闹上朝堂,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蓝婳君看着父亲又怒又心疼自己的模样,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想起那年舅母接过礼箱时谄媚的笑脸,转身就骂她是讨债鬼;表哥偷走父亲专门给她买的玉簪,下人们明明看见了却都装不知道;最让她难受的是每次家宴,那些所谓的长辈们打量她的眼神,她仿佛是一件货物一般被打量。 是爹不好...父亲声音都在发抖,爹不该把你送到那种地方... 爹,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况且,女儿今后也不会回到江南去了。” 父亲有自己的苦衷,这些年,她从未怪过父亲。 只是那些年,父亲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浴血奋战,而她困在江南深宅,中间隔着重重山水,连一封家书都要辗转数月。 若是不幸,家书落到舅母手中,她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审时度势。 蓝盛飞望着女儿那张出尘绝艳般的脸,心中十分苦涩。 可正是这样的美貌,引来了男子的觊觎,女子的嫉妒,让她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他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蓝婳君的发丝,低声道:若你生得平凡些,或许就不会招来这些祸事了。 蓝盛飞又摇头苦笑道:“可爹这三十万大军,更是祸端。爹只要还握着这三十万铁骑一天,就注定给不了你安稳人生。”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如画的容颜上,忽然想起她幼时缠着他要糖人的模样。那时的小丫头哪里知道,她爹肩上的担子,从来就不只是保家卫国那么简单。 “今日朝堂上,那一巴掌...蓝盛飞苦笑着摇头,打的是宁王,可真正打在谁的脸上,陛下心里有数。为父这是在拿三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换你一个公道啊。 蓝盛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刺入蓝婳君的耳中。 “婳儿,今日之事,不仅仅是宁王贪图美色那么简单?是背后有人想借机生事,动摇大燕根基。” 蓝婳君心头一震,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睁大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爹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女儿,挑起蓝家和皇室的矛盾? 蓝盛飞点了点头:北境三十万大军,是陛下的倚仗,也是陛下的心病。若蓝家与皇室反目,朝堂必乱,边关必危。到那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燕江山,恐怕就要易主了。 蓝婳君倒吸一口凉气。她原以为只是一场女儿家的屈辱,却不想背后竟藏着如此险恶的算计。 那宁王...... 宁王不过是一枚棋子。蓝盛飞冷笑,他狂妄自大,恰好被人捏住把柄,今日是被人当了刀使了。 蓝婳君又问:“九皇子今日在朝堂为我发话,怕是为了借机打压宁王吧。” 蓝盛飞欣慰的笑道:“婳儿看的很明白,这深宫里长大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昨日他差人送来的那匹云纹缎子,为父瞧你喜欢的很,便收下了,那缎子确实稀罕,但婳儿要记住,皇子们的赏赐,从来都不是白拿的。”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 蓝盛飞又道: “昨日既收了九皇子的云锦,明日若宁王府也送来物件,咱们也得照单全收。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 这句话,昨日小翠也对她说过。 “蓝盛飞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宁王为了夺嫡,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蓝盛飞的声音骤然转冷,当年他为了向陛下表忠心,亲手将自己的恩师周太傅构陷入狱。行刑那日,他就站在刑场最前排,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师人头落地时——竟在笑。 “笑着看着自己的恩师人头落地。” “这般狠毒之人,若嫁入宁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后院的那些姬妾,看似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他掌中玩物,待价而沽。今日捧在手心的宠妾,明日就能将其碾作齑粉,在那些天家贵胄眼里,女人的命,从来都是权力博弈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第46章 嫉妒的滋味 “爹,女儿明白。”蓝婳君轻声道:“女儿这辈子也只想找个真心实意对女儿好的人,过踏实的日子。” “女儿在江南时曾遇到过一位郎中,”蓝婳君的眼中泛起温柔“他与夫人粗茶淡饭,却十分恩爱,女儿所求,也不过如此。” “就像奶娘常说,这世间唯有真情最难得。” 女儿觉得,经营几家茶庄布庄,过些平淡安稳的日子就很好。蓝婳君说着,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想起江南烟雨里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心里就暖洋洋的。 蓝盛飞闻言,沉声道:“婳儿,你可是对那顾家小子动了心?” 蓝婳君耳尖顿时染上绯色,“女儿...女儿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很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三月里飘落的柳絮。 那日在顾家边院,顾晏秋对着父亲言辞恳切地提亲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心底那份悸动,早已深根发芽。 发现只要他在身旁,连檐角滴落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竟成了她在这纷乱世间唯一的心安之处。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滋味吧,能感受到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是那样的安心,踏实。 婳儿,你与他...终究是缘浅。蓝盛飞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蓝婳君道:“女儿明白父亲的苦心,可这份心意,女儿不会改的,即便不谈情意,单是那年寒冬他冒雪送来的每一剂汤药,陈家别院里他每一次挺身相护...这些恩义,女儿就此生难忘。” 蓝盛飞望着女儿执着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晨露在车辙间碎成晶莹的珠玉。 将军府门前,小翠看到那道熟悉的马车,提着裙摆小跑上前,声音里掩不住的雀跃。 “是小姐和将军回来了。” 蓝婳君素手轻挑轿帘,晨光便斜斜地落进车厢。她眸光流转,忽地凝在府门前那抹熟悉的身影上——顾晏秋一袭月白长衫立在石狮旁,衣袂被晨风拂动,恍若谪仙。 晏秋哥哥。她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声音清凌凌地穿透晨雾。 小翠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蓝婳君提着裙裾快步走去,绣鞋踏过湿润的青石,溅起细小的污泥污了裙边也不顾。 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正在渐渐消融。 怎么在这里站着?她仰起脸,晨光在睫羽上跳跃。 顾晏秋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温声道:听说你被召进宫,总放心不下。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逡巡,可还顺利? 蓝婳君正要答话,忽觉背后一凉。回首望去,长街尽头似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小翠顺着蓝婳君的目光张望,只见晨雾缭绕的长街尽头空无一人。 小姐,那边什么也没有呀?小翠歪着头,满脸疑惑。 蓝婳君收回视线,轻轻摇头:许是晨光晃了眼。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却不知为何,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婳儿。” 只听顾晏秋又问,他声音放的及轻:“今早宫中急召,所谓何事?” 蓝婳君刚要开口回答,就挺蓝盛飞说道:顾公子有心了。只是婳儿刚从宫中回来,需要静养。话中有撵人的意思。 顾晏秋会意,立即拱手行礼:“是晚辈唐突了。蓝小姐好生休息,改日再来拜访。” 蓝婳君突然看向父亲:“父亲,晏秋哥哥三番两次救女儿于危难,就留他用顿便饭可好?” 蓝盛飞目光在女儿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他转身对顾晏秋抱拳,顾公子若不嫌弃,便留下用顿家常便饭。 蓝婳君眸中顿时漾起喜色,下意识伸手去拉顾晏秋的衣袖。指尖刚触及那月白布料,忽觉不妥,慌忙缩回手,耳尖瞬间染上霞色。她低头绞着帕子,余光却瞥见父亲嘴角微微抽动——也不知是气是笑。 当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檐角阴影里终于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萧御锦站在阴影处,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暗色。 —— 夜 宁王府的书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 砰—— 一只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萧御锦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马鞭已经抽断了两根。 长街上那记耳光火辣辣的疼,却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从来都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 多有意思啊 那个看似柔弱的小东西,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最清凌凌的嗓音说瞧不上宁王 多么新鲜的用词 多么令人兴奋的挑衅。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三年边疆,十年朝堂,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当众给他难堪。这种新鲜的屈辱感,竟比最烈的酒还要让人上瘾。 又是一声巨响,整张紫檀木案几被掀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侍卫们跪在门外瑟瑟发抖,谁都不敢进去触这个霉头。 今日主子下朝归来时,脸色就阴沉得骇人。 随侍的小厮说,金銮殿上蓝家小姐那番话,让主子当众颜面尽失。 所以主子才会如此暴怒。 但更让主子暴怒的是,有人竟然将长街那日的事闹到了朝堂。 未及更衣,宣旨太监便到了府上。那尖细的嗓音念着宁王失仪,禁足三月,罚俸半年时,主子竟笑出了声。 只是那笑声,比腊月的冰棱还要冷上三分。 萧御锦自己也说不清今日这股无名火从何而起。 萧御锦发现,自己近来总是无端想起她。 无论是批阅奏折时的走神,还是夜半惊醒时的恍惚,那个身影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 他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心头如万蚁噬咬,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比围猎猛兽更刺激,比攻城略地更酣畅。这竟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这种滋味令他煎熬又沉沦,想挣脱却深陷其中。 今日下朝后,他本已备好那对西域红玉镯,打算亲自登门致歉。 他原想着,既然蓝婳君收了九弟那支千年人参,自己这副红玉镯子送过去,蓝盛飞总该不会拒绝。毕竟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 可刚至将军府外,就看到蓝婳君竟对着顾晏秋展颜一笑,捏起裙摆便朝他跑了过去,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当婳君指尖轻触顾晏秋衣袖时,眼中流转的柔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这点算计打得粉碎。 原来在真心面前,这些权谋把戏,不过是个笑话。 他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蓝婳君不过是他看中的一件玩物,迟早会乖乖臣服。 可如今,这件竟对那个顾晏秋青睐有加。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尝到这般滋味——如同从云端坠入泥沼的天差地别。 那个曾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蓝婳君,如今竟将最温柔的目光都给了别人。而对他这个堂堂亲王,却连个正眼都吝于给予。这种极致的落差,比当年被北狄大军围困时还要令人窒息。 这种感觉刺激得他几乎要发狂,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然惊觉——这竟是嫉妒的滋味。 第47章 流言蜚语传遍了京都 “真是栽了!”萧御锦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不知何时被瓷片划出的血痕,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那时他明明盘算的是如何利用蓝家势力,怎么转眼就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的思绪不禁飘到了第一次在将军府初见婳君,她拿匕首抵着他的腹部时,那锋利的刀刃就贴在他的锦衣上,再往前半寸就能见血。她仰着脸看他,杏眼里盛满毫不掩饰的厌恶,像在看什么腌臜之物。 但有趣的是, 当他被匕首抵住时,竟莫名兴奋起来。 他既羞恼,又着迷! 就像驯马人明知会被踢断肋骨,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最烈的马驹。 他爱极了她这副傲骨铮铮的模样。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对她动心了。 自己竟然对一个厌恶他的女子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这真是太荒诞了…… 此刻满腔的怒火袭击了他的胸腔,他这一生算计无数,却独独没算到,有朝一日会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躲在暗处嫉妒另一个男人能得到她的笑靥。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若顾晏秋就此消失了,她眼中是否就能容下自己的身影? 侍卫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书房内终于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王爷......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上好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紫檀案几翻倒在地,奏折文书散落各处,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道道鞭痕——有些深深刻进柱子,有些撕裂了帷帐。侍卫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得是多大的怒气,才能把屋子糟蹋成这样? 滚出去。 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侍卫这才发现,萧御锦正倚在窗边,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有鲜血缓缓滴落。 王爷,您的手...... 本王说,滚。 侍卫慌忙退下,关门时最后瞥了一眼。 月光忽然大盛,他看清萧御锦正死死盯着将军府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吓人。 —— 夜色愈来愈浓。 不过半日功夫,这桩惊世骇俗的事情便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戚,下至贩夫走卒,无不议论纷纷。 子时三刻 。 醉仙楼里依然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听得最多的便是蓝小姐宁王这几个字眼。 翌日。 有几位京城贵女们听闻此事,在陈南清雅阁的茶会上,纷纷掩唇轻笑:到底是江南养大的野丫头,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仗着她父亲在朝中的权势,就凭这番狂言,怕是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连宁王殿下都敢拒绝,真是好大的架子。”安国公家的嫡孙女冷笑道:“若是换作我们,能得宁王殿下青眼,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张侍郎家的嫡女用手帕掩着唇轻笑:“人家清高,宁王殿下可入不了人家的眼。” “清高?”安国公府嫡小姐柳眉一挑,冷笑道:这般做派,不过是欲擒故纵的下作手段罢了。即便她肯将这等狐媚功夫倾囊相授,我们也学不来。” 张侍郎家嫡女又嗤笑道: “这般做派,怕是连《女诫》的第一页都不曾翻过。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银铃般的笑声,惊得枝头的画眉都扑棱棱飞走了。 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们,此刻倒像是市井里最爱搬弄是非的粗使婆子。偏生还要端着架子,时不时用帕子掩一掩嘴角,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满嘴的刻薄。殊不知那副嘴脸,比她们口中不懂规矩的蓝小姐还要不堪三分。 一时间,京城高门内宅中,蓝婳君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然而,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贵女们,反倒从蓝婳君身上看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洒脱。她们或是因家族责任不得不谨言慎行,或是早被规矩磨平了棱角。此刻见有人敢活成她们不敢活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羡慕。 礼部尚书家的嫡女, 沈婉妲小姐在给蓝婳君的拜帖上这样写道:卿如寒梅傲雪,不与众芳争艳。他日若得闲,愿与卿共赏《洛神赋》真迹。这般气度,才真正当得起二字。 京城的公子哥们听闻此事,反应倒是各不相同—— 这蓝家小姐胆子也太大了!醉仙楼里,几个富家公子正在议论,宁王殿下那么尊贵的身份,平时连朝中大臣都不敢得罪,昨日朝堂之上,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当众驳了面子。” 其中一人晃着酒杯笑道:要我说,这等烈马才够味儿,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闺秀有趣多了。 那纨绔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渍沾湿了锦绣衣襟也浑不在意。 旁边穿绛色袍子的公子哥儿用折扇敲着桌面,挤眉弄眼道:蔡兄此言差矣!这等烈马,怕是你我这般人物也降服不住。娶了这样的天仙,就跟在院里种了株摇钱树似的,天天得提防着过路的贼。”此话一出,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 此刻,宁王府内。 萧御锦揪住暗卫衣领,把那个布衣百姓的底细,给本王查个底朝天! 书房已恢复了往日模样,可他的怒意却未消半分。 桌子摆正了,文书理好了,连摔碎的瓷瓶也换了个新的——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可只要靠近他,就能感受到那股压不住的戾气,随时都会撕开这平静的假象。 ——他终究还是没能压下那股躁郁。 此刻他无暇顾及京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当务之急是先揪出那个将此事捅到朝堂之上的幕后之人。 —— 两个时辰后,暗卫再次推门而入,战战兢兢呈上一物:殿下...在证人家里找到这个... “证人,已暴毙家中!” 烛光下,半块青铜令牌幽幽发亮——那是北狄王族才有的信物。 萧御锦盯着令牌,突然瞳孔一缩。 这花纹...这质地... 乌兰珠!他猛地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呵……原来是她” 北狄那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那个在雁门关外,能与他战至平手的女子。 朝中竟然有人与她暗通款曲,想借大燕的流言蜚语,一步步把他逼入死局。 但她怎会知晓长街之事? 那日长街遇袭,除了贴身亲卫,根本无人知晓细节。 可乌兰珠不仅知道,还能借题发挥…… 除非, 亲信中有人出卖了他! 亦或者,那日围观的百姓中有北狄的密探? 又或者,郭相的幕僚恰好当日在某个临街茶楼目睹了楼下的一切? 只有这三种可能了。 然而,他却忽略了第四种可能——当日蓝婳君被俘后,不慎失言,这才让乌兰珠抓住了可乘之机。 翌日金銮殿上那出好戏,正是乌兰珠连夜向郭相手下的王御史通风报信所致。 第48章 墙头草 此刻,刑部大牢外 程硕舟站在阴影处,听着牢门外赵家人的哭喊,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 大人,赵夫人又来了……狱卒低声道,说今日若再见不到赵御史,就要去敲皇宫门前的登闻鼓!要讨要个公道! 程硕舟喉结滚动,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御史的尸体就停在后堂,冰块镇着,可尸斑已隐隐浮现。再拖下去,腐臭的气味就再也压不住了。 告诉他们,他嗓音嘶哑,强压着颤抖,赵御史涉及朝廷密案,暂不能探视。 狱卒犹豫了一下,道:可他们若硬闯,卑职怕拦不住啊!赵家那几个儿子都是练家子,方才已经打伤两个差役了。 程硕舟猛地抬眼,眼底血丝狰狞:那就拦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 赵御史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几乎让他崩溃。 狱卒离开后,程硕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官帽歪斜,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门外赵家人的哭嚎越来越近,夹杂着差役慌乱的阻拦声。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恍惚间又看见赵御史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和那汩汩涌出的黑血。 那天萧御锦从刑部离开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原以为与九皇子谋划得天衣无缝,谁知刑部竟暗藏着萧御锦的耳目。 更可怕的是,这眼线何时潜伏进来,他竟毫无察觉,仿佛一柄利刃早已抵在后心,却直到此刻才感到寒意。 若在朝堂上咬定赵御史畏罪自尽,便是公然背叛九皇子。以萧御湛的手段,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明日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上。 可若按九皇子的意思,将脏水泼向萧御锦…… 程硕舟眼前浮现出宁王把玩那枚字私铸钱的模样——那个疯子怕是早就在刑部大牢给他备好了刑架! 大人……师爷慌慌张张跑来,赵家二公子带着家丁砸了刑部偏门,说要见尸首! 程硕舟浑身一颤,官袍下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 一边是九皇子的刀,一边是宁王的网。 但宁王的手段较之九皇子更显凌厉狠绝,令人不寒而栗。 程硕舟猛地站起身,官袍袖口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去...他嗓音嘶哑得不成调,又猛地清了清嗓子,把赵大人的...尸身挪到密道去。用冰继续镇着,再熏上安息香。 狱卒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廊里。程硕舟则往刑部大牢后门而去,后门的铜锁生了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湿了他半边官袍。 —— 宁王府 程硕舟跪在宁王府的石阶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未化的雪粒。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他冻得青紫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宁王府书房外,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如铁,任凭晨光流转,始终未见开启的迹象。 程硕舟突然跪伏在地,声嘶力竭的哀求道:王爷!下官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要杀要剐全凭王爷一句话,只求王爷救下官这一回! 书房内,炭火将萧御锦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 御锦的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手腕稳得可怕。 他描摹着画中人的每一处细节。 画纸上,蓝婳君素衣立于雪中,腰间靛蓝束带如刀锋划破苍茫。 炭火炸开一粒火星。 萧御锦突然搁笔,起身时玄色大氅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松墨香。他缓步至门前,雕花门扉一声洞开——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程硕舟蜷缩在阶下的身影猛地一颤。 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把出鞘的剑,直指程硕舟咽喉。 程大人。他轻笑,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唇角弧度,你抖什么? 萧御锦忽然俯身,玄色貂裘擦过程硕舟结冰的官帽。 指尖把玩着那枚铜钱。 “程大人,你可知这案子臭在何处?”他忽然轻笑,铜钱地弹在程硕舟额头上,不是赵明德的尸首发臭,是你压着案子不报时,那股子墙头草的腐臭味。 程硕舟浑身发抖,官袍下的积雪化成了冰水。 萧御锦继续道:本王记得那日承诺过,会给程大人一条活路。只要你第二日将赵御史畏罪自尽的折子递上去,此事就算过去了。 “你知情不报,如今赵家闹上刑部,走投无路才来求本王。可这主意是萧御湛出的,人是你杀的,与本王何干? 萧御锦一把揪起程硕舟的衣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王容你活到今日—— 是看在你尚有半分骨气,没跟郭相那老贼卖国求荣! 他猛地将人掼在雪地上,冷冷道: 可你呢? 把这份怜悯当筹码,跟九弟讨价还价? 程硕舟听闻此言,悔恨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却已是追悔莫及。 原来,萧御锦让他递得那封“赵御史”畏罪自尽的折子,真的是他唯一的活路。 三日前那个雪夜,他亲手将毒酒灌进赵御史喉咙时,对方瞪大的眼睛里还映着烛火。 ——都是被逼的。 萧御湛捏着他私吞军饷的证据,若他不配合,他就会把此事捅到御前。 萧御湛也早就算准了,赵御史入狱后,萧御锦必定会去刑部探视。毕竟这位宁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完犯人后,让他们乖乖吐出该吐的东西。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所有人都该以为,是宁王逼死了赵御史。 这本该是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 萧御锦前脚刚离开刑部大牢,后脚赵御史就暴毙而亡。时间掐得正好,连狱卒的证词都准备好了:宁王殿下走后,赵大人就开始吐血... 但他却没有料到,刑部上下,早已被萧御锦渗透得千疮百孔。 三司那边本该彻查此案,可萧御锦早已暗中施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竟无一人敢深究赵御史之死。 程硕舟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当时他摇摆不定: ——若背叛九皇子,以萧御湛的手段,他全家老小怕是活不到第二日; ——可若违逆萧御锦,眼前这位心狠手辣的疯子,当年连他恩师都构陷,送上断头台,何况是他? 萧御锦看着他冷冷道:程大人,你可知为何赌徒都不得好死? 因为—— 他们总想着,还能再押一局。 “可是程大人,你输了!” 程硕舟突然泄了气:“王爷说得对...是下官输了...” …… 次日,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程硕舟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六部衙门。 听说是在刑部门前...小太监抖着嗓子比划,用九殿下赐的白绫,就吊死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 萧御锦正在用早膳,闻言不过挑了挑眉。 白玉勺搅动着血燕粥。 沉声道:“去备口薄棺,记得刻上九皇子恩赐几个字。” 至于蓝婳君…… 就得先让她无路可走,再亲手给她一条生路。 第49章 夜探将军府 萧御锦尚在禁足,可越是见不到她,就越想她。 夜色渐深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萧御锦心头疯长,他要夜探将军府,亲自去见蓝婳君。 禁足三个月?萧御锦盯着案上圣旨冷笑,若真等到那时,她怕是连顾晏秋的孩子都怀上了。” 难道他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花前月下,情愫渐深? 他当即下令:备马,今夜去将军府。 殿下三思,若被陛下知道您违令出府…… 翻墙出去。 将军府,夜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蓝婳君倚在窗边,望着墙上的。流言如刀,即便她闭门不出,那些难听的话仍像长了脚似的钻进府里。 小姐......小翠红着眼眶进来,您午膳又没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蓝婳君摇摇头,刚要开口,忽听窗棂地一响。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就像那年上元夜,他偷偷翻墙来找她时,用小石子叩响窗棂的声音;又似去岁盛夏,他冒雨送酸梅汤来,瓷碗轻碰窗台的动静。每一次,都是这样一声几不可闻的,却总能让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为之一颤。 她轻轻推开雕花木窗,初春的寒气裹着夜露猛地灌入屋内。 只见一包油纸裹着的蜜饯静静躺在窗台上。她指尖微颤,轻轻掀开——是城南徐记的梅子蜜饯,她最爱吃的那家。 ......晏秋哥哥?她小声唤道。 树影微动,顾晏秋从暗处走出。月光描摹着他清瘦的轮廓。 青色衣摆已被夜露浸透。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润笑意,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听说你两日未进食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蜜饯开胃,你尝尝? 蓝婳君鼻尖一酸。 顾晏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白玉耳坠,雕成小巧的玉兰模样,花心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 在慈恩寺时得的。他咳嗽两声,将锦盒放在窗台,想着很衬你。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江南被流言所困时,他也是这样,默默守在院外,等她愿意开窗。 蓝婳君鼻尖猛地一酸,手中的锦盒被攥得发烫,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盒上发出细微的声。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思念,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怎么哭了?顾晏秋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她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回到窗前,月光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峰。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意。 我...蓝婳君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紧那个锦盒,仿佛这样就能把满心的酸楚都压回去。 顾晏秋叹了口气,突然翻窗而入。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傻姑娘... 窗外,一片玄色衣角无声隐入黑暗。萧御锦站在阴影里,手中的玉佩不知何时已裂成两半。 看着屋内的二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许久。 顾晏秋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温情。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直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 哭够了?他低头,用袖角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蓝婳君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月光透过窗棂,在她哭红的鼻尖上投下一小片莹白。她攥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我...我没事了。 顾晏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我们婳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哭鼻子就停不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宠溺。 顾晏秋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记得刚认识你时,你才十二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瘦瘦小小的...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玉簪,像极了大户人家里受欺负的小丫鬟。 他的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怜惜,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青石台阶上哭泣的小女孩。 才不是丫鬟。蓝婳君小声反驳,耳尖却悄悄红了。 “是呀,婳儿怎么能是丫鬟呢,分明是跌落凡尘的小仙子。” 第50章 夜闯闺房 蓝婳君闻言破涕为笑。 即使长得很漂亮的姑娘也是喜欢被人夸的。 萧御锦隐在暗处,身影绷得死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容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扭曲。 就这样看着那个顾家的废物轻易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看着她为那人哭,为那人笑,为那人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柔神色…… 萧御锦的指尖深深掐进树干,树皮在他掌心碎成齑粉。他多想现在就冲进去,将顾晏秋那双手生生折断,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再也笑不出来。可最终,他只是死死钉在原地。 他太清楚若此刻冲进去的后果——会惊动全府上下,最终也会惊动到蓝盛飞,以那老狐狸的性子,明日早朝弹劾他夜闯将军府的折子就会呈到御前。 时候不早了。顾晏秋望了望天色,温声哄道,我该回去了。他伸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不许再难过了,嗯? 蓝婳君抿着唇点头,眼眶还泛着微红。 顾晏秋翻身跃出窗外,却又驻足回首。 若有事,便写信来,送到城郊的竹屋。 蓝婳君刚要点头,却又听他道:等三月的时候,我要去趟苏州。 她蓦地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顾晏秋见状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去谈药材生意。他故意顿了顿,待看到她紧张得屏住呼吸时,才慢悠悠补充:顺道看看有没有新的绸缎花样...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苏绣的蝶恋花? 蓝婳君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忽而又蹙起眉头,伸手拽住顾晏秋的衣袖:路上若是遇见漂亮的姑娘...她咬了咬唇,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不许乱看。 顾晏秋先是一怔,继而低笑出声。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婳儿说,我该看什么才好? 蓝婳君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却仍强作镇定地指了指他腰间系着的荷包——那是她去年七夕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日日佩戴。 只看这个?顾晏秋故意逗她,指尖点了点荷包上绣得不成形的芙蓉,那若是荷包脏了怎么办? 顾晏秋!她羞恼地要捶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 他掌心温热,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扣,便叫她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他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可还未等她挣动,那力道又倏然松开,只余腕间一抹转瞬即逝的温热。 “脏了便洗,破了便补。”顾晏秋解下腰间的荷包,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横竖这辈子是离不得它了。 谁要给你补...她小声嘟囔着别过脸,却掩不住唇角扬起的弧度。 那便不补,他故作叹息,只是这荷包若真坏了,我怕是连生意也谈不下去,整日里只想着... 不许说!她慌忙捂住他的嘴,指尖却触到他上扬的唇角。 顾晏秋趁机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惊得她倏地缩回手。窗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这才恋恋不舍地说道:真该走了。 蓝婳君低头整理被他弄皱的衣袖,声如蚊蚋:路上当心。 她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形彻底融进夜色。 蓝婳君倚在窗边久久不愿离开,指尖还残留着顾晏秋掌心的温度。忽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缓、克制,像是怕惊扰了她。 她的心猛地一跳,唇角不自觉扬起:晏秋哥哥,怎么又回...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奢靡的龙涎香幽幽飘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顾晏秋身上清苦的药香截然不同。蓝婳君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萧御锦正斜倚在她的妆台前,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支顾晏秋那日刚送她的木簪,簪子边缘刻有平安二字。 平安?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闺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萧御锦忽然缓缓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眸如暗夜中的狼瞳般死死锁住她。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碾过她惊慌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本该风流多情,此刻却透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蓝婳君蓝婳君被他这般注视,捧着蜜饯的手都在颤,他是何时进来的,她都毫不知情。 她忽然转身,下意识的要叫,却被一股蛮力猛地拽入怀中。 唔..! 萧御锦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龙涎香混着血腥气灌入鼻腔。他另一只手”唰“地合上窗棂,指尖一弹,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闺房。 嘘..“他在她耳边轻笑,温热的唇瓣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婳儿若喊出声,第一个死的会是院外那个小丫鬟。 蓝婳君浑身发抖,后背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心跳,那心跳声十分剧烈。 “殿下…”她声音发颤,却被他突然掐住腰肢。 萧御锦的薄唇擦过她耳尖,声音哑得可怕,你听。 那心跳声更重了,震得她后背发麻。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心跳竟也开始与他同频——咚咚、咚咚,在寂静的闺房里清晰可闻。 她气得浑身发抖,随后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大步的朝门边跑去,当她的手指刚触到门框,身后便传来萧御锦低哑的冷笑。 “明日,你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蓝家小姐闺房夜会宁王?”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威胁她。 她太清楚了——一旦今夜之事传扬出去,不出三日,她又会沦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至于萧御锦? 不过是被罚俸半年,禁足三月。那些轻飘飘的惩戒,于他而言不过挠痒。 “……无耻。”她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无耻?”他缓步逼近,一脸审视着她:“那顾晏秋夜探闺阁,便算得上君子?” 蓝婳君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碰过你这里?”萧御锦指腹摩挲她的腕间,正是方才顾晏秋握过的地方,眼底戾气翻涌。 她忽然意识到,萧御锦并非刚刚闯入,而是早潜伏在了阴暗处,冷眼旁观着她与顾晏秋相会。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他看见了多少? 掐进掌心,一直都在看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萧御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腕。月光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锦盒,盒盖开启时发出的轻响。 一对红玉镯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蓝婳君瞳孔骤缩,猛地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上雕花廊柱。 拿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恶鬼。指甲深深掐入廊柱上的木雕花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正剧烈地颤抖着。 萧御锦突然逼近一步,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猩红的双眼:“婳儿可知,那日下朝后,本王揣着这对镯子抄近道在将军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就为了送你这对镯子。”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可你呢?指尖猛地收紧,对着顾晏秋笑得那么甜,还主动去牵他的手。当本王看到这一切后,这里他说着,另一只手,突然按住自己的心口,“就仿佛被人千刀万剐了一般。” 那一瞬,本王才懂得,这剜心之痛,竟是情难自禁。 他低哑的嗓音裹着几分病态的痴狂,突然拽过她的手腕,强硬地按在自己心口。玄色蟒袍下,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癫狂的频率跳动着,每一下震动都透过掌心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感受到了吗?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际,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它正在为你发疯。 蓝婳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颤,纤弱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去,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腰肢。 她惊恐的睁大了双眸,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扩散。 殿、殿下...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指尖抵在他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掌心发麻。 这样疯狂的心跳,与他一贯从容优雅的形象形成骇人的反差。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纱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萧御锦突然出手如电,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蓝婳君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觉腕间一凉——那只红玉镯已严丝合缝地锢在了她雪白的皓腕上。 你......她刚想挣扎,另一只手腕已被他粗暴扯过。第二只红玉镯也戴到了另一只手腕上。 真好看。萧御锦握着她的手,低笑着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颤抖的手腕,就像...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肌肤,本王在梦里见过千万遍的样子。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腕骨,力道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间。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小翠的惊呼:小姐!您房里怎么有说话声? 萧御锦低笑一声,终于退开两步,却在转身时突然回头,一把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霸道至极,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直到小翠的脚步声逼近门口,他才松开她,翻身跃出窗外。 小姐?小翠推门而入,借着月色,却见蓝婳君独自站在案前,唇色嫣红,手腕上莫名多了一对红玉镯。 夜风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蓝婳君僵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她盯着萧御锦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姐...小翠怯生生地唤她。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蓝婳君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对红玉镯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是两条毒蛇死死缠着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绣鞋踩到方才挣扎时掉落的蜜饯,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床榻边。锦被上还残留着萧御锦身上的龙涎香,这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换、换掉...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死死攥着床帐,把这些...全都换掉... 他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蓝婳君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惊觉,浑身颤栗。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如果萧御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闺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前,颤抖的手指反复检查门闩。铜制的门闩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小姐?”小翠被她的样子吓到了。 小翠狐疑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洞开的窗棂上停留。 她快步走去合窗,手指触到窗栓时突然一顿——那铜栓分明是从内里被利器挑开的,断口还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才在院外时,这扇雕花窗分明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就在她推门进来的刹那,定是有人仓皇翻窗而去。 小姐...小翠回头,却见蓝婳君又僵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腕间那对从未见过的红玉镯。 第51章 祸水红颜 她此刻 大脑一片空白。 萧御锦不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闺房,竟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榻上,听着她与顾晏秋的每一句私语,这个认知让蓝婳君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何时进来的房间,在榻上躺了多久,她和顾晏秋竟毫无察觉。 她颤抖的手指抚过床榻上凹陷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龙涎香与血腥气混合的恶心味道。她突然剧烈地干呕了一声。 这是报复! 赤裸裸的报复! 就因为昨日在朝堂之上驳了他的面子,他就要如此的报复她。 小姐...小翠颤抖着重新点燃烛火,暖黄的光晕在闺房里晕开,照亮了蓝婳君惨白的脸。 小翠旋即挨着蓝婳君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小姐,您怎么了?刚才出什么事了?” 蓝婳君僵坐如偶,恍若未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良久,蓝婳君缓缓转过头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小翠担忧的面容。 小翠......她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嘴唇轻启,却只溢出几个气音:他...来过了... 小翠瞳孔猛的骤缩:“宁王?” 小翠正欲开口安抚,鼻尖却突然嗅到一缕浓烈得近乎窒息的龙涎香气。那气味从床榻方向幽幽飘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榻——锦被凌乱地堆叠着,枕上赫然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 “他……他……”蓝婳君双拳紧紧握着,浑身剧烈颤抖着,泪水去决堤般涌出。她的哭声支离破碎,几乎喘不上气来。 小翠双手紧紧攥着蓝婳君的皓腕,那对红色的玉镯在烛光下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小姐,有奴婢在,您别害怕。”她将蓝婳君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那单薄的肩头,双臂收拢成一个温柔的港湾。 没事的,没事的...小翠轻声哄着,当她看到小姐惨白的脸色和红肿的唇瓣,看着那对死死咬在腕间的红玉镯,还有凌乱床褥上可疑的褶皱,那些话,终究没能再问出口。——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何必再让小姐亲口复述这剜心之痛? 小翠此刻悔恨交加,她本该守在小姐房外的——为了给小姐和顾公子行方便,她竟鬼使神差地躲去了隔壁耳房。 最可怕的是,她想起自己中途曾醒来一次。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轻响——小姐的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当时她还以为是夜风作祟,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有人用内劲震开了门闩。 都是奴婢的错......小翠的声音哽咽破碎,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若是奴婢守在房里,小姐就不会...... 蓝婳君缓缓摇头,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小翠泪湿的脸颊。 不怪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指尖拭去小翠眼角的泪,他若存了心要作践人......我反倒庆幸你不在跟前,以他那般乖戾的性子,你若当时出声,此刻怕已是一具尸首了。 “小姐……”小翠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就被蓝婳君打断。 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若有事,我才是真的活不成了,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 “小翠,你明白吗?蓝婳君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清醒,在这皇城根下,萧御锦的一句话就是天理。他若说今夜是我勾引,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个不字。 那日在长街”她的声音渐弱,带着难言的羞耻和不甘继续道:“他当众调戏于我,那般不堪的情形,最后却只换来区区半年俸禄和禁足三个月的惩戒。 她说到此处,不禁冷笑一声:那点儿俸银,怕是连他那身蟒袍都买不起。所谓的惩戒?不过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笑话!” “陛下金口玉言的禁令,他在禁足期间照样夜闯闺阁。连九五之尊的威严都敢践踏,我区区一个闺阁女子,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她突然抓住小翠的手,力道坚定别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在萧御锦的眼里,人命不过草芥,但你的命,无比贵重,岂可轻掷于这般人之手?” 小翠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教她识字念诗的温柔小姐,如今却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不愿牵连她分毫,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蓝婳君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地擦了擦她的泪痕,道:“你别太自责,那年寒冬,若是没有你,我恐怕早就随娘亲去了…” “你随我来到京城,至少不必再过江南那些苦日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慰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酸楚。 她忽然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玉镯子,轻笑一声:“这物件虽脏,却是上好的东西,你拿去当铺,”她话音未落,纤指已灵巧地转开腕间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翠手里。 “记得你说过,家里的茅屋漏雨,这两只镯子,足够在镇上买处青砖小院,剩下的,够你全家吃上两年白米。” 她本欲将这物件随手丢了,转念却又踌躇——横竖能换几两银子,何苦糟蹋好东西? 小翠家的情况她是知道的。他娘亲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弟弟,妹妹们还穿着单衣过冬。这物件若给了她,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她忽觉心头发酸。 萧御锦不过随意赏人的物件,落在寻常百姓家,便是能买下半亩薄田的横财,是能熬过寒冬的炭火,是能让久病的母亲喝上三个月汤药的救命钱。 第52章 典当镯子(一) 小翠连连摇头,将那枚碧玉镯子轻轻推回蓝婳君手中,低声道:小姐,这镯子既是宁王所赠,便是贵重之物,奴婢实在受不起。 蓝婳君却不由分说,执起小翠略显粗糙的手,将镯子重新放入她掌心,又轻轻合上她的手指。她凝视着小翠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坚定:当年若不是得你照看,我早已命丧黄泉。如今你家中遭难,我若袖手旁观,岂不辜负了你我主仆一场的情分? 她顿了顿,指尖在镯子上轻轻摩挲:这镯子虽贵重,却不及你待我的情谊万分之一。你且安心收下,就当是全了我的心意。 她犹记那年隆冬,自己不幸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府中上下避之如蛇蝎,府上的丫鬟们也只敢将药碗远远搁在门外,生怕沾染了病气。 那时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发疼,连唤人的力气都没有。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寒意丝丝渗入骨髓。 唯独小翠,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榻前,一勺一勺喂她服药,一遍一遍为她掖紧被角,直到她病愈。 她的身子骨一向很好,若不是陈瑶浇下的那一盆冷水,她也不至于病倒。 她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日的刺骨寒意—— 隆冬腊月,天色阴沉得厉害。陈瑶领着一众丫鬟将她团团围住,嘴角噙着冷笑。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几人狠狠按在井台边。青苔湿滑,混着未化的薄冰,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肌肤。 她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陈瑶那双含着恶意的眼睛。 给我浇!陈瑶的尖叫声刺破庭院的寂静。 话音未落,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便当头淋下。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五脏六腑,冻得她眼前发黑,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从廊下传来。陈瑶手中的铜盆一声掉在地上,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转眼就结成了薄冰。 三舅母快步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赶紧脱下斗篷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 胡闹!三舅母一巴掌甩在陈瑶脸上,这般天气作践人,你是要闹出人命不成? 后来,陈瑶确实为此事挨了三舅母一顿训斥。但并非因陈瑶欺凌她的恶行,而是因陈瑶险些坏了陈府的生计。 那日她被抬回屋中,炭火烧得极旺,却怎么也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 屋外,是三舅母的叫骂声。 糊涂东西!三舅母的戒尺狠狠抽在陈瑶手心,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你以为那丫头是随便能弄死的?戒尺又重重落下,陈瑶疼得倒抽冷气。 陈府养着她自有道理,三舅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边关每季送来的俸禄,抵得上半个陈府的开销。她若真死了,蓝大将军还会往这儿送银子? 三舅母的咒骂声穿透雕花窗棂,一句句剐在她耳膜上。那妇人约莫想着她这个九岁的稚童听不懂这些腌臜话,偏生她早慧,连话里夹着的算计都品得分明。 夜半时分,她浑身滚烫地蜷缩在锦被里,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 丫鬟们搁下汤药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生怕染了病气。 小翠却整夜攥着她冰凉的手指,时不时探一探她微弱的鼻息。若不是这丫头强撑着不敢合眼,只怕她烧得昏死过去都没人发觉。 那天夜里,前院还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三舅母尖利的哭喊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划破夜空。 连个丫头都管教不好,要你何用!三舅的怒喝震得窗棂发颤。 在这陈府中,陈家的姐妹最是瞧不上她的,但大舅母家的陈悦和二舅母家的陈怡即使见不得她好,也只敢在嘴上逞能,顶多阴阳怪气地刺她几句野丫头。 唯独陈瑶对她的敌意来得没头没脑,像三伏天里突然砸下来的冰雹子。那丫头看她的眼神总是淬着毒,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像是单凭着骨子里的恶意,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才痛快。 后来才明白,陈瑶对她的恨意,不过源于最原始的嫉妒——在陈瑶眼中,同样生为女儿身,她蓝婳君却能拥有她永远触不到的父爱。 最痛是见大将军将女儿高高举起时,那双握惯刀剑的手,竟能温柔到这般地步。 但她的这些偏执的想法,也都是三舅母一手造成的。 当年三舅母拼死生下陈瑶,却落得血崩之症,从此再不能开怀。三舅盼子心切,这些年红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抬进府,将那些杨柳细腰的姨娘们养得水灵灵的。正院的雕花大床渐渐落了灰,三舅母守着冷衾寒枕,眼睁睁看着那些狐媚子一个接一个地怀上又小产。 明明是三舅薄情寡义,见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三舅母却将这满腹的怨恨都发泄到了陈瑶的身上。 久而久之,陈瑶便养成了这样一副乖张的性子。 那些姨娘们的小产,也总少不了陈瑶在背后推波助澜——往安胎药里偷偷掺红花,在雪地上泼蜡油,手段一次比一次狠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真让那些贱人生下儿子,她便在这个家彻底没有地位了。 那年除夕,父亲从边关回来看望她时,三舅母动了心思,想将自家侄女塞给父亲作续弦。 却被父亲拒绝了。 因此,三舅母每回撞见她,总要吊着嗓子说些戳心窝子的话:你爹堂堂大将军,膝下就你这么个丫头片子,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有。你要是懂事些,就该早些去地下陪你娘,也好让你爹续弦生子,延续蓝家香火。那恶毒的话语混着佛珠碰撞的脆响,一字一句往她心口最软处扎。 但那时候,她身边有了小翠这么个知冷暖的人。 纵使陈府上下待她如草芥,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时,小翠的父亲还在,虽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却总惦记着女儿。每月初七,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陈府后门的石狮子旁,粗布包袱里裹着新炒的南瓜子,或是晒得甜软的红薯干。小翠总要偷偷分她一半,两人躲在厨房后的柴垛旁,就着月光嚼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零嘴儿。那点粗粝的甜味,在陈府锦衣玉食的富贵堆里,反倒成了最珍贵的滋味。 后来,寒冬腊月里的一场急症,带走了小翠的父亲。那日清晨,货郎的担子永远停在了陈府后门的石狮子旁,再没人来送那些带着阳光味的红薯干了。小翠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却还记得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包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因此,小翠家中失了顶梁柱,光景便如破屋漏雨,一日颓败过一日。小翠那点微薄月钱,倒要分出大半托人捎回家中。 再后来,她母亲病倒了,家里更是雪上加霜。小翠每月的份例钱,连抓副像样的药都勉强。 蓝婳君就三天两头就往沈郎中的药铺跑。 帮小翠娘赊药。 沈郎中人极好,肯赊账给她,但此事她并没有让小翠知道。 也就是在那些赊账取药的日子里,她心里悄悄生了根芽。沈郎中那样好的人——抓药时总多包两钱甘草,见她手生冻疮就调好药膏硬塞过来。这样温厚的男子,应该是天下女子都盼着的良人。 可沈郎中腰间那枚褪色的同心结,早将她那点心思挡在了千里之外。 后来顾晏秋来药铺结账时,三本赊账簿子哗啦啦抖开,沈郎中惊得茶都泼了半盏。 蓝婳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指尖抚过那对红玉镯子,如今这物件既已退不回去,倒不如让它化作实实在在的暖意——西街当铺的掌柜定能出个好价钱,足够翻新小翠家那间漏雨的瓦房,再给她卧病的娘亲请位好大夫。镯子在掌心沁着凉,她却想起小翠当年塞给她的那颗带着体温的山楂,酸涩里裹着甜。 第53章 令人窒息的枷锁 蓝婳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道:小翠,天色不早了,帮我换床新被褥吧。她的目光扫过床榻上凌乱的锦被,那上头还浸着萧御锦留下的龙涎香,浓得教人喘不过气。 小翠闻声上前,正要撤换锦被,忽见枕畔一道温润流光。素白绫缎上静静卧着枚羊脂玉佩,竟是精巧的同心结式样——两股玉绳缠绵相扣,结心嵌着粒朱砂红的相思子,在月色下艳得惊心。 这...小翠的帕子悬在半空。这般形制的玉佩,分明是男女定情之物。 蓝婳君的指尖先于思绪触上玉面。触手生温的刹那,龙涎香的气息突然缠上来,惊得她倏然收手。 小姐...小翠欲言又止,目光在玉佩与主子苍白的唇色间游移。 蓝蓝婳君定了定神,终是将玉佩拿了起来。玉结在掌心翻转间,露出背面永和十二年的刻痕。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玉面上精雕细琢的缠枝纹下,竟暗藏着一行极小的刻字——永和十二年,赐予吾儿御锦。 她的指尖猛地一抖,玉佩险些脱手,这分明是先帝御赐之物。 同时,她也明白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分明是萧御锦亲手给她戴上的枷锁。 永和十二年的御赐玉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未出阁女子的绣榻上,明日若传出去,满京城都会知道她蓝婳君已是宁王府的人。从今往后,无论是顾晏秋还是其他男子,谁还敢娶一个与宁王的女子? 龙涎香的气息突然浓烈起来,熏得她眼前发黑。那香气仿佛有形之物,缠绕着她的脖颈,一寸寸收紧。 小翠...她的声音像是浮木,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意,把这些全都撤下去。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窒息感,连床帐...也换了。 小翠闻声上前,麻利地撤下那床锦被,顺手将床帐也扯了下来,转眼间便全换上了崭新的。 龙涎香的气息终于渐渐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般从她周身撤离。可那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仍萦绕在指尖,萧御锦临走时,那个吻来得凶狠又仓促。她当时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就压下一片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蓝婳君死死攥紧拳头,唇上残留的刺痛感让她浑身发颤。那不是心动,而是被侵犯的愤怒与屈辱。 无耻...她用力擦着红肿的唇,而她的心却早已许给了另一个人——顾晏秋温润如玉的笑颜浮现在眼前,那才是她魂牵梦萦的模样。 晏秋哥哥...她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喉间涌起一阵苦涩。她怎堪以这副模样,再去见那将她捧在心尖上的人? 她终于崩溃地伏在案上,泪水浸湿了袖口。萧御锦这个吻,毁的不只是她的清白,更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那份情愫。 泪水模糊间,她看见被自己攥得发烫的玉佩从指缝间滑落,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蓝婳君颤抖着拾起那枚玉佩。玉面上永和十二年的刻痕被泪水浸得发亮。 萧御锦这招何其狠毒。他将先帝御赐的遗物留在她的床榻,分明是要将她逼入绝境。 若她将玉佩留下,便是默认与他有私,从此满京城都会传遍蓝家小姐不知廉耻的流言;若她将玉佩丢弃,又落了个对先帝不敬的罪名,连累父亲在朝中更难立足。 蓝婳君攥着玉佩的手不住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明白了萧御锦的全盘算计——这枚玉佩就是一道无解的枷锁,要将她牢牢困死在宁王府的囚笼里。 她多想将此事告诉父亲啊,多么渴望此刻能得到父亲的庇护。可昨日下朝之后,父亲刚踏进马车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想到这里,她的心便揪作一团。父亲总说没能护她周全,可她又何尝不是个总给父亲添乱的女儿?这般想着,眼眶便不自觉地湿润了。 不能再让父亲为之操心了。 恍惚间,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踉跄地来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狼狈的不像自己。指尖颤抖着抚上顾晏秋那日送她的那支木簪,刻着二字的簪身冰凉,却让她想起顾晏秋递来时的温度。 平安...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发现簪尾多了一道裂痕。那裂痕细如发丝,却笔直得惊人,分明是被内力刻意震出来的。 蓝婳君的指尖猛地一颤,木簪一声落在妆台上。这哪里是裂痕,分明是一道催命符——萧御锦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闺房,就能同样轻易地取了顾晏秋的性命。 萧御锦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在顾晏秋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多么残忍的抉择啊——要么亲手斩断与顾晏秋的情丝,要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因她而死。 第54章 疯魔 蓝婳君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支木簪,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她盯着那道裂痕,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小姐...小翠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蓝婳君深吸一口气,将木簪轻轻放回妆匣,声音低哑却坚定:小翠,备笔墨。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取来文房四宝。蓝婳君展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在落笔的瞬间迟疑了。她该写什么?如何向顾晏秋解释这一切? 最终,她只写下寥寥数语:晏秋哥哥,婳君身不由己,恐负君深情。此后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墨迹未干,她已忍不住泪如雨下。这短短几行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将这封信...明日送到顾家别院。她将信笺折好,递给小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翠接过信,犹豫道:小姐,您真的决定了吗? 蓝婳君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 小翠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蓝婳君一人,寂静得可怕。 良久,蓝婳君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妆台上痛哭失声。她多想去见顾晏秋最后一面,多想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诉说委屈。可她不能,她必须狠下心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趴在妆台上睡着了,泪水浸湿了半幅衣袖,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恍惚间,她回到了江南旧宅。窗外雨丝绵密,打湿了青石小径,檐角的风铃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墙头传来熟悉的声——是顾晏秋又翻墙来了。 一身月白长衫被雨水浸透,却仍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油纸包,朝她露出温润的笑:婳儿,李记新出的蜜渍梅子,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她刚想奔过去,忽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梨树后转出。萧御锦手中寒光一闪,顾晏秋的轻笑还凝在唇角,胸口却已绽开血花。 不——! 她看着萧御锦拔出染血的匕首,血珠滴落间,他缓缓抬眼。那双凤眸微眯,暗色翻涌,令人窒息。 她猛然睁眼。 冷汗浸湿了鬓发,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还能闻到梦中那股血腥气。窗外,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窗棂——天亮了。 —— 宁王府 天刚微亮,宁王府的管事嬷嬷已捧着鎏金托盘候在门外。 “王爷,该梳洗了。” 幔帐内,萧御锦睁开眼。 他缓缓坐起身,倚靠在床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那里似乎还留着蓝婳君的味道。 昨夜吻上去的瞬间,她惊惶的抽气声让他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在他骨髓里反复刮擦,激起一阵阵战栗的疼。 原来征服一个倔强的女人,比屠城更让人血脉偾张。 此刻,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欲念,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灼热而危险。眼尾泛着薄红,眸光流转间,尽是压抑的渴望与克制的疯狂。 王爷,要更衣吗?小丫鬟捧着便服站在踏前三步远,声音发颤。 萧御锦垂眸,看着自己松垮寝衣下明显的变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说……他嗓音低哑,带着未醒的戾气,若是蓝小姐看见本王这般情态,该是怎样有趣的表情? 小丫鬟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小丫鬟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几步:滚出去。 小丫鬟脸色瞬间煞白,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放在床榻边沿,连托盘都来不及拿就仓皇退出。她的绣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不敢停留,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门地合上,震得窗边那株半枯的蓝花楹又落了几瓣。萧御锦盯着颤抖的门扉,突然抓起那件素缎便服狠狠撕开—— 一声,布料裂帛的声响在空荡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萧御锦低头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那里还留着昨夜蓝婳君挣扎时抓出的血痕。五道细长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可这痛,却远不及—— 某处更深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渴望。 蓝婳君。 你逃不掉的。 “那枚玉佩,此刻该在你手上了吧?”他嗓音低哑,自言自语,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色。 —— 顾家边院 顾晏秋执信的手指微微发颤,素笺上泪痕晕开的墨迹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脏。 好一个情断于此...顾晏秋眼中寒光乍现,婳儿,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 他太了解蓝婳君了。那个会在雨中为他撑伞、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掉泪的女子,怎会突然变心?除非... 萧御锦威胁她了。顾晏秋冷声道。 萧御锦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想要暗中拆散他们。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昨夜自己前脚刚走,萧御锦后脚定是寻了婳君去。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倒真是萧御锦一贯的作风。 身...不由己?他忽然低笑出声,“萧御锦,你以为我顾晏秋会怕你那套诛九族的把戏?” 他猛的将信纸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备马。 这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意。老管家还欲再劝,却见自家少爷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月白袍角在门槛处翻卷如浪,腰间玉佩撞出一串凌乱的清响。 顾晏秋一把扯过缰绳,马鞭破空声惊飞了檐下燕子。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带着罕见的狠厉,腰间长剑与马鞍相撞,铿然作响。 第55章 自欺欺人罢了 将军府,晨 蓝婳君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眼眶微红,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蓝盛飞放下筷子,皱眉道:昨夜没睡好? 她勉强笑了笑: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只是刚到京城,还有些不习惯。 蓝盛飞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上——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红痕。他脸色一沉:“你手腕上是怎么回事儿?” 蓝婳君心头一跳,慌忙将手腕藏到桌下。她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许是昨日在园中赏花时不小心被花枝刮到了。 蓝盛飞的目光如炬,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仔细查看。那红痕分明是手指掐出来的淤青,哪里是什么花枝刮伤? 蓝婳君下意识缩回手腕,衣袖滑落间,那道淤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蓝盛飞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爹?” 蓝婳君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宁王?蓝盛飞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蓝盛飞太清楚萧御锦的为人了。当年在边关时,萧御锦就敢夜闯敌营取人首级,如今回了京城,区区将军府的院墙又怎能拦得住他? 蓝盛飞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萧御锦那个疯子,怕是连夜里私闯闺阁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昨夜他是不是翻墙来过?”蓝盛飞平静的问,但眼底已是一片火海。 那日金銮殿上,女儿穿过文武百官时,他就看见萧御锦那双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追随着婳儿的身影。 “蓝将军好福气啊。”萧御锦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周围几个大臣都转过头来。 忽然,永昭帝重重拍下龙案,震得御前金盏叮当作响:放肆!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殿噤声。萧御锦闻声立即垂首肃立,方才那副轻佻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连蟒袍上的金线纹样都规整得一丝不苟。 儿臣失仪。萧御锦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低垂的凤眸里,仍有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永昭帝冷冷注视着这个儿子,龙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那瞬息之间的转变他看得分明——这般收放自如的做派,倒比明目张胆的放肆更令人心惊。 永昭帝从龙案上抄起一道奏折,猛地掷向丹墀之下。折子地一声砸在萧御锦脚边,溅起细碎的金尘。 自己看!皇帝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看看你干的好事! 萧御锦恭敬地拾起奏折,展开时玄色蟒袖纹丝不动。待看清折子内容,他凤眸骤然微眯——竟是御史台参他当街调戏蓝大将军之女的折子。字里行间将三日前长街相遇的情形写得绘声绘色。 儿臣...他刚要辩解,却见永昭帝又道:“带人证!” 随后,一个布衣就被押上金銮殿…… 这时,萧御锦缓缓抬眸,那双狭长的凤眼如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剐过在场众人。他的眼神像极了狩猎中的黑豹——优雅、危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当目光落在王御史身上时,王御史握着笏板的手抖了一下。 萧御锦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随后就发生了那日金銮殿上的一场闹剧…… 当蓝婳君手中的银筷一声掉在青石地上时。 蓝盛飞猛然回神。 她此刻慌乱地俯身去捡,却听见父亲腰间的佩刀地出鞘半寸。 蓝婳君的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抚过那枚羊脂玉佩,温润的玉面上仿佛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的挣扎。 抬起头来。蓝盛飞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膳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蓝婳君轻轻摇头:“父亲多虑了,萧御锦如今尚在禁足,怎会做出夜闯闺阁这等荒唐之事?” 蓝盛飞的声音突然变得可怕:“那你跟为父好好说说。你胳膊上的手印究竟是怎么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花枝,能掐出那样的人手指痕?” 恰在此时,小翠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状连忙放下茶盘:老爷别生气,昨儿个小姐和奴婢玩闹,互相掐着胳膊比手劲儿来着。 “住口!”蓝盛飞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把掀开女儿的左边衣袖——雪白的手臂上,那分明是成年男子五指用力箍握留下的痕迹。 婳儿!蓝盛飞突然提高声音,为父教过你,遇到难解决的事,莫要什么? 自欺欺人。蓝婳君声音细若蚊蝇。 大声点! 自欺欺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 婳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为父老了,但还没瞎。 婳儿,蓝盛飞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沧桑,为父在沙场征战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你以为为父老糊涂了?他昨夜闯进来,难道就为了说几句体己话? 蓝盛飞忽然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女儿发顶,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 他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为父最清楚不过了。老将军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但为父不去找他算账。 蓝婳君诧异地抬头,正对上父亲复杂的目光。 如今满京城都是你们的风言风语,蓝盛飞苦笑一声,为父若此刻提刀上门,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女儿腕上的淤青,你还要在这京城立足,为父不能让你更难做。 蓝婳君指尖发颤,父亲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她所有掩饰。她咬着唇,眼泪无声滑落,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蓝盛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沉声道:“婳儿,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当然知道。萧御锦是皇子,即便再荒唐,世人只会说她蓝婳君狐媚惑主,攀附权贵。到那时,她不仅名声尽毁,更会连累父亲在朝堂上难做人。 “父亲……”她嗓音微哑,终于低声道,“女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萧御锦昨夜翻窗而入后,躺在她的榻上,用那双骇人的凤眸死死的盯着她?还强吻了她,不仅毁了她的清白,还要拿顾晏秋的命要挟她。 她闭了闭眼,不敢回想那人的气息如何缠绕在她颈侧,更不敢告诉父亲——萧御锦临走前,在她的榻上放了一枚定情信物。 那是先帝御赐的。 蓝盛飞见她神色恍惚,心中更沉。 良久,他沉声道:“从今日起,你的院子加派护卫,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出。” 蓝婳君猛地抬头:“父亲!” “怎么?”蓝盛飞冷笑,“你还想再见他?” 她哑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56章 血匾悬棺 昨天,刑部大牢外·晨 天刚破晓,刑部衙门前已乱作一团。赵夫人披头散发跪在石阶上,手中状纸被攥得皱皱巴巴,哭嚎声撕心裂肺:我夫君冤枉啊! 突然,一阵骚动从衙门内传来。几个衙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程大人...程大人他... 赵家长子赵承安一把揪住衙役衣领:说清楚! 程大人...吊死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刑部正堂大门敞开,程硕舟的尸体悬在匾额下,一袭官袍随风轻轻晃动。他双目圆睁,舌头外吐,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最骇人的是,他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九皇子恩赐。 这...这...赵夫人踉跄后退,险些昏厥。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要解下尸体,却听见一声——悬挂的麻绳突然断裂,程硕舟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中有眼尖的突然惊叫:他手里攥着东西! 只见程硕舟僵硬的指缝间,露出一角染血的纸。赵承安上前掰开手指,发现竟是一封血书:臣受九皇子胁迫...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 天光渐亮,刑部衙门前一片混乱。程硕舟的尸体仍横陈在阶前,脖颈上勒痕狰狞,双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惊惧,有人愤慨,更有胆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四名粗布短打的壮汉抬着一口薄棺,步履沉重地穿过人群。那棺材木料粗糙,未上漆,甚至能看清木纹缝隙里的毛刺。棺盖上赫然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九皇子恩赐”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刀硬生生刻出来的,木屑还沾在刻痕里,显得格外刺目。 ——这相当于将九皇子私下授意程硕舟灭口的行为公诸于众 ——九皇子若暴怒彻查棺材来源,等于承认心虚 ——若九皇子隐忍不发,则坐实做贼不敢声张的舆论 ——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掉入萧御锦的节奏 萧御锦这一招狠辣至极,将萧御湛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棺材的一声被放在程硕舟尸体旁,激起一阵尘土。抬棺的汉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退到人群里,转眼就消失不见。 赵承安盯着那口棺材,脸色铁青:“这是要逼我们赵家认下这口冤屈!” 九皇子这口棺材,看似赐程硕舟一个体面,实则却是往赵家心口捅刀子! 九皇子这是在逼赵家做出选择,要么跪着领了这口薄棺,认下畏罪自尽的定论,从此夹着尾巴做人; 要么硬要开棺验尸——那程硕舟悬在明镜高悬匾下的模样,就是赵家满门的明日。 赵承安越想越愤怒,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刑部大门,父亲含冤而死,程大人离奇暴毙,如今还有人敢如此羞辱忠良——今日若讨不回这个公道,我赵承安誓不为人!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高喊:赵大人是清官啊!更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九皇子为了灭口,连程大人都没放过啊。 程大人前日还来我们药铺买安神茶,哪像要自尽的样子? 我表兄在皇子府当差,说九殿下最近天天在书房烧文书... 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从人群里钻出来,将块染血的玉佩塞给赵承远:大人!这是程尚书昨夜偷偷扔到臭水沟的!玉佩背面,赫然刻着九皇子的私印。 诸位乡亲!赵承安突然跃上石狮,剑指苍穹,今日这棺材里躺的是程大人,明日就可能是在场任何一位!九皇子如此残害忠良,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插嘴:要我说啊,这些个天潢贵胄,表面光鲜,背地里指不定多腌臜呢! 宁王府.书房 这时,萧御锦正在绘着蓝婳君的画像。 烛火摇曳,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执笔勾勒,一笔一画,极尽细致。画中女子一袭素衣立于雪中,眉目清冷,腰间束着一条靛蓝丝带,如刀锋般凌厉地划破苍茫。 他笔尖一顿,忽然蘸了朱砂,在她唇上点了一抹艳色——那一瞬,仿佛画中人活了过来,正对他冷眼相视。 暗探单膝跪地,将刑部大牢前的乱象一一禀报。 萧御锦闻言,手中画笔微微一顿,随后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他俯身凝视着画中蓝婳君的眉眼,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腰间那条靛蓝色束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赵家这小子,倒比他那个只会写奏折的爹强些。至少懂得借民心为刃,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萧御锦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冰刃刮过青瓷,冷冽中带着几分玩味:可惜啊......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画中人的面容上方,虚虚描摹着轮廓,却始终不落分毫。 这满城风雨——指尖倏地划过画纸边缘,将溅落的朱砂碾成血色的尘,不过是本王指尖的一局残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萧御湛在百姓心中变成个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形象。这些市井流言,往往比朝堂弹劾更致命。 九皇子府·清晨 天色未明,萧御湛的马车缓缓驶向皇宫,却在途经刑部大牢时骤然一滞。 车帘微掀,他冷眼看着刑部衙门前的一片狼藉——劈裂的棺木、未干的血迹、散落的账册,还有百姓聚众未散的窃窃私语。赵承安站在石狮上,手中高举血书,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九皇子残害忠良。 萧御湛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眼底暗流翻涌。 调头。 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 侍从一愣:殿下,今日大朝会,陛下要议赵御史一案...... 本殿病了。 萧御湛向后一靠,抬手按住额角,面色倏地苍白如纸,连声音都虚弱了几分,去请太医,就说......本殿突发心疾,呕血不止,无法上朝。” 侍从会意,立刻高声呼喊:快!殿下旧疾复发,速回府! 第57章 程夫人之死 金銮殿·早朝前 御史大夫李徽趁着众臣整理衣冠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凑近大理寺卿,压低嗓音道:听闻刑部这几日......不太平啊。 他故意将不太平三字咬得极轻,却恰好让路过的户部尚书听了个真切。 大理寺卿眼皮一跳,余光瞥见龙椅旁的女帝正在翻阅奏折,便故作惊讶:李大人何出此言? 下官也是道听途说......李徽捋着胡须,状若无意地提高声调:说是赵御史的尸身,在刑部停了三日都未验—— 咳咳! 突然一声咳嗽打断谈话。众人回头,只见永昭帝的朱笔悬在半空,鎏金护甲正轻轻敲击着案上一封密奏。 诸位爱卿。女帝似笑非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赶在早朝前说道说道? 百官噤声,御史大夫李徽立刻俯首退至一旁。殿内只余铜漏滴答之声,气氛凝滞如冰。 这时,殿外太监尖声禀报:启禀陛下,九皇子殿下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已前往诊治,今日恐难上朝。 永昭帝指尖一顿,鎏金护甲在龙案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哦?这么巧?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刑部尚书周勉脱去官帽,赤足披发,跪行入殿。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颤抖:臣……万死! ——请罪的时机,掐得刚刚好。 刑部尚书周勉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程大人确系自缢身亡,臣亲眼所见...... 他颤抖着呈上程硕舟的,纸上字迹潦草却清晰: 臣构陷忠良,罪该万死。唯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家小。 永昭帝指尖轻点龙案,忽然冷笑:哦?那这封血书又作何解释? 她甩下一张染血的纸页—— 九皇子逼臣诬陷宁王,否则杀臣全家...... 周勉浑身一颤。 永昭帝指尖的血书轻飘飘落地,朱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爱卿,你说程硕舟是自缢...... 鎏金护甲突然扣住龙椅扶手,那这封血书上的指印,为何与程硕舟三日前批阅的奏折对不上? 她抬手示意,影卫立刻押上一名瑟瑟发抖的刑部狱卒: 陛、陛下!狱卒抖如筛糠,程大人死前夜,九皇子府的侍卫来过......带着、带着金线缠刀的佩剑...... 永昭帝缓缓抬眸,朱唇微启,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刑部尚书周勉,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即日革去顶戴花翎,押入大理寺候审。 她目光扫过周勉惨白的脸,又淡淡补了一句: 念在你为官多年,家眷可离京返乡,朕……不予追究。 周勉浑身一颤,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女帝又看向那名作伪证的仵作,眼底冷光一闪: 拖下去,杖毙。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满朝文武脊背发寒。 侍卫立刻上前,架起那瘫软的仵作,拖出殿外。片刻后,沉闷的杖击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传来,最终归于寂静。 ——血溅丹墀,以儆效尤。 女帝指尖轻敲龙案,眸光微转,落在一旁的九皇子空位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九皇子萧御湛,近日身子不适,朕心甚忧。即日起,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移居皇陵静养,无诏不得出。 ——名为养病,实为软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宁王萧御锦的空位上,语气微妙地缓了缓: 至于赵御史一案……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随即淡淡道: 宁王虽在禁足,但此案牵连甚广,非你不可。即日起,破例赦免,由他主审。 ——把两虎关进一个笼子,看谁先咬死谁。 女帝说完,缓缓起身,九凤金钗垂下的珠帘轻晃,遮住了她眼底的深意。 退朝。 —— 程府 程夫人坐在正厅,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老爷一夜未归。 自前几日从刑部回来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她曾隔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 夫人......管家小心翼翼上前,老爷说......谁也不准打扰。 程夫人攥紧了帕子,指尖发白。 ——她早该察觉的。 那夜他回府时,官袍下摆沾着血,脸色惨白如鬼。她上前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几步。 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离我远点......离远点...... 然后,他便再没踏出书房一步。 直到今晨—— 夫人!不好了!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面无人色,老爷、老爷他...... 程夫人手中的茶盏地落地,碎瓷四溅。 “今早有人发现,老爷在刑部大牢门前,自缢了。” 这句话像柄钝刀,生生劈进程夫人的耳中。她身子一晃,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却浑然不觉痛。 夫人! 丫鬟的惊呼声中,她瘫软如泥。发间金钗地划过地面,在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茶渍浸透裙裾,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爬上来,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寒。 程府长子程景明死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让眼泪落下。他扶起几欲昏厥的母亲,声音低哑得可怕: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不是自尽。 是被人逼死的。 ——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九皇子府.夜 程夫人一身素缟,跪在九皇子府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阶。府门紧闭,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殿下!她声音嘶哑,指甲抠进石缝,求您......给程家一条活路! 门内,萧御湛把玩着程硕舟的官印,听着外头一声声泣血般的哀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早已料到程夫人会来。 让她进来。 他淡道。 程夫人被带到书房时,九皇子正在焚香。袅袅青烟中,他头也不抬:夫人深夜来访,是想问...... 你丈夫死前,有没有受苦?” 萧御湛这句话问得轻柔,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剜进程夫人的心口。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威胁。 ——他在告诉她 你丈夫死得很惨。 程夫人浑身一颤。 萧御湛轻笑,从案下抽出一卷画轴—— 画上程硕舟悬在梁间,脖颈扭曲,而角落里,赫然画着一个小童被捂住嘴拖走的背影。 ——他绑了她的幼子 放心。只听萧御湛温柔道,令郎现在很安全。 “只要你听话。” “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萧御湛说着,将一个白色瓷瓶推到她的面前 :“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萧御湛说着,将一个白色瓷瓶缓缓推到程夫人面前。 瓷瓶剔透如雪,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毒药,而是一捧新雪。 第一,他指尖轻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饮下它,安静地走。你死后,我会让你的儿子活——虽不能富贵,但至少平安。 程夫人盯着那瓷瓶,浑身发抖。 第二,萧御湛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你可以拒绝,可以闹,甚至可以现在就冲出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但你猜,是你的腿快,还是我府中暗卫的刀快? 窗外适时传来一声幼童的哭喊,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程夫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萧御湛却已经靠回椅背,懒懒地摆了摆手: 选吧,程夫人。 本殿的耐心,有限。 那瓷瓶里的毒,入口无味,即刻发作。而九皇子早已派人在程府备好了,只等她一死,立刻塞进她手里。 ——有些选择,从来不是选择。 ——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他安排好的结局。 程夫人的指尖在触到瓷瓶的刹那,突然收回。她抬起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发颤: 让我......再见见阿昀。 萧御湛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程夫人这是......不信本殿? 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民妇不敢......只求殿下开恩,让民妇临死前......一滴泪砸在地上,再抱抱他...... 书房突然陷入死寂。 九皇子忽然抚掌轻笑:好个母子情深。他朝阴影处摆了摆手,带上来。 帘帐后传来铁链轻响。五岁的程昀被侍卫拖出来,嘴里塞着麻核,小脸憋得通红,手腕上全是挣扎的淤痕。 娘......娘! 孩子吐出麻核的瞬间,哭喊着扑过来。 程夫人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子骨揉碎。她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萧御湛的指尖在瓷瓶上轻轻摩挲,却在程夫人那声哀嚎响起的瞬间别开了脸。 他盯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看了片刻,恍惚间,又回到九岁那年,母妃死在冷宫的场景。 十年来,仇恨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他的灵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时此刻,程夫人的孩子亲眼目睹了母亲被他萧御湛逼死的,这份血海深仇必将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待他日长成,定会如当年的自己一般,誓要血债血偿。所以这个孩子,也绝不能留了! 思及此,他轻叹一声,将瓷瓶缓缓推至程夫人面前。 程夫人,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几分,看够了?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叩,就该上路了。 程夫人仰头饮尽毒酒,喉间滚动着苦涩。她强忍剧痛跪地叩首,血丝从唇角渗出:求您...放过孩子...声音越来越弱。 程昀突然噤声,小手死死攥住母亲衣襟。他盯着那缕刺目的鲜血,整个人蜷缩在母亲怀里发抖,只余细弱的呜咽在死寂中回荡。 萧御湛扫了眼地上相拥的母子,眼睫微颤,随即转身冷声道:拖出去,送回程府,要让人以为,她是殉夫自尽。” “孩子,送回偏院。” 侍卫低头应声,将程夫人拖出房门,送回了程府。 程夫人刚回府后,没什么异常,却在夜半三更,悄悄地死去了。 第58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一) 别怨本殿狠心......他指尖抚过瓷瓶边缘残留的毒渍,眼底一片冰冷。 你丈夫知道的太多了——赵御史怎么死的,刑部的账是怎么平的,甚至连本殿在边关养的那支私兵......他全都写在折子里,等着递上去。 你以为他真是自尽?萧御湛低笑一声,他是被自己的忠心害死的。 至于你,活着就是破绽。御史台若拿住你审问,你扛不住刑;若放你出去,宁王必会撬开你的嘴。 窗外传来更声,他转身提笔,在奏折上补了句其子程昀,交由宗正寺抚育。 ——假的。 那孩子活不过今晚。 斩草,就要除根。 翌日·九皇子府 圣旨到——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九皇子萧御湛跪在庭前,玄色蟒袍上还沾着昨夜未散的酒气。 九皇子萧御湛,御下不严,致刑部生乱,着即日起迁居皇陵,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萧御湛垂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迁入皇陵? ——不过是将本殿支开,好让萧御锦放手查案罢了。 他恭顺叩首:儿臣......领旨。 —— 宁王府·晨.书房 萧御锦指尖的朱砂笔刚刚搁下,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圣旨到!” 萧御锦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却不动声色地卷起案上的画轴,随手丢进一旁的青瓷画缸里。 “宣。”他淡淡道。 传旨太监踏进书房,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侍卫,神色肃穆。他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侍郎程硕舟自缢一案,疑点重重,朕心甚忧。着宁王萧御锦协理三司彻查此事,不得延误。钦此。” 萧御锦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皇位上那位,果然坐不住了。 程硕舟的死,九皇子的“恩赐”棺材,赵家的当街控诉,再加上市井间疯传的流言……这一局棋,已经逼得皇位上那位不得不亲自下场。 他缓缓抬手接过圣旨,指尖在明黄的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臣,领旨。” —— 宁王府·内室 萧御锦将圣旨随手掷于案上,玄色广袖带起一阵凛冽寒意。 萧御锦指尖轻叩圣旨边缘,忽而冷笑:备马,去大理寺。 暗卫一怔:王爷不先入宫复命? 圣旨写得明白——协理三司查案他玄色蟒袍掠过青玉案,带起一阵松墨香,陛下既要演这出大戏,本王自然得把台子搭在大理寺正堂。 —— 将军府外·晨市 晨雾未散,街边蒸笼腾起袅袅白气。蓝婳君一袭素衣,领着小翠穿过熙攘人群。 小丫鬟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买的糖糕,眼睛却不住往主子腕上瞟。 小姐,这红玉镯... 当铺就在前头。蓝婳君截住话头,腕子一翻,红玉映着朝阳在蒸笼白雾里划出血色弧线。 卖馒头的老板揭开笼屉:姑娘尝尝新出的莲花酥! 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雾如云浪翻涌。蓝婳君本已擦肩而过,却被一缕清甜香气勾住了脚步。 蓝婳君披着素白棉斗篷立在晨雾中,乌发间一支白玉簪,腕间红玉镯子从斗篷袖口滑出,艳得惊心,偏她神色淡极,仿佛这世间万千颜色都染不上她的衣角。 姑娘,新出的牡丹酥。老板笑呵呵揭开草盖,您瞧这花瓣儿,都是今早现摘的茉莉露和的面。 笼屉里卧着几朵酥皮点心,层层叠叠绽开金黄油亮的瓣,花蕊处还缀着蜜渍桂花。小翠地轻呼出声,蓝婳君清冷的眸子却定定落在一朵并蒂莲酥上——两朵娇黄莲蓬相依而立,酥皮薄得透光,风一吹竟微微颤动,像是活物般。 她伸出食指轻点莲蓬,指尖立刻沾了晶亮的蜜糖。 要这个。冷泉似的嗓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老板笑呵呵地伸手欲替她取那朵并蒂莲酥:姑娘,我给您包—— 不必。蓝婳君已自己探手,指尖轻巧地捏起酥点,动作利落。 莲酥在她掌心颤了颤,酥皮簌簌落下几粒碎屑,沾在她素白的斗篷上,像是雪地里偶然飘落的梅瓣。 小翠在一旁悄悄咽了咽口水,却见自家小姐垂眸望着点心,长睫掩住眸光,竟透出几分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街边小食,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第59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二) 她轻启朱唇,在莲酥边缘咬下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几点碎屑沾在她唇角,竟给这张素来冷若冰霜的玉容添了几分生动。 晨光微漾,长街喧嚣。恰在此时,萧御锦策马转过街角,高大的黑色骏马昂首阔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他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如刀,通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行人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 晨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结的阴鸷。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在触及那抹素白身影的瞬间骤然凝滞。 马蹄声戛然而止。萧御锦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前蹄微扬,踏碎一地晨光。顷刻间,他眉间的冷厉如冰雪消融,眼底的寒霜化作一泓春水,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薄唇抿出的冷硬线条悄然舒展。 街边行人仍在避让,却无人知晓,这位方才还气势凌人的王爷,此刻满心满眼都只剩那个低头轻咬莲酥的人儿。他喉结微动,想唤她的名字,又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美好,最终只是无声地勒住缰绳,任马儿在原地轻轻踏着碎步。 蒸笼腾起的热气氤氲缭绕,蓝婳君似有所觉,蓦然回眸——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御锦眼底未加掩饰的灼热让她心头一颤。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难以言说的深意,却又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蓝婳君指尖骤然一颤,半块莲酥跌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昨夜种种蓦然闪入脑海,她脸色骤白,趔趄着后退了两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摊架——退无可退。 她一把拽住小翠的手腕就要离开,却被蒸笼摊老板一声喝住:姑娘,您还没给钱呢! 这声吆喝在骤然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蓝婳君脚步一顿,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她僵硬地转身,指尖微颤地从一个很旧的荷包中排出几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摊位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街角格外清晰。 萧御锦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虚与委蛇,而是真切地抵达了眼底,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蓝小姐,在下沈誉。家父礼部尚书沈青堂。 一位身着雪白狐裘的年轻公子缓步上前,领口处银狐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衬得他面容如玉。蓝婳君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欲要回礼,却听男子又道:一别数年,不知蓝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蓝婳君眸光微闪,记忆深处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五岁离京前,尚书府后院里那个总追在她身后,举着糖糕唤她阿君妹妹的蓝衣少年。 沈...誉?她迟疑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不确定。 沈誉眼中顿时漾起笑意:阿君果然还记得!当年你最爱抢我手里的桂花糕点。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才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粉嫩嫩的袄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去够他故意举高的点心。 蓝婳君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来是你。那是她离京前为数不多的玩伴,记忆中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公子,如今已长成眼前这个翩翩少年。 她这一笑,宛若冰消雪融,连晨光都为之黯然。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沈誉空出一只手比划着,在腰间的位置停了停,打趣道:抢不到就扯着我的衣角耍赖,非要我蹲下来才肯罢休。 蓝婳君闻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清冷的眉眼如春雪初融,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她很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沈誉一时看得痴了,手炉中的碳火作响都浑然不觉。 此刻,萧御锦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切,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凤眼里翻涌的暗色,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蓝婳君抬眸间,恰好撞入萧御锦猝不及防的眸光里。 那眼底的阴鸷还未来得及散去,却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如薄冰遇暖阳,倏然化开一池潋滟。他凤眸中的凌厉尽数敛去,唯余三分温柔七分克制,仿佛方才令人胆寒的威压从未存在。 沈誉顺着蓝婳君的视线望去,只见萧御锦已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 沈誉见萧御锦朝这边走来,从容行礼:宁王殿下。今日竟在此处遇见您。他语气温润,却不动声色地往蓝婳君身侧靠近半步,继续道:殿下今日好兴致,可是也来尝这街边的莲酥? 萧御锦缓步走近,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蓝婳君腕间的红玉镯上:沈公子与蓝小姐...倒是投缘。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沈誉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分明听出这话里浓得化不开的醋意——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宁王殿下,竟会为了一句寒暄就酸成这样? 殿下谬赞了。沈誉故意又往蓝婳君身侧靠了半步,不过是儿时玩伴。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第60章 婳君典当镯子恰好被送镯子的主人看到了(三) 萧御锦没在回答,一想到方才蓝婳君与沈誉谈笑的模样,心中就莫名烦躁。 即便蓝婳君对沈誉并无男女之情,但她听着沈誉说起儿时趣事,眉眼间漾开一抹纯粹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是对他从未流露过的。 她待顾晏秋如此,待旁人亦如此,唯独对他,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戒备,那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思及此,他的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又是这种滋味,这种嫉妒的滋味。 这京城里想往宁王府塞女儿的权贵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街。 那些千方百计往他跟前凑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对他殷勤备至? 可偏偏—— 偏偏只有蓝婳君,见了他就像见了洪水猛兽,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予。 呵...他自嘲地勾起唇角,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明明该是空的,此刻却疼得如此真切。 当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时,只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又是那副浑身满是刺的防备模样,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萧御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恰入掌心,却仍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蓝婳君突然攥紧了小翠的手腕,指尖不自觉地发着颤:二位,告辞。萧御锦的目光令她感到极度不适,她匆匆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仓皇。 小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往街角疾步走去。 沈誉下意识追出两步:阿君! 蓝婳君却头也不回,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她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幸好小翠及时扶住才没跌倒。 转角处,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御锦仍立在原地,玄色身影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萧御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 他破防了。 他望着蓝婳君离去的方向,胸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亲王之尊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此刻他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凡夫俗子。那些令百官战栗的威仪,那些让闺秀倾心的风华,在她眼里竟比不上沈誉一句儿时戏言。 他忽然转身,挤过人群,翻身上马,一阵冷风吹过,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随从小心翼翼地捧着马鞭,抬眼偷觑主子的神色。 只见萧御锦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此刻暗沉如墨,目光死死锁着远处那抹倩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随从心头一跳——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王爷在猎场盯上心仪的猎物时,便是这般情态。 只是此刻,王爷眼中翻涌的哪里是猎杀的快意?分明是情难自抑的欲念,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的疯狂。 萧御锦微微侧头,吩咐道:“偷偷跟着,看她要去哪里?” 随从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王爷,三司那边还等着您过堂会审... 萧御锦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锁着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倩影。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玄色衣袖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王爷?随从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 让他们等着。萧御锦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向前冲去,惊起路边一群麻雀。 随从手忙脚乱地跟上,心里暗暗叫苦。王爷竟然连朝务都不顾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往日里就算高烧不退,王爷也会强撑着批完奏折,今日竟为了个女子连三司会审都搁下了。 当铺门前,萧御锦猛的勒马停驻,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熟悉的身影,蓝婳君一袭素衣立于当铺柜台前,纤细的手指正将红玉镯推向掌柜。 王爷...随从小声提醒,却被主子抬手制止。 她竟敢...萧御锦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个他亲手戴上的镯子,那个刻着他名字的信物,如今竟被她这般轻易地推向当铺柜台。 随从见主子眸色骤然转深,似有万千情绪即将决堤而出。 那双凤眸里翻涌的情绪太过骇人——愤怒中夹杂着痛楚,执念里糅杂着不甘,像是一头被夺走珍宝的凶兽,又似一个被辜负真心的痴情人。 萧御锦死死盯着当铺内那道纤细身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宁王殿下,此刻竟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萧御锦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大步走向当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蓝小姐好雅兴。他立在门槛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蓝婳君浑身一颤,手中的红玉镯一声落在柜台上。她缓缓转身,晨光透过窗棂,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竟然跟踪她。 王...王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坚硬的柜台。 萧御锦的目光扫过那枚被遗弃的红玉镯,眸色又暗了几分。他抬手拾起镯子,指腹摩挲着内侧那个隐秘的字刻痕。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方才验看玉镯时,就被那玉质惊得心头直跳,通体如血般艳丽的红玉,内里金丝游走,分明是传说中的凤血玉,一寸玉十寸金都不为过。 “姑,姑娘,这镯子老朽实在不能收啊。”他擦了擦汗,心想,这样的好东西,原本想以五十两黄金收了,转手卖给西域商人少说能翻三倍。可谁能想到,这价值连城的凤血玉镯,竟是这位宁王殿下亲手赏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偷眼瞧着眼前这出好戏,宁王殿下那眼神,活像要生吞活剥了谁似的。掌柜的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恨不能钻进墙缝里去。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差点收了宁王送给心上人的信物,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朽活了六十载...他在心里暗暗叫苦,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红颜祸水。这蓝小姐也忒大胆,连宁王殿下的心意都敢拿来典当... 第61章 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 正想着,忽听的一声脆响。掌柜的吓得一哆嗦,却见是宁王将一锭金子拍在了柜台上。 今日之事...萧御锦凤眸微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传出去半个字,你这铺子,还有你全家性命…” 掌柜的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烂在肚子里!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萧御锦冷哼一声,“滚!” “多,多谢王爷开恩。”掌柜的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连金子都忘了拿。 待掌柜的身影消失,萧御锦冷峻的目光转向蓝婳君时,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至于你…萧御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那截雪白的腕子立刻泛起了红痕,你当真以为,本王会任由你糟践我的心意? 话音未落,蓝婳君被他猛地拽入怀中,萧御锦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下颌。他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呼吸间带着灼人的气息。 你…干什么...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按在身后的雕花柱上。冰凉的红木抵着她的背脊,而身前是他滚烫的身躯。 蓝婳君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带着龙涎香的压迫感。 萧御锦俯身逼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紧闭的眼睑:睁开眼,看着本王。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以为当了这镯子,就能断了与本王的关系? 蓝婳君闻言,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游移着,始终不敢直视那张近在咫尺的阴鸷面容。 她做梦都没想到,被禁足的萧御锦今早会出现在大街上。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从她离开摊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直到她走进这家当铺。 昨夜闺房那一幕幕又涌上心头,蓝婳君的身子顿时僵住了。 此刻身出闹市区,当铺门前人来人往,若是萧御锦在这里对自己做出逾矩之事来,自己今后还怎么做人? “殿下……”她声音清冷的嗓音里泄出一丝轻颤:“请您…自重!” 萧御锦闻言瞳孔骤缩,钳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 她越是这般疏离抗拒,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烧得愈烈。 自重?他嗤笑一声,“现在知道要脸了?昨夜你在他怀里哭倒痛快,顾晏秋的怀抱就那么舒服?让你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王爷饶了小姐吧!小翠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娘亲病重,小姐心善才拿出自己的首饰应急,求王爷开恩,饶过小姐这一回吧。 萧御锦闻言冷笑一声,眼底寒芒乍现: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娘亲病重?他指尖轻叩剑鞘,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为了替她解围,连这等欺君罔上的谎话都敢编?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缓缓抽出半截长剑,寒光凛冽的剑刃映着小翠惨白的脸,声音森冷:欺骗亲王可是重罪。按大燕律法,要在脸上刺字,发配到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 ”王爷明鉴,奴婢说的…”小翠刚要开口辩解,却见他手中的剑刃寒光一闪,小翠吓得当即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蓝婳君猛地挣脱萧御锦的桎梏,一个箭步挡在小翠身前。 “请殿下不要为难她。” 她自己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还是仰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萧御锦那双阴鸷冷厉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典当玉镯是我的主意,小翠不过听命行事,殿下若要责罚,婳君甘愿领受。”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暗,眼底似有暴风雪在酝酿。他猛地扣住蓝婳君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疼...她本能地轻呼,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桎梏。 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从她腰间缓缓取下那枚青玉平安扣——正是去年上元节顾晏秋赠予蓝婳君的礼物。 这个怎么不当?他声音里淬着冰,将玉扣举到她眼前晃动,成色上佳,至少值三百两。玉扣的流苏扫过她惨白的脸颊,还是说...顾公子送的东西,就格外舍不得? 蓝婳君长睫剧烈颤抖,在眼下投下破碎的阴影。她突然伸手去抢那枚玉扣,却被萧御锦高举过头。 还给我!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求您了。 方才还宁折不弯的人,此刻却低着头在哀求他:这个平安福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竟会服软? 往日里清冷孤高的蓝婳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淡漠的眸子,此刻竟会为了顾晏秋送她的一个平安符,而流露出几分哀求,甚至不惜放低姿态,苦苦地求他。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哀求,求您...把它还给我... 可偏偏,她将他送的凤血玉镯,像对待垃圾一般随意典当。 思及此,萧御锦眼底已是一片猩红,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嫉妒得发狂。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枚玉扣碾成齑粉。 顾晏秋...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毒,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你如此珍视? 凭什么能让你为他落泪? 凭什么...能占据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萧御锦突然一把掐住蓝婳君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苍白的脸上:蓝婳君,你给本王听好了——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砸在他手背上。 萧御锦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骤然松开,她苍白的下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痕。 殿下。蓝婳君突然跪了下来,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那是我娘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求您...还给我... 萧御锦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那枚青玉平安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蓝婳君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口。 “你娘亲…”他声音里的戾气突然消散了几分,转为一种危险的平静。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突然感到一阵难堪。他方才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竟连这样明显的细节都没有看清。 蓝婳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只听她又道:表哥那年偷了玉佩去赌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是顾公子花了半年时间,一家家当铺找回来的... 顾晏秋...帮你寻回来的?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心尖微颤。 萧御锦突然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玉扣上那个字。难怪她对顾晏秋那般珍视,原来这枚玉扣背后藏着这样的往事。萧御锦的胸口泛起一阵酸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即将捏碎玉扣的瞬间松了力道。 所以你就对他..他的话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他竟不敢问出后半句——你就对他倾心相许了吗? 原来顾晏秋早就占据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萧御锦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这些年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些暗中派往江南的影卫,那些费尽心机的接近——原来不过是为了那枚冰冷的兵符。 可偏偏,却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心。 如今自己想要的,却被顾晏秋捷足先登。 他明知道她在江南过得不好。 那些影卫送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记录着她的窘迫。 可那时的他,满心只想着如何用她换得那三十万铁骑的兵符,哪里会在意一枚棋子的冷暖。 其实只需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在江南陈府免受欺凌之苦。 第62章 不过权谋算计 可他却选择了冷眼旁观。 朝堂十年沉浮,他早已习惯了铁石心肠。 他的心早就淬炼得比刀剑更冷硬,比玄铁更无情。 可偏偏,偏偏在她面前,这颗死寂多年的心竟会不受控制地发颤,让他方寸大乱。 也因自己的冷漠与铁石心肠,错过了在她最无助的时雪中送炭的机会,错过了在她心门未锁时走进她生命的机会,错过了...爱她的机会。 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却因为自己的冷漠与算计,生生错过了。 如今想来,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输了。不是输给顾晏秋为她雪中送炭,也不是输给命运的阴差阳错,而是输给了自己那可笑的骄傲与算计,输给了那个冷眼旁观她受苦却无动于衷的自己。 理智可以精心布局,可以步步为营,可感情却半分不由人,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更教他发疯的是,这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费尽心机往他跟前凑? 就凭他这张脸,就凭他宁王府的权势,多少名门闺秀连做梦都想得他一个眼神。 他当初以为,蓝盛飞的女儿也会如此,即便蓝盛飞那老顽固骨头硬,瞧不上他们这些权贵家的公子,可他的女儿总该识趣些…… 呵……到底是蓝盛飞教出来的好女儿,连目中无人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命运弄人啊,多可笑啊,那些他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可这个连正眼都不肯看他的女子,短短数日,偏教他着了魔。 可她的心却早已属于另一个男子。 此刻,蓝婳君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微红,声音轻颤:“殿下,求您……把玉佩还给臣女吧。”她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他,可此刻,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对她而言,竟比什么都重要。 萧御锦指腹摩挲着那枚玉佩,突然起了私心,他本该还给她,可心底那股不甘与执念却如野草疯长,她的心早已被顾晏秋占的满满当当,哪里还容得下他半分影子。 若是还了这玉佩,她对他便没有半分念想了。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玉佩攥入掌心,嗓音低沉而冷硬:“这玉佩,本王暂且留着。” 蓝婳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殿下!”她以为萧御锦扣下玉佩,是因为她私自典当了他送的凤血玉镯,触怒了他的威严。 蓝婳君垂眸轻声道:臣女一时需要银两,不得已才典当了镯子应急。只是这枚玉佩......是娘亲留给臣女唯一的念想了。求您还给臣女。” 萧御锦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那枚玉佩。她竟以为他是在意那对镯子? 萧御锦眼底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镯子?他冷笑一声,嗓音低哑得近乎危险,蓝小姐以为本王在乎那对死物? 他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从地上拽起,拽到身前。 那双凤眸此刻暗潮汹涌,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暴戾终于撕开伪装。 见他突然动怒,蓝婳君强忍着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眸,沉声道:“殿下息怒。” 她心下明了,萧御锦根本不在意那枚镯子,他在意的……不过是他的颜面罢了。 她当即垂首认错,声音恭敬却不失清冷:“臣女行为不当,冒犯殿下尊威,甘愿领罚。” 面子?威严?他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蓝婳君,你以为本王和那些庸碌之辈一样,在乎这些虚名? 她被迫望进他眼底,竟在那片浓黑里窥见一丝令人心惊的执念。 那……她声音微颤,殿下在乎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逼近一步,周身威压逼得她呼吸微滞。 本王若真在乎这些——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侧脸,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她偏头避开。 萧御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僵硬。 昨夜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撕扯——顾晏秋搂着她的腰,而她竟没有躲。 她伏在顾晏秋怀里,肩膀轻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顾晏秋……竟敢低头哄她,手指抚过她的发,甚至……还惹得她破涕为笑。 光是回忆,就让他眼底翻涌起暗潮,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呵……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底却烧着癫狂的火,你厌恶本王? 蓝婳君呼吸微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强撑着镇定:我……没有…… 昨夜你哭得那么可怜……却只肯让他碰? 蓝婳君呼吸一滞,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他这般失态,哪里是什么情深难抑?不过是因为自诩未来的王妃被人染指,折了他亲王的颜面罢了! 瞧瞧这位不可一世的宁王殿下多会演啊—— 他身边向来不缺女人。 那些莺莺燕燕,哪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只要他勾勾手指,便有无数佳人前赴后继,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 可偏偏在她面前,这位风流倜傥的宁王殿下,倒演起痴情种来了。 呵—— 父亲宁愿得罪权贵也不愿将她嫁入豪门,反倒激得这位宁王殿下用这般下作手段来逼她就范。 这位宁王殿下,拿政治算计来当真情,还真是虚伪得可怜… 第63章 摔玉求死 她的袖口微微一动,指腹无声地抚过那枚玉佩。萧御锦竟能避开所有耳目,将它留在她的榻上。 冰凉的玉面贴着肌肤,却像烙铁般灼人,一股窒闷的气息顿时在胸口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蓝婳君猛的攥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面上永和十二年的刻痕深深硌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不甘。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蓝婳君要任人摆布?凭什么萧御锦能这般轻易地折断她的情意,将她囚进宁王府的牢笼? 她忽地想起在江南寄人篱下那些年,顾晏秋总爱翻墙进来,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蜜饯。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深秋,她因风寒咳了整月。顾晏秋冒着雨翻墙进来,蜜饯包在蓑衣最里层,竟半点没淋湿。他蹲在窗下,隔着纱窗把蜜饯递进来时,袖口还滴着水。 回忆猝不及防涌来,蓝婳君攥着玉佩的手突然失了力气。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分明苦涩,可想起顾晏秋翻墙时惊起的雀鸟,想起他总被树枝勾乱的发带,心口就泛起蜜饯般的甜。 如今这枚冰冷的玉佩,却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温热。 萧御锦见她神色怔忡,眸中暗色愈浓,忽而低笑一声:婳儿这般出神...可是本王的话,让你想起了什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危险的兴味。 殿下昨夜...她声音轻颤,却在抬眸对上萧御锦视线的瞬间戛然而止。 蓝婳君,你是个聪明人。萧御锦低笑一声,那双凤眸注视着她:“本王自然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得像情人低语,却让她骨头发寒。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声音陡然转冷:“那枚玉佩,乃先帝御赐,本王赠你,便是定情之证。你若敢丢弃,便是不敬之罪。” 随即他俯身逼近,柔了眉眼,低语如诱哄,“可婳儿这般乖,一定会好好收着,对不对?”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你应当明白,一己之念,不该连累整个蓝家。” 蓝婳君听闻此言,气得浑身直哆嗦。 凭什么! 凭什么她蓝婳君要任他摆布? 凭什么她与顾晏秋的情意,就要被这个男人轻易拆散?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处传来撕裂的剧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尖锐的痛楚顺着血脉疯狂流窜,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这皮肉之痛来抵御心口那剜心蚀骨的疼。 萧御锦忽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怎么?对他不舍吗? 蓝婳君猛地偏头躲开他的钳制,眼中迸出凌厉的寒光,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腔喷薄而出。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卑鄙无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积压多时的愤怒、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 她扬手将玉佩狠狠掷向地面,羊脂白玉在青砖上撞出清脆的裂响。碎片四溅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就像亲手撕碎了自己被囚禁的命运。 殿下以为...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淬了毒的恨意,用权势压人,就能得到真心? “我蓝婳君今日就是死,也不要嫁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多日来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愤怒与绝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因为心口那剜心蚀骨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角泛起晶莹的泪光:萧御锦!我偏要违逆你!你杀了我啊!她扬起脖颈,露出纤细的血管,横竖这世间...早无我容身之处! 萧御锦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缓缓抬头望向蓝婳君那张决绝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他一向从容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蓝婳君仰起纤细的脖颈,笑的凄惨又决绝:违逆殿下的意思啊...她突然抓住萧御锦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咽喉处,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想死?” 话音未落,萧御锦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混着三分癫狂七分狠戾。 蓝婳君看着他这幅可怕的神色,嘴角却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解脱了”这个念头滑过脑海,她释然的闭上双眼,等待死亡。 然而下一刻,萧御锦却一把扣住蓝婳君的后颈,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吻了下去。 唔...放...开...蓝婳君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钳住手腕。他的吻带着血腥气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她越是挣扎,他扣着她后颈的力道就越重,直到她疼得呜咽出声。 恰在此时,半虚掩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的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 沈誉破门而入。朝屋内喊道:阿君!却在看清屋内景象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蓝婳君被萧御锦死死禁锢在怀中,素白的衣领被扯开大半,露出颈间斑驳的红痕。 她唇瓣红肿渗血,脸上挂着泪痕,正用尽全身力气推拒着萧御锦的胸膛。而萧御锦玄色大氅如夜幕般笼罩着她,闻声抬眼时,眼中翻涌的占有欲几乎化为实质。眸中未褪的欲色混着杀意,惊得沈誉不自觉按住腰间佩剑。 “王爷,卑职未能拦住此人,请王爷责罚…”随后进来请罪的侍卫单膝跪地,低着头,更是不敢抬眼看眼前的景象。 “滚!”萧御锦突然暴喝一声。 侍卫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沈誉却半步不退,怒吼道:萧御锦!你对她做了什么?! 萧御锦冷笑一声,指尖暧昧地抚过蓝婳君的唇瓣:你看不到吗?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是需要本王再亲自演示一遍? 蓝婳君羞愤欲死,猛地别过脸去,却被萧御锦掐着下巴转回来。他当着沈誉的面,再次低头逼近她的唇—— 却在他的吻即将落下时,她猛然挣脱了他的手,别过脸去。 萧御锦的动作骤然一滞,眸色骤然转冷:“你竟然不肯?” 蓝婳君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眸望向他,声音嘶哑:“王爷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畜生!一旁的沈誉见状怒喝一声,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手腕一翻,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间直取萧御锦心口而去。 却被突然出现的影卫架住双肩。剑锋在距萧御锦三寸处硬生生停住,剑身震颤着发出悲鸣。 第64章 为这种人,不值得 蓝婳君转头看向沈誉,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为这种人,不值得。” 见沈誉为她出头而冒犯了萧御锦,她此刻心中无比自责。 萧御锦却从她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他的一丝轻蔑。 心底翻涌的已不仅是怒意。 而是一种几乎病态的兴奋。 蓝婳君,好的很,这世上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本王尊严的人,你是第一个。 可你这幅样子,真令人着迷。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她,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比那些摇尾乞怜的废物,美多了。 他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模样...让本王...兴奋得发抖呢。 “今日之事,与沈公子无关。”蓝婳君侧着脸,无视着他轻佻的话语,轻描淡写道。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王爷若要治罪,臣女甘愿受罚。” 萧御锦闻言,眸色骤然转冷:“他冒犯本王,若今日本王惩治他,这大燕的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蓝婳君闻言,轻嗤一声:“亲王当众非礼臣女,却无人敢问半句,这大燕的规矩,原就是笑话!” 萧御锦怒极反笑,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将人带进怀中:蓝婳君,你本就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从你奉旨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你的人,你的命,注定就是萧家的王妃。” 蓝婳君闻言,只觉得可笑,讽刺。 “原来在殿下眼中,这竟是天大的恩赐?” “蓝婳君,你嫁给我,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我们的孩子,也会是大燕最尊贵的…” “萧御锦,你这个衣冠禽兽!”一旁的沈誉听不下去了,勃然大怒,生生的打断了萧御锦的话:“阿君,你何苦求他!若他想杀,就让他杀好了!” 他目光灼烧,挣扎着想要挣脱影卫的束缚,却在挣扎间被影卫强行按跪在地上。 他突然破口大骂萧御锦,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也配为亲王!他剧烈挣扎,气的面红耳赤:“先帝若在天有灵,定要你…” 掌嘴。萧御锦轻飘飘地打断,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住手!”蓝婳君 厉声喝止,可影卫的动作比她更快,只听的一声,巴掌已经重重扇在沈誉的脸上,鲜血顿时从他嘴角涌出。滴在青石板上绽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沈誉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里满是血腥,耳朵嗡嗡作响。 蓝婳君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萧御锦,她这一推几乎用尽全力,萧御锦猝不及防,竟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影卫的巴掌正要再次落下,却见蓝婳君已踉跄着扑到沈誉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影卫见状不由得愣住了。 他举着手,迟疑地转头看向萧御锦,等着主子发话。 萧御锦冷着脸,缓步逼近。 蓝婳君望着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恐怖至极。 下一刻,她就被萧御锦一把扣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整个人重重撞进萧御锦怀里,被他铁箍般的手臂死死锁住腰身。 萧御锦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婳儿这是要往哪儿跑?手指暧昧地抚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本王怀里不舒服吗? “这么急着给他投怀送抱?” 蓝婳君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只听他再次一声令下:“继续掌嘴!”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沈誉再次被打的口吐鲜血。 自己却无能为力。 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萧御锦...她靠在他怀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会遭到报应的! 萧御锦低头望向蓝婳君,只见少女睫毛轻颤,满脸泪痕,我见犹怜:“婳儿,这就是他的报应。” 他语气虽温柔,听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婳儿。修长手指轻抚过她发梢,往后离他远些,可好? 沈誉算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他看中的人? 萧御锦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可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蓝婳君是他的。 蓝婳君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永远都属于他! 哭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本王又没要了他的命。 蓝婳君闻言抬眸,眼中满是恨意:殿下今日这般折辱他,与杀他又有何异? 萧御锦闻言,笑意渐冷,好,好得很,还敢为沈誉说话。 他目光阴鸷的扫向跪在地上狼狈的沈誉。 那人嘴角染血,却仍一言不发的瞪视着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皮囊。 真是碍眼极了! 沈公子似乎还不服气?萧御锦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却缓缓收紧。 第65章 修罗场(一) 蓝婳君感受到腰间骤然加重的力道,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放开我。”蓝婳君痛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萧御锦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怎么,这就怕了? “婳儿方才保护他的时候,可没见你怕。” 放开她!沈誉目眦欲裂,喉间迸出一声嘶吼。 发了疯似的想要起身,可侍卫死死的按着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蓝婳君被欺凌而无能为力。 “怎么?沈公子还不服气?”萧御锦看着狼狈挣扎的沈誉,凤眸微迷,冷声问道。 “我就是不服!”沈誉盯着他怒吼道:“萧御锦,你贵为亲王之尊,却干着毁人清白、强取豪夺的勾当!萧御锦,你凭什么让我信服?你口口声声说要娶阿君,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婳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萧御锦闻言,低头问怀中人。 “萧御锦,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蓝婳君顿了顿,道:“您放了沈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萧御锦笑着问她:“说话作数吗?” “沈誉突然冷笑一声:“萧御锦,你今日这般发疯,不就是在街上看到我和婳儿有说有笑吗?你嫉妒得发狂,是不是?” 萧御锦闻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沈誉你找死!”他怒吼一声,抓着蓝婳君腰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捏碎。 蓝婳君痛得仰起玉颈,却挣脱不开。 她突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喉咙:“沈誉…别说了。我快被他…掐死了。” 萧御锦闻言,猛得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的松开钳制她的手,却见蓝婳君趔趄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婳君!他声音里的狠厉瞬间破碎,想要伸手去扶住她,却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被她躲开了。 此刻当铺外,顾晏秋闻讯赶来,当铺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他蹙眉拨开人群,耳边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听说是蓝大将军府的千金...... 那宁王竟将人逼至如此...... “嘘!小声点儿,小心掉脑袋!” 他脚步猛地一顿。 旋即挤进人群,从虚掩的门缝里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蓝婳君的身影。她正倚着柜台,她单薄的肩头正剧烈起伏,而萧御锦僵立在一旁,素来从容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无措。 借过一下!顾晏秋突然提高嗓音,围观众人见是顾家公子,纷纷让开条道。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突然,门前那两侍卫横刀一挡:“站住!”寒光映在顾晏秋脸上,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围观人群见到这一幕,都纷纷屏住呼吸。 顾晏秋并未退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突然抬脚狠狠踹向侍卫的手腕。 侍卫吃痛,手中长刀突然掉落在地。 那侍卫捂着手腕,痛得直闷哼。 然后剩余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突然一声厉喝:“一起上!”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举着钢刀一拥而上。 霎时间,数道寒光同时劈来。 顾晏秋反手拔剑,身形如鬼魅般,避开了先袭来的两柄钢刀。 “杀人了!”围观人群顿时炸开锅,尖叫着四散而逃。 当铺门前已乱作一团。 萧御锦蹙眉听着外头的打斗声,神色一凛,旋即吩咐身侧的侍卫:出去看看。 侍卫刚推开门,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刃已无声无息贴上他的咽喉。 冰冷的剑身上映出顾晏秋阴鸷的眉眼,他已经突破了重围,白色衣摆沾着零星血迹。 他挟持着侍卫步步后退,眼神环顾四周。 都别动。他声音不重,却让正要扑上来的其余侍卫齐齐僵住。 萧御锦在屋内厉喝:顾晏秋!你—— 话未说完,顾晏秋突然抬腿踹向侍卫膝窝。 趁着对方跪倒的瞬间,他剑锋一转,整个人迅速冲向屋内,剑尖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最后稳稳停在萧御锦眉心前三寸。 第66章 修罗场(二) 剑尖近在咫尺,萧御锦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晏秋哥哥。” 蓝婳君本能的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去,却在离他还有半仗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这具身子,已经配不上晏秋哥哥了。 她慌忙拢紧斗篷,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顾晏秋察觉到了蓝婳君的异样,目光骤然落在蓝婳君雪白的脖颈处的红痕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分明是欢爱后留下的印记。 刹那间,他握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畜生!”顾晏秋怒吼一声,剑尖直指萧御锦咽喉,通红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看着顾晏秋这幅模样,萧御锦竟觉得无比痛快。 ——当蓝婳君的脖颈上那抹属于自己的印记暴露在顾晏秋眼前时,心底竟莫名的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好看吗?”他欣赏着顾晏秋眼中翻涌的痛苦问道:“就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是不是很配她?”他声音轻慢,凤眸中闪烁着病态的愉悦。 “萧、御、锦。”面对他的挑衅,顾晏秋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碾出来的。他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狰狞可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握剑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 理智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眼中只剩下萧御锦此刻这张嚣张的脸。 “我要你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手中的剑正要朝着萧御锦的喉咙刺下去时,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覆上他握剑的手背。 别...此刻,蓝婳君的心狠狠地抽疼着,她仰着泪眼看他,声音虽不成调却坚定:“别...为这样的人赔上一生...不值得… 顾晏秋缓缓放下了剑,他望着蓝婳君泪眼婆娑,心疼自己的模样,下一刻,他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内心无比自责。 蓝婳君在他怀中剧烈颤抖,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衣襟,终于崩溃大哭。 婳儿别怕。顾晏秋本能的收紧环抱,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萧御锦站在一旁,望着这两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晏秋的手正轻柔地拍着蓝婳君的后背,那样珍视的姿态让他的心脏几乎爆裂。 整个人如同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疯狂叫嚣着嫉妒,一半在歇斯底里地悔恨。 那些从江南传来的密信内容,此刻在他脑海中格外清晰 ——蓝婳君寄人篱下的窘迫,被人刁难的委屈,此时此刻都化作一根根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曾经有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却因他的冷漠与算计而错失。 若是当年他肯施以援手;或许婳儿就不必受那些苦楚,更不会让顾晏秋有机可乘。 思及此,萧御锦自嘲地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求不得,而是曾经触手可及,却亲手推开。 小翠躲在角落,她看着顾晏秋小心翼翼的将自家小姐护在怀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顾公子真的很爱小姐。 他明知道萧御锦非礼了小姐。 但顾公子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就那样紧紧的搂着她。 在江南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小翠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小姐被陈家少爷经常骚扰,但大家见此眼神里总会带着恶意指指点点,都怪蓝小姐生得太招摇。 正是这样的纵容,让陈少爷越发肆无忌惮。 最让小翠痛心的是,小姐每次遇到这样的事,都百口莫辩。 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如今看着顾晏秋把小姐紧紧护在怀里的样子,小翠突然就哭出了声。 第67章 修罗场(三) 她心疼小姐这些年受的苦。 但也庆幸她能遇到顾公子这样的良人。 小姐也是喜欢顾公子的,每当小姐仰头望向顾公子时,那双杏眸里盛着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爱慕。 顾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因为他不仅对小姐呵护备至,他骨子里的品行与担当,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小翠抹泪的想,顾公子对小姐情深意重,那些在江南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是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了的。 若小姐嫁给宁王,小翠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太明白这荣华富贵要付出什么代价。 宁王府那高耸的朱红大门,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御锦纵有权势钱财,也不过是个衣冠禽兽,在尊贵的身份,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卑劣。 小姐若嫁进去,便要日日忍受萧御锦的肆意玩弄,在后院勾心斗角中耗尽青春,连口热茶都要提防被下毒。这样的富贵,是用尊严和性命换来的。 而顾公子虽不及萧御锦出生高贵,权势滔天。并且因是庶子身份,母亲身份低贱,很早就被顾相赶出了府门,但顾公子没有因此而自暴自弃,这些年,他跟着自己的叔父,在江南经商,已有三间茶庄,一间布庄的产业。 不仅如此。顾晏秋还特意拜师学了一身精湛武艺。 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因命运的不公而放弃闯荡的机会。 记得有一次,陈家少爷在外面喝多了酒,回来后借着酒劲就将小姐堵在后院的假山处。 那时满园的女眷,捏着手中的锦帕,都等着看好戏。 耳边都是她们不堪的嘲讽与讥笑—— “快看呀,蓝家那位又要演贞洁烈女了。” 当顾晏秋出现时,那些原本躲在廊柱后看戏的女眷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顾公子来得正好,三小姐陈瑶刻意捏着嗓子道,“这位蓝大将军的女儿啊……”她故意欲言又止,眼神往假山后飘去。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会意,接话道:可不是嘛,上回我还看见她往王公子身上靠呢! 但顾晏秋在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睛都未抬一下。 他径直走向假山,却在听到下一句闲话时突然驻足—— 很不检点。陈瑶的贴身嬷嬷啐了一口,每次家晏上,不知跟多少公子哥儿眉来眼去的,顾公子,你可不要被她给迷惑了。 顾晏秋突然转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位嬷嬷面前。 他眸光一沉,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庭院。张嬷嬷被打得踉跄后退,枯瘦的身子撞翻了石案上的茶具,瓷盏碎了一地。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的不可置信。 顾晏秋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冷冽如霜:“我顾某平生从不打女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除非真的忍不住。 顾晏秋说着,旋即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随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一般,将刚擦过手的帕子丢在了地上。 随后他看向陈瑶,神色冷冽:“陈三小姐,他声音不重,却让满园女眷齐齐打了个寒颤,再让我听到半句污蔑,下次的巴掌,可就不止落在你身边这位嬷嬷身上了。” 顾晏秋说完,他缓步走来陈少爷身边。 “你,你要干嘛?”然而,方才还在嚣张的陈少爷被他这架势吓得浑身直哆嗦。 这就怕了?顾晏秋凝视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旋即一把扯过陈少爷的衣领,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随后将人掼在小姐面前:“向她道歉!” 陈少爷捂着被打的脸,强撑着最后一丝倨傲,硬着头皮道:“顾公子,你别太过分,这要是传出去,我堂堂七尺男儿给一个女子道歉,往后还怎么立足?” 顾晏秋闻言冷笑一声:“立足?你吃喝嫖赌样样沾尽,欺负婳儿时,怎么不想想男子尊严?” “这些年你们陈府若不是靠着蓝大将军的俸禄维持,你早就该沿街乞讨了。 说着,他又朝他挥了一拳:“快给婳儿道歉!” 最后陈少爷只能当着众人的面不情愿的给小姐道了声歉。 这时,陈夫人闻讯赶来。 一进院门就尖声喊道:“蓝婳君,你个小贱蹄——” 话音未落,顾晏秋已冷然抬眸,“陈夫人。”他声音不重,却让满园瞬间死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若您再纵容令郎欺辱婳君,我不介意让您母子二人,阴阳两隔。” 陈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当然清楚,这位京城里来的公子,若要取人性命,是不见血的。 顾公子教训的是..她强撑着挤出个扭曲的笑容,“我,我今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自那天顾公子收拾了他们之后,陈少爷果然没有再敢为难小姐。 若是换做平时,最终小姐又会被罚跪在祠堂里抄《女戒》。 不仅仅是陈府,别的大户人家也一样,但凡自家女眷与男子有逾矩行为,无论是不是女子的错,首先都要搬出《女戒》来训斥女子。 多么荒唐的规矩。 但在顾公子眼中,那些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根本算不得规矩。 当旁人还让自家妻子读女训与女戒时,而顾公子却总在灯下捧着《大燕刑律》逐字逐句给小姐讲解。 小姐也很聪明一点就通,她的聪明才智,丝毫不输于男子。 后来甚至将大燕刑律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分开他们!小翠的思绪被一声厉喝骤然打断。 只见萧御锦面色铁青,他话音刚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一拥而上。 顾晏秋本欲抬剑相抗,却见一名侍卫的铁掌已死死钳住蓝婳君纤细的胳膊,将她从怀中硬生生的拽了出去。 “晏秋哥哥。”只见婳儿仓皇伸手,纤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不放。 顾晏秋反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被迫松开,萧御锦的剑锋已横在他颈间,再进半寸就能见血。 拿下。萧御锦左手将蓝婳君死死扣在怀中,右手长剑纹丝不动。 侍卫们立即一拥而上,利落的将顾晏秋按跪在地上。 “晏秋哥哥。”蓝婳君在萧御锦怀中剧烈挣扎,哭的梨花带雨,刚伸出去的手被萧御锦强硬地按回身侧。 萧御锦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语: “婳儿,本王现在真的很想杀了顾晏秋,你说...是让他痛快些一剑毙命好,还是慢慢折磨致死更妙?” 蓝婳君闻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你,草菅人命。” 萧御锦低笑一声,指尖轻佻地勾起她下巴,:因为他抢了本王最心爱的猎物啊。”他话语虽轻,却令人毛骨悚然“婳儿,你说,本王该怎么处置这个偷猎者才好?是挑断他的手筋,还是废了他的腿? “别。”蓝婳君猛地抓住萧御锦的衣袖:“我求你…” “这般不舍?”萧御锦忽然扣住蓝婳君的后颈,强迫她转向顾晏秋的方向: 要不...他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再将方才的吻再演示一遍?好让他...彻底死心?嗯? 第68章 修罗场(四) 顾晏秋死死盯着蓝婳君被萧御锦扣住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别...别这样...婳儿...不要...不要答应他…不要。 他的每一声哀求,都像钝刀割肉般凌迟着蓝婳君的心。 萧御锦的手指在她后颈暧昧地摩挲,欣赏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顾晏秋崩溃的表情。 “蓝婳君,本王的耐心有限,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萧御锦阴测测道:“本王从一数到三!” “一!” 当萧御锦吐出一个数字时,蓝婳君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怎么能在晏秋哥哥面前与他亲吻呢? 光是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样难受。 她做不到! 死都做不到! 萧御锦,堂堂大燕亲王。 他竟能面不改色地逼她做如此龌龊不堪之事! 突然,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一阵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 此刻,顾晏秋嘶哑着嗓子喊:婳儿别管我! 他此刻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蓝大将军为大燕镇守边关二十载,忠心可鉴。可到头来,他的掌上明珠,竟被萧御锦如此作践! 当萧御锦数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沈誉双目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萧御锦!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有本事冲我来!你难为她,算什么男人!” 他欲要冲破束缚,侍卫见状,猛然加力。 将他桎梏的更紧! 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只能在原地无能狂怒! 萧御锦马上就要数到三了,蓝婳君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中飞速权衡。 父亲即将下朝归府,若知晓今日这场闹剧,怕是又要气得旧疾复发。 晏秋哥哥与沈誉此刻正被他羞辱。 萧御锦或许此刻不敢要他们的命,他今日暂且隐忍不发,但保证不了日后不会放过他们。 放过顾家,沈家。 萧御锦似乎容不得她心里装着旁人。 他想要断了她与晏秋哥哥的情意。 今日沈誉替她强出头,还被萧御锦白白挨了两个耳光。 萧御锦的蛮横专断,近乎病态。 但这场强取豪夺从来与风月无关。 萧御锦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必须牢牢攥在掌心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边关三十万铁骑需要蓝家血脉来安抚,朝堂各方势力需要这桩联姻来平衡。 所以,他不能容忍旁人觊觎他的棋子。 更容不得有人妄想从他手中夺走这枚棋子。 在萧御锦的眼里,她无论嫁给谁,父亲手里那三十万铁骑就会听命于谁的调遣。 这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所以,她与晏秋哥哥的情谊,在萧御锦眼中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此刻,该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了。 “三!”当萧御锦最后一个字落下,蓝婳君睁开眼睛,眼底已然化作一片清明。 “本王的已经数完了,你还要拖延到几时?”见蓝婳君迟迟未动,萧御锦语带讥诮,目光在她与顾晏秋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莫不是当着旧情人的面,害羞了?” 蓝婳君闻言,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痛楚一寸寸压回心底。 抬眸直视萧御锦,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要殿下肯放过他们,婳君愿意陪伴左右。她清冷的桑音突然响起。 萧御锦闻言,凤眸微眯:“你在与本王谈条件?” “臣女不是在与殿下谈条件,臣女是与殿下做一笔交易。”蓝婳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保他们二人性命,更要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闹到朝堂。而殿下您正缺一位王妃。这般交易,于殿下而言,怎么算都不算亏本买卖。” 萧御锦闻言,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只是她的权宜之计。 却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慧与胆识。 她心知肚明他的企图,但她竟然利用这份企图,向他提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当然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确实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她这是把那三十万边军也压给他了。 “若殿下考虑清楚了。”蓝婳君清冷的桑音再次响起:“臣女可以答应殿下,从今日起,不与顾晏秋相见。”当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窒息的无法喘息。 顾晏秋闻言,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震惊与痛楚。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侧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可也正是她这个举动,顾晏秋心下顿时了然。 她的婳儿,在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保护他和沈誉不再受到萧御锦的伤害。 傻姑娘......他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 顿时潸然泪下。 泣不成声。 然而此刻,沈誉更是心如刀绞。 顾晏秋与阿君眼里的对视,那分明是风花雪月的情意。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一股酸涩直冲喉间。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他看穿阿君此刻是在对萧御锦假意顺从,实则是想牺牲自己保全他们。看着她强忍屈辱的模样,他宁愿此刻被折磨的是自己。 第69章 婳儿,不要跪下求他 萧御锦忽然低笑一声,手指缓缓从她颈间松开,他静静的凝视着她的侧颜,眼里闪烁着罕见的欣赏:“蓝姑娘,你很聪明,知道如何哄本王开心,救下自己心爱的男子。当然,本王心里也明白,你也不是心甘情愿要做本王的王妃。否则今日你也不会当了本王送你的镯子,更不会当面摔了本王送你的玉佩了。” 他顿了顿,旋即又道:“不过,本王就喜欢你这样识实务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向本王低头。” 他说完,半蹲下身拾起那枚被摔得粉碎的玉佩。 这是先帝御赐之物,即便转赠于她,本质上也是御赐之物,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恭敬供奉,可若是故意损毁,足够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如今,她不仅摔了这块儿玉,还是当着他的面恼羞成怒的摔了这块儿玉。 这已不是对他一人的冒犯,而是将天家威严都踩在了脚下。 但此事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并没有想过她会明知故犯,竟然连先帝也不放在眼里。 但又转念一想,她敢如此放肆,不过是仗着他父亲手里的那三十万大军。 蓝婳君虽然让他如此难堪,可她毕竟是蓝大将军唯一的女儿。 和那三十万大军比起来,这块玉又算得了什么。 他盯着手中这块儿四分五裂的碎玉,胸口竟然堵得发疼。 更可笑的是,摔了玉的那一刹,让他那恼火的不是她折了他亲王之尊的面子,而是她竟如此轻贱他的心意。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不可控的爱上她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很荒谬,竟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如同野兽对猎物的执着,烈火对飞蛾的吸引。 那是一种与三十万大军毫不相干的悸动。 随后萧御锦将那枚碎了的玉佩递到蓝婳君面前给她看时,蓝婳君却声音平静,不卑不亢道:“殿下若要治罪,臣女没什么怨言。” 萧御锦却笑道:“蓝婳君,本王很欣赏你的勇气。放眼整个京城,敢当着本王的面摔了御赐之物的,你是第一个。” “殿下谬赞了。”蓝婳君冷冷的嘲讽道,声音平静且疏离。连目光都不曾偏移半分。“毕竟这玉佩也不是殿下亲手交给臣女的,殿下堂堂亲王,竟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臣女就范,当真是让臣女大开眼界。” 萧御锦盯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听了她的话,他也不恼怒,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笑道:“本王从不虚言。”他顿了顿,由衷的说道:“本王真的很欣赏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蓝婳君,你是第一个让本王刮目相看的女子。” 蓝婳君淡道:“殿下不必对臣女讲这些虚的,臣女只求殿下开恩,放过他们,并且归还臣女母亲的玉佩。” 看着她此刻这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萧御锦不禁翘起了嘴角。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他的称赞,一定是诚惶诚恐地跪地谢恩,谄媚逢迎都来不及。 可蓝婳君明明是在求他,却依然保持着一副令人恼火的傲骨。 萧御锦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很高了,心中不禁暗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会儿也快下朝了,再不放人,即便顾相和沈尚书因这点儿小事不与他翻脸,但蓝盛飞那个疯子,若是让他知道,本王又在他的宝贝女儿... 不过,在他放人离开之前,他仍贪恋地想要听她亲口说出那句“殿下,臣女愿意做您的王妃。”哪怕那是她此刻为了为顾晏秋和沈誉开脱而说的谎言。 思及此,萧御锦故意挑了挑眉道:“这就是蓝姑娘求人的态度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点儿也不诚恳啊。 下一刻,蓝婳君却直挺挺的朝他跪了下去,接着她素来清冷如霜雪的嗓音依旧不卑不亢:“今日种种皆是臣女一时糊涂犯下的过错。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殿下开恩,饶过他们。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 蓝婳君心里十分清楚,她摔了那枚令人窒息的玉佩,让萧御锦颜面尽失,倘若今日无法保全他的颜面,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三人。 萧御锦闻言,心下有些失落。 此时身后传来顾晏秋低沉的声音:“婳儿,起来。你不要求他。” 蓝婳君闻言,心尖微微一颤。 “婳儿,你身子不好,你先从地上起来。”顾晏秋望着跪在青石地板上那道身影,心疼道。 他很清楚婳儿的身子状况,最是畏寒,此刻却为了他而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虽然不知道昨夜离开将军府后发生了什么,但那枚玉佩必定是萧御锦强行塞进婳儿手中的。 将这枚玉佩与她的清誉绑在了一起。 萧御锦早就算准了每一步,若婳儿敢说半个不字,明日整个皇城便会传遍将军府嫡女私收定情信物的艳闻。 这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场强取豪夺的阳谋。 连她的退路都斩断了。 到那时,任凭婳儿百口莫辩。 也无济于事。 只是如今婳儿将他的玉佩摔了,更是将他堂堂亲王的颜面掷在地上,任人践踏,所以他才如此震怒,想要将失去的威仪从婳儿身上讨回来。 顾晏秋又道:婳儿,你快起来。赐婚圣旨未下,你不必受他胁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屋内掷地有声。 萧御锦闻言冷笑:顾公子好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妄议。 顾晏秋闻言,却对上萧御锦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婚姻大事,本当两情相悦。以权相逼,与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萧御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鸷。 蓝婳君见状,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息怒! 萧御锦盯着她这副为了顾晏秋低三下四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蓝婳君只觉得一股森冷怒意如刀锋般直逼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蓝婳君指甲扣着地面,强忍着恐惧,大脑飞速运转。 良久,蓝婳君再次开口:“求殿下开恩,放过他们。若您再不放人,顾相和沈尚书下朝后,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扣押在您这里,恐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此时此刻,沈誉见蓝婳君如此屈辱的下跪,阿君...不要...他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阿君,别求他”他说着,眼泪竟不争气的落下,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看着蓝婳君在萧御锦面前那样屈辱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阿君......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刀割一样疼,别这样......求你了...... 平生第一次,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那个从小护在身后的小姑娘,现在却要为了他受这种屈辱。 第70章 蓝,顾,萧,三人的修罗场(一) 萧御锦听着沈誉的叫嚷声,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真是聒噪。他轻叹一声,突然抬手示意侍卫,把沈公子请出去。 侍卫立刻上前架住沈誉,在他歇斯底里的的叫骂声中将他粗暴的拖出了屋外。 随着当铺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他再也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分立两侧,腰间佩刀泛着冷光。 “阿君。”沈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方才跪得太久而双腿发麻,膝盖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侍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平静却不失威严:沈公子,请回吧。 沈誉这番狼狈模样若被有心人瞧见,明日朝堂上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侍卫见他仍不肯离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公子,您这般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这里,若让御史台的人瞧见...话未说完,但其中利害已不言而喻。 沈誉闻言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讥讽:御史台?宁王殿下都可以随意扣押朝臣之子、强抢贵女,这般行径都不怕御史参奏,我区区一个尚书之子,只是当街失仪,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侍卫统领闻言,脸色骤变:沈公子! 怎么?沈誉讥讽地勾起嘴角,连实话都说不得了?他说着,踉跄着站起身来冷冷道:“今日他仗着亲王之尊肆意妄为,这世间的公理何在?天家的威严何在?” 侍卫统领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按住沈誉的肩膀:沈公子慎言!您父亲还在朝中,话到此处突然收住,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誉头上,瞬间将他怒火熄灭。 心底闪过一抹暗潮。 父亲这些年为了沈家几十口人,每日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 若今日一时意气用事,触怒了宁王,明日朝堂之上,父亲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政敌,定会借题发挥。沈家数十年清誉,阖府上下几十余口人的性命,都系于父亲一身。 可阿君还在那扇门后受辱,而他难道要像个懦夫般离开吗? 沈誉顿了顿,转身走向街对面的清风茶楼。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阻拦。 只要这位沈公子不再硬闯当铺这扇门,去哪里都与他们无关。 更何况...王爷行事向来有分寸,断不会真对蓝姑娘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由他去吧。侍卫统领低声道,总比在这儿闹起来强。” 二楼雅间的窗棂半开,正对着当铺那扇雕花木门。 从这个位置,能将对面当铺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对面若有异动,这短短数十步距离,他顷刻间便能赶到。 这时,店小二上楼来问他:“这位公子,您用点儿什么茶?” 沈誉的目光仍钉在对面当铺那扇雕花木门,闻言略一抬手:一壶龙井。 好嘞!小二麻利地抹了抹本就干净的桌面:“公子,外面天气这么冷,给您烫壶热的暖暖身子?” “随便。” 小二又压低声音道:“公子,窗边风硬,要不……” “就在这里。” “好嘞,您稍等。” 小二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店小二缩在楼梯拐角,上下打量着他。 他当然认得出——这不就是方才被王府侍卫从对面当铺扔出来的沈尚书家公子吗? 小二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又瞥向二楼。 看来这位沈公子,也是对蓝姑娘用情至深啊。 否则今日也不会为了她,不惜与宁王对峙。 他忽然想起今晨那一幕,蓝婳君一袭素白罗裙从长街那头款款而来,宛若天仙。 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这样的女子,任凭哪个男子见了都心动。 她入京不过短短数日,便与那位素来手段狠辣的宁王殿下闹出了风流官司。 蓝大将军因为此事还在金銮殿上掌掴了宁王。 短短一日,这件事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闹得沸沸扬扬。 成了满京城最香艳的谈资。 小二刚下了楼,就听见角落里几个纨绔子弟正说得兴起。 这蓝小姐就是个祸水。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儿啐了一口,你们等着瞧吧,就那张脸,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流债来! 旁边绸缎庄的少东家摇着扇子接话:可不是嘛!昨儿个李员外家的夫人闹得,把自家老爷收藏的蓝小姐画像全撕了。他压低声音,听说连祖传的瓷器都砸了好几件。 小二听得直皱眉,心中暗忖:这些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自己不检点反倒怪起人家姑娘来。若是他们都能管住自己的眼睛,家里的夫人又何至于闹成这样? 要我说啊,一个纨绔突然提高声调,今日宁王殿下在当铺门口收拾沈公子的场面才叫精彩!听说沈誉为了... 小二急忙上前,汗巾在桌上抹得飞快,几位爷快别说了!他偷偷指了指二楼,沈尚书家的公子正在楼上用茶呢!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过了半晌,才有人干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咱们对诗玩儿。云想衣裳花想容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春风拂槛露华浓。另一人连忙接上,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小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茶楼可是他全家的生计,若是任由这群纨绔惹恼了沈公子,打起来砸了店铺,东家非得把他赶出去不可。 —— 当铺内。 萧御锦居高看着蓝婳君,声音冰冷道:“蓝婳君,你方才拿御史台威胁本王吗?你以为本王怕那些笔墨官司?” 蓝婳君恭敬道:“臣女不敢。只是顾晏秋与沈公子乃朝廷栋梁之后,若因私人恩怨折损,恐怕会寒了百官的心。” 萧御锦闻言,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蓝姑娘倒是会说话。”他忽然附身,修长的手指抬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今日莫说是顾相,便是陛下亲临,本王也能让顾晏秋背上行刺亲王的罪名。” 蓝婳君闻言,不卑不亢道:“臣女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殿下开恩,放过顾公子。” 果然如她所料,萧御锦只放走了沈誉,却将顾晏秋留了下来。 父亲说的没错,自己与顾晏秋走的越近,悬在他头顶的刀便落得越快。 “萧御锦。”这时,顾晏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哀求:“她身子受不得寒,求你...先让她从地上起来..” 萧御锦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他俯身捏住蓝婳君的下巴,强迫她转头看向顾晏秋:听听,他在心疼你呢。旋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但你摔了本王的玉佩,他行刺本王…” 你说...萧御锦突然拽着蓝婳君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本王该如何处置才好?” 第71章 半年之约 她猛地挣开萧御锦的手:殿下!踉跄着退开两步。 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满是抗拒,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个本能的抗拒动作,让萧御锦眸色骤然转冷。 方才听得顾晏秋那句她受不得寒,时,心头蓦地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掌心触及她冰凉的手腕时,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怜惜。 蓝婳君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手,这个下意识抗拒的动作,却将方才那点儿怜惜顿时化作一股无名怒火。 可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苍白的面容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怒火竟生生哽在了喉间。 你...他声音发紧,最终只是狠狠拂袖,罢了! 蓝婳君见他变了脸色,咬了咬下唇,终是再次屈膝跪地:“殿下…”声音轻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女知错了。 此刻她心想,方才若是顺从些,或许此刻萧御锦一高兴,就能放过晏秋哥哥了?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立即被自己掐灭。 这般虚情假意的亲近,令她作呕。 但自己方才下意识的抗拒,却是让他变了脸色。 父亲就快下朝回府了。 她必须赶在父亲回来前解决此事。 以父亲的性子,若他知晓了此事,即便不闹到御前,也定会为了她这颗独苗,与萧御锦拼个你死我活。 她不想父亲再因此事为她操心了。 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端正跪好:殿下...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柔顺,臣女方才失礼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恶心地闭了闭眼。 抬眸时,她眼底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恳求:只要殿下放过顾公子,臣女...喉间哽了哽,什么都愿意。 萧御锦此刻正背对着她,当听到身后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时,知道她又跪下了。胸口那股无名火顿时烧得更旺。 她果然还是为了顾晏秋。 他拳头捏得咯吱响,愣是没回头。 他痛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堂堂亲王,竟为了个小丫头如此失态。 不过才短短数日,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竟让他将亲王该有的体统礼数尽数抛之脑后。 面对她时,竟失却了所有理智,如同一个轻狂的登徒子,任由最原始的冲动主宰了心神。 昨夜竟荒唐夜闯她的闺房,还强吻了她。 这些逾矩的举动,每一桩都让萧御锦自己都心惊肉跳。 ——身为亲王却在禁足期间私自出府,已是犯了大忌;更遑论夜闯将军府,潜入当朝大将军嫡女的闺房。这般行径若被有心人察觉,单是夜探将门,图谋不轨八个字,就足够让他丢掉爵位了。 思及此,他在心中不禁自嘲的笑了。 最讽刺的是,她越是抗拒,他越是想靠近。 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她这份情感里掺杂着危险的欲望。那种想将她据为己有、彻底征服的冲动,正如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连五脏六腑都疼得发颤。 但今日当铺这番荒唐之事,不出三日也定会传遍整个京城。 但他已然想好了对策。 待此事再被搬上朝堂弹劾之时,他定要蓝婳君当着满朝文武亲口承认——他们本是两情相悦。 纵使蓝盛飞再如何心疼掌上明珠,可女儿既已心属于他,这位大将军又岂忍与亲生骨肉反目? 但眼下,就有一个让她心甘情愿与自己相好的机会。 只听她的声音却再次传来:“若殿下肯放过顾公子,臣女答应殿下,从今往后,与顾公子,不再相见。”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御锦闻言转身,凤眸微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蓝小姐当真舍得与顾公子…恩断义绝?” “舍得。”蓝婳君声音很轻,她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痛处。 萧御锦眸光微动,忽然向她伸出手:先起来说话。语气虽冷,动作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 蓝婳君愣了一下,终究缓缓抬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后,指尖虚虚搭上他的掌心。 她感受到了他手掌灼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烫得她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骤然收拢的五指牢牢锁住。 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旋即,她借着他手上的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萧御锦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流转着危险而炽热的光——就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却仍在挣扎的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玩味。 只听他道:“蓝婳君,本王很欣赏你这份为心爱之人而舍身的胆识”他掌心暧昧的摩挲着她的小手,眼尾却扫像一旁面色铁青的顾晏秋,又道:“那玉佩的事,连同他今日行刺本王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蓝婳君闻言心头蓦地一紧,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只要你应下,做本王的王妃。” 顾晏秋闻言剧烈挣扎,铁链深深勒进腕骨:萧御锦!你休想! 萧御锦却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蓝婳君微微颤抖的睫毛:如何? “只要你点头,本王即刻放了他。” “嗯?” 蓝婳君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生生剜了出来,鲜血淋漓地跳动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我答应。她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 萧御锦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温柔,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微微偏头,眼尾漾起细碎的纹路,像是真心实意地欢喜,又像是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旋即,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侍卫立即会意,粗暴地拖起顾晏秋。 将他拖出了门外。 丢在了人流过往的青石路上。 顾晏秋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却硬生生将那股想要手刃萧御锦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若再妄动分毫,萧御锦随时会收回那点施舍般的仁慈。 他受罚是小事,只怕会再次连累婳儿,婳儿当面摔了他的御赐之物,若再让他追究起来,以那人的手段,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此刻唯有忍下这剜心之痛,方能换得风平浪静。 屋内,蓝婳君望着被拖出去的那道身影,死死咬唇,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将泪逼了回去。 本王也知道。”萧御锦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语:让你突然移情别恋,确实强人所难。 以半年为限。 这半年内,你我便效仿那民间眷侣,没有君臣,只有两情相悦。” “在此期间,宁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当然,本王若主动约你,你也要随叫随到,不得延误。” 唯有一点,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若敢背着本王私会顾晏秋……” 蓝婳君闻言,淡道:“殿下放心,臣女既应了这半年之约,自当说到做到。” 萧御锦闻言,眼底略过一抹笑意,嗓音低沉愉悦:“如此,甚好。” 半年?他在心底嗤笑。这世间既让他尝到了她的滋味,便是黄泉碧落,她也休想逃开。 萧御锦旋即退开半步,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袖口“本王还要去大理寺审桩案子。” 临转身时又意味深长道:“婳儿可要记得今日的约定。”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了此地。 蓝婳君望着萧御锦等人远去的背影,眼前蓦地一黑,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小姐!” 小翠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顿时泪如雨下,自责了起来:“都怪奴婢……” 蓝婳君伸手擦掉小翠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别哭了,不怪你。她靠在小翠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回府吧。 小翠连忙搀稳自家小姐,心疼得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慢些走... 蓝婳君突然攥紧小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准透露给父亲。” 小翠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说:“即便我们不说,可也堵不住这满城的悠悠众口。今日当铺里所发生的事,是多双眼睛在门外瞧见了…” 小翠正欲再言,忽然看到蓝婳君脸色十分不好看,这才惊觉失言。 她顿时悔青了肠子——小姐此刻心情本就不好,自己这番话,岂不是让她更加难受? 第72章 她还是那个爱哭的姑娘 清风茶楼 沈誉的视线一直都未离开当铺。 青瓷茶盏中的龙井早已凉透,浮叶沉底,他却浑然未觉。 直到—— 几名侍卫粗暴地将顾晏秋扔出当铺门槛。他踉跄着跌在青石板上,月白长衫顿时沾满尘土。 沈誉这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就着顾晏秋狼狈的身影轻啜一口。 当凉透了的茶水入喉,顿时眉头微蹙。旋即将杯中剩余的茶倒在青瓷茶盘中,随后拿起茶壶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好在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冒着丝丝热气。 就在他提壶斟茶的这会儿功夫,当铺的雕花木门一声洞开。 萧御锦负手迈过门槛,他身后,十余名带刀侍卫鱼贯而出。 这时,顾晏秋的身影已不知去向。 萧御锦玄色衣袂一振,利落地翻身上马。骏马扬蹄长嘶间,他又回头扫了一眼当铺,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随即一勒缰绳,带着侍卫朝大理寺疾驰而去。 此时—— 二楼雕花窗棂后,沈誉的茶盏悬在半空。 他看见蓝婳君扶着丫鬟的手踉跄踏出当铺门槛。 沈誉从楼上向下望去,远远望见蓝婳君与丫鬟在当铺门前驻足交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微晃,显然情绪极差。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沈誉刚冲到楼梯口,身后店小二急得直跺脚:公子!您的茶钱还没结呢! 沈誉头也不回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地拍在桌上:不必找了!话音未落,人已冲出茶楼大门。 —— 长街之上,沈誉快步追上前去。 阿君! 蓝婳君闻声一怔,恍然回神。 “沈…沈誉。你方才没有离开?” 沈誉的视线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了一瞬,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方才在对面的清风茶楼歇了会儿脚。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萧御锦他方才……” 蓝婳君轻轻摇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无碍的。 “阿君…”沈誉看着她这幅样子,一脸心疼。 蓝婳君望着沈誉关切的目光,心中百味杂陈。她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虽无男女之情,却也珍视这份真挚情谊。 蓝婳君眸光一颤,耳边仿佛又响起萧御锦那带着温热吐息的低语——她要和她做眷侣。 并且,不允许她再与顾晏秋有任何来往。 思及此,她心中不禁苦笑。 陛下召她入京,本就是将她作为牵制父亲的一枚棋子。 萧家的王妃。 父亲将她送去江南那十年,原以为能让她远离京城纷争,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只要帝王朱笔一挥,她的命运便会天翻地覆。 记得刚来京城的时候,皇帝一纸诏书就把她许配给了九皇子萧御湛。要不是她父亲用先帝留下的恩典,求皇上收回圣旨,她现在已经是九皇子府后院里的人了。 那时她还不懂自己的心意,对顾晏秋的朦胧情愫尚未察觉。 圣旨被收回时,她只觉得逃过一劫。 什么皇子妃的尊荣?她只觉得荒唐。 不过是换个更华丽的牢笼罢了。父亲为她争取到自由时,她只感到庆幸。 可如今想到要与顾晏秋断了联系,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那日在北狄人刀下,他带着满身风尘赶来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不顾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直到那日,他对父亲提亲时,她才看懂这份克制背后的珍重——原来最深沉的爱意,是怕唐突了她,是连喜欢都要保持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永远记得她畏寒,记得她爱吃什么一样。 顾晏秋的爱意,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 他护着她,却从不越界,事事都为她着想。 而萧御锦的所谓倾慕,不过是披着深情外衣的巧取豪夺。 他这般逾矩纠缠,说到底,不过是觊觎父亲手中的三十万兵权。 思及此,她回过神来。 “沈誉。”她看向沈誉,淡淡开口。 你说。沈誉闻言,微微低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们...今后还是少见面罢。 “阿君怕他?”沈誉温柔的问:“他又威胁阿君了?” 蓝婳君闻言,话还未说出口,鼻子就顿时一酸。她死咬着嘴唇,忽然低下了头,眼泪又不争气的掉落了下来。 她慌忙提起袖子去擦。 “阿君不哭。”沈誉在一旁哄着她,他记得她从小就爱哭鼻子。 阿君一直都这么心软。 记得她五岁那年,在街角看见几个顽童用树枝抽打一只瘸腿的小狗,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扑在脏兮兮的泥里,死死护住那只颤抖的狗崽,扎好的小辫子也散得乱七八糟。 那些顽童见这小丫头坏了好事,气得捡起石子吓唬她。走开!不然连你一起打!他们虚张声势地喊着,石子砸在她身边的泥水里——到底顾忌她是蓝大将军的女儿,没敢真往她身上扔。 恰在那时,沈誉从私塾放学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连书包都来不及摘。 打这个多管闲事的!领头的孩子王一声吆喝,五六个半大小子顿时围了上来。 他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那个大孩子面前,照着对方肚子就是一拳。 哎哟!那孩子吃痛弯腰,沈誉趁机又补了一脚。可其他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泥地里。有个胖小子直接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往他头上砸。 “不许打他!”她见状,虽然害怕,但鼓起勇气,突然抓起地上的树枝就往那些孩子身上抽。可她力气太小,反被推了个趔趄。 她正要再冲上去,却突然跌入一个陌生的怀抱。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熏得她一阵眩晕。 才十五岁的萧御锦,周身就已萦绕着天家独有的威压。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不必开口便让人想俯首称臣。 第73章 京城旧事 小婳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忍不住抬头看去。这个哥哥明明生得很好看,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里,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住手!”一声清喝骤然响起,嗓音不大,却让方才还嚣张的顽童们顿时停手,扑通跪了一地。 五、五殿下!他们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 沈誉踉跄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淤青。 小婳君却不再理会萧御锦,跌跌撞撞地跑到沈誉跟前。她小手费力地拽住沈誉的胳膊,咬着牙想把他拉起来,可力气太小,反倒把自己也带得踉跄了一下。 沈誉闷哼一声,伸手想稳住她,刚伸出手,胳膊疼的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婳君见状,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不疼。” 沈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可脸上的淤青一扯就疼,那笑容便显得有些狼狈。 随后,那群小孩儿被萧御锦吓跑了。 蓝婳君边哭,边掏出自己的小手帕为他擦着脸上的污泥。 萧御锦却突然俯身,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胳肢窝,像拎小猫似的将她提了起来。 小婳君双脚离地,绣花鞋上的泥点子甩在了他华贵的锦袍上。 脏死了。他嫌弃地皱眉,却把她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谁家姑娘像你这样,专往泥堆里钻? 呜...放开!你放开我!小婳君的双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一边挣扎,一边焦急地望向地上的沈誉。 誉哥哥...她带着哭腔喊道,小手拼命去掰萧御锦箍着她的手臂。 可那双锢着自己的手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小婳君急红了眼,索性伸出小手就往萧御锦脸上抓去。 嘶——萧御锦倒吸一口冷气,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几道红痕。 “大胆!”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立即拔刀出鞘,寒光乍现。 小婳君吓得一个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地睁着。 萧萧御锦眸光微动,退下。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侍卫齐刷刷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小婳君见刀光消失,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松,可下一秒又挣扎起来。她扭动着身子,小手使劲推着萧御锦的胸口,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乱蹬,活像只被拎住后颈却还不服输的小兔子。 放、放开我!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还闹?萧御锦眸色一沉,再闹,我让他们抹了你的脖子。他的声音很轻,话一出口,小丫头突然就不哭不闹了。 萧御锦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一句话,竟比什么哄劝都管用。 小丫头当真止了哭声,只是那双杏眼还水汪汪的,鼻尖通红,小嘴微微瘪着,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样儿。 萧御锦瞧着怀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团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怕本殿下真抹了你脖子?萧御锦低笑一声,忽然将她举高了些。小丫头吓得立刻抱住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幼兔。 萧御锦旋即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哭花了的小脸,笑了笑问:“小丫头,你告诉本殿,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婳君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未消的哭腔:“那群坏孩子,他们...他们用树枝抽团团...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萧御锦玄色的衣袖上。 “团团?”萧御锦挑了挑眉:“团团是何人?”他环顾四周,原以为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丫鬟,却见小婳君红着眼眶,伸出手指指向泥水坑。 萧御锦目光顺着蓝婳君所指的方向,只见那里蜷着一只脏兮兮的杂毛小黄狗,瘸着条后腿瑟瑟发抖。 心底忽地泛起一丝异样。 蓝盛飞那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养出的女儿竟为只野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蹭去她腮边泪珠: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三分,为条野狗值得么?小丫头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指,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执拗:殿下,团团会痛的...它被树枝抽的时候,叫得可惨了... 萧御锦不禁问道:“你喜欢那只小狗?” 小婳君用力点了点头,“喜欢。”她抽了抽鼻子,又道:“但团团不是野狗,它是奶娘从一个屠夫手里买下来的,那个坏人用铁钩子勾住它的腿,还把它吊了起来。” 萧御锦眉头一皱,还未及开口,便感觉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放我下去...团团在发抖... 他冷哼一声,却还是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萧御锦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这小东西,对只野狗都比对他这个皇子亲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是蓝大将军给她这个女儿办的百天宴,襁褓中的小丫头被奶娘抱在怀里,那双清澈的眸子滴溜溜的转,见到他也不怕,只一个劲的冲他笑。 小娃娃漂亮极了。 那时,十岁的他,心头第一次涌起一股莫名的占有欲。 让他忍不住想带回去,养在他的宫里。 而今,他望着泥地里那个抱着野狗的小身影,那股久违的冲动又翻涌而上。 那时的萧御锦尚未明白,这种莫名的占有欲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誉早已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紧追着蓝婳君的身影:阿君,跑慢些!声音里满是担忧,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沈公子。萧御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何时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这般亲近了?”他的话语里有别的意思,沈尚书想拉拢蓝家?但九岁的沈誉却没有懂他话中深意。 他闻言,抱拳一礼,语气坦荡而恳切:殿下明鉴,阿君被人欺负,在下方才出手。家父教育在下,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姑娘家! 萧御锦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 笑道:“那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是何罪?”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沈誉道:殿下,不过是一群顽童罢了。这点儿小伤,不足挂齿。 萧御锦听到沈誉这般回答,眉宇间的冷意渐渐化开。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小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猜忌有些可笑——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哪懂得什么权谋算计。 思及此,沈誉回过神来。 时隔多年,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日萧御锦问的那句“何时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这般亲近了?” 后来他智慧渐长,他才明白萧御锦那日话中的深意。 那个看似随意的问答,实则是生死一线的试探。 若他当时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恐怕沈家早已... 第74章 女子的命,从来都不是任人践踏的 蓝婳君哭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她紧紧攥着拳头,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萧御锦吻了她,那是只有夫妻之间才做的亲密举动,他却毫不犹豫的对她做了。 他凭什么随意轻薄她 凭什么? 她心有不甘。 “小姐……”小翠扶着她,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们先回去吧,待会儿老爷就要下朝回来了。” “小翠。”蓝婳君哽咽道:“我们女子从来都是路边的野草,亲王权贵可以任意践踏,世人可以任意唾骂,就连被作践了,都要跪着谢恩呢。” 她冷冷的嘲讽道:“多可笑啊...萧御锦毁了我的清誉,将来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呢。” “不是的,阿君,从来不是。”沈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女子的命,从来都不是任人践踏的,而是那些被欲望和野心迷了眼的人,把对女子的欺凌而当成理所应当。” 小翠愤愤道:“萧御锦若真有半分担当,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行此苟且之事,毁了小姐的清白!这哪里是爱慕,分明是想用这龌龊手段,逼得天下人都认下你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好将小姐牢牢攥在掌心里,任他拿捏罢了!” 沈誉又道:“他只是算准了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刻,才敢利用他亲王的身份如此肆无忌惮。” “小翠,我们回吧。”蓝婳君通红着眼眶,有气无力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沈誉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退路:“阿君,我知道讲什么都是空谈,但阿君要记住,纵使有一天真要你死,也该死在和萧御锦当面对峙的刀光剑影里,而不是被这些闲言碎语生生逼死。” “那些躲在暗处乱嚼舌根的东西,他们不配决定你的生死。” “什么礼节,什么清白,这些东西和你的性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萧御锦辱你,不是你的错。” 蓝婳君闻言,心中震惊。 “沈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誉正色道:“阿君,我当然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方才她眼底闪过那一丝绝望,像根针,扎的 他心口闷疼。 “《女则》中的道理,那不是道理,那是压在女子肩上的枷锁。” 他怕,怕她回去后,对着那本翻烂的《女训》,念着“失节事大”的鬼话,真的寻了短见。 所以他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世家体面,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去年有个县官的女儿,被登徒子扯破了衣袖就投了井。可那混账如今正在吏部坐着四品官的位置。” “阿君该去死的不是女子,而是那些欺凌弱女的畜生。那些教你用性命换清白的混账道理,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知道这些话惊世骇俗,甚至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听到她寻短见的消息。 “阿君,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你不必去 听那些流言蜚语,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让萧御锦生不如死,你若死了,才真的遂了那些想欺辱你的人的意。” 第75章 两条选择 蓝婳君闻言,顿时不哭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沈誉,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要寻短见了?” 沈誉闻言,干笑道:“阿君,原来我多虑了,我这不是怕你把那些闲话憋在心里钻牛角尖嘛。” 蓝婳君看着他,发自肺腑:“沈誉,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今后还是少说的好,免得被有心人听去了。” 沈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萧御锦能用顾晏秋的性命胁迫于我,明日便能以你为要挟。,你本不该被卷进来,离我远些,才算稳妥。” 沈誉却笑了笑:“你以为我疏远了你,他就会对我网开一面吗?萧御锦此人向来心狠手辣,对任何事一但起了疑心,必会追查到底,宁可错杀也绝不姑息。我若此刻选择抽身,反而欲盖弥彰,他本就是一个疑心深重的人,若是见我与你突然划清界限,那才更加惹他怀疑。他本就忌惮你父亲手里的兵权,此刻若是你我疏远,他定会疑心我父亲礼部尚书在朝中勾结镇北王。” 他说道此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阿君,我父亲在朝多年,树敌不少,你父亲镇守边关,手握兵权,朝中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盼着他栽跟头。” “到时若萧御锦闹起来,你我父亲的政敌,定会趁势推波助澜,拼死坐实此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虽是我凭空揣度,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不能不防。” 蓝婳君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 沈誉突然打断了她:“不过阿君,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随了萧御锦的意,嫁过去,息事宁人。第二,便是跟他斗到底。可这条路难走的很,他到时会动用任何手段施压,那时一定有许多人被牵扯进来,但这样,你至少能守住自己的心,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屈就于谁。” 蓝婳君闻言一愣,久久没有回答。 沈誉看着她,又道:“阿君,无论你选择了哪一条,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若应下他,我便守着分寸,在暗处替你盯着萧御锦的动静,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你若要斗,我便陪着你,沈家的人脉、我手里的法子,全给你用。刀山火海,咱们一起闯,为你争个自由自在。” “待尘埃落定,你嫁给顾晏秋也无妨。”沈誉为的声音突然嘶哑的厉害:“我知道你心里想着顾晏秋,但只要你能得偿所愿,你能快乐的活着,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说着,突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真的,阿君,只要你能笑出来,我怎样都好。” 沈誉嘴上说着大方温软的话,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攥紧。 顾晏秋,那个被顾相赶出府的庶子,他凭什么就能得到阿君的心?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只是在江南做生意的途中恰巧遇见了阿君。 思及此,沈誉的眸色沉了沉。 他的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无论如何,顾晏秋必须死! 只有顾晏秋死了,才有机会让阿君回到自己身边。 就像儿时那般,无论他走到哪里,阿君总会跟在他身后。 无论遇到什么事,她第一个能想到的人,总是他。 若顾晏秋死了,阿君会哭,会伤心一阵子。 可那点心结,总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没了顾晏秋这道坎,她才能真正看清身边的人,看清谁才是能陪她走到最后的。 到那时,他便毫无顾忌地与萧御锦周旋。 只要能除去萧御锦,能让阿君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折损些沈家的元气,也值得。 因为今日,当他闯入当铺,正撞见萧御锦扣着阿君的后颈肆意轻薄。 萧御锦那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以及阿君眼底那抹他从未见过的屈辱与绝望,像两把刀子,交叉着捅进他心口。 那一刻,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恨不能当场将萧御锦碎尸万段! 但此刻只要阿君为了能与顾晏秋双宿双飞而决意选择与萧御锦抗衡,他便毫不犹豫的与她并肩同行。 但顾晏秋必须死! 萧御锦也必须死! 阿君只能属于他。 他深知这条路的凶险,萧御锦权势滔天,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可他仍愿赌上一切,搏这一回。 不为别的,只为了阿君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 做他的妻子。 待到萧御锦大势已去的那一日,他便要带阿君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 与她相守,一生一世。 蓝婳君听着他的话,心底没来由地一冷。 这真的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誉哥哥吗? 她抬眼望去,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温和,可那股寒意却在她心头蔓延,越来越清晰。 小时候,他总是带着她爱吃的糕点来找她。廊下的石阶,院里的海棠树,都记着他们疯跑的身影。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让她十分怀念。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沈誉,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明明对她笑着,语气也依旧亲呢,可那双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阴鸷。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极端的话来? 是因为在京城这潭深水里陷得太久,还是……他本就藏着这样一面,只是她从未察觉? 又或者,他只是因为目睹了萧御锦对她的逼迫,一心想要为她报仇? 还是说…… 他对她,也藏着与顾晏秋同样的心思? 第76章 没有退路了 蓝婳君被这个念头惊得心头一颤。 她不禁抬眸,正对上沈誉那双深邃的目光。 那眼底翻涌的情绪让她呼吸一窒。 他果然也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 阿君,怎么了?沈誉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俯身问道,声音依旧温柔。 蓝婳君垂了垂眼眸,轻轻开口:“沈誉,你方才说,要帮我除掉萧御锦?” 沈誉眸光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阿君,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若你选择抗争,我自然会全力相助。” 蓝婳君闻言抬眸,直直望进沈誉的眼睛,他的目光深处,明显藏着不善。 蓝婳君深吸了一口气,道:“那顾晏秋呢?”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誉闻言,心头一紧,面上却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阿君尽管放心,此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他。” 他虽然笑着,可蓝婳君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这种眼神她可太熟悉了,就像萧御锦看着她时一样,充满占有欲和偏执。 蓝婳君看着沈誉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轻轻摇头,道:沈誉,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沈誉目光一沉,道:阿君,从我决定这件事开始,我就从未怕连累。难道你不想自由?就甘心一辈子困在宁王府里吗?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沈誉,他这些年在京中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一旦触怒他,牵连的远不止你我二人。你父亲在朝为官多年,难道要因我一时‘自由’毁掉整个家族?” 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儿女情长,是生死进退。我要的自由,不该用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去换。” 沈誉沉默片刻,眼底暗潮翻涌,最终只是低声道:“可若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留在那里……我做不到。”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萧御锦再势大,也总有疏漏。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然:“沈誉,你该有自己的人生。这场由萧御锦布下的棋局,本就不该将你卷进来。沈家需要你光耀门楣,何必为了我,陷自己于险境?” 沈誉的目光渐渐柔和,声音低沉:“阿君,你可知道,对我来说,怎样的人生才算值得?”他眼中浮起一丝怀念,“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才五岁,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那时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后来那些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直到你被送去江南……”他语气微涩,“那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每一天都觉得空落落的,再没有从前那样的笑声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曾偷偷收拾行李,想去江南找你。可父亲拦住了我。他说我年纪尚轻,独自远行太危险;更重要的,他是朝中礼部尚书,而你父亲是镇北王……若被人知道我们私下往来,只会招来无穷麻烦。” “后来,我只能托商队带信给你。” “每到商队返京的日子,我都会去城门守着……就怕错过你的回音。连驿站的信差,我都一一认熟了。” “十年……整整十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我却从未等到你只字片语。” “后来听说你要回京,我高兴得一夜未眠,可第二天早朝结束,父亲带回消息——陛下已下旨,将你指婚给了九皇子。” 他声音低哑,几乎一字一顿: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十年小心翼翼,终究抵不过一道圣旨。” 蓝婳君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沈誉,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顾晏秋。” 沈誉目光一黯,良久才低声道:“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们生在寻常人家该多好。”他苦笑了一下,“至少我想见你时,不必顾虑这许多。哪怕是写一封信,也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终究是身不由己。” 蓝婳君闻言微微一怔:“你给我写过书信?”这时她才捕捉到这个信息。 沈誉望着她惊诧的模样,“嗯。”了一声:“每月一封,从未间断。”沈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诧异的问她:“难道你从未收到过我的信?” 蓝婳君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尽是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沈誉,那些信……我从未收到过。” 话音落下,沈誉怔在原地,那些信……难道早已被人截下?是萧御锦?还是先帝?若真落入了他们手中—— 若真是如此,只怕陛下早已疑心沈家与镇北王暗中勾结……那这些年父亲在朝中的如履薄冰,甚至屡遭打压,难道皆因此而起? 蓝婳君也忽然全都明白了——那些年被舅母以“闺阁女子不宜与外男通信”为由扣下的信件,还有表妹时常炫耀的“京城时兴物件”……原来全都是沈誉未能送达的心意。 她抬眸望向沈誉,目光沉静而坚决:“沈誉,我决定将来嫁给萧御锦了。”她心里明白,唯有如此,萧御锦才肯放过顾晏秋。 沈誉呼吸一滞,上前一步:“所以你打算认命,嫁给萧御锦?” 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 蓝婳君抬眼看他。 沈誉目光锐利:“他府中这些年死了多少女人,你真不清楚?” “三年前,户部侍郎的嫡女嫁过去,不到半年便暴毙身亡!” “还有白家——百年清贵世家,连新帝都要礼让三分。可他们嫁进王府的女儿,不到三个月就溺毙在荷花池中……最后连丧仪都没有,一席草草下葬。” “阿君,”沈誉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急切,“他娶你不过是为了蓝家军的兵权。待你父亲交权之后,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蓝婳君缓缓抬眼,眼中只剩一片冷然的决意:“沈誉,你还不明白吗?若我再反抗,只会牵连更多人——顾家,我父亲,甚至你们沈家。” 她忽然将手从他手中抽离,语气轻而坚定: “从他毁我清誉那日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77章 脏,我觉得好脏 沈誉看着她决然的眼神,忽然低笑出声:“我懂了……你是为了顾晏秋。” 他一步逼近,声音几乎是从齿间碾出来的:“别说什么牵连旁人——你根本就是怕萧御锦动顾晏秋。” 蓝婳君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沈誉顿住脚步:“阿君,你骗不了我。”他死死盯着她骤然苍白的脸,每个字都嘶哑却锋利:“你嫁他,不是为了蓝家,不是为了沈家,甚至不是为你自己——” “你只是为了护住顾晏秋!” 见她唇瓣微颤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你连否认都不敢……是不是?” 沈誉忽然冷笑一声,阴鸷道:“蓝婳君,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可曾想过,若你真死了,顾晏秋又能活得多好?” 此刻的沈誉让她感到愈发陌生。 她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萧御锦要的不是我,他要的是蓝家背后的兵权与人脉。今日我若不嫁,明日他便能用更狠辣的手段逼我就范,到时死的又何止一个顾晏秋?” 蓝婳君说完垂下眼帘,默默将松散的斗篷重新拢紧。衣料之下,萧御锦留下的咬痕仍在隐隐作痛,那感觉如同无声的羞辱,几乎要将她逼到失控的边缘。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疏离而平静:“沈誉,我父亲快下朝了,我该回去了。”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道:“告辞了。” 转身时,她轻轻牵起小翠的手:“小翠,我们走。” 沈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转而凝起冰冷彻骨的杀意。 顾晏秋——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既然她愿以性命相护……那他便偏要毁了这份“值得”。 —— 蓝婳君与小翠路过胭脂铺时,停下了脚步。 小翠,去买盒胭脂来。蓝婳君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小翠立刻会意。 蓝婳君将披风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快去快回。 小翠点点头,快步走进了街边的胭脂铺。铺子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各色胭脂水粉整齐地摆在柜台上。 姑娘要些什么?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 要一盒能遮...小翠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要一盒最贴近肤色的玉容膏。 老板娘会意地笑了笑,从柜台下层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这是新到的货色,抹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小翠付了银子,将胭脂盒小心地揣进袖中,快步回到蓝婳君身边。 小姐,买来了。小翠压低声音道,老板娘说这个最是服帖,抹上保管看不出痕迹。 蓝婳君接过瓷盒,那细腻的白瓷触感冰凉,却莫名让她想起昨夜萧御锦那只炙热的掌心。 小姐...小翠唤了她一声。 蓝婳君猛地回神,指尖一颤,险些打翻胭脂盒。她定了定神,低声道:回府吧。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路人的目光如影随形——男人们痴望着她惊人的美貌,女人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快看,那就是蓝小姐... “议论天家,小心掉脑袋!” …… 但这些流言蜚语再难激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小翠气得眼眶发红,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随他们说去吧。蓝婳君淡然道。 她神色平静地走过长街,对那些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曾经最在意的名声清誉,如今比起顾晏秋的性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她所求的,不过寻常儿女的心愿。寻一个知心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将青丝熬成白发。 在陈府的寒夜里,她常常躲在被窝里,不敢哭出声。 等嫁了人就好了。她经常这样告诉自己。 安抚自己。 她想象着离开陈家的那天,穿着嫁衣跨出门槛,自己就嫁给像沈郎中那样温润如玉的夫君,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再也不会踏入陈府半步。 后来,晏秋哥哥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在那样压抑的日子里,护了她三载。 那是她在江南最快乐的时光。 也是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直到她入京后,她才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满心欢喜地爱上晏秋哥哥,然而,命运却再一次残忍地撕碎了她的美梦。 原来在世人眼中,她从来不是蓝婳君,而是那枚能调动北境三十万大军的活兵符。 御锦如此处心积虑的毁她清誉,甚至不顾宗室体统,只因他决不允许这枚活兵符落入他人之手。 当她想明白这些,那些流言蜚语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然而,一想到萧御锦的那个吻,就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思及此,蓝婳君不禁加快了脚步,当踏进府门时,她捏起裙摆,一溜烟的跑进闺房。 小姐!小翠在后面追赶着,声音里带着担忧。 蓝婳君充耳不闻。 然后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的合上。 她这一反常举动,把正在干活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小翠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都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时的一声从屋里传来,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蓝婳君砸了桌上的茶壶泄愤! 屋外的下人们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多话,赶紧散开了。 小姐素日最重仪态,今日这般失态,怕是出了天大的事。 蓝婳君来到门边颤抖着插上门栓,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她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弦,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终于忍不住的一声哭了出来。 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裙摆。 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瞬间,恍惚间又看见萧御锦那双带着侵略性的凤眸。 她猛地闭上眼睛,可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灼热的气息。 她紧紧环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抑许久的委屈全部化成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件事情,自己真的没有反抗的余地吗? 只能乖乖的顺从,认命吗? 小翠站在门外,踌躇了片刻,终于轻轻叩响雕花木门: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啊。” 蓝婳君从小翠的声音里稍稍缓过神来。 她抬手擦了擦泪水,然而泪水却依旧不受控制的掉落。 “小姐。”见屋内的人不应她,小翠的叩门声愈发急促,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您快开开门啊! 这声声呼唤搅得蓝婳君心绪更乱。 她硬生生将呜咽咽了回去。我...没事。她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哑着嗓子安抚着屋外的小翠。 小翠听到她的回应,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待到勉强稳住气息,蓝婳君才撑着酸软的膝头起身。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地将房门打开。 小翠...蓝婳君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脏……” “快去打盆水来。” 小翠闻言,心头一紧:“小姐,老爷快下朝回来了,若是瞧见您这般模样,”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生怕刺激到自家小姐。 蓝婳君恍若未闻,脏...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小翠,我觉得好脏... 第78章 将门之女绝不低头 小翠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将蓝婳君搂进怀里。她感觉到小姐单薄的身子在自己怀中不住地发抖,像风中摇曳的柳枝。 小姐别这样想...小翠声音发颤,轻轻拍着她的背,您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儿。 小翠的怀抱总是让她那么安心。 “小翠,我想我娘了……”蓝婳君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老爷快回来了,小翠柔声哄着,奴婢先给您梳妆吧,保证看不出任何异样。” 蓝婳君如梦初醒,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若被父亲瞧见,定会惹他气愤。 她勉强止住泪水,任由小翠扶着自己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也红肿得厉害。 小翠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开发髻,随后让她的头轻轻搭在椅边。 然后将温热的帕子小心敷在眼睛上。 小姐闭上眼睛歇会儿,等会儿就好了。小翠利落地取出刚买的胭脂膏,轻轻的点在蓝婳君脖颈处的红痕上。 直到那片肌肤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了,小姐。小翠道。 蓝婳君将帕子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雪白的胭脂膏已将那些不堪的痕迹遮盖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脂粉,竟是为了遮掩萧御锦留下的痕迹。 她恍惚想起在江南时,每逢花朝节,表姐们都会围坐在梳妆台前,争相用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水粉装扮自己。 那时候,蓝婳君只能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表姐们轮流用着金闪闪的粉盒。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屋子里飘着浓浓的香味。 她连碰一下都不被允许。 满屋子的笑声像刀子般扎在她心上。 那时她多想扑进娘亲怀里哭诉啊,可她早早地就没娘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聪慧敏感的孩子过早地尝尽人间冷暖。 蓝婳君便是这样,五岁丧母之后,就被父亲送往江南舅家,在旁人的冷眼与讥讽中长大。 在陈府的那些年,蓝婳君早早褪去了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那些本该撒娇玩闹的年岁,她就已经能够看懂大人们虚伪的笑容背后的算计了。 她经常坐在窗边,双目空洞无神,不像个孩子。 她会轻轻抚摸娘亲留下的玉佩,却从不当着人前流泪。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眼泪确实可以让她心里好受些,但她也明白,眼泪也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既换不来舅母的怜惜,也止不住表姐们的嘲讽。 小姐,哭出来吧。记得小翠曾这样劝她。 那时她却摇摇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哭了又如何?娘亲不会回来,父亲远在边关...那样通透的话,不该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 恰在此时,奶娘轻叩房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小姐,你在里面吗?锦绣坊把衣裳送来了。奶娘在门外轻声道,就是您那日瞧着喜欢,特意收下的那块云纹缎子做的。 拿进来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连眼角都微微弯起。 “想不到,新衣服这么快就做好了。” 小翠敏锐地注意到,这是小姐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方才还在暗自神伤的她,当听到新衣送到时,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到底还是小姑娘心性,对漂亮衣裳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奶娘捧着叠好的衣裙进来,一抖开,满室生辉。衣料如珍珠般莹润,上面绣的折枝梅花栩栩如生,仿佛真有花瓣缀在衣襟上。 真好看...蓝婳君不自觉地喃喃道,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暗纹。这一刻,她终于暂时忘却了那些烦心事,变回一个单纯为漂亮衣裳欢喜的姑娘。 小翠趁机夸赞道:小姐试试吧?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最衬了。 蓝婳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忽然将衣裙往小翠怀里一塞:一人一身,你也穿上试试。 小翠惊得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小姐!这可使不得!奴婢哪配穿这样的… 蓝婳君轻轻按住小翠局促不安的手,声音柔和却坚定:傻丫头,不过一匹缎子,倒跟我见外了。 小翠闻言心尖一颤,她慌忙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细若蚊呐:小姐疼惜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只是这主仆同裳,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 蓝婳君闻言神色微动,连忙俯身扶起小翠,缓声道:天地生人,本无贵贱。你我皆是七尺血肉之躯,会痛会笑,会悲会喜。怎奈世俗陈规如这织机上的梭子,将好好的人性生生织成了三六九等。 一旁的奶娘闻言,脸色瞬间大变:“小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蓝婳君忽然轻笑:那萧御锦夜闯闺阁,可有人说过半句不是? 就凭他是个男子,是天家贵胄,就能肆意践踏臣女的清白? 皇上早已在将军府里安插了人。 蓝婳君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刚一出口,奶娘就已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就要捂住她的嘴:小姐!这话说不得啊!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想到今日在当铺里所发生的事,蓝婳君的胸口就闷得慌。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萧御锦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即使回到父亲身边,这将军府的每一寸土地,也早被天家的眼线渗透得千疮百孔。 她突然转身,刻意对着窗外那道人影大声喊道“萧御锦他算什么东西?仗着天家血脉,就敢如此欺辱将门之女!” 奶娘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老奴求小姐慎言!这话往轻了说是狂妄,往重了说,可是要诛九族的罪过啊!” 蓝婳君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怎么,他萧御锦敢做这等龌龊事,还不让人说了?! 蓝婳君气得口不择言:“便是诛我九族又如何?天下人也只会记得,是他萧御锦德行有亏!” 第79章 病了 奶娘颤巍巍地跪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住蓝婳君的裙角: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有气,可这京城不比江南...她语重心长道:在这里,最是要守规矩的。 蓝婳君突然转过身,眼泪混着愤怒糊了一脸:规矩?她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奶娘自责道:是老奴没用,当年被陈家找个由头遣送回来,让小姐独自在那虎狼窝里,生生被逼出这一身尖刺。” 蓝婳君闻言生气的问道:“奶娘,连您也觉得…我该忍气吞声?” “不是的,小姐。”奶娘缓缓站起身来,正色道:“小姐如今人在京中,便是堂堂正正的将门千金,正因如此,才更要谨守礼数,谨言慎行。” 她又何尝不知这孩子心里苦,可她终究是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孩子,有着如此鲁莽又刚烈的性子,在这水深火热的京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蓝婳君又何尝不明白奶娘的苦心,可她真的好不甘心。 只见她凄然一笑,恶狠狠道:“可他萧御锦凭什么?他毁我清誉,夺我娘亲遗物,甚至……生生斩断我与顾晏秋的情分!如今,竟还要我卑躬屈膝,对他感恩戴德?” 奶娘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低声道:“老奴不是要您忍气吞声,老奴是怕您……折了自己。” “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江南时,陈家表小姐养的那只红嘴绿鹦哥?” 蓝婳君一怔。 “那鸟儿性子烈,被关在笼子里,日日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奶娘顿了顿,“死了。” 她握紧蓝婳君冰凉的手,声音更轻:“可您知道吗?那笼子本就不结实,若它肯低头啄一啄,未必不能逃出去。” 蓝婳君指尖微颤。 奶娘深深看着她:“忍耐,不是为了认命,您如今不比当年在陈府了,在江南时,您受委屈,不过是闺阁女儿间的一些口角是非,可如今,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是整个将军府的命脉。” 这些道理,蓝婳君也不是不明白,可她就是不愿认命! 顾晏秋早已成了心口朱砂,碰不得,忘不得。 在她的心里,除了顾晏秋之外,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即使嫁给身份尊贵的萧御锦,做那人人艳羡的宁王妃,她也不会感到快乐。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令人艳羡的宁王妃头衔,亦非那身份尊贵的亲王垂怜。 因为她心里明白,天家男子从来薄情。 他们的情分,从来系在江山社稷、权势利弊上。 那人人称羡的生活,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萧御锦如今的步步紧逼,哪里是因着什么情意? 不过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罢了。 萧御锦将来若娶了她,于萧御锦而言,不过是在他后院多添一件新的玩物罢了。闲时逗弄,厌时弃置;于她,却是生生将血肉之躯填入锦绣牢笼,从此连每一次喘息,都裹着铁锈般的窒息。 她心中所求的,不过是与顾晏秋守着寻常日子,长相厮守一辈子。 只要身旁是他,便胜过这锦衣玉食的千倍万倍。 即便是粗茶淡饭,她也甘之如饴。 但她终究挣不脱这命定的枷锁。 思及此,蓝婳君脸上黯淡了下来,敛去心里的疼痛,说道:“奶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奶娘听闻此言,欣慰道:“小姐能明白,老奴就放心了,厨房里还温着你爱吃的莲子羹,我去给你端来,趁热喝些,暖暖身子。” 蓝婳君望着奶娘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一步步走向床边,抬手解开颈间的系带,将棉斗篷褪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说道:“小翠,我困了,我先睡会儿。” 蓝婳君刚挨着床沿躺下,忽然又支起身子,“小翠。”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把那件新衣换上吧。那不是朝服,你穿不算僭越。你家里需要银钱的事...我再想法子。” 曾经在江南的在那些苦日子里,小翠对她的好,她也全都记在了心里。 如今她虽然身不由己的被召回京中,虽然心里并不开心,但好在能吃穿不愁,自然不能忘了小翠的好。 蓝婳君合上了眼,将所有不甘与挣扎压在心底。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若她还执着于顾晏秋的感情,执意与萧御锦对抗,只会给父亲在朝堂之上添堵,甚至还会连累顾晏秋。 “小姐,您好好歇息吧,别胡思乱想了。”小翠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跳。 她连忙用手背去探,她额头上的温度此刻烫的吓人。 这哪里是寻常的倦意,分明是烧起来了。 小姐的身子骨本身就畏寒,京中的冬天又不比江南温润,今儿不过是出去街上走了一遭,回来就成了这样。 若不是当年在江南陈家,陈瑶命人将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她的身子又怎会落下这畏寒的病根?那一次,她发了整整三日的高烧,险些没挺过来,自那以后,便成了这般风吹不得、冻不得的模样。 小翠想着,眼底不由泛起恨色。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今日要出门,说什么也该缠着小姐配辆马车的。 或许小姐当时肯坐马车,隔着那层厚厚的车帘,萧御锦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就瞧见她。 也就不会发生今日在当铺那场闹剧了。 更不会让她受凉,发起高热。 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小姐。 小姐原是想为她病重的母亲筹点儿药钱,才动了当掉萧御锦所赠的那副玉镯的念头。 若是早知今日之祸,她绝不会让小姐动那镯子的念头。 第80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蓝婳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沉沉的睡了过去。 但今日蓝盛飞都这个时辰了还没下朝回府,但小姐的病情耽搁不得,小翠只能自己先去请郎中了。 —— 蓝盛飞刚步出宫门,便迎面撞见了宁王。 按理说,宁王今日本该尚在禁足,并未上朝。但清晨陛下已下旨,命他彻查程硕舟一案,解了他的禁足。此时他理应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 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宁王一见蓝盛飞,目光下意识回避,竟似有几分心虚。 蓝盛飞顿时了然:萧御锦这是贼心不死,要到御前去求娶他的女儿。 即便陛下此刻不答应他,但二月二那日也会当众赐下这道圣旨。 因为郭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边军,陛下自然不会再任由他的势力增长而坐视不理。 此刻陛下心里虽然属意于九皇子,可九皇子的能力还远远不够,现在唯一有能力清君侧的人,也只有宁王了。 让婳儿嫁给宁王,牵制住他这位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 将来的储君必然是宁王。 若他这一次抗旨,萧御锦必然不会退让。 即便他再一次让陛下收回成命,但 昨夜萧御锦竟然夜闯婳儿闺阁。 他得不到婳儿,是不会罢休的。 即便这一次他仍然抗旨,让陛下收回成命,保不齐他日后去了边关,婳儿留在京中,萧御锦还会对婳儿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但他也想好了让萧御锦放弃婳儿的办法了。 只要婳儿有了夫君,他便不可能再染指婳儿。 他暗暗筹划着,借二月二宫宴那场戏,再演一出戏,他要借着那场混乱,将婳儿偷偷送出京城。远离萧御锦,远离朝堂纷争。 蓝盛飞再三思虑过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绕路偷偷去了顾家边院。 他刚到院子门口时,就见顾晏秋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只见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一脸得狼狈。 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蓝盛飞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看着顾晏秋。这时,他还不知道今日一早在当铺里所发生的事。 “晚辈见过将军。”顾晏秋上前朝他行了一礼。 “你怎么弄成这样?”蓝盛飞看着他问道。 顾晏秋闻言心中暗忖:看来蓝大将军还不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 一想起萧御锦来,顾晏秋的心中便翻涌起滔天恨意。 他恨当时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怜婳儿宁可独自咽下苦楚,也不愿令她父亲忧心。 顾晏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轻描淡写的说道:“路上遇到几个毛贼,已经料理干净了。”顾晏秋若无其事的整理了一下衣袖,又问:“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蓝盛飞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顾公子,我们进屋里说。” “将军请。” —— 蓝盛飞为了女儿,他只能赌一把了。 他将二月二宫宴的计划与自己的计划向顾晏秋全盘托出。 他深知顾晏秋的为人——正直可靠,是个能让婳儿托付终身的好儿郎。 宫宴那天,他会制造谋反的假象,趁着混乱之际,他会把婳儿带到望月谷——顾晏秋早就在那里等着接应。等父女二人一到,顾晏秋就能立刻带着婳儿离开京城。 “婳儿她知道此事吗?”顾晏秋问。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蓝盛飞轻叹一声:顾公子,老夫这一生,在沙场上从未退过半步。可如今...为了婳儿...我宁可背上谋逆的罪名,也不愿看她被萧御锦那种人糟蹋!他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今日...就当老夫求你了...” 昔日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此刻竟为了女儿低声下气地求自己这个晚辈。 “将军,”顾晏秋的眸底闪过一丝挣扎:“此事事关重大,若事败,不仅带不走婳儿,恐会牵连顾家满门。” 他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非是晚辈推脱,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需再思虑周全些。 “十五年了,”蓝盛飞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从这么小的奶娃娃...他比划着婴孩的大小,一点一点养到如今.. “虽然常年在边关,没能好好陪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这丫头终究是我的心头肉啊...让她嫁进宁王府那种吃人的地方...我...我实在舍不得...” 蓝盛飞忽然抬头看向顾晏秋,之间他眼里闪着泪光:“顾公子,我就盼着...她能找个真心待她的好人家...”蓝盛飞忽然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老夫知道你对婳儿的心意。等你们逃出京城后...我就把婳儿托付与你。” “答应我,好好待她。” 顾晏秋闻言浑身一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将...将军...他语无伦次,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包裹着,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但转瞬间,顾晏秋眼中的光芒又渐渐黯淡。 只听他沉吟道:“只是将军这般突然将婳儿托付给晚辈...晚辈实在惶恐。当年我虽负气离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这些年在外经商,旁人多少还是看在顾家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说到底,终究还是借着父亲的名头。 想当年在陈府,他眼睁睁看她受欺负却没有能耐将她从陈家带走。 此时此刻,他竟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自己这点儿微不足道的本事,将来真的能给婳儿幸福吗? 若他此刻退缩,将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婳儿嫁给萧御锦了。 若那萧御锦是个良人也就罢了... 但这些年,萧御锦辗转朝堂多年,早已养成了心狠手辣的性子。婳儿那样纯善的人嫁给他,一定会受尽委屈的。即便萧御锦忌惮将军威名,对婳儿多几分宠爱,不让她受委屈,但也难防他后院那些隐私手段。 一支动了手脚的金簪 一碗被下了药的安神汤 都能成为婳儿的催命符。 甚至,婳儿将来为萧御锦生孩子时,还会被人暗中使了手段,一尸两命。 想到这里,顾晏秋的眼神渐渐坚定。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与其看她在那吃人的王府里煎熬,倒不如放手一搏。虽然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但至少能让她随心自在地活着。若真到了护不住她的时候,便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为她寻条生路。 第81章 若得婳儿为妻,此生定将她捧在手心 蓝盛飞并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心下觉得,顾晏秋此刻这般犹豫,是芥蒂前些日子婳儿与萧御锦那些牵扯。 但他也十分理解顾晏秋的顾虑,婳儿那丫头生得太招眼了。娶回家确实容易惹祸上身。可眼下除了他,婳儿再没有了更合适的夫婿了。至少这小子三年来如一日,对婳儿以礼相待,这份真心倒是难得。 良久,蓝盛飞试探的问道:“顾公子这是觉得,做老夫的女婿委屈了?” 顾晏秋闻言立即起身,深深一揖:“晚辈是怕委屈了令爱!” 蓝盛飞闻言大笑:“那你说说,我那丫头跟了你,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顾晏秋神色黯然,低声道:说来惭愧。晚辈虽习得几分武艺,其余诸事却都仰仗顾家照拂,不瞒将军,当年在江南的时候,眼见婳儿在陈府受人欺辱,却只能靠着些许银钱打点,让她少受些委屈...却还是没能护她周全。今日旧事重提,实属冒昧。但晚辈也是真心喜欢婳儿姑娘,能与婳儿结缘,晚辈心中甚是欢喜。只是,晚辈怕自己担不起她的余生。” 蓝盛飞听着,心头越发不是滋味。自己这些年往陈家送了多少银钱,原以为能让婳儿过得好些,谁知反倒养大了陈家的胃口。倒是眼前这小子,虽没几个钱,却真真切切让婳儿的日子好过了些。 顾公子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婳儿身上,即便已经倾其所有,他仍觉自己对婳儿做得还不够多。 婳儿能得这样的良人相伴,他还奢求什么呢? 想到这里,蓝盛飞不禁有些懊悔。 方才对顾晏秋的百般试探,实在多余。 这孩子对婳儿的情意,江南那三年的时光,早已表现的明明白白。 他却因自己护女心切,差点让顾公子寒了心。 蓝盛飞紧紧盯着顾晏秋,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婳儿那丫头生得太出众了,走到哪儿都招人惦记。他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如今连萧御锦这样的亲王都不顾身份,几次三番来纠缠。就算老夫现在不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那个畜生照样会想方设法得到她。” 那日在金銮殿上,他瞧着萧御锦看向自己女儿时那掩不住的占有欲,心中了然——这与旁人单纯的惊艳不同,萧御锦的眼中是实打实的肮脏心思。那些世家子弟或许只是多看几眼,可萧御锦,是真的存了强取豪夺的念头。 思及此,蓝盛飞蓦地攥紧了拳头:“所以,老夫今日来,就是想把她交给你,一来让她能有个堂堂正正的家,在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二来,与其让她留在京城被人惦记,不如跟你远走高飞。彻底断了萧御锦的念想。” 可... 老夫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蓝盛飞摆手打断他,你虽无爵位在身,但胜在真心待她。这三年来,你待她如何,老夫心里都明白。 顾晏秋静默良久,低声道:将军就这般信得过晚辈?万一,将来我护不住她……” 蓝盛飞正色道:“可比起让她嫁入宁王府那个火坑,老夫宁愿赌这一把! 你只需回答老夫,愿不愿意带她走? 顾晏秋沉默了片刻。 一想到婳儿被萧御锦揽入怀中的画面,那股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 顾晏秋猛地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绝,他抬起头看向蓝盛飞,声音低沉却坚定:晚辈...答应将军。 蓝盛飞见他终于答应,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 他缓缓起身,临走前重重拍了拍顾晏秋的肩:“顾公子,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顿了顿,又低声道:带到二月二那日,老夫会亲自送她到望月谷与你回合,婳儿那丫头,老夫就交给你了。 将军... 不必多说。蓝盛飞低声打断了他“记住,此事若走漏风声,便是欺君之罪。” 顾晏秋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还有...蓝盛飞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待安定下来,就娶了她吧。那丫头...心里早就有你了。 第82章 情不知所起却难自抑 蓝盛飞说完,转身走出房门。顾晏秋想上前送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蓝盛飞高大的身影从顾家别院的角门闪出,战马不安的踏着马蹄。 他没有立即上马。 顾晏秋最后那句承诺还在耳边响着,可那年轻人眼中的慌乱与恐惧,也同样清清楚楚扎在心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因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这双手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斩过敌将,此刻却感到一阵无力——女儿的终身和性命,被自己押上了一盘险棋。而顾晏秋,只是其中一环,并非万无一失。 他唯一的女儿,他视若珍宝的婳儿,竟在自家府邸,在自己的闺房之内,被一个外男、一位亲王如此唐突闯入! 简直是奇耻大辱! 萧御锦这等轻佻放肆的行为,将他身为人父的尊严踩进泥里。 是把他镇北将军的女儿当成了可以随意轻薄的玩物! 一股杀意在血脉里奔涌,几乎要冲垮他二十年为将的理智。 杀了他! 屠杀亲王,蓝家九族都不够填。 忍下去! 又凭什么? 他蓝盛飞一生扞卫疆土,保佑黎民,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看着堂堂亲王侮辱自己女儿而无能为力! 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夫人! 当今日一早他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让女儿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让女儿离开之前,一定要给萧御锦一个教训! 他很清楚。 女帝绝不会因此等“风流韵事”真的重罚一位实权亲王,这道奏折递上去,最大的可能便是被轻描淡写地压下,或者至多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申饬。 就像上一次,女儿被萧御锦当街调戏,闹到了朝堂之上。永昭帝只是轻描淡写的罚俸半年,禁足三月草草了事。 可女儿的闺阁清誉,却因此遭受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深思熟虑后,他还是决定将这道折子递上去。只是不打算在朝堂上公开奏请,而要赶在上朝之前,以密折的形式悄悄送进宫里。 它不需要真的让萧御锦伤筋动骨,它只需要存在!只需要被摆上女帝的案头,被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蓝盛飞,宁可拼着惹怒天颜、自损威望,也绝不咽下这口气!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龙椅上那位:臣的忠心有价,但臣女的清白和尊严,无价!碰了,就要付出代价,哪怕是象征性的代价!更要让萧御锦知道,他蓝家的女儿不是能轻易得手的,即便得手,也后患无穷! 这不是冲动,这是一场算计。用他二十年的军功荣宠作赌注,赌一个警告必须被听见的姿态,赌一个父亲绝不退缩的决心! 萧御锦,宁王殿下,老夫这份“请罪”的折子,是给你最后的警告! 勤政殿 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永昭帝端坐于龙案后,认真审批的一份奏折。 萧御锦一袭玄色亲王朝服,站的笔直,金冠玉带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深处压抑着翻涌的暗流。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终于,他深深跪地叩首:儿臣恳请母后恩准,迎娶蓝将军之女婳君为正妃。 永昭帝没有看萧御锦,依然静静地审批着奏折。 良久,萧御锦抬头,一脸惶恐的问:“母后可是不愿儿臣迎娶蓝婳君为正妃?” 永昭帝朱笔一滞,她忽然将蓝盛飞一早递上来的秘折掷下金阶,纸页哗啦散开,你自己看! 萧御锦拾起飘到眼前的残页,上面赫然是蓝盛飞的笔迹:...臣纵粉身碎骨,亦难容亲王夜闯闺阁之辱。若陛下不能还小女清白,臣唯有解甲归田,亲自为女讨个公道! 萧御锦看到折子上的内容,心头一惊。 同样是男子夜闯闺阁,这弹劾的折子上却独独写了我萧御锦的名字,对那顾晏秋竟是只字未提。 若真是蓝将军自己察觉,以他那护犊子的性子,震怒之下绝无可能只追究我一人,必定要搅得朝野震动,让顾相也难堪。才肯罢休! 可如今风平浪静,唯独我一人成了众矢之的,这哪是她爹的手笔? 这分明是他的好女儿! 蓝婳君! 是她向她亲口像她父亲告了我的状,还精心地将她的情郎摘得干干净净! 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可烧到最后,却只剩下带着一片酸味的灰烬。 那闺房,恐是顾晏秋的常驻之地。 但他们二人在江南时就情深意浓。 整整三年的情爱与时光。 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窥探也无法替代的厚重时光。 因为那时,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光里,顾晏秋给了她温暖。 而他自己, 堂堂亲王。明知她在江南过得不好,心中算计的却只有她父亲麾下那三十万兵马! 对她的生死却毫不在意。 但那时只需要他去陈府稍一句话,就足以将她从泥泞中拉起,免受那些磋磨与伤害。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冷眼旁观,权衡利弊,选择了最有利于大局也最冷漠无情的那条路。 是顾晏秋趁此机会陪她熬过了那些日夜。 如今他却爱上了她。 可他又凭什么说爱? 又拿什么去根顾晏秋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比? 他又有何资格,去嫉妒那个在她一无所有时,真正给予了她温暖和陪伴的人? 呵呵,起初他居然还曾心存妄念? 以为自己这亲王之尊或许能赢得芳心。真是何等可笑!人家三年情深似海,他这点浅薄的殷勤拿什么去填?简直是痴心妄想! 御书房龙涎香焚得极浓,永昭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第一次觉得陌生。 永昭帝一脸怒容:“看看吧,蓝盛飞用二十年军功换一道恩旨,求朕诛了玷污他女儿清白的狂徒。你说,朕该怎么赏他这份忠心与委屈?” 他缓缓跪下:“母后,儿臣…无话可说。昨夜之事,儿臣百口莫辩。但儿臣对蓝婳君…”他猛然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拗,“绝非戏弄轻薄之心。” “哦?”永昭帝冷笑,“那你告诉朕,是什么心?值得你一个亲王,夜半去做那梁上君子!” 萧御锦连忙道:“儿臣知罪。昨夜之事,确是儿臣情难自禁,行止失当,甘领母后任何责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儿臣对蓝小姐之心,天地可鉴!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此生与行尸走肉无异!” 第83章 那不是见色起意,那是儿臣的执念 “荒唐!”永昭帝拍案而起,凤目中怒火灼灼,“萧御锦!你是朕的儿子,是大燕的亲王!为了个女人,竟说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话!你的雄心呢?你的抱负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是荒唐!”萧御锦竟应声顶了回去,眼底已是猩红一片,“儿臣亦觉荒唐!” “够了!”永昭帝冷喝一声,带着冷冷的讥诮和毫不掩饰的失望,“萧御锦,你告诉朕,你这副失心疯的模样,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蓝婳君能为你稳固朝局,还是她能为你荡平边患?” 萧御锦:“儿臣……” 永昭帝猛的一拍龙案:“都不是!你就是为了那张脸!为了那副皮囊!朕真是没想到,朕与先帝悉心栽培多年的儿子,竟也成了这等被美色迷了心窍的蠢物!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分亲王的样子吗?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的理智呢?你的野心呢?都被那张脸啃噬干净了吗?!” 萧御锦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得脸上血色褪尽,但他眼底的猩红却未褪去半分,反而涌上更深的偏执。他迎着母亲的怒火,沉声道: “母后训斥的是!儿臣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猛地袭来!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萧御锦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猛地偏过头去,玉冠歪斜,一缕发丝垂落,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永昭帝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放肆!”她的声音因盛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雷霆之威,“萧御锦!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朕说话!” 萧御锦缓缓转过头,他脸颊火辣辣的疼,硬是咬着牙没有伸手去捂,也没有惊恐请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永昭帝。 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快要决堤的痛苦与麻木,只听他沉声道: “自儿臣的王妃去后,儿臣守着那王府,日日夜夜都像在冰窖里熬!母后,您告诉儿臣要隐忍,要谋算,要看得长远…儿臣听了!儿臣像个傀儡一样,按照您和父皇的期望活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可没人告诉儿臣,心里那块地方空了,该怎么填!没人告诉儿臣,夜里醒来身边冷得刺骨,该怎么熬!那些年,儿臣就像个行尸走肉,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儿臣自出生以来,就是最不讨喜的那个孩子!儿臣生母位份低微,去得又早…”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凉意,“若不是母后您仁慈,将儿臣养在膝下,儿臣或许早已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这份养育之恩,儿臣一刻也不敢忘。但父皇他何曾正眼看过儿臣一眼?!”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和恨意,“大哥得他亲自教导骑射,三哥病弱他日夜垂询…轮到儿臣?永远是规矩体统。” 他低笑出声,满是自嘲,“儿臣磨砺成了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他又在哪里?他眼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平衡!何曾有过半分…半分寻常父亲的温情!” 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让御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竟然直斥先帝! 永昭帝眸中寒光骤凝“放肆!”声音冰冷:“你如今所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天恩!” 萧御锦却仿佛豁出去了,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决堤而出:“他给过儿臣什么?一个亲王的空名?一座冷冰冰的府邸?还是这…这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和无处可去的念想?!” “朝堂博弈,权力制衡,这些儿臣可以克制,可以算计!可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口,声音哽咽了一下:“它不听儿臣的!它就是要她!它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不管什么王爷体统!它就是要她!” “直到那日见到她!” 他的目光骤然聚焦,染上一丝偏执的光亮,“儿臣才像个人一样活过来!才觉得这世间还有东西是热的,是值得争一争的!” 这番剖白,不仅仅是疯狂的占有欲,更是一个灵魂在长期麻木后,对“活着”本身的剧烈渴求。 永昭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几乎崩溃的儿子。 “争?”良久,她忽然极低的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萧御锦,你说了这多委屈,朕当你藏着怎样的雄心壮志…”她的目光落在萧御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那点儿男女之情,还是为了那副好看的皮囊。” 她微微向后靠向龙椅,冷冷的怒斥道:“朕还以为你与你那几个沉湎声色的兄弟不同,如今看来,竟是一路货色!甚至更不如!他们至少还知道遮掩,知道分寸!”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为了个女人,你就敢夜闯闺阁,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更是在这御前,像个市井泼皮般要死要活,你还有没有半点亲王体统?!有没有把朕、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你那点心思,真当朕看不明白?”她冷笑一声:“什么心如死灰,什么多年行尸走肉!说到底,不过是见色起意,被皮相迷了心窍!却偏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感人肺腑!” 这番训斥,刻薄而尖锐,直接将萧御锦剖白的所有痛苦与挣扎,轻蔑地归结为最肤浅的“见色起意”,将他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萧御锦猛地抬头,想要辩解那不是肤浅的色相吸引,那是…那是他无法解释的宿命般的执念! 可对上母亲那双冰冷洞悉、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永昭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的模样,胸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此刻再骂无用。 她冷冷地注视他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叹息:“滚回去闭门思过!” 第84章 痛彻心扉的情 “见色起意?” 萧御锦猛的抬头,终于想起了反驳:“母后以为,儿臣这些年来的辗转反侧、痛彻心扉,只是因为贪恋那一副皮囊?!” 他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带着一种被全然误解的绝望和愤怒。 “蓝婳君生的是好看,可若儿臣只是为了这副皮相,儿臣何至于此!京城美人何其多!” “唯有见到她,儿臣才觉得自己是真切的活着。” “住口!”永昭帝气的浑身发抖:“你简直是疯了!”她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愤怒:“看看你这副样子!闹出这般动静,折损的是天家颜面,动摇的是朝廷体统!” “身为亲王,不知收敛,狂悖失仪,在御前咆哮哭诉,如同市井泼妇!” “是,儿臣疯了。”萧御锦通红着眼眶,低低的笑出了声:“母后说儿臣沉湎声色……说儿臣与那些兄弟别无二致?”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猩红的眼角滑落,与那扭曲的笑容交织,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八年了。”萧御锦悲痛欲绝:“暮雪离开儿臣整整八年。自她去后,这八年来,儿臣活的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他声音低沉嘶哑:“此情灼心,儿臣…已无力再压抑制了!”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抹魂牵梦绕的身影:“母后…儿臣好像…又看到暮雪了…”他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喃喃道:“她就站在那儿…穿着我们大婚那日的嫁衣…对着儿臣笑…”他的眼神空洞而哀伤:“她说坟地好冷,问儿臣为何不去陪她……” 对亡妻痛彻心扉的思念突然袭来,不止一次的像今日这般出现幻觉。 蓝婳君的出现,恰好触动了他心底这份从未愈合的巨大伤痛。 他或许是在蓝婳君身上寻找林暮雪的影子,或许是想通过牢牢抓住蓝婳君来弥补当年未能保护好林暮雪的遗憾和无力感!那份对失去的恐惧,经过多年的发酵和扭曲,最终全部投射到了蓝婳君身上,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永昭帝原本冰冷的怒容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她看着儿子显然陷入幻觉、神智不清的模样,听着他口中吐出的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超出帝王算计的惊悸之色。 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忽然意识到,儿子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更复杂。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见色起意”或“痴情”,而是掺杂了旧日创伤、执念和严重心理依赖的疯狂! 这样的他,怎么能继承大统? “御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试图将他从幻觉中拉回。 但萧御锦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伸出了手:“暮雪…别走…等等我…这一次我一定护住你……”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哀求与承诺。 “护住她?”永昭帝又陡然转冷,“萧御锦!你连让她葬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她连与你合葬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什么护她?” 这句话,更是将萧御锦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摧。 “她一个婢女出身,按祖制,根本没有资格进皇陵!她如今埋在京城西郊哪处荒坡野岭,恐怕连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永昭帝的话句句扎心:“你此刻在这里发疯、在这里对着空气许诺…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他刻意遗忘、用疯狂和新的执念去掩盖的残酷事实,此刻被母亲毫不留情地彻底揭开! 他心爱的暮雪,到死都没能得到一个真正的名分,没能拥有一处体面的安息之所。他所谓的宠爱,纵然许了她宁王妃的名分,也终究只是他演给世人看的一场独角戏,从未被世人真正接纳。 他们的爱情,在森严的等级制度面前,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甚至,他连让她在死后得一份哀荣,都做不到。 永昭帝看着彻底崩溃的儿子,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凤目之中再无半分温度:“萧御锦,你现在又为了一个蓝婳君要死要活,御前失仪,甚至敢顶撞朕!” 她忽然话锋一转:“你别忘了,蓝盛飞可是十分的护犊子,能把女儿看的比命还重,你昨日擅闯闺阁,你当时被所谓的情冲昏了头脑,可曾想过万一对他女儿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跪在这里跟朕谈什么‘爱而不得’?!你以为蓝盛飞还会只是递上一封‘请罪’奏折?!” “他怕是早就反了!”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切齿说出,“立刻就会带着他那三十万誓死效忠的边军铁骑,踏破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活剐了你这个玷污他女儿的混账东西!到时候,莫说你的痴心妄想,就连你的性命,连同这大燕的半壁江山,都会因你一时冲动而葬送!” “你现在所有的痛苦挣扎,在朕看来,不过是侥幸逃过一劫后的无病呻吟!”永昭帝冷冷道:“你真正该后悔和后怕的,是昨晚差点酿成的滔天大祸!而不是在此纠缠什么得不到的虚妄之情!” “皇家容不下你这样的痴情种!” “你若放不下这份虚妄,”她声音陡然转冷:“明日早朝便请辞王爵,滚去守皇陵!” 永昭帝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呃啊……”萧御锦身形猛地一晃,喉头顿时涌起一股腥甜。他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已从口中呕出。 整个人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眼泪不住的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深情的绝望。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那双猩红的、盈满痛苦和幻觉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虚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砰——”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唇角渗出的鲜血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永昭帝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来人。”忽然她开口,声音平稳且毫无波澜。 候在殿外的内侍闻声踏入室内。 永昭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跪伏在地的内侍们,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宁王殿下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夙夜匪懈,以至忧劳过度,突发急症。” 她微微停顿,目光虽未刻意锐利,却自然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尔等待下去太医院,须知王爷乃万金之躯。一应诊治事宜,都要仔细些。” “若走漏一丝风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骤然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休怪朕,不容情面。” 这番话,既是叮嘱要仔细照料,更是警告要仔细办差,又要封锁消息。 毕竟,这事若真传扬出去,于皇家而言,便是桩天大的丑闻,断难容得。 诛九族都算开恩。 内侍总管冷汗涔涔,颤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定恪尽职守,确保王爷静养无虞。” 永昭帝这才漠然收回目光。 内侍总管身后的一众内侍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 几人迅速上前,动作利落的将地上昏迷的萧御锦扶起。 抬到他们提前备好的担架上。 内侍们心中都明白,这已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侍疾”,更是一场关乎生死、维护皇家体面的大事。 若有任何闪失,下场可想而知。 第85章 凤位下的祭品 内侍们将昏迷的萧御锦抬走后,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永昭帝独自坐着,方才的震怒褪去,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愿回想的旧事。 那时,她还不是先帝的继后皇后,只是许贵妃。 当时的文德皇后所出的嫡皇长子,萧御霆,被封了太子,地位尊崇。但也因此,文德皇后绝不容许任何嫔妃生下足以威胁太子地位的皇子。那些年,不明不白流产、夭折的婴孩,不止一个两个。 甚至与文德皇后素来交好的敏贵妃,数年来恩宠不断,却也迟迟未有子嗣。宫中皆以为是敏贵妃体质问题,唯有她清楚,只怕也脱不开文德皇后的“关照”。那位皇后娘娘,是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的分宠和威胁存在的,即便是“自己人”。 后来敏贵妃病重临死前,她去看她。看着那个曾经明艳的女人枯槁的模样,她不知怎的,竟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姐姐,这些年委屈你了。那些点心…本宫也吃过。” 当然,她自己也曾是文德皇后精心算计的目标。每每被召至皇后宫中,总少不了被“赐下”一些滋味精巧的点心。起初她只当是皇后恩典,后来才渐渐觉出不对——为何每次从坤宁宫回来,身子总会不适几日? 疑心之下,她留了心眼。有一次,她悄悄藏起半块皇后赏的点心,回去后丢给了宫道旁一条常来找食的流浪大黑狗。 那狗饿得瘦骨嶙峋,凑过来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围着点心转了几圈,竟夹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死活不肯吃。 连条野狗都不肯碰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半块精致的点心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文德皇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在她脑海里变得无比狰狞。 但她不敢声张,那时她地位不稳,撕破脸只有死路一条,她只能忍。 依旧每日去给皇后请安,依旧当面含笑吃下那些点心,回去后再偷偷抠着喉咙吐出来,暗中找信得过的太医开药调理。这份屈辱和狠劲,硬是让她撑了下来。 就在这种每日提心吊胆、暗中催吐解毒的日子里,她竟然还是怀上了。 发现身孕时,她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文德皇后的眼线无处不在,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一旦皇后知道,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活不到生产那天。 巨大的压力让她日夜难安。她必须想办法,既要保住孩子,又要瞒过皇后。 最终,她铤而走险,买通太医,谎称患了严重的恶疾,会过人,必须离宫静养。陛下虽不舍,但为了龙裔安危,还是允了。 她这才得以悄悄离宫,在京郊一所守卫森严的别院里,隐姓埋名,艰难地保胎、生产。 整个过程如同做贼。不敢请最好的稳婆,不敢用宫中的御医,一切都在极度隐秘和忐忑中进行。直到孩子呱呱落地,是个健康的男婴,她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那其中有多少是喜悦,多少是后怕,她自己都分不清。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如何把孩子安全地养大,如何让他回到宫中,成了更大的难题。 她看着怀中稚嫩的婴儿,心一横,做出了那个让她痛苦至今的决定。 “去找德妃。”她对着绝对心腹,声音嘶哑却坚决,“她刚小产,陛下正怜惜…告诉她,想活命,就认下这个孩子!从此,他是她的儿子,与我…再无瓜葛!” 她亲手将刚刚出生的萧御湛,推给了另一个女人。 心腹嬷嬷抱着襁褓,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骇与不解:“娘娘!不可啊!德妃娘娘自身难保,性子又软,如何护得住小皇子?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 “正因为她不得宠!家世又弱!”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眼底布满血丝,“文德皇后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一个无宠妃嫔‘意外’得来的孩子,比养在本宫膝下安全得多!” 她何尝不知这是冒险?德妃性子温吞,未必能护孩子周全。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让孩子活下来的法子。留在自己身边,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去告诉她,”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她肯认下这孩子,悉心抚养,本宫……我许氏一族,必在暗中护她周全,助她固宠。若她不肯,或是孩子出了半点差池……”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德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博。用孩子的归属,换他一线生机。也赌德妃为了自身利益,会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嬷嬷含着泪,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她瘫软在地,产后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心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恐惧中度过。既怕德妃护不住孩子,又怕文德皇后察觉真相,更怕孩子将来认贼作母,与自己离心。 每一次听闻德妃宫中稍有风吹草动,她都心惊肉跳,暗中打点,却又不敢过于明显,生怕引起文德皇后的怀疑。 半年后,时机渐至。她暗中运作,终于得以被“治愈”,风风光光重返宫廷。陛下对她心存怜惜,恩宠更胜往昔。 也正在此时,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并不得宠的兰婕妤突然病故,留下一个刚满六岁的皇子,萧御锦。 兰婕妤出身低微,在宫中并无倚仗,她的死并未掀起太大波澜。那孩子骤然失恃,无人看顾,处境可怜。 陛下正为此事略显烦忧时,她适时地站了出来,温婉恳切地请求:“陛下,兰妹妹骤然离去,留下御锦孤苦无依,臣妾见了实在心酸。恳请陛下允准,让臣妾抚养御锦,必视如己出,也好全了与兰妹妹昔日的情分。” 陛下见她如此“慈心”,大为感动,当即允准。 就这样,萧御锦被带到了她的宫中。 看着这个怯生生、失去了生母的孩子,她心情复杂。抚养他,固然有几分真切的怜悯,但更多是深远的算计:一方面,她需要有一个皇子在身边,既能巩固圣宠,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文德皇后对她那份“失去孩子”的过度“关怀”;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想将这孩子培养起来。他无母族倚仗,若能养熟,将来或可成为湛儿的臂助。 她将一部分无法给予亲生儿子的母爱和精力,倾注到了萧御锦身上。悉心教导,严格督促,一步步将他培养成出众的皇子,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深厚的依赖与敬慕。 她看着萧御锦一天天长大,能力渐显,心中那份因为与亲生骨肉分离而产生的空洞和焦虑,似乎也找到了些许寄托和补偿。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看着熟睡的萧御锦,再想到在德妃宫中叫着别人“母妃”的湛儿,心中便会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扭曲。她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远,却将别人的儿子养在膝下,这其中的因果,连她自己有时都觉得恍惚。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拜文德皇后所赐。 第86章 危机四伏的人生 某天午后 皇宫御花园,看似风和日丽,实则暗流涌动。 那时还是许贵妃的她,正带着年仅六岁、略显怯生的萧御锦在亭中喂鱼。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鱼食撒入水中,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身边这位美丽却威严的“母妃”。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迤逦而来,凤仪万千,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妹妹真是好兴致,”皇后声音柔美,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御锦,“这孩子就是兰婕妤留下的那个?瞧着倒是乖巧,妹妹真是慈心,肯将他养在膝下受累。” 许贵妃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卑不亢:“皇后娘娘谬赞了。御锦失了生母,臣妾见了心中不忍,能为他遮风挡雨,是臣妾的本分,岂敢言累。”她轻轻将萧御锦揽到身前,柔声道:“锦儿,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萧御锦依言跪下,声音细小:“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笑了笑,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反而用绣着金凤的帕子轻轻掩了掩鼻:“起来吧。本宫听闻兰妹妹去得突然,这孩子当时也在跟前?没吓着吧?唉,这宫里啊,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妹妹你说是不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许贵妃。 许贵妃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皇后这是在暗示兰婕妤死得蹊跷,甚至想将祸水引到她身上,更是在敲打萧御锦。 她弯下腰,亲自将萧御锦扶起,替他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地说道:“皇后娘娘关怀,御锦感激不尽。过去的事,孩子受了惊吓,臣妾已请太医好好为他调理安神,如今已大好了。陛下也常嘱咐,要臣妾好生照料,莫要让皇嗣再受委屈。”她巧妙地将皇帝抬了出来,暗示此事已有圣断,不容再议,更点明萧御锦“皇嗣”的身份。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笑容不变:“那是自然。有妹妹这般精心照料,本宫也就放心了。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池中的锦鲤,“这鱼儿啊,看着好看,却也得看养在什么地方。若是池子太小,或者水不清净,再好的鱼也难养活呢。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在暗指许贵妃这里并非善地,恐养不好孩子。 许贵妃微微一笑,语气却陡然锐利了几分:“娘娘说得是。所以陛下才常说要正本清源,肃清宫闱,唯有水清池净,方能养出真正健硕的龙鲤,以承皇恩浩荡。臣妾愚钝,唯有谨记圣训,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直接将话题引向了“肃清宫闱”,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虽都带着笑,却已是刀光剑影数个回合。 萧御锦似懂非懂地听着,下意识地往许贵妃身后缩了缩。许贵妃感受到他的依赖,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柔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锦儿别怕,有母妃在,定不让你被那不清净的水惊扰了。”这话,既是安抚孩子,更是说给皇后听。 皇后见讨不到便宜,反而被暗指为“不清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妹妹自是能干的。本宫乏了,先回宫了。这孩子……你好生带着吧。”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待皇后仪仗远去,许贵妃才缓缓松开袖中攥得发白的手指。她低头看着依旧有些惶恐的萧御锦,眼神复杂。 这孩子,是她从皇后或其他潜在敌人可能下的毒手中抢来的盾牌,也是她攻击皇后的利剑,更是她固宠的工具。宫斗从未停止,而萧御锦,从踏入她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已是这漩涡中心最重要的棋子。 不过几日,许贵妃宫中气氛依旧看似平静,却因皇后的那次“关怀”而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日午后,小太监照例送来一碗据说是御膳房特意为各位皇子皇女熬制的滋补甜汤。汤色莹润,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许贵妃正倚在榻上看书,萧御锦则乖巧地在一旁临字帖。小太监将汤碗放在桌上,垂首退下。 一切看似寻常。 许贵妃并未立刻去动那碗汤,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今日这汤,是哪位御厨的手笔?瞧着和往日有些不同。”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汤色,又极轻地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低声道:“娘娘,这香气…似乎甜得有些发腻,不像是刘御厨平日清淡的手艺。” 许贵妃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安静写字的萧御锦或许是被甜香吸引,或许是孩子心性,竟放下了笔,伸出小手就要去端那碗汤! “锦儿!”许贵妃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几乎是同时,那只总是懒洋洋趴在殿门口晒太阳的大黑狗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此刻正围着桌子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焦躁的呜咽声,甚至试图用鼻子去拱萧御锦的手,不让他碰那碗汤! 孩子的动作被母亲喝止和大狗的干扰打断,小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地回头看向许贵妃。 许贵妃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嬷嬷的反应,大狗异常的举动…与她记忆中某些可怕的片段瞬间重合! “别动!”她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厉色,猛地起身,一把将萧御锦拉到自己身后,隔绝开那碗汤。 她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甜汤。 嬷嬷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待的时间变得极其漫长。许贵妃紧紧握着萧御锦的手,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乖乖靠着她,不敢出声。 很快,嬷嬷回来了,袖中似乎藏着什么。她寻了个由头遣散了殿内其他宫人。 许贵妃使了个眼色。 嬷嬷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只小老鼠,撬开嘴,将少许汤水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 那原本还在挣扎的小兽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鼻眼耳竟缓缓渗出黑血,不过几声哀鸣,便僵直不动了! 毒性剧烈至此! “啊!”萧御锦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扑进许贵妃怀里,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许贵妃一把紧紧抱住他,面色煞白如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后怕!若不是嬷嬷机警,若不是那狗…此刻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就是她的锦儿! 不,是萧御锦!是兰婕妤的儿子!若他死在自己宫里,皇后会如何发难?陛下会如何看她?她百口莫辩! 真是一招毒辣的一石二鸟之计! “处理干净。”许贵妃的声音冷冷的对嬷嬷吩咐道,同时将萧御锦的脸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不让他再看那恐怖的景象。 嬷嬷手脚利落地处理了死鼠和汤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熏香依旧袅袅。 许贵妃缓缓松开萧御锦,蹲下身,直视着孩子惊恐未定的大眼睛。她拿出帕子,细细擦去他额角的冷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 “锦儿,你看到了吗?” 萧御锦含着泪,用力点头。 “在这宫里,除了母妃给你的东西,任何人给的,哪怕是御膳房送来的,都不要轻易去吃,去碰。”她一字一句地告诫,“想要你死的人,很多很多。” 萧御锦似懂非懂,但那份死亡的恐惧和“母妃”此刻冰冷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许贵妃站起身,目光投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 皇后…这笔账,她记下了。 而经此一遭,萧御锦对许贵妃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同时他也真正开始意识到,“母妃”的怀抱之外,危机四伏。 第87章 那转瞬即逝的暖 数日后。 许贵妃感到身子不适,月事频繁,于是请了太医来把脉。 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因她早年身子受损太过,加之产后未能好生调理,今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不能再有孕了…… 文德皇后! 都是那个毒妇!那些年,她假惺惺赏下的每一块点心,那日复一日渗入体内的阴寒之毒,彻底断了她为人母的希望! 她本该有自己的孩子,很多很多——像她,也像陛下,能让她尝到做母亲的滋味。 可如今最令她撕心裂肺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要喊别人母亲,而她连上前抱一抱都不能。 余生竟只能靠着抚养别人的孩子,来维持那表面风光、实则摇摇欲坠的地位! 一想到这些,滔天的恨意便如毒火般烧遍她的全身。 兰婕妤的儿子?萧御锦? 她将来会将他培养得极为出色——能力出众,朝野称道。 可那又怎样? 那终究不是她的骨血! 他身上流着那个卑微婕妤的血,甚至带着几分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怯懦。 但这又如何? 一把钝刀,只要选对磨石,肯下狠劲去磨,未必不能锋利起来。 总有用得上的那一天。 文德皇后害得她再也不能生育! 她暗中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于是今后,她将全部的心血与算计,都疯狂倾注到年仅六岁的萧御锦身上。 既然她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既然她的湛儿无法堂堂正正唤她一声母亲—— 那她就必须让萧御锦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将来刺向皇后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短短三年,那个原本还会因皇后一个动作而害怕躲闪的孩子,在她和先帝的刻意磨炼下,眼神里的稚嫩和惶恐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隐忍和一种时刻审视环境的警惕。 他懂得了算计,却也失去了孩童的天真。 他人生的底色,从此染上了一层无法褪去的、早熟的阴郁和冷硬。 但十岁的他依旧对许贵妃保持着恭敬和依赖,但那背后更多是生存的道理和利益的权衡,而非纯粹的母子亲情。 此时他已清楚,许贵妃不过是借他皇子的身份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他,也需要倚仗这位“母妃”的庇护,才能在这深宫中活下去。 而这一切,却早已在萧御锦心中埋下了隐患,无声地铸就了他日后偏执多疑、阴郁不安的性情。 这让他像是一个在无边雪原里冻僵了心脉的人。 一旦触碰到丝毫温暖,便会生出近乎病态的贪婪与执念,死死攥住,至死也不肯放手。 但许贵妃只将他视为一件日益完美的工具,只满意于他日益显露的才华和沉稳的表象,全然忽略了他内心悄然滋生的扭曲与裂痕。她未曾想过,这把刀在打磨得如此锋利的同时,内里早已布满了斑驳的裂纹。 就在他十岁那年,蓝盛飞府中迎来一桩喜事。 成婚多年,他的妻子陈婉终于在今夏为他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为婳君。 这不仅仅是蓝府的喜事,更是稳定军心、昭示未来的大事。 蓝婳君的百日宴那日,十岁的萧御锦作为皇室代表前来赴宴,以示天家恩宠。 宴席间,觥筹交错,他却心不在焉。 直到奶娘将那个裹在大红锦缎襁褓中的小女婴抱出来见客时,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异常漂亮的孩子,肌肤雪白,眼眸黑亮如葡萄,小嘴红润,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对着周围的人群咯咯地笑,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 众人皆笑着夸赞,说着吉祥话。萧御锦被引至近前,或许是因他年纪小,又身份尊贵,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到他怀里,让他抱一抱。 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入怀,带着奶香和温暖,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冰冷器物、繁复礼仪截然不同。他有些僵硬地抱着,生怕弄疼了她。那女婴却不怕,反而用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一缕佩玉绦带,咿咿呀呀地,冲着他笑。 那一刻,萧御锦那颗常年冰冷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而新奇的感受涌了上来。他看着怀中这个毫无威胁、纯粹美好的小生命,竟有些舍不得松手。 周围人的笑声和谈话仿佛都远去了,他只觉得怀里这个温暖的小东西,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和……欢喜。 他望着小婳君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 把她带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得一颤,手臂却下意识地将襁褓箍得更紧了些。 带走她。 养在自己身边。 每天一睁眼,就能能摸到这么软和的小人儿。 她会只属于他,只会对他笑,只会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掠夺性,与他平日被教导的礼仪规矩截然相反,却因那份对温暖的极致渴望而变得无比诱人。 他甚至能想象出,把她藏在宫里某个地方,避开许贵妃的耳目,独自占有这份美好。 这样的幻想带来一种扭曲的满足,一种近乎失控的掌控欲,在他心头猛烈冲撞。 奶娘似乎察觉到他抱得太久,以及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柔声道:“五殿下,小丫头该喂奶了,让奴婢抱下去吧?” 萧御锦猛地从那个危险的幻想中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什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几乎是仓促地、像是被烫到一般,将孩子递还回去。 襁褓离手的瞬间,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空虚感攫住了他。 他怔怔地看着奶娘将那个依旧笑着的孩子抱走,送回蓝盛飞和陈婉身边。那对夫妻立刻围了上去,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好生羡慕。 自从生母亲死后,再无人用那般温暖的目光望过他。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他低下头,用宽大的袍袖掩住手指,悄悄攥紧,仿佛想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第88章 痴情种 那日从蓝府回来的路上,萧御锦靠在车厢里,一言不发。 脑海中全都是蓝府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心里好像全乱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时。他竟还在贪恋那份短暂的温暖,那软软的奶香奶香的小东西,他还想再抱抱她。 这念头搅得他接连几日心神不宁。 看书时常常莫名走神,连吃饭时都味同嚼蜡,脑海中时不时的会浮现出那个小奶娃的笑脸。 他有点讨厌这种感觉,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完全管住自己的心思。 终于在一次向许贵妃请安时,他见气氛尚可,便鼓起勇气低声开口:“母妃,儿臣前几日在镇北王府,见到了他家女儿了,叫婳君……” 萧御锦顿了顿,悄悄抬眼,见许贵妃没有不耐烦,才继续小心说道:“她很乖巧可爱。儿臣想着宫中冷清……能不能请母妃恩准,让她偶尔来住几日,陪儿臣说说话?” 声音越说越轻,几乎带上了恳求。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屏息等待着回应。 许贵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蓝盛飞的女儿。”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萧御锦的心砰砰直跳:“才刚过百天,岂是你说要来接来住就接来住的?” 她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宫中规矩多,不比蓝府自在。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想家哭闹,反倒不美。你如今课业要紧,莫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出于规矩和对他学业的考量,却像一盆冷水,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灭。 萧御锦微微颔首:“是儿臣思虑不周了。母妃教训的是。” 嗯,知道就好。”许贵妃不再多言,摆了摆手,“下去温书吧。” “儿臣告退。”萧御锦行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只是转身离去时,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看着萧御锦恭敬退下的背影,许贵妃再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没白费她这些年的心思。 虽然念头稚嫩了些,但至少懂得盘算着为自己找倚仗了。知道镇北王势大,就想着从他家女儿身上下手,这份早熟的心思,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 她并不在意那个叫婳君的小丫头到底可不可爱,也不在乎萧御锦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她看来,这都是细枝末节。重要的是,这颗棋子正在按照她的期望成长,开始懂得权力的游戏该怎么玩。 “懂得要,是好事。”她抿了口茶,淡淡地想,“要不到,才会更拼命地去争。” 这份求而不得的渴望,正好能拿来磨砺他,让他变得更锋利,更懂得权势的重要性。 至于镇北王那边……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贸然动作,反而容易惹人猜疑。且让这孩子先忍着这份心思,将来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许贵妃放下茶盏,心情颇好。萧御锦今日这番表现,让她觉得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然而,她对萧御锦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呕心沥血、用尽手段培养出来的,竟是个痴情种! 那一年,萧御锦十六岁,依制出宫立府,封号宁王。 此时,太子与皇后母族谢家势力正值鼎盛。 先帝病体抱恙。 萧御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宫,看似是得了亲王尊位,实则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脱离了许贵妃羽翼的直接庇护,独自面对东宫和皇后的明枪暗箭。 他的宁王府,从开府第一天起,就可能布满了各方的探子。每一份赏赐,每一次宴请,甚至每一个仆从的来历,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太子党羽绝不会放过这个在外“料理”他的好机会。 许贵妃心中自是忧惧交加,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是皇室祖制。她只能暗中加派得力人手护卫,并更加严厉地告诫萧御锦: “锦儿,如今你已开府,言行需更加谨慎。府外不比宫中,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太子那边绝不会让你安稳度日。” 他面色沉静地听着,眼底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了然。 “母妃放心,儿臣明白。”他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儿臣会谨言慎行,绝不会让母妃失望,也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然而,就在这危难关头,他却出乎意料的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姑娘家世平平,于他而言并无半分助力,却偏偏让他魂牵梦绕,对她上心至极。甚至不顾旁人,执意要立她为王妃。 事情很快就闹到了先帝面前。 金殿之上,先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斥责他不知轻重,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民间女子,竟要忤逆君父,罔顾皇室体面。 朝臣们窃窃私语,太子一党更是面露讥讽,等着看这场笑话如何收场。 他却跪得笔直,第一次在威严的父皇面前没有低下头,声音清晰却执拗:“儿臣只要她一人。” 这话如同油泼入滚水,瞬间点燃了先帝的怒火。呵斥声、规劝声、冷笑声充斥大殿。 后来,先帝把他单独叫到御书房。 那天,御书房门窗紧闭,父子二人不知谈了什么,只隐约有宫人听见里面似乎有过激烈的争执,过了很久,御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萧御锦从里面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偏执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强行压下的痛楚,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人知道先帝用了什么方式,是威胁、是剖析利害、还是某种冰冷的交易,最终让他看似“屈服”,又或者让他付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代价。 总之,先帝最终竟是准了。 一纸诏书下达,允宁王萧御锦娶那林氏女为正妃。 这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竟以这样一种看似“圆满”的方式戛然而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经此一事,宁王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太子一党更是将其视为眼中钉。而那林氏女,即便得了王妃名分,但她那点儿微末的出生,根本担不起宁王妃的尊荣。 第89章 权利游戏 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宗亲权贵眼里,她就是个一步登天的笑话,是宁王殿下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才弄进府的“玩意儿”。 就连王府里的下人,表面恭敬,背后也难免嚼舌根,带着几分轻视。 她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了错,给萧御锦惹来非议。 但即便如此,她和萧御锦之间,却也是真情实意地恩爱着。 萧御锦平日里待她极好,他政务繁忙,但只要忙完,多半会去她院里。有时也不说话,就靠在榻上看她做着刺绣,或是拿本书在一旁陪着。 外面送进府的好料子、新奇首饰,他总是让人先紧着她挑。底下人都是人精,见王爷这个态度,明面上对她自然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常对暮雪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很安心,很满足。他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那个阴郁冷漠,心狠手辣的宁王殿下,只是一个会因她一笑而舒展眉头的普通男子。有时还会在她因出身而自卑怯懦时,给予不容置疑的维护和肯定。 而她,更是将他视作了全部依靠和天地。她的世界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利益算计,她用全部的温柔和依赖回应着他,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感觉。 这份恩爱,纯粹而炙热。它成了萧御锦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但也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但他从不后悔拥有这份软肋。 他只痛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不够分量。压不住那些嗡嗡作响的非议和算计。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后悔。后悔是不是太早把她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让她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只让她做个通房丫鬟,或许反而能让她避开这些明枪暗箭,活得长久些。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他舍不得。 他怎么能让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怎么能让她受那份委屈,被任何人轻贱?他萧御锦最爱的女人,合该得到最好的一切,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享受所有人的敬畏——哪怕这份耀眼会带来危险。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既因给了她至高尊荣而将她置于险境,又因无法忍受她受丝毫委屈而绝不肯降低她的地位。 他天真且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爬得够高,手段够狠,权力够大,扳倒皇后和太子一党,就能打破人们对暮雪的出身的成见,就能让她正大光明的站在他的身边。 但他在提升自己实力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规矩礼法的朝臣,当他们看到他所展现出来的能力的时候,他们也在背后默默估算着他这位亲王的价值。 他们趋之若鹜,并非出于对他个人的认可或对他情感的尊重,而是看中了他所能带来的政治资源和人脉便利。 至于他对暮雪的感情,他们也不会认可,更不会在乎。 他们在乎的,从来就只有宁王妃那个位置!以及,自家的女儿有没有机会坐上去! 因此,他们对暮雪的成见,从来都不是她那点微末的出身,而是她能够轻而易举的就能够得到他们处心积虑,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同时那些高门贵女嫉妒的,也并非是他给予暮雪的那份深情与独宠。 更让她们意难平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公感。 在她们的观念里,婚姻首先是和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是资源与权力的交换。她们自身,以及她们未来的夫婿选择,都被置于这套价值体系中考量。她们习惯了这种规则,甚至视之为理所当然。 然而,暮雪的出现,却仿佛给了她们这套生存规则一个嘲讽的耳光。 她无需父辈在官场倾轧半生,无需家族付出任何政治代价,仅凭宁王个人的一点“偏爱”,便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并为之付出巨大努力的位置。 这让她们的努力与苦心,都显得像个笑话。 同时,萧御锦当初想要通过努力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的想法,在朝堂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努力非但没能改变世人的偏见,反而让宁王妃那个位置显得更加诱人,引来了更多贪婪的目光。 这无异于是亲手将暮雪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风口浪尖上。 各方势力见他小有成就,便千方百计的往他身边塞人。 他父皇那边,对于各方势力往他府上塞人的举动,竟是一一应下,乐见其成。 萧御锦看着这愈发失控的局面,想收手,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被送来的人,背后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贸然拒绝任何一方,都可能被视为轻视和羞辱,瞬间树敌。 他不得不权衡利弊,接纳她们,换取暂时的安稳和支持。 从而壮大自己的力量。 来与太子一党抗衡。 但同样代价也很大,他的势力在扩张的同时,他的后院也变成了一个战场。 她们带着家族的野心而来,目标明确——争宠、排挤林暮雪,最终夺取那正妃之位。 为家族争光。 他不得不周旋其中,一边汲取政治养分来与政敌抗衡,一边又疲于防范来自“自己人”的暗箭。 暮雪却偏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诊出了身孕。 第90章 老奴的背叛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御锦心头猛地一颤,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更沉重的忧虑死死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府里那些新来的女人个个虎视眈眈,她们心里的那点儿盘算,萧御锦一清二楚。她们巴不得把暮雪从宁王妃的位置下去,好自己顶上。 随后,暮雪怀孕的消息在后院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本就盯着王妃之位、嫉恨她独占恩宠的女人们,此刻更是恨得牙痒。先前或许还只是不甘和嫉妒,如今暮雪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却成了她们最直接的威胁。 若让她生下儿子,那便是嫡长子! 即便她出身卑微,但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她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再也难以撼动。那时,她们所有为家族付出的牺牲与算计,都将化为泡影。 她们出生高贵,娇生惯养,心中也曾有过对良人的憧憬。 然而,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们失去了婚姻自由,被当做棋子送入这深宅大院。 在这里,她们每日都要对着萧御锦这张冷峻不耐又审视的脸,强挤着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即便内心对他那阴郁的性子惧怕,厌恶,即便清楚他心里只有王妃林暮雪,她们也得忍着恶心,曲意逢迎。 更难以忍受的是,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承受他毫无温存可言、甚至可能带着发泄意味的亲密。每一次接触,都清晰地提醒着她们——自己只是一件工具,一个用来发泄欲望、或许还能用来生育子嗣的物件! 而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屈从,让她们在嫉妒暮雪的同时,内心也积压着对萧御锦的怨怼和对自己处境的不甘。 她们为家族付出了这么多,自然期待着相应的回报。 比如那个尊荣的王妃之位,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 然而,林暮雪腹中的孩子让她们的付出仿佛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但她们又怎甘心自己血本无归? 她们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用尽手段除掉林暮雪和她腹中的孩子。 但萧御锦又怎会让她们如愿? 于是他立刻下令,王妃所有饮食药物一律由他最信任的心腹李嬷嬷亲自经手,外人送来的东西更是查了又查,直到完全放心才让她碰。 可即便如此,暗地里的手脚还是防不胜防。 那日,他恰好公务不太繁忙,回府比平日早了些,但那日他心中莫名不安,便特意请了信得过的太医一同回府,想再为暮雪请个平安脉。 刚踏入院门,便见暮雪正依着惯例,准备饮用丫鬟端上来的安胎药。那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气味,一切看似如常。 就在暮雪伸手欲接过药碗的刹那,萧御锦身边那位经验老道的太医忽然鼻翼微动,眉头骤然锁紧,急声低喝:“且慢!” 萧御锦脸色瞬间铁青,一步上前夺过药碗,递到太医面前。 神色凝重的问:“这药有什么问题?” 梁太医掏出银针探入碗中,只见那雪亮的针尖迅速泛起一层乌青色! “王爷!此药中掺了极阴寒的损胎之物!量虽微,但日积月累,后果不堪设想!”梁太医的声音发颤。 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气的当场砸了碗,眼底杀意翻涌。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着照看暮雪的李嬷嬷。 李嬷嬷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这个举动让萧御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李嬷嬷可是从他六岁被接到许贵妃宫里起,就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人。 他早就把她当成了半个亲人,心里也是实打实地信任着。 他以为这深宅大院里,唯有她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甚至将守护暮雪这般重任托付给了她!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信任可靠的人,竟然也会背刺他,把毒手伸向了他最在乎的人! 若背后无人指使,她绝无胆量独自去谋害一位怀有皇家子嗣的王妃。 “拖下去!”萧御锦闭了闭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只有滔天的杀意:“杖毙!”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先去审问她幕后主使。此刻,他需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宣泄内心的恐惧和愤怒,也以此来警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敢动他妻儿者,唯有死路一条! 此刻,他心中最后那点痛心和犹豫也消散的干干净净了。 然而,他又一次低估了人性! 就在侍卫上前要拖走李嬷嬷的刹那,死亡的恐惧压垮了她。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开来,猛地扑倒在地,朝着他所站着的方向疯狂磕头,涕泪横流地尖声叫道:“王爷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对王爷、对王妃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定是有人陷害老奴!那药…那药老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王爷!” 萧御锦看着她这番看似情真意切的表演,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不知?”萧御锦居高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嬷嬷,你伺候本王多少年了?” 他缓缓踱步,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嬷嬷闻言微微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回答:老奴…老奴自王爷六岁起就在身边,至今已有十载……” 萧御锦骤然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厉:“十年!” “你伺候了本王十年,会看不出药材被人动了手脚?会闻不出那碗药里多出来的阴寒气味?!”他猛地停步,转身逼视着她,声音突然拔高:“本王看你不是不知,你根本就是心知肚明!” 李嬷嬷被他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吓得一哆嗦,噎在原地,脸色惨白。 只听萧御锦又道:“你若现在说实话,本王还能给你个痛快!” 李嬷嬷嘴唇哆嗦,却咬死了不敢开口。 萧御锦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你那个在城外庄子上当差的儿子……听说,前几日刚得了个大胖小子?”说到此处,他注意到李嬷嬷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紧接着又道:“本王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贺喜。” 李嬷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极致恐惧: “王爷!不关他的事!求您——” 萧御锦打断她,声音骤然变冷,如冰刀刮骨:“闭嘴!” “你以为,替那人扛下所有,她就会念你的好,保全你和你那宝贝孙子?”他冷笑一声:“蠢货。本王若此刻将你捆了送到她院里,你猜,她是会救你,还是会第一个亲手掐死你,好永绝后患?” 李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被说中了最深的恐惧。 萧御锦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脸上,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 “本王念你十年苦劳,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说实话,本王给你个体面,祸不及你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若再有半字虚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你家,就此绝后。” 第91章 失望 屋内突然静得可怕。 李嬷嬷瘫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她知道,萧御锦什么都清楚了,她此刻在他面前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之所以敢动手,是凭着一丝侥幸的,那药里的手脚做的极其隐蔽,分量微乎其微,非医术高明的人很难察觉。 即便每次太医来为林暮雪请脉时都难以察觉异样,她也清楚王爷根本不懂医术。就算王爷日日守在身边,也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她若是哪日不小心滑了胎,也只会被当作是身子虚弱所致。从王爷六岁起,她就一直跟在王爷身边了,王爷一向信任她,自然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之所以选择帮柳氏除掉林暮雪这个心头大患,一来是因为她压根瞧不上林暮雪这个王妃,甚至是嫉妒与不甘心。她女儿和林暮雪明明是一样的出身,凭什么就只有林暮雪就能当上宁王妃?而自己的女儿却只能嫁给一个马夫。都是贱婢的命,凭什么她就可以一步登天! 若是王爷只让那林暮雪做个通房丫鬟,哪怕是个得宠的侍妾,她心里反倒不会像现在这么憋得慌,这么嫉妒得抓心挠肝。 通房侍妾,再得宠也就是个高级点的玩意儿。 可偏偏王爷给了她正妃的尊荣! 她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服侍的不是金尊玉贵的娘娘,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小姐,早就习惯了贵人们的气派。如今却要她天天对着一个和自己出身差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的乡下丫头点头哈腰,听她使唤,这让她心里头憋屈得厉害。 每次给林暮雪行礼,听她吩咐,仿佛有人在抽她的耳光。那点伺候贵人养出来的、可怜的体面,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这种说不出口的羞辱感,像根毒刺,日日扎在她心上,让她对林暮雪那点本就不多的恭敬,彻底变成了嫉恨和轻视。 二来,她冷眼瞧着,柳侧妃娘家势大,父亲是手握实权的兵部侍郎,在朝中树大根深。 而林暮雪呢?除了王爷那点不知能持续几时的“宠爱”,身后空空如也。在这吃人的王府、势利的朝堂,将来这宁王妃之位,必定是柳侧妃的!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现在投靠柳侧妃,等将来柳侧妃正位中宫,还能少了她的好处? 所以她平日里伺候林暮雪也不尽心,在她的心里,她从未把林暮雪当做主子看待,每日给她送药,刻意拖拖拉拉,晚那么一刻半刻。 林暮雪当然能看得出她那点儿刻意刁难的心思,可她念着这位老嬷嬷是伺候萧御锦长大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不愿让本就政务繁忙的王爷再为后宅这些琐事烦心。于是每每都忍了下来,只装作不知。 然而,林暮雪的忍让和善良,落在她的眼里,却成了懦弱可欺和“上不得台面”的证明。她非但不曾收敛,反而越发觉得这王妃性子软、好拿捏,更加变本加厉地刁难起来。 甚至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今日亦是如此。 她清楚的知道王爷每日归府的时辰,想着等王妃用完药,自己正好收拾完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可人算不如天算。 王爷今日竟然回来的这么早,并且还带回了太医院的院判梁太医。 做贼心虚的她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王爷平日回来,身边跟着的多半是寻常太医,今日怎么把梁太医给请来了? 难道王爷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正想着,梁太医的一声且慢打断了她,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儿将碗摔了! 就算她当时手快,侥幸摔了那碗药,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梁太医何等老辣,只需一眼一嗅,那药汁的色泽、气味中细微的异常,早已被他看在眼里。证据已然入了他眼,摔碗不过是欲盖弥彰,反而更会引得王爷怀疑她是做贼心虚。 只怕下场会更惨!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她浑身发冷。 她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平日里因着那点轻视和怠慢,总是拖拖拉拉,很晚才将药送去。 若是她今日像寻常下人一样,准时甚至提早将药送去,此刻王妃早已服完药歇下,碗盏也收拾干净了。王爷即便带着梁太医回来,也只能诊个平安脉,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真是自作自受! 她原以为能强装镇定,瞒天过海。 要是问起来,咬死不承认!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萧御锦的目光扫向她时,竟是刺骨的杀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控制不住地就是一个哆嗦! 她这反应太快太突兀,恰恰将她那份做贼心虚,暴露无遗! 根本无需任何言语,她身体的本能恐惧,已经替她招供了。 萧御锦眼底的杀意因此更加浓稠冰冷——果然是你。 片刻的死寂过后。 萧御锦见李嬷嬷仍咬牙硬撑,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冰冷:“李嬷嬷,本王六岁到母妃宫中,是你给本王端的第一碗羹。”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就是这般回报本王的?这般对待一个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嗯?” 这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温情,反倒浸满了巨大的讽刺和失望。他并非想用旧情打动她,而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看着自己长大、曾给予过些许温暖的人,毫不犹豫地背叛和算计了。 这让他觉得心寒,甚至是荒谬! 第92章 再一次低估了人性,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然而,正处于极度恐惧中的李嬷嬷,听到“孩子”二字,又感受到王爷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她完全曲解了萧御锦的意思。 她以为王爷提及旧情是假,真正的威胁藏在后头——是在用她那儿子的性命、尤其是她那刚出世没多久、看得比命还重的宝贝孙子在警告她! “王爷!不要!求求您!祸不及幼儿啊王爷!” 她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任何隐瞒,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喊出来:“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是柳侧妃!全是柳侧妃逼老奴干的!她拿我孙儿的命要挟…老奴鬼迷心窍…老奴对不起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那什么都不懂的孙儿吧…呜呜…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王妃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将柳侧妃如何威逼利诱和盘托出。 萧御锦闻言,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变得阴鸷。 祸不及幼儿! 他在心中反复斟酌这四个字,不禁冷笑出声。 原来她误以为他会真的要了她孙儿的命! 思及此,萧御锦缓缓站起身。 此刻,屋内只剩下李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磕头声。 萧御锦的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待她哭诉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所以,”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李嬷嬷心上,“柳侧妃拿你孙儿威胁你。” “你便选择了……毫不犹豫地……将毒手伸向本王怀有身孕的妻儿?” 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抖成一团的李嬷嬷。 “本王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扭曲的质问,“她威胁你!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来找本王?!为何不告诉本王?!” “难道在你李嬷嬷眼里,本王就如此无能,如此护不住一个效忠多年的老仆之家?竟让你觉得……唯有顺从她柳氏,你那孙儿才有一线生机?!” “还是说——”他的话音猛地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开她的心,“你打心底里就觉得,本王那未出世的孩子和他母亲的性命……根本抵不上你孙儿一根指头?!值得你毫不犹豫地拿来换?!” 萧御锦那一声比一声冷的质问,像重锤般砸在李嬷嬷心上,最终那句“抵不上你孙儿一根指头”更是让她浑身一颤,心底最后那点遮羞布被彻底扯下。 李嬷嬷一下子瘫软在地,心知死期已至,反倒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她抬起浑浊的泪眼,不再看王爷,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渗人的怨毒: “王爷既都明白了,老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瘫在地上,声音嘶哑:“老奴就是心里不痛快…老奴与她同样的出身,老奴的女儿也和她是同样的出身,凭什么她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我的女儿就得在泥里挣扎…” “柳侧妃是拿捏了我儿子的短处…可老奴心里…也确实觉得,若是柳侧妃那样出身高贵的人做主母,对这王府、对老奴这样的下人,或许才是好事。” 但正是李嬷嬷临死前的这句“柳侧妃那样出身高贵的才该是主母”,让萧御锦无比清晰地看透了这些所谓高门贵女对权势的贪婪算计。 此后十多年,纵使林暮雪早已香消玉殒,萧御锦也再未立过正妃。 那些空悬的尊荣,成了他对抗这冰冷算计最固执的沉默,也成了他对亡妻一种偏执的祭奠。 而此刻,远在自己院中做着王妃美梦的柳侧妃尚且不知,她花重金买通、寄予厚望的棋子,非但没能替她铲除障碍,反而因为口无遮拦的招供,彻底斩断了她通往正妃之位的所有可能。 李嬷嬷喘了口气,眼神灰败:“老奴糊涂,只想着替儿孙谋条出路…觉得这买卖值得赌一把。”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只恨…时机不巧,被王爷撞了个正着…” 萧御锦听完她这番说辞,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暴怒,从脚底直冲头天灵盖。 他起初只当是李嬷嬷惧怕柳侧妃的权势,救子心切,是见他羽翼未丰,担心他护不住她的孙儿,才被迫屈从。 可万万没想到,她内里竟藏着如此肮脏龌龊的心思!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些年对自己那点看似真心的照顾和关怀,并非源于任何温情,仅仅是因为他是尊贵的亲王!她伺候的不是他萧御锦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权势和地位! 而她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践、甚至谋害暮雪,也仅仅是因为嫌弃暮雪的出身!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深宫人心里能阴暗肮脏到何种地步。 这认知比任何政敌的刀剑都更让他感到心寒和疲惫。 他挥了挥手,连再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早该想到的。 李嬷嬷对他百般讨好,曲意逢迎,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后亲王的权势和能带来的好处罢了。 或者是许贵妃的尊荣。 当初生母还在世时,他和母亲在宫中活的战战兢兢的,那个时候,愿意伺候他们母子二人的下人也只有跟随母亲一同入宫的那个嬷嬷和丫鬟。 就连父皇也很少来看母亲和他。 只因母亲身份低微。 而如今,他出宫立府,并封了亲王,是因为许贵妃出身高贵,他才得到了父皇的封赏。 经过这件事后,萧御锦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人,另一种人,是踩着别人的人,他萧御锦今后只做后者! 然而十年后,命运仿佛对他又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十年后,当他已然权倾朝野,站到了当年难以企及的高度时,他却偏偏又遇上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可这个女子,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她对他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是令人敬畏的地位,全然瞧不上眼。 甚至他背后那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庞大势力,在她眼中,似乎也成了某种俗不可耐的象征。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甚至带点疏离的审视。 并且,最要命的是,这女子在瞧不上他所有的一切的同时,竟还钟情于别的男子。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拼尽一生争来的权势地位,在他最想得到的女人面前,突然变得一文不值,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他闭了闭眼,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那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在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 “带下去,杖毙!” 他的声音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感情 。 侍卫闻言,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李嬷嬷迅速向外拖去。 这一次她没在挣扎。 萧御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哀嚎声,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萧御锦这才猛地想起还在榻上的林暮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她,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戾气,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寻求些许慰藉或认同的渴望。 然而,他撞上的,是一双冰冷、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眼睛。 暮雪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护着小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戒备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他果断处置恶奴的感激,只有纯粹的、仿佛被吓到的恐惧。 第93章 处置柳侧妃 他以为暮雪是被方才血腥的场面吓坏了,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走到榻边,放柔了声音想去哄她:“暮雪,别怕,没事了,那个恶奴……”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声音沉肃:“禀王爷,李嬷嬷已杖毙。” 萧御锦抚向暮雪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被处理完毕。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侍卫,目光仍落在暮雪苍白失神的脸庞上,只是唇角抿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淡漠地下令: “嗯。” “把尸体拖到柳侧妃院里。” “告诉她,本王……随后就到。”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暮雪,极力将语气放得温和:“阿雪,没事了,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冰凉的额角,“为夫去去就来。” 他替她掖好被角,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柳侧妃院内 柳侧妃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她心情颇好,甚至带着几分对未来正妃之位的憧憬。 忽听外面一阵骚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殿门便被猛地推开!萧御锦一身寒气地大步闯入,身后跟着的侍卫竟将一具血肉模糊、草席裹着的尸体重重扔在了厅堂中央! 那草席散开,露出李嬷嬷那张死不瞑目的惨白面孔! “啊——!”柳侧妃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玉箸“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萧御锦:“王…王爷…这是…” 萧御锦根本不理她的惊慌,目光阴鸷的扫过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个恶奴,”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刚才,全招了。” 柳侧妃浑身一颤,强装镇定:“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妾身听不懂…这老奴犯了事,怎敢胡乱攀咬…” 萧御锦嗤笑一声,打断她,一步步逼近,一字一顿道:“听不懂?” “柳临风把你送进来,是让你来争、来抢,是让你来当本王的一条狗!” “可没让你这条狗…反过头来,咬本王的人!” “柳侧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充满了讥讽,“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谁才能决定你的生死?” 柳侧妃被萧御锦那句“一条狗”骂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看着地上李嬷嬷那可怖的尸体,再对上萧御锦那双毫无温度、只有杀意的眼睛,终于彻底意识到,王爷是真的动了杀心,根本不顾及她父亲的颜面!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扑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尊严,一把抱住萧御锦的腿,涕泪横流地哀声乞求: “王爷!王爷!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求您…求您看在妾身这些时日…舍身伺候您的份上…饶过妾身这一次吧!” 她仰起头,试图用残存的、自以为是的“情分”来打动他:“妾身…妾身毕竟也是您的人啊…王爷…” 萧御锦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柳侧妃,一想到她竟敢买通李嬷嬷对暮雪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下如此毒手,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眼底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她拖出去立即杖毙! 这杀意如此汹涌,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 他不能。 现在还不能。 萧御锦知道留着她是个祸根,她能对暮雪下第一次毒手,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她活着,就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危险的存在。 但眼下,他还不能彻底拔除她。 念及她父亲柳临风手中还握着的兵部权柄。 为了大局,为了最终能彻底铲除太子党,他此刻还需要柳临风那份力量。此刻杀了柳氏,无异于与柳家彻底决裂,前功尽弃。 得不偿失。 巨大的愤怒与冰冷的算计在他体内疯狂拉扯,最终,那极致的暴怒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只剩下骇人的平静。 “拖下去。”他冷冷的吩咐道:“禁足!罚奉一年,吃穿用度一律减半!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他留了她一条命。 却让她活得比死了更煎熬。 接下来的日子,她将过着紧巴巴、甚至需要看下人脸色才能得到基本供给的日子。往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这不是简单的惩戒,萧御锦此举,是一场直白的羞辱和地位的宣告。 每一条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柳氏,她柳侧妃,如今在这宁王府里,连个体面的物件都算不上。 只能像件被厌弃的垃圾一样,在角落里慢慢烂掉。 萧御锦用这种冷酷的处置方式,将她踩进泥里。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当她被侍卫毫不留情地从地上拖拽起来时,那张原本娇艳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内心却被滔天的不甘和怨毒吞噬着。 她可是柳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父兄在朝中手握实权,她的人生本该是嫁给门当户对的权贵,做风风光光的正室夫人,延续家族的荣耀! 而现在竟被一个低贱的丫头逼到这般境地! 凭什么王爷为了那样一个女人,竟丝毫不顾念柳家的势力和她往日的情分! (尽管那情分多半是她自以为是的) 她心里没有半分悔过,她甚至觉得,若是没有林暮雪,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她早已是尊贵的宁王妃了! 然而萧御锦竟允许一个贱婢爬到她头上! 第94章 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一条生路 侍卫上前一步,低声请示:“王爷,李嬷嬷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萧御锦的目光从柳侧妃被拖走的方向收回,落在殿角那具已无声息的尸体上,他沉默了一瞬,道: “抬下去,葬了。” “寻个僻静处处置干净,别污了王府的地。再给她她家里捎个信,”他语气淡漠,如同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说她急病去了。另拨二十两银子,当作抚恤。” 这老奴的背叛,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这番处置,并非出于怜悯或旧情。 王府内宅阴私,杖毙老奴,传出去徒惹笑话,更会授人以柄。低调安葬,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维护王府乃至皇家的体面。 况且,直接仍去乱葬岗固然解恨,但如果这么做,会寒了其他下人的心 显得他过于刻薄寡恩,他这般处理,看似“仁至义尽”,却也能最大限度地平息事端,避免节外生枝。 侍卫垂首领命:“是,王爷。” 萧御锦不再看那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萧御锦处理完这些事,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踏入了暮雪的内室。 他还未来得及换上温和的面孔,便见暮雪拥被坐在榻上,脸上一片死寂。 她察觉到他进来,她抬眸看着他,未等他开口,她却道:“王爷,”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送妾身离开王府吧。” 萧御锦闻言,浑身一僵:“你…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去抓她的肩膀,“暮雪?你可是吓糊涂了?方才的事已经了了,那个恶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暮雪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疏离和决绝。 暮雪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随便安置在京郊哪处庄子上都好,清静些…让我的孩子…能安生活下去。” “她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不是“王爷的”,甚至不是“这孩子”。 而是她的。 这个词,轻飘飘地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却仿佛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已然在心理上,将她和孩子与他彻底剥离了开来。 她不再认为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不再期待他作为父亲的庇护。她只将这孩子视作她自已的责任,她自已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唯一,而与他萧御锦,再无瓜葛。 她抬手,极轻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是她如今唯一的牵挂。她的目光里没有赌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彻底看清现实后的绝望和恳求。 她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这王府,她待不下去了。这里的荣华富贵她不要,这里的恩爱眷宠她也不敢要了。她只要她的孩子能活着,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平安长大。 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萧御锦痛彻心扉。他方才所有的杀伐果决、所有的权衡算计,在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她却只觉得这里是最危险的囚笼。 良久,她抬起眼,直视着萧御锦骤然痛楚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到如今,妾身才真正看明白,您不属于妾身一个人,您属于这王府,属于朝堂,属于太多人和事。而妾身和这个孩子……或许并不在您能完全护住的范围里,甚至……还会成为您的累赘,让人拿来攻讦您。”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思来想去,妾身还是决定求您一件事——求您放妾身离开吧。” “不必荣华富贵,只求您给点儿银子,让妾身能带着孩子寻个僻静地方安身立命,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她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疏离又决绝的礼,“求王爷……成全。” 这番话,是她对这段感情、对这座牢笼般的王府最后的告别。 萧御锦听到她决意离开,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最近的冷落和後院的纷扰。他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自我检讨: “是不是…是不是后院的女人越来越多,让你心里委屈了?”他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妒忌或撒娇,那至少证明她还在意。 “是本王不好……” “暮雪…我冷落你,并非故意…”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让她明白他的处境,“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与太子党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我实在是挪不开身…” 他甚至带着点急切地补充,仿佛这样能证明什么:“与你相处的那些时辰…都是我…都是我硬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苍白。他知道,这解释改变不了她身处险境的事实。 暮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王爷的不易。” 她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疏离。 萧御锦心慌意乱之下,竟脱口而出一个连自己都知道近乎不可能的承诺:“若你不愿意,”他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得近乎卑微,“本王可以不与她们来往! 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本王都可以遣散!只要你留下…只要你肯留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那些女人背后牵扯着无数朝堂势力,岂是说遣散就能遣散的? 林暮雪听到他这近乎孩子气的承诺,非但没有感动,眼底反而涌起更深切的悲凉和一丝无力。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妾身离开,不是因为求不得独宠,”她再次清晰地剖白,“而是因为…妾身没有显赫的家世,即便您给了独宠,妾身也承受不起其后的代价。” “萧御锦,”她突然罕见地直呼其名,“你不要再胡闹了。”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如果真的为了我遣散了后院,没了可以依仗的权势,你如何能活得下去?”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地位,你的安危,甚至你偶尔能护一下我的能力,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你的权势之上?若是为了我,自断臂膀,失了那些朝臣的支持,惹怒了陛下……到时候,别说护着我,就连你自己,都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他:“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你的兄弟,你的政敌,会放过你吗?没有了权势,你什么都不是!我们……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所以,别说这种傻话了。”她的语气最终软化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答案是不能。”她替他做了结论,“所以,放我走吧。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最好的一条生路。” 第95章 离心(一) 林暮雪的这番话,他心中不愿承认却也心知肚明。 他身处其中,却比她更加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更明白自己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处处掣肘,如履薄冰。 他的权势,他的地位,是盔甲,也是枷锁。他能用这权势得到她,却也可能因这权势最终失去她,甚至护不住她。那些他为了巩固地位而纳娶的女人,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关系,此刻都成了横跨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正因为他心里也明白这些道理,她的决绝才更让他痛彻心扉,恐慌如潮水般灭顶。 即便去意已决,林暮雪却依然替他考虑得周到深远。 甚至在他情绪失控、口不择言地许下那“遣散后院”的荒唐承诺时,她都没有顺势而下,没有利用他片刻的软弱与疯狂来为自己争取那看似触手可及的、虚假的独宠和短暂的胜利。 她反而用冰冷的理智,亲手戳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太清楚了。失去权势庇护的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她爱他,竟爱得如此清醒,如此克制,又如此深远。 她不要他为了她众叛亲离,不要他为了她自毁前程。她选择独自带着孩子默默离开,将所有的危险和是非一并带走,只求换他一个朝堂安稳,余生无虞。 就算理智一遍遍劝自己放手,可情感上,他半分也舍不得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暮雪……”良久,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别这么说……总会有办法的……你再信我一次……” “你现在身子重,经不起奔波。一切等你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好不好?” “若你能为本王生下个男孩儿…那就是王府的嫡长子,是你将来的依靠。有了子嗣傍身,即便离开,你后半生也有了倚仗,岂不是比现在孤身一人更好?” 这话听起来处处为她着想,体贴入微,实则是在用孩子和模糊的“将来”捆绑她,拖延时间。他深信,只要孩子落地,有了血脉羁绊,她必定舍不得离开。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稳住她。 他说着,再次试图靠近她,想将她拥入怀中,然而暮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甚至没有躲避,但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却自己颤抖着停住了。 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扎心! 暮雪听到他这番充满算计的“安抚”,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王爷。”她轻声提醒,用的是尊称,“您心里清楚的。” 她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您说的这些,妾身都想过。可是王爷,等孩子生下来,真的会更好吗?” “若真是个男孩,”她目光清冷,直视着他,“王府嫡长子,何等尊贵,又何等显眼?到那时,妾身还能轻易离开吗?您……真的会放手让王府的嫡长子流落在外吗?那些盯着您、盯着这孩子的人,又会放过我们母子吗?” “只怕到了那时,我们母子会陷入更深的泥潭,成为更多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现在离开,尚且能悄无声息。若等孩子落地,一切就都晚了。” 她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心底最隐秘的算计被她一语道破,心中更是悲凉。他还在用缓兵之计,还在试图用孩子拴住她。 “至于依靠?”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在这吃人的地方,子嗣首先是筹码,是工具,然后才可能是孩子。妾身不敢指望一个婴儿成为倚仗,妾身只希望……他能远离这些,做个普通人,平安长大。”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也彻底斩断了他所有拖延的借口,“妾意已决。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妾身从未求过您什么的份上,成全妾身这一次。让妾身……在孩子出生之前,离开吧。” “这是妾身,唯一能为自己和孩子争的一条生路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清晰,冷静,不留丝毫余地。 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太聪慧了。 她和这京城里的那些珠环翠绕、说话总带着几分弯弯绕绕的贵女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 她说出的话总是恰到好处,能在他被朝务缠得心烦意乱时,寥寥数语便让他豁然开朗。她懂得他笑容背后的疲惫,也明白他沉默之下的压力。与她相处,不必费心猜测,无需刻意维系,是一种难得的轻松与愉快。 当初让他倾心的,也正是这份不掺假的聪慧与明白。在她身边,他可以暂时卸宁王的威仪与心防,只做一个有些疲惫的普通人。 可偏偏这样一个女子,与他身份悬殊,如同幽谷芝兰误入锦绣樊笼。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也不是显赫的权势,或许最初,只是一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简单期盼,一份能安心度日的平静。 他给她尊荣,给她宠爱,却独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安全与安宁。他亲手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却无法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这爱,成了刺向她的刀,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利剑。 他所给予的,与她所承受的,何其不对等。 她回报他的,却是直至最后都在为他考量的清醒和放手。 这份好,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讽刺,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宁愿她怨恨他、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冷静地、体贴地、彻底地……离开他。 这让他所有的挽留和辩解,都变成了可笑又可怜的无理取闹。 他看着她平静却决绝的眼睛,那里面的哀莫大于心死,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恐慌。放她走?让她和孩子独自去面对未知的风险?不!绝无可能! 第96章 离心(二) 他猛地向前,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抓住暮雪纤细的手臂,“不!”这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斩钉截铁,“我不准!你哪里都不准去!” 暮雪被他抓得生疼,微微蹙眉,眼神却无波无澜,只静静看着他的失态与慌乱,他的……自私。 萧御锦彻底破防了! “这就是你的家!你是本王的女人,怀的是本王的孩子!就该待在本王身边!”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却又因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而心口剧痛,语气不由自主放软,却依旧强硬,“离开王府?外面世道艰难,你一个弱女子如何立足?谁能护你们母子周全?难道离了王府,就真能平安了吗?” 他深吸气,试图让话听起来更合理:“待在本王身边,才是最大的安全!今日之事是本王疏忽,以后绝不会再发生!本王会加派人手,所有饮食用度严格查验,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暮雪轻轻摇头,唇边苦涩更深:“王爷,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千日防贼,终有一疏。妾身……真的累了。” 她抬起眼,目光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就说今日,柳侧妃买通了李嬷嬷,若非王爷恰巧及时赶回,此刻等待妾身的,会是什么?是一碗落胎药?还是一碗毒药?” 每一个假设,都让萧御锦的脸色白上一分。他当然知道答案,这后院里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的方法太多了。 “这一次,王爷救下了妾身。那下一次呢?”她声音轻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下一次若是夏侧妃、李夫人,用了更隐秘、更周全的法子,王爷还能每一次都恰巧赶到吗?” “妾身不敢再赌了。”她抚着小腹,那里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恐惧之源,“每一次侥幸过后,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恐惧。不知道下一次暗箭何时来,不知道王爷下一次是否还能及时出现……这种日夜悬心的日子,比直接杀了妾身更折磨人。” “王爷,”她看着他,眼中是恳求,更是决绝,“您就当可怜可怜妾身,放过妾身吧。妾身只想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粗茶淡饭,了此残生。这王府的富贵,妾身真的要不起,也不敢要了。” 萧御锦听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口。他知道她说的都对,这王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今天能拦下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想到她可能会遭遇的那些不测,他就浑身发冷。可一想到要放她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心里又像被挖空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知冷知热、能说几句贴心话的人。她不像别人那样怕他、奉承他,她是真的懂他那些没法跟人说的烦闷。有她在,这冷冰冰的王府才像个家。 现在她也要走了。 “不行……”他摇着头,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可还是忍不住抓住她冰凉的手,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你别走……我再多派些人守着你,最好的大夫也请来府里守着……我……”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她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后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根本不信这些。 他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想起她刚才说的“累了”,心里揪着疼。是他没护好她,才让她吓成这样,怕成这样。 可现在她不要他护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最后只无奈的化作了一句:“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问得自私,可他真的不知道,没了她,往后这漫长日子该怎么过。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后怕,终于冲破了强装的平静。 “萧御锦!”她声音不大,却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当初就不该攀附你!我更不该对你心存妄想!” 这话又狠又绝,像一盆冰水,浇得萧御锦浑身冰冷,连指尖都麻了。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彻底的醒悟和愤怒:“我早就该在察觉心意的时候,就一走了之!离你这王府远远的!离你这尊贵的王爷远远的!” “若不是我当初贪恋你那一点温情,舍不得走…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又何至于让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活得这般提心吊胆?!” 萧御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她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开始,将他们的感情定义为一场不该发生的、致命的错误。 她后悔爱过他。 她后悔留下。 她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他。 这种否定,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萧御锦无法承受。 然而,就在那灭顶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一股奇异的冷静却骤然从心底升起。他看着她激动发颤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她真正的后悔。 这是她的最后一招。 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放手,也在斩断她自己最后一丝留恋。 她怕他再挽留,怕自己再心软,所以宁可把过往一切都说成是错的,是孽,也要彻底断了这念想,换一个离开的决心。 当然,他岂会让她如愿! 萧御锦眼底那刚刚升起的悲凉和无力瞬间被一股更深沉、更偏执的疯狂所取代。他明白了她的意图,但那决绝的姿态非但没有让他放手,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占有和掌控欲。 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手?想斩断一切离开? 休想!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那眼神里翻滚着浓烈的痛楚、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执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一别两宽?”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暮雪,你告诉我,怎么个一别两宽法?” 他伸手,不是去抓她,而是猛地指向她的小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制:“这里怀着的是我的种!是我的血脉!你告诉我,带着我的孩子,你要怎么跟我一别两宽?嗯?”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语气又急又厉,带着一种疯狂的占有:“你生是我萧御锦的人,死是我萧御锦的鬼!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这孩子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跟我撇清关系!”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榻上,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偏执: “你不是后悔遇见我吗?不是后悔留下吗?我告诉你,晚了!” “从你招惹我的那一天起,你就别想逃!这辈子都别想!”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算这王府是刀山火海,你也得陪着我一起熬着!想独自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去过清净日子?林暮雪,你做梦!” 他喘着粗气,眼底一片猩红,那疯狂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完全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死死攥住最后所有物不肯放手的疯子。 “我不会放你走的,死也不会。”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萧御锦疯狂偏执的宣言。 林暮雪的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男人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彻底看清后的冰冷和绝望。 “萧御锦,”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嘲弄,“你疯了。” 她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这个男子绝非表面那般偶尔流露的温和,他骨子里藏着的是不容忤逆的专制和疯狂到极致的占有欲。他爱你时,可以将你捧上天;可他若不愿放手,那便是毁天灭地也要将你囚在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看着他猩红的、充满掠夺意味的眼睛,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悲,“和那些强取豪夺的匪类有何区别?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 “你的爱,就是不顾我的死活,不顾孩子的安危,只为了满足你那可悲的占有欲吗?”她字字诛心,将他那疯狂的表白撕扯得鲜血淋漓,“你这不是爱我,你是恨我!恨我不能像个物件一样乖乖任你摆布,恨我居然还想有自己的活路!” 萧御锦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猛地转回头,眼神更加骇人,那里面翻滚着受伤的野兽般的凶光。他一把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对!我是疯了!”他低吼着,承认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我就是恨!恨你一门心思想要离开!恨你宁可后悔遇见我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要强取豪夺!我就是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你恨我入骨,你也得待在我身边!” 他的理智彻底被疯狂的占有欲吞噬,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掠夺本能。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就算你死,也得死在本王身边!” 第97章 离心(三) 林暮雪被他眼底的疯狂吓得脸色惨白,手腕上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听着他一句比一句更骇人的话语,心如死灰。 “你…”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心里想什么?”他猛然凑得极近,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和疯狂:”本王没兴趣!” “只要你的人安安分分待在这四方天地里,占着这名分,生下这孩子,就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 林暮雪闻言,浑身剧烈一颤,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他的爱人,只是他一件不容丢失的所有物。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她此刻又怒又悔。 当初真是昏了头,信了他那些裹着蜜糖的砒霜! 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这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比谁都明白我现在怕得浑身发冷! 利害关系她都摊开摆他眼前了,这疯子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这变态就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疯狂的占有欲,死抓着她不肯放手。他宁肯让她烂死在这宁王府里,也绝不放她一条生路。 “你放开我……”她突然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嘶哑的厉害:“萧御锦,我恨你…我也恨我自己…” 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把他那层温润皮囊当了真。 更恨自己那时心软,察觉到自己对他动了心的时候,没能狠狠心一走了之,结果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萧御锦听见那个“恨”字,心口像是被淬毒的冰锥猛地凿穿,剧痛炸开。但这痛感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像兴奋剂,刺激得他眼底猩红翻涌,手臂铁箍般死死收紧,勒得她骨头咯吱作响,仿佛只有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血肉里,才能压下那灭顶的恐慌。 “恨?”他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嘴角扯出一抹癫狂的弧度,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声音又低又狠,“那就恨透我!把你的骨头血肉都刻满我的名字,梦里都只能咒着我醒来!” “但你想走?”他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按向自己,呼吸灼烫地交织,声音却冷得掉冰渣,“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也得化成灰缠着你,葬进你的棺材里!” 萧御锦从来搞不懂那些文人墨客嘴里虚无缥缈的爱情。他只知道,每当林暮雪站在他身旁时,他心里就踏实。他那颗常年浸在冰窖里的心才会感到一丝温暖。 现在这女人竟敢斩钉截铁地说要走? 一股暴戾的恐慌瞬间冲垮理智!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走。死也得死在他身边。 她虽然会恨他,可那又怎样?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 没了她在自己身边,他怕自己又变回以前那个孤零零的萧御锦!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因此要面对她更长久的冷漠和疏离……这些代价,与彻底失去她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在,心……总还有捂热的一天。若是人走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即便看着她恨自己而心如刀绞,哪怕此刻自己的行为正在撕裂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他也绝不能退让半分。 林暮雪被他箍得生疼,听着他这些疯话,心底那点残存的情意也彻底凉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抬眸看他时竟嗤地笑出声。 “王爷该不会真以为,我当初看上您这个人了吧?”她声音里带着嘲弄。 萧御锦周身气压骤降。 林暮雪却恍若未觉,字字诛心:“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等着药钱吊命,弟弟连学堂都读不起。我不过是发现,只要哄得您高兴,就能拿到不少赏钱,能让家里好过点。” “那些温顺体贴,那些倾慕的眼神,不过是窑姐哄恩客的手段罢。”她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掐住她脖颈将她掼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眼底血色翻涌! 这女人在找死。 可就在暴怒撕碎理智的刹那,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话会激怒他?除非…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些深夜为他留的灯,那些只有她察觉的疲惫,那些他溃败时她无声的拥抱…若全是演戏,还有那次,他高热不退,得了天花,这可是九死一生的绝症,且极易过人。 那段时日,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唯独暮雪,却日日守在他身边。 陪他度过了那次难关。 若没有她的照看,自己或许早已葬在了皇陵。 若这份情意是假的,她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照看他呢? 思及此,滔天怒火骤然冻结成冰。他指节仍扣着她致命处,力道却诡异地松懈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说了半天,”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不就是贪财么?” “这天下哪有人不贪财的?”他忽然嗤笑一声:“既然图的是银子,那这戏就得给本王好好演下去。” “从今日起,你安安分分顶着王妃的名头,给本王生儿育女。”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侧,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演一日,你全家富贵一日,若敢再有半分逃跑的心思,” “你可以试试,是你那双腿快,还是本王处置你全家的刀快?” “所以,”他贴着她的耳畔,下了最后通牒:“乖乖把‘王妃’这出戏给本王演好了,你生是本王的人,死,也得穿着这身王妃冠服,烂在本王的陵寝里。” “听懂了吗?”犬齿厮磨着她颤抖的耳垂,留下湿冷的触感,“你的戏台、观众、生死簿——都只能姓萧。” 第98章 女儿 这招拿她家人捏在手里,果然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林暮雪果然安静了下来,再没提过离开半个字。她依旧住在那个院子里。 见他来时,她便垂下眼睫,温顺地行礼,不多言,也不抗拒,仿佛真的认了命。 王府后院经了柳侧妃那事,又被萧御锦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暗中窥探的奴才,一时间风声鹤唳,再无人敢对暮雪和她腹中的孩子伸手。府里难得地太平了一段日子。 即便如此,萧御锦心底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松过。他依旧每隔几日便亲自带着心腹梁太医过来,仔仔细细地查验暮雪平日里的饮食、汤药,甚至熏香衣物,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梁太医战战兢兢,每次都把脉许久,再三确认王妃胎象平稳,他才略微颔首。 他看着暮雪原本纤细的腰身日渐丰腴,小腹微微隆起,那里孕育着他的骨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感在他冷硬的心底悄然滋生。 他有时处理完公务,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她院外,并不进去,只隔着窗看她安静地坐在榻上缝制小衣,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静谧。 偶尔,他会伸手,带着几分笨拙和不易察觉的小心,轻轻覆上她那隆起的弧度。当感受到那一下轻微的胎动时,他心头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与喜悦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他的孩子。 他萧御锦的血脉。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一种近乎幼稚的骄傲。他开始更频繁地赏赐下人物件,金银绸缎如流水般送入暮雪的院子,甚至亲自过问起产婆、乳母的安排,事事苛求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为人父的滋味。 果然,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林暮雪突然发动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腹痛,但很快便密集起来。产婆和丫鬟们瞬间忙乱起来,热水、布帛被迅速送入内室。萧御锦原本在书房议事,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去!”产婆和侍女们慌忙拦在门前,声音带着惶恐。 话音未落,里面就传来林暮雪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破碎感。 萧御锦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一把推开拦路的人,猛地揪住梁太医的衣领,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听着!若真有万一,保大!本王只要她活着!听懂没有?!” 梁太医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王、王爷息怒!王妃胎象一直很稳,定、定会母子平安的!” “平安?”萧御锦猛地将他掼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 “她叫得本王心里难受!” 那一声声凄厉的痛呼,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肉,将他深埋的恐惧彻底勾了出来。 他确实满心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期待看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可这份期待,此刻却被更强烈的恐惧死死压住。他太清楚生产的凶险,宫里头多少女人没能熬过这一关,一尸两命的惨剧他听得太多!他怕极了,怕暮雪也会像她们一样,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声息。 旁边的老产婆见状,连忙跪地磕头:“王爷,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叫出来反而顺畅,您且宽心,娘娘身子骨不弱,一定能挺过去!” 此刻,他根本听不进去产婆的劝慰,在宫中,当妃嫔遇上难产时,产婆和太医哪个不是跪在地上磕着头像父皇保证“母子平安”? 可一尸两命的惨剧还会照样发生! 但还未等他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就被众人半请半推地“送”出产房, 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情形,只留下暮雪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吟不断传来。 梁太医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萧御锦猛地转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焦急的问道:“你刚才把脉,到底如何?” 梁太医连忙躬身,正色道:“王爷稍安勿躁。臣方才仔细为王妃请过脉,娘娘脉象滑利有力,虽因产痛略显急促,但根基十分稳健,绝非虚浮无力之兆。腹中胎儿的胎心也强健有力,胎位甚是周正。” 说道此处,他偷偷抬眼觑了下萧御锦的神色,见对方虽仍紧绷着脸,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疼痛在所难免。王妃又是头胎,痛楚剧烈些,都是寻常之事。叫声洪亮,反而说明王妃底气足,是好事。王爷您且宽心。” 他一字一句,解释得极其仔细,深怕萧御锦一怒之下,要拿整个太医院陪葬! 萧御锦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但眼底的担忧仍未散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不再言语。 梁太医也暗暗松了口气。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暮雪的痛呼声从最初的压抑,逐渐变得嘶哑无力。 萧御锦在廊下焦急的踱步,坐立难安。 凌晨时分,就在萧御锦的耐心和理智几乎要燃烧殆尽时,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产婆欢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是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平安”二字如同赦令,瞬间抽空了萧御锦全身的力气。他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他甚至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掀开门帘就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他此刻浑然不觉。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那个汗湿鬓发、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微微喘息的人。 他几步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暮雪冰凉的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和颤抖:“暮雪?你怎么样?” 她极缓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极轻地动了下手指,算是回应。 这时,乳母将清理干净的婴儿抱了过来。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却有着与他极为相似的眉眼。 萧御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生命在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整个心都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填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温柔席卷了他,这是他血脉的延续。 自从女儿出生之后,暮雪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是刺,偶尔他来看孩子时,她也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上几句话,甚至默许他长时间抱着女儿逗弄。 萧御锦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微妙缓和里,看着她们母女,心中那点恐慌也被渐渐抚平,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来。他几乎要相信,他们真的可以一直这么的幸福下去。 然而好景不长。 第99章 暮雪之死(一) 这虚假的宁静终究被无情打破。 那日下朝后,萧御锦刚踏进府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戾气还没散尽,一个小丫鬟就跟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脸色苍白如纸,战战兢兢的道:“王、王爷!不好了!王妃突然呕血,人,人眼看着就不行了!” 嗡”的一声,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炸上天灵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一把揪起那丫鬟的衣领,几乎将她提离地面,声音嘶哑暴戾,“早上本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说!” 丫鬟被他吓得几乎晕厥过去,涕泪横流:“奴、奴婢不知道…王妃突然就吐了黑血…止都止不住…” “废物!”他猛地将她掼在地上,疯了似的朝着暮雪的院子冲去。 一路上,所有挡道的下人都被他粗暴地推开踹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她不能有事! 冲进内室,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林暮雪面无血色地瘫在榻上,嘴角、衣襟、被褥上全是暗红发黑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原本围在榻前手忙脚乱的太医们,一听到他那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杀气,顿时如同被冰水浇头,齐刷刷地打了一个哆嗦! “王、王爷!” 院判梁太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其余太医更是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怎么回事!”萧御锦声音暴戾,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太医的衣领,目眦欲裂,“她怎么了?!说!” 太医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王妃她似中了剧毒,毒性猛烈,已入心脉…臣等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萧御锦眼底的血色瞬间翻涌,几乎要将那太医生吞活剥,“本王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将太医掼在地上,一脚狠狠踹向其心口!太医惨叫一声,呕出一口血沫,蜷缩着再不敢出声。 “用最好的药!太医院所有珍藏全给本王拿出来!”他咆哮着,伶俐的目光扫过众人:“人参!灵芝!雪莲!就算是要挖了陛下的私库也得给本王找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地上瑟瑟发抖的梁院判:“救不活她——你们太医院上下,连同你们的三族九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她陪葬!” “王爷息怒啊!”地上跪着的梁太医见状猛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臣等无能!王妃所中之毒实在霸道诡异,臣等…臣等真的已尽力了啊!” 其余太医也跟着拼命磕头,哀求得声嘶力竭:“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 萧御锦此刻那双猩红的眼睛一一扫过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一众太医。 “开恩?”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你们抬起头,好好看看。” 他手指指向榻上那抹刺目的身影,林暮雪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嘴角残留着黑血,气息全无,曾经明澈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本王的王妃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还有脸求我开恩?!” 良久,他那双骇人的目光从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们身上移开,一步步走向那张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床榻。 他腿已经软的不成样子,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他伸出手,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拂开林暮雪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她那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暮雪……”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沉睡中唤醒,“暮雪…你看看我…”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但那寒意却顺着指尖直抵他的心脏,冻得他浑身发颤。 “我回来了…”他喃喃着,像是平时下朝归来一样,“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暮雪…”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滚落,浸湿了她毫无生机的脸颊。 他开始冷静的想,这绝对不是意外! 是有人对她下了死手!一次如此狠毒精准的袭击,连太医都无力回天! 是她们! 一定是她们! 如今暮雪被人在食物中下了毒,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她们有简单直白的动机,无非就是暮雪如今占着的这个宁王妃之位。 这个位置,代表着宁王府唯一女主人的尊荣。 她们看不到暮雪的好,看不到他对她的珍视,只看到了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势和诱惑。 柳侧妃是如此,如今这藏在暗处的毒蛇,想必也是如此。 除掉林暮雪,这个位置就空了。她们就有了可乘之机,就有了上位的机会。 就为了这么一个虚名,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势幻想,她们就敢对他放在心上的人,下如此死手。 萧御锦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上一次,柳氏买通李嬷嬷陷害暮雪,手段虽阴毒却尚留有余地,被他及时发现,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但他还是留了柳氏一条贱命。 为了减少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第二日一早,他便让自己的心腹唐羽去给兵部侍郎柳临风捎了话。 唐羽也将他的话一字不差的带到。 ——“柳大人。” “王爷让属下给您带句话:柳侧妃心思歹毒,胆敢谋害王妃,罪无可恕。念其初犯,王爷开恩,留她一命,已废黜侧妃之位,打入冷院思过。望柳大人,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通报一个内宅的处置结果,实则每一个字都是警告! 他要让柳临风,以及所有此刻正暗中窥探着宁王府风向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萧御锦,虽年轻,却绝非沉溺温柔乡、可被后宫妇人或朝臣手段左右的庸碌之主。 他的后院,与前朝无异,皆是权力的战场。恩宠予夺,生杀决断,皆在他一念之间。今日他能将柳氏捧上侧妃之位,明日就能将她踩入泥淖。他能容人,亦能杀人。 柳氏此番作为,触及了他的逆鳞,那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代价,不仅仅是柳氏个人的失宠与幽禁,更是整个柳家权势的动摇和未来命运的悬而未决。 第100章 暮雪之死(二) 唐羽的话带到后,果然不出两个时辰,宁王府朱漆侧门外,停了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兵部侍郎柳临风身着半旧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垂首立于门前,对着守门的侍卫态度谦卑得近乎卑微,只言前来向王爷请罪,不敢奢求面见,但求能向王府总管传达悔过之心。 消息递到萧御锦耳中时,他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兵书。 闻言,他只是眼睫微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像是在享受这盘棋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掌控感。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带着一种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从容。 直到底下人屏息凝神,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他才懒懒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来请罪的,便让他在偏厅候着吧。” “候着”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注定让那位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的兵部侍郎大人,在那空旷冷清、无人奉茶的偏厅里,足足枯站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只有偶尔经过的下人投去或好奇或怜悯的一瞥,更添几分难堪。 当萧御锦终于处理完手头几件琐事,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等着时,方才缓步走向偏厅。 他踏入厅门时,并未刻意放重脚步,但那股无形迫人的威压已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柳临风几乎是立刻躬身更深,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疲惫:“下官…柳临风,叩见王爷。” 萧御锦并未叫他起身,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早有机灵的侍女无声地奉上新沏的香茗,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 一时间,厅内只闻茶盖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柳临风那压抑不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煎熬,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良久,就在柳临风额角冷汗滑落,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萧御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柳大人今日过府,所为何事?” 柳临风听到这明知故问的话,心头猛地一紧,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抵到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哽咽与惶恐: “回王爷的话!下官……下官教女无方,致使孽女柳姒玉胆大包天,冒犯王妃,下官闻之,羞愧万分,今日特来向王爷请罪!下官……下官罪该万死!求王爷重罚!” 他这番话说的极其顺溜,仿佛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萧御锦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茶盏放下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柳大人言重了。”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柳侧妃行为不端,本王已依府规处置。此事,乃本王内宅之事,与柳大人何干?你这般请罪,倒显得本王处事不公,苛待臣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瞬间将柳临风所有的请罪言辞都堵了回去,甚至暗指他此举有干涉王府内务、质疑王爷处置之嫌。 柳临风瞬间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几乎湿透,连忙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万万不敢质疑王爷!下官只是……只是身为罪女之父,心中实在惶恐难安,夜不能寐!唯有亲至王府,向王爷表明悔过之心,方能稍安!柳家满门,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子弟,唯王爷马首是瞻!求王爷……给柳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御锦看着他伏地不起、近乎摇尾乞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控制和畏惧。 “柳大人既然知错,本王也不是不容人之辈。”他终于松了口,声音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起来回话吧。” “谢王爷恩典!谢王爷恩典!”柳临风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躬身候着。 “只是,”萧御锦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本王希望柳大人记住今日之言。安分守己,方能长久。有些心思,动了,便是万劫不复。柳大人……明白吗?” 这已是赤裸裸的敲打和最后通牒。 柳临风后背一凉,立刻再次躬身,声音无比恭顺:“下官……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忘!定当时刻警醒,安分守己!” “嗯。”萧御锦淡淡应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意味送客。 柳临风不敢再多言一句,恭敬地行了大礼,倒退着出了偏厅,直到走出那令人压抑的王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四肢百骸都已僵硬冰凉。 这一场请罪,他虽然颜面尽失,却也暂时保全了柳家。 马车驶离宁王府那条戒卫森严的长街后,柳临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冰凉的车壁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一声声,敲打在他混乱的心绪上。他闭上眼,方才在王府偏厅里那一个多时辰的枯站、那无声的威压、那冰冷的诘问,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屈辱、后怕、愤怒……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却都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盘旋不去。 自己今日所受的所有冷遇、所有敲打、所有羞辱……其根源,竟然不是他预想中的朝堂倾轧,不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而仅仅是因为……后宅妇人间的争风吃醋? 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动了萧御锦心尖上的那个女人? 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柳临风极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他一生都在权力的棋局中运筹帷幄,习惯了所有的举动背后都牵扯着利益和算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萧御锦……那位年纪轻轻便显露出雄才大略、手段狠厉、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宁王 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 他承认自己的女儿沉不住气,手段也拙劣,可归根结底,她争的、她抢的、她使手段去害人的,不都是这深宅后院里女人们日复一日在争抢的东西吗? 不过是王爷多一点的恩宠,是能压过其他女人一头的位份,是能让自己在后院立足、甚至惠及家族的荣光和前程! 这些心思,这些手段,哪家高门大户的后院里没有?哪朝哪代真正断绝过?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的把戏罢了! 怎么偏偏到了他女儿这里,就成了十恶不赦、需要萧御锦用如此酷烈手段来报复和警告的大罪? 萧御锦他纳了那么多女人进这王府后院,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哪一个不是背后代表着一方势力,牵扯着前朝平衡?他难道天真地以为,把这些各有心思、各有倚仗的女人放在一起,她们就能安安分分,亲如姐妹,不起半点波澜不成? 第101章 暮雪之死(三) 这后院争宠夺利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却偏偏要立起一座贞节牌坊,将他女儿当做儆猴的那只鸡来处置? 这哪里是在惩戒柳姒玉,分明是在打他柳临风的脸,是在杀鸡儆猴给所有朝臣看! 就为了那个林氏 为了那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女人 就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折辱他这位兵部侍郎,不惜让外界非议他沉溺女色、公私不分?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一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应有的认知。 除非…… 柳临风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现出来。 除非萧御锦对那个林氏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常理,达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萧御锦今日这般全然不顾朝堂体面、不顾各方势力平衡、甚至不惜自毁“明君”潜质形象的疯狂行径? 他根本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为了一个女子而重惩大臣之女、折辱朝廷命官。他也不在乎此举是否会引来非议,是否会寒了其他依附者的心。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巨龙,只想用最狠戾的手段碾碎所有威胁,将他视若珍宝的人牢牢护在掌控之中,不容任何人沾染半分。 这种重视,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宠爱,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占有和不容挑战的宣告。 当然,萧御锦也知道此举的风险,可让依附者寒心,但他也害怕失去林暮雪。 而他此举,也立竿见影。 经此一事,后院安分了不少。 在雷霆手段震慑之后,他并未忽视可能引发的恐慌。 几日后的宫宴上,他特意点名褒奖了几位近期政务得力的官员,其中便包括与柳家素来不睦的几位,并当场给予了实质性的赏赐或职位暗示。 随后,他又以王妃需静养、不宜过多打扰为由,实则稍稍冷落了暮雪几日,反而轮流召见了其他几位家世显赫的侧妃与夫人,过问其家中长辈安好,赏下些并不逾矩却也能彰显恩宠的物件,甚至对其中一两位父兄在朝为官者,在其经手的公务上给予了更明确的支持。 这些举动无声地传递出信息:王爷并非一味沉溺私情,他依旧看重臣子的能力和忠诚,赏罚分明。只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依旧能得王爷青眼。那日的雷霆之怒,只针对触碰底线之人。 如此一来,原本因柳家之事而有些惶惶的人心,逐渐安定下来。众人看清了边界所在,反而觉得跟着这样一位手段狠辣却也有章法、知赏罚的主子,前途更为明晰。 经此一事,后院与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手总算收敛了,暮雪也安然无恙的生下了女儿。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总能换得几日太平,护她一段安稳岁月。 却不想,该来的劫数,终究是躲不过。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深宫后院里的魑魅魍魉,低估了那权位二字能让人心扭曲到何等地步! 为了一个宁王妃的虚名,竟真的有人能狠下心肠,行此灭绝人性之事,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萧御锦紧紧抱着怀中那具迅速冰冷、再无声息的躯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硬生生剜了出去,痛得他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窍,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后悔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她的,放她离开这吃人的牢笼!哪怕天涯永隔,此生不复相见,只要知道她还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好好的活着,呼吸着,笑着……也比如今这般,只能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上流逝,却无能为力要强上千百倍! 是他太过自私,太过自负,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护她周全,却最终亲手将她困死在了这龙潭虎穴之中! “暮雪……暮雪……”他将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烧着他的眼眶,却再也暖不了她分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醒来……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忏悔,怀中之人都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天人永隔,便是如此绝望。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那个会对他笑、对他恼、会轻声唤他“王爷”的女子了。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毁天灭地的恨意! 萧御锦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死寂与疯狂。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暮雪已然僵硬的躯体平放在榻上,为她整理好凌乱的鬓发和衣襟,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然后,他猛地转身。 周身的气息已然大变,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带着尸山血海的戾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封锁王府,彻查所有经手之人。凡有嫌疑者,一律投入诏狱,给本王——严刑拷问!” “本王倒要看看,”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光芒,“是谁,活腻了。” 此仇不报,他萧御锦,誓不为人! 就在萧御锦万念俱灰,心如死水,轻轻将暮雪冰冷的身躯放平,欲起身召集人手展开血腥报复的刹那—— 一只冰凉至极、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手,极其虚弱地勾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萧御锦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猛地僵在原地!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悲痛而产生了幻觉,猛地转过身! 只见榻上原本已毫无生息的林暮雪,竟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媚此刻却黯淡涣散的眸子,正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他的模样。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王……爷……” 这一声轻唤,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御锦耳边!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扑回榻边,颤抖着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语无伦次: “暮雪?!暮雪!你……你醒了?!太医!太医!!” 他几乎是嘶吼着,眼泪再次失控地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却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之泪! 林暮雪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弱的几乎看不见。她似乎聚集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他,断断续续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光华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我…我活不成了……” “那汤……那汤……本是……送给你的……”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喘息,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我…我误尝了一口……” 萧御锦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们……他们要杀的是你……”林暮雪的眼神开始急速涣散,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这最重要的信息刻进他的骨血里,“这王府里……有人……想让你死……” “护……护好……我们的……女儿……”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牵挂,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求…求你……” 话音未落,那勉强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她抓着他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睛缓缓闭上,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那短暂的回光返照,如同上天对他最残忍的玩笑,给了他片刻虚假的希望,却又当着他的面,再次彻底夺走了她,甚至……还带来了更令人绝望的真相。 萧御锦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悲痛、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极端冲击、以及那血淋淋的真相……如同无数把利刃,将他切割得体无完肤。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猛地将再次冰冷下去的躯体紧紧搂入怀中,痛哭失声。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 而她用最后生命换来的警示,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心上。 第102章 复仇开始 他原以为这只是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 可没想到那碗夺命的毒汤,原本冲着他的性命来的。暮雪,这个他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疼惜的人,却因等着与他共用晚膳这份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温情,阴差阳错地替他尝了那致命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替他挡下了这灭顶之灾! 这个真相,比直接听到她的死讯更让他痛彻千倍、万倍! 若她是被人针对陷害,他尚可倾尽所有为她复仇,用仇人的鲜血祭奠她的亡灵。 可偏偏不是! 她是因他而死! 是因对他的爱意和等待而枉送性命!是他招惹来的杀身之祸,最终却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终于冲破了萧御锦死死压抑的喉咙,那声音里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滔天的愤怒、无尽的悔恨、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戏弄了的崩溃!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因为她想要离开而愤怒不已,以为那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现在想来,是何等的讽刺! 他恨那幕后黑手的阴险狠毒。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自负! 不顾她的恐惧和哀求,一意孤行地将她强留在身边,最终替他承受了这灭顶之灾! “是我……是我害了你……”他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恬静的容颜,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手生生撕裂,痛得无以复加,“暮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在毒发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吧…… 早知如此,那天就不该跟她吵架,就该听她的,偷偷送她离开,至少她还能好好活着,偶尔让他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她还好好的。不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可一切,都晚了。 这该死的命运! 为何要是她替他去死?! 独留他在世上痛苦!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她的死亡! 更无法接受,她的死,根源竟在于他! 命运弄人, 这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和那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负罪感,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撕扯着他的理智,此刻几乎要将他彻底逼疯! 他恨自己目空一切,以为能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他恨自己刚愎自用,从未真正将她隐隐的不安和求去的念头放在心上! 他更恨这该死的命运弄人!为何偏偏是她?为何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让他醒悟?! 他的指尖颤抖着,地拂过她冰冷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你等等我……别走太快……黄泉路冷,等我一会儿……我料理完这身后事,马上就……随你去……” 殉情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几乎崩溃的神智。 失去她的巨大空洞和那无法承受的负罪感,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心脏,让他觉得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冷的绝望,活着每一刻都成了无尽的煎熬。这王府,这人间,因她的离去而骤然失色,变得冰冷而毫无意义。与其独自留在这再无她的荒芜之地,忍受这剜心剔骨的痛苦,不如就此了断,追随她的脚步而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萤火,带着致命的诱惑,在他几乎彻底崩溃的神智中疯狂滋长。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寻找佩剑或是任何能结束这一切的利器…… 然而,就在这求死的意念即将吞噬他全部理智的刹那,一股急怒攻心的气血猛地逆冲而上!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残梅,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生理上的剧痛,反而短暂地压过了那灭顶的绝望,将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猛地拉扯回来一瞬。 喉间的腥甜和胸腔的灼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却也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骇人的冷光。 求死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鲜血冲刷后、更加冰冷坚硬的理智废墟。 他不能死。 那幕后之人想要他死,他更得好好活着。 对方处心积虑布下此局,不就是为了取他性命吗?他若此刻真的随暮雪而去,岂不是正中了那人的下怀,让他的奸计得逞?让暮雪白白替他死了? 不! 他偏要活! 思及此,他眼底的悲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随后他仔细地为暮雪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指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时,依旧颤抖,却不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暮雪,”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再是梦呓般的诀别,而是如同立下血誓,“你且在奈何桥边等我一等。” “待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浸着刺骨的寒,“将那些魑魅魍魉清理干净,为你,也为我们……讨回这笔血债。” “届时,我再去向你……赔罪。”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直起身,不再留恋那冰冷的容颜。 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血迹和窗外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决的冷酷。 “唐羽。” “属下在!”唐羽立刻上前,屏息待命。 “封锁王府。所有门户,许进不许出。” “将今日所有经手王妃膳食、汤药、乃至接触过厨院之人,全部缉拿,分开关押。” “太医们,‘请’到静室‘暂歇’,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交谈。” “府中各处,加强戒备,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若有反抗或试图传递消息者,”萧御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唐羽,里面是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就地格杀,无需请示。” 唐羽心头巨震,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领命:“是!属下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萧御锦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太医扣押控制,绝非仅仅因为他们“救治不力”。 他比谁都清楚,能调配出如此罕见剧毒、并能精准把握时机下毒的人,其背后势力绝非寻常,必然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太医院人员复杂,与各府邸牵连甚广,难保其中没有被安插的眼线,或是能被威逼利诱收买之人。 方才暮雪回光返照之际,虽气若游丝,但“汤是送你的”、“有人要杀你”这几个字,在死寂的内室里,足够让近前的太医听去一二。 这消息太过致命!一旦走漏半分风声,让那幕后黑手知晓阴谋败露,必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隐匿更深,让他查无可查! 因此,他必须第一时间将这些知情人控制起来,隔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宁可错押百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的风险! 同时,这些太医,既是嫌疑人,也是重要的“人证”,更是必须严加控制的“变数”。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能顺利进行。 此刻,近身伺候暮雪的那些大丫鬟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跪在离床榻稍近的地方,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啜泣声,只能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林暮雪那可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却因误喝了一碗毒汤消香玉损了。 王爷此刻发怒,就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护主不力”! 一想到王爷手段,她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有几个胆小的,已然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却被旁边的侍卫毫不留情地重新拖拽起来跪好。 第103章 心死 萧御锦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这群抖成筛糠的丫鬟,她们惊恐绝望的模样丝毫未能激起他半分怜悯。 萧御锦就这般冷着脸,居高俯视着她们,周身静得可怕。这无声的震慑,比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王妃入口之物,都有哪些?经了谁的手?一一道来。” 他先不提下毒一事,而是从最寻常处入手,不给她们任何串供或编造的机会。 一个跪在前排、稍微年长些的嬷嬷,强忍着恐惧,颤声回道:“回、回王爷…娘娘今日胃口不佳,早膳只用了几口清粥…午膳、午膳是小厨房准备的,有……” 她努力回忆着菜式,旁边一个机灵点的小丫鬟连忙补充:“还有一盅灵芝鹧鸪汤!是、是王爷您小厨房那边特意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的,娘娘想着您晚些过来,就让先温着……” “谁送来的汤?”萧御锦立刻抓住关键,声音陡然转冷。 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负责外间传话的小丫鬟怯生生地抬头,手指微微指向一旁跪着的另一个面容清秀的丫鬟:“是、是彩蝶姐姐…是彩蝶姐姐端过来的…” 那名叫彩蝶的丫鬟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身后的侍卫一把按住。 萧御锦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彩蝶,带着慑人的寒意:“汤是你端来的?” “王、王爷饶命!”彩蝶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是、是奴婢端来的…但、但那汤是王爷小厨房的赵嬷嬷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王爷的吩咐,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王爷!” “赵嬷嬷?”萧御锦眼底寒光一闪,“她如何跟你说的?原话。” 彩蝶努力回忆,哆哆嗦嗦地回复道:“赵嬷嬷说,王爷今日劳累,这是小厨房特意为王爷炖的补汤,你先给王妃送去,王爷晚些便过去同用……” 她说着,眼泪簌簌落下:“那汤也是奴婢亲手端到暖阁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掀开过盖子,更别提往里下毒了,王爷明鉴,奴婢是清白的。” 萧御锦闻言,眼底寒芒骤盛,心下已然有了定论! “把赵嬷嬷带来!” “诺!”侍卫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将一个哆哆嗦嗦的老奴带到了萧御锦的面前。 赵嬷嬷是掌管小厨房的管事嬷嬷,此刻已吓得面如土色。 萧御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物:“赵嬷嬷,本王待你不薄。” 赵嬷嬷猛地一颤,涕泪横流,拼命磕头:“王爷!王爷明鉴!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王爷!” “那盅灵芝鹧鸪汤,”萧御锦不听她狡辩,冷声质问道:“是你让彩蝶送去给王妃的?” 赵嬷嬷哭声一滞,紧接着道:“是…是…老奴知道王爷您素来疼爱王妃,若是下朝得早,时常会去王妃院里一同用膳,今日张嬷嬷来吩咐时,也特意问起了王爷您的时辰…老奴、老奴就想着,若是提前将汤送过去,王爷您到了便能喝上口热的,还能显得老奴会办事…便、便让彩蝶那丫头赶紧送过去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拼命磕头:“老奴真的只是一心想讨好王爷和王妃,老奴万万没想到那汤会被动了手脚!老奴若是提前知道那汤里被人动了手脚,就是给老奴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 萧御锦双戾气横生的眼睛审视着她,但她那几乎崩溃的恐惧,语无伦次的辩解,都不像是在演的。 这老奴,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 萧御锦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赵嬷嬷,接着吩咐道:“带张嬷嬷来。”他的声音略显疲惫。 并且让人先将赵嬷嬷带了下去。 不过片刻,另一个被反绑双手、发髻散乱的老嬷嬷被粗暴地推搡进来,重重摔在方才赵嬷嬷跪着的地方。 她便是李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此刻虽也面色发白,眼神却比赵嬷嬷多了几分闪烁和强装的镇定。 萧御锦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有鬼。 萧御锦甚至懒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冰冷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形压力,砸向被按在地上的张嬷嬷: “赵嬷嬷方才都招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钉子般将她钉在原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你今日去过本王的小厨房,还鬼鬼祟祟的往汤里放了东西,”他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亲眼所见,不容置疑,“说说吧,那汤里的‘好东西’,是谁给你的?嗯?”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赵嬷嬷已招供”的信息,如同惊雷般在张嬷嬷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极大的慌乱和难以置信,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不可能!老奴没有!老奴只是递了参片,看着赵嬷嬷下锅炖煮,从未亲手碰过汤盅!”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 萧御锦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果然有鬼! 果然和李夫人有关! 他根本不需要再听她后面徒劳的辩解和找补。这一句失言,已经足够印证他心中的猜测,并将矛头直指李夫人! “堵上她的嘴。”萧御锦声音有些疲惫,不想再听她任何辩解。 他想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揪出真凶,清理门户,然后,他就能卸下这身沉重的担子,去黄泉路上追寻他的暮雪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让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能窥见他内心深处那赴死的决绝。 在一众侍卫,下人眼中,此刻的萧御锦依旧是那个年纪轻轻,处事果断狠厉的宁王殿下! 他们只看到王爷因王妃惨死而震怒,要彻查到底,血债血偿。 却丝毫不知,萧御锦已经不想活了。 了却此事,他便再无牵挂,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找她了。 “带李夫人来!”他麻木的吩咐道。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挣扎声。 唐羽去而复返,身后两名侍卫毫不怜香惜玉地拖拽着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正是李柔嘉。 她往日里精心维持的温婉柔顺模样早已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惧交加的扭曲。 李柔嘉被拖上来,一见到萧御锦便抢先哭喊:“王爷!王爷明鉴啊!都是张嬷嬷这个老刁奴!是她蛊惑妾身!是她给了妾身那害人的东西!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她蒙蔽利用了!求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妾身一命啊!” 第104章 安葬 她试图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张嬷嬷,做垂死挣扎。 萧御锦面无表情,只冷冷道:“带张嬷嬷。” 张嬷嬷被粗暴推入,听到李柔嘉的话,瞬间面色铁青,眼中闪过怨毒! 张嬷嬷强压怒火,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李夫人,您如今倒是推得干净!老奴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可是您自己担心地位不保,日夜忧思,是老奴心疼您,才为您多方打点谋划!那药材的来历,您当真全然不知吗?” 李柔嘉脸色更白,声音尖利:“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妃何时让你去打点谋划?分明是你这刁奴背主求荣,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来害本妃!” 张嬷嬷见她竟想将自己彻底撇清,彻底寒了心,也顾不得许多了,冷笑一声:“好!好一个背主求荣!既然您如此不顾念旧情,就休怪老奴无礼了!” 她猛地转向萧御锦,重重磕头:“王爷!老奴招!老奴全都招!李夫人并非全然无辜!她兄长在吏部的考评受阻,她急于为兄长寻个靠山,是…是东宫那边的人隐约递了话,暗示若王府的主子不在了,太子殿下或可看在…看在某些情分上,对李大人多加照拂…夫人她…她这才对您动了杀心啊,王爷!” 李柔嘉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瞪向张嬷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萧御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起,瞬间冲上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人色的李柔嘉。 前些日子,这个女人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用柔媚入骨的语调诉说着倾慕与依赖。 此刻那些温存都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他竟与一条时刻想着要自己命的毒蛇同床共枕! 竟让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靠近自己,甚至间接导致了暮雪的死亡! 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涌上喉咙,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种被背叛、算计的感觉,混合着失去暮雪的极致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看着李柔嘉,眼中最后一丝因为过往肌肤之亲而产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波澜,也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玷污了的恶心。 温存? 那不过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施展的、令人作呕的手段! 每一次触碰,此刻回想起来都充满了算计和欺骗! 萧御锦冷冷道:“李柔嘉,你让本王感到恶心!” “妾身也是如此!”李柔嘉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每次与您接触都让妾身无比作呕。” 萧御锦不再听她任何狡辩,阴鸷道:“原来你们李家早已投靠了东宫!” 李柔嘉听到萧御锦的质问,脸上那点凄楚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不是我李家选择了东宫,而是王爷您,从一开始就把我们推向了东宫!” “您这两年来,锐意改革,打压豪强,清查亏空,动了多少人的奶酪?您以为只是些地方上的小鱼小虾吗?”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您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旧党利益!而东宫,恰恰是能代表他们最大利益所在!” “我父亲早在两年前漕运改制时,就已经向太子殿下表过忠心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非东宫暗中周旋,我李家早在去年的军粮案中就被您连根拔起了!王爷,您以为您真的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吗?” “嫁入王府,本就是一步棋。”她看着萧御锦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监视您,拉拢您,若拉拢不成……便找准时机,除去您。这才是东宫和李家真正的交易。” “所以,王爷,”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不是妾身背叛了您,而是您和李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萧御锦听完,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湮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很好。”他只吐出两个字。 随即下令: “李柔嘉弑主谋逆,罪证确凿,即刻绞杀。” “李氏一族,勾结东宫,谋害亲王,罪同谋反。着令抄没全部家产,一族老少尽数下诏狱,主犯一律问斩,其余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命令简洁冷酷,没有半分犹豫。 整个李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 午后 王府内外,顷刻间被一片惨淡的素白笼罩。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之上已然悬起巨大的白色丧球,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凄冷的光。 府内,往日色彩鲜亮的廊庑亭台,此刻尽数披麻戴孝。所有大红、鎏金的装饰都被紧急撤下,换上了单调刺目的白幡与黑纱,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如同无声的哭泣。 往来穿梭的仆从皆身着粗麻孝衣,低头疾走,脸上带着惊恐与哀戚,不敢交谈,不敢喧哗,整个王府沉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灵堂设于正殿,素烛高燃,香烟缭绕,却驱不散那浓重的悲凉。巨大的“奠”字触目惊心。王妃林暮雪的棺椁静静停放在中央,周围堆满了纸扎的车马俑人,色彩斑斓却透着死寂的诡异。 僧侣诵经超度的梵音低沉而单调地回荡着,更添几分虚无与苍凉。 所有这一切奢华严谨的丧仪,都按最高规制操办,极尽哀荣,却丝毫无法温暖灵堂中央那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男人。 萧御锦一身缟素,孤零零地跪在棺椁前,背影僵直,仿佛也已化作了一座石雕。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陪她! 他眼神空洞地、一步步走向那具冰冷的棺椁,仿佛那是唯一的归途。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狠狠撞上那坚硬木材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侧扑来,用尽全力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离了棺材! “王爷!不可!”唐羽惊惶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锁住他,“王爷您冷静一点!” 萧御锦像是被突然惊醒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起来,赤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的绝望:“放开我!唐羽你放开本王!放开本王!让本王去陪她!” ”她一个人怕黑!” “王爷!王妃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见您如此啊!” 唐羽死死抱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您若走了,这王府怎么办?小郡主怎么办?王妃拼死生下的孩子,您忍心让她在这世上再无依靠吗?!” “孩子”二字让他回笼了一丝理智。 他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僵。 孩子……暮雪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像是濒死的鱼,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下来,被唐羽及时扶住。 他没有再试图冲向棺材,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冰冷的棺木,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唐羽不敢松手,依旧紧紧扶着他,低声劝慰:“王爷,您得活下去……为了小郡主,也得活下去啊……” 灵堂内,只剩下萧御锦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 …… 就在此时,王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与高声通传——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唱喏划破了王府死寂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宫廷总管太监服制、面容肃穆的大太监,在一队精锐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手持一卷明黄绫缎圣旨,步履沉稳地踏入府门,径直走向灵堂所在的正院。 所有仆役瞬间跪伏一地,头深深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低回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萧御锦正跪在灵前,闻声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他依制起身,整理了一下素服,然后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无波:“臣,萧御锦,接旨。” 那大太监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前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惊闻宁王妃林氏薨逝,朕心甚恻。然,林氏出身微寒,福薄命浅,侍奉期间未能妥善自持,致招祸端,实乃德行有亏,不堪厚誉。着以庶民之礼敛葬,不得入皇陵,不得享宗庙祭祀,钦此——” 旨意宣毕,灵堂前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德行有亏”、“福薄命浅”、“不得入皇陵”……这字字句句,哪里是抚慰,分明是死后追责与羞辱! 那太监合上圣旨,面无表情地递到萧御锦面前:“宁王,接旨吧。” 萧御锦跪在原地,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卷沉重而冰冷的圣旨,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臣,接旨。” 圣旨送达,太监与侍卫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留下王府上下更加凝重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恐惧。 萧御锦缓缓站起身,手中那明黄的绸缎灼烫得如同烙铁。他看向那具安静的棺椁,心脏像是被再次撕裂。 …… 林暮雪最终未能以王妃之礼风光大葬。 萧御锦找了一片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地,为她寻了一处最后的安息之所。葬礼极其简单,除了几个绝对心腹,再无旁人。 棺椁入土后,萧御锦亲手立起一块墓碑。 石碑打磨得光滑,却并无过多雕饰,只刻着寥寥数字: 爱妻 林暮雪 之墓 没有皇家封号,没有冗长谥号,只有最纯粹的身份认定和最直白的感情宣告。 “爱妻”。 这两个字,重于千钧,是他能给予她的、超越所有世俗规训的最后倔强与补偿。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墓碑前,许久许久。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的刻痕,仿佛还能触摸到一丝她的温度。 从此,这座孤坟,这块简碑,便是他心中唯一认可的、妻子的长眠之地。也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残存的、不容玷污的柔软与痛楚。 …… 八年时光呼啸而过。 昔日那位还会因痛失所爱而几近崩溃的宁王殿下,在权力的漩涡和岁月的打磨中,蜕变成了真正权倾朝野、令人望而生畏的宁王殿下。 他似乎拥有了一切,却又仿佛一无所有。 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每年总有几个特定的日子,宁王会消失一段时间。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唯有那座藏在山水深处、墓碑上只刻着“爱妻林暮雪之墓”的孤坟,以及坟前每年都会出现的、新鲜洁白的祭品,无声地诉说着,这八年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直到长大后的蓝婳君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他这具麻木的躯体才再次充满了生命力! ——暮雪篇完—— 第105章 蓝盛飞深夜拜访宁王府 她不喜欢他,他却疯了一样的喜欢她。 她长了一张摄人心魄的小脸,只是一眼,就让他沦陷了。 他明确的知道了一件事,他要她,要她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暮雪死去的这八年来,他浑浑噩噩的,活得一具行尸走肉,可蓝婳君到来,让他这具行尸走肉重新尝到了“想要”的滋味,那般灼烈,那般疼痛,那般不容抗拒! 哪怕这份渴望里掺杂着最原始的欲望、最卑劣的妄念、最不堪的掠夺欲,他也绝不放手。 可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她那手握三十万铁骑、爱女如命的镇北王父亲,以及她的心爱之人顾晏秋! 蓝盛飞虽将女儿视若性命,不愿她卷入宗室纷争这潭浑水,可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溺爱本身,就是最大的软肋。 只要蓝婳君自己心甘情愿的嫁给他,那么,纵使镇北王心中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必定会对着他那唯一的宝贝女儿妥协。 这便是让蓝盛飞唯一妥协的办法。 他要蓝婳君爱上他。 并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做他的王妃。 可偏偏,她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满心满眼都是顾晏秋。 可那顾晏秋,不过是顾相家中的一个最没出息的庶子罢了,早些年出来闯荡,沦落至商贾。 即便挣的盆满钵满,也依旧是权贵阶层瞧不上的末流。 蓝婳君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善良又没得不可方物,偏偏被顾晏秋这样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人窃取了芳心。 甚至还允许他随意进出自己的闺房。 闺房是何等私密之地? 那是未出阁女子的禁地,除了至亲,唯有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踏入! 她却轻易的就为顾晏秋敞开门扉。 自己同样也闯了她的闺房,只是就像顾晏秋那般紧紧地抱了她一下,什么都没有做,她转天便将此事告给她的父亲蓝盛飞,蓝盛飞一怒之下,就将此事告到了御前。 他萧御锦,堂堂亲王,竟被这样一个人比了下去! 竟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蓝盛飞知道此事后,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更顾及蓝婳君的清誉。 若此事宣扬出去,即便蓝盛飞有三十万铁骑,也堵不住这京城悠悠众口,她这辈子就算毁了。 到时候蓝婳君除了嫁给自己,还有什么选择? 然而,即便蓝盛飞将此事告到御前又如何? 如今这朝中各方势力心怀鬼胎,郭相更是要毁了这大燕江山, 陛下正需倚重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平衡制衡,去清理门户。 在陛下眼中,自己这柄“刀”此刻尚且锋利有用,陛下绝不会因一桩未传开的“风流韵事”而自断臂膀。 罚俸,乃至短暂禁足,都不过是做给朝野看的姿态,无关痛痒。 但此事也没让他知难而退,反倒让他对顾晏秋的嫉妒之火愈发炽烈! 那顾晏秋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即便在自己这般权势滔天的亲王面前,也丝毫不动摇。 那顾晏秋这些年除了靠着他父亲名声在外,做了点儿生意,还有什么?他拿什么和他萧御锦比?权势?地位?还是能护她一世周全的力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却拥有了他萧御锦此刻最渴望、最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心底那毫不掩饰的倾慕! 虽然自己晚了顾晏秋一步,但也不过是个先来后到的顺序罢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 他倒要看看,这份脆弱的儿女情长,能经得起多少风吹雨打!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他要亲手摧毁她对顾晏秋的所有情爱幻想,一点点、一寸寸地彻底摧毁,碾落成泥! 他要让她看清,顾晏秋那所谓的深情,在绝对的权势与现实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只要最终能得到她,无论过程有多么不堪,手段有多么卑劣,他都愿意一试! —— 萧御锦从太医院的病床上悠悠转醒,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是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过往! 守在床边的太医见他眼睑微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宁王殿下,您醒了?” 萧御锦缓缓坐起身来,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太医回答:“您在这里睡了三个时辰。” 萧御锦下意识的朝窗外望去,外面夜色如墨。 ”本王该回去了。”萧御锦撑着手臂,正要起身,一旁的太医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陛下有旨,交代您醒后不必急于离宫,需在这太医院偏殿内……闭门思过。” “在宫中闭门思过?”萧御锦动作一顿,眸色微沉,随即却不顾太医阻拦,径直起身更衣。 不多时,他便一身亲王朝服,径直去了御前。 此刻,永昭帝还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案上烛火跳动,映得她神色威严而疲惫。 萧御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母后,儿臣身子初愈,在宫中实在睡不惯,夜夜难安。恳请母后恩准,让儿臣回府静养,也好安心‘思过’。” 永昭帝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 她太了解蓝盛飞的性子了,就凭他爱女如命的样子,萧御锦动了他的掌上明珠,他怎会就此善罢甘休?此刻,恐怕早已怒火中烧地守在宁王府门前,就等萧御锦回去,当面再给萧御锦一点儿教训。 萧御锦此刻却没有猜透永昭帝话中的深意。 若只是为了平息舆论,做给文武百官和蓝盛飞看,大可直接下旨将他禁足在宁王府中,既名正言顺,也更符合“闭门思过”的由头。 可母后偏偏将他留在宫中,这就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是真的担心他的伤势,想让太医院就近照料?还是另有考量,想将他暂时与外界隔绝,避免再生事端? 只有这个理由最合理。 他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只等着母后应允,全然没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他的王府门外等着他。 永昭帝看着他眼底那份自以为是的算计,却也只是看破不说破,只是淡淡道:“罢了,你刚痊愈,确需静养。朕准了!” 他自己惹出的事,让他自己去平吧。 “谢母后!”萧御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出宫的马车早已备好,萧御锦掀帘而入,沉声道:“回府。 车轮滚滚,划破夜色。 他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蓝婳君那张摄人心魄的小脸。以及她对顾晏秋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一股浓烈的占有欲与嫉妒心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马车行至宁王府外,萧御锦正欲下车,却见府门前灯火通明,一队身披铠甲、气势凛凛的将士肃立两侧,为首之人一身朱色官服,面容刚毅,此人正是蓝盛飞! 第106章 大打出手 蓝盛飞身着一品爵位的朱色麒麟官服,却也难以掩盖他久经沙场的煞气!他身后亲卫虽不多,却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无声的气势已将整个宁王府门前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萧御锦心下了然,母后将他留在宫中,并非是要他闭门思过。而是早已料到蓝盛飞会来堵门,刻意让他避开蓝盛飞这尊煞神的。 果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看来今日在当铺的事已经传开,蓝盛飞也应该知道了。 萧御锦整理了一下朝服,面上丝毫不显慌乱,反而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的神情,缓步下车。仿佛他只是一个刚刚被陛下训诫完毕、正准备回府反省的普通亲王,对门前的阵仗毫不知情。 他迎着那肃杀的气氛,从容地朝蓝盛飞走去。 不见丝毫怯懦。 随后在距蓝盛飞三步之外停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知蓝大将军深夜到访,可是边关有要紧事务?”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蓝盛飞那张盛怒的脸,绝口不提当铺之事。 蓝盛飞并未行礼,冷冷的开口道:”老夫只是过来问问王爷,礼义廉耻四字如何书写?”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近乎指着鼻子骂他不知廉耻! 萧御锦闻言,脸上刻意摆出一副略微错愕神情:“礼义廉耻?”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蓝大将军何出此言?此乃蒙童开智之学,大将军不去考问书院学子,反倒来质问本王?莫非是大将军闲来无事,欲与本王探讨圣贤文章不成?” 蓝盛飞见他在装傻充愣,心中怒火更盛:“萧御锦!你少在老夫面前装糊涂!今日在西街当铺,你对小女所做之事,转眼便忘了吗?王爷的礼数,便是光天化日之下,欺凌一介弱质女流吗?” “真当我镇北王府无人了吗?!” 话已挑明,再无回旋的余地。 看来,蓝盛飞今日是铁了心要为自己女儿讨个说法。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方才那副惫懒无赖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再试图辩解,也不再故作姿态。 那双深邃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 “呵~”他冷笑一声,目光掠过蓝盛飞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卫,最后重新落回蓝盛飞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脸上。 “大将军息怒。”他开口,声音沉稳舒缓,听不出半分火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此地非是边关沙场,乃是天子脚下,亲王门邸。大将军携甲士夜闯,厉声呵斥宗室,纵有万般缘由,恐也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至于当铺一事,”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坦然的看向蓝盛飞,语气依旧温和:“本王确实途经西街宝昌当铺。见当铺门前似有争执喧哗,围堵了道路。京畿重地,岂容市井无序,本王既路过,自不能坐视不理。便出面过问了几句,若方式欠妥,惊扰了蓝小姐,本王自会向陛下呈情请罪,不劳大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随即,他目光扫过蓝盛飞身后那些精锐亲卫,语气渐沉:“大将军爱女心切,本王甚为理解。 但是,三十万边军乃国之重器,非镇北王府私兵。大将军以此等阵仗围堵亲王门户,传将出去,恐惹朝野非议,徒令陛下忧心边将跋扈,非臣子忠君爱国之道。” 他此话是在提醒蓝盛飞,他的行为已触及了皇权底线。 “不若如此,”萧御锦又作出退让姿态,“大将军且先回府。明日朝会之上,本王愿与大将军一同面圣,将今日之事原委奏明陛下,请陛下圣心独断,公允处置。如此,既全了礼法,亦不负陛下信重,大将军以为如何?” 他以退为进。 又将事情踢给了皇帝。 看似公允,实则深知陛下为大局计,绝不会因此事重罚他这个有用的皇子,最多各打五十大板。 一番话,避重就轻,偷换概念,倒打一耙,却又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萧御锦这番以退为进、颠倒黑白的惺惺作态,彻底压垮了蓝盛飞最后的心理防线。 蓝盛飞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 这黄口小儿,仗着亲王身份和陛下几分倚重,竟敢将轻薄欺凌之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简直毫无悔意!不知廉耻! 若不为女儿做点儿什么,今日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萧御锦!”他大声怒道,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权术把戏!老夫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搏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休想在老夫面前玩弄这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龌龊手段!” 他一步踏前,手指直指萧御锦鼻尖,厉声喝道: “你当老夫是那等可以被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昏聩之人吗?!你当陛下的江山,是靠你这等巧言令色、欺辱弱女之辈守护的吗?!” 蓝盛飞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做,却不敢认?还想将污水泼到我女儿身上,泼到那莫须有的‘小人’身上?萧御锦,你简直无耻!” 他突然一把揪住了萧御锦的朝服前襟,双目赤红如血,“你这个混账东西!老夫这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无耻之徒!” 事出突然,萧御锦也没料到蓝盛飞竟敢在亲王府门前直接动手!他被拽得一个趔趄,额角瞬间青筋暴起!身为亲王,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蓝盛飞!放肆!”萧御锦反应极快,反手扣住蓝盛飞的手腕,内力暗吐,试图震开对方。 “老夫今日就放肆了又如何!”蓝盛飞彻底豁出去了,另一只手握拳,带着沙场破风的狠厉,直击萧御锦面门!他爱女受辱,若还能忍气吞声,岂配为人父?!岂配为三军统帅?! 萧御锦瞳孔一缩,猛地偏头躲过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也彻底被激怒了,不再顾忌,抬膝便撞向蓝盛飞腹部! “砰!”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场面顿时大乱! 宁王府门口的侍卫见状,惊骇欲绝,纷纷拔刀上前想要护主,却被蓝盛飞带来的那些百战亲卫毫不犹豫地拔刀拦住!双方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在夜色灯火下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场地中心,两位尊贵无比的人物却已如同市井莽夫般扭打起来!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力量碰撞和宣泄的怒火! 拳头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怒吼不断传出! 蓝盛飞势大力沉,招招狠辣,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萧御锦虽年轻,但身手敏捷,阴狠刁钻,更擅近身缠斗,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一个是为女雪耻,怒火攻心的父亲! 一个是久居上位,受辱暴怒的亲王! 这场争斗,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意气之争,牵扯着军权、皇权、私怨,变得无比危险和复杂! “王爷!” “大将军!” 两边人马焦急呼喊,却谁也不敢真正动手加入战团,生怕彻底引爆局势。 第107章 兔死狐悲 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蓝盛飞更胜一筹。 几十招过后,萧盛锦渐露疲态。一次格挡稍慢,被蓝盛飞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胸口之上! 呃!”萧御锦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缓! 蓝盛飞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一记刚猛无比的直拳,结结实实地又轰在萧御锦的腹部! “噗——!” 萧御锦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宁王府门前的石阶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蜷缩着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他几乎窒息,连挣扎着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亲王又如何?! 这便是他萧御锦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轻薄欺辱他女儿的代价! 他可以跪拜君王,可以恪守臣节,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女儿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便是他身为人父,绝不容触碰的底线! 今日,他便是拼着这项上乌纱不要,也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明白:他蓝盛飞的女儿,不是他能随意轻侮的玩物! 足以让他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若非顾及这厮的亲王身份,若非深知当场打死他会引来滔天大祸,累及整个镇北王府和边军弟兄! 他真想此刻就地了结了他! 就在那铁拳即将再度挥下的瞬间,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而对方侍卫见主帅已停手,气势稍缓,也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间隙! “王爷!”宁王府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与那些煞神般的亲卫对峙,惊呼着收起兵刃,疯了一般冲上前。 迅速用身体铸成一堵人墙,死死护在萧御锦身前。 另外两人慌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地上那位狼狈不堪、唇角染血的主子。 “王爷!您怎么样?!” “快!快去请太医!” 侍卫们声音发颤,手忙脚乱。萧御锦半倚在侍卫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往日一丝不苟的蟒袍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与血迹。他抑制不住地低咳,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墨玉般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却淬着冰冷的恨意与屈辱,死死盯向蓝盛飞的方向。 蓝盛飞看着被众人簇拥起来的萧御锦,重重冷哼一声,终是没有再逼近。 但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那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骇人气势便再次压得众人喘不过气。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狼狈不堪的萧御锦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冰冷的杀意: “萧御锦,今日之事,暂且记下。” “你给老夫听清楚了——从今往后,离我女儿远点。若再让老夫发现你靠近她三尺之内,或是再用那等龌龊手段……” “下次让你丢的,可不是面子这么简单!” “老夫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对方骤然变得更加阴鸷的脸色,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朱色麒麟官服在夜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带着一众煞气腾腾的亲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府门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萧御锦半倚在侍卫身上,眼睁睁看着那抹代表绝对武力与羞辱的朱色消失在视线尽头,胸腔内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屈辱! 滔天的屈辱! 他堂堂亲王,竟在自己的府门前,被臣子如此殴打、如此威胁、如此蔑视!甚至需要靠对方的“克制”才能保全性命!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和华丽的蟒袍上,触目惊心。 “王爷!” “王爷您撑住啊!” 眼见萧御锦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周围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完了完了! 王爷若是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护卫不利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快!快扶稳王爷!”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快去催!用跑的!告诉太医正,王爷呕血了!”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王爷…王爷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都是小的该死!小的护主不力!小的万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侍卫。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想将萧御锦往府里抬,动作又急又慌,却又因王爷伤重而不得不极力放轻放缓,显得无比狼狈。 亲王若殁,今夜在场所有人,皆难逃一死。 就在此时,刚得到消息的柳侧妃与夏侧妃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两人一到前院,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晕厥过去。 只见萧御锦被侍卫半扶半抱着,往日里俊美无俦、不怒自威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唇角衣襟上沾染着刺目的鲜血,蟒袍凌乱,气息微弱,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脆弱! “王爷——!” 柳侧妃率先哭喊出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提着裙摆便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天爷啊!这是怎么了?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把王爷伤成这样?!王爷…王爷您看看妾身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恐与绝望。 然而,这惊恐之下,还隐藏着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她们还没有为萧御锦诞下一儿半女! 按照宗室规矩,若无子嗣的妾室……王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是要被送去皇陵陪葬的! 夏侧妃稍慢一步,脸色同样煞白如纸,但她到底更沉稳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上前几步。她虽也眼圈泛红,泪光盈盈,却还能维持着一丝摇摇欲坠的仪态,急声指挥着已然慌神的侍卫: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小心些把王爷抬进去!碰坏了王爷,仔细你们的皮!”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快去个人!再催催太医!王爷若有事,咱们……咱们谁都别想活!”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萧御锦很少来她们房中过夜… 她们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又怎么会有孩子! 这是她们心中最大的委屈和幽怨,是她们争风吃醋、用尽手段,却也抓不住他的心! 无宠! 无子! 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绝望,无声地在两位侧妃之间蔓延。她们甚至顾不上再表演情深义重,也顾不上彼此间的嫌隙,只剩下同样的、对自身命运的巨大恐慌。 若萧御锦今夜真的挺不过去,陪葬…就是她们的悲惨下场! 第108章 美貌带来的祸端 极致的恐惧过后,往往伴随着寻找宣泄口的迁怒。 柳侧妃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那上好的苏绣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撕裂。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美眸里,此刻却燃起了怨毒的火焰,猛地射向虚空,仿佛蓝婳君就站在眼前。 “都是她…都是那个蓝婳君的错!”柳侧妃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恨意,“若不是她不知廉耻,勾得王爷失了5分寸,王爷怎会去招惹那镇北王府?又怎会遭此大难?!” 夏侧妃闻言,也从那冰冷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她眼神闪烁,迅速认同了这个说法。 “姐姐说的是!”夏侧妃附和道,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自打王爷见了那蓝婳君,就跟丢了魂似的!若不是她,王爷怎会如此不管不顾,惹上这等杀身之祸?她如今自己倒清净了,却让我们……” 她没敢说出“陪葬”二字,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是个祸水!扫把星!”柳侧妃恶毒地咒骂着,“还没进府就惹出这等塌天大祸,克得王爷生死未卜!她若真进了门,这王府还有宁日吗?我们还有活路吗?!” “绝不能让她进门!”夏侧妃立刻接口,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自救般的狠决,“王爷若平安醒来,我们必要劝谏!若王爷真有万一…”她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我们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在她们眼里,蓝婳君不仅拥有着令王爷痴狂的美貌,她背后还站着一位那样强大、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护着她的父亲。 这让她们无比羡慕! 镇北王蓝盛飞,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国之柱石。可就是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了女儿,可以不顾身份体统,夜闯亲王府,可以为了替女儿出气,不惜对亲王动手,甚至敢撂下那般狠厉的警告! 那是她们从未得到过,也永远不可能得到的父爱和庇护。 柳侧妃想起自己那个只会用女儿换取官职攀附的父亲,每次家书来,不是打探王府内幕,就是索要钱财好处。 夏侧妃想起自己虽是嫡女,却被家族当作巩固势力的棋子送入王府,父亲看重的从来只是她能否得宠,能否为家族带来利益,何曾真正问过她一句是否安好? 她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在王府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挣扎求生,唯一的依仗就是王爷那点稀薄且随时可能转移的宠爱。一旦失宠,甚至王爷不在,她们便什么都不是,连性命都可能无法自主。 而蓝婳君! 她拥有着她们渴望的一切。她有显赫的家世,有强大的父爱作为后盾,她甚至敢拒绝王爷!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父亲会为她撑起一片天,会为她豁出一切! 这种对比带来的落差感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们的心脏,让那份对蓝婳君的怨恨变得更加复杂和刻骨。 她们恨她引得王爷疯狂,恨她带来灾祸,更恨她…拥有着她们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毫无保留的父爱和底气。 这种恨意,让她们更加坚定了要将蓝婳君排斥在王府之外的决心。 她们此刻只顾着怨恨蓝婳君了,刻意避开了萧御锦的所作所为是有多么的不堪。 或许在她们的认知里,王爷看上谁,那是天大的恩赐,是对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被亲王倾慕,蓝婳君不就该感恩戴德、主动投怀送抱吗? 她凭什么不愿意? 她凭什么反抗? 她凭什么引得王爷为她冒险,甚至招来镇北王的雷霆之怒? 若不是她不肯顺从,不肯乖乖就范,王爷何须用那些“非常手段”?又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险些让整个王府陪葬? 她们选择无视萧御锦的过错,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蓝婳君身上。 仿佛只要蓝婳君当初肯点头,肯乖乖走进王府,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错的只能是蓝婳君。 必须是蓝婳君。 至于萧御锦的行为是否合乎礼法,是否伤害了他人?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赶快让她们生下孩子,这样一来,即便萧御锦死了,她们还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继续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同时,蓝婳君那张惹来祸端的脸… 她们更是选择性忽视了。 她们只看到了这张脸带来了萧御锦的痴迷,却看不到这张脸背后所承载的麻烦与危险。 她们想不到,一个女子若拥有过分出众的容貌却又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和地位,在这世道会遭遇多少觊觎和恶意。 八岁的孩童,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而蓝婳君,却已经从那时起,便要开始承受来自外界肮脏的觊觎和骚扰。只因为,她生了一张太过惹眼的脸。 那些“毛手毛脚”,背后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恐惧、屈辱和无力? 柳侧妃她们或许只需烦恼如何争宠固位,而蓝婳君却要从小便学着如何躲避无处不在的恶意,如何在那份过于夺目的美丽与自身安全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她那般清冷疏离的性子,或许并非天生,而是在一次次受惊、一次次被迫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过程中,磨砺出来的外壳。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伤痕累累后唯一的自我保护。 她对萧御锦所有的抗拒、疏离、乃至冰冷的厌恶,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在他强闯入她闺房的那一刻,在他不顾她意愿强行亲吻她的那一刻,在他用权势步步紧逼的那一刻… 在他眼中,那是倾慕,是占有,是势在必得。 可在她眼中,他与那些从她八岁起就试图靠近、试图染指、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的登徒子,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是身份更高,权势更大,手段更难以抗拒罢了! 他披着亲王的华贵外衣,行事却与那些她最深恶痛绝的浪荡子并无二致!同样地无视她的意愿,同样地侵犯她的边界,同样地将她视为可以随意掠夺的物件! 甚至,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行为带来的压迫感和绝望感更甚!她连像小时候那样躲回父亲身后、或者用镇北王府的名头吓退对方的可能都没有了! 第109章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萧御锦今日在府门前被蓝盛飞揍得奄奄一息,细究起来,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王府内人心惶惶之际,太医院院正梁太医总算匆匆赶来——他几乎是被侍卫半拖半扶着奔进来的,官帽歪在一边,连衣摆都沾满了尘土。 顾不得调匀急促的喘息,梁太医在侍卫与侧妃们焦灼如焚、近乎将他视作救命稻草的目光里,急步扑到床榻前,指尖飞快搭上萧御锦的腕脉。 一番紧锣密鼓的望闻问切,又迅速施针用药,梁太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直到最后拔下金针,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擦去汗湿,转身面对几乎要跪伏在地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刚缓过来的沙哑:“万幸!王爷虽脏腑受震、气血逆乱,更因呕血伤了元气,却未伤及根本!方才昏迷,是急火攻心加之一时气血壅塞所致。微臣已用金针疏导经络,再配上固本培元的汤药,只需好生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这话宛如天籁,瞬间驱散了笼罩在王府上空的死亡阴霾。 “多谢梁太医!多谢梁太医!”柳侧妃第一个回过神,喜极而泣的声音里满是颤抖,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身旁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夏侧妃也重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不用陪葬了,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虚脱。 侍卫与下人们更是像捡回半条命一般,脸上绷着的惊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狂喜,看向梁太医的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再看榻上,萧御锦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胸口起伏已平稳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总算是稳住了气息。 萧御锦眼皮微动,总算缓缓睁开了眼。他眼神尚有些涣散,婢女早已端着温好的汤药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一旁的柳侧妃与夏侧妃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映着同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蓝婳君的怨恨却并未消散! 王爷对她如今已是疯狂,若那蓝婳君日后真的被他用尽手段强娶入府…… 再添上她身后镇北王那三十万大军做靠山,局势早已不是旁人能轻易撼动的。 一旦蓝婳君入了门,一定是空缺已久的正妃之位,这日后,府中哪里还会有她们二人的立足之地? 无子、失宠、再加上一个被王爷疯狂独占的新主母… 她们的下场,只怕比现在担忧的“陪葬”好不了多少! 绝不能… 绝不能让蓝婳君进门! 此刻,萧御锦半倚在锦榻之上,胸腹间依旧有剧痛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方才遭受的奇耻大辱。 侍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触怒了这位明显处于盛怒边缘的主子。 然而,与身体的狼狈疼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萧御锦那双眼睛。 双凤眸之中,此刻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暴怒与阴鸷,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的深潭之下,是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暗流在汹涌。 蓝盛飞… 真的好的很! 他萧御锦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受过今日这般羞辱!被人在自家门前打得吐血,被指着鼻子威胁,甚至需要靠对方的“手下留情”才能保全性命!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遥远的镇北王府。 蓝婳君 想到那个清冷绝俗、仅一眼,就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一种混合着极端占有欲和征服欲的灼热情绪,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屈辱和疼痛。 她父亲越是阻拦,就越证明她的宝贵! 也越发激起了他非要不可的决心! 蓝盛飞以为武力威胁就能让他退缩? 简直可笑! 这只会让他更加不择手段!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翻涌着难平的怅惘:蓝婳君啊蓝婳君,若你早生几年,或者你五岁那年不曾动身去江南——你早该是本王身边,唯一的王妃了。 可惜那年她才不过五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而他却早已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 后来他满心满眼都是暮雪,却未曾留意,每次见到婳君时,心底总会悄然浮起一种想将她妥帖藏起来的冲动。 直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深埋心底的情愫。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对她动了心。 或许还要更早——早到在她百日宴上,当他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轻轻抱在怀里时,心底便已泛起了说不清的异样波澜。 即便当时有所察觉,他也绝不会将这份心思往“爱”字上想。毕竟,他怎可能对一个孩子生出这般情愫? 否则,他岂不成了世人眼中扭曲变态之人? 这条底线,他是绝对不会逾越的。 而她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却偏偏,有了心上人。 若他此时执意要同她在一起,注定只会是一场孽缘。 今日又与蓝盛飞闹到兵戎相见、几乎撕破脸的地步,绝非上策。 那三十万边军,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若与他再发生冲突,即便他是亲王,也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可能逼得那老匹夫狗急跳墙,彻底与自己为敌! 更重要的是——若关系彻底恶化,他还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蓝婳君? 欲速则不达。 他需要改变策略。 需要等一个缓和关系的时机 然而,这个时机却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快! —— 镇北王府 夜色如墨。 蓝盛飞回府后,刚吩咐亲卫加强府中戒备,却见老管家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神色惶惶不安。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发紧,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小姐…小姐她…” 蓝盛飞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婳儿怎么了?!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厉色。 “小姐今日从外面回来后就说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可方才侍女去查看,发现小姐浑身滚烫,已然昏沉不醒,口中还…还呓语不断!” 老管家声音带着哭腔,“小翠也在第一时间通知了众人,并且去请了郎中,可、可郎中瞧了后说,说症状蹊跷,似是…似是罕见的恶疾之兆,来得极凶险!” “什么?!”蓝盛飞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口,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方才与萧御锦对峙时都未曾颤抖的手,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罕见的恶疾?!来得极凶险?! 他猛地抓住老管家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哪个郎中说的?人呢?!现在怎么样?!” “李郎中还在小姐房中施针用药,但…但他说只能暂且稳住,此症怪异迅猛,他…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急骤的病症…”老管家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挣脱。 蓝盛飞一把推开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官服,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向女儿居住的院落。一路上,下人们纷纷跪地,皆面带惊惧。 冲进闺房,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只见烛火摇曳下,女儿蓝婳君静静地躺在锦被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往日那双清冷灵动的眸子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一名郎中正凝神施针,额上全是汗水。 “婳儿!”蓝盛飞扑到床边,声音嘶哑,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滚烫的手,那温度几乎烫伤了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心。 “李大夫!我女儿究竟如何?!”他猛地抬头,目光焦灼的看向李大夫。 李大夫手一抖,银针差点偏了位置,连忙稳住心神。 颤声道:“回将军,小姐此症来得极其突然,高热惊厥,脉象浮乱似有中毒之兆,却又查不出毒源…恕老夫才疏学浅,实难立刻断定是何恶疾,只能先行针用药稳住心脉,压制高热…” 中毒之兆?! 查不出毒源?! 罕见的恶疾?!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接连炸响在蓝盛飞的脑海里。 但他眼下也顾不得细想,立刻吩咐道:“快去宫中请梁太医来!” “是!” 第110章 蓝婳君命悬一线 管家连声应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门,翻身跃上快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朝着皇宫太医院的方向疯了一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街上踏出急促得令人心慌的节奏。 也是合该有事。梁太医刚提着药箱从宁王府那摊浑水里出来,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心里正反复掂量着宁王殿下那虽不致命却也绝不容乐观的伤势,以及这其中牵扯的泼天干系,一抬头,竟迎面正正撞见了镇北王府那位姓王的大管家。 只见那王管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活像是身后有厉鬼索命。 梁太医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莫非…蓝大将军在方才那场冲突里也吃了大亏? 宁王都伤成那般模样,动手的蓝盛飞又能讨到什么好去? 再看王管家这幅丢了魂似的着急模样,梁太医心下立刻雪亮——只怕蓝大将军伤得比宁王还要凶险!怕是内腑受了重创! 否则,以镇北王府管家见惯风浪的身份,何至于慌张失态至此?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梁太医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若…若三十万边军的统帅、国之柱石的镇北王,真在京城被宁王活活打死…… 梁太医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后果,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太医能够承受! 边军必反! 那些跟着蓝盛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一旦得知主帅惨死亲王之手,滔天怒火谁能压制?届时北境烽烟骤起,铁蹄南下,京城首当其冲! 到时,整个大燕江山必然动荡! 虎视眈眈的北狄、南黎、西戎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肆意瓜分撕咬! 山河破碎,社稷倾颓,烽火遍地,生灵涂炭… 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想到那可怕景象,梁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窒住了。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带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走向自己停在宁王府外的马车。 甚至来不及坐稳,便朝着车夫低喝道:“镇北王府!快!越快越好!” 此刻,他抢的不仅是镇北王的一条命,更是这大燕天下的一线气数! 王管家还没有开口,梁太医就已经上了马车。 他只是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 “是,是,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颠簸不已。梁太医紧紧扶着车壁,面色凝重如水。 宁王殿下…此番实在是太过了! 为了一个女子,竟与蓝大将军到兵戎相见、两败俱伤的地步!此举何其疯狂,何其不计后果! 这岂是未来一国之君应有的胸襟与担当? 梁太医心中一片冰凉。 他见识过太多权贵倾轧,但如萧御锦这般偏执疯狂、行事毫无顾忌的,却是少见。 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娶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子为妃,惹得先帝和一重朝臣不满! 今日他又为了得到蓝盛飞的女儿几乎将蓝盛飞这样手握重兵的国之柱石打个半死,他日若是当上这大燕的君主,掌握了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又会做出何等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到时,只怕整个大燕江山都会因他的一个念头而掀起血雨腥风! 如此心性,暴戾有余,仁德不足;私欲滔天,而无大局之观… 将来如何能肩负起一国之重任? 如何能让天下归心,让百官臣服,让百姓安居?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之际,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然后他握着药箱做迅速下车,开口便问蓝大将军的情况。 王管家先是一愣,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梁太医是误会了! 接着他解释道:“是,是我们家小姐!突发恶疾,高热昏沉,妙手堂的李郎中都束手无策,所以将军才特命小的来请您救命啊!” 梁太医闻言,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那番关于国运江山的沉重思虑还压在心口,此刻却被告知急症突发的是蓝小姐。 他方才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松懈了下来。 但整颗心依旧悬着。 蓝小姐突发恶疾? 连妙手堂的李郎中都束手无策? 李郎中的医术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连他都无法,可见病情之凶险奇诡。镇北王爱女如命,若是小姐真有闪失,其后果…虽不及主帅殒命那般震动天下,但于镇北王府而言,亦是塌天之祸。 “原来如此!快!前头带路!”梁太医语气依旧急促。 王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梁太医穿过层层庭院,直奔蓝婳君所居的院落。 匆匆踏入闺阁之内,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烛火通明的屋内,蓝盛飞焦灼地守在床边,往日威严刚毅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担忧与无力。 而锦榻之上,蓝婳君静静地躺着,双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然陷入昏沉之中。 梁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军,容下官为小姐诊脉。” 蓝盛飞猛的抬头,见是梁太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让开位置,目光中却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梁太医!快!快看看小女!这究竟是怎么了?!” 梁太医凝神静气,三指小心翼翼地搭上蓝婳君纤细腕间。 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惊人,再看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却浅弱,梁太医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但他不敢耽搁。 他闭目细细感受指下的脉搏,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越是探查,他心中的那份熟悉感就越是强烈 这脉象的诡谲走势,这邪热内焚却又透着一丝阴损的迹象…像,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宁王府那位小郡主突发急症时的模样! 那时,太医院诸位圣手皆束手无策,眼看着金枝玉叶就要夭折,萧御锦几乎疯魔。 最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游医,献上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堪称凶险的偏方。当时无人看好,甚至有人认为那是虎狼之药,但走投无路的萧御锦硬是咬着牙给女儿用了。 结果,竟然真的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 而那偏方的药底子,据说至今仍被宁王视若珍宝地收藏着,以防万一。 梁太医的心跳骤然加速。 若真是同一种怪症,那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宁王府那份偏方,才有可能救蓝小姐一命! 可是… 梁太医的指尖微微发凉。要向宁王求方吗? 且不说今日宁王刚被蓝大将军痛殴至重伤,此刻去求药,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 就算宁王肯给,但让蓝盛飞向刚刚结下死仇、还意图玷污他女儿的人低头求药?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那偏方诡异,当年虽救了小郡主,但其性猛烈,用药过程亦是九死一生,万一用在蓝小姐身上出了差池…那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梁太医施针用药,暂时将蓝婳君那骇人的高热稍稍压制下去几分,脉象虽仍凶险,却总算不再继续恶化,算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找不到对症之法,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但向宁王求药一事牵涉太大,已非他一个太医能擅自决断。 若再次引发了镇北王与宁王的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事,还是交给陛下来定夺吧! 打定主意后,梁太医对蓝盛飞沉声道:“将军,小姐病情暂稳,但此法不可持久。下官需立刻回宫一趟,调配几味宫中才有的珍稀药材,方能继续为小姐诊治。请您务必守在此处,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待下官回来再议!” 他刻意模糊了回宫的真实目的,只强调去取药,暂时稳住了几乎要失控的蓝盛飞。 临行前,他看着蓝盛飞那双布满血丝、交织着希望与绝望的眼睛,旋即又补充道“将军暂且宽心,下官已用金针暂时护住小姐心脉。” “今夜,小姐的性命无忧。” 蓝盛飞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他目光死死盯着女儿虽然依旧苍白却似乎呼吸稍顺了些的面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有劳。” 第111章 权衡利弊 梁太医已走到门口。 门外是深沉的夜。 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他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将军只需记住,今夜,小姐绝不会有恙。” “明日辰时,下官必至。” 话音刚落,人就离开了。 蓝盛飞站在原地,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却奇异地被这两句话压了下去。 今夜无虞。 明日必至。 没有安慰,没有暗示,只有冷冰冰的承诺。但这对于此刻的蓝盛飞来说,反而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分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攥得死紧的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目光再次落到女儿脸上,虽然依旧担忧,但至少那灭顶的绝望被暂时阻隔在了“明日辰时”之前。 ——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宫门初开。 梁太医并未先去太医院点卯,而是揣着一夜未散的凝重,径直求见陛下。这个时辰,陛下应在御书房准备早朝。 内侍通传后,梁太医被引了进去。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永昭帝已穿戴整齐,正翻阅着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微臣参见陛下。”梁太医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永昭帝抬眸,目光如常般深邃难测:“梁爱卿平身。这般早入宫,所为何事?可是昨夜宁王府或镇北王府…” 陛下的话未说尽,但显然已对昨夜风波有所耳闻。 梁太医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昨夜先后前往两府诊治的经过,尤其是蓝婳君突发诡异恶疾、症状与当年宁王郡主极其相似、以及那唯一可能存于宁王手中的救命奇药,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明陛下。 他语气平稳,但字句间透出的信息却足以惊心动魄。 他最后沉声道:“…陛下,蓝小姐之症,凶险异常,非寻常药方可医。若确与当年郡主同症,则普天之下,恐唯有宁王府珍藏那条方子或许可一试。然…然镇北王与宁王昨日刚…微臣不敢妄断,唯请陛下圣裁!”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和最终的决定权,恭敬而明确地呈到了帝王面前。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晨风吹动窗纱的细微声响。 永昭帝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萧御锦…蓝盛飞…一个为了女人不顾大局,一个为了女儿能拼命… 还有这来得如此“恰到好处”的怪病…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半晌,永昭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 没有立刻做出指示,没有表态,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 但梁太医却知道,陛下已然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帝王的权衡与布局。 “你先退下吧。蓝小姐那边,尽力维持。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微臣遵旨。”梁太医躬身退出,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陛下如何落子。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永昭帝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是早已拟好、用了玉玺、只待合适时机便可颁下的赐婚圣旨。 将镇北王嫡女蓝婳君,赐婚于宁王萧御锦为正妃。 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沉思良久…… 眼下,先保住蓝家女的性命,才能继续实行二月二的计划! ——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微妙压抑。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许多大臣都不敢轻易出声。显然,昨夜宁王府门前的惊天冲突,虽被极力压制,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风声。 龙椅上,永昭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在几个关键位置略作停留。 兵部尚书柳临风率先出列,奏报的却是北境粮草转运的常规事务。语气平稳,仿佛昨夜京中并未发生任何大事。 接着是几位御史,依例弹劾了几位地方官员的细枝末节,不痛不痒。 终于,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老御史张文远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却带着沉痛: “陛下!臣要弹劾宁王萧御锦,恃宠而骄,目无纲纪!昨日于西市当铺,惊扰镇北王女眷,行为孟浪,有辱宗室体统!更于亲王府邸门前,与国之勋臣镇北王公然械斗,致双方重伤,震惊朝野,动摇国本!其行径之恶劣,实乃陛下纵容之过!请陛下革除宁王一切职司,严加惩处,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位年轻的御史出列附议,语气激昂:“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宁王殿下此举,岂止是失仪?简直视律法如无物,视陛下天威于不顾!若因亲王身份便可逍遥法外,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存?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真当有人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掀开时,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 宁王与蓝盛飞今日都没有上朝! 永昭帝静静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直到两人奏毕,她才缓缓开口:“张爱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只此一句,便让张文远心头一凛。 皇帝继续道:“朕已责令宁王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镇北王爱女突发恶疾,朕准其告假照料。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张文远似乎还想力争,“闭门思过岂能…” “退下。”永昭帝的声音陡然转冷,虽不高昂,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瞬间打断了张文远的话,“此事,朕不想再议。” 张文远张了张嘴,最终在那绝对的皇权威压下,颓然低下头,缓缓退了回去。他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有剥夺爵位,没有削减权势,甚至没有明确的期限。 几位御史似乎还想再争,但抬头触及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陛下此举,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至于镇北王,”永昭帝话锋一转,“爱女突发恶疾,情急之下有所冲动,朕,体谅他为人父之心。此事,就此作罢。” 她三言两语,便将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冲突,定性为了“行为失当”和“情急冲动”,并直接画上了句号。 “众卿若无其他本奏,便退朝吧。” 第112章 朝堂惊变 当百官已准备躬身行礼之时,顺天府尹王泽猛地从队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臣要弹劾刑部、大理寺玩忽职守,渎职枉法!” 王泽面色沉痛,朗声道:“陛下!赵御史冤死狱中,至今已四日,尸身仍停于刑部阴冷牢房,不得收敛,不得验看!程侍郎昨日于刑部大牢‘自尽’,留下血书疑点重重,其尸身亦草草处置!”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怆与惊怒:“臣刚刚得知,程大人的夫人魏氏及其年仅五岁的幼子,于前日夜间,服毒自尽,一家三口,短短两日,悉数殒命!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意外’?!” “三桩命案!皆涉及朝廷三品大员及其家眷!却至今无人主持公道,无人给出交代!陛下!”王泽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刑部大牢成了修罗场,朝廷命官之家顷刻间灰飞烟灭!此非仅是赵、程两家之冤,更是国法崩颓之兆!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到底!严惩元凶!以正国法,以安人心!否则,百官何以自处?天下何以信朝廷?!”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言官御史紧随其后,齐齐跪倒,声音铿锵,带着兔死狐悲的凛然。 如果说之前赵御史之死、程侍郎自尽还能勉强用“官场倾轧”、“畏罪自杀”来遮掩,那程家妻儿这场突如其来的服毒自尽,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丧心病狂的灭口和挑衅!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鸣议论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愤怒与难以置信! 龙椅上,永昭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之前的平静和权衡瞬间被打破,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知道,程硕舟夫人和那幼子的死,是萧御湛的手笔。 这时,严御史出列补充道:“陛下!臣方才想起,昨日陛下原本是旨意宁王殿下主审赵御史一案。却不料…”他话语一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慨,“宁王殿下竟在前往刑部途中,因…因些许私事,耽搁延误,未能及时审理。” 他这话看似在指责宁王玩忽职守,实则毒辣无比! 坐实了萧御锦为了“私事”而延误公务,行为不端,给了那些原本就想弹劾他的言官更多口实。 他话音刚落,一位年纪颇大、须发皆白,以古板守旧着称的老宗亲,颤巍巍地出列。 他先是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然后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带着老迈的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本不该置喙后辈之事,然…然则观近日风波,皆因蓝氏女而起!” “若非其容貌过于明艳,招摇过市,何以引得宁王殿下当街失态,乃至与镇北王冲突?又何以致使两位朝廷重臣为此延误公务、甚至殒命?” 他将矛头直指蓝婳君,言语间充满了陈腐的偏见: “古人云,红颜祸水!此女尚未入京时,朝堂尚算安稳。如今她一出现,便引得亲王失德,勋臣械斗,朝局动荡!此非祸水是何?” “老臣恳请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即便不论其他,为了江山社稷之安稳,也当将此女…妥善安置,或令其远离京城,以免再生事端,蛊惑人心!” 这番荒谬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部分守旧势力思想的言论,如同又一盆脏水,泼向了那个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的女子。 仿佛所有的过错,根源都在于她生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庞。 仿佛男人因贪色而起的争端,罪责反而在于被觊觎的那件“宝物”太过耀眼。 这种论调固然可笑,但在此时此刻,却诡异地为某些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出口——看,不是宁王荒唐,不是九皇子狠毒,也不是镇北王冲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金銮殿内一时议论纷纷,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却暗自点头。 龙椅上,永昭帝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刘御史出列! 刘御史并未反驳老宗亲,而是面向陛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无论蓝氏女容貌如何,其本身并无过错。错在心生妄念、行为失当之人!若依此‘红颜祸水’之论,岂非天下貌美者皆有其罪?此非治国之道,实乃荒谬之言!当下之急,乃明正法度,惩处真正失德违法之人,而非归咎于一弱质女流!” 永昭帝看着下方,心中厌烦更甚。 蓝婳君已然成了一个各方势力推卸责任的借口! 她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冰寒:“够了!” “朝堂之上,不思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反而津津乐道于女子容貌,搬弄是非,尔等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耳光扇在那些人脸上,顿时让他们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随即,永昭帝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赵御史冤死狱中,程侍郎离奇自尽,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案!审理此二案,明正典刑,揪出幕后真凶,以告慰忠良,以安定人心,方是当前第一要务!” “朕知道,宁王昨日行为确有失当,玩忽职守。” “正因如此,朕已罚他闭门思过。” 她话锋微微一转:“但他既已领罚思过,便仍是朕的儿子,是大燕的亲王。难道只因一时之过,便要永弃不用,任其闲置?” 这话看似在说宁王,实则也是在敲打所有臣子——皇帝的权威,赏罚皆由朕出,岂容他人置喙何时该用,何时该弃? “况且,”永昭帝语气渐沉,目光变得锐利,“审理赵、程二案,非为儿戏,更非优差!需得位高权重、能震慑宵小之辈主持。宁王之位份、之能力,足以担此重任。让他于思过期间审理此案,正是戴罪立功,以实务磨砺心性之举!” 她将一项本可能是权力象征的差事,巧妙地说成了“戴罪立功”的苦差,堵住了许多人的嘴。 “莫非,”永昭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疑:“众爱卿认为,满朝文武之中,还有比一位闭门思过的亲王,更适合来啃这块硬骨头?还是说有人更想借此案,兴风作浪,排除异己?”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 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此事已决,毋庸再议。”永昭帝一锤定音,拂袖起身,“退朝。” 她罚萧御锦,是真罚。 她再用萧御锦,也是真用。 罚的是他的狂妄失仪,用的是他的身份能力以及他与各方可能的牵扯制衡。 这一切,皆在于她一念之间,皆为了维护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平衡。 况且,程硕舟那封血书与那口刻着“九皇子恩赐”的薄棺,早已将她的皇儿萧御湛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分明就是萧御锦的手笔! 此事若不能妥善了结,湛儿不仅声名尽毁,只怕连性命也难保。 他是她唯一亲生的骨肉,更是她此生唯一血脉相连的孩子,绝不容有失! 她必须将此事交给萧御锦亲手处置——他不仅要处理得滴水不漏,更得将萧御湛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萧御锦岂会看不明白永昭帝这其中的算计! 第113章 侧妃谗言 宁王府内,内室。 药香与熏香混合,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萧御锦半倚在软榻上,安心养伤。 柳侧妃与夏侧妃端着药推门而入,见萧御锦神色不虞,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侧妃先开口,声音柔情似水:“王爷,该喝药了。” “您伤得这般重,可要仔细身子,万不能再动气了。” 紧接着夏侧妃开口,语气温婉:“王爷且宽心养伤,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圣断。” “倒是…倒是妾身听说,镇北王府今日紧闭门户,谢绝一切访客,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萧御锦闻言,眉心微蹙。蓝盛飞那老匹夫又搞什么鬼? 柳侧妃立刻接话,故作惊讶道:“姐姐也听说了?妾身倒是隐约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好像是…是蓝小姐身子不适。”她语气轻飘,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鄙夷,“啧啧,真是金贵得很,昨日才受了点惊吓,今日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倒累得镇北王连早朝都告了假。” “惊吓?”萧御锦诧异道,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柳侧妃撇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萧御锦听清:“要妾身说,蓝小姐也未免太娇气了些。王爷您何等身份,不过是与她说了几句话,她竟然…就吓得病了?” “这般性子,若是将来嫁给您,岂非日日都要王爷您去哄着捧着?”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萧御锦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便又壮着胆子添油加醋:“而且妾身还听说,她这病来得古怪…别是…别是本身就有甚么不足之症吧?”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暗示蓝婳君可能是个病秧子,不配入王府。 夏妃轻叹,一副忧心模样:“若真有隐疾,于子嗣上怕是艰难…”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 萧御锦听着,面无表情,只是眸中的墨色愈发浓稠,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确实不知蓝婳君昨日突发急症,只当她是昨日被吓到了,或是蓝盛飞故意借口女儿生病向他示威。 娇气?胆小?病弱?难以孕育?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如何? 他萧御锦现如今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女人? 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蓝婳君那张小脸——苍白,疏离,带着一种一触即碎的清冷,仿佛琉璃琢成的人儿,呵口气都怕化了。 如此娇柔,如此易碎… 这世上,也唯有他萧御锦,才懂得如何呵护一件真正的稀世珍宝。 那些寻常男子,怎配得起这份极致的脆弱?他们只会辜负,只会破坏。 柳侧妃见他久未出声,只当言语奏效,正欲再添一把火,却忽撞上他瞥来的眼神。 “说完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气氛立即降到冰点:“本王竟不知,本王的侧妃,何时成了市井间嚼舌根的长舌妇,专门兜售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揣测?” 两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的性子是冷是热,身子是强是弱,”萧御锦语气淡漠,“与你们何干?” “无事便退下。日后,若再让本王听见这些…” 他语气一顿,未尽之语中的阴冷威胁让两人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妾身不敢!” “妾身知错了!” 柳侧妃与夏侧妃二人慌忙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内室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稍稍隔绝。 柳侧妃几乎是踉跄着走下台阶,夏侧妃紧随其后,两人直到拐过回廊,确保彻底远离了那间屋子,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微微喘息。 夏侧妃脸色依旧苍白,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低声道:“姐姐…王爷他…” “闭嘴!”柳侧妃猛地打断她,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惧和一股陡然升腾的、压抑不住的怨毒。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那上好的苏绣被她的指甲狠狠掐入,几乎要撕裂开来。 胸腔剧烈起伏,方才在屋内强装的温顺与恐惧褪去后,只剩下满满的屈辱和愤恨。 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个玩意?! 是,萧御锦他是亲王,尊贵无比,相貌堂堂,权势滔天。 当初家族将她送来,不就是看中这泼天的富贵和将来可能更进一步的前程吗? 她也曾做过举案齐眉、恩宠不断的梦。 可谁能想到,这男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阴鸷,偏执,喜怒无常! 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侧妃冷淡得如同摆设,只有在需要装点门面,才会施舍一点关心。 如今更是为了一个外面还没到手的女人,为了她不惜当街强夺,如今更是为了她几句闲话,就这般下她们的脸面!将她们比作市井泼妇! 蓝婳君! 都是那个蓝婳君! 不过是在王爷面前装出一副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勾得王爷魂都没了! 不过,萧御锦也就这点儿能耐! 柳侧妃在心底嗤笑! 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样子,还不是被一张脸迷的神魂颠倒,失了分寸! 想当年…… 萧御锦这个疯子,爱上了林氏。 甚至不惜为了那个贱人,当众废了她辛苦得来的侧妃之位,将她打入那不见天日的废院! 那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更让她心寒的是,萧御锦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父亲难堪,让整个家族都因她而蒙羞! 她也是为了宁王妃那个位置,为家族多争点儿利益,才对林氏下手。 没想到失了手,被萧御锦打入了废院! 原想着父亲会是她最后的依靠,会原谅她的失误。 可结果,她那好父亲非但没有设法捞她一把,反而责怪她办事不力,连累家族! 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将她那嫡出的姐姐送入王府,顶替她的位置! 那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如死灰,什么叫世态炎凉。 好在萧御锦那时似乎也不想彻底失去她父亲这条朝中的助力,没过多久,便又寻了个由头将她从废院里放了出来,恢复了侧妃的身份。 否则,她早在那暗无天日的废院中烂掉了! 当然,这也“有幸”在萧御锦眼里,她与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的价值并无二致——于他而言,姐妹俩不过都是柳家用来攀附他的狗罢了! 萧御锦也不想二次受柳家恩惠! 索性她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悲剧将重新上演。 萧御锦又疯了! 他又一次被一个女人迷得失了心智!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可怕! 蓝婳君,可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林氏。 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蓝盛飞! 而他又极其爱他的女儿。 昨日王爷不过是在当铺里“惊扰”了蓝婳君,蓝盛飞就敢直接打上亲王府,将王爷打至重伤! 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爱女心切! 若是蓝婳君意外身亡。 若事情败漏。 那后果,柳侧妃几乎想都不敢想。 到时,莫说她一个小小的侧妃,恐怕整个宁王府,乃至整个京城,都要承受那位父亲的雷霆之怒! 她柳家…更会在第一时间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可不除掉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进门,日后将自己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吗? 为什么,蓝婳君偏偏有那样一位父亲! 如果她也有这样一个父亲… 她何至于要对林氏下手,沾染满手血腥? 何至于要在王府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何至于被萧御锦如此轻视羞辱?! 都是因为没有人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护着她! 第114章 红颜易老,繁华落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内侍躬身快步走来,在廊下停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内室:“王爷,宫里有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屋内的萧御锦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候召他入宫? 他重伤未愈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非极其紧要之事,母后绝不会此刻召他。 难道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更衣后,走出内室,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位侧妃身上停留片刻。 径直朝着前厅走去。 柳侧妃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指甲再次狠狠掐入手心。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无视她… 仿佛她的一切情绪,一切挣扎,在他眼里都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她就像这王府里一件陈旧褪色的摆设,被遗忘在这富丽堂皇的牢笼角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同样的天空,守着永无止境的寂寞和勾心斗角。 这辈子,恐怕只能这样烂死在这里了。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体统了。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胀痛。 她想起刚嫁入王府时的自己,也曾明艳鲜活,怀揣着少女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期盼。 可这深宅大院,就像个巨大的、华丽的磨盘,一点点磨掉了她的棱角,磨灭了她的希望,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算计和怨毒。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 夫君的厌弃?家族的利用?姐妹的倾轧?还有…满手的肮脏和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那个蓝婳君,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轻易得到了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她想要除掉蓝婳君,可除掉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她不敢。 可蓝婳君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生了一张过于出众的脸。 不过是恰好被萧御锦那样偏执的人看上了。 不过是有一个将她视若性命、肯为她拼命的父亲。 这些…是她能选择的吗? 不过是命不同罢了。 自己投生在柳家,成了父亲眼中巩固权势的棋子。 而蓝婳君投生在了镇北王府,成了蓝盛飞掌上唯一的明珠。 自己费尽心机讨好,却只得夫君厌弃 。 而蓝婳君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引来萧御锦疯狂的占有和掠夺。 这世间,何曾公平过。 蓝婳君有一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父亲,为了她不踏入这吃人的地方,都要拼尽全力、不惜与亲王反目也要将她护在身后。 而她自己,从出生起就是柳家的一枚棋子。 这京中多少高门贵女、世家大族,削尖了脑袋都想攀上的宁亲王正妃之位,却在蓝盛飞眼里,恐怕根本不屑一顾。 反而担心女儿卷入皇室纷争,失了自由和安稳。 可偏偏 命运仿佛对所有人来了一场玩笑! 萧御锦,偏偏盯上了蓝婳君。 偏要给她这宁王妃的尊荣。 这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另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剧? 她们这些女子,于萧御锦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点缀王府的花瓶?是宣泄欲望的工具?还是巩固权势的筹码? 或许都是。 但唯独不是被尊重的人。 无论萧御锦表现得如何在意,如何为蓝婳君疯狂,如何与镇北王冲突… 归根结底,蓝婳君在他眼中,与那些珍贵的古玩玉器没什么两样,都只是满足他占有欲和收藏癖的“玩物”罢了! 不同的是,蓝婳君是目前最让他感兴趣、最想弄到手的那一件,更为稀有,更难以征服,因而更能激发他的偏执和掠夺欲。 他今日可以为了得到她不惜一切,掀起朝堂风波。 若他玩腻了,厌弃了,或是遇到了更合心意的“玩物”,蓝婳君的下场,会比她自己好上半分吗? 绝不会! 萧御锦那颗心是冷的,是硬的,根本不懂得何为真正的珍惜,何为尊重。 他所有的“深情”,不过是极端自私的占有欲披上了一层偏执的外衣。 想到蓝婳君那清冷孤傲的性子,将来也可能被囚于华笼,柳侧妃心中竟生不出一丝快意,反而觉得悲凉。 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拂动她散落的鬓发,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罢了… 她今年二十有六了。 嫁入这亲王府,整整八年了。 八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四方的天空下,耗在无休止的争宠、算计和等待里。 嫁了个夫君,没什么孩子…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平坦的小腹,那里从未有过孕育生命的喜悦。 曾经她也期盼过,若能有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倚仗和盼头。 可如今……呵,王爷甚少来她房中,即便来了,也如同完成任务般做做样子。 两人也无话可说。 只是偶尔过来与她用个晚膳。 酒足饭饱后,他只撂下一句,今日累了,便独自一人回到屋里歇息了。 自从一年前,那两个不知死活、刚被送进府没多久的美人,竟胆大包天往他杯中下毒,险些得手之后… 萧御锦便像是彻底厌弃了后宅这些莺莺燕燕。 他去谁的房里,都再不提前通传,总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仿佛每个人都有可能再次对他亮出獠牙。 可他心里那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矜贵冷漠、掌控一切的亲王。 但柳侧妃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算着—— 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真正“宠幸”过府里任何一个女人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腐蚀掉所有残存的欲望和信任。 无论是她,还是夏侧妃,或是那些更年轻鲜嫩的面孔,都再也得不到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从那之后,她便守着空房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从天黑等到天亮! 有时一连几个月他都不来一次! 即便来了,也只是过来用膳! 像守了活寡! 没有恩宠,何来子嗣? 将来…还要继续这般寂寞着… 一想到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冰冷、孤寂、看不到尽头的日日夜夜,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独自煎熬,看着别人风光,忍受着屈辱和忽视,直到红颜老去,枯槁成灰…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用再忍受这无边的寂寞和嫉妒的啃噬。 死了,就不用再担心哪一日又会被弃如敝履。 死了,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别人拥有她渴望的一切… 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中那棵高大的海棠树。听说,宫里的贵人若是去了,常用白绫… 二十六岁…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第115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顾家边院 顾晏秋一想到二月二这天,可以带着婳儿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心底便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期盼。 但萧御锦昨日在当铺对婳君的刁难,像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由得攥紧了拳。 在江南时,他能护得住婳儿,只因那些赶来寻婳儿麻烦的人,他皆能应付。 可在京中,萧御锦权势滔天。 他掌心的这点儿能耐,在对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势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到最后,竟还是婳儿屈膝跪下,低眉敛目地求萧御锦,放自己一条生路! 在这京城里,只要萧御锦还盯着婳儿,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护不住她。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发疼! 可蓝大将军将还是足够信任他,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打算交到他手上。 二月二那日,他一定不能出错,不能让蓝大将军失望! 更不能让他们父女二人背上欺君之罪的骂名! 他喜欢婳儿,是真真切切的想护她一世的那种喜欢。 而他也知道,婳儿心里也是有他的。 他们的情意,是经历朝夕相处,细水长滋养出来的。 是他在她因寄人篱下遭受欺凌,无依无靠时,不着痕迹的关怀与恰到好处的慰藉。 这份难得的情意很纯粹,也很珍贵。 很快,他就可以带着婳儿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他要带着婳儿走的远远的,远到天涯海角。 远到这京中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 虽然自己给不了她尊贵的身份,却能让她过得安稳自在! 没有这京中的勾心斗角,也没像当年她在陈家被刻意刁难的日子。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要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经商。 等她身子养得再好些,他还想教她些防身的本事。 如果哪天自己发生了意外,不在她身边了,或者蓝大将军也不在了,至少,她还能靠着这些本领活下去。 正当他想的出神,上街为他买早餐的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神色凝重的禀告: “公子,不好了!老奴方才在街上听得人人都在议论……镇北王府出大事了!说是……说是蓝小姐昨夜突发恶疾,病势极其凶险,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镇北王府已是乱成一团了!” 话音如一道惊雷在顾晏秋的头顶炸开! 恶疾?凶险? 这两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惊慌失措道:“你说什么?”他的双腿开始不由得发颤。 如果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那么婳儿恐是凶多吉少了。 “这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声音低沉,“昨日她还好好的?怎么能突发恶疾呢?”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千真万确啊公子!老奴岂敢拿这等事胡言?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了,镇北王府门前车马汇集,皆是太医院的人……”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的站起身,”快,备马!” 随后冲出房门!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祈祷着蓝婳君平安无事。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穿过熙攘的朱雀大街,欲抄近路时,迎面却撞见了一行车驾。 并非极尽奢华,但那八名轿夫步伐沉稳划一,护卫眼神锐利如鹰,无声昭示着轿中主人不容僭越的尊贵身份——宁王。 轿帘低垂,却遮不住那股迫人的威仪。风恰好拂起帘角一角,露出了端坐其内的萧御锦。他面色带着伤后的苍白,更衬得眉眼深邃,薄唇紧抿,通身的矜贵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并未因伤病折损分毫。 吁——顾晏秋猛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扬。 几乎是同一瞬间,轿中那双冰冷锐利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失魂落魄的顾晏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萧御锦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旋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幽寒,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又藏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而顾晏秋,在触及那目光的瞬间,所有的焦虑、恐慌尽数化为尖锐的警惕,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敌意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清晨的闹市街头骤然上演。 萧御锦凤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说:就凭你,也配与本王争? 顾晏秋则挺直了脊梁,用毫不退让的目光凛然回应: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容你再去伤害她分毫! 萧御锦心底冷笑。 一个被顾相赶出家门的庶子,竟也敢觊觎他看中的人? 蓝婳君那双清冷的眼眸,对他这个亲王只有厌惧与鄙夷,对他所拥有的无上权势、富贵荣华全然不屑一顾,却偏偏对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顾晏秋青眼有加! 除了他们在江南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他萧御锦何处不如此人?是容貌不及他俊朗吗? 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与暴虐情绪的怒火猛地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这些年踏着多少白骨上位,染尽鲜血,背负无数骂名,才挣下这泼天权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肆意掌控、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吗?!若连一个心仪的女子都得不到,这权势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必须是他的。不惜任何代价。他要通过征服她,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自己证明,他萧御锦想要的,从来没有失手过。她的意愿?她的幸福?她与顾晏秋那点可笑的感情?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何足挂齿!他要让她明白,唯有他,才能给予她最坚固的庇护。 而此刻,顾晏秋满心满眼仍是蓝婳君病危的担忧! 和对萧御锦的杀意! 两人虽未发一言,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已浓烈得令人窒息。 宁王府护卫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的寒意,纷纷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萧御锦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打破了这致命的沉寂。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的威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顾晏秋耳中: “顾公子,行色如此匆忙,这是要往何处去?” 他略顿,语气带着戏谑,“本王若没记错,镇北王府今日,似乎闭门谢客。” 这话,既是点明顾晏秋的不自量力,更是赤裸裸的警告——有他萧御锦在,休想越雷池半步! 顾晏秋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即刻翻涌的怒火,咬牙回道:“不劳王爷挂心!在下自有分寸!” 第116章 诛心之弈 “呵,分寸?”萧御锦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 “顾公子。” “行色如此匆忙,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么?” 顾晏秋强压怒火,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却难掩急切:“参见王爷。在下有要事在身,情急失仪,还请王爷海涵。若王爷无事,请容在下先行一步。” 他试图尽快结束这无谓的纠缠。 萧御锦没在回答。 他打了一个手势,沉重的轿撵落地。 随后只见他缓缓起身,玄色蟒袍的衣袂如流云般拂过轿厢。他弯腰,步出轿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矜贵。 当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完全站定在青石板上时,仿佛瞬间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晕,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变得具体而实质,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街上行人慌忙避让,不敢直视那通身的矜贵与凛冽。顷刻间,街面空荡,只余风声萧瑟。 萧御锦径直走到顾晏秋马前,两人之间仅隔数步。他仰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马背上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顾晏秋,”他省略了所有虚礼,直呼其名,“是要去镇北王府?” 顾晏秋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顾相家的……庶子?”萧御锦接着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怪不得有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硬骨头!” “顾衡那个老狐狸平日里在朝堂上装得一副清流做派,没想到府里的庶子,倒是个情种。” 他话语如刀,精准地切割着顾晏秋最敏感的出身与软肋。 只可惜,”萧御锦凤眸微眯,寒意凛冽,“区区一个相府庶子,还是不受宠的,也配觊觎镇北王的嫡女?顾衡怕是恨不得没生过这个给他惹祸的儿子吧?” 不过……”萧御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轻柔,却也愈发危险,“你这般厌恶家中主母兄弟,倒让本王想起一桩趣事。听闻顾相那位刚续弦的那位夫人,最是看重她所出的嫡子前程,若她知晓,你此番回京,不仅不去拜见父亲,反而日日流连于镇北王府,意图攀附蓝大小姐,你猜……她会如何在你父亲耳边吹风?” 他轻轻笑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本王倒是很乐意,派人去顾府‘提醒’一下尊夫人,就说是本王亲眼所见,顾家庶子……对镇北王千金,痴心妄想,纠缠不休。你说,顾相是会信他枕边人的眼泪,还是信你这个……连家都不肯归的逆子?” 这一招,可谓诛心。 萧御锦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顾晏秋瞬间苍白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卷。 他要的,就是让顾晏秋众叛亲离,无处容身,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夺走,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婳儿……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的人儿。 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和牵绊! 可萧御锦这个疯子,仗着权势,却将他最珍视的宝贝,视作可以随意觊觎、可以强行掠夺的玩物! 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感到刻骨的屈辱和暴怒! 顾晏秋翻身下马,白色衣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一步步走向萧御锦,在距他半丈之地停下脚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爷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可以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静而有力,“但婳君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决定。”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全部的心意与尊重。 “她不是物件,不是筹码,更不是谁可以随意安排归属的战利品。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更有选择自己该如何活着的权利。” 王爷今日即便能用权势困住她的人,可能困住她的心?”顾晏秋的目光毫不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强求来的,终究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 萧御锦闻言,冷笑一声:“她说喜欢你,你自然可以站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这些漂亮话。” “尊重?成全?顾晏秋,若她心悦之人是别人,你此刻还能这般坦然,这般……高高在上地同本王谈论什么‘风骨’么?” 他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顾晏秋并未因这尖锐的质问而动摇。 “王爷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坦然承认,语气平和却坚定,“人心偏私,顾某亦不能免俗。若婳君心属他人,我或许会黯然神伤,或许会不甘挣扎。” “但我尊重她的选择。” “心悦一人,是盼她自在如风,欢愉顺遂,而非将她缚于身边,看她眉眼间染上愁绪。若我的存在反成了她的负累,那这份心意,便失了初衷。” 萧御锦正色道:“顾晏秋,你可知这京中有多少双目光盯着她!她的容貌,是祸不是福。唯有在本王的羽翼之下,才无人敢动她分毫。” 顾晏秋毫不犹豫的讥讽道:“萧御锦,你府中姬妾如云,红颜无数,你所谓的‘最好庇护’,就是将她纳入你那充斥着争风吃醋、明枪暗箭的后院,成为你众多收藏品中的一个吗?” 他的话语带着尖锐的嘲讽,更带着一种为蓝婳君感到的深切悲哀。 “你连身边那些女子的纷争都未必能全然平息,又如何敢夸口能给她独一无二的安宁?你的庇护,究竟是护她周全,还是满足你独占名花的私欲?” “还有昨日那当铺之事!你竟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行径,你的亲王尊荣何在?你的礼法纲常又置于何地!”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权力包裹下的温情伪装,将萧御锦的“深情”置于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他拥有得多,却恰恰意味着,他能给予蓝婳君的、最纯粹专注的守护,可能少得可怜。 萧御锦脸色阴沉得可怕,周围的护卫感受到主子身上骤然暴涨的戾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死死盯着顾晏秋,仿佛要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底线的男人撕碎。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被戳破伪装的暴怒。 “顾公子饱读圣贤书,”萧御锦突然冷声质问,“难道不知‘发乎情,止乎礼’不过是懦夫和伪君子的托词?” “你不敢承认吗?承认你看着她时,想的根本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怎么扯开她的衣带,怎么把她按在——” “萧御锦!”顾晏秋的怒吼截断了最不堪的字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瞬间面红耳赤! 可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把自己剖解得如此肮脏,就以为天下人都该与你一样...活在阴沟里吗?” 萧御锦盯着顾晏秋那剧烈颤抖的指尖,忽然低低的笑了出来。 “顾公子这是不敢承认吗?” ”我承认!” “我喜欢她。”他直视着萧御锦骤然缩紧的瞳孔,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心仪之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全然没有那种念头?” 他目光逼视着萧御锦,眼中是交织着痛苦和坦荡的复杂:“午夜梦回,思绪纷扰之时,那些隐秘的、不该有的想象,它们存在过!我无法欺骗自己,更不屑于在此事上欺骗你!” 萧御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赤裸的坦白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顾晏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但是!有想法,和付诸行动是两回事!能被理智和良知压制的欲念,终究只是欲念!我顾晏秋再是不堪,也深知何为尊重,何为两情相悦!”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萧御锦那套强权逻辑的核心:“我不会像王爷这般,将占有视为理所当然!更不会用任何手段去强迫她、束缚她!因为我知道,那样得来的,不是情爱,是羞辱,是毁灭!是对她,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玷污!”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将最后那句话,一字一顿地砸向萧御锦: “所以,我有那种想法,但我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死也不能做!”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萧御锦的认知。 他预想了对方的否认、辩解,或是慷慨激昂的驳斥,却独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承认得如此彻底,甚至将自己的“不堪”也赤裸裸地摊开,然后用一种更强大的道德力量,将他的质问反衬得如此卑劣和狭隘。 萧御锦僵在原地,第一次,在所谓的情敌面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 第117章 挫败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的诛心之言,竟变得如此可笑。 空气沉默了许久,顾晏秋才缓缓开口:“顾某言尽于此。王爷保重。” 说完,顾晏秋就转身上马,离开了。 萧御锦独自站在原地,面色阴鸷的可怕。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古树干上,枯枝败叶簌簌落下,手背瞬间见了血痕。 ……发乎情,止乎礼。”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晏秋那番坦荡到近乎残忍的自白,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照出了他所有阴暗心思的卑劣与不堪。 他不是输在权势,而是输在了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面前。 他从未如此挫败,从未如此愤怒… 但这种挫败感,并未让他清醒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沉的暴戾与偏执。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拥有! 萧御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暴戾与挫败已被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看不出半分痛楚,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 随后,他将手微微向后一伸,将带着血污的手帕递给了身后的侍卫。 侍卫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方染血的丝帕,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仿佛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 萧御锦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八抬轿辇。轿夫早已恭敬地压下轿身,垂首静立。他弯腰,玄色蟒袍的衣摆拂过地面,不染纤尘。 端坐回轿内柔软的锦垫上,姿态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起轿。”他淡淡开口,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已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带情绪的、居高临下的威仪。 沉重的八抬大轿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朝着皇宫前行。 萧御锦背靠着柔软的锦垫,闭目养神。 然而,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顾晏秋…… 蓝婳君……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底盘旋,带着一种复杂的、既痛又痒的滋味。 他不得不承认,顾晏秋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种将最不堪的欲望摊开在阳光下,然后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其约束住的姿态,确实……有几分可敬。 但也正因为这份“可敬”,才更显得可恨!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那充满占有、算计和掠夺的“深情”,是何等的卑劣和苍白。 而蓝婳君……那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的女子。 她如今对顾晏秋,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她的心已经给了他,可真心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脆弱不堪,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本应不堪一击。 偏偏在这两个人身上,它却显得如此有力量? 让如今手握重权的他都感到如此挫败,如此嫉妒! 不,他绝不能认输。 他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 他不能允许自己败给顾晏秋。 轿辇在宫门前停下,守卫森严的禁军无声行礼。 那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 萧御锦穿过层层朱墙,来到御书房外。 守门太监早已躬身等候,低声道:“王爷,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萧御锦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勤政殿里龙涎香烧得正浓,女帝永昭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她并未抬头,朱笔正批阅着奏章,仿佛他的到来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御锦敛去所有情绪,于御前恰到好处的距离止步,拂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萧御锦起身,垂首而立。 “伤如何了?”出乎意料,她先问的是伤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劳母后挂心,并无大碍。”萧御锦垂眸,恭敬回答。 “并无大碍?”永昭帝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蓝盛飞是沙场老将,下手自有分寸。他盛怒之下的一拳,岂是那么好受的?” 她这话,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点明——我知道你伤得不轻,也知道你为什么受伤。 不等萧御锦回应,她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核心:“萧御锦,程侍郎的案子,朕交给你来办。朕先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没有绕圈子,没有再用朝堂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直接逼问他的态度。 萧御锦正色道:“儿臣明白母后的难处与回护。眼下风声鹤唳,儿臣深知,九弟的清白与家族的安稳,都系于此。请母后宽心,儿臣知道轻重,定会将暗处中伤之人寻出,不叫母后再为此劳神伤怀。” 室内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锦儿。” 她忽然开口,这一声唤褪去了所有威严,只余下深重的无力。她起身,步履沉沉地走到他面前,阴影温柔却窒息地覆住了他。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有些事,母后不说,你也清楚。” 她的目光掠过他微颤的指尖,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痛楚,“湛儿做了那些糊涂事,伤了骨肉情分,是朕教子无方。” 此言,几乎是挑明了她知道他与萧御湛之间的争斗。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定夺一切的重量:“可有些事,到此为止。” 她未尽之语,比说出口的更为严厉——那是最后的宽容,也是最终的警告。 萧御锦的指甲掐进肉里,面上却恭敬地俯首:“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 第118章 是时候清君侧了 萧御锦面上恭敬地领命,姿态无可挑剔,心底却是一片冰冷。 母亲此举,是要将他的军! 是要逼他亲手拆掉自己布下的局,为萧御湛摘除得干干净净。 萧御湛终究是她亲生的,血脉相连,骨肉亲情。 而他萧御锦呢?不过是她手中一把得用的刀,专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如今刀锋碍了眼,便要他自断臂膀,去为她的儿子垫脚下的路。 这与当年父皇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 那时眼前的这个女人殷勤的抚养他,父皇岂会不知这其中的深意?可他默许了,纵容她这么做! 他那时竟还存着一丝奢望,以为总有一分温情是真。 可后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父皇棋局上那枚用来磨砺太子的棋子,既要他足够锋利,能激起太子斗志,又要他懂得收敛,不可真的伤了储君分毫。 父皇当初默许眼前这个女人将他培养成一把淬了毒的利刃! 在他们的精心培养下,让他学会在血雨腥风中生存,在权谋算计中周旋。 许贵妃要的是一把为自己所用的利刃,父皇要的不过是磨砺萧御霆的磨刀石。 他们夫妻二人各怀心思,默契地将他推向同一条路。 一条充满血腥的路。 起初,他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午夜梦回,尽是索命的亡魂! 可若是有得选,他也不愿意这双手沾满鲜血。 渐渐的,鲜红成了双手常态的色泽。心也从最初的发慌变得冰冷麻木! 他低垂的眼睫掩住眸底深处翻涌的思绪。母亲似乎忘了,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她膝下寻求庇护的孩童了。 九弟一次次的暗中构陷,甚至想致他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想过干干净净? 但陛下想让他当乖乖听话的棋子? 他便要将这水搅得更浑! 此案,他要萧御湛来与他共同审理。 毕竟,此案关乎九弟的清誉,他理应比任何人都盼着水落石出。 如此一来,调查过程的每一步,萧御湛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要让永昭帝明白,他萧御锦不是一把没有思想的刀。想用他,可以,但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他是永昭帝一手带大的,岂会不知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是直接把那道赐蓝婳君为他妻子的圣旨,递到他的面前。 当萧御锦看清圣旨上的内容时,一股灼热的血气猛的窜上颅顶。 心脏疯狂的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绢帛紧紧攥在掌心,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溢出一点无声的喘息。 只是这圣旨来的也太突兀了。 昨日母后冰冷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今日就送来他梦寐以求的恩典。 当真只是为了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他太了解他这位母亲了,这位永远将江山社稷放在首位的帝王,从不会做无谓的施舍。每一份赏赐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她虽是个女子,帝王风范丝毫不输父皇。 即便她当真有意借这桩婚事笼络蓝家,在她心中,那最理想、最名正言顺的人选,也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亲生骨肉,萧御湛。 自己,不过是那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思及此,心口那点暖意渐渐冷却,一种熟悉的警惕如细密的蛛网,慢慢缠上心头。 就在他出神之际,永昭帝却忽然开口:“你就这般中意她?” 萧御锦指尖微颤,却仍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回母后,儿臣从初见那日起,便已倾心。 倾心...永昭帝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果然如此。 天下乌鸦一般黑,任凭平日里多么精明能干的男子,终究逃不过美色这一关。 这世间的男子,终究都是被皮相所惑的蠢物。 这般情深似海的说辞,听着倒是动人。只可惜,她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深情底下,藏着多少可笑的天真。 一个只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就念念不忘的男人,与那些见了鱼腥就扑上去的野猫有何分别?不过都是被最原始的欲望驱使着,却偏要给自己披上件深情的外衣。 她原本是想把蓝婳君许配给湛儿的。 在蓝婳君入京前三日,她就已经拟好了圣旨。 将这位蓝氏嫡女指给她的湛儿为妃。 蓝盛飞坐镇军中二十余载,门生故旧遍布各营,其势早已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这门婚事,既能给湛儿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倚仗,又能借此笼络蓝家军心,本是桩极好的买卖。 但那日在金銮殿上,蓝婳君行礼时那不卑不亢的姿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的不只是惊艳,更有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这样的女子,若配给湛儿... 永昭帝轻轻摇头。 只怕他很难驾驭! 更何况,这般姿容,即便性子温和,也注定是个招蜂引蝶的祸水。 如今想来,她倒真要谢谢蓝盛飞当日那般不识抬举的抗旨行径。 倒是萧御锦...... 自小在朝堂中浸染,手段狠厉,心性冷硬。将蓝婳君这样难以掌控的女子指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萧御锦已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滞。他当即垂首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 母后恕罪...儿臣愚钝,不知母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将蓝小姐赐婚于儿臣? 他想要蓝婳君,想得心口发疼。 可母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成全谁。 可他此刻却怎么也想不透,母后将蓝婳君指给他为妻? 永昭帝闻言,凤目微眯,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滴水不漏的儿子。 怎么?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赐婚,你不愿? 儿臣不敢。萧御锦惶恐道。 永昭帝开门见山道:“二月二宫宴,朕会当众下旨,将蓝婳君赐婚于你。” 不等他反应,女帝的声音陡然转为幽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而蓝盛飞——会当场造反。” 接着她又道:“朕原本还愁,该如何逼反这位忠心耿耿的镇北将军…如今倒要谢谢你的荒唐。” “亲王夜闯闺阁,天子强行赐婚…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一个父亲,一个统帅?这出戏,因你的失态,倒是格外逼真了。” 宫变? 蓝盛飞……造反? 此刻他听的是一头雾水。 “母后...儿臣愚钝,实在不明白...”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昭帝沉声道:郭鸿想动大燕根基已非一日两日。前些日子,他竟敢引进北狄,往江南漕运的命脉里投毒——幸而被湛儿当场抓获,才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些年来,郭鸿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如今更是与北狄勾结,企图动摇国本。 “湛儿拆穿了他投毒的阴谋,他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二月二那日,他必会在宫宴上动手。 为了大燕的江山,为了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她倏然抬眸,眼底寒光乍现: 是时候清君侧了。 第119章 君心似刃 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萧御锦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母后突如其来的赐婚、蓝盛飞“恰到好处”的“造反”、郭相在漕运投毒的罪证……这一切,竟都是为了二月二那场惊天动地的“清君侧”! 他缓缓抬起头,了然道:“儿臣明白了。” 只听永昭帝又道:“湛儿此番擒获郭相投毒罪证,确实有功。但他先前屡次被郭相利用,险些酿成大祸,功过尚需分明。 她目光深远地望向殿外: 二月二之后,朝堂必将经历一番动荡。” “待宫变平息,你来主理此案后续。” 女帝语气微沉,带着深意: 这也该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御锦闻言,咬紧牙关,一股混杂着憋屈、愤怒和一丝挫败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儿臣遵旨!”这四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萧御湛这一手,力挽狂澜。 拯救江南漕运,免去无数百姓生灵涂炭,这是泼天的大功,足以抵消他先前大部分的蠢行和罪责。 他姑且只能放萧御湛一条生路。 随后永昭帝的一句话打断了他此刻的思绪—— “母后把案子交给你,若你处理不好……”女帝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慑,“还把自己先前‘赐薄棺、修恶名’的那套心思动到这案子上,想着如何‘周全’你九弟……” 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你这亲王,也就当到头了。” 萧御锦闻言,缓缓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此刻的隐忍与不甘。 这不是警告,更是对他过往所有小动作的一次总清算和严厉敲打! “儿臣……不敢!”他立刻重新俯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儿臣定当秉公执法,彻查此案,绝不徇私!请母后明鉴!”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敢再动任何歪心思了。母后这是在明确告诉他,权力可以给他,也可以随时收回。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萧御锦跪伏在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先前所有的不甘和算计,在这绝对的皇权威慑下,都化为了沉重的压力和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个案子,他不仅要接,还必须办得漂漂亮亮,办得铁证如山,办得让母后挑不出任何错处,更要……让萧御湛“恰到好处”地将功补过。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可谓如履薄冰。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御锦低垂的侧脸,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担子的重量和其下的万丈深渊。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御座上的女帝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当然,二月二宫宴。” “朕要你趁乱‘救驾’,拿下郭相安插在禁军中的那几个统领。” 给朕闹得越大越好。” 萧御锦心头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清理权臣的“清君侧”,更是一场精心导演,要给郭相及其党羽定下“弑君谋逆”铁罪的大戏! 而他自己,将被推至台前,扮演那个“护驾有功”的忠臣亲王。 亲手为郭相一党敲响最后的丧钟。 “儿臣……明白。”萧御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他重新赢得母后绝对信任,并借此机会进一步掌控禁军势力的绝佳机会。 “届时禁军内部必有响应,儿臣会安排妥当。” “很好。”听到他的答复,永昭帝非常满意。 接着她又道:“事成之后,把郭相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党名单,给朕一份不少地交出来。尤其是…与北境有牵扯的那些。” 她盯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份‘投名状’,才能配得上你那份非她不娶的誓言!” “用郭党群臣的鲜血来换你一个求娶蓝家女的‘可能’。朕的儿子,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在她心中,从没有什么痴情,一切…皆可交易,皆是筹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决绝: “儿臣…遵旨。” “儿臣告退!” 就在萧御锦躬身告退,即将退出勤政殿的刹那,永昭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萧御锦顿足转身,垂首:“母后还有何吩咐?” 永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梁太医今早回禀,镇北王女蓝婳君突发急症,病情凶险,太医院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萧御锦闻言,顿时五雷轰顶!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软,险些当场失态跪倒! 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撑住,才勉强维持住了站姿,但垂在袖中的手却已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病情凶险”、“束手无策”这几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病的这般严重! 此刻他那双凤眸里已染上了一层刺骨的痛楚。 一个最残酷的可能性浮上心头,让他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母后,”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问出这句话,眼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您已经拟好了赐婚圣旨……然后才告诉儿臣她病重,是为了什么?” 第120章 那张救命的药方却在他手里 “你多虑了。”永昭帝道,“那丫头命不该绝。” 萧御锦神色微动,敛去几分忧色,沉声问道:“太医院……有法子了?” 永昭帝缓缓道:“梁太医提及,此症……与你府中当年郡主所患之症,极为相似。”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然凝重。当年那可是连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恶疾,他的女儿险些夭折。 “朕记得,当年有一游方道人,曾留下一剂偏方,救了郡主的性命。那药,想必你那里还有留存?” “儿臣……”他低声道,“确有此偏方。” “很好。”永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蓝小姐此番若有不测,镇北王必痛彻心扉,边军恐生变故,于国朝不利。” “现在,你带着方子,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务必……保住蓝婳君的性命。” 萧御锦闻言,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儿臣遵旨!” 永昭帝又道:“去了就好好治病,别说多余的话,也别做多余的事。”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毕竟……蓝盛飞还在因昨天的事气头上。” 萧御锦应道:“儿臣明白!” 他心下已了然,蓝婳君的生死,此刻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他不禁在心中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原本还担心蓝盛飞那倔脾气会抗旨,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眼下这般,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出了皇宫,他回到府中,从书房内室找出那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匣中静静的躺着一个锦囊,正是当年那游方道人留给他的。 此时,这个方子,竟然可以为他促成一桩姻缘。 他这样想着。 —— 此刻,镇北王府一片愁云惨淡。 蓝婳君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就连嘴唇淡的也毫无血色。 梁太医捏着银针,小心地扎进她颈侧的穴位。 屋里很静,落针可闻。 他已经扎了七针,额头上全是汗,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心里沉甸甸的。 蓝婳君中的是“凝香露”。这毒最是阴险,刚服下时毫无征兆,偏要等到人身子虚弱时才会突然发作,即便有银针护住心脉,一个月之后也会必死无疑。 多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凝香露”,也是这般凶险。 那时宁王府后院争宠,几个侍妾互相下毒,却让年幼的小郡主误食了点心。 他连夜翻遍医书,才在残卷里找到关于这罕见毒物的记载——无色无味,潜伏数日,专挑人身子弱时发作。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见到这阴毒的玩意。 究竟是谁要陷害蓝婳君? 她才入京不过短短几日,就遭人如此毒手! 还是说,她入京之前就有人对她的食物里下了毒? 梁太医凝神施针良久,眉头越锁越紧,屋内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终于,他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如何?”蓝盛飞急步上前,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显然是一夜未眠。 “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不会有事。” 蓝盛闻言,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抓住梁太医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梁太医,您昨日不是说有办法救我女儿吗?眼下只是护住了她的心脉吗?” 萧御锦尚未抵达镇北王府,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应道:“破解之法,微臣已有些眉目,还需将军耐心等待。” 昨日宁王府门前,蓝盛飞才与萧御锦闹得兵戎相见,此刻他绝不能直言萧御锦手握解药、可救他女儿性命。 他只能在心中焦急等待,坚信无论萧御锦是否情愿,陛下都必将命他前来。 此刻,镇北王府外—— 当宁王府的马车停在镇北将军府门前,随行的侍卫上前叩门,门内只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将军有令,今日府中有要事,概不见客。” 萧御锦闻言,眼底那抹冷意悄然化为一丝尽在掌握的淡然。 “既如此,你便进去回禀蓝将军,本王求见。”他说完,没再多说一句话。 侍卫领命而去,门外陷入沉寂。 萧御锦负手立于阶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因为此刻除了他,再也无人能医好蓝婳君。 果然,侍卫将门外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告给蓝盛飞后,蓝盛飞怒吼道:“他来做什么?来看镇北王府的笑话吗?” 侍卫语塞。 梁太医听闻此言,紧绷的神经也中午松懈了下来。 他急切的打断了蓝盛飞的话:“将军!微臣向您坦白,郡主当年所中之毒,与小姐此刻症状一般无二!” “此刻除了宁王殿下手中的那道方子,再无他法可解这‘凝香露’之毒啊!将军,小姐……等不起啊!” 梁太医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蓝盛飞僵立在原地,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句“此刻除了宁王殿下手中的那道方子,再无他法可解……”让他积蓄的所有怒火,都化成了一片茫然,与无措。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心头涌上巨大的悲凉和愧疚。 他走到床边,声音干涩发颤:“婳儿…你听到了?爹…爹没用…” 他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这荒谬的局面。 她的生死,竟系于那个带给她屈辱和恐惧的男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蓝婳君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向为自己操劳的父亲,心中很是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病了? 让父亲担心了这么久。 良久,只听她道:“爹,”她气息不稳,字句却清晰,“药…能救命,就是好的。”她看出了父亲的为难,她不想让父亲为难。 蓝盛飞闻言,猛地一怔,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婳君极缓地吸了口气,继续道:“是谁的药…不重要。女儿活下来…才重要。” 内心柔弱的她,也怕死。 她还不想死。 此时,梁太医也在一旁催促道:“将军,快做决定吧。小姐等不起了。” 蓝盛飞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听着女儿的求生之语,他的双手再剧烈的颤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屈辱,最终都在女儿生命的重量前,被碾得粉碎。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决绝。 “请他进来!” 这四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第121章 势在必得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镇北王府外。 萧御锦望着那禁闭的大门,心思流转:蓝盛飞,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用这闭门羹来彰显你的不甘吗? 他知道,蓝盛飞正在挣扎,正在向他妥协。 果然,不出片刻,大门再次打开,一位管家某样的人快步迎出,脸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王爷恕罪,让您久等了,将军已在屋内侯着,请您入内为小姐诊治。” “带路。”他声音平淡。 “是。” 管家躬身在前引路,萧御锦沉默地跟在后面。穿过几重庭院,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王爷,小姐就在里面。”管家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低声禀报。 萧御锦微微颔首,径直推门而入。 那夜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而今却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刚踏进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就扑面而来,烛火摇曳下,蓝婳君静静地躺在榻上,短短一日,整个人就已憔悴的不成样子。 蓝盛飞站在床榻边,看到萧御锦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握着拳的手背青筋突起。 目光在萧御锦身上狠狠剐了一眼,就立即转开,像是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随后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有劳王爷。 这个昨日还与他兵戎相见的男人,今日却成了他女儿唯一的希望。 萧御锦闻言,看向蓝盛飞,神色平静:道“蓝将军不必多礼。” 仿佛昨天的冲突并不存在。 随后他目光转向榻上的蓝婳君,轻描淡写道:看来令爱的情况比本王预想的还要严重。 蓝盛飞闻言,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脱口问道:“王爷!我儿如何?” 萧御锦没有说话,沉着脸缓步走近床榻,又在靠近蓝婳君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沉声道:梁太医。他唤道,方子在此,开始诊治吧。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昨日在府门前的剑拔弩张,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随后又对身后的蓝盛飞道:“将军放心,有本王在,令爱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话既带来了女儿生还的希望,又在他心头刻下深深的屈辱。 “王爷……”蓝盛飞低沉道:”末将……感激不尽。” 他何尝听不出萧御锦是在宣示主权。 但女儿命在旦夕,他也只能低头,承下这份救命之恩。 萧御锦闻言,心底掠过一丝得意,蓝盛飞啊蓝盛飞,你终究还是低头了。 昨日还在宁王府门前对本王拳脚相向的男人,此刻不也得为了女儿的性命,向本王低头。 连老天都在帮本王! 这突如其来的恶疾,这恰巧唯有他才能化解的危机,简直是命运送来的最好礼物。 恩情,多么完美的枷锁。 经此一事,无论蓝盛飞内心多么不愿,表面上都将永远欠他一份无法偿还的人情。 至于蓝婳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知晓是自己救了她性命,那颗抗拒自己的心,还会坚硬如初吗? 就算她此刻心里装着顾晏秋,那又如何? 对付一个小丫头,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她,必将属于他。 但他还是低估了一个父亲的决心,他并不知道,蓝盛飞的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待二月二宫宴那日,他说什么也要立刻送女儿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绝不会让萧御锦——这个处心积虑,怀着龌龊心思觊觎的禽兽,再沾染他女儿分毫。 萧御锦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落在蓝婳君苍白的脸上。他知道蓝盛飞在看着他,也知道那目光里有多少不甘与愤怒。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此刻起,蓝婳君这个人,都将一步步落入他的掌控。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太医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蓝将军此刻强压着的怒火,也明白宁王看似平静实则寸步不让的态度。 这两位,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宁王殿下递来药方。 毕恭毕敬道:下官……这就去配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几分惶恐。 此刻他只盼着这药能快些见效,让蓝小姐早日好转,也好让他早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过了许久,萧御锦的视线都未从蓝婳君身上移开。 他专注的打量着她的睡颜,心想: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给蓝盛飞的女儿食物中下毒? 萧御锦从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始终在自己女儿身上,这让蓝盛飞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片刻后,蓝盛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既然已看过小女,就请移步花厅用茶。这里自有末将与梁太医照料。” 这话里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萧御锦闻言,缓缓转过身,面不改色道从: 将军不必客气。” 他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从容: 本王既然奉旨前来,自然要亲眼看着蓝小姐转危为安。 “况且,”他顿了顿,又道:,“这‘凝香露’的毒,古怪得很。今日看似好转,明日说不定又会反复。” “若是本王走了,待会儿病情再有反复……”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又道: “将军到时再派人去我宁王府叩门,怕是会耽误了最佳救治的时辰。” “所以,为了令爱的安危着想,”他语气温和道:“本王还是……亲自守着比较放心。” 蓝盛飞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这分明是借着治病的名头,要赖在女儿身边! 他太清楚萧御锦的为人——这根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若此刻强行赶他走,这疯子绝对做得出袖手旁观任由婳君毒发生亡! 想到这里,蓝盛飞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火气,道:“既如此……便有劳王爷,费心照料小女。” 萧御锦闻言,满意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蓝婳君脸上,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然。”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本王定会尽心尽力的照料她。” 这话里的深意让蓝盛飞心头一紧。他看着萧御锦专注的侧影,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蓝盛飞站在原地,看着萧御锦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榻前,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正在朝着他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这让他心中感到一阵无力。 若婳君是个儿子…… 若她是个儿子,此刻定能随他上阵杀敌,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将来继承这镇北军的旗号,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靠军功挣前程,靠本事吃饭!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何至于让我这当爹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因为一副好容貌,就被卷入这等龌龊的争夺里!被亲王惦记,被皇权算计!病的快要没了命,还得承着那份“恩情”,将来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若是个儿子,哪用受这份委屈?!哪需要这般提心吊胆。 若是个男孩儿,即便留在京中,也不必为他终日悬心,担忧有人会以龌龊的心思觊觎他。 可婳儿偏偏是个女孩儿。 也正因为婳儿是个女孩儿,才让他更加操心,更加无可奈何。 这世间做父亲的,大抵都是如此。 儿子在外,尚可放手一搏;唯独女儿,像一颗精心呵护的明珠,终要交予他人。从此她的喜怒哀乐,便隔了一层,再无法将她全然护在羽翼之下。 他也曾想把婳君带在身边。 带到边关那苦寒之地。 可那边战事无常,冬天更是冷的刺骨,他又舍不得她受那寒冷之苦。 只能作罢。 第122章 好吃的蜜糖 几番思量,最终只好忍痛将她寄养在江南陈家。 然而,陈家虽年年受着他从边关寄回的丰厚俸禄,对婳君却十分苛刻。 他也常年在边关,鞭长莫及。 他想,陈家最多只是克扣婳儿一些吃穿用度。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家那位不学无术的表哥,竟对她生了觊觎之心。 但此事,婳君却从未对他这个父亲提起。 还是那日早上他无意中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才问了出来。 就连那日萧御锦夜闯她闺阁,关乎名节的大事,竟也是想继续瞒着他这个父亲。 他的女儿,懂事的让人心疼。 遇到麻烦宁愿自己承担,也不想麻烦他这个父亲。 婳儿如今回到京城,该面临的事情还是来了。 难道我蓝盛飞,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可眼下女儿命悬一线,除了暂时隐忍萧御锦,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此刻,蓝婳君禁闭着双眸,心想:他靠的太近了。 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正站在床边打量着她。 她很想忽略他的存在。 可他身上那奢靡又浓郁的龙涎香的味道不断的钻入鼻腔。 形成一种独属于他亲王身份的压迫感,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很不喜欢他身上的这种感觉,只要他稍微靠近自己,她就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翻个身,避开他的目光,可虚弱的身子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又过了许久,梁太医煎好了药走进屋内,来到床边。 小翠上前道:“梁太医,把药给奴婢吧。” 梁太医闻言,把药递给了小翠。 小翠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来到床边,随后一个叫碧荷的丫鬟走上前,轻声道:“小姐,该喝药了。”她小心地扶住蓝婳君的肩膀,缓缓将人从锦榻上搀坐起来,又细致地在女子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随后小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刚递到蓝婳君唇边,那浓烈的苦涩气味就让她忍不住蹙眉。 她缓缓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就被这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婳儿,”一直守在床边的蓝盛飞见状,语气虽带着心疼,却仍坚持道,“听话,把药喝了才能好。” 蓝婳君轻轻推开药勺,虚弱地靠在枕上:太烫了,我……我等它凉些再喝。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 “婳儿,”蓝盛飞继续道:“爹知道苦...但你不喝,这病根怎么除?” 萧御锦忽然伸手接过药碗,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从容地尝了一口。 语气平静道:“温度刚好。” 随后萧御锦又重新舀起一勺汤药,低头轻轻吹了吹,将药勺稳稳递到蓝婳君唇边,轻声说道:“不烫了。” 这个亲密的试探让蓝婳君瞬间红了耳尖,但难闻的味道让她又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她抬眼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恳求。 蓝盛飞见状,道:“王爷。”他声音里压着惊雷,“末将的女儿,不敢劳您亲自试药。” 萧御锦闻言,执勺的手稳稳停在半空,他抬眼时,眸中凝着三分寒霜: “将军。” “若连试药都不允,又谈何诊治?” 萧御锦没在搭理蓝盛飞,转头看向蓝婳君,声音低沉了几分:“蓝小姐,药若凉透,苦涩更甚。” 见蓝婳君还不肯乖乖张嘴喝药,萧御锦又道:“蓝小姐,莫非让本王一直这样举着?” 一旁的丫鬟碧荷见状,面上虽恭敬,心中却是冷笑:真清高! 王爷亲自喂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偏她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真是不识好歹! 蓝盛飞胸中气血翻涌,冷声道:“王爷——” “将军。”萧御锦平静的打断了他:“本王是俸旨前来的,难道在将军眼里,本王连照看一个病人都不配?” “奉旨前来”四字,被他用那般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分量。 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蓝盛飞所有的动作与言语。 他不敢再多言一字,只因龙榻上那个女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决定婳儿的生死。 此刻,比起女儿的性命,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偏偏,萧御锦望向婳儿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的心在滴血。 “王爷。”蓝婳君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萧御锦执勺的手,缓缓道:“臣女…自己来就好。” 萧御锦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只是微不可察地一偏,便轻易避开了她的徒劳。 “你病着,勿要劳神。” 碧荷适时上前半步,毕恭毕敬道:“小姐且让奴婢伺候着罢。” 她本想借此在王爷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体贴周到,手中已做好了接过药碗的准备。然而,萧御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退下。” 碧荷脸上的恭顺笑容僵住,一阵难堪的燥热猛地窜上脸颊。 萧御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蓝婳君。 这时,蓝盛飞沉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寂静: “你下去吧。” 碧荷如蒙大赦,慌忙福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退出了内室。 直到转过廊柱,才缓和了许多。 室内重归寂静。 那柄莹白的瓷勺,再次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唇边,语气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劝哄,“若实在嫌苦,待用完药,给你尝点儿荔枝蜜,可好?” 见萧御锦不肯让步,她也终是妥协,任由那温热的药汁流入喉咙,萧御锦凝视着她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待最后一勺药汁喂完,他立即从青玉罐中舀了勺晶莹的荔枝蜜,动作轻柔地递到她唇边: 含住。 清甜的蜜糖瞬间化开,将满口苦涩转为甘醇。 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萧御锦料到蓝婳君会嫌药苦,提前就准备了一罐蜜糖。 当她还想尝一口时,就见萧御锦将蜜罐已收进袖中。 一旁的蓝盛飞见女儿目光仍追随着罐子,便沉声唤道:“婳儿!” 蓝婳君被父亲一声唤得倏然回神,慌忙垂下眼帘,可那甜蜜的余香仍勾着她。 她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叠在膝上,努力做出端庄模样。 萧御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轻声问她:“还想吃?”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 第123章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亲王赏赐” 这小丫头竟然想要他手里这罐蜜糖,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蓝婳君闻言,却懂事的摇了摇头。 她也清楚知道,不能接受这个男人太多的好处。 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藏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萧御锦凝视着她明明渴望却强自克制的模样,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 “蓝小姐何必见外?”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权势的谄媚,却第一次有人因一罐蜜糖流露出这般纯粹的神情。 他说着,从袖中将那罐蜜糖拿出递到她面前,道:“不过是罐蜜糖,你若想吃,就拿去吧。” 蓝婳君看着他递来的蜜糖,不知是接下,还是婉拒。 可那清甜的香气却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让她难以抗拒。 她抬头看向父亲,等待父亲给她做个决定。 蓝盛飞上前半步,朝萧御锦拱手行礼:“王爷,这岭南贡品实在太过珍贵,小女怕是受不起。” 萧御锦眸光一沉,他看向蓝婳君瞬间黯淡的眼眸,忽然轻笑: “将军以为,本王是这般小气之人?” “本王既然要给,就不会反悔。” “难道将军连一罐蜜糖,都要替女儿做主?” 蓝盛飞额角青筋微跳,抱拳的指节已然发白:“王爷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 他目光扫过女儿失落的神情,声音沉了三分:“婳儿年纪尚小,怕是不懂得这般贵重之物的分寸。” 萧御锦指尖在蜜罐上轻轻一点,语气缓和下来: “将军的顾虑,本王明白。” 他将蜜罐往蓝婳君那边推了推,目光却落在蓝盛飞紧绷的脸上: “若本王有个这般招人疼的女儿,怕是比将军护得更紧。” 他顿了顿,忽然语气变得调侃:“但这不过是一罐给孩子甜嘴的蜜糖。将军何必这般小气?” 蓝盛飞闻言,看了看女儿渴望的模样,他终是轻叹一声:“既然是王爷特意赏你的,便收下吧。” 蓝婳君听到父亲的允许,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罐蜜糖,指尖因欢喜而微微发颤。 萧御锦见她这般情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望着她小心翼翼捧着蜜罐的模样,也忽然明白了这些时日的反常。 朝堂上那些曲意逢迎他见得多了,后院那些精心算计他也看惯了。 唯独这个丫头,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甚至连厌恶他都要写在脸上。 在她面前,他不必揣测每句话后的深意,不必权衡每个举动的得失。 就连此刻她对着蜜糖时纯粹的欢喜,都让他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干净的心思。 蓝盛飞的面色沉了下来,看向女儿时,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担忧。 上一次九皇子送来白色云纹绸缎,她摸着料子眼里的喜欢藏不住,他便允她收下了。今日不过是一罐蜜糖,她竟又这般移不开眼。 这孩子怎么半点不懂得推拒?这般不知轻重? 然而他的胸口却猛的一揪,婳儿不知在陈家受了多少苦,如今连罐蜜糖都能让她这般欢喜。 终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她有所亏欠。 她虽接过他的蜜糖,却还不忘礼数:“臣女谢王爷赏赐。 萧御锦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声“臣女”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 方才她对着蜜糖时眼里闪烁的光亮,此刻已被规矩礼数取代。 “蓝小姐不必多礼。”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还是按照往日的虚礼回应了他一句。 他望着他捧着蜜糖时眼里的欣喜,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年暗卫呈上的密报里,轻描淡写提过陈家的苛待。他当时只觉得不过是枚棋子,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才明白,那些“些许薄待”对她而言,是寒冬里缺的炭火,是年节时少的新衣。 难怪。 顾晏秋一包蜜饯,几句温言就能叩开她的心扉。 在那般境遇里,任谁给过她半分温暖,都足以让她铭记至今。 所以,他错失了与她最佳接触的机会,让顾晏秋捷足先登了。 因为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 那些嫁入王府的,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的重托,哪个不是精心算计着每一步? 他们看中的不过是他亲王的身份罢了。 记得有一次,他本欲去柳侧妃院里用膳,却听见她在屋内对贴身丫鬟抱怨:“若不是为了王府的权势,谁愿意整日看他脸色? 那日,他在走廊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从那以后,他再未踏进过那处院落。 去年生辰,吏部尚书送来一对歌姬,她们为他演奏琵琶时,其中一人却突然从发间拔出毒簪直刺他心口。 自那以后,宁王府的后院依旧住满了各色美人,可他再未留宿过。 在他眼里任何接近他的女子都一样,看中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地位和价值罢了。 当时他固执的认为,即便将来蓝盛飞的女儿嫁给他,也不过如此! 可真正见到蓝婳君时,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可以从容的当着他的面摔了先帝的御赐之物,也能随手当了他赏赐的宝贵的凤血玉手镯。 可此刻捧着这罐蜜糖,眼角眉梢却染着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她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点蜜糖,低头轻轻抿着,那满足的模样,竟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心动。 她不是稀罕这罐蜜糖是他这个亲王赏赐的,而是稀罕这罐蜜糖本身。 萧御锦看着她专注尝蜜糖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喝了药,可觉得身子好些了没? 蓝婳君正抿着指尖的蜜糖,闻言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渍:谢王爷关心,臣女感觉好多了。 她说着又悄悄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像是舍不得浪费半点甜味。 第124章 疑心 萧御锦盯着她舔唇的小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截粉嫩的舌尖倏忽即逝,却在他心头撩起燎原之火。 蓝婳君又将指尖轻沾了一点儿蜜糖含在嘴里,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意的举动,正被身旁的男人深深看在眼里。 这种不自知的娇态,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让人心悸。 萧御锦感觉心跳的很快,猛的别开脸,但仅仅一瞬,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 却忽然撞进了她的眸中,二人四目相对间,蓝婳君那双总是疏离的眸子,此刻竟漾着未曾有过的慌乱。 她倏地垂眸,耳尖染上薄红,连握着蜜糖的小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早就察觉到了他一瞬不瞬的正打量着自己,让她很不自在。 一旁的蓝盛飞早已将两人的举动收在眼底,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道:“王爷,小女刚喝了药,该歇息了。” “看来这方子确实管用,本王看着,蓝小姐现在精神得很。” 突然他话锋一转:“但现在本王还不能离开,本王要协助将军找出那个给小姐下毒之人。” 萧御锦怀疑这镇北王府里已混入了郭相的眼线。 蓝婳君闻言,神色一滞。 她原以为回到父亲身边便是安稳,却不想这深深庭院里,竟有人要将她置于死地。 但这很令人难以置信! 她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萧御锦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 “爹爹...”思及此,她抬眸看向蓝盛飞,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蓝盛飞立即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里含着愤怒,但更多的是痛心。 萧御锦看向蓝婳君,沉声道:“凝香露无色无味,混在饭菜中根本尝不出来。” “待到服毒之人身子虚弱的时候发作。” “此毒以往无解。” “但好在本王方年留下了这道方子。” 萧御锦话音未落,蓝婳君骤然抬眸看向他。 萧御锦见她似乎对方子来历好奇,于是自顾自的说道:那年本王的女儿和你一样,也是中了凝香露,太医院所有人都说没救了。我寻遍各地名医,个个都摇头。就在快要绝望时,来了个游方郎中。” “当时,我愿以性命担保,最后有惊无险的医好了本王的女儿,诊治好后,我本想留他在太医院任职,他却只收了十两诊金,留下这道方子后,就悄悄离开了。” “后来,本王就将这道方子收藏了起来。” 蓝婳君问闻言,眼底带着几分困惑:“王爷既得此良方,为何不将其传于太医院,惠及更多受此毒所害之人?” 萧御锦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那张承载着女儿性命的薄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良久,沉声道:“传了又如何?” “当年若不是本王以亲王之尊一力承担,无人敢用这以毒攻毒之法。好在,本王的女儿活了,她若是当时死了,献方之人便是弑主之罪。” 说到此处,萧御锦顿一顿,抬眸看向蓝婳君,浅笑道: “其实来之前,本王并不敢保证这方子一定能医好你。” “但好在,结果并没有让本王失望。” “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他猛然忆起,那年,女儿用过药后,高热一直不退,那一夜,雨很大,也很漫长,他抱着女儿在屋里绝望的踱步,熬了一夜。 整个人几乎要疯了。 那是暮雪给他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 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的孩子走在他前面…… 好在第二日一早,女儿渐渐退了烧。 他也从那绝望中解脱了。 所以,他能懂蓝盛飞此刻的心情。 保护自己的骨肉,是为人父的本能,他与蓝盛飞,别无二致。 身为亲王,他习惯于将人的软肋都看得分明,唯有这样,才能将自己所依靠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他想活着,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对蓝婳君说道:“但这道方子,除了本王,也只有梁太医一人知晓,是梁太医告诉了本王你病了。 蓝婳君仔细听完他这番好似谢殷勤的话,一时语塞。 她原以为,除了晏秋哥哥,世上的男子大抵都是瞧不起女子的。 他们生为男儿,便觉得高女子一等,这几乎是理所应当。 她自然而然,也接受了这一现实。 在她的认知里,尤其是萧御锦这种身份的男子,后院妻妾成群,向来视女子为玩物。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此刻竟放下身段,讨好她。 她当然明白萧御锦的目的。 他的殷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换取她的芳心,来掌控她父亲的势力。 但萧御锦这般姿态,让她有些无措。 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不说话,又显得很失礼。 于是,她想了想,道殿下援手之恩,婳君会铭记于心。” 这样既不显得亲近,又不失礼。 萧御锦见她依旧对自己这副疏离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 他都这样讨好她了,她怎么还对自己这般疏离? 她是真不懂他的心意,还是在装傻充愣? 但这么聪慧的小丫头,怎能不懂他的心意? 可想要撬开她的心扉,也绝非易事,更急不得。 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成的,他自有更长远的谋划。 他要做的,是让她能够享受到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他给的,才是最好的。那个顾晏秋,算什么。 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思及此,他神色一肃,正色道:“蓝婳君,你一定是吃了被人下过毒的食物,你仔细想想,回京这些时日,可曾反复食用过什么?” 蓝婳君还没有开口,一旁的蓝盛飞就先开口了。 “王爷是怀疑……问题出在老夫这镇北王府的膳食里?”说到此处,一股怒火直冲蓝盛飞脑门,“何人如此大胆!” 萧御锦闻言,肃然道:“本王确信,有人能在您眼皮底下给您的女儿下毒。”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继续道:“此人不仅大胆,更对这镇北王府内务,和婳君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 “蓝将军,此刻发怒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谁有这等能耐,又是谁……能从中获益?” 萧御锦话音未落,榻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蓝婳君抬眸,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讥诮,字字如刀:“王爷这出戏,编排得真是精妙。先以手镯为饵,毁人清白;再假意关怀,现身施恩……好一招请君入瓮,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萧御锦面色一沉:“蓝小姐何出此言?” “若非王爷自导自演,”蓝婳君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如何解释,那日我戴了您赏的手镯归来,便一病不起?又如何解释,这世间罕见的奇毒,王爷随手便能取出对症的解毒方?” “婳儿!”蓝盛飞厉声喝止,额角已渗出冷汗,“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妄言!” 她恍若未闻,猛地将药碗砸向梁太医!怒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瓷片在梁太医的脚边轰然炸裂,惊得他扑通跪倒,连忙澄清道:“下官没有做过!此事天地可鉴,若有一字虚言,便叫下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御锦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可怕。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依旧冷的像冰:“蓝小姐,你的意思是,本王处心积虑害你,再亲自来救你?在你眼中,本王就如此不堪,如此……闲来无事?” 眼看女儿还要开口,蓝盛飞不及细想,上前一掌掴去—— “啪!” 的一声清脆响,回荡在骤然死寂的房中。 蓝盛飞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心如刀绞。女儿已然激怒了萧御锦,他没有选择!婳儿再敢顶撞他一句,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这一掌,是打断她的失控,更是打给宁王看的姿态! 他猛地收回手,攥紧拳头,对着女儿怒吼道:“逆女!还不给我跪下!向王爷请罪!” 蓝婳君的脸偏在一旁,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手中紧握着的那罐蜜糖也从手中滑落,滚落在萧御锦的靴边,黏稠的金色糖浆缓慢溢出,沾染了尘埃。 萧御锦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见女儿不为所动,蓝盛飞又急又气又心疼。 “混账东西!”蓝盛飞又朝女儿吼了一声,眼眶通红,方才打女儿的那只手仍在颤抖。 他猛的转身,对着萧御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王爷恕罪!是小女无知,失了心智,才口出狂言冲撞了王爷!一切……一切皆因臣教女无方,臣……甘受任何责罚!”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萧御锦的脸色。 萧御锦闻言,脸色稍缓和了几分。 心中不禁暗道:蓝盛飞啊蓝盛飞,昨日,你能因本王调戏你的女儿,便将本王堵在府门前,对本王大打出手,今日,你却因女儿冲撞本王,又能卑躬屈膝的向本王请罪。 你将她护得如此耀眼,却不知,你的女儿,着实让本王倾心。 第125章 亲自哄她上药 萧御锦静默片刻,方才淡淡道:“无妨。”他声线平稳,目光却直直望向蓝婳君,“蓝小姐安然无恙,便比什么都重要。” 蓝盛飞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的手仍未放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末将……明白。有劳王爷费心。” 万幸,萧御锦没有要计较此事的样子。 萧御锦也不再多言,他的视线又落在蓝婳君身上,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了几分,“经历此事,想必蓝小姐也受了惊吓。本王那里尚有几味安神的珍品,晚些时候,便差人送至小姐闺中。” 当他得知她病重的消息后,他恐慌的腿都软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那道珍藏多年的方子,被他毫不犹豫地找出,亲自送来,生怕耽误一刻。 她竟然 真是不识好歹! 突然惨遭毒手,性命垂危,惊魂未定之下,对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充满警惕。 尤其是对他这个……曾“毁”她清白、不怀好意的亲王。 她的怀疑,合乎情理。 所以,他不愿意计较。 蓝盛飞站在床榻三步之外,看着女儿蜷缩在锦被里的身影,双手竟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巴掌打出去时,他是真的气急了,气她口无遮拦,更怕她不知天高地厚会招来祸端。 可此刻,看着那红肿的指痕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凸现,看着她连哭泣都压抑着不敢出声,他只觉得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自己心上,钝痛蔓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婳儿……”他喉头哽咽,忍不住又往前迈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刚抬起,女儿却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侧身躲闪,双手紧紧护住红肿的脸颊。 这个充满防备的动作浑然天成,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萧御锦在一旁瞧着蓝婳君这副模样,眸色倏地一沉。 那个防备的动作仿佛早已刻入骨髓。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蓝盛飞这绝非是第一次打她。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蓝盛飞僵在半空的手,这样一双手,若当真时常落在娇弱的女儿身上…… “蓝将军。”萧御锦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既然蓝小姐受惊,不如让梁太医先诊治。” 他侧身半步,拾起地上的蜜糖,掏出帕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又重新放回在她的榻上,也恰到好处地隔开了父女二人。 既全了蓝盛飞作为父亲的颜面,又给了蓝婳君一个喘息的空间。 蓝婳君察觉到他的靠近,护着脸颊的手指微微松动,从指缝间偷偷望向他。 萧御锦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蓝盛飞身上:“将军爱女心切,本王明白。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几分深意,“管教子女,过刚易折。”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直指蓝盛飞教养失当。 蓝盛飞脸色一变,想要辩解,却在触及女儿惊惶未定的眼神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颓然垂下手,终于意识到这些年缺席的陪伴,早已在父女之间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萧御锦转身看向榻上的少女,声音不觉放轻了些:“把药敷上。”语气像是关心她。 他亲自从梁太医手中接过玉容膏,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俯身靠近。 萧御锦刚想将药膏递给一旁的丫鬟小翠,却见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试图接过药罐。 是蓝婳君。 可指尖刚抬起,牵动了脸颊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猝不及防地蹙起秀眉,倒抽一口冷气。 嘶—— 那声痛呼极轻,却清晰地落进萧御锦耳中。 随后,蓝婳君整个人又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却写满抗拒的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软枕,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 她忽然感到难堪。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般又哭又闹,这比父亲方才那一巴掌更让她无地自容。 想起自己方才口无遮拦的指控萧御锦,又不管不顾砸向梁太医的药碗,这些失控的举止,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锦被下的空气越发稀薄,闷得她额头沁出细汗。 可比起窒息,她更怕掀开被子后要面对的一切。 最让她无地自容的是,她竟然在萧御锦面前露出了那样脆弱的一面。 那个她最该戒备、最该疏远的人,却见证了她所有的狼狈。 顿时羞得耳根发烫。 小翠劝说她赶快涂抹药膏,也无济于事。 蓝盛飞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揪紧。 “婳儿。”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亲自去劝。 将军。萧御锦抬眸看向他,声音平稳如常,既然蓝小姐不愿旁人近身,不如让本王试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蓝盛飞作为父亲的面子,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蓝盛飞看了看萧御锦,又看了看女儿,不知该如何去哄女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后退了半步。 萧御锦在榻边坐下,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足以让她感受到存在。 他看着她哭的这般伤心,只当是蓝盛飞那一巴掌打得太重。 将这娇滴滴的人儿给疼哭了的。 “这药膏凉,敷上就不那么疼了。”他声音不高,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被子里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只有细微的抽噎声从锦被下传来。 萧御锦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沉默片刻,又开口:“你不愿意上药,伤好得慢。”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明天肿着脸出去,谁都能看出来。” 这话说到了蓝婳君最在意的地方。 被子慢慢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通红的眼睛。她依旧低着头,不看他。 萧御锦心想:这句话倒是管用。女子天性爱美,这么漂亮的小丫头自然也不例外。 萧御锦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膏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药膏,就因为脸颊肿痛而动作笨拙。 萧御锦看着她颤抖的手,眉头微皱:“你自己不方便。”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不像关心,更像陈述事实。 蓝婳君咬着唇,挣扎片刻,终于把脸稍微转过来一点。 她愿意上药了。 她的目光望向萧御锦身后小翠。 可这个简单的动作看在萧御锦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分明是在求他——求他这个尊贵的亲王,亲手为她敷药。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萧御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接着又道:既然开了口,本王允了。 不等她反应,萧御锦的手指已经沾了点药膏,可接下来,这位杀伐决断的宁王殿下却顿住了。 他从未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沾着药膏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落下。 力道重了怕弄疼她,轻了又怕涂不匀,僵持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他像是失去了耐心,带着几分笨拙的粗暴,直接将药膏抹了上去。 冰凉的膏体被他用指尖胡乱推开,动作生硬得毫无技巧可言,甚至不小心蹭到了她的鬓发。 “疼……”蓝婳君被他弄得不舒服,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忍一下。”他说着,继续涂抹的动作。 第126章 误会,难堪 冰凉的药膏再次被他永手指摊开,带着一丝刺痛,蓝婳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 萧御锦的嗓音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她抬起眼帘,恰好对上他了他此刻那双不悦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敢再动。 萧御锦见她这般委屈的看着自己,还以为她又要哭,结果她只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不敢再有所动作。 这丫头虽然胆大,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 他这样想着,指尖又沾了点儿药膏在她脸上轻轻抹开。他放轻了力道,避开红肿最厉害的地方,见她疼得轻颤,动作又缓了几分。 这般耐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堂堂亲王,满京城谁不对他毕恭毕敬?偏就这个小丫头,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甚至敢拿他当下人使唤。 但他对这个丫头也是打心底是喜欢。 既然她开口相求,他也自然乐意效劳。 她肯让他上药,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意味着她终于不再抗拒他的触碰,开始接受他的靠近。 本王真是......他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又得哄着,又得亲自伺候。 接着他又道:“蓝婳君,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让本王给你上药。”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蓝婳君却在心里暗道:明明是他自己俯身为她上药,主动与她亲近,可经他口中一说,却像是她苦苦哀求来的恩赐。 她旋即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也罢,既然他非要自欺欺其人,她又何必戳破。 萧御锦凝视着她轻颤的睫毛,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丫头是害羞了。 方才那般大胆地使唤他,此刻倒知道害臊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本王说错了吗?” 蓝婳君心头一紧,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蓝婳君,”萧御锦耐着性子,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放眼整个京城,还没人敢让本王做这种事。” 蓝婳君还以为他不悦了。 连忙说道:“臣女不敢劳烦王爷。” 萧御锦却从她眼里清晰的看到了抗拒。 蓝婳君此刻再也不想让他碰自己了。 她将脸往后偏了偏,低声道:不劳王爷费心,让侍女来就好。 声音虽轻,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萧御锦闻言,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嫌本王伺候得不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十分危险的味道。 这丫头可真难伺候! 他萧御锦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亲自为她上药,耐着性子哄她,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眼神。 只听蓝婳君答道:“臣女不敢。” “不敢?”萧御锦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方才求助本王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样子。” “本王既要哄你,还要给你上药,你还挑三拣四?” 蓝婳君闻言,忽然明白了过来,他方才那些举动,不是刻意与她亲近,要占便宜,而是,她以为她在求助他。 王爷误会了。她轻声解释,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御锦问道。 蓝婳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个眼神,那个微微偏头的动作,确实是她做的。可她只是想示意小翠过来,怎料竟被他误解成这般…… 萧御锦接着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坦诚:“蓝婳君,本王没伺候过人。” 将就些。 这话说得别扭,却透着一丝难得的真实。 蓝婳君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误会了。” 臣女虽身份卑微,却也知廉耻。若存心引诱王爷,与那些自荐枕席的轻浮女子有何分别? 这话说得极重,连一旁的蓝盛飞都变了脸色。 萧御锦看着她,挑了挑眉,听她继续往下说。 臣女方才……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柔却清晰,是在唤小翠。 这话说完,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萧御锦捏着药膏的指节微微泛白。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头翻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寒意之后,是更深、更尖锐的刺痛,直扎进心窝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这般难堪。 不,不仅仅是难堪。 比难堪更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他第一次放下身段,近乎笨拙地想要对一个人好,竟是被当成了自作多情。 蓝盛飞屏住呼吸,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宁王殿下的怒气与寻常不同,并非单纯的被冒犯,而是一种更危险、更压抑的东西在酝酿。 是本王多事了。他声音低沉的可怕,玄色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却仍保持着亲王该有的仪态。只是那双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在了潭底。 内室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蓝婳君望着萧御锦紧绷的侧脸,继续硬着头皮开口道:王爷,臣女并非有意让您难堪。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臣女感谢王爷出手相救,但更不愿让王爷误会我是个不知分寸的人。王爷身份尊贵,臣女不敢高攀,更不敢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说得恳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原则,又暗中抬高了萧御锦的身份。 可萧御锦听着,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失望,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一种被彻底推开的恼怒,一种求而不得的焦躁。 她竟如此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不知分寸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处处与本王保持距离。”良久,萧御锦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只是,蓝婳君,本王向来不喜被人拒绝。”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蓝婳君心中微沉。她知道,像萧御锦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向来容不得半分违逆,尤其是今日,她当众拆穿了他的误会,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 蓝盛飞见势不妙,适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王爷恕罪,小女自幼在江南长大,难免不懂京城规矩。她只是怕污了王爷的手,这才再三推辞。小女能得王爷亲自关怀,已是莫大的荣幸……” 蓝盛飞的话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试图为这场难堪的误会铺就台阶。 第127章 他,简直是个疯子 荣幸?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那抹弧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蓝将军,令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视线掠过她那双疏离的眸子,这般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倒像是他萧御锦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蓝婳君。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为之一凝,你可知在京城,有多少人盼着本王多看他们一眼? 蓝婳君垂着眼眸,恭敬道:“王爷天潢贵胄,自然是万人景仰。” 话语无比恭敬,将两人直接的距离划分的清清楚楚。 萧御锦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既然如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为何独独你要避之不及?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连一旁的蓝盛飞都惊得变了脸色。 蓝婳君终于抬起眼,正色道:“王爷可曾想过,”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些盼着王爷垂青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不愿成为其中之一,更不愿王爷因一时兴起,而惹来非议。”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暗示他的靠近不过是一时兴起。 萧御锦眸色骤沉,正要开口,却见她朝自己深深行了一礼:“今日承蒙王爷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雪:王爷的垂爱,臣女承受不起。 萧御锦闻言,眸色沉了沉,忽然附身逼近:“你躲着本王,难道不是因为顾晏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瞬间撕开了蓝婳君所有的伪装。 蓝婳君被他问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的别开脸:“王爷何出此言?” 看着本王回答。 萧御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昨日你在当铺,亲口答应本王的,不在与他来往了。”萧御锦的声音陡然转冷:“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蓝盛飞见萧御锦这般逼迫女儿,心头猛的一紧。 王爷。蓝盛飞适时上前半步,恭敬却坚定地挡在女儿身前,小女年纪尚轻,若有冒犯之处,末将代她赔罪。 “将军多虑了。”他无意识的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是他在朝堂上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接着他又道:“江南水土养人,确实与京城不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既然来了京城,总要学着适应。” “但蓝将军教女有方,令爱确实……与众不同。” 他说着,回眸看了看蓝婳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般倔强的性子,倒让本王想起当年在北境驯服的那匹烈马。” 这话说的极其轻慢,令蓝盛飞十分不悦,仿佛婳君只是他看中的一件稀罕猎物。方才的恭敬也随之收敛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他直视萧御锦,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王爷慎言。小女是末将与亡妻的掌上明珠,有喜怒哀乐,知廉耻荣辱。末将的女儿,断不是那等可供驱使的玩物!” 话音刚落,萧御锦看向蓝盛飞,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倏然消散。他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蓝将军爱女心切,本王……甚为理解。”他语气平和,“是本王失言了。令爱风姿清绝,自有傲骨,确非寻常之物可比拟,用‘烈马’作比,是唐突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在致歉。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看向蓝婳君:“正因是明珠,才更需置于华殿,妥善珍藏,免得被风雨侵袭,或被不识货的人,沾染了尘埃。” 他说着,视线牢牢锁住蓝婳君,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接着他又道:“蓝将军戎马半生,自然英雄了得。只是……”他语调轻缓,字句却如绵里藏针,“这京城里的风雨,有时并非明刀明枪。暗流涌动,防不胜防。将军能护住边境万千百姓,却未必能时时刻刻护住掌上明珠,不沾半分尘泥。”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切,实则步步紧逼。 蓝婳君已经感受到了父亲的怒火。 萧御锦却仿佛未见,继续悠然道:“本王只是觉得,似蓝小姐这般……稀世之人,合该得到这世间最周全的庇护,最……独一无二的对待。”他刻意放缓了“独一无二”四个字,带着一种隐秘的占有意味。 蓝盛飞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声音因克制而愈发低沉:“王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小女福薄,怕是受不起这般‘独一无二’的对待。末将虽不才,但护自家女儿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劳王爷费心!” 萧御锦像是根本没听见蓝盛飞的话,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蓝婳君,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蓝婳君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垂下眼帘,用一种清晰而疏离的语调轻声说道:“王爷厚爱,臣女感念。只是君臣有别,不敢逾越,还请王爷……收回垂怜。”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了萧御锦最后的克制。 他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怕脏了本王的手吗?”他重复着蓝盛飞之前找的借口,忽然坐在了床边,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压迫:“蓝婳君,你看着本王。” 蓝婳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本王问你,”他忽然俯身,靠的她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你眼里,本王就这么可怕?可怕到你连一点误会都不敢有,急着撇清,甚至不惜……否认本王感受到的一切?” 面对他的质问,这比他发怒更让蓝婳君心惊。 蓝婳君缓缓垂眸,不敢看他。 萧御锦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 蓝婳君指尖微颤,却依旧垂着眼,不肯抬眸看他。 萧御锦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看着蓝婳君低垂的眼睑,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诱哄,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回答本王,好吗?” 这句“好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蓝婳君心上。她能感受到父亲挡在她身前的身躯已经紧绷到极限,能感受到四周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窒息感。 她不得不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时,萧御锦眼底闪过一丝几近疯狂的光芒。他紧紧锁住她的视线,像是猎鹰盯住了猎物,不容许她有丝毫逃避。 “王爷......”蓝婳君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强撑着最后的镇定,“臣女......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知?”萧御锦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的弧度,“是不知,还是不愿?” 他完全无视蓝盛飞此刻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只盯着蓝婳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告诉本王,你怕我吗?” 蓝婳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怕了,她怕他怕的要死。 但她缓缓开口,面上平静道:“王爷威仪,臣女......敬畏。” “敬畏?” 萧御锦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从榻上起身,站直了身子:“好一个敬畏。”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却带着危险的压迫感,“那本王倒要问问,你敬畏的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本王这个身份?” 蓝婳君又道:“王爷天潢贵胄,身份与威仪本就一体,何须区分?” 萧御锦闻言,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你告诉本王。” 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若本王剥去这身亲王蟒袍,褪了这身权势威仪,仅仅作为萧御锦站在你面前……你此刻,是依旧‘敬畏’,还是……”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会感到害怕?”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也太过僭越。 蓝婳君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王爷说笑了。”她强撑着镇定,“王爷便是王爷,何来‘如若’?臣女的答案,不会变。” 萧御锦看着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像是终于满意了似的,慢条斯理地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近从未发生。 他掸了掸衣袖,目光转向面色铁青的蓝盛飞,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 “蓝将军,令爱……甚是有趣。” 他话锋微转,看似体贴,实则已将下一步安排得明明白白:“明日,令爱还需用药。” “明日本王还会来看她。”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蓝盛飞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征战半生,铁骨铮铮,敌寇闻风丧胆。此刻却要眼睁睁看着掌上明珠被这位亲王觊觎,挑戏。 蓝盛飞胸口堵得发慌。 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骨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想起亡妻临终前的嘱托,一股混杂着怒火与无力的灼烧感涌上喉头。 但为了女儿的病情,他此刻不能翻脸。 他别开脸,避开女儿的视线,生怕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痛楚。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沉闷的一声: “……有劳王爷。” 这四个字,说得他心口发疼。 萧御锦将蓝盛飞那份隐忍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知道,今日的火候已经到了。再待下去,恐怕真要逼急这位沙场老将,反倒不美。 他适可而止,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 “府中还有公务待处理,本王就不多叨扰了。”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目光在蓝婳君身上短暂停留一瞬,语气平淡,“蓝小姐好生休养。”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她的闺房。 看着萧御锦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梁太医和他的徒弟也连忙提着药箱,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室内令人窒息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蓝盛飞依旧站在原地,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但眉宇间的沉重却未散去。 蓝婳君看着父亲宽厚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蓝盛飞转过身,对上女儿担忧的目光,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疲惫和安抚:“没事了。” 但他明白,事情,才刚刚开始。 蓝盛飞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结。 第128章 一切都是为了二月二送婳君安然离开的计划 下人将地上碎了的瓷碗打扫干净。 屋内十分安静,蓝婳君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蓝盛飞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半边脸颊红肿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懊悔自己方才的冲动,更痛心于女儿此刻的沉默与疏离。 她娘去得早,他与女儿又聚少离多。 他长年镇守北境,浴血沙场,用一身伤痕换来了“镇北王”的赫赫威名,却错过了女儿几乎整个成长岁月。 他不懂如何与她细腻沟通,不懂女儿家那些婉转曲折的心思。 直到她今日不管不顾地向萧御锦发出质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女儿。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麻木。 “打在儿身,痛在爹心。” 这句老话,他今日才算尝尽了滋味。 他怕极了,怕这一掌下去,女儿心里对他有了隔阂。 可他又能如何? 方才那般情景,即便他内心深处同样盘旋着对萧御锦的怀疑——怀疑这中毒之事是否真是这位宁王殿下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他也绝不能任由婳儿不管不顾地将那质问宣之于口! 萧御锦的手段阴险毒辣,蓝盛飞全都看在眼里。 他连教导他十年的周太傅都能亲手推上断头台。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但萧御锦能活到今天,正是因为他够狠。 若他不是这般心狠手辣,坟头早该长满荒草了。 当年的二皇子萧御澜品性温良,因太顾念兄弟之情,却得到了一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那是在东宫的一次饮宴后,他因急症暴毙,举朝震惊。 但唯有萧御霆与萧御锦等寥寥数人知晓真相——那壶酒,本是冲着萧御霆去的。萧御澜在席间察觉有异,情急之下,抢先一步替兄长饮下。 他倒在萧御霆怀中,唇边溢着黑血,却仍攥着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地为下毒之人求情:“皇兄……求您……饶她性命……她只是……一时糊涂……” 萧御霆抱着弟弟尚存余温的尸身,在深宫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亲手处决了那个因爱生恨、下毒谋害的侧妃,也亲手将那个最后一丝心软,随着御澜一同埋入了皇陵。 但就是萧御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最后都败给了萧御锦。 可见萧御锦是一个多么阴暗可怕的人。 萧御锦六岁丧母,十五岁出宫立府,成了先帝手里磨砺太子的一把好刀,但他竟然能从那么残酷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拥有了今日的地位。 这背后不知做过多少肮脏的事情。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为了扫清障碍的隐私手段,一桩桩,一件件,都堆积成他如今权倾朝野的基石。 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早已黑的没有了人性,怎么可能还存着纯粹的善意? 所以,当女儿今日对他出言不逊的时候,他怕极了。 他怕的是,女儿那句不管不顾的质问,会让萧御锦对她起了杀心。 萧御锦能对血脉至亲、授业恩师下手,更何况一个触怒过他的臣子之女? 可萧御锦却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一切,甚至亲自俯身捡起了那罐蜜糖重新放回到了女儿的榻上。 婳君的质问以是僭越,按律该当受罚。 可他非但没有计较,还亲自为婳儿涂抹药膏。 萧御锦表现得越是不计较,越是大度,蓝盛飞就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一个那么疑心深重的人,独独对婳儿网开一面? 他何尝看不明白,萧御锦这般执着于婳儿,无非是男人那点心思,见了这般颜色的姑娘,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不起意? 但他也不是那些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纨绔子弟。 他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阴谋诡计里杀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起了心思,就绝不是纳个美妾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彻底占有,要的是绝对掌控。婳儿越是不从,就越是激起他的征服欲。 萧御锦看女儿的眼神,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倾慕,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狠戾,和一丝被拒绝后愈发炽热的疯狂。 他对婳儿并不像宽容,更像是一种狩猎前的耐心。 萧御锦不在乎她的冒犯,就像猎人不介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他甚至可能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着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不得不接受他“恩赐”时的那份屈辱与不甘。 但他对萧御锦对女儿存着这般心思,纵有滔天怒火,却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因为女儿那唯一的救命解药,还在他的手上。 同时这也成为蓝家欠下他的一份恩情 可他宁愿此事从头至尾皆是萧御锦的算计。 那这救命之恩,便是一笔烂账。 他蓝盛飞大可撕破脸皮,还可能与他周旋几分。 可若萧御锦真是婳儿的救命恩人…… 这堂堂正正的恩情,便成了枷锁。 但他已经计划好了二月二那日,送婳儿离开京城了。 他也与顾晏秋商量好了。 他知道,这么做,已是将顾晏秋这个无辜的孩子也拖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他利用了一个男子对爱情的赤诚。 可他的父亲顾相,顾衡,在朝中以清流自持,若知晓自己儿子卷入这等抄家灭族的祸事里,只因他蓝盛飞想为女儿寻一条生路…… 他蓝盛飞,会成为所有人眼中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拖累旁人,毁人清誉的卑劣小人。 这份利用,太过沉重。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只能赌,赌顾晏秋对婳君的情意足够坚定。 赌事成之后,木已成舟,顾相看在儿子性命和家族声誉的份上,最终会选择沉默,甚至被迫与他们绑在同一艘船上。 这是最自私的算计,也是最无奈的抉择。 “顾衡……对不住了。”他在心中默念,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 但他为了婳儿,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萧御锦对婳儿行为,已经超出了底线! 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婳儿举止轻薄。 言语轻佻。 甚至是,亲吻…… 这还不够! 他还夜闯闺阁。 这等放肆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体统! 若继续把女儿留在京城,还执意抗旨、不肯将女儿嫁给他,等他耗尽耐心,必定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蓝盛飞不敢细想。 但他绝不能让女儿落入萧御锦手中。 二月二宫变,是婳儿逃离京城的唯一机会。 把她托付给顾晏秋,已是他此刻能为婳儿找到的唯一归宿。 顾晏秋对婳儿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誓,而是藏在三年时光里,无数个细水长流的瞬间里。 三年,足以看清一个人。 而更重要的是,婳儿看向顾晏秋的眼神里,藏着少女最真挚的欢喜。 他选顾晏秋,不仅因为此人可靠,更因为,他是女儿自己选的心上人。 今日,在婳儿昏迷之时,顾晏秋在萧御锦之前,还来过。 但被他拒之门外了。 他何尝不知两个孩子的情意,若是平日里,他定不会阻拦。 但今日不行。 “顾公子。” “小女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你请回吧。” 顾晏秋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焦灼,他恳求道:“将军,求您让晚辈见她一面吧,只要确认她安好……” “她很好。”蓝盛飞却冷冷的打断了他:“太医正在诊治,你在此处,于事无补,反添纷扰。” 他刻意冷落顾晏秋。 最后,顾晏秋只能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离开了。 他知道,这会让顾晏秋有些寒心。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镇北王府。 他必须做给所有人看—— 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没有看中顾晏秋,甚至有意与之划清界限,这个年轻人才会是安全的。 这样,二月二的计划,才有走下去的可能。 在二月二到来之前,他必须忍。 第129章 蓝盛飞之谋 送婳君离京的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每每想起萧御锦看婳儿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他就恨不得立刻拔剑相向。 可他不能。 北境三十万大军需要稳定,朝堂局势需要平衡。 但他也清楚,萧御锦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流逝。 他对婳儿的种种示好,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真正想要的,始终是他手中的兵权。 距离二月二只剩七天了。七天,短短七天,他却觉得比七年还要漫长。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将计就计。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萧御锦想要蓝家臣服的姿态,他给。 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恰到好处,让那位亲王尝到甜头,让他以为自己的手段正在见效。 而今日萧御锦拿出的那道救命方子,正好成了最好的借口。 想到这里,蓝盛飞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刻,什么镇北将军的威仪,什么沙场铁血的荣耀,统统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愿意为女儿付出一切的父亲。 这个秘密太沉重,他必须独自承担。婳儿才十五岁,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以她的性子,就算强装镇定,面对萧御锦时也难免会流露出惶恐。这比直接拒绝更危险,他不能让女儿冒这个险。 所以,他必须让女儿信以为真。要让她觉得,她的父亲因为那份救命之恩,终于选择了妥协,正在一步步将她推向她最厌恶的人的怀抱。 想到女儿会用失望、怨恨的眼神看他,蓝盛飞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转念一想,这些真实的情绪,不正是骗过萧御锦最好的道具吗? 他没有选择。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宁王府里低三下四地生活。什么宁王妃,听着尊贵,实则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罢了。因为是皇子,是亲王,女儿在他面前永远要提心吊胆、委曲求全。 连说句体己话都是奢望。再不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在夫君下朝时迎上去问一句今日可还顺心;不能在夜深人静时,靠在他肩头诉说心事;更不能在受了委屈时,使小性子等他来哄。 永远猜不透他的温柔里有几分真心,宠溺里带着多少算计。最简单的关心都要小心翼翼:问朝政是干政,不问是冷漠;与娘家亲近是结党,疏远是忘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落泪都要挑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时辰。 况且萧御锦整整大她十岁。这不只是年岁上的鸿沟,更是心境与阅历的天壤之别。他的婳儿,见过最深的恶不过是陈家后宅那点儿勾心斗角;而萧御锦见过的恶,是金銮殿上谈笑间令政敌家破人亡,是亲兄弟在权力面前你死我活的算计,是千军万马尸山血海的战场,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任何人的冷酷。 待她年华正好时,他已近不惑! 想到这里,蓝盛飞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这个计划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更是为了她能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自由地活着。 距离二月二还有七天。这七天里,他必须忍下一切,不能出半点差错。这七天,他要亲手将女儿推向深渊。 怨他?恨他?这些他都甘之如饴。只要女儿能平安离开京城,好好活着,他宁愿永远活在她恨意的寒冬里。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若是永远不明白,也罢。 自己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偌大的镇北王府,雕梁画栋,功勋赫赫,可除了婳儿,竟再没有第二个能让他牵挂的人。 可他也终究护不了她一辈子。 常年的沙场征战,身上新伤叠着旧伤,连他自己都不知还能活多久。 去年北境那一箭,至今阴雨天还在隐隐作痛。军医说若再偏半寸,他就撒手人寰了。 那一箭几乎要了他的命,军医们围在榻前低声商议,字字句句透露着不详。 他高热不退,意识在生死边缘浮沉,好几次就要醒不过来了。 意识混沌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亡妻,她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他正要上前,那身影却渐渐淡去,化作婳儿带着哭腔的呼唤: “爹爹...爹爹别睡...”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女儿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呼喊。 将军失血过多,伤口又溃烂发脓,今晚若是熬不过...军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隔着重重纱幔。 不,他不能死,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拼命挣扎。 他若死了,婳君在这世上可真就无人可依了。 念头至此,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竟硬生生咳醒了。 水...他嘶哑出声,惊得军医打翻了药碗。 将军?副将端来一碗水,红着眼眶凑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一字一顿道:本将...要活着回京。 后来军医总说将军恢复神速,堪称奇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奇迹—— …… 。 第130章 这令人窒息的命运 过了许久,小翠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她将铜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拧干帕子,随后将帕子摊开在掌心,道:“小姐,奴婢给您敷敷脸吧。” 蓝婳君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父亲方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面颊,舒适的暖意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小翠的动作很轻,生怕再弄疼她。 良久,小翠犹豫的开口道:“将军方才出去时,在廊下站了好久。” 蓝婳君闻言睫毛微微轻颤,她何尝不知父亲的为难?只是今日萧御锦的步步紧逼,父亲看似强硬的回护下那不易察觉的退让,都让她心生不安。 她沉默良久,才问道:“小翠,宁王今日…真的动怒了?” 小翠的手顿了顿,仔细回想后低声道:奴婢觉得,王爷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将军的底线,也试探小姐的...心意。 蓝婳君缓缓睁开眼,她也明白,这是试探。更是逼她与父亲表态。 让人无比心慌。 帕子的温度渐渐散去,小翠正要重新浸湿,却被蓝婳君轻轻按住手腕。 “我和晏秋哥哥的缘分,尽了。” 她的话音极轻,像雪花落地一般。可话音刚落,一滴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若再来往,他会杀了晏秋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像是被人生生刨开一般,血肉模糊,仿佛有什么最柔软、最珍贵的东西,被连根掘走,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伤口,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疼痛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原来这就是即将与心爱之人分离的感觉。 小翠见她按着胸口,脸色煞白,吓得连忙扶住她:“小姐!” 蓝婳君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胸口闷的生疼,她只能死死地按着。 “小姐,您别这样,您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小翠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急得自己也带了哭腔。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蓝盛飞折返了回来。 在刚踏入室内的瞬间,看见了女儿死死按着心口脸色惨白的模样,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婳儿。” 他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挥开小翠,来到女儿身边。 “心口疼?”他声音里的惊慌几乎无法掩饰。 爹爹……”蓝婳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看着此刻父亲方寸大乱,那心口的剧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不是旧疾……是女儿……心里难受……” 然而蓝婳君汹涌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蓝盛飞心上。 一个念头突然钻入他的脑海,女儿怪他。 怪他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婳儿……”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白日里……爹爹不是有意要打你。爹爹是……是气急了,更怕你……” 更怕你不知深浅,惹来杀身之祸。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蓝婳君也立刻明白了父亲误解了自己,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用力摇头:“不是的,爹爹!女儿没有怪您!女儿知道,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 她急急地抓住父亲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衣料里:“女儿是恨自己无用,总是让爹爹为难,总是要爹爹来护着……女儿心疼爹爹啊!” 她怎么会怪父亲?那一巴掌打在脸上,痛在脸上,可她看到的是父亲眼中比她更甚的痛楚。 她怪的是这令人窒息的命运,怪的是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 蓝盛飞看着女儿急切的解释,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依赖与心疼,那颗被冰冻住的心才仿佛找回了一点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酸涩强行压下,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爹爹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爹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只是,往后护着你的方式,或许会让你更痛。 这句话,他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但这句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又在他胸腔里反复灼烧。 他当然知道宁王府是龙潭虎穴,当然知道那个男人心思深沉难测。 可他更知道,明着抗衡的代价,是整个蓝家顷刻覆灭。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条更屈辱、更艰难的路——表面顺从,暗中绸缪。 而这过程,注定需要女儿的“配合”,需要她忍下委屈,需要她……对父亲“失望”。 想到女儿日后或许会用怨恨的目光看他,蓝盛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可他别无选择。 “婳儿,”他最终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沉缓而坚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爹爹永远都是疼爱你的。” 这句话里,藏着他无法言说的承诺与决绝。 镇北王府外 萧御锦刚踏出府门,一阵冷风就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头因那抹纤细身影升起的隐秘燥热。 第131章 燎原 某处的欲望却不受控制的苏醒,灼热而胀痛,他烦躁的换了站姿。 萧御锦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这总在想到蓝婳君时便轻易燎原的邪火,目光却愈发幽深。这陌生的失控感既让他恼怒,又隐隐兴奋。 正是这时,一辆装饰清雅的马车从远处巷口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镇北王府门前。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这位女子,便是礼部尚书沈岚的女儿——沈婉妲。 她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萧御锦强行维持的平静。被打断的躁动化作戾气在眼底翻涌,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沈婉妲显然没料到会在此遇见他,怔愣一瞬后立即行礼:婉妲见过王爷。 沈小姐。萧御锦微微颔首,来探望蓝小姐? 沈婉妲温声应道,听说她身子不适,带了些补品过来。 萧御锦看了眼她手中的食盒,语气平和:她刚服过药睡下,今日怕是不便见客。 她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温和:既然如此,婉妲便不打扰了。这些药材都是温和滋补的,还请王爷代为转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暗含试探——她倒要看看,萧御锦会不会连转交药材这样的小事都要阻拦。 萧御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抬手示意侍卫接过食盒:沈小姐有心了。 那婉妲就先告退了。她微微福身,转身回到马车里。 马车驶离镇北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心想,今日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 竟然这般巧妙的在这里碰到这尊大神。 萧御锦立在阶前上,望着沈婉妲的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示意侍卫将食盒递给王管家,语气平淡:送去给蓝小姐。 王管家躬身接过,正要退下,却听萧御锦又唤住他:且慢。 他取回食盒,揭开盒盖细细查看。血燕晶莹,山参完整,确实都是上品。 指尖在锦缎衬布上轻轻摩挲着,忽然触到一张夹在暗格里的花笺。 「婳君亲启」四个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萧御锦的目光在那字迹上停留片刻,眉宇缓缓舒展。 不是沈誉的字迹。 不过是闺阁女儿间的寻常往来,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仔细着些送去。他将食盒递还王管家时,语气已恢复往常的沉稳,就说...是沈家姐姐的心意。 王管家捧着食盒告退。 萧御锦并未急着离开,他目光望着巷口,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一旁的梁太医: 今日倒稀奇,怎不见顾家那位公子前来探望? 他语气闲适,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梁太医闻言愣了一下,回答道:“今日顾公子来过,但被蓝大将军拒之门外了。” 萧御锦闻言,顿了一下,道:蓝将军亲自拒的?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梁太医道:是。将军说小姐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于是顾公子就回去了。 萧御锦闻言,眸色陈静了下来,蓝盛飞这一手,倒是耐人寻味。 顾晏秋与婳君在江南那三年,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情分。以蓝盛飞重情重义的性子,即便看不上顾晏秋,也断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除非……他在忌惮什么? 是忌惮他萧御锦。 蓝盛飞知道他现在惦记他的女儿,他这么做,防的是他这个亲王。 他生怕女儿与任何男子,尤其是曾有旧谊的顾晏秋再有牵扯,会触怒他,会引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所以才如此急切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地斩断这些往来。 思及此,萧御锦心中不由得冷笑。 蓝盛飞行事向来耿直,从不弯弯绕绕,如今为了女儿,竟也做得如此周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比直接与他为敌更加不悦。 他想要蓝婳君,但从没想过要如此隔绝她。 “蓝将军爱女心切,可以理解。”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对梁太医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明日再给蓝小姐开一帖药。” 梁太医闻言微微一愣,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应道:“回王爷,依下官看,蓝小姐此症,方子上的药,一贴就够了。是药三分毒,多用恐怕反而损伤小姐的身子。” 他说完,便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了沉。旋即萧御锦缓缓开口道:“只是本王观她气色,仍是虚弱。明日,你再随本王来蓝府中一趟,仔细看看,是否需要调整药膳方子,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梁太医闻言,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爷哪里是真让他来调整什么药膳方子,分明是要借他这个太医的名头,明日再亲自登门探望蓝小姐。 有了“复诊”这个由头,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连蓝大将军也不好阻拦。 他连忙更深地躬下身,语气愈发恭谨:“王爷体恤,思虑周全。老夫明日一定准时随王爷过来,定当细细为小姐诊脉,务必让小姐玉体早日安康。” 这番话,既应承了差事,也点明了会尽职尽责,全了太医的本分。 萧御锦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那沉甸甸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明日辰时,府外等候。” “是,下官记下了。” 萧御锦没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马车走去。车夫见他走近,利落地放下脚踏。萧御锦弯腰钻进车厢,片刻后,马车扬长而去。 梁太医在原地愣了许久,冷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了然。 这哪里是关心病情,分明是……心里放不下那个人。 梁太医轻轻叹了口气。蓝小姐那般品貌,被王爷看上倒也不意外。 思及此,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第132章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江南往事 王管家捧着食盒来到蓝婳君住处,随后将食盒交给了守在门外的贴身丫鬟云袖。并低声交代:“这是沈家小姐送来的补品,王爷吩咐,务必送到蓝小姐手中。” 云袖应下,提着食盒轻手轻脚走进内室。 蓝婳君这时还沉浸在与顾晏秋的悲痛中,眼眶通红,面容苍白。 见云袖进来,她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微微蹙眉:“这是……?” 云袖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轻声回话:“小姐,王管家方才送来的,说是沈婉妲小姐特意给您送的补品,由王爷…转交。” “沈姐姐?”蓝婳君闻言,眸光一闪,“沈姐姐今日来过府上?” 云袖见小姐问起,不敢隐瞒,垂首道:“大概是方才来过的,因为王管家交代奴婢,这是沈小姐送来的,由王爷转交给您的。”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因为食盒是从王管家手里接过来的,她只是把王管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蓝婳君捕捉了到了转交二字。 沉默片刻后,冷冷道:“所以,是萧御锦自作主张,替镇北王府,把沈姐姐拒之门外了?” “这……”云袖不敢妄加揣测,头垂得更低。 蓝婳君没有再看那食盒,目光转向窗外,胸口微微起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意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了,沈姐姐竟然还记挂着她。 今日得知自己病重,特意前来探病,竟连门都未能踏入! 他萧御锦凭什么? 就凭他是权势滔天的亲王,就可以如此理所当然的替镇北王府将人拒之门外? 她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他怎么能做出如此逾举的事来? 她蓝婳君在镇北王府又不是没有亲人了? 他竟然越过了父亲,就替她将沈姐姐拒之门外。 他萧御锦,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来替她决定见谁或不见谁? 真是……不可理喻! 良久,待她情绪稍缓和了下来,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食盒上冰凉的锁扣,语气平静道:“替我递个帖子去沈府,向沈姐姐说明情况,并代我致歉。” “是,小姐。”云袖连忙应下,见小姐的情绪似乎缓和,便小心翼翼的将食盒往前挪了挪:“小姐,这血燕和山参都是上品,您身子正虚,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小厨房,给您炖上?” 蓝婳君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食盒上,沉默了片刻。 虽然萧御锦今日的做法令人气愤,可这些东西,都是沈姐姐对自己的一片心意。她何必因为萧御锦那不可理喻的行为,反而辜负了真正关心她的人,甚至赌气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股郁气倒是散了大半。 她伸手,亲自打开了食盒的锁扣,将里面用锦缎包裹的血燕和山参取了出来,说道:“云袖,你去吩咐小厨房,按寻常法子炖两盏燕窝来便是。” 云袖有些不解,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问道:“小姐您……一碗尽够了,这东西滋补,多用反而……” 蓝婳君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另一盏是给小翠的。”这么好的东西,她自然不能忘了从前在陈家陪她一起吃苦的小翠。 如今她好起来了,她自然有好的东西都要先想到她。 毕竟,自己这条命也是她救的,十岁那年,寒冬腊月,陈瑶表姐的那一桶冷水从头狠狠浇下,彻骨的寒意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知觉,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不省人事。 若不是小翠那不顾性命的通宵照顾,自己恐怕在那天晚上,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从那以后,小翠就成了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 所以,如今她好起来了,有了好的东西,自然第一个就要想到小翠。 这血燕她也只有在五岁之前吃过。 五岁之后,父亲将她送去江南陈家后,这种在京中的寻常东西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华贵之物。只有嫡母大舅母和嫡女陈悦才配享用。 可偏偏,陈家花的银子,都是父亲从边关寄来的俸禄。 想到这里,蓝婳君唇角泛起一丝苦涩。那些人一边挥霍着父亲的血汗钱,一边却连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要克扣。 冬日里炭火总是不够,手脚都生了冻疮;衣裳永远都是旧的,或者料子不好的,陈家之所以对她这般苛刻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陈家还出了个赌徒。 表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赌瘾的,她亲眼见过讨债的人堵在陈家大门外,把门板砸得震天响。 不过两年光景,陈家祖上留下的田产铺面就被变卖一空,连带着她父亲寄来的俸禄,也大半填进了这个窟窿。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拿着将军府的钱,陈家却连她的衣食都要克扣——实在被这个赌徒掏空了家底。 但她从不怨恨父亲。 因为父亲的初衷是想让自己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即便陈家散尽大半的家产,舅母还是咬牙维持着表面风光。 该有的宴请照常办,该走的礼数一分不少。 因为父亲按时寄来的那笔俸禄,确实让摇摇欲坠的陈家能勉强维持着体面。 但真正让陈家在外人眼里重新显得体面的,是顾晏秋。 那些年,顾晏秋为了能见她一面,时常往陈家送东西。 有时是时兴的衣料,有时是难得的古籍,过节时更是厚礼不断。 姑苏城里的人以为,陈家这是搭上了顾相府这条大船。 连舅母都渐渐挺直了腰杆,在外人面前话里话外暗示与顾家交好。 那时她因为顾家送来的厚礼感到不安,特意找机会向他道谢,语气里带着歉意:其实不必破费这些…… 顾晏秋正在翻看一本律法,闻言抬起头,眉眼温和地笑了:一些银子而已,能见到你,就值得。 仿佛那些让陈家上下欣喜若狂的厚礼,真的就只是一些银子。 可那时她没能看懂顾晏秋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她只看到了顾晏秋待她极好,她也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第133章 缘尽了吗?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无意中提起想看一本绝版的棋谱,没过几日,顾晏秋就亲自带着书来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特意托人从杭州寻来的孤本,费了不少周折。 可当时他把书递给她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正好在书房瞧见了,想着你或许喜欢。 除此之外,他还常会给她带糕点,会教她写字,会在她被陈家表姐妹欺负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还会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哄她开心。 每次见到顾晏秋时,她就非常开心。 他送自己的每一样东西,她也都会宝贝似的收藏着。 有一次顾晏秋要去杭州两个月,临走前送她一支白玉簪。那两个月里,她每天都要把簪子拿出来看几回,数着他回来的日子。 现在想来,那就是喜欢了。 只是当时她还不懂,以为这份心动就是感激,甚至偷偷计算着顾晏秋花在她身上的银钱,想着等父亲回来一并偿还,不愿欠他太多。 现在她才恍然,他何曾在意过那些银钱?他在意的,不过是她在陈家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暖不暖。 那些看似随意的厚礼,是他不动声色的庇护,是他向所有轻视她的人宣告——蓝婳君,有人珍视。 直到在顾家别院,亲耳听见他向父亲提亲,说出那句“想娶婳儿为妻”她才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骤然明白了自己那些年的牵挂、羞涩与期待,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感激,是少女最纯粹的心动。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就在她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几乎要沉溺在那份迟来的确认中时,命运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萧御锦出现了。 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横亘在她与顾晏秋之间,也碾碎了她与晏秋哥哥成亲的向往。 “小姐。” 云袖的声音轻轻想起,带着一丝担忧。 蓝婳君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迅速用袖角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无事,只是……想起些旧事。” 接着她吩咐道:“你先去把燕窝炖了吧。” “是,小姐。”云袖应声退下,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待房门轻轻合上,蓝婳君强撑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泪水又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和晏秋哥哥的缘分,在陛下那一纸召她回京的圣旨下达时,就已然尽了。 只是她当时浑然未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满心欢喜的收拾行装,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终于可以离开陈家这个鬼地方了! 从未想过,她这一走,也从此断了她和晏秋哥哥的缘分…… —— 宁王府 月光如昼,静静流淌在宁王府书房的琉璃窗格上。 萧御锦临窗而立,玄色寝衣外随意披着件墨狐大氅,指尖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无意识地在紫檀案几上轻叩。 “顾衡……”他唇齿间碾过这个名字,眼眸深邃如寒潭。 良久,他执起一管狼毫,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笔。 信上无一字提及顾晏秋与蓝婳君之事,通篇只论朝局。 先是赞顾相“清流砥柱,国之栋梁”,笔锋一转,便提及近日御史台收到的几封密奏,内容关乎江南漕运一笔旧账,其中牵扯到顾相一位远房侄儿的门人。 萧御锦写得极有分寸,只道“恐有小人借此生事,污及相爷清誉”,又“关切”地提醒“树大招风,宜早做绸缪”。 末了,他另起一行,仿佛不经意般添上一句:“另闻令郎晏秋,文采斐然,然少年意气,易为人所趁。京中水深,相爷还需多加约束,勿令其卷入无谓纷争,以免徒惹烦恼,损及顾府门楣。” 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将信笺装入一枚普通青函,并未加盖宁王印信。 “遣个生面孔,送至顾相外书房管事手中即可,不必声张。”他对阴影中侍立的贴身侍卫淡淡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御锦缓步走回窗边,负手望向相府方向。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却冷硬的侧颜。 这封信,是一石二鸟。既敲打了顾衡,让他管束儿子,莫要纵容庶子挑战亲王权威;更是埋下一根刺,让顾衡疑心萧御锦是否掌握了更多不利于他的把柄,从而在朝堂上有所忌惮。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凉意。 他深知,在这女皇陛下掌控的九重宫阙之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滔天巨浪。而他要做的,便是在浪起之前,先布好所有的棋。这封看似温和的警告信,便是他落下的第一子,无声,却足够让那位精于算计的顾相,彻夜难眠了。 至于,顾晏秋…… “发乎情,止乎礼” 本王承认,你很有风骨。 萧御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若你父亲是个明白人,自然会让你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顾晏秋,蓝婳君,你们就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温情吧。 很快,你们就会明白,在这座权利至上的京城,纯粹的真心,是多么奢侈。 而他萧御锦,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等着看这份真心,在现实面前,如何一点点崩碎的。 顾府 夜色渐深,顾相府邸的红门早已紧闭。 唯有角门处,还留着一线缝隙,供夜间急事通报。 此刻,一个穿着灰布短褂、模样毫不起眼的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晃到角门外,与那守门的婆子打了个熟稔的招呼。 “张妈妈,今夜天凉,给您捎了壶热酒驱驱寒。”更夫笑嘻嘻地递过去一个扁平的酒囊,手指在递过去的瞬间,极快地将一枚硬物塞入了婆子粗糙的掌心。 婆子会意,不动声色地攥紧,那是块分量不轻的碎银。 她四下扫了扫,压低嗓子:“又是给外书房王管事的?” 更夫点点头,敲着梆子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规律的梆声渐行渐远。 婆子揣好银子,来到外书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管事王祥正坐在门槛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核对账本。 婆子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封信函轻轻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第134章 顾家庶子 王祥拿起信函,他本欲如常处理,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一方小小的朱红私印。 “宁王亲印” 他指尖一颤,险些将信函脱手。 这并非宁王府公务往来的官印,而是萧御锦极少动用的私人印信。 意味着这封信绝非寻常问候或公务提醒,而是宁王殿下以个人身份发出的密函。 甚至带有某种警告。 王祥脸色微变,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直奔内院书房。 他等不及小厮通传,便在书房外急声道:“相爷!有紧急密信!” 此刻接近子时。 顾衡刚与幕僚议完事,正宽衣准备歇下,听得王祥失了方寸的声音,眉头紧蹙。 他重新披上外袍,沉声道:“进来。” 王祥躬身入内,双手将信函呈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相爷,是宁王府来的……用的是宁王私印。” “私印?”顾衡眼神一凛,接过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吟片刻,才拆开信函,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时,眉心渐渐蹙起,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来自那位亲王的冰冷宣告。 他将信那在手中,就着烛火看了又看,试图品味其中真正的意味。 江南漕运的旧账?远房侄儿的门人?这固然是潜在的麻烦,但他顾衡在朝堂沉浮数十载,此类风波经历得多了,自有应对之法,绝不至于让萧御锦这般迂回地来“提醒”。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最后那句关于晏秋的“关切”。 “少年意气”,“易为人所趁”,“卷入无谓纷扰”…… 顾衡放下信笺,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个儿子,性子是清傲执拗了些,自请出府后,更是与家中离心。 但他出府后,只是在江南跟着他的叔父做起了买卖,也不是什么垄断暴利行当,触不到宁王的利益,而且他离京数年,在京中毫无根基,能卷入什么“纷扰”,竟劳动宁王亲自写信来“提醒”? 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信纸,那句“勿令其损及顾府门楣”显得格外刺眼。 宁王从不做无谓的事。 小题大做,必有蹊跷。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那个最不惹事,但也最不服管束的儿子,已在不知不觉中,闯祸了。 种种猜测在脑中盘旋,却一头雾水,几乎无一种猜测能完全吻合这封信透露出的诡异气氛。萧御锦此举,警告意味明显,却又语焉不详,像是在顾忌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祥。”顾衡沉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相爷有何吩咐?” “去查,”顾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仔细查查,少爷近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有无卷入任何不寻常之事。记住,要隐秘。” “是,相爷。”王祥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衡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眉头皱得更深。 他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又反复斟酌着这封信中的内容。 一夜未眠。 这一夜,让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晏秋的娘只是一个歌姬,当年因容貌被他看中,纳入府中做了他第四房小妾。 后来她生下了晏秋。 可即便有了儿子,她在相府的处境未能好多少。 即便她有过人的容貌,但她那歌姬出生,在这京城权贵面前,依旧上不了台面。 连带着晏秋,也从小便感受到了那份轻蔑。 但她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儿子,生怕他步了自己的后尘,因这不合时宜的出身而遭祸。 因此忧思成疾,加上常年郁结于心,在晏秋刚满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年幼的晏秋和一个老嬷嬷,他当时在宫中议事。等他回来,王氏已经设起了灵堂。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她死的。 然而,从那个时候开始,晏秋这个孩子已经在心中恨上了他这个父亲。 他恨他对母亲病重的视而不见,恨他葬礼上的缺席,恨他事后的轻描淡写。 这些年,他也很是愧疚。 那些年,王氏总是明里暗里克扣晏秋娘的用度,后来晏秋的娘生了一场病,她院里的炭火总是最迟送来,她的药方总会被刻意抓错几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疏忽”与“意外”,累积起来,便是催命的符咒。 但更多的,是他这个为人丈夫的不作为。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无视。 一个歌姬出身的妾室,与背后站着 庞大母族、执掌中馈的正妻相比,孰轻孰重,在他心中自有衡量。 政务已经足够繁忙,他无暇也无心去过多理会后宅这些女人间的阴私争斗。 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损及他相府体面,他便默认了这种秩序。 他或许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晏秋的娘那柔顺的眉眼和婉转的歌喉,生出些许怜惜,但这丝怜惜,很快便会被“大局为重”的理智冲散。 最终促使顾晏秋离家出走的,依旧是当年那桩指婚。 在晏秋十五岁那年,王氏觉得他碍眼,便寻了个由头,向他进言:“晏秋年纪不小了,总在府里闲着也不是办法。妾身瞧着,我娘家有个侄女,性子温顺,模样也周正,虽说是庶出,但配晏秋也是使得的。不若早些给他们成了亲,分他一份家当,让他出去立府,也算全了相府的脸面,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苛待庶子。” 那时,他正为漕运改制一事烦心,案头堆满了待批的文书。 他抬眸看了一眼恭谨垂立的王氏,心中愈发烦躁。 他也深知王氏那侄女的品性,也明白王氏此举无非是想将晏秋早点儿打发出去,至于那份“家当”,想必也丰厚不到哪里去。 他沉吟片刻。 晏秋的未来,本就可期有限。 若能以此联姻,但总归是加强了顾家与王家的纽带。 于他官场亦有微末益处。 再者,将这性子日渐孤拐的儿子分出去,也省得日后生出更多事端,搅扰府中清净。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你看着安排便是。既成了家,便早些出去自立门户,莫要再像小儿般需人时时看顾。” 他允许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定下了顾晏秋的终身。 第135章 我不娶 顾衡同意了此事后,王氏便立即回了一趟娘家。 她先与自己的哥哥王越说明了此事,要哥哥把自己的庶女嫁给顾晏秋,王越一听对方是顾衡的庶子,虽说是庶出,但终究是相府血脉,更重要的是,可以攀上顾衡这门姻亲。他自然是同意这门婚事的。 在他眼中,这俨然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用一个女儿,换取与当朝宰相更紧密的联系,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婚事一定,要借着这层关系,向顾衡讨要哪些实打实的好处,是漕运上的关节,还是吏部考核的方便。 而此刻,顾晏秋还不知道此事。 但王家的野心,还远不止于此。 随后王氏又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王氏端着茶盏,对自己那位同样精于算计的母亲,感叹道:“母亲为女儿考虑的周到。” 她唇角含着矜持而得意的笑意,说道:“我嫁给了顾衡,成了这相府的主母,又生下了相府嫡子,为我们王家打下了根基。” “如今,再将我哥哥那个不甚要紧的庶女,许给顾晏秋那个庶子,既打发了碍眼的人,又进一步拴紧了我王家与顾家的纽带,让哥哥也承我的情。” “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我嫡亲的侄女——哥哥的掌上明珠,许配给晏明。如此,我的儿子,未来的顾家继承人,身上也流着王家的血,这相府的基业,才算真正与我王家休戚与共,牢不可破。” 王老夫人笑得欣慰:“你能这么想,为娘甚是欣慰。”接着,她眸光一闪:“但是女儿,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的王家,已经大不如前。”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宁王与九皇子都尚未立正妃?” 王氏闻言,立刻明白了母亲话中那泼天的富贵与野心。 可为什么不能是她的女儿? 母亲...她说道:“若是我的夏儿,”她话还没有说完,王老夫人就立刻打断了她,糊涂! 顾晏明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先把王家嫡女送进王府探路,若那边形势正好,你再把知夏送去,岂不正好?” 王氏瞬间了然:“母亲深谋远虑,女儿明白了。” 接着她又道:“只是此等大事,关乎家族未来,需得从长计议,谨慎布局才是。” 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办。 她当即起身,转头看向母亲,缓缓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哥哥家那丫头和晏秋的婚事定下来。这门亲事若成,既能全了相府的体面,打发了那碍眼的庶子,也能让哥哥与我们更加同心。有了这层更牢固的关系,日后……无论是为晏明铺路,还是为王家将来更大的谋划,都多了几分底气。” 旋即她又补充道:“但女儿已经将此事提前告知了哥哥,哥哥也同意这门婚事。” 王老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女儿告辞了。” 王氏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干脆利落。 她心里清楚,用庶女拿捏庶子,不过是棋盘上的第一步。 但她的计划,很快就落空了。 数日后,便是中秋节。 她也将这门定亲宴,刻意设在了中秋家宴这天。 这天,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王家小姐自然也被接来,只等宴席过半,顾衡当众宣布这门亲事,便算是礼成。 丝竹声绕着雕梁缱绻不去,王氏端坐在顾衡身旁,冷眼瞧着末席的顾晏秋,眼底掠过寒刃般的得意——这枚碍眼的刺,今夜就该彻底拔除了。 她算准了在这种阖家团圆、宾客盈门的场合,最重颜面的顾衡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而顾晏秋但凡有点脑子,也不敢当众忤逆父亲,让相府和下不来台。 待时机已到。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顾衡的手臂,递过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顾衡会意,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一家之主身上。 “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本相心中甚慰。”顾衡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末席的顾晏秋身上,旋即语气变得威严:“借此良辰,也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席间顿时寂静。 闻言,顾晏秋,只是抬眼淡淡瞥了父亲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 他搁下筷子,满堂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只有王家小姐那身刺目的红裙在余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家的喜事,何时与他有关? 接着他便听到父亲的话再次从主位传来:“我儿晏秋与王侍郎千金……择日完婚。” 话音刚落,顾晏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主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怎么会…… 他以为最多不过是又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宣布,或是嫡兄又得了什么恩赏。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竟是他的婚事!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坐在王氏下首的王家小姐。 此刻王小姐正故作羞涩地低着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甚至还抬起眼,挑衅般地回看了他一眼。 顾晏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是这个女人,去年在诗会上当众将侍女推入荷花池,只因为侍女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裙摆。 她那尖酸刻薄的性情,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 父亲竟然要他把这样的人娶回家? 但让他更加愤怒的是,父亲竟然连问都不问他一声,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决定了他的终生大事。 我不娶。 这三个字几乎是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宴厅中炸开。 顾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晏秋抬起头,直视着父亲,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娶。 第136章 闹剧 刹那间,整个宴厅落针可闻,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愕——一个庶子,竟敢在这般隆重的场合如此胆大包天,让顾相当众下不来台。 顾衡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怒到极点。 逆子!你说什么?!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 就连一旁的王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指尖一颤,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整个宴厅顿时鸦雀无声,连侍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我说,我不娶!顾晏秋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高了几分,你们凭什么不问我的意愿,就随便决定我的婚事? 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轮得到你来做主!顾衡气得浑身发抖。 王氏见状,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老爷您看看,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居然当众顶撞您。 一旁顾晏明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母亲还在不依不饶地指责顾晏秋,心头那股火气几乎要压不住。 她是深怕事情还不够乱吗? 父亲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这个庶弟更是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平息事端,可母亲却偏要火上浇油。 他如今刚在吏部考功司任职,最重的就是官声清誉。 若是今日这场父子反目的闹剧传出去,他日后在吏部如何立足? 父亲息怒。他这样想着,上前扶住顾衡的手臂,声音放得极缓,晏秋年纪尚轻,一时想不通也是常事。今日佳节,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顾衡一把甩开。 随后抬手指着顾晏秋,怒道:逆子!你今日非要气死为父不成?他的手指气的发颤。 他想让顾晏秋服软,给个台阶下。 顾晏秋却冷冷的看着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正色道:“孩儿没有逼您,是您一直在逼孩儿!” 老爷您看看!这时,王氏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您平日太宽纵了!如今连您的话都敢当面顶撞,这还了得?今日若是轻饶了他,往后这家里谁还守规矩? 她仍端着主母的架子厉声斥责,丝毫不知即将大祸临头。 她自觉的一个低贱的歌姬生的玩意儿,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顾晏明已是急得额头冒汗,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只觉得脸上发烫。 父亲,顾晏明又急又气:今日之事不如暂且搁下,宾客们都看着呢。 顾衡对他的话仿佛充耳不闻。 他见父亲劝不动,正要上前劝母亲,顾知夏却在这时候先开口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责备:晏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快给父亲认个错,这门亲事对咱们家、对王家都是好事。 顾晏明闻言,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还以为她要帮自己劝父亲息事宁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个时候让顾晏秋认错。 这不纯添乱吗? 好事?顾晏秋闻言,环视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嘲讽、或冷漠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顾衡身上。 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维系两家关系的工具?还是你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往前一步,死死盯着顾衡,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您是不是真把我当成马厩里的畜生了?随便找匹母马就能拉去配种?! 这时,王小姐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她虽然只是个庶出,可因着父亲宠爱她生母,在王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听到顾晏秋方才的粗鄙之言,她猛得掀翻案几,气的浑身发抖。 她指着顾晏秋怒骂道:“你不过是个歌姬生的贱种!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我肯嫁你是给你脸面!” 这话一出口,满堂哗然。 满堂宾客终于憋不住窃窃私语。 王燕霜这话像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把顾衡骂得脸色铁青,更让王氏整张脸都煞白了。 “放肆!”王氏怒吼道:“燕霜,还不闭嘴!” 可娇纵惯了的王燕霜正在气头上,竟梗着脖子继续嚷道:“姑母!他敢这般辱我,您还向着他?不过是个庶子,若不是看他长得……” “啪!” 她话还没有说完,王氏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王燕霜捂着红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姑母,您...您竟然打我?” “还不给我住口!”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敢多说一个字,立刻送你回王家!” 王燕霜气冲冲地,理直气壮道:“姑母,您方才也听到了,顾晏秋竟把侄女比作畜生!” 王氏闻言,简直要被这个愚蠢的侄女给气死了。 她强压着怒火,斥责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口无遮拦先辱人出身,他怎会说出这等话!” 王燕霜被姑母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服气地嘟囔:“可他分明......” “住口!” 王氏看着侄女这张仍不知悔改的脸,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 哥哥何等精明,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女儿? 今日这场联姻不但彻底搞砸了,还让整个顾家成了笑柄。 她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想着撮合这桩婚事既能拉拢兄长,又能拿捏住庶子,谁知竟闹到这步田地。 现在倒好,顾晏秋当众悔婚,王燕霜口无遮拦,顾家王家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顾晏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然低笑出声。 “王小姐误会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方才说的是,在父亲眼里,我如同马厩里的畜生,可以随意配种。至于您——”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王燕霜气得通红的脸。 “您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会与畜生相提并论?不过是恰好被安排来与我这个‘贱种’配对的罢了。” 这话比直接的辱骂更让王燕霜难堪。她浑身发抖,指着顾晏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晏秋不再理会王燕霜,又转身看向父亲道:“父亲都看见了?这就是您为我选的,知书达理的良配?” 顾衡脸色难看至极,却再也说不出逼婚的话。 接着顾晏秋又道:“父亲,配种的公马尚能挑拣母马,您却要儿子咽下这口馊饭?” 第137章 如此家门,不留也罢 顾晏秋的声音在晏厅里回荡着,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又太过直白,让顾衡在满堂宾客面前,将他身为父亲、身为丞相的颜面剥得一干二净。 顾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厉声呵斥,却发现竟无话反驳。只剩下被亲生儿子当众揭穿的难堪和震怒。 满堂宾客更是连窃窃私语都停了,个个屏气凝神,欣赏着这场闹剧。 这已经不是一场家事,更是一出难得一见、足以轰动京城的笑话。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爆裂开来。 王燕霜被顾晏秋方才那番言论气得几乎晕厥。可看到姑母那煞白的脸色和顾衡铁青的面容,再蠢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王氏此刻悔恨交加,恨顾晏秋的桀骜不驯,更恨侄女的愚蠢无能。她看着顾衡那副下不来台的窘迫,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再闹下去,只会让顾王两家的脸面丢得更彻底。 她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上前一步,试图挽回最后一点局面: “老爷……”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干涩和小心,“燕霜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老爷,也……也唐突了晏秋。这孩子……妾身日后定严加管教。今日之事,皆是误会,不若……” “误会?”顾晏秋却不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他冷笑一声,打断了王氏的话,目光依旧锁定在顾衡身上,“父亲,事已至此,您还觉得这是误会吗?还是说,在您眼中,儿子连表达不愿的权利都没有,任由你们摆布,娶一个当众辱我出身、言行无状的女子为妻?” “你……”顾衡气的面色苍白,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晏秋,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逆子!休得再胡言乱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哪容得你在此置喙!你眼里可还有半点孝道,可还有我这个父亲!”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 然而,顾晏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孝道?”顾晏秋轻蔑道:“父亲要求儿子恪守孝道,那么父亲……又可曾尽到为父之责?” 他步步紧逼,不给顾衡反驳的机会:“若为父之责,便是将儿子当作维系关系的筹码,不顾儿子意愿,强行塞给一个当众辱骂儿子是‘贱种’的女子……那么请问父亲,这究竟是‘为子计深远’,还是将儿子往火坑里推?这样的‘父责’,让儿子如何心甘情愿地尽‘孝’?” 话音刚落,王氏快步上前,声音尖利:够了!顾晏秋,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今日这场闹剧,全是你一人挑起! 顾晏秋挑了挑眉,淡道:母亲何必动怒?”旋即,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王氏惨白的脸上:您这般急着把过错推给我,是想掩盖什么?是想掩盖您明知王小姐品行不端,却仍要塞给我的事实? 还是说...就像当年您明知我娘病重,却故意拖延请医一样,如今也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王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休要血口喷人!那个贱...你娘是病死的!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开始变得语无伦次:“你,你休要胡说!” “贱?” 顾晏秋刻意重复了这个字。 “母亲……方才说了‘贱’?” “贱什么?贱人?还是贱种?” “如果母亲视我为贱种,那么,我身上,还流着一半我父亲的血!” 旋即,他将目光转向顾衡,肃然道: “那么,儿子请教父亲,” “若儿子是‘贱种’——” “那儿子身上属于父亲的那一半血,又算什么?!” 这番话,几乎逼疯了顾衡。 他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若承认儿子是贱种,那他自己是什么?否认?那他又该如何解释王氏的失言和过往的一切? 承认与否,都是在他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氏也彻底懵了,她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漏出的一个字,竟被顾晏秋抓住,演变成如此致命的一击,不仅将她逼入绝境,更是将顾衡也拖下了水。 顾晏秋看着父亲那副哑口无言、窘迫至极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荒凉而又带着快意的冷笑。 “看来,父亲也无法回答。”他声音低沉下去,“在这个家里,我既是母亲眼中的‘贱种’,亦是父亲不愿承认的污点。” “如此家门,不留也罢。” 第138章 疯了 他不再理会顾衡,转身对满堂宾客从容一揖: “今日扰了诸位雅兴,见笑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厅外走去。 “站住!”顾衡厉声喝道,“你今日若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可顾晏秋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决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留一丝余地。 顾衡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王氏急忙上前搀扶:“老爷……” “滚开!”正在气头上的他猛地甩袖,力道之大,直接将王氏推开。 那声怒斥裹挟着滔天怒火——此刻的他,对王氏只剩满腔厌恶。 王氏被顾衡推得险些摔倒,幸亏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看着顾衡盛怒的脸,她的内心顿时升起一股绝望。 经此一事,今日王燕霜的蠢态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眼前,顾衡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让顾家蒙羞的女子进门,回去后,她该如何向哥哥交代,向母亲交代! 当初是她在哥哥已夸下海口,这门亲事绝对万无一失,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顾晏秋平日里看似懦弱的性子之下,竟藏着这样的烈性! 如今,不仅亲事黄了,侄女的名声也毁了,连带着整个王家,都会成为笑柄。 更让她绝望的是,顾衡对她的厌恶。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顾府稳坐主母之位,凭借的并非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顾衡对她“贤惠”、“懂事”、“能维系与王家关系”的认可。如今,这两点都被彻底颠覆。 如若她失去了丈夫的信任与尊重,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还能依靠什么? 还要依靠娘家吗?经此一事,兄嫂不来找她算账已是万幸! 她现在真的悔恨急了。 她悔不该低估了顾晏秋,更恨不该贪图方便选了王燕霜这个蠢货塞给他! 此刻,她心里更是恨极了王燕霜。 若不是这个侄女愚蠢口无遮拦的辱骂顾晏秋,自己何至于会落到这般境地。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顾衡勉强对宾客挤出一个笑容:“今日逆子无状,让诸位见笑了。” 这时,不知是谁接了一句:“顾相言重了。既然府上另有要事,老夫等便不多叨扰了。” 话音刚落,宾客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急切,纷纷起身,含混地说着“丞相保重”、“晚辈告辞”之类的话,低着头,鱼贯而出,无人敢多看顾衡那铁青的脸色一眼。 顷刻间,人都走的寥寥无几。 顾衡僵立在原地,听着身后仆役小心翼翼收拾碗碟的轻微磕碰声,只觉得脸上被无形的手掌掴得火辣辣地疼。 他一生经营权势,维护颜面,今日却被亲生儿子当着满京城显贵的面,将里子面子都剥了个干净! —— 顾晏秋冲出晏厅后,他一边狂奔,一边粗暴的扯开束缚身段的衣带,随手扔在地上。外袍散开,伴随着他畅快的步伐,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不在乎姿态是否狼狈,不在乎路上下人惊愕的目光。 冷风灌入敞开的衣襟时,他只觉得畅快,无比畅快! “啊——” 他忍不住仰头,对着天边那轮明月,发出一声长啸,释放着多年压抑已久的隐忍。 但他反常的行为也惊动了沿途的下人。 只见月光下,晏秋少爷衣衫不整,仰天长啸的模样,哪还还有半点儿正常人的影子。 “天爷啊……晏秋少爷他、他这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发颤,疯了”二字卡在喉咙里,没敢说出来。但周围的人也都看的明白,顾晏秋这是疯了。 “还愣着干什么!” 另一个看似稍微年长的嬷嬷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快,快去回禀老爷夫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件事就在顾府的下人之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晏秋少爷在宴席上顶撞了老爷夫人,跑出来就疯了!” “真的!我也看见了,衣衫不整,对着月亮嗷嗷叫,吓死个人!” “怕是邪祟入体了吧……” “我看是被逼急了,毕竟那王家小姐……” 窃窃私语在角落响起,成了他们的谈资。 而顾晏秋对这一切,一点儿也不在乎。 此刻,晏厅里还有宾客没有离开。 “老爷!老爷!不好了!”就在这时,一个小厮穿过人群,连滚带爬地冲进宴厅,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瞬间打破了厅内死寂又尴尬的气氛,“三公子……三公子他好像……疯了!” 这花如同惊雷,再次炸响晏厅。 方才还被顾晏秋当众抗婚弄得下不来台的顾衡,听闻此言差点儿气背过气去,当即厉声喝道:“胡说什么!” 那报信的小厮扑跪在地,语无伦次:“真的!奴才亲眼所见!三公子一路狂奔,衣衫不整的对着月亮哀嚎,李婆婆她们都吓坏了!” “莫非?被逼疯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还愣着干什么!”顾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去几个人,把三公子‘请’回他的院子,好生‘看护’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半步!再去请个大夫来!” 尚未离开的宾客,此刻神色各异。 请”回、“看护”、不许踏出,这哪里是对待病人的方式,分明是软禁! 一些老成持重或与顾衡交好的官员,连忙上前,拱手劝慰:“令郎年少,沉不住气也是常事。” “是啊,顾相,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三公子静养,莫要再受刺激。” 另一些关系稍远或本就存着看戏心思的,则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摇头。他们几乎可以预见,明日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会流传开怎样的风言风语。 顾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沉稳,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怒火与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番处置,在外人看来意味着什么。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在事态进一步失控前,将那个逆子牢牢控制住! 哪怕坐实了“逼疯儿子”的嫌疑,也总比任由一个清清且对自己充满恨意的儿子在外面继续捅破天要好! 他强撑着丞相的体面,对众人拱手:“家门不幸,出此变故,让诸位见笑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顾某再设宴向诸位赔罪。” 第139章 嫡庶尊卑 顾晏秋回到僻静小院,他没有立刻进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着,夜风吹拂着他微散的衣襟,带来几分凉意。他却恍若未见。 但这心跳如雷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宣泄后的畅快! 多少年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从懂事起,他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藏起锋芒,学会了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母亲的眼泪,下人的轻慢,嫡兄的优越,父亲的忽视,王氏那永远带着衡量与算计的目光……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沉重的淤泥堆积在他心上,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忍下去…… 可今夜,当父亲未经他允许,就当众决定他人生大事时,积压已久的怨气,也在那一刻,轰然爆发。 他厌倦了,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退让,厌倦了被人随意拿捏的人生。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说出了那些藏在心底许久、大逆不道的话。 那一刻,他什么后果都没想,什么退路都没留。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将这些年吞下的委屈,受过的轻贱,全部发泄出来。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挨一顿家罚。 但为了顾家与王家两家的联姻,更为了顾家的颜面,这桩婚事他是躲不过的。 不到一炷香时间,院门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门被粗暴地推开,管家带着四个粗壮的家丁站在门外,面色冷硬:三公子,老爷请您去祠堂。 顾晏秋没有反抗,任由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烛的气味浓郁得让人窒息。顾衡背对着他站在祖宗牌位前,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阴沉。 跪下。顾衡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晏秋被强行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顾衡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父亲对儿子的温情,只有被触怒的权威和算计。 装疯卖傻?顾衡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顾晏秋垂下眼帘,不做辩解。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顾家的脸面今天都被你丢尽了。顾衡踱步到他面前,厉声说道。 顾晏秋闻言猛得抬头:”父亲,儿子今日确实失态了。但您可曾想过,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此下策? 绝境?顾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给你说门亲事就是逼你到绝境?王家的嫡女,难道还配不上你一个庶子? 顾晏秋哽咽道:为什么同样是人,大哥可以跟着您学习朝政,他的婚事,您会仔细考量家世、品性,为他挑选最合适的助力。而我…… ”只为给嫡母的娘家添个可有可无的联姻?父亲,难道我们身上流的不是一样的血吗? 顾衡被他这番诛心之言问得心头一震,随即勃然大怒。 “混账!顾家供你衣食,教你读书,就是让你学会这些忤逆之言的吗?嫡庶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容你置喙!” 儿子不敢。顾晏秋垂下眼帘,语气却依然平静,儿子只是想知道,在父亲心里,我究竟是个该遵守祖制的顾家子嗣,还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顾衡: 还是您一时放纵后,不得不留下的错误? 顾晏秋心中冷笑! 所谓祖制,不过是你掩盖私心与不堪的外衣。 所谓嫡庶,不过是你权衡利弊后心安理得的借口。 顾衡脸色瞬间变得阴鸷,扬起手狠狠朝着顾晏秋打了一耳光:“大胆逆子,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顾晏秋被打得头偏向一侧,但他倔强地转过头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这一巴掌,力道虽重,却恰恰证明,父亲心虚了。 父亲,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挨打的人不是自己,这一巴掌,是因为儿子说了实话吗? 顾衡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你......你...... 儿子不明白,顾晏秋打断他,“就因为孩儿的母亲出身低贱,连她生的孩子,在您心里,也注定是低贱的,不配得到您半分真心相待,是吗?” 接着他又接连问道: 既然觉得母亲低贱,当初何必碰她? 既然都是您的骨肉,为何要分三六九等? 父亲,您真的问心无愧吗? …… 思及此,顾衡回过神来。 他只记得,那天,他被儿子一声声的质问逼得无话反驳。 最后,他只是让他祠堂罚跪了一夜。 顾晏秋没有争辩,安静地跪在蒲团上。 第二天一早,管家打开祠堂的门,忽然面露难色。 “老爷,这……” 他下意识的朝里望去,只见晏秋蜷在蒲团上,呼吸均匀,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大闹宴席、言辞锋利的模样。 第140章 婚事彻底黄了 顾晏秋的睡眠一向很浅。 当祠堂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就醒来了。 但他依旧闭着眼装睡着。 他能想到父亲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的神情有多么愤怒,但他不在乎。 他旋即在厚实的蒲团上翻了个身,昨夜意外地发现这用来跪拜的物事,躺上去竟也十分舒适。 他暗自嗤笑——傻子才真跪一夜。 这些年在顾家,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立给守规矩的人看的。 那些真正精明的人,人前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可偏偏这类人,反倒前途无量,丝毫不见所谓的报应降临。 比如,王氏。 不管她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在人前,依旧是这顾府里雍容华贵的主母。 她害死了她娘还不够,就连他的二哥,顾晏卿,也丧在了她的毒手之下。 只因二哥才华横溢,挡了她的路。 最后还把害死二哥的罪名嫁祸给了父亲刚娶的四姨太。 在王氏精心布置的“证据确凿”面前,她百口莫辩。父亲震怒之下,根本不曾细查,一杯毒酒,便了结了这桩“祸事”。 四姨太不过双十年华,死的冤枉,被抬进府里不过半年,就香消玉殒了。 但他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可他那时,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个无人庇护的庶子,如果敢站出来只认凶手,那么他的下场也不会比二哥好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这个秘密一直藏在他的心底。 但经此一事,他也明白了,在这吃人的大宅院里,功课只做到勉强及格,在人前总是低眉顺眼,甚至故意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锋芒毕露就是自寻死路。 他开始学着藏起自己的聪明,收回自己的棱角,让自己看起来平庸又无害。 王氏果然对他放松了警惕,因此,他才平安的活到了现在。 他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却并未降临。 父亲只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顾晏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有些不明所以。 依照父亲的性子,见他竟敢在罚跪时酣睡,早该冲进来厉声斥责,甚至动用家法才对。 但他竟然默许了? 这不像是顾衡一贯的作风。 是昨夜自己的那番话真的起了作用,动摇了父亲?还是父亲在权衡什么? 昨夜,王氏和王燕霜在偏院吵了整整一夜,互相指责,互相埋怨,尖利的声音隐约传到书房,那些刻薄的言辞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个妻子的真面目。 虽然这一切都是晏秋引起的,昨日他这么一闹,让顾家颜面扫地。但也探出了王小姐的性子。 空有家世背景,内里却是个蠢货。 今日她能在宴席上口不择言,来日就敢在更大的场合捅出娄子。若是真娶进门,怕是天天都要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里,顾衡忽然觉得有几分庆幸。 虽说顾晏秋当众抗婚让顾家丢了面子,但总好过娶个祸害进门,日后闹出更大的笑话。如今婚事作罢,反倒是因祸得福。 他此刻再重罚晏秋,又有什么意义? “罢了。”他摆摆手,对管家吩咐道:“走吧。” 就这样,顾晏秋逃过一劫。 而王氏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衡以“晏秋突发恶疾,恐耽误王家千金”为由,婉转地推了这门亲事。 第二日,王燕霜的母亲白青青便亲自登门拜访。 她来到顾衡面前,语气尖利:“顾相这是什么意思?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说病了?莫不是瞧不上我们王家?” 顾衡端着茶盏,神色从容:“昨日之事,孰是孰非,想必夫人心里有数。若是真要深究起来,只怕对令千金的名声更是不利。” 这话戳中了白青青的痛处。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不甘心:“那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我们燕霜的名声怎么办?”女儿好不容易才攀上顾家这门亲事,眼看就要飞上枝头,怎么说没就没了? 顾晏秋虽是庶出,可到底是丞相之子。以顾家的权势,就算是个庶子,将来随便谋个官职,也比寻常官家子弟强上许多。 更何况……她偷偷打量过那顾晏秋,模样生得俊俏,也不像王氏说的那样平庸不堪。 若不是庶出的身份,这样好的男子,哪里能轮得到她女儿? “顾相,”她挤出几分笑意,语气软了下来,“晏秋公子年纪轻轻就这般出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我们燕霜虽说性子直了些,可最是知道疼人。若是能嫁过来,定会好好辅佐夫君……” 这话说得近乎卑微,与她方才兴师问罪的姿态判若两人。为了这门亲事,为了女儿的前程,她连脸面都顾不上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门亲事不能丢。女儿若是嫁进顾家,将来顾晏秋有了出息,女儿就是正经的官夫人。 当家主母。 她在王家做了一辈子小妾,她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做正房。 想到这里,她更是打定了主意:“顾相若是担心晏秋公子的身子,我们王家认识几位名医,明日就请过府来诊治。这亲事……还是再斟酌斟酌?” 顾衡垂眸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夫人爱女只心,顾某理解,只是太医特意嘱咐,犬子此病最忌劳心,连书本都要暂且放下,更何况是谈婚论嫁这等耗费心神之事?” 他抬眼看向白青青,“至于名医,就不必劳烦贵府了。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方子,总要试过才知成效。” 白青青闻言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顾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纠缠,倒显得王家不识趣,非要逼着一个“病人”娶亲了。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僵硬地起身:“既然如此……那就愿晏秋公子早日康复。”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她知道,这门亲事是彻底无望了。 白青青憋着一肚子火从顾衡书房出来,越想越气,脚下一转,径直冲向了王氏居住的院落。 她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掀帘闯了进去,对着正对镜理妆的王氏劈头就骂: “好你个王氏!如今做了相府夫人,眼里就没有娘家了是不是?燕霜的事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黄了?你当初是怎么在我和你哥哥面前保证的?!” 王氏被她吓了一哆嗦,手中的玉梳差点掉落。她强自镇定地转过身:“嫂嫂这话从何说起?婚事是老爷做的主,我还能逼着他点头不成?” “你不能?我看你是不想!”白青青气得浑身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告诉你,要是这门亲事真的黄了,从今往后王家没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极重,王氏顿时也恼了:“嫂嫂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燕霜自己当众出丑,连累王家蒙羞,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老爷娶她进门不成?” “你!”白青青指着她的鼻子,“要不是你非要攀这门亲事,燕霜怎么会来赴宴?现在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没门!” “嫂嫂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讲了。”王氏冷下脸来,“管家,送客!” 白青青狠狠瞪了她一眼,摔帘而去。 【番外小短文】 很多年后,他认识了婳君。 有一天,他去陈府找婳君。 婳君带他在陈府里四处闲逛。 “顾相的儿子”这个名头无论在哪里都好用,把陈家的人玩儿的服服帖帖的。 当二人路过陈家祠堂时,婳君指着那扇禁闭的门说道,“舅母常让我在这里罚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整夜抄写《女训》。 这让顾晏秋不禁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顾家祠堂里假装罚跪的自己。 你很听话。他轻声问她。 婳君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啊,一跪就是一整夜。 顾晏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不禁暗道: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对着祠堂灵位跪一夜的傻子。 他脑海中虽然这样想着,但心仿佛在滴血。 第141章 四两拨千斤 顾晏秋回想起今日种种,只觉得世事难料。 他原本只是不愿再任人摆布,才在家宴上公然抗婚的,他可以隐忍一切,但婚姻大事,他不会娶一个自己根本就不喜欢的女子做妻子。 家晏那天,当父亲当众宣布他与王小姐的婚事时,他就已经豁出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燕霜竟会愚蠢到那种地步。 当她起身掀桌辱骂他时,命运已经悄然偏向了他这边。 王燕霜那番粗鄙不堪的言行,不仅坐实了她绝非良配,更是让父亲心生不满。 更是在无形中,将了王氏一军。 她的辱骂,看似在针对顾晏秋,实则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间接扇在了顾衡的脸上。 顾晏秋再卑微,身上也流着顾衡的血。 王燕霜那番不得体的言行,让顾衡对她心生不满,更是对促成此事的王氏也生出了强烈的不满。 作为顾府主母,为家族择妇选媳本是分内之责,考量的是品性、教养与格局。而她力荐的自家侄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行失当,这不得不让顾衡重新审视王氏的眼光与用心。 顾家也绝不能娶王燕霜这样的女子,否则旁人会如何看待顾氏门风? 定会嘲讽顾家饥不择食,连这等粗鄙无状之女都愿迎娶。更会质疑顾衡治家无方,纵容主母王氏任人唯亲,将如此不堪的娘家侄女塞进顾府。 于是,顾衡想都没想,就退婚了。 经此一事,顾衡对王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信任,平日里总是将规矩、体统挂在嘴边的妻子,偏偏在为晏秋的婚事上,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 这不得不让顾衡多想。 若王氏当真如她平日表现的那般贤德明理,就该比旁人更清楚,一个主母的教养与仪态是何等重要。可她竟会力荐王燕霜这般轻狂浮躁的女子,这其中的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这些年,王氏打理中馈确实井井有条,对嫡出子女的教养也严格周到。可偏偏在晏秋的婚事上如此轻率——不仔细考察品性,不多方打听名声,就急着要把那个被王家宠坏了的侄女塞过来。 除非......她根本从未将晏秋这个庶子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她看重的,只是借着这门亲事,进一步巩固王家与顾家的联系,好让她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想到这里,顾衡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若真如此,那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心思未免太过功利凉薄。今日她可以为了私心牺牲庶子的姻缘,来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做出更损害顾家的事…… 而此事对于王家,顾家这婚退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出三日功夫,迅速传遍了京城。 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顾家那场中秋家宴。 说书先生更是把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只见那顾三公子一把扯开发冠,指着顾相爷就骂——你们这般配种似的安排婚事,与畜生何异! 茶客们听得倒吸冷气,却又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王小姐当场撒泼,顾相爷气得险些昏厥......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竟有人说顾晏秋当场掀了宴席,把定亲信物摔得粉碎。 顾衡上朝时,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连圣上都特意问了一句:顾爱卿,听闻府上近日不太平? 而顾晏秋装疯卖傻拒婚的事迹,反倒成了京城不少年轻公子私下佩服的壮举。毕竟敢这样反抗家族联姻的,他是头一个。 后来,就连素来不问世事的宁王萧御锦,都在一次宫宴上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踱到顾衡身边。 顾相,宁王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听闻贵府三公子……是个妙人。 顾衡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萧御锦却不待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当众拒婚,装疯卖傻,还能全身而退。这般胆识才智……他轻笑一声,可惜了,若是在本王麾下,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顾衡后背沁出冷汗。宁王这是明目张胆地表示对顾晏秋的赏识,更是对顾家治家之道的敲打。 王爷说笑了。顾衡勉强维持着镇定,犬子无状,让王爷见笑了。 见笑?宁王挑眉,本王倒是觉得有趣得很。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顾相有这样一个儿子,不知是福是祸啊。 顾衡站在原地,只觉得手中的酒杯重若千斤。他忽然意识到,顾晏秋这一闹,不仅惊动了京城世家,连皇室都开始关注了。 但好在,这个时候晏秋已经离家一年。 这一年来,顾衡对外只称三公子往江南养病去了。 起初还有好事者打听,连宁王府都派人来问过两次,后来见顾府讳莫如深,也就渐渐无人提及。 顾衡乐得清静。那日宁王的话虽让他心惊,但时间终究能冲淡一切。 五年,整整五年了。 顾晏秋都不曾回过家,连一封问安的信都未曾寄回。 只因在江南,谁都知道有一位顾大商人,手段了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借着顾家、借着当朝丞相之子的名头,跟着早年离家经商的叔父,将丝绸、茶叶、漕运的生意做得遍布江南,富甲一方。 消息零零碎碎传回顾府,每次都让顾衡的脸色阴沉几分。 这个逆子!竟敢如此!打着顾家的旗号在外行商贾之事,简直是丢尽了顾家的脸面!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他一个相府公子,自甘堕落至此! 可恼怒之余,顾衡心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五年时间,白手起家,能在鱼龙混杂的江南挣下如此家业,这其中的艰辛与能耐,绝非寻常纨绔子弟所能及。 他那个看似平庸无能的儿子,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机和本事?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欣慰与骄傲涌上心头。 他这个儿子,真的……很了不起。 思及此,顾衡彻底回过神来,看着手中宁王府寄来的信件,也更加确信,这个儿子在外……闯祸了。 第142章 大仇得报 那天,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后,王家的脸面也彻底被丢尽了。 而这天大的羞辱,总得有人来担。 于是,王家将所有过错都指向了王氏。 那天,白青青回到府上,刚踏进院门就听见燕霜在屋里砸东西。她烦躁地揉着额角,正要训斥,却见王越阴沉着脸从书房出来。 你还有脸回来?王越劈头就骂,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们王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白青青顿时火冒三丈: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当初要不是你那个好妹妹再三保证顾家这门亲事万无一失,我会让燕霜去相看?现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越的鼻子骂道:“你们王家养的好女儿!自己攀上高枝做了相府夫人,就想着把娘家侄女往火坑里推!我告诉你王越,要是燕霜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我跟你妹妹没完!” 王越被她这番泼辣模样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白青青凄厉一笑,“你们王家合起伙来坑我们母女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理喻?现在想撇清关系?做梦!” 王越看着满地狼藉,终于软下语气:“那你说现在该如何?” “如何?”白青青冷笑,“从今往后王家没她这个女儿!她既不顾念娘家,我们也不必给她留体面。明日我就去告诉母亲,把这些年她借着相府名义在娘家捞的好处,一桩桩都说个明白!” 她抹了把眼泪,眼神决绝:“我这就去写状子!她王氏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横竖燕霜的名声已经毁了,我倒要看看,她这个相府夫人还能风光几日!” 王越看着白青青决绝的眼神,心里顿时慌了。 他当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王氏再不对,终究是当朝丞相的夫人。若真撕破脸,不仅王家要跟着遭殃,他在官场上更要寸步难行。 青青,你冷静些。他连忙握住白青青的手,这事闹开了,对燕霜又有什么好处? 白青青红着眼眶甩开他: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和燕霜白白受这委屈? 王越看着白青青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这是他最宠爱的妾室,虽出身商贾之家,却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自带风流,比那木讷寡言的正妻张容不知鲜活多少。 况且这些年来,青青的肚子争气,给他生了一双儿女。 反观张容,成亲多年肚子始终不见动静,让他在这年纪连个嫡子都没有。 青青莫哭。他将人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为夫怎会不替你做主? 白青青靠在他胸前抽泣:妾身不敢奢求名分,只是......孩子们渐渐大了,总要为他们的前程着想。 “如今,燕霜的前尘都被这桩婚事给毁了……”白青青这话说的委婉,言外之意却不言而喻。 她这是在提醒王越,若不是王氏当初极力促成这门亲事,燕霜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王越自己当初同意这门婚事,心里也是存着几分算计的。顾衡是当朝右相,若能结成亲家,他在官场上自然多份助力。何况女儿嫁的是庶子,既不算高攀,又能搭上关系,这本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此刻,王越也是一肚子火气。 那时。妹妹回来对他一通保证,可没有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当时他是那么的信任她! 他对他这个妹妹。真是太失望了! 在顾府做主母这么多年,按理说早就该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顾晏秋既然敢当众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这性子定是早就露出过端倪。 可她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若她不是蠢到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便是......根本就没把燕霜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只顾着促成这门亲事,好巩固自己在顾家的地位,却连侄女要嫁的是什么人都没仔细考量。 想到这种可能,王越只觉得心寒。 好个顾家主母......他冷笑一声,连自家侄女都能这般轻率对待。 白青青见王越脸色铁青,知道火候已到。她假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老爷,妾身知道您为难。可燕霜这辈子......怕是就这么毁了啊。” 她女儿如今名声尽毁,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观察着王越的神色,继续添柴加火:“昨夜她被送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水米不进,妾身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 王越果然被这话刺痛,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顾府! 老爷且慢。白青青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劝道,您这样怒气冲冲地去,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不如......先让妹妹给个交代?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都在引导——既要让王氏付出代价,又要保全王家的体面。 王越冷静下来,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此刻,王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房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着如何解决此事。 想了好多天也没有任何头绪,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而且这些天,顾衡也没有再来看她。 她正愁云惨淡时,儿子顾晏明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母亲!他连礼都未行,直接质问道,您为何要给三弟寻那样一个女子? 王氏被他问得一愣:明儿,你这是...... 朝中同僚都在议论,说我们顾家要娶个泼妇进门!顾晏明脸色铁青,您明知三弟性子倔,还偏要挑这般不堪的女子,岂不是存心要闹得家宅不宁? 我......我也是为了两家交好......王氏试图辩解。 为了交好?顾晏明冷笑,那王燕霜当众辱骂三弟是卑贱庶子时,母亲可曾想过顾家的脸面?可曾想过父亲在朝中该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气:三弟再不成器,也是顾家血脉。您这般作践他,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顾家?说我们嫡母容不下庶子,故意给他找个泼妇折辱他! 王氏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明儿,你怎能这样想母亲...... 那该怎样想?顾晏明失望地看着她,母亲,您太让儿子寒心了。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王氏独自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连亲生儿子都这般想她,这顾家,怕是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王氏还未从儿子的指责中缓过神来,就见女儿顾知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母亲!您做的好事!顾知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们顾家的笑话,您让女儿日后怎么在宁王府立足? 王氏张了张嘴:夏儿,母亲也是...... 也是为了王家?顾知夏冷笑,您心里只有娘家,可曾为女儿想过?宁王最重体面,如今这件丑事已经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女儿这辈子已经被母亲给毁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前日女儿去参加诗会,那些世家小姐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您知道女儿有多难堪吗? 王氏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如刀绞:母亲这就去求你父亲...... 求父亲?顾知夏打断她,父亲现在怕是连见都不愿见您了! 她最后看了眼母亲,语气冰冷:若女儿真的嫁不进宁王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王氏独自瘫坐在空荡荡的屋里。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王氏望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她不仅失去了丈夫的信任,连亲生儿女的心,也彻底寒了。 这时,顾府的书房内。 顾晏秋站在书房中央,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顾衡面前。 儿子明日便要离京了。他语气平静,临走前,有件东西要交给父亲。 顾衡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着五年前王氏购买砒霜的记录。 二哥当年的死,不是意外。顾晏秋轻声道,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去城北药铺找张二问问。他当年因为良心不安,一直留着这份记录。 顾衡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从何得知? 这五年来,儿子没有一日忘记过二哥的死状。顾晏秋抬眼,父亲可以继续装作不知,但儿子做不到。 ”当年,二哥是被人毒死后,是王氏指使下人将二哥丢去入水中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晏卿他......是被毒死后抛入水中的? 顾晏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验尸仵作的私录。二哥口鼻中并无水渍,真正的死因是......砒霜。 他上前一步,将纸轻轻放在父亲颤抖的手边:那日二哥根本不是去池塘边散心,是被王氏的人骗去偏院灌了毒药。为了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才将他抛入水中。 顾衡扶着桌案,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起二儿子被打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衣料——原来那不是挣扎时扯下的,而是......想要留下证据。 为什么......顾衡的声音嘶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为父? 因为儿子需要时间。顾晏秋垂下眼帘,需要时间找到所有证据,需要时间......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父亲选择继续装糊涂,儿子也能亲手为二哥讨回公道。 “儿子这里还有证据。”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绝笔信。当年是王氏让她在四姨娘房中藏了毒药,又买通丫鬟作伪证。 信纸飘落在案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老奴对不起四姨娘......是夫人逼老奴栽赃......若有不测,求三公子为老奴做主......】” “大概是李嬷嬷知道王氏要杀她灭口。” “父亲,您还记得吗?四姨娘死后不到半个月,李嬷嬷就投井自尽了。” 顾衡看着信纸,又看向账册,终于颓然瘫坐。 他想起四姨娘被赐死时,那双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眼睛,是怎样从期盼到绝望。她一直喊着老爷明鉴,可他当时只觉得她在狡辩。 为父......顾衡的声音破碎不堪。 父亲不必说了。顾晏秋打断他,儿子今日把这些交给您,不是要听您忏悔。 他转身看向窗外:明日离京后,这些证据的副本会自动送到大理寺。该如何处置,父亲自行决定。 顾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竟敢...... 儿子有什么不敢的?顾晏秋回身,嘴角带着讥诮的笑,父亲莫非忘了,儿子是个连装疯卖傻都做得出来的人。 他缓步走到门前,最后留下一句:若是父亲处置得让儿子不满意,那就不只是大理寺了。御史台、刑部......儿子准备了不止一份厚礼。 房门轻轻合上。 顾衡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满桌的证据,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庶子,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顾晏秋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晨风扑面而来。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风中迅速冷却。他任由马儿狂奔,终于在一处无人的林间勒住缰绳,俯在马背上失声痛哭。 娘......他哽咽着对着虚空低语,您看见了吗?儿子为您报仇了...... 片刻后,顾晏秋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顾衡可以对他的生母——那个卑微的妾室的枉死无动于衷,却绝不能容忍有人残害他的子嗣,动摇顾家的根基。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若直接揭发王氏害死母亲的事,父亲很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遮掩。但若将二哥顾晏卿被毒害的证据摆在父亲面前,事情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触及了顾衡身为人父的底线,更是在挑战他作为家主的权威。 “替二哥申冤”不过是个最名正言顺的幌子,一个父亲无法轻易驳斥的理由。 他策马转身,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此事,他还要感谢王氏,和她的侄女王燕霜,若不是王氏促这门亲事,若不是王燕霜在家晏上那番蠢话,他至今都没有这个报仇的机会。 母亲,您安息吧。所有亏欠过您的人,儿子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 顾衡在书房中枯坐至天明。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唤来心腹,声音沙哑地吩咐:王氏......突发恶疾,今早殁了。按正室之礼发丧,但不必惊动太多人。 管家震惊地抬头,对上顾衡冰冷的眼神,立即躬身:老奴明白。 消息传到顾晏秋耳中时,他正在五十里外的茶馆歇脚。 突发恶疾?他轻笑着摇头,父亲果然选了最体面的方式。 这样也好。王氏死了,仇报了,而顾家的颜面也保住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就让它永远埋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吧。 他放下茶钱,翻身上马。 他要在这外面广阔无垠的天地间,闯一番事业。 第143章 父子见面 时间回到顾衡收到宁王的私信的第二天。 翌日清晨,王祥便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匆匆回了书房。 顾衡正用着早膳,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相爷,”王祥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了,少爷昨日……在朱雀大街上,与宁王殿下‘巧遇’,两人在街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顾衡执筷子的手一顿:“说了什么?” “老奴不知具体内容。”王祥斟酌着用词,“但老奴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才知少爷这些天频出镇北王府。似乎,与蓝盛飞的女儿走的很近。并且,老奴还听到一些消息,少爷在江南的时候,又与蓝盛飞的岳父家,陈家交往密切。” 听闻此言,顾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这已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足以倾覆家族命运的劫难! 宁王对蓝盛飞这独女,早已是青眼有加。 可他这个漂泊在外,数年未归的儿子,偏偏与宁王看上了同一个女子! 昔日并无交集的两人,竟就此成了针锋相对的情敌。 他辗转反侧思量了一夜,终究没料到,昨夜宁王遣人递来的那封私信,核心缘由竟在此处。 他竟然看上了宁王看上的人!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这个孽子!”顾衡低斥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宁王行事向来心狠手辣,他仿佛已经看到,若此事闹大,宁王的雷霆之怒不仅会碾碎顾晏秋,更会波及整个顾府! 而昨日那封私信,更是最后通牒。 顾衡太了解萧御锦了。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极为霸道偏执。凡他认定的女子,绝不放手。 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娶林姑娘为正妃一样。 当年先帝以其门第不足以匹配亲王为由,坚决不允。 换作任何一位皇子,或许也就放弃了。可萧御锦不同。 他是执意要娶林姑娘为妃的,即便是侧妃,都不行。 最终,先帝拗不过他这玉石俱焚般的坚持,更恐此事再发酵下去于皇家颜面有损,只得勉强点头。 那场婚事,轰动京城。 宁王萧御锦“痴情种”的名声便传开了。 多少高门贵女在深闺中听得这段传奇,心中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们对那幸运的林氏女子嫉妒得发狂,恨她一个门第寻常的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宁王殿下如此倾心相待,不惜违逆圣意也要娶她为妃。那本该是属于她们的荣耀和憧憬啊! 可另一方面,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与深情,又像最甜美的毒药,诱得她们心驰神往。若得宁王殿下这般权势滔天的男子,也为自己如此倾心,该是何等的幸福!她们忍不住幻想,若自己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该有多好。 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让萧御锦在京城贵女圈中的魅力不降反增。 然而,这些女子并不知道,萧御锦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她们只看见他位高权重,只听闻他为娶心爱之人不惜对抗先帝的“深情”,便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完美情人的幻影。 但她们不懂,这种对感情偏执到几乎病态的男子,绝不是什么良配。 如今,萧御锦对蓝婳君势在必得的姿态,与当年如出一辙,甚至因蓝家背后的兵权而更添几分凌厉。 顾晏秋卷入其中,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立刻阻止这件事。绝不能让顾晏秋因一己之私,将整个顾氏门楣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立即吩咐道:“快,快让他回来见我!” 他必须立刻掐断这危险的苗头。 哪怕与儿子再次反目,也要让顾晏秋彻底远离蓝婳君,远离这个足以焚身的漩涡。 “是,老奴这就去办!”王祥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衡却心潮难平。 他走到窗边,望着空旷的庭院,心中一片冰冷。 这已不仅仅是少年人之间懵懂的爱慕, 萧御锦对蓝婳君的势在必得,其中掺杂着对镇北王兵权的考量,对朝局的影响,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稍有不慎,便会将整个顾氏一族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必须要让顾晏秋对蓝婳君死心! 也必须让他刻骨铭心地明白——宁王看上的女子,他碰不得,想都不能想! 同时他心里明白,此举必然会与儿子彻底离心,但在家族存亡和朝堂风波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一个时辰后,王祥回来禀告说:“公子并不愿意回府。” 顾衡也只好亲自去一趟了。 顾晏秋的住处,顾衡下了马车,看着那紧闭的院门,脸色又沉了几分。王祥上前叩门,通报了丞相驾到。 片刻后,门被拉开,顾晏秋一身素色常服站在门内,见到顾衡,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父亲大人亲至,不知有何指教?” 他甚至连“父亲”二字都唤得疏离,更未请他入内。 顾衡压着心头火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一字一句道:“怎么,我这做父亲的,连进你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晏秋侧身让开:“请便。” 竹屋内院内陈设简单,父子二人在堂屋坐下。 气氛有些凝滞。 顾衡开门见山道:“你近日,与蓝大将军的女儿走得很近?” 顾晏秋闻言神色一顿,抬眼看向顾衡,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儿子与何人交往,似乎无需事事都要向父亲报备。 “混账!”顾衡猛地一拍桌面,茶盏震得作响,“你可知那蓝婳君是何人?” 顾晏秋却是轻蔑冷笑一声:“是宁王让您来寻师问罪的?” 顾衡被他这句话噎得气息一窒,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下怒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顾家!为了你不至于闯下弥天大祸!” “为了顾家?”顾晏秋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失望,“父亲,您总是有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顾家,您可以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了顾家,您可以轻易决定我的婚事,将我像件多余物件一样打发出去;如今,同样是为了顾家,您要亲手掐灭儿子心中仅存的一点念想,去向宁王表忠心。” 第144章 宁王来抢他心爱的姑娘,他忍不了 “住口!”顾衡猛地站起身,紫檀木椅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指着窗外宁王府的方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宁王对蓝姑娘青睐有加,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如今招惹蓝姑娘,就是在玩火自焚!” 顾晏秋闻言,冷冷道:所以父亲是怕了?怕宁王降罪,便要儿子拱手相让? 顾衡强压着火气道:“你可知宁王的手段?你与他相争,无异于螳臂当车!你可以逞一时之快,但宁王的怒火倾泻下来,你以为只会烧死你一个人吗?你在江南辛苦经营的那些产业,你的叔父,追随你的那些人,哪一个能逃得过?” “为一女子,赌上所有身家性命,牵连无数人,害人害己,值得吗?” 顾晏秋却不卑不亢道,儿子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他查。 顾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你母亲若在......他顿了顿又道:绝不会愿见你为了一时意气,毁了自己。 顾晏秋却听到他提到自己的母亲,顿时怒火中烧。 “顾衡!”他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还有脸提我娘?我娘咽气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咳血咳得满床被褥都浸成了红,攥着我的手一声声喊你的名字,你又在哪里?当年我跪在你书房外,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只求你派个郎中救我娘性命,可王氏一句‘装病争宠’,你便信了,当时……” “是我对不住她!”顾衡突然打断他,轻描淡写道:“可王氏已经死了,你还想怎样?” 顾晏秋闻言,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纵使王氏有万般不对,难道您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当年若不是您默许,她怎敢克扣我娘的药资?若不是您纵容,她怎敢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您去见?你和王氏,不过是一丘之貉,你,也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顾晏秋说着,泪水却不自觉的夺眶而出:“我娘坟前的草都已枯荣十几载,您现在才说对不住她,未免也太虚伪了?” 顾衡被儿子这番话刺得踉跄后退,扶住椅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顾晏秋脸上纵横的泪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个总在梨花树下抚琴的女子,那个在他下朝时捧着茶盏等在月门前的温柔身影。 是......顾衡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但接下来的话他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他也悔恨过,若是当年能多去看她几次,若是能亲自过问她的病情......或许她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世。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也没有脸和顾晏秋说这些。 顾晏秋见他沉默不语,继续道:您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在权衡,永远在取舍。王氏的错可以用死亡一笔勾销,而我娘的命,就活该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望着父亲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娘出身低贱,虽比不上王氏娘家显赫。可您纵使宠爱王氏,难道就因为这个,便能眼睁睁看着我娘病死都不管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顾衡猛地一震,张了张嘴,却发现又被儿子怼的哑口无言。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知道她病得那样重……”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三姨娘病了很久,他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顾晏秋看着父亲恍惚的神情,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接着他自顾自的说道:“母亲的出生终究配不上顾家这样的高门。而我也不过是父亲酒后失德留下的孽种。” “这些年在江南,我时常在想,若当年母亲没有遇上您,或许如今还在哪个戏班里唱着曲,至少能活得痛快些。”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些积压了十余年的委屈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无论再争辩什么,都是徒劳,也毫无意义。 如今,宁王却要抢他心爱的姑娘,还让父亲来逼他放手。 这让他如何忍得了? 第145章 本王只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想到这里,他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不能让婳君失望。 婳君从前是那样的信任他,那样的依赖他。 若他此刻退缩,便是碾碎了她对自己的信任 “公子。”老管家去而复返,欲言又止,“相爷他...在府门外站了许久。” 顾晏秋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权势与亲情之间,顾衡永远会选择前者。 —— 片刻后,顾衡上了马车,往宁王府的方向去了。 “公子,”管家的声音里带着忧虑,“相爷此去宁王府,只怕……” “只怕他会将我彻底卖与宁王,以保全顾家,是吗?”顾晏秋转过身,眼底一片清明:“他会的。他从来都是如此。”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公子既知如此,为何还要……” “因为……“ 我不想让婳君失望…… …… 宁王府客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窗外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 萧御锦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听着顾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陈述,唇边始终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么说,”待顾衡说完,萧御锦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危险,“令郎执意要与本王作对了?” 顾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躬身道:“王爷明鉴,是犬子不知天高地厚,下官定当严加管教!只是那逆子性情执拗,恐怕……” “恐怕什么?”萧御锦抬眸,目光如炬,“恐怕顾相爷也管不住自己的儿子了?” 顾衡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息怒!臣……臣定会想办法让犬子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萧御锦轻笑一声,放下茶壶,踱步到顾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相爷,本王不妨与你明说。蓝婳君,本王势在必得。这不仅是本王的心意,更是……陛下的意思。” 顾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萧御锦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蓝盛飞手握重兵,其女若能入我宁王府,便是安了陛下的心。若不能……”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顾相爷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棋子若不能为己所用,便只能……弃了。” 此事他也是完全遇料到的,但亲耳听到萧御锦从口中说出,还是会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臣……明白了。”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明白就好。”萧御锦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日。本王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后,顾公子还是这般……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本王不顾及顾相爷的颜面了。” 顾衡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宁王府的书房。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萧御锦最后那句话还在耳畔回响——不顾及颜面,这轻飘飘的五个字,意味着宁王随时能让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 顾衡退出后,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御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含着几分冰冷刺骨的戾气。 顾晏秋…… 他竟敢如此冥顽不灵。 他原以为,通过顾衡施压,那个识时务的丞相自然懂得如何管教儿子,让顾晏秋知难而退。没想到,那小子非但不退,反而更加执拗。 这般看来,他对蓝婳君,竟是情深至此,甘愿为她赌上一切。 可她也是本王看中的女子。 这些年来,多少美人前仆后继,却从未有人让本王如此……心动。你不该碰的,顾晏秋。 若你识相放手,或许还能留条性命。若执意要与本王相争—— 那本王只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146章 他又拿了一罐蜜糖给她 可转念一想,顾晏秋一死,劲敌是除了,但蓝婳君必将心如死灰。到那时,自己手上沾了她至爱之人的血,还谈何赢得她的心? 她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怎会爱上一个双手沾满她挚爱之人鲜血的自己? …… 辰时。梁太医准时出现在宁王府外。 不多时,萧御锦便走了出来。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束发,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威压,却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逼人。 “走吧。”他淡淡道,率先登上马车。 梁太医连忙跟上。 马车一路行至镇北王府。 门房见是宁王,身后还跟着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 很快,蓝盛飞亲自迎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王爷,梁太医。” “蓝将军。”萧御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昨日梁太医回去后,思及蓝小姐脉象虽稳,但仍需固本培元,今日特再来复诊,调整药膳方子,以求万全。” 话已至此,蓝盛飞无法拒绝,只得侧身让路:“有劳王爷挂心,梁太医费心。请。”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向蓝婳君居所。 二人踏入蓝婳君的闺房,此刻蓝婳君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低垂,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与脆弱。 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恰好对上萧御锦深邃的目光。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御锦快走两步,虚虚一扶,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感觉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许多。 “劳王爷挂念,已好多了。”蓝婳君轻声回答,视线与他接触一瞬便微微偏开,落在后面的梁太医身上,“辛苦梁太医再次前来。”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梁太医上前,取出脉枕。 诊脉时,室内一片安静。萧御锦就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的一丛梅树上,但室内的每一丝动静,包括她细微的呼吸声,似乎都在他感知之内。 蓝婳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虽未直接落在她身上,却让她指尖微微发紧,无法全然放松。 梁太医仔细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收回手,对萧御锦和蓝盛飞拱手道:“将军,王爷,小姐脉象确实比昨日更为和缓平稳,邪热已去大半,只是气血仍有些亏虚。之前的汤药可以停了,下官再开一剂温和滋补的药膳方子,仔细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太医。”蓝盛飞松了口气。 梁太医去外间写方子,蓝盛飞自然也跟了出去,询问细节。 室内一时只剩下萧御锦与蓝婳君两人,以及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眼的丫鬟。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起来。 萧御锦向前踱了两步,停在榻前不远处。他身形高大,即使刻意收敛,投下的阴影也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沈家小姐昨日送了补品过来,管家可送到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蓝婳君点头:“收到了,多谢王爷转交。”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请王爷代婳君多谢沈姐姐。” “举手之劳。”萧御锦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昨日……顾晏秋来过。”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蓝婳君捻着书页的手指顿住,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是么?我并不知道。” “被蓝将军拦下了。”萧御锦继续道,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将军说,你需要静养。” 蓝婳君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父亲……也是为我着想。” 她的反应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满,甚至没有追问。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萧御锦心底那股滞闷感再次隐隐浮现。 她是对顾晏秋的到来无所谓,还是早已料到会被阻拦? 又或者,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情绪?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看透的感觉,让他烦躁。 “你似乎并不意外。”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蓝婳君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丝病弱的坦然:“王爷想听我说什么?是讶异于顾公子的来访,还是不满于父亲的阻拦?” 她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些,语气却依旧平静:“我卧病在床,外界诸事,皆由父亲做主。至于故人来访而被拒之门外……虽感遗憾,但静养期间,本就不宜见客。王爷以为呢?” 她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态度恭谨,言辞在理,却带着一种柔软的疏离。 萧御锦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双清澈却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并非全然被动。她用一种符合大家闺秀规范姿态,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让他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掌控的欲望,变得更加灼热,也更加……无处着力。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欣赏,又似是别的什么。 “蓝小姐言之有理。”他终是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确是应以你的身子为重。” 萧御锦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蓝婳君打断了:“不过臣女有一事,欲向王爷请教。” “何事要向本王请教?”她竟主动向他请教,萧御锦感到一丝意外。 “昨日沈家姐姐前来探病,却被王爷代为拒之门外。臣女感激王爷体恤,然则细思之下,心中不安。”她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案例,“《大诰·仪制》有定,‘凡官民女眷往来,皆由父兄家主定夺,外男无由干涉’。王爷虽地位尊崇,又与臣女既无婚约,亦非血亲,此番代臣女决断闺阁往来,不知是依的哪一条典制?”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清晰: “再者,沈家姐姐乃礼部尚书嫡女,其父沈岚大人与家父同朝为官,品级相当。王爷此举,若让沈家误以为是我蓝家狂妄无礼,轻慢同僚家眷,岂非徒生嫌隙,有违《礼部则例》中‘同僚相敬’之条?若因此事引得朝堂议论,损及王爷清誉,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话,滴水不漏。 她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指责他霸道,而是完全站在了“法理”和“利害”的制高点上。她将一件私人小事,巧妙地拔高到了朝廷仪制、官员相处之道的层面。 每一句都在引用律例,每一句都在为他“着想”,却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越界的手上。 萧御锦凝视着她。 他预料过她的愤怒、她的冷淡,甚至她的哭泣,却独独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在他最熟悉的权力规则领域里,为他布下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法律陷阱”。 他没有想到她博览群书,竟连这些典制条文都记得如此清楚。 萧御锦斟酌了半天说辞,才缓缓开口道:“本王昨日之举,原是见你病中虚弱,怕外客叨扰,一时思虑不周,倒忘了这些规矩。” 他声音低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仿佛要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寻找一丝破绽。 “不过,”他话锋微转,“沈小姐昨日确实来得不巧。太医再三嘱咐,你当时最需静养,即便是故交好友,也不宜久谈。若因此耽误了病情,反倒不美。” “至于沈家那边,你无需担忧。沈尚书那里,本王自会去解释。沈小姐通情达理,知晓原委后,必不会怪罪于你,更不会影响两家交情。”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思虑不周”,却又将动机归结于对她的关切,巧妙的将自己从违背礼制的位置转移到了一心为她的立场上。并且还轻描淡写的揽下了后续的麻烦。 蓝婳君静静听着,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他这番应对,在她意料之中。宁王萧御锦,从来不是会被几句律例条文轻易逼退的人。 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具有压迫感的注视,轻声道:“王爷思虑周全,是臣女多虑了。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正地望向他,“礼制所定,原是为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维护上下尊卑之序。王爷身份贵重,更应为天下表率。日后若再有类似情形,还请王爷容臣女家中自行处置,以免徒惹非议,损及王爷清誉。” 她的话依旧恭敬,甚至带着为他着想的意味,但内核却异常坚定——她在清晰地划清界限,拒绝他以任何逾越规矩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蓝小姐果然深明大义,处处为本王着想。”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随后他从口袋中取出一罐蜜糖,递给她,然后说道:“拿着,待会儿药苦。” 他不知道送她什么能让她对自己卸下心防,权势地位,金银珠宝,她似乎并不热衷。 但从昨日她收下了那罐蜜糖,他便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所以今日便又带了一罐给她。 希望她还能向昨日一样,毫不犹豫的收下。 蓝婳君见看着他掌心里的蜜糖,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虽然很想收下,可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的好意,她不能接受太多。 她微微颔首,恭敬道:“王爷昨日赏的蜜尚未用完,这般珍物,臣女实在不敢多受。” 萧御锦闻言,手缓缓垂下,那罐荔枝蜜在他掌心显得格外沉重。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挫败。 刚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可他明明从她眼中看到了渴望。 她想要,却不肯要。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比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更让他难以喘息。 权势、地位、财富,他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却换不来她坦然接受一罐蜜糖。 蓝婳君看着他垂下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着瓷罐,昨日那罐蜜糖的滋味此刻竟又在唇齿间悄然复苏。那清甜恰到好处,不腻不燥。 她舍不得吃,却又无法抗拒,时不时的拿起尝一口。 待到夜幕降临时,她竟发现罐中已悄然见底。 然而,此刻萧御锦也知道她对这罐蜜糖馋得紧。 虽然她出言拒绝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想到这里,萧御锦便将那罐蜜糖轻轻放在她的榻上,淡道:“岭南今春多雨,荔枝花败了七成,这蜜糖,也只得了十罐。陛下赐我三罐,今日这罐,也是最后一罐。” “你既喜欢,便收下吧,免得待会儿药苦,你又喝不下去。” 第147章 天无绝人之路 萧御锦说完,屋内闷得只想让他出去透透气。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萧御锦离开后,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罐蜜糖静静躺在榻边。 蓝婳君看着那精致的瓷罐,心里有些乱。他方才的话,都在暗示他倾其所有的“诚意”。 若她执意不收,倒显得她不近人情,枉顾他一番“好意”。甚至也是对他,对皇恩的一种轻慢。 若是收下,意味着她默许了他这种逾越规矩的关切,默许了他一步步侵入她的生活,默许了这份她并不想要、却愈发沉重的“特殊”。 他给了她选择,却又让她别无选择。 昨日那罐蜜糖,她原本只想尝一口就收起,可那清甜恰到好处,不知不觉竟见了底。此刻看着这新的一罐,她心里清楚,这甜头背后,是她偿不起的代价——嫁入宁王府,从此和顾晏秋再无可能。 什么宁王妃尊荣,她从不稀罕。 她只想要在顾晏秋身边时那份踏实自在。而萧御锦的靠近,总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心弦。 或许从前还能维持表面的恭敬,毕竟他是亲王之尊。但自从那日,他不由分说强吻了她,连这最后的敬意也荡然无存。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日的触感,不是悸动,是屈辱。在她看来,什么宁王殿下,什么皇室贵胄,不过是个披着亲王外衣的禽兽罢了。 权势再大,地位再高,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肮脏。每每想起,都让她胃里翻涌。 想想今后要和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大婚之后。红烛高照的婚房里,他要与她同床共枕。光是想象他靠近的气息,她就觉得浑身僵硬。若他真要行夫妻之实…… 蓝婳君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翻涌。 是恐惧,是抗拒,是恶心。 想到往后余生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连最私密的床笫之间都要被迫承受他的亲近,她就忍不住发抖。 所以,她不想嫁给他,也不喜欢他。 这份认知清晰而坚定,与她是否收下蜜糖无关,与父亲是否阻拦无关,甚至与顾晏秋是否还在等待也无关。这仅仅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余生还长,她不愿将自己的余生,交付给一个只会让她感到不安和压抑的男人。 可是……这由得了她吗?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这份“不想要”、“不喜欢”,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可转念一想,萧御锦府中早有侧妃侍妾,将来还会有更多美人。他既不缺温香软玉在怀。 这么一想,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他既有那么多温柔乡,想必不会常来扰她清净。 然而这念头刚起,心底又泛起一阵苦涩 这世道,男子纳妾实属寻常。 若是自己嫁给顾晏秋,他会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想到他那温润的眉眼或许也会对另一个女子展露笑意,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疼。 那时候,她怕是早已年老色衰,然后突然某一天,顾晏秋从外边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并对她温声说这是新进门的妹妹。 她不想与别人分享顾晏秋,光是想象他身边站着别的女子,心口就闷得发慌。 她忽然想起去年,顾晏秋给陈悦带着那支纯金簪子,只说是顺手买的。 她当时也笑着夸簪子好看,转身却悄悄难过了一整晚。 明明那不过是一枚很普通的金簪。 此刻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当时难过的从来不是那枚簪子,而是心底翻涌的醋意。看着平日里待她温柔的晏秋哥哥,也将那份体贴给了别的姑娘,她便觉得心口发闷。 原来在那个时候,那份隐秘的情愫就已在她心里扎了根。 不是她小气,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时,连他随手送出的东西都会在意。 蓝婳君想到这里,不禁失笑。 自己真是病中多思,竟琢磨起这些没边的事来。 什么容颜老去、新人笑旧人哭的? 晏秋哥哥的为人,她最清楚不过。若他真是那般看重颜色的浅薄之人,当初也不会与她这个不爱打扮的姑娘走得近了。 她轻轻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至于其他…… 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那罐蜜糖上…… 指尖在罐沿徘徊良久,终究还是掀开了盖子。清甜的荔枝香幽幽散开,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儿放入口中。 熟悉的甘润在舌尖化开,心底那份不安却越是清晰,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她果然还是经不住诱惑。 明明打定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却总为了这点儿吃的败下阵来。 可转念一想,也不过是一罐蜜糖而已。 这对于萧御锦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宁王府库房里堆着的宝贝多的数不胜数。这罐蜜糖,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既如此,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徒增烦恼? 横竖不过是一罐蜜糖,收了便收了。 想通这点,心里反倒轻松了些。 随后她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儿送入口中,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浮现——自己将来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吗? 嫁给这个心思深沉,权势滔天的男人吗?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感到一阵绝望。 可……她有得选吗? 父亲虽疼爱她,但在皇权与宁王的双重压力下,又能护她到几时? 为什么要把她和晏秋哥哥分开? 仅仅因为宁王看中了她,他们之间那点尚未明朗的情愫,就成了必须被斩断的牵连吗? 父亲拦下顾晏秋,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保护?保护顾家,也保护她。 可她的心呢? 忽然,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迅速抬手擦去,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强行压下。 不能哭。 泪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显得她软弱可欺。萧御锦最想看到的,恐怕就是她这般无助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天无绝人之路。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摆脱萧御锦的。 第148章 寒症 萧御锦并未走远,只在廊下驻足。 寒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心头的躁郁。 方才在房中,那句“最后一罐”脱口而出时,他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嘲。 自己竟然为了她能收下蜜糖,这般……讨好她。连“只剩一罐”的瞎话都能面不改色地编出来。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又听见她疏离的推拒。话音落下,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紧,连喘息都艰难。 于是就从她房里跑出来了。 想他萧御锦,何曾需要这般费尽心机,只为了让一个女子收下一份微不足道的甜食?库房里类似的珍品蜜饯明明还有数种,岭南荔枝蜜虽稀罕,也绝非真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甚至可以调动更多人力物力,去寻来比这更稀有的东西。 可偏偏,在她面前,那些更贵重、更稀有的东西似乎都失了分量。 他下意识地觉得,唯有这“独一份”、“最后一份”的意味,或许能触动她,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这手段,近乎是……示弱了。用一种虚假的“匮乏”,来博取她一丝半点的动容。 若让旁人知晓,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能收下他的一罐蜜糖而编出如此拙劣的谎言,只怕会惊掉下巴。 他何时变得如此……不堪? 这样的行为,不符合他的身份。更不符合他向来行事的准则。 可偏偏,他做了,并且在她沉默地接受,哪怕是无奈的接受,心底那瞬间掠过的,竟是一丝可耻的、如释重负的满足。 就像昨日,她只是一个眼神,他以为是她求自己上药。那个举动,分明是把他当作可随意指使的下人,分明逾越了所有礼教规矩,可他竟然,甘之如饴。 他望着窗纸上那道朦胧的身影,心头泛起说不清的滋味。明知她收下蜜糖不过是无可奈何,但那个“她终究没有推开”的念头,却让整颗心都泛起隐秘的欢喜。 这欢喜里带着些许自欺欺人的暖意,像是饮鸩止渴,明知道是毒,却还是忍不住去尝。 可“顾晏秋”这三个字,总是适时地浮现,像一盆冷水浇醒他的沉醉。那个名字代表着她全部的抗拒与疏离——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装着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 若以感情而论,他就这样拆散他们,实在可耻。 可他也动心了。 这心动来得不由分说,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挣扎缠得越紧。更可鄙的是,他竟抑制不住地对顾晏秋生出嫉妒。 嫉妒他能让她展露笑颜,嫉妒他们之间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往。 更嫉妒的是,他竟然占据了她整颗心。让她连半分目光都不愿分给自己。 思及此,萧御锦眸色渐深,方才那些犹豫与自鄙,终究被翻涌的占有欲吞噬。 他要得到她。 不是浅尝辄止的欣赏,而是彻彻底底的占有。要她眼里只看得到他,要她心里只装得下他,要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他相关——就像她待顾晏秋那般。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抑。 可该如何撬动她的心呢? 可她根本就瞧不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萧御锦一拳砸在冰冷的柱子上,指骨撞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躁与不甘。 他现在所拥有的,是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蓝婳君眼里竟一文不值,这比任何羞辱都让他发狂。 既然她不在乎,那么她便毁了她在乎的。 他要彻底碾碎顾晏秋那身可笑的傲骨,剥夺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沼,让他狼狈不堪,让他再无半点可能与光芒万丈的蓝婳君并肩。 他要蓝婳君亲眼看着,她所欣赏、所倾慕的那个清傲独立的顾晏秋,是如何不堪一击,是如何在权势面前,变得渺小、落魄,甚至……丑陋。 他要让蓝婳君,对顾晏秋失望。 就在这时,蓝盛飞与梁太医写好了方子折返了回来。 正撞见萧御锦独自立在廊下。 他们对上萧御锦的视线,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竟翻涌着未来得及掩饰的痛楚与挣扎。 梁太医连忙躬身:王爷。 萧御锦迅速收敛了情绪,平静的问道:药方可拟好了? 回王爷,梁太医奉上药方,按此方调理半月,小姐的畏寒症应当会有起色。 蓝盛飞沉默地看着萧御锦接过药方时格外轻柔的动作,忽然开口:王爷似乎很关心小女。” 萧御锦闻言,执方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蓝盛飞锐利的目光:令爱畏寒。 “这是昨日梁太医把脉时诊出来的。虽凝香露的毒以祛除,但体内的寒症还需进一步调理。” 话音刚落,廊下空气骤然凝滞。 蓝盛飞目光看向梁太医,梁太医慌忙躬身:将军明鉴,昨日诊脉时确实发现小姐脉象沉紧,是久寒之症......今早下官已向王爷禀明。 萧御锦又道:梁太医仁心,听闻令爱病症,特请本王相助寻几味药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蓝盛飞心头更沉。太医院院首亲自请托亲王寻药? 这分明是萧御锦借梁太医之名,行接近婳君之实! 两人在他面前这般一唱一和,像早就串通好了似的。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王爷费心。不过镇北王府还不缺这几样药材。并且,婳君的身子一向好的很,不知这畏寒之症从何而来?莫不是有人存心要给她按个病名!” 他虎目圆睁,死死盯住萧御锦:还是说......王爷非要老夫的女儿这一场? 萧御锦眸光一凛,唇边却浮起浅淡笑意:将军这是疑心本王与太医串通? 昨日他确实存了私心,与梁太串通好,借调理之名多见她几面。 但今晨梁太医匆匆来报的脉象,他也不必伪装了。 他斩钉截铁道:镇北王府的千金,本王何须用这等手段。 这时梁太医躬身道:“将军明鉴!昨日诊脉,小姐寸关尺三部皆显沉紧之象,分明是寒邪深伏之征。” “若将军不信,可随便从街上找个郎中复诊便知。” 蓝盛飞见梁太医这般坦荡,心头疑云稍散。 但为了彻底打消疑虑,他沉吟片刻后,对管家吩咐:去请济世堂的孙老先生。 不出半个时辰,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在京城行医四十余载,连先帝都曾赞过孙一指的诊脉绝技。 众人踏入内室时,正见蓝婳君倚在窗边。素手执着一柄银匙,舀起晶莹的蜜糖正要品尝,却被脚步声惊得动作一顿。 萧御锦立在门边,见到这一幕,心底倏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然而下一刻,蓝盛飞轻轻按住女儿的手腕,将蜜糖夺过封好盖子,道:“婳儿,先让孙老先生给你仔细诊个脉。” 他总觉得女儿这罐蜜糖吃了很久。 从昨日午后就一直吃。 罐子里竟还有这么多。 孙老先生会意上前,取出脉枕温声道:小姐放心,老夫只需片刻。 他在众人注视下为蓝婳君仔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怪事...孙老先生捻须沉吟,小姐脉象沉紧如弦,确是寒邪深伏之兆。可这寒气...倒像是经年累月积下的。 他忽然抬头看向蓝婳君:小姐幼时可曾落过冰水? 第149章 病根 蓝婳君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道:“不曾落水。” 蓝婳君话音刚落,就见小翠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拔高嗓音,带着哭腔道:“小姐难道你忘了吗?那年寒冬腊月,陈瑶一桶冷水朝你从头浇下,你冻得浑身发抖,高烧了三日,从那之后,你的身子就变得虚弱不堪。” 小翠!蓝婳君急声制止。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瞒着将军!小翠扑到蓝盛飞面前重重磕头,将军明鉴!小姐这些年畏寒的毛病,全是当年被陈家小姐害的!她不让说,是怕您担忧啊。” “后来小姐染了风寒,浑身滚烫,陈府上下都没人愿意靠近她,每天只有一个丫鬟送了饭,送了药就匆匆离开了,若不是奴婢实在看不下去,守着她照顾,小姐当时恐怕就......就没命了啊!” 蓝盛飞听完这些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原以为女儿在陈家只是受些冷眼,却不想竟是险些丢了性命! 一旁的萧御锦已被震惊的说不出话。 没想到蓝婳君的寒症竟是这样来的。 又是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陈家不过一个落魄的商贾之家,早年只出了一位将军,还是婳君的母亲。 婳君的母亲死去多年,陈家也随之败落。 只是他们怎敢? 京中谁人不知蓝盛飞爱女如命,把女儿看的比这世间任何东西都重,即便是陛下,都要忌惮三分,他陈家……他陈家是疯了不成?! 良久,蓝盛飞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声音嘶哑的问道:”婳儿,你为何不告诉爹爹?” 蓝婳君摇了摇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蓝盛飞已然明白,女儿是怕他担忧,才选择了隐瞒。 可这也让他更加自责。 记得女儿八岁那年,他除夕夜回江南探亲,席间,婳君很乖,很安静,他当时还欣慰女儿终于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 原来她是受了委屈。 学会了避人锋芒! 一旁的萧御锦回过神来,向孙老先生郑重一揖:孙老先生,婳君这身子,可还有根治之法? 孙老先生只是摇了摇头,道:“只能调养。” 萧御锦闻言身形微晃,指节捏得发白。 当真...别无他法?会不会致命?!” “若好生将养,可与常人无异。但若再受寒侵…… 老先生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接着,他还是把话说明白了:“小姐的脉象沉细无力,寒气已深入肺腑。每逢节气交替,或是冬日严寒,必会引发咳喘。若再受一次大寒,只怕……肺脉尽断,药石无灵。” 肺脉尽断,药石无灵——短短八个字, 狠狠扎进萧御锦心口。 只听老先生又道:“小姐当年落下的病根实在太重,能撑到今日已属奇迹。” 听到这里,蓝盛飞猛地按住胸口,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他脚下一软,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的撞在桌上。 “将军!”萧御锦立即上前扶住他。 蓝盛飞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位曾在千军万马中屹立不倒的老将,此刻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十年...他死死攥住萧御锦的衣袖,指节泛白,我竟让婳儿独自熬了十年...... 年纪还这么小,就落下了病根。 萧御锦道:”将军冷静,古医术中有记载,前朝明慧郡主同样寒毒入骨,却靠药浴与针灸活到古稀。” 蓝盛飞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王爷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萧御锦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医书,明慧郡主的医案在此。她当年中的是更凶险的北疆寒毒,却靠药浴针灸活到七十有三。 他早上听梁太医说蓝婳君体内有寒症,这书是他临行前特意从书房找来的。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派上了用场。 蓝盛飞布满厚茧的手轻抚书页,指尖在火山泥三字上反复摩挲,忽然朗声大笑:天意!真是天意! 萧御锦望着蓝盛飞欣喜的眉眼,心底悄然泛起涟漪。若能借此让老将军承情,他与婳君的婚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然而孙老先生夺过书一看,忽然摇头长叹:王爷有所不知,明慧郡主当年能痊愈,实因她中的是狼毒花寒毒,与小姐这寒症截然不同。” 萧御锦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是本王疏忽了。他声音发紧,险些酿成大错。” 蓝盛飞此刻又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颓然道:罢了...一切都是命….. 萧御锦急忙上前:将军莫急,太医院能人辈出—— 王爷不必宽慰。蓝盛飞眼里含泪,是老夫糊涂...竟指望这些陈年旧案能救婳儿... 第150章 爱女之心 蓝婳君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心头阵阵发紧。她正欲开口,小翠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此事关乎性命,绝不能就此作罢!” 她悄悄看了眼萧御锦,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当年陈小姐故意在寒冬泼水也就罢了,可那些药...那些药分明是想要小姐的命啊!” 萧御锦眸色骤沉:“还在药里动了手脚?” 蓝婳君也是一脸错愕,显然她对此事并不知情。 小翠转身对蓝婳君解释道:“小姐,此事,奴婢不是有意瞒着您。” 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个洗得发白的荷包,倒出几片早已干枯的药渣:当年小姐高烧不退,陈府给的药却突然断了。奴婢偷偷藏着这些药渣去找沈郎中,他一看就变了脸色... 她声音哽咽:郎中说这方子根本不对症,若再喝下去,怕是...怕是... 梁太医接过药材仔细辨认,突然脸色大变:“这里分明混着伤元气的寒凉药材!” 小翠点了点头道:沈郎中当时也这么说,他也认出里面有几味药,是专门伤女子根本的寒凉之物。 随后沈郎中重新抓药,小翠抹着泪道,但奴婢拿不出银钱,他摆了摆手说治病要紧,连着三日的药都赊给了我们... 蓝盛飞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连治病的钱都要克扣?他们是要把我女儿往死里逼! “爹。”蓝婳君终于落下泪来:“女儿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只是不想您担心。” 蓝盛飞自责道:“爹宁愿你任性些,哭闹些...也好过看你独自忍着这些委屈... 他说着,红了眼眶:是爹对不起你娘...没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蓝婳君轻轻握住父亲颤抖的手,笑道:爹,您看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 蓝盛飞反手紧紧包裹住女儿:“是爹糊涂...竟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小翠哭着说道:小姐这些年太苦了..” 萧御锦捕捉到了小翠瞥了他一眼,同时他也心中了然,她是在替婳君试探他的心意。 萧御锦适时上前一步,道:蓝将军,本王会吩咐太医院连日来为令爱请脉。 蓝盛飞起身深深作揖:王爷厚爱,只是... 将军不必推辞。萧御锦虚扶一把,令嫒安康关乎社稷——毕竟边关安稳,还要倚仗将军。 蓝盛飞本想拒绝,可一想到二月二那日,是他送女儿离开京城的最后机会,他垂了垂眼眸,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抬眼时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 “王爷思虑周全,末将...感激不尽。” 萧御锦闻言一愣,他原以为蓝盛飞护女心切,不愿自己接近女儿半分,一定会继续推辞,并且他也早已备好满腹说辞来应对蓝盛飞的推拒,没想到蓝盛飞今日尽如此爽快,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觉得很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蓝盛飞知道萧御锦生性多疑,今日自己这般一反常态,一定会惹他怀疑。 为了打消萧御锦此刻的顾虑,于是又道:“婳君的身子已然落下病根,既然太医能日日来诊,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说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总怕给人添麻烦,可没有什么比她的身子更要紧。 萧御锦闻言神色渐缓:”将军爱女只心,本王明白。”他也因此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只当是蓝盛飞为女儿的病情着急,不得已才欣然应下了此事。 第151章 婳君只能是他的 蓝婳君听父亲答应了萧御锦,心头酸涩又温暖。她明白父亲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可想到要与萧御锦牵扯更深,便觉得不安。 她起身下榻,向前一步对着萧御锦微微躬身:王爷厚意,臣女心领了。只是太医日日过府,未免太过招摇。臣女如今已无大碍,实在不敢劳烦太医院如此兴师动众。 萧御锦眉头微蹙:蓝小姐不必推辞,这本是太医院分内之事。 王爷,蓝婳君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臣女这些年在陈府,早已习惯了不引人注目。如今回到京城,更不愿因一己之身惹来非议。 萧御锦当然知道蓝婳君在想什么。她话语里的警惕与疏离,他看的一清二楚。但好不容易让一向对他戒备的蓝盛飞松了口,他岂会放过这个能与她名正言顺接近的机会。 萧御锦耐着性子道:“若是嫌太医来得太勤,本王可以安排他们从后门悄悄进来,绝不惊动旁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和:“就当是让本王安心,可好?” 他这突如其来的柔和姿态,让蓝婳君情不自禁的心跳加速,耳尖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对上他的视线,说道:“若王爷真心为臣女着想,可否让臣女每月只诊一次?” 萧御锦温柔道:“你身子这般虚弱,每月一次问诊,若是期间病情反复,让本王如何放心?”他不肯让步。 可他语气温柔,又让她难以强硬拒绝。 “王爷关怀,臣女感激。”蓝婳君又道:静养便是最好的良药。若王爷实在不放心...”她略一停顿,似是下定了决心:“可否折中,半月一次?” 萧御锦凝视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眸,知她已是让步。 但半月一次,时间未免隔得太久。 即使二月二那日陛下会下旨将蓝婳君赐婚给他,但在此之前,只要顾晏秋一日未离京城,便是一日的隐患。 自从那日他亲眼目睹顾晏秋轻车熟路地翻入婳君房内,并将她紧紧抱住,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便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蓝婳君竟然没有抗拒,就那样任由顾晏秋抱着。 那绝不是第一次!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的亲近后,才能拥有的、浑然天成的契合。 从今天开始,他要蓝婳君待在他身边。 有些缘分,该断就得断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允许他与婳君成亲之前,再给顾晏秋半分接近她的机会。 一旦他们的私情被人窥见,流言必将如野火般焚遍京城。 到那时,即便圣旨已下,在世人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强娶他人所爱的可笑之徒。 一个失了清誉且心系他人的女子,若他仍执意娶入王府,那便不止是个人情感受挫,更是让皇室蒙羞。 到时候,满朝文武只会视他为被美色所惑的昏聩之徒,他的政治威信将荡然无存。 而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更会将这桩风流韵事传成不堪的艳闻,让他从权势滔天的宁王,沦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当他们二人的私情人尽皆知时,陛下只会提前收回成命,并成全他们。 到时候,即便他手握权柄,也无力对抗整个皇室的礼法规制。 从此以后,婳君也将永远脱离他的掌控,在顾晏秋的怀抱里度过余生。 而他,只能作为一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她的人生与自己再无瓜葛。 不! 他绝不允许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婳君只能是他的。 “半月一次,倒也勉强。”良久,萧御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本王看,改为七日最妥。” 蓝婳君闻言,觉得也行,只要不是每天见到萧御锦,她可以接受。 她正要谢恩,却被萧御锦接下来的话打断: “但每日的滋补药膳,本王会亲自送来。” 蓝婳君闻言心头一紧,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抗拒:王爷日理万机,臣女怎敢劳烦…… 蓝小姐多虑了。萧御锦神色温和:“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劳烦。” “况且,每日送药之余,能在蓝府清幽之处小坐片刻,于本王而言反倒是难得的清净。” 他这话说得极巧妙,既全了礼数,又暗含深意。见蓝婳君仍欲推拒,他又缓声道:“况且太医署近日正在编修《养生方略》,需记录各类药膳的效用。蓝小姐若能配合记录用药后的脉象变化,也算是为医典编纂尽一份心力。” 蓝婳君正欲再言,一直静立一旁的蓝盛飞适时开口:“婳儿,你这些年在外,身子亏虚得厉害,如今得王爷关照,该好好调理才是。” 第152章 父女决裂(一) 蓝婳君望向父亲,眼中带着恳求:“父亲,女儿真的不需要如此特殊的关照。” 她转而看向萧御锦,语气不卑不亢:“太医七日一诊,已是对臣女格外照拂。若再劳烦王爷每日亲临,臣女实在心中难安。” 萧御锦目光微沉,语气依然温和:“蓝小姐多虑了。本王既已开口,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况且...”他略作停顿,“太医署正在编修医典,正需要小姐这样的病例作为参详。” “若为医典,臣女自当配合太医问诊。”蓝婳君依旧从容应答,“但王爷亲自送药,未免太过招摇。京城人多口杂,臣女不愿因一己之身,连累王爷清誉。” 萧御锦正色道:“蓝将军镇守边关二十余载,他的女儿,担得起这份照拂。” 蓝婳君轻轻摇头:“正因父亲身系国门,我们更该恪守本分。若让边关将士知晓主帅家眷在京中独享殊荣,只怕寒了数万将士的心。” 这番话在情在理,萧御锦眸中最后一丝温和终于褪去:“蓝小姐。”他声音转冷,“本王不是在与你商量。” 蓝婳君心头一紧,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迎着萧御锦冷冽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臣女斗胆,王爷这是要强人所难?” 空气骤然凝固。 蓝盛飞急忙上前:“婳儿,不可无礼!” 萧御锦抬手制止,眼底寒意渐深:“好一张利嘴。”他缓步上前,玄色衣袂扫过青砖,“那本王倒要问问,究竟是怕寒了将士的心,还是......”他声音陡然一沉,“怕寒了顾公子的心?” 这话如惊雷炸响,蓝婳君脸色霎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萧御锦将她细微的惊惶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冷意:“蓝小姐,本王不妨告诉你,陛下已拟旨——”他刻意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将你赐婚给了本王。” 他话音刚落,蓝婳君就猛地后退半步,脸色苍白如纸。她下意识看向父亲,却见父亲垂首不语,竟是默认了这个消息。 “不......”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御锦凝视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眸色渐深:“圣旨会在二月二宣布。今日告知,是让你早做准备。”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以,”他声音低沉,“你这么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蓝婳君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王爷这是在威胁臣女?” 萧御锦轻轻抬手,为她拂开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是让你从今天起,学会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除非你想看着顾晏秋,因为勾引未来的宁王妃而身败名裂。” “王爷既然知道臣女有心爱之人,”蓝婳君倔强地抬头,“那也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本王不在乎瓜甜不甜,”萧御锦冷声道,“但既然摘下来了,就断没有放回去的道理。”他声音陡然转厉,“你若再敢与他有一丝联系,休怪本王无情。” 蓝盛飞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萧御锦这般逼迫女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手臂上青筋暴起。但为了二月二那个计划能顺利进行,他此刻必须隐忍。 这时,女儿恰好望向他,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艰难地避开女儿投来的目光,心如刀割。良久,才艰涩开口:“婳儿,听话...王爷也是一番好意。” 话音刚落,蓝婳君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她轻笑一声,眼泪终于滑落,“连父亲也不要女儿了。” 这话像淬毒的匕首,扎得蓝盛飞几乎站立不稳。他多么想告诉女儿真相,可他不能。为了女儿能逃离京城这个吃人的地方,他必须忍耐。 蓝婳君忽然跪倒在地,“父亲...”她仰起苍白的脸,眼中噙着泪却不肯落下,“女儿的病可以不治,但这桩婚事,女儿宁死不从。若父亲为了女儿病情,执意要认下这门亲事,那女儿...大可悬梁自尽!” 蓝婳君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 蓝盛飞见女儿以死相逼,心如刀绞。 萧御锦眸中寒意骤涌,却又在转瞬间化作一声轻笑。 蓝盛飞刚想弯腰去扶地上的女儿,就见萧御锦忽然蹲下身来,蹲在蓝婳君身前。 “悬梁自尽?”他凑到蓝婳君耳畔,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诛心:“蓝小姐若真舍得让令尊背负欺君之罪,尽管一试。”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大可一死了之。可你父亲——教女无方,纵女抗旨。这个罪名,足够他流放三千里了。” 蓝婳君心里明白——他这般步步紧逼,不过是为了父亲手中那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良久,她忽然抬起苍白的脸,轻声说道:王爷若想要兵权,臣女可以劝说父亲交出兵符。但臣女只求王爷开恩,许臣女与顾公子远离京城。 第153章 父女决裂(二) 萧御锦闻言低笑一声:“求本王成全你们?”他忽然站起身来,随后又俯身靠近蓝婳君,目光如刃,“蓝小姐以为,兵权与婚事,是可以拿来谈条件的?” 蓝婳君闻言心头一紧。“臣女不敢与王爷谈条件。”她声音轻若游丝,“只是王爷既已得到想要的东西,何必还要强留一个无心之人。” 萧御锦冷冷扫过她苍白的脸,又瞥向一旁沉默的蓝盛飞。 “蓝将军,”他声音陡然转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抗旨不遵,以死相逼,如今还要拿朝廷兵权做交易?” 蓝盛飞猛地跪地:“王爷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末将教导无方......” 萧御锦目光如冰棱般扫过跪地的蓝盛飞,最终又落回蓝婳君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教导无方?”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蓝将军,本王看你是太过纵容了!”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边境三十万将士的安危,朝廷军权的更迭,在你女儿口中,竟成了换取她儿女私情的筹码?蓝将军,你告诉本王,这是‘年幼无知’四个字能搪塞过去的吗?” 蓝盛飞伏在地上的手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末将万死!王爷息怒!”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却无法为女儿辩解半分。皇权之下,任何涉及兵权的言语都是致命的把柄。 萧御锦不再看蓝盛飞,又转头看向蓝婳君,嘴唇轻启:“蓝婳君,你的心在哪儿,本王不在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本王只知道,圣旨已下,你生是宁王府的人,死是宁王府的鬼。你的名分,你的性命,从今往后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更遑论拿来交易。” “至于顾晏秋,他的生死前程,倒是在你一念之间。”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蓝婳君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要软倒的身形。 她被迫仰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她只觉得他无比可怕。 她明白了,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但她不能拿父亲的前程,更不能拿顾晏秋的生死去赌。 看着她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湮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顺从,萧御锦的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 他厌恶她为了别的男人露出这般神情,更厌恶自己竟会用如此手段逼迫她。 可他别无选择。他习惯了掠夺和掌控,对于真正想要的东西,尤其是这份在他黑暗生命中意外照进来的光,他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牢牢锁在身边。 蓝将军,”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起来吧。好好准备二月二的婚事。在这之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最后的警告,“看好你的女儿,也管好府上下人的嘴。若再有今日这等不知轻重的话传出去,后果自负。” 萧御锦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行至厅门处,他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更沉的话语,“蓝婳君,明日本王会如期前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不要让本王见不到你的人。” 他料定了她可能会以病推脱,甚至可能闭门不见,所以他提前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他说完,才真正迈步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蓝盛飞看着依旧伏在地上,单薄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儿,心痛如绞,却只能沉重地闭上眼。 宁王最后那句话,彻底断绝了任何周旋的可能。 蓝婳君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萦绕不散。 “婳儿……” 蓝盛飞上前,想要扶她。 她却自己撑着地面,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避开了父亲的手。 “父亲放心,” 她轻声说,“明日……女儿会准时出现的。” 她不会逃,也不会躲。因为他说了——“后果自负”。这四个字背后可能牵连的人和事,她承担不起。 但蓝盛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的女儿开始恨他这个父亲了。 —— 萧御锦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疑虑。他脚步不停,径直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让他脑海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不对。 今日的蓝盛飞,反应太过反常。 他以往是那么的爱女如命,为了女儿,甚至可以与他这个亲王大打出手。 而今日面对他如此逼迫蓝婳君,却显得无动于衷。 除了最初那一声情急之下的“婳儿,不可无礼”,以及后来按捺不住的跪地请罪,竟再无更多实质性的维护。 这不像平日里的蓝盛飞。 萧御锦靠在柔软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眸色深沉如夜。 他回想起蓝盛飞跪地时,那紧绷的脊背和攥得发白的指节,那分明是极力隐忍的姿态。 他在忍什么? 为何要忍? 是因为圣旨已下,深知无力回天,所以选择了顺从? 还是另有隐情? 今日他仿佛是在顺势而为,甚至有意无意地,将女儿推向更孤立无援的境地,以此来迫使她认清现实,彻底屈服? 为什么? 萧御锦的眉头缓缓蹙紧。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但蓝盛飞镇守边关二十载,绝非庸碌之辈,他的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第154章 父女决裂(三) 镇北王府内 等蓝盛飞回过神来,发现屋内静悄悄的。 不知何时,屋内的侍从、婢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就连梁太医与孙先生也都出去了。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去而复返的梁太医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是朝着蓝盛飞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将军,小姐……下官,告辞了。” 他言语简短,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同情,显然方才里面的动静,他并非全然不知。 蓝盛飞沉重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孙老先生,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蓝盛飞那写满疲惫与痛楚的脸上。 随后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蓝盛飞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蓝将军,老夫,告辞了。” 孙老先生说完,不再多留,背着药箱离开了。 随后小翠快步走到蓝婳君身边,带着哭腔低唤了一声:“小姐……”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将她扶回榻上。 蓝婳君任由小翠摆布,目光依旧空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房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蓝盛飞依旧站在原地,孙老先生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明白,这位老医生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 他走到女儿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麻木地望着帐顶,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弯下腰,轻轻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碰到她冰凉的手时,手指微微发抖。 “婳儿……”他嘶哑的开口:“好好睡一觉。”这句话,是安抚,又像是一种承诺。 下一刻,蓝婳君静静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抗拒。她把自己裹进锦被里,连一丝目光都不再给他。 蓝盛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他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正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女儿却突然又从榻上坐了起来。 “父亲!”她声音冰冷,手指紧紧攥着被面,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明日告诉宁王,就说女儿……想通了。婚事……但凭王爷和父亲做主。女儿明日,亲自赔罪!” 蓝盛飞猛地转身,震惊地看向女儿。只见蓝婳君直直地坐在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蓝婳君看着父亲,苦笑道:“权势,兵符,还父亲给我的这副皮囊。他既然步步紧逼,非要不可,那我给他就是了。”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躺了回去,再次背对着父亲。只是这一次,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蓝盛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说完,他迅速离开了房间。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会动摇那艰难下定的决心。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到父亲离去的脚步声,床榻上,蓝婳君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湿了枕头。 而走出房门的蓝盛飞,在廊下冰冷的空气中站定,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时,眼中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为父亲的决心。 屋内,蓝婳君将整个人蒙在锦被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小翠红着眼眶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轻声劝着:“小姐,您别这样……当心身子……” 可被子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那一声声压抑的哭泣里,藏着比委屈更深切的绝望。 她原以为父亲会是她最后的依靠。 可今日,当宁王以势相逼时,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的父亲,却选择了沉默。他跪下了,请罪了,默许了这门她宁死不愿的婚事。 人人都说男子薄情寡义,就像这京中的大臣,为了利益,肯把女儿送给宁王。父亲如今也和他们一样无情。 她开始胡思乱想。 父亲一定是看上了一位姑娘。他不要她和她死去的娘亲了。 一定是这样。 父亲才不过四十,堂堂镇北将军,想要续弦再正常不过。许是哪家闺秀不愿做填房,父亲便觉得她这个原配所出的女儿碍眼了? 所以宁王逼婚,他顺水推舟;所以她以死相胁,他无动于衷。若是她死了,或是嫁了,这镇北王府不就腾出地方给新人了么? 想到这里,她哭的更大声,更伤心了。 这时奶娘刚忙完手头的活计,才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推门进去,只见小翠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而蓝婳君正伏在枕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是怎么了?奶娘急忙上前坐在床沿,将蓝婳君连人带被揽进怀里,我的小祖宗,怎么哭成这样? 蓝婳君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抽噎着把心里的猜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奶娘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拍着蓝婳君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傻丫头,奶娘的声音里带着慈爱,你爹要是真想续弦,何苦等到今日?曾经有多少人想攀上这门亲,你爹连见都没见就把人打发走了?若是他想要个儿子,或许早就娶了。”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又继续道:“你爹这辈子,心里就装过你娘一个人。如今再加上你,再装不下别的了。” 看着蓝婳君依旧紧抿着唇,不说话。 “傻孩子,”奶娘帮她擦掉眼角的泪,又补充道:“人心虽然会变,可父母对子女的疼爱是永远不会变的。等你将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这份心情了。” 蓝婳君靠在奶娘肩头,小声嘟囔:“我才不要明白……” 蓝婳君旋即又问:”可是奶娘,既然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有人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宁王呢?” 奶娘答道:“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蓝婳君愣住了:为了活下去? 奶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宁王势大,得罪他的都没好下场。那些送女儿的人家,要么是被人拿住了把柄,要么是家族前程系于一线。在他们眼里,用一个女儿换全族平安,是笔划算的买卖。 可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 正因为是亲生骨肉,才更要送出去。奶娘目光深远,若是不送,可能连命都保不住。送了,至少女儿还能活着,家族也能得些照拂。 “唉!”蓝婳君叹了口气:“过些时日父亲也会把我嫁给宁王。” “宁王……权势滔天。”奶娘斟酌着用词,“这京城里,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 “可我不喜欢他。”蓝婳君抬起头,又红了眼眶“每次他靠近,我都恶心得想吐。” 奶娘闻言心疼地搂住她,心里五味杂陈。 第155章 善举(一) 良久,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世道,女儿家的心事,最是不由人。” 婳君的脸蛋儿很好看,只要男子见了,就会惦记。 宁王也是如此。 但这并不是小姐的福气。 她这句话蓝婳君也听得明白。 这世上,有很多夫妻都不是两厢情愿。 有很女子都无法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也有很多男子没有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都不过家族联姻,草草过完一生罢了。 而父亲已经决定把她嫁给宁王了。她和顾晏秋那段江南烟雨中的情愫,从此以后,便真的只能封存在记忆里了。 往后的日子里,她要在宁王府枯燥的过完一生。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小姐,不要哭了,睡会儿吧。”奶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她扶着蓝婳君在榻上躺下,为她盖好薄被。 屋内变得静悄悄的。 蓝婳君闭着眼,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流。 她想娘了。 很想。 很想。 奶娘握着她的手,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小调。 婳君记得,奶娘还在陈家的时候,夜里经常这样哄她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蓝婳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奶娘的手也松了力道。她睡着了,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奶娘轻轻抽出手,为她掖好被角,又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睡得沉了,才起身离开。 但一回头,就见蓝盛飞走了进来。 奶娘和小翠同时向他行了一礼。 蓝盛飞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走到床榻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目光深沉如海,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就这样静静立了很久,“小翠。”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小翠恭敬道。 “这些年……多谢你,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婳君。”蓝盛飞郑重的说。 小翠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将军,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 蓝盛飞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女儿沉睡的容颜上,继续道:我常年在外征战,对她疏于照料,竟不知她在江南……吃了那么多苦。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痛楚已沉淀为深潭:小翠,这些年辛苦你了。老夫向来赏罚分明,你可有什么心愿?只要在老夫能力之内,必当尽力成全。 小翠慌忙跪地:奴婢不敢!能伺候小姐已是天大的福分…… 起来说话。蓝盛飞正色道:金银田宅,或是为你家人谋个前程,但说无妨。 见小翠仍要推辞,他俯身低声道:就当是让老夫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稍减心中愧疚。 小翠望着将军殷切的目光,终于轻声开口:“奴婢的娘亲身患顽疾,奴婢想要点儿银钱,给娘治病。” 她不敢抬头,生怕看见将军失望的神色。这般直白地索要赏银,实在有失体统。 蓝盛飞闻言,不禁称赞道:“孝心可嘉,老夫就帮你这个忙。” 小翠得知母亲终于有救,欣喜万分,连忙叩首谢恩。 这位老将军和他的女儿一样,知恩图报。 记得那时她刚被买入陈府不久,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分在厨房做些粗活。 她总看见瘦小的婳君,穿着半旧的衫子,被陈家几位小姐明里暗里地排挤,像一株无人留意的小草,常常躲在抄手游廊的角落里,望着天空偷偷掉眼泪。 一次寒冬腊月,陈瑶竟将一桶冷水朝她从头浇下。 这已经不是一个寻常贵女欺负人的戏弄,那简直是要夺人性命! 那桶冰水到底还是让她病倒了。高烧不退,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陈府的长辈们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府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病着。下人们更是势利,见主子们这个态度,又怕被过了病气,一个个躲得远远的。送饭的丫鬟把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走,连多一步都不肯踏进来。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几个丫鬟都说她傻。 “那是个没靠山的,你图什么?” “仔细过了病气给你,到时候可没人管你!” “在厨房虽累些,好歹安稳,去伺候她?怕是连月钱都要被克扣了。” 她心里清楚,她们说的也不全是错的,可她当时就是狠不下心来不管婳君。 可谁也没料到,竟有人暗中换了她的药。 眼见婳君服下第一副药后,病情非但不见起色,反而昏沉得更厉害。 但她没有想到是药出了问题。 她当时见婳君病成那样,怕等到第二日再去抓药会延误病情,眼看天色已晚,药铺就要关门,于是她咬了咬牙,用布帕仔细包起白日里熬过的药渣,揣进怀里,趁着夜色匆匆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赶到药铺时,沈郎中正准备上门板。 还好赶上了。 她将药渣递过去,恳求道:“麻烦您看看,照着这个方子再抓一副。” 但在与沈郎中交谈中,发现这药竟是加重婳君病情的。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陈瑶。 是她暗中换了婳君的药。 她原本以为那桶冰水只是大小姐脾气发作,玩弄过了头。但现在把两件事连起来想,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陈瑶是铁了心想要婳君的命。 那日,她揣着药渣和重新抓的药,是从后院偏门悄悄回来的。 一路上,她几乎是小跑的,生怕被人看见她又去抓了药。 直到回到屋内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好在婳君住的地方足够偏僻,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第156章 善举(二) 沈郎中一共给了她开了六副药,当时她摸了摸口袋,只拿出一点儿碎银子来。 但沈郎中没有收,只摆摆手道:“先回去吧,救人性命要紧。” 她对沈郎中千恩万谢之后,就提着药回来了。 她赶紧生火烧水,给婳君熬了第一副药。 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她犹豫片刻,自己先尝了一小口——微苦,带着药材特有的清香,与之前那服的味道确实不同。 剩下的五副药,她仔细包好,藏在了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里,还用些杂物仔细掩住。 被换了药的事,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告诉婳君。 婳君还太小(其实她也就比婳君大两岁),身子又弱,知道了除了害怕、伤心,又能怎样?这深宅大院里人心叵测,小姐知道了真相,万一在那些欺负她的人面前露出端倪,只怕会招来更狠毒的算计。 果然,第二日一早,陈瑶身边的丫鬟就端着药包来了,脸上堆着假笑:“三小姐惦记表小姐,知道昨日的药也快喝完了,今日一早有抓了新药过来。” 小翠垂下眼,恭顺地接过:“代我们小姐谢过大小姐。” 等那丫鬟一走,她转身就把那药包原样收了起来,半点不动。她依旧取出沈郎中开的药,仔细地熬煮。 当她看着角落里那几包陈瑶送来的药,心里沉甸甸的。 若是这些药若是不熬,哪天被人发现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必定会引起怀疑,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药也熬了。 每天傍晚,待婳君服过沈郎中的药安稳睡下后,她便开始熬煮陈瑶送来的那些药。 直到夜深人静,悄悄走到后院倒掉。 偶尔遇上巡夜的婆子,她便假装是在倒洗药罐的清水,神色自若地打个招呼:“妈妈辛苦了,刚给小姐煎完药。” 这样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但看着婳君的身子一天天好转,小翠觉得一切都值得。只是每次倒掉那些药时,她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寒意——这深宅大院里,竟有人心肠如此狠毒。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话说得再实在不过。 如今,这陈家,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婳君父亲的俸禄供着?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寒。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但有一回,陈瑶突然在傍晚来访,正好撞见她在煎药。 这药味,闻着倒是新鲜。陈瑶的目光在药罐上打了个转。 她闻言,头猛地一紧,背上瞬间冒出冷汗,因为此刻炉子上正熬着沈郎中开的药! 强自镇定,恭敬的说道:回大小姐,许是今日药材新鲜,火候也刚好。 陈瑶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却没再追问,转身袅袅走向内室。 她暗暗松了口气,但手心已经湿透。 只见昏睡中的婳君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与先前病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表妹的气色倒是好多了。陈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伸手轻轻拂过婳君额前的碎发。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以为陈瑶看出了端倪。 但她看见陈瑶的指尖轻轻掠过婳君的发梢,那动作不像是关怀,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心下顿时了然,陈瑶没有发现异常,也根本没有看出锅中的药物有什么异常。她只是纳闷这都过去好些时日了,蓝婳君怎么还没被那“药”拖垮身子,心里不免有些急躁。 于是她刻意说道:都是托您的福。只是......她欲言又止,等陈瑶的目光转过来,才低声续道,白日里看着是好了些,可夜里总咳嗽得厉害,昨儿半夜还咳醒了好几回。 她说着,悄悄观察陈瑶的神色。只见陈瑶眉梢微动,那抹若有似无的疑虑渐渐化开了,转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既是这样,那就好生养着吧。陈瑶收回手,语气轻松了几分。 谢三小姐。小翠恭敬地行礼,直到陈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走到门边,确认人已经走远,这才回到榻前。婳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不安地望着她。 “小翠,她来做什么?”她惊恐的问。 小姐别担心,小翠快步走到榻边,轻声安抚,她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您。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小翠掖被角的手却微微发紧。 看来今后,她还要更加小心才是。 于是从第二日起,她行事愈发谨慎。每日将沈郎中的药仔细熬煮过后,剩下的药渣绝不留在屋内,全都仔细包好,趁夜深人静时,埋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还用土细细掩平。 而对陈瑶送来的那些药,她则换了法子。照样每日熬煮,但熬过的药渣不再丢弃,而是摊在竹筛里,大大方方地晾在院中石阶上,任谁路过都能瞧见。 果然,过了三四日,陈瑶身边的贴身丫鬟又来了。这回不是送药,只说路过讨碗水喝。小翠心知肚明,倒水时特意引她往石阶那边走。 那丫鬟的目光在晾晒的药渣上停留片刻,又往屋里瞥了瞥。只见婳君正靠在窗前绣花,偶尔低低咳嗽两声,脸色仍带着三分病气。 表小姐的身子,看着还是不大爽利啊。丫鬟捧着水碗说道。 可不是么,小翠叹了口气,这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多亏三小姐日日送药来,总算能勉强撑着。 那丫鬟点点头,没再多问,喝完水便回去了。 小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这场戏,总算暂时瞒过去了。 最后,婳君痊愈了。 陈瑶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每日送去的都是加重病情的药,怎么这丫头反倒好起来了? 她疑心过是她小翠在暗中捣鬼,可她没有证据。 那些晾在院里的药渣,她悄悄让懂药的婆子看过,确确实实都是她送去的方子。偏院里也搜不出别的药材,小翠每日进出都有记录,除了厨房领些米粮,再没去过别处。 有一回,陈瑶故意在花园里拦住婳君,假意关切地拉着她的手:“表妹这病好得可真快,不知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婳君怯生生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道:“多谢表姐日日送药来……郎中说了,这病得慢慢调理。” 她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她对换药一事,毫不知情。 她全然不知,她能活下来,全靠小翠这些天的谨慎小心。 这话听得陈瑶心头火起,却发作不得。她盯着随后跟上来的小翠,冷笑道:“你倒是会伺候。” 小翠垂首立在一边,语气恭顺:“都是三小姐的药方好。” 陈瑶向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明明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可偏偏寻不出破绽。这口气堵在心里,让她寝食难安。 但今时今日,陈瑶该为她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第157章 强扭的瓜不甜,可不扭,连瓜都没有 萧御锦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萧御锦想起蓝盛飞今日异常顺从的态度,眉头微蹙。这老狐狸,未免也太巧合了。 “加派人手盯紧将军府。”他冷声吩咐,“特别是二月二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禀报。” 他绝不能让他们成亲之前出任何差错。 暗卫领命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萧御锦坐回案桌前,那双凤眸是化不开的偏执。 顾晏秋……本王真是羡慕你。 婳君竟把整颗心都给了你。任凭本王如何权势滔天,却连她一个回眸都求不得。 本王想过无数次杀了你,然后亲手剖开你的胸膛,看看那颗心究竟有什么不同……凭什么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 可我又怕。怕你一死,她便也心死如灰,随你而去。更怕她从此用尽余生恨我、怨我,连一眼都不再愿看向我。 那样……本王就算得到了她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本王改主意了。我要让你活着,顾晏秋——活得风风光光,却永远得不到最想要的人。 他会让蓝婳君亲眼看着,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是如何与别的女子成亲的。 而如今顾衡的处境微妙。 父皇在位时他是肱骨之臣,如今母后却是这大燕国的九五之尊,许家势力也因她而如日中天,却迟迟未动他这位前朝老臣……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现在顾衡该做的,就是寻个稳固的靠山。而满朝上下,还有谁比本王更合适? 既然要倚仗本王庇护,总该拿出些诚意才是。 最起码,先管好自己的儿子。 忽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父王?”软糯的童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御锦转身,看见女儿萧莹端着个小碟子站在门口。她今年刚满七岁,穿着粉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显然是偷偷从床上溜出来的。 “怎么还没睡?”他收起方才的冷厉,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萧莹踮着脚把碟子放在书案上,里面摆着几块歪歪扭扭的糕点:“嬷嬷说父王晚膳没用多少,这是月儿跟着厨房新学的枣泥糕……” 她悄悄打量父亲的脸色,小声补充:“莹儿尝过了,不甜的。” 萧御锦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微软。 他伸手将女儿抱到膝上,小东西蜷缩在他怀里,总是让他无比心安。 “父王不高兴吗?”萧莹儿仰起脸,小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是不是……因为那个蓝家姐姐?” 萧御锦一怔:“谁跟你说的这些?” “嬷嬷们都在说……”萧莹儿低下头,“说父王要娶新王妃了,蓝家姐姐很美,但是……她不愿意嫁。” 萧莹儿忽然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衣襟里:“父王,莹儿不要新王妃……莹儿只要父王高兴就好。” 萧御锦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低沉:父王想要她,让她做莹儿的新母妃好不好? 莹儿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可是嬷嬷说,强扭的瓜不甜。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像根针,轻轻扎在萧御锦心上。他沉默片刻,才道:若是不扭,连瓜都得不到。 萧莹儿似懂非懂地歪着头:那……蓝家姐姐会像我一样喝苦药吗?” “会。” 那她会陪莹儿放纸鸢吗? “会的。” “莹儿还想要个弟弟,妹妹。” “莹儿想要弟弟妹妹吗?” 萧莹用力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要!莹儿一个人太孤单了。要是蓝家姐姐能给莹儿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莹儿就把最喜欢的布老虎分给他玩!” “莹儿,”他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父王答应你,以后王府里会热闹起来的。” 萧御锦说着,将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了些。那些阴暗的往事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后院里那些明争暗斗,那些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还有那个怀着别人骨肉嫁入王府的女人。 他想起第一个失去的孩子,那是暮雪去世的第二年,一个侍妾怀了他的孩子,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个小生命。可最后只看到一滩刺目的血,和侍妾苍白的脸。 后来他才明白,这王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争宠下毒的手段,防不胜防。 莹儿当初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沉默了一会儿,萧莹又纳闷儿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成了亲才会生小孩呢?蓝姐姐现在就不能给莹儿生个小妹妹吗?” 萧御锦被女儿这天真的问题问得喉头一哽。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道:“莹儿可知,父王书房里那株墨兰?若急着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它便会枯萎。” 萧莹儿着急地拽他衣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要等春雨润透泥土,等根须紧紧抓住大地。”他眼前浮现蓝婳君倔强的眉眼,“等你蓝姐姐……自愿在父王心里扎根。” 第158章 狐媚子三个字,不是夸人的 萧御锦正陷入沉痛的回忆中,这时,女儿又仰起小脸,好奇的问他:为啥只有成亲了才会有小孩儿,为啥父王自己不能生小孩儿呢?” 萧御锦被问的一时语塞,他沉吟了片刻,道:“月儿可知园里的牡丹为何要授粉才能结籽?”他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男子就像风,女子好比花。风能传递花粉,却开不出花来。” “莹儿想要弟弟妹妹的话,”萧御锦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就要帮父王照顾好新母妃。等她愿意在王府扎根,自然就会开枝散叶。” “原来是这样,”莹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还藏着几分懵懂。 萧御锦揉了揉她的发顶,松开了怀中的小团子,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好了,回去睡觉去吧。” 月儿立刻缠上来,小手攥紧他的衣摆,仰头望着他撒娇:“父王,我今天要和你睡。” 萧御锦无奈皱了皱眉:“你都这么大了,该自己睡了。” 莹儿立刻撅起嘴,眼眶说红就红:“上次父王答应陪月儿睡的……都过去好久好久了……” 萧御锦看着女儿委屈的小脸,心便软了。 他弯腰将女儿抱起,小月儿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就今晚。”他无奈地摇头,抱着女儿往寝殿走。 莹儿把脸埋在他肩头,偷偷露出得逞的笑容。当他把女儿放在榻上时,正当他准备解衣带时,女儿忽然又小声问:“是不是两个人睡到一起就会有小孩儿?” 萧御锦仿佛被呛了一下:“谁教你的这些?” 小月儿捂着头小声说:“上次听见嬷嬷说……说后院的姨娘们都想和父王睡……都想要小孩儿。” 烛光摇曳里,萧御锦脸色沉了沉。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必须是两个相爱的人睡在一起。”他斟酌着词句,“还要天地为证,明媒正娶,才会孕育子嗣。” 莹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那父王和蓝姐姐成亲后,莹儿是不是很快就能有小妹妹了?” 这个问题让萧御锦喉头发紧。 他想起蓝婳君那双疏离又含恨的眼眸,最终只是给女儿掖好被角: “睡吧。” 萧莹看到萧御锦的脸又沉了下来,“父王?”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您在想蓝姐姐吗?” 萧御锦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睡吧,明日父王还有要事,不能在熬了。” 萧莹听话的躺了下去,又道:“大家都说蓝姐姐很漂亮,像狐媚子,明日我也想随父王去镇北王府看一看她。”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然阴沉,狐媚子三个字,扎得他心口发疼。 那些女人竟敢把腌臜话传到孩子耳里,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他的心头一紧,并纠正道:“莹儿,狐媚子都是夸人的话。” “莹儿记住,”他正色道,“这世道对女子苛责。你蓝姐姐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只是被他这样的豺狼盯上了。 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 明日该让秦嬷嬷好好整顿后院了,那些碎嘴的,发卖的发卖,杖责的杖责。 接着他又道:“你明日乖乖在府里跟着先生读书,父王办完正事便回来陪你。” 莹儿一听,知道父王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带她去镇北王府见蓝姐姐。 莹儿便开始撒娇:“父王,莹儿就想见见蓝姐姐嘛!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还想亲口问她愿不愿意当莹儿的母妃...” 萧御锦望着女儿纯粹的眼眸,心头泛起细密的疼。蓝婳君心里对他藏着怎样的恨意,他心里十分清楚,别说生儿育女,只怕连见他一面,都觉得厌恶。 他避开女儿灼灼的目光,指尖轻按眉心,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蓝姐姐舟车劳顿,这些日身子正不适。待她将养好些,父王一定带莹儿去见她,可好?” 萧莹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便没有再闹。 萧御锦也以为她是听进去了。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中,萧御锦刚睁开眼,就看见女儿已经醒来,正坐在床边,两只小脚悬空晃悠着。 这不禁让他心头泛起些许诧异。 这小丫头平日总要人三催四请才肯起床,今日竟然起这么早? “月儿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父王。”她见萧御锦终于醒来,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今日什么时候出发去镇北王府?” 这小丫头竟然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昨晚那番口舌算是白费了。 “总得等父王更衣用膳。”萧御锦搪塞了一句。 下人鱼贯而入伺候梳洗,莹儿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追问。 直至早膳摆满桌案,萧莹见父王仍不松口,小嘴一瘪,眼泪说掉就掉:“父王骗人!父王说话不算话!我就要去见蓝姐姐!” 她索性从凳子上滑下来,躺倒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哭声震天:“我要蓝姐姐!我要小妹妹!呜哇——!” 萧御锦看着地上那个耍赖的小人儿,眉头微皱。这丫头,终究是让他惯坏了。如今竟学会用这招来要挟他。 萧莹。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 哭声戛然而止。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见父王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这才慢吞吞爬起来。 “看来是父王平日太纵着你了。”萧御锦严肃道:“你可知道方才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有何分别?” 萧莹垂着小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 他起身走到女儿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身为郡主,当知礼守节。即便心有不满,也该好好说话,岂能如此失态?” 第159章 父王的心事与童言无忌 萧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只听萧御锦又道:“既然你这般不懂规矩,今日便不必出门了。” 萧莹一听,顿时慌了神,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父王......” “秦嬷嬷。”萧御锦不再看她,扬声唤来管事嬷嬷,“带郡主回房,今日好生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秦嬷嬷应声而入,看着小郡主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虽有不忍,却也不敢违逆王爷的意思。 萧莹被秦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眼看就要被带出殿门,她突然挣脱秦嬷嬷的手,扑回萧御锦腿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父王,莹儿知错了......”她仰起小脸,泪珠滚落,“莹儿再也不这样了,您带莹儿去吧,莹儿一定乖乖的......” 萧御锦垂眸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头那点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无奈。取出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语气稍缓:“父王疼你,却不能不教你做人的道理。若今日由着你胡闹,他日你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想要什么,好好说便是。若说得在理,父王自然会应允。这般哭闹,反倒让人看轻了你。” 萧莹抽噎着点头,小声说:“莹儿知错了......” 萧御锦轻轻点头,温声说道:“莹儿,做人要知进退,想要什么尽可直言,但若被拒便该体面放手。这才是让人敬重的品格。” 萧莹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见女儿若有所悟,他语气转柔:“现在告诉父王,为什么非要见蓝姐姐不可?” 萧莹道:“父王,因为大家都说她长得很漂亮,莹儿只是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所以想跟着父王去看一看。” 萧御锦闻言,神色骤然柔和下来。他俯身将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目光与她齐平。 “是啊,”他轻声应着,眼底泛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蓝姐姐...确实很好看。” 他想起在她刚回京后不久,第一次在镇北王府初见她时,那天她穿着一袭白衣,发间只簪一支木簪,却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像画里的仙女?”萧莹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微微一笑,想起书房暗格里那幅偷偷临摹的那副水墨,却不及她真人半分。 “比画里的仙女还要美。”他轻声说,随即正色道,“但莹儿要记住,美貌不过皮相。但你蓝姐姐身上真正难得的,是她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善良。” 萧莹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那父王是不是因为蓝姐姐好看,才总去看她呀?” 萧御锦被女儿这话问得喉头一紧,竟有种被看穿心事的狼狈。 “父王是去探望病人。”萧御锦想了想道:“蓝姐姐将来要当莹儿的母妃,若是病着进了门,怎么陪莹儿放风筝?” “既然只是去探病,那父王脸红什么?”萧莹又问。 萧御锦被女儿这句话问得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果然触到一片不寻常的热意。 “许是……今日天热。”他搪塞道。 “父王分明是心虚。”萧莹小手在他耳畔轻轻扇风,“嬷嬷说,人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脸红呢!” 他被女儿说得耳根愈发滚烫,那些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思,此刻被孩子天真的话语点破,竟让他无所遁形。 “休要胡说。”他板起脸想拿出父亲的威严,可对上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赶快用膳。”他试图转移话题。 小郡主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父王定是偷喝了蓝姐姐的药!” “嬷嬷说过,偷喝苦药的人才会脸红呢!” 萧御锦听着女儿天真的话语,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屈指轻轻弹了下女儿的额头:“小脑袋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若再不乖乖用膳,”他哄道:“待会儿可就不带某人去镇北王府了。” 萧莹一听这话,立刻端端正正坐好,小手捧起碗筷,努力摆出最乖巧的模样。可没吃几口,她又忍不住歪着头问:“父王,那我们给蓝姐姐带什么礼物呀?” 萧御锦夹了块她最爱的桂花糖藕放进碗里,说道:“带些...滋养的药材便好。” 随后萧御锦搁下筷子,觉得耳根那阵热意简直荒谬。 他今年二十有五,在朝堂上历经风雨,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每次想到那个倔强的身影,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父王?萧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又走神了。 接着她又道:“父王,只是给她送些药材吗?” 萧御锦猛地回神,药材...他声音有些发紧,不得不轻咳一声,梁太医说蓝姐姐需要滋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心里清楚——分明是自己不敢送别的。 上次送她那对红玉手镯,她转手就当了。 所以他不敢再随意拿出东西送她。 他怕被再次践踏心意。 只好尽可能的送她当下需要的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第160章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萧莹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略显慌乱的神色。她咬了一口糖藕,甜滋滋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仍不忘追问:“那蓝姐姐喜欢什么呀?莹儿想送她个礼物。” 这话问得萧御锦心头一涩。 喜欢什么? 他答不上来。 相识短短数天,他送过她东西,也明确想要给她宁王妃的尊荣,可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蓝姐姐……”他斟酌着词句,不愿在女儿面前流露太多难堪,“她现在病着,最需要的是静养。” 这避重就轻的回答没能满足小郡主。她放下筷子,小脸凑近父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父王,您是不是不知道蓝姐姐喜欢什么呀?” 被女儿一语道破,萧御锦喉结微动。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一个七岁孩童面前感到如此窘迫。 “父王知道。”他违心道,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萧莹歪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那您说说嘛。” 萧御锦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萧莹想了想又道:“那我送她一个布老虎吧。”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着孩童特有的、认定自己的宝贝便是天下最好的笃定。 她放下筷子,哒哒哒跑回内室,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半旧不新、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老虎回来。 “这是嬷嬷去年给我缝的,”萧莹献宝似的举到萧御锦面前,“我晚上都抱着它睡,可暖和了。送给蓝姐姐,她晚上抱着,就不会觉得冷清了。” 是了,莹儿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自己最珍视的、最能带来温暖和安全感的东西分享出去。没有权衡价值,没有考虑是否“合适”,只有最赤诚的心意。 而他呢? 他送的东西,件件价值不菲,却从未问过,那是不是她夜里会冷清时需要的一个拥抱的替代。 “父王,”萧莹见他只是看着布老虎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的袖子,“这个……是不是太旧了?蓝姐姐会不会嫌弃?” “不会。”萧御锦回过神来,接过那个柔软的布老虎,指尖能感受到布料被反复摩挲后的温润,“蓝姐姐不会嫌弃的。” 他说得很肯定。 因为他见过她头上带着簪子,那支木簪从中间已经断了,却还一直戴着,她连一支断了的木簪子都舍不得丢弃,又怎么会嫌弃一个孩子充满心意的旧玩具? “真的?”萧莹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去送给蓝姐姐!” “先用膳。”萧御锦按住跃跃欲试的女儿。 待萧莹被奶娘牵去更衣,他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去。 后院有人嚼舌,将“狐媚子”三个字传到了孩子耳中。 “秦嬷嬷。”他声音不高,却让这位管事嬷嬷膝头一软。 老嬷嬷跪地时瞥见王爷脸色阴沉——那是他震怒前惯有的征兆。 “今日起,”萧御锦将布老虎轻轻搁在案上,“有谁再言蓝婳君是狐媚东西,杖毙。” 秦嬷嬷闻言立即下跪,额头触地:“奴婢...奴婢不敢。” 她不敢说那些话多半出自有品级的侍妾,更不敢说昨日柳侧妃还在亭子里讽笑,说蓝家小姐“瞧着清高,骨子里最会勾男人”。 萧御锦忽然抬手掀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是不敢,”他俯身盯着吓的面如土色的秦嬷嬷,冷冷道:“还是不能?” “……柳侧妃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夏侧妃的兄长掌着京畿卫戍。”秦嬷嬷以头抢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实在……” 他闻言,走到案前,执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凌厉如刀锋: “狐媚惑主者,当诛。” “妄议主母者,连坐。” 墨迹未干,他亲自将纸笺装进玄铁令牌的暗槽。 “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随后他将令牌递给秦嬷嬷,凤眸眯起,“让她们仔细掂量掂量——” “是家族的兴衰重要,” “还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重要。” 他当然知道她们心里想什么,不过是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盯着宁王妃的位置。 可人算不如天算。 当年太子党羽尽诛,诸王远遁,他萧御锦以庶子之身掌监国之权,风头无两。所有人都押注他会是下一任天子。 柳侧妃的家族为他联络文臣,夏侧妃的兄长替他掌控京畿兵权……她们献上的不仅是美色,更是家族的筹码与投名状。 然而,谁又能料到,最后的赢家,竟是自己的母后,许皇后。 她竟在父皇病重的最后关头,以雷霆手段联合了被父皇打压已久的外戚旧部与部分寒门将领,打着“肃清朝纲,匡扶正统”的旗号,一举废黜了包括他在内所有成年皇子的权柄,自己黄袍加身,成了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那些押错了宝的家族瞬间从云端跌落。 她们争了半生的“后位”,成了镜花水月,反而因曾与他绑得太紧,在新朝初立时战战兢兢,生怕被清算。 如今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却也只能依靠他活着。 如今,她们又将目光投向了蓝婳君。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后位”,或许更多是出于不甘、嫉恨,以及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舒坦”的扭曲心态。毕竟,蓝婳君一旦成为宁王妃,即便没有皇后之尊,在这王府内院,也将是她们必须仰望的主母。 他不自觉的想起,当年父皇驾崩之前,他在父皇病榻前说的话:“儿臣走到今天这一步,不都是父皇逼出来的么。” “您把儿臣当成磨太子的刀,看着儿臣在兄弟们手底下挣扎,说这是历练。” “现在刀磨快了,伤着了手,父皇倒嫌刀太利了。” “那位置,那江山,儿臣从来没想要过。” “儿臣只是……想活命。” —— 昨夜,镇北王府 夜色渐深,蓝婳君坐在镜子前,面色阴郁,碧荷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 “小姐,”云袖低声禀报,然而云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耳根微热:“方才李嬷嬷...来传话,说既然婚期已定,有些事...该教导小姐了。” 蓝婳君攥紧了手指。 她自然明白“有些事”指的是什么。 虽已及笄,但母亲早逝,奶娘对此事在她面前从来闭口不提,她以前只在陈家,在陈家表姐们和丫鬟们的窃窃私语中窥得零星半点。 只要是舅舅们或者表哥们娶妾,她们就总会议论。 她知道成了亲就要同床共枕,知道会有些羞人的接触,但具体要做什么,却始终蒙着一层模糊的纱。 李嬷嬷进来时,捧来的那个小匣子和绘着奇怪图样的册子,让她只看了一眼就羞得别开脸去。 “小姐且细看,”李嬷嬷板着脸,一页页翻着,“这些都是为人妻的本分...你马上就是宁王妃了。” 图画上纠缠的肢体、露骨的姿势,配上嬷嬷直白的讲解,让蓝婳君指尖都掐得发白。 原来所谓的“开枝散叶”,竟是这般... “若是不从...”李嬷嬷看她脸色苍白,又补了一句,“王爷怕是会用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既然躲不过,小姐不如学着如何少吃些苦头。” 这番话像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冷。 让她与萧御锦同床共枕,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碧荷笑着说道:“刚开始难免会抗拒,但无论嫁给谁,都要经历此事。小姐今后习惯就好。” 蓝婳君闻言,猛的转身看向正在为她梳头的碧荷,这是她入京之后,宁王府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名唤碧荷,脸上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艳羡与讨好。 “习惯了……就好?”蓝婳君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冷的像冰。 碧荷继续劝道:“是啊小姐!您想啊,那可是宁王府啊!王爷位高权重,模样又是万里挑一,京城里多少贵女求着盼着能得王爷青眼?您这一嫁过去,就是正经的王妃娘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大的尊荣啊!至于……至于那档子事,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嘛,眼睛一闭,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碧荷姐姐这话说得轻巧!” 只见小翠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将铜盆往地上一放,继续道:“你想嫁,你嫁给宁王去!何必在这里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她直视着碧荷,冷声道:“我们小姐在陈家吃了多少苦,你是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如今好容易回了京城,难道就是为了跳进另一个火坑,去给人家当个闭上眼,忍一忍的王妃?” 碧荷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我、我这也是为小姐着想!宁王是何等人物,这婚事又是圣上亲赐,岂容……” “圣上亲赐就能不顾人心愿了?”小翠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我们家小姐是人,不是件物件!” “小翠!”蓝婳君低声喝止,眼圈却更红了。 小翠咬了咬唇,转身握住蓝婳君冰凉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小姐,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在陈家那些年,您再苦再难,夜里抱着夫人留下的旧衣裳哭,白天也从来没对人低过头。怎么如今回了自己家,反倒要学着‘忍一忍’了?”这话真假参半,故意说给碧荷听的。 她说完,随后转过身,狠狠瞪了碧荷一眼:“有些人自己骨头软,就以为天下人都该跟她一样!我们小姐的尊荣,不是谁施舍来的。” 碧荷道:“真是不识好歹,我苦口婆心,句句是为小姐着想,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向前一步,竟不再掩饰那份来自宁王府的优越感:“小翠姑娘,你护主心切我懂,可也得看清形势。这是圣旨赐婚,宁王府的正妃之位!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福分,到了你们这儿,倒成了委屈?” 她转向蓝婳君,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小姐,您心里有人,觉得委屈,奴婢明白。可这世上的事儿,哪能桩桩件件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您现在拧着,不过是仗着王爷眼下还愿意哄着您、让着您。等真进了王府的门,天长日久,您这点子‘不愿意’,又值当什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字字诛心: “还是说……小姐指望着心里头那位顾公子,能为了您抗旨,能为了您,跟宁王殿下、跟这滔天的权势斗一斗?”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扎进蓝婳君最深的恐惧和痛处。她脸色倏地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碧荷见状,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脸上那点假意的恭敬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奴婢言尽于此。这福分,小姐若是非要往外推,将来……可别后悔今日的‘硬气’。” 小翠闻言,猛地一步上前,几乎要撞到碧荷身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颤: “你放肆!” 她伸手指着门口,指尖都在抖: “滚出去!立刻滚出去!这里轮不到你一个宁王府派来的下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戳小姐的心窝子!” 碧荷被小翠这豁出去的架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恼羞成怒覆盖。 她到底不敢真的与这护主心切到眼红的丫鬟动手,只是狠狠剜了主仆二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奴婢告退。但愿小姐今后不会后悔。” 随后他她转身退了出去,屋内又归于平静。 小翠对着门的方向“呸”了一声,犹自不解气:“什么玩意儿!”随后转身握住蓝婳君的手安慰道:小姐您别气,为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蓝婳君只觉得浑身冰冷。 碧荷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多少女子想要的尊荣”、“眼睛一闭,忍一忍”、“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原来在世人眼中,她蓝婳君的痛苦、挣扎、乃至一生的幸福,都可以用“尊荣”二字来抵消,可以用一句轻飘飘的“习惯”来抹平。 她们不懂。 不懂她为何嫌弃萧御锦,更不懂她无法接受这种被强行安排、毫无尊严的归属。 不懂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份年少时悄然滋生的情愫,虽渺茫,却是她灰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甜。 “尊荣……” 这泼天的富贵,这令人艳羡的王妃之位,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 萧御锦给了她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最终会剥夺她的尊严与顾晏秋的感情。 然后将她困在宁王府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为他生儿育女。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一旁的李嬷嬷见蓝婳君阴沉着脸,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蓝婳君忽然抬眸看向她,她的脸已经红至耳根,声音虽然很轻,语气却斩钉截铁:“李嬷嬷,您不必这般费心,我是不会学的,请您也出去。若是明日萧御锦问起来,我会给他个交代。” 李嬷嬷闻言愣了愣,随后躬身拾起散落的画册,转身告退。 蓝婳君缓缓抚摸着梳妆台的这个精致的木盒子,这里装着的,都是顾晏秋这些年所赠她的东西。每一份都是他对自己的心意。 她可以忍受命运的捉弄,却绝不能亲手玷污这份感情。 她不怕所谓的“苦头”,只怕在那个人身下被迫承欢时,自己会彻底崩溃,连最后一点尊严和对顾晏秋的念想都守不住。 与其那样,她宁可去死。 第161章 蓝婳君,本王喜欢你 可死,固然一了百了,但父亲一定会受牵连,小翠也难逃一死,而更是将顾晏秋推入了无尽的深渊。 可就这么活着,然后嫁给萧御锦,成为宁王府里的一个没有灵魂的摆设,一个生育子嗣的工具,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度过一生。 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 次日,宁王府 正当萧御锦带女儿出发去镇北王府时,突然一个嬷嬷向他禀告了镇北王府昨夜发生的事情。 ——碧荷被赶出房间,而李嬷嬷教导无功而返。 萧御锦闻言:“她怎么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嬷嬷闻言,头垂得更低:“蓝小姐说……不必费心,她不会学。还、还说……若是王爷问起,她会亲自给王爷一个交代。” “好了,本王知道了。”萧御锦淡道,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随后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镇北王府。 萧御锦的心情却大好。 她说不学。 可又说会亲自给他交代。 但没有直接拒绝。 这份含蓄的抵抗,非但没让他恼怒,反倒在心头漾开一丝奇异的涟漪。 就仿佛幼时得到一只极矜贵的雀儿,它不肯轻易啄食你掌心的谷粒,只偏着头,用乌溜溜的眼珠警惕地打量你,那副既想靠近又满是戒备的模样,比那些一逗就扑腾着翅膀谄媚的,不知有趣多少倍。 他很期待,她待会儿要向他交代什么。 萧莹却浑然不觉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的布老虎,小脸上写满期待:“父王,蓝姐姐看到这个会开心吗? “会。”萧御锦简短答道。 管家早候在门外等他到来,见到他来,便立即笑脸相迎。 走到抄手游廊时,他不禁问道:“怎么不见蓝将军?” “上朝还没有回来。”管家回答。 萧御锦也不再说话。 牵着女儿的手默默地跟在管家身侧,穿过寂静的庭院。 踏入她的住处时,一眼便看见了窗边的她。 她侧身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柔柔地笼罩着她。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颈项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专注的模样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她本身就极美,仿佛与这世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萧御锦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萧莹却好奇的问:“父王,这位就是蓝姐姐吗?” 蓝婳君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先是掠过萧御锦,他今日未着朝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那目光…… 蓝婳君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昨日李嬷嬷带来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册与教导,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此刻再面对萧御锦,她竟无法像从前那样,纯粹地将他的注视看作威压或审视。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了更具体、更让她心慌意乱的含义。 她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镇定,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侧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 那小丫头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她,满是好奇。 孩子的存在,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份无形的尴尬与压力。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惯有的疏离:“王爷。”微微一福后,转向萧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小郡主也来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竹篮放在近旁的案几上,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做一次寻常探访。 “气色比昨日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身上,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不禁又勾起一抹浅笑。 她将头微微偏向一侧,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劳王爷挂心,并无大碍。”她声音压的极低,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 “无碍便好。”萧御锦淡淡道,指尖点了点竹篮,“宫里新贡的血燕,最是温补。还有几样药材,已吩咐过府里的医女,每日按方子炖了送来。” 他话说得寻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关怀。却让蓝婳君感到无比窒息。 “谢王爷。”她只能道谢。 说话间,萧御锦已将她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那迅速泛红并蔓延至脖颈的肌肤,那微微颤抖的长睫,那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地面某一处、试图寻找支点的眼眸。 她在害怕。 也在抗拒。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羞愤与无力。 这认知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奇异地满足了他某种深藏的掌控欲。 他要的就是她这般鲜活而痛苦的反应,要她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的目光,以及……他们之间那无法回避的、即将到来的亲密。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让这无声的压迫感持续得更久一些,才缓缓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落在了正小心翼翼偷看他们的萧莹身上。 “莹儿,不是有话要对蓝姐姐说?” 萧莹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连忙从小荷包里掏出那个她念叨了一路的布老虎,双手递到蓝婳君面前:“蓝姐姐,这个送给你!是我最喜欢的布老虎,晚上抱着它睡觉,可暖和了,一点都不冷清!” 蓝婳君看着眼前这个半旧却干净柔软的布老虎,再看看小女孩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头那点因萧御锦而生的冰冷僵滞,被这毫无杂质的善意冲开了一道口子。 “谢谢莹儿。”她接过那只布老虎,轻声说:“我很喜欢。”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些真实的温度。 萧莹开心地笑起来,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父王说,蓝姐姐夜里可能会觉得冷清,有这个陪着,就好了!” 这话让蓝婳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御锦。他连这个……都对女儿说了?还是说,这只是孩子天真的理解? 萧御锦面色如常,只是看着女儿,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蓝婳君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暗示什么吗?还是单纯地,想让女儿来安抚她?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布老虎抱在怀里,对萧莹道:“郡主有心了。” 萧御锦补充道:“孩子的一片心意。” “蓝姐姐喜欢就好!”萧莹完成任务,心满意足,又想起父亲之前的叮嘱,乖巧地对蓝婳君道,“父王说蓝姐姐要静养,莹儿不能待太久。蓝姐姐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好。”蓝婳君点头。 随后萧莹盯着蓝婳君的脸蛋又道:“蓝姐姐你好漂亮,比我父王书房里的画像中的你,漂亮多了。” 萧莹天真无邪的话音刚落,蓝婳君脸上的血色也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懵懂不知事的萧莹,直直钉在萧御锦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燃着冰冷的火焰,是羞愤,是被冒犯的震怒,更是一种被彻底窥破隐私、尊严被践踏的痛楚。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私藏女子画像,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更何况……” 她顿了顿,胸脯微微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更何况,在未得当事人首肯,甚至当事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私自绘像,珍藏于私室。王爷此举,置小女清誉于何地?又将皇室法度、王爷自身的体面,置于何地?” 屋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萧御锦脸上的温润神色,在她开口的瞬间便已消失无踪。 他没有预料到,莹儿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那件他以为藏得隐秘的事,如此直白地捅破在她面前。 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锋利。 不是羞怯的回避,不是恐惧的瑟缩,而是直接、冰冷、且精准无比的质问与控诉。 他看着她此刻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竟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萧莹被这陡然凝滞冰冷的气氛吓住了,她看看脸色苍白的蓝姐姐,又看看面色沉凝的父亲,小嘴一瘪,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不敢哭出声,只是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躲到了父亲腿边,小手紧紧抓住了父亲的袍角。 萧御锦感到女儿的害怕,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面揭穿、且被严厉指责的难堪与……隐隐的怒意。 他敛了神色,凤眸微眯,看向蓝婳君,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惯有的威压:“不过是一幅画而已,何至于此?本王欣赏美的事物,留于笔墨,有何不可?” “欣赏?”蓝婳君几乎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尖锐的嘲讽,“王爷所谓的‘欣赏’,便是将女子私密之态绘于纸上,藏于书房,日夜相对吗?这与市井之中窥人隐私、意存轻薄之徒,有何分别?” “蓝婳君!”萧御锦低喝一声,脸上终于现出怒色。她竟敢将他与市井轻薄之徒相比? “难道不是吗?”蓝婳君豁出去了,连日来的压抑、恐惧、屈辱,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王爷口口声声说予我王妃尊荣,予我庇护,可所作所为,哪一件是真正尊重于我?强逼婚事是为一,以权势胁迫我父亲是为二,如今这私自绘像、窥视私隐,便是第三!在王爷眼中,我蓝婳君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可以任由王爷摆布、满足私欲的物件?”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也泛起了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泻出来。 萧御锦被她这番话钉在原地,胸口起伏,眸色暗沉如夜。 “物件?”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冰冷,“本王若只将你当作物件,何须费这些周折?” “那么王爷现在所做的这一切,把臣女当作物件有何区别?”蓝婳君寸步不让,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倔强的防线,滑落脸颊,她却恍若未觉。 “父王……蓝姐姐……你们别吵了……”萧莹终于被吓哭了,小声啜泣起来,紧紧抱着父亲的腿。 女儿的哭声让萧御锦陡然清醒了些。 萧御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色与冰冷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蓝婳君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复杂。 那里面有被戳破真实想法的难堪,有面对女儿眼泪的无措,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汹涌情感。 良久,他嘴唇轻启,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蓝婳君,本王喜欢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让蓝婳君的哭泣骤然停止。 她猛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喜欢?”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轻颤。 “是。”萧御锦重复,他没有回避,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清晰,“本王喜欢你。” 蓝婳君怔怔地看着他,随后质问道:“王爷的喜欢……就是将我置于圣旨之下,让我背负不贞之名?就是用我父亲的前程、用顾晏秋的安危,来逼我就范?还派人来教导我如何……如何……”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是本王之过。”萧御锦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的眼泪,喉结滚动了一下,“行事只图结果,不顾你的感受,是错。以为给了名分和庇护便是全部,更是错。”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与她拉近距离。 “可这喜欢,不是假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见你难过,本王会心烦。看见你强撑,本王……会心疼。想要你留下,想护着你,想你眼里……也能有本王。这些,都是真的。” 第162章 无法改变的命运 蓝婳君闻言怔住了。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太沉太重,几乎要将她淹没。 同时,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竟然向她认错。 这反而没让她感到一丝慰藉,反而心底更加恐惧。 “喜欢……”她又喃喃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王爷的喜欢,也太沉重,太可怕了。” 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这样才能呼吸。 她顿了顿,又道:“因为王爷的一句喜欢,我便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我原本有我自己的人生,可因为王爷喜欢我,便要不由分说的夺走我的一切。从此以后,我的悲喜不再由心,连我的身体……都将成为必须学习如何取悦王爷的工具。虽然同样,您也能给臣女世间女子求之不得的富贵,可这样的富贵,根本就不是臣女想要的。” 萧御锦神色平淡:“你说本王夺走了你的人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原本的人生,本就如此?” 他向前一步,目光锁住她,正色道: “你天生长了这张脸,又生在镇北王府,从你及笄起,你的婚事、你的人生,就不可能完全由你做主。” “不是你父亲,也会是别的权贵。不是本王,也会是旁人。”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抗拒,继续道:“你父亲当初送你离京,是缓兵之计,更是奢望。而顾晏秋也根本护不住你,他那点家业,在真正的风波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即便没有本王,也会有其他人。区别只在于,谁来‘夺’你,以及‘夺’走你之后,给你什么日子。” 他微微倾身,压迫感无声弥漫:“本王承认手段卑劣,但至少,本王能给你王妃之位,是实实在在的庇护,能让你父亲在朝中少些顾忌。而不是将你置于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危机四伏的境地,去赌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未来。” 他将她的挣扎置于无法抗拒的“命运”框架下,告诉她美貌与家世是“原罪”,他的强取不过是必然命运中相对“优厚”的一种。 “你以为你喜欢顾晏秋,就能和他在一起?”他话锋一转,直刺她最深的软肋,“就算没有本王,你父亲会同意吗?顾家敢娶吗?他那点喜欢,在日后的现实磋磨、前程利害里,能维持多久?你赌上的是一辈子,他未必赌得起,也未必输得起。” 蓝婳君浑身发冷,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音:“所以……父亲是不想让我继续和顾晏秋在一起,才选择答应你的?” 萧御锦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希冀摇摇欲坠的样子,神色未变,顺着她的话,给出了更残忍的确认:“是的。你父亲根本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在他眼里,顾晏秋心性虽不坏,但他前程未卜,绝非良配。担不起镇北王府女婿的责任,更护不住你。” 他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虽然他并不完全确定蓝盛飞内心深处是否这样想,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此刻抓住这个最能打击她、也最能割断她与过去联系的机会。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让她相信,这是真的。 她父亲蓝盛飞就是这样想的。 他微微倾身,继续道:“而你父亲对本王,虽未必全然乐意,但他清楚,将你交给本王,至少能保你此生尊荣无虞。还能让镇北王府多一座稳固的靠山。” “你撒谎!”蓝婳君文章,猛的抬头,斩钉截铁道:“我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 “我父亲是疼我,但他更教我做人要正直,他若真是那般只看重权势利益、不惜拿女儿婚姻做交易的人,当年就不会顶住压力,将我送去江南,只为了让我避开京中这些令人作呕的算计!” 她顿了顿,接着又道:“他或许不看好顾晏秋的前程,或许担心他护不住我。但那是因为他作为一个父亲,担忧女儿的将来!而不是因为他想拿我去换什么‘靠山’!若他真是那样的人,当年送我离京时,大可直接在京城权贵中为我择一门‘稳妥’的亲事,何必多此一举,让我有机会认识顾晏秋,又何必在得知我与顾公子有情后,未曾有过一句明确的反对?!”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中积压的所有信任和认知都倾泻出来:“王爷,你或许擅弄权术,惯以己度人。但请不要用你那套权衡利害的尺子,去丈量我父亲的为人!他不是你!他不会因为所谓的‘现实’和‘稳妥’,就彻底罔顾我的心意,将我当作筹码推出去!他默许这桩婚事……”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执拗地亮着,“或许有无奈,有对您权势的忌惮,有对我处境的忧虑,但绝不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您‘更适合’!更不可能是因为他赞同您这种……这种强取豪夺的方式!” 萧御锦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她的痛苦、绝望、甚至麻木的接受,却没料到她会在“父亲”这个点上,迸发出如此坚定的反抗。 这不在他算计之内。 短暂的错愕后,萧御锦迅速敛去眼底那一丝波动。 他意识到,试图在“她父亲究竟怎么想”这个问题上与她纠缠,这并无益处,反而适得其反。 “或许你说的对。”他不再试图辩驳:“蓝将军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深潭般锁住她: “可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他是出于无奈、忌惮,还是忧虑,无论他内心赞同与否,”萧御锦向前半步,拉近的距离带来无形的压力,“圣旨已下,婚约已定。你,蓝婳君,将来终究是要嫁给本王的。” 他绕开了情感与动机的复杂纠葛,直接指向冰冷的结果。无论过程如何,但结果不会更改。 这才是他真正拥有的、也是她无法抗衡的“现实”。 “你父亲的态度,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的不愿,同样改变不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定律,“区别只在于,你是要带着这份不甘与怨怼踏上花轿,让自己未来的每一天都沉浸在痛苦里;还是……试着看清这已成定局的‘结果’,为自己在那之后的日子,寻一个相对能接受的活法。” 他再次将选择摆在她面前,却不再是关于“嫁或不嫁”,而是关于“如何面对已定的婚姻”。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逼迫,因为结局已定,转而逼迫她调整心态,接受现实。 蓝婳君眼中的光芒,随着他这番话,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关于父亲品性的辩白,在“结果一样”这四个字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是啊,争论父亲怎么想,有什么意义呢?父亲改变不了圣旨,也抗衡不了宁王府的权势。最终,她还是要嫁。 一股更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被彻底逼到角落的绝望,席卷了她。 她维护了父亲的形象,却拯救不了自己的命运。 这认知比单纯的被迫嫁人,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第163章 蓝婳君,你很好! 蓝婳君眼里的光彻底熄了。她站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萧御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她反驳而起的波动,慢慢平复下去。 这丫头,果然聪明。 他心想。不仅聪明,骨头里还有股少见的硬气。寻常女子被逼到这个份上,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早就认命服软。她却能在几乎崩溃的边缘,抓住“父亲品性”这根线,逻辑清晰地驳回来,试图守住心里最后一块干净地方。 这份机智和固执,在他见过的贵女里,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再聪明,再硬气,也拗不过既成的事实。 他本就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让她心甘情愿。 他要的,就是击碎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清清楚楚的认清现实,他的目的,达到了。 接下来。是更漫长的适应,他有的是耐心与手段。 “话已说尽,你好自为之。” 萧御锦不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等她的回应,牵起萧莹的手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略顿,侧过半张脸,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听清: “婳君,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该知道怎么选择。” 说完,他推门而出。 当萧御锦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蓝婳君僵立的身躯忽然动了。不是扑过去,而是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 “王爷!”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御锦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蓝婳君扑到门边,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双刚刚还一片死寂的眼睛,此刻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王爷……”她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求陛下收回成命,放过臣女吧!” 她“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不是礼仪,而是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也浑身一颤,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仰着脸,直直望向萧御锦转过来的、深沉莫测的脸。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识抬举。”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卑微的乞求,“王爷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比我漂亮,比我懂事,比我更懂得如何做一个好王妃的,京城里比比皆是!求您……求您别在我身上费心了!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心里还装着别人,就算进了王府,也只会惹您厌烦,让您蒙羞!” 她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勇气就会流失殆尽。 “我求您……成全我和顾公子吧!”她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渺茫的祈求,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切,“我们不需要荣华富贵,我们可以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最普通的日子!我发誓,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绝不会玷污了宁王府的声名!”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因哭泣和极致的紧张而剧烈颤抖。 “求求您了,王爷……放过我,成全我们吧……这是我一生唯一的祈求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压抑不住的呜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挣扎。抛却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用最卑微的姿态,去乞求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萧御锦静静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脚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 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蓝婳君压抑的哭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平静:““蓝婳君,你起来。” 蓝婳君没有动,只是哭声略微一滞。 “起来。”萧御锦的声音沉了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 蓝婳君身体一僵,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脸上泪痕狼藉,眼中却还残留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死死地望着他。 萧御锦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不见底。他向前走回一步,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微微俯身。 “放过你?成全你们?”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呢?看着你和顾晏秋双宿双飞,去过你那‘普通’的日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蓝婳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看着她眼中那点希冀一点点碎裂,“本王要你,不是因为你是京城里最漂亮、最懂事的女子。恰恰是因为你是你——蓝婳君。” “至于顾晏秋……”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决断,“他护不住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普通日子’。本王不会成全你们。因为那等于看着你去死,死在现实的磋磨、旁人的觊觎以及你们那点不堪一击的感情消耗殆尽后的互相怨怼里。”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 “求饶,没有用。磕头,也没有用。”他转过身,声音清晰地传来,斩断了她所有幻想,“这条路,你走也得走,不走,本王也会让你走上去。” 蓝婳君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脱力,连支撑自己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随即她看了看萧御锦身侧的萧莹,一个念头,伴随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窜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残余的力气,喊道:“郡主!” 这一声让那个小小身影瑟缩了一下。 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萧御锦:“王爷……”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一字一顿道,“您真的……要当着孩子的面……这样逼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屋内炸开。 萧御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凤眸,瞳孔在瞬间紧缩。 而萧莹显然被吓坏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父王……你们不要吵了,莹儿害怕。” 蓝婳君的心像被那哭声狠狠揪了一把,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萧御锦。她在赌,赌这个男人至少还有一丝身为人父的、不愿在孩子面前彻底展露冷酷的顾忌。 萧御锦的目光在她苍白决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向身侧哭得发抖的女儿。他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被公然挑衅的震怒,有对女儿受惊的心疼。 屋内只剩下萧莹惊恐的哭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 片刻之后,萧御锦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骤然收敛,恢复成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先去看女儿,而是对着蓝婳君,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蓝婳君,你很好。”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赞许,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没有回答她“是不是要当着孩子的面逼她”,但这种避而不答的沉默,以及那冰冷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不在乎用什么方式,结果不会变。 他转身,在萧莹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抱进怀里,用掌心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莹儿不哭,父王在这里。”他低声哄着,声音是蓝婳君从未听过的温和,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萧莹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抽噎着。 萧御锦抱着女儿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屋内的蓝婳君一眼,仿佛她已不值得他再投注半分注意力。 他只是对着怀里的女儿,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蓝姐姐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看她。” 说完,他抱着萧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64章 晏秋哥哥,冷 萧御锦抱着萧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蓝婳君依旧瘫软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忽然,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混杂了极致屈辱、无边绝望、以及对自己方才利用孩子那瞬间卑劣感的、复杂而尖锐的自我厌弃。 她怎么能……怎么能对着那么小的孩子,说出那种话? “唔……”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受不了了。 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受不了这无望的挣扎,受不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模样,更受不了心头那阵尖锐的自我谴责。 她想逃。 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她猛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撑地,踉跄着站了起来。膝盖因久跪和冰冷而刺痛发软,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站稳。 然后,提着早已凌乱不堪的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她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向前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绣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宅大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眼泪在奔跑中被风吹散,又不断涌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镇北王府再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天下之大,似乎也没有她能逃往的方向。 她只是无法再停留在原地,无法再面对那片令人绝望的寂静,和那个刚刚发生了一切不堪的房间。 蓝婳君只管埋头跑着,根本看不清前路。 就在一处回廊转角,她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身躯。 “哎哟!”一声低呼,带着熟悉的沉稳。 蓝婳君被撞得向后踉跄,抬头一看,正是刚下朝回来的父亲。 他一身朝服未换,脸上带着公务后的疲惫,此刻却被女儿满脸泪痕、仓皇失措的模样惊得瞬间清醒,眉头紧紧锁起。 “婳儿?”蓝盛飞一把扶住女儿单薄的肩膀,心中猛的一沉,声音又急又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女儿跑来的方向,那里是她的院落。 蓝婳君听到父亲关切的询问,鼻尖一酸,更多的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 可随即,当她想到屋内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依赖,有痛苦,有质问,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与疏离。 然后,她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像受惊的兔子般,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不管不顾地跑去。 “婳儿!!”蓝盛飞又惊又怒,抬腿就要追。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蓝婳君院子的方向快步追了出来,正是萧御锦。 他看到蓝盛飞,他脚步微顿。 蓝盛飞看到萧御锦从女儿院子方向追出,又想起女儿方才的模样,他瞬间明白。 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混合着对女儿的心疼,瞬间冲上头顶。 他顾不上君臣礼仪,猛地转身,拦在萧御锦面前,脸色铁青,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冷: “王爷!”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对婳儿做了什么?!” 廊下的气氛瞬间绷紧,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蓝将军,本王不过是前来探病,令爱……情绪有些激动,跑了出来。本王正要去寻她。”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将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带过。 蓝盛飞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若非受到极大的刺激和逼迫,绝不会如此失态痛哭,甚至见到自己这个父亲都逃避不言。 “探病?”蓝盛飞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王爷所谓的‘探病’,就是把我女儿逼得痛哭流涕、惊慌逃窜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王爷,这里是镇北王府,不是宁王府!婳儿是老臣的女儿,尚未出阁!王爷滞留小女闺阁,已是不妥,王爷今日,必须给老臣一个交代!” 蓝盛飞是真的动了怒。 萧御锦眸色微沉。 他方才见蓝婳君哭的泪流满面,那是她此刻必须要承受的痛苦。但他也知道蓝盛飞快下朝回来了,即便他万般不舍,但也不能在镇北王府多逗留了。就怕蓝盛飞突然回来,为女儿出这口气。可他的脚步还未踏出院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却突然从他身边掠过。 是蓝婳君。 她竟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哭。他心头一紧,迅速安抚住了怀中的女儿,立刻追了上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刚追出不远,就在回廊转角,迎面撞上了一道沉郁如山的身影。 正是刚下朝的蓝盛飞。 他知道,今日若不搪塞过去,是不行了。 想到这里,萧御锦继续道:“蓝将军爱女心切,本王理解。”他声音依旧平稳:“但令爱已是本王未来的王妃,本王过来探病,亦是分内之事。”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 蓝盛飞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蓝盛飞可以认下这门荒唐的亲事,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随意折辱她、逼迫她,让她生不如死……你尽管试试看!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算拼着镇北王府不要,拼着满门获罪,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个父亲被逼到绝境后,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萧御锦的眸色骤然转深,片刻死寂后,萧御锦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将军言重了,本王所求,不过是迎娶令爱为妃,保她一生尊荣,亦保你镇北王府安稳。何来‘折辱’、‘逼迫’?至于令爱情绪……女儿家心思细腻,骤然离家在即,有些彷徨也是常情。蓝将军爱女心切,一时激愤,本王可以理解。”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阴鸷:“蓝将军方才所言,句句涉及皇室威严、诽谤本王清誉,更隐有抗旨不遵、以下犯上之意。若是传了出去,落入有心人耳中,或是让御史台那群言官捕风捉影,蓝将军是明白人,当知人言可畏,到时,纵使陛下念及旧功,怕也难以完全回护,镇北王府上下,又当如何自处?” 蓝盛飞本身的隐患,便是这功高盖主,帝王疑心。 紧接着,他又道:“况且,将军今日如此激愤,不惜以边关二十年相抵,甚至出言顶撞,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令爱么?”他目光扫过蓝婳君消失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将军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可将军想过没有,您越是强硬抗拒,越是表现出不惜一切的姿态,令爱身上的压力……就越大。” 他微微倾身,话语如冰:“陛下赐婚,乃是隆恩。若因将军之故,令这桩婚事横生波澜,甚至酿成朝局动荡、君臣失和……到时,陛下会如何看待令爱?朝野上下又会如何议论她?一个引得父亲与皇室亲王对立、甚至可能动摇边关稳定的‘红颜祸水’之名,将军忍心让她背负吗?” 接着他又道:“本王对令爱,确有真心,将军今日护女之情,本王看在眼里。但如何才是真正对她好,是让她在风口浪尖上被各方目光炙烤、名声受累,还是让她在既定的名分下,得到本王的庇护,安稳度日?将军……还需三思。” 说完这番话,萧御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蓝盛飞。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利弊,摊开在这位爱女至深的将军面前。 他确实不敢,也不能真的将这位手握三十万重兵的北境统帅逼迫到绝境。 但他可以,也必须,用他最在乎的软肋——他女儿蓝婳君的处境、名声乃至可能的未来灾祸——来让他权衡,让他妥协。 蓝盛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怒意未消,却已掺杂了更深的挣扎与无力。 他知道,萧御锦说的,有一部分是冰冷的现实。他可以不顾自身,却不能不考虑女儿可能承受的更大压力与污名。 但为了二月二送女儿离京的那个计划,此刻,他必须忍耐。 看着蓝盛飞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萧御锦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但他也低估了蓝盛飞的爱女之心。 此刻。 蓝婳君已朝着府门跑去。 守门的侍卫认得小姐,见她如此模样冲来,一时惊愕,竟未能及时阻拦。 蓝婳君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冲到了外面。 寒风呼啸着灌入她的口鼻,街道上空无一人,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跑,绣鞋早已跑丢了一只,冰冷的石板路硌得脚心生疼。方才在府中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泄去,加上心力交瘁、体力不支,她脚下一软,被一处不平的石阶狠狠绊倒! “啊!” 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虚脱,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婳君?!” 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蓝婳君浑身一僵,缓缓的抬起头。 顾晏秋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显然是路过此处。 此刻正蹲在她面前,脸上满是震惊,心疼和焦急。 婳君,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个样子?!” 顾晏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衫、红肿的双眼、沾满尘土和血痕的手肘膝盖,心像被狠狠揪住。 蓝婳君看着这张日思夜想、却以为再也无缘得见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汹涌的泪意,模糊了视线。 顾晏秋见状,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 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在他臂弯里不住地发着抖。 “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低声安慰着,用袖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动作无比温柔。 蓝婳君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感受着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顾晏秋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下颌紧绷。他当然知道她为何如此。宁王求旨赐婚,一心想娶婳君为妃,婳君心里喜欢他,不愿嫁给宁王,所以…… 萧御锦为了得到婳君,已经逼他的父亲顾衡,劝他对婳君放手。 他心如刀绞。 镇北王府方向的人声近在咫尺。他此刻怀中抱着心爱之人,无处躲藏,只能硬着头皮,迎着寻来的众人走去。 站在最前面的是急急寻出的蓝盛飞,而萧御锦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与镇北王府的人追了出来,却万万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只见顾晏秋抱着他心心念念、势在必得的女子,从街角走来,蓝婳君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蜷缩在顾晏秋怀里。 而顾晏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萧御锦的瞳孔在瞬间紧缩,一股混杂着暴怒、嫉妒与被挑衅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周身的气压骤降,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发白,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顾晏秋抱着蓝婳君的手臂上。 蓝盛飞也是心头剧震,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被顾晏秋抱回,再瞥见萧御锦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暗道不好。他正要开口呵斥顾晏秋放下女儿,再设法圆场—— 就在这时,被顾晏秋抱在怀里的蓝婳君,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她非但没有因为被众人注视而松开顾晏秋,反而故意地往顾晏秋怀里缩了缩,甚至抬起冰冷的手臂,轻轻环住了顾晏秋的脖颈,将脸埋向他肩头。 然后,用一种依赖又脆弱的语调,轻声说: “晏秋哥哥……冷。” 萧御锦的呼吸猛地一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她竟敢如此挑衅他! 顾晏秋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轻颤和那突如其来的环抱,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心中苦涩更甚,却也别无选择,只能顺着她,也是顺着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保护”姿态,紧了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牢,无视了萧御锦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低声对怀中的蓝婳君,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道: “别怕,我先抱你回屋。” 说着,他抱着蓝婳君,径直朝着府门内走去。 经过萧御锦身边时,他甚至微微侧身,将蓝婳君护在远离萧御锦的一侧。 蓝盛飞看得心惊肉跳,一边是女儿明显故意的挑衅,一边是宁王濒临爆发的怒意。 他急忙上前一步,刻意拦在顾晏秋与萧御锦之间,对着顾晏秋沉声喝道:“顾公子!快将小女放下!成何体统!”这话看似责备顾晏秋,实则是在给萧御锦一个发作前的缓冲,也是在提醒顾晏秋适可而止。 然而,蓝婳君却仿佛没听见父亲的话,依旧紧紧靠在顾晏秋怀里,不为所动。 顾晏秋顺着蓝婳君的意思。没有搭理蓝盛飞,自顾自的抱着蓝婳君踏进府门。 随后一众人全都跟了进来。 萧御锦就站在庭院中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晏秋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但他没停,反而把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了些。 “别怕。” 蓝婳君的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很轻。 “站住。” 忽然,萧御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静了。 顾晏秋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蓝盛飞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王爷息怒。” 萧御锦看都没看蓝盛飞,眼睛盯着顾晏秋的背影,“顾公子,把人放下。” 顾晏秋深吸口气,转过身。 道:“王爷,蓝小姐受了惊,又摔伤了,得先回房安置。” “本王说了,放下。” 空气绷紧了。 蓝婳君这时动了动,从顾晏秋肩头抬起脸。她脸上泪痕干了,有些狼狈,眼睛却清亮得很。她看向萧御锦,慢慢地说:“是我让他抱的。” 萧御锦瞳孔缩了一下。 她又往顾晏秋怀里靠了靠,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我冷。” 此话让萧御锦的脸色更加阴沉。 顾晏秋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冷。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里走 “顾晏秋!”萧御锦的声音陡然拔高。 顾晏秋脚步没停。 “你碰她一下试试。” 顾晏秋停住了,却没回头:“蓝小姐是您的未婚妻不假,但她现在需要的是大夫,不是在这儿吹冷风。”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将蓝婳君抱进她的屋内。 随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正欲起身去唤人取药,手腕却被蓝婳君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 “别走。”她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颤意,眼睛直直看着他,里头是近乎执拗的依赖。 顾晏秋心头一滞,温声道:“我不走,只是去取药箱,你的伤……” “别走。”她重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大了些,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她不管不顾地,用另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脸埋在他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外界冰冷与恐惧的屏障。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杂乱,蓝盛飞带着王管家,家丁,嬷嬷,以及一群听闻动静赶来的丫鬟涌了进来。 屋内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榻边——落在了那个紧紧抱着顾晏秋、姿态亲密无间的蓝婳君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小姐竟然……竟然当众如此紧抱着顾公子? 蓝盛飞脸色煞白,急怒攻心,厉喝一声:“婳儿!放手!成何体统!” 嬷嬷丫鬟们更是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顾晏秋身体僵硬,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探究、甚至是不赞同的目光,更能感受到怀里蓝婳君那细微却剧烈的颤抖。他知道她此刻的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惊世骇俗,会带来多少非议和麻烦。可他也清楚地感受到,她紧抱着他的手臂,那里面除了依赖,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向某种无形压迫的无声抗议。 他想推开她,想低声劝她松手,想维护她最后一点名声……可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感受着她透过衣衫传来的冰冷和恐惧,那些理智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一部分窥探的视线,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尽管这姿态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甚至……火上浇油。 “顾公子!”蓝盛飞见女儿毫无反应,又惊又怒地转向顾晏秋,语气已是严厉的斥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放开她!” 顾晏秋喉结滚动,低声道:“蓝将军,小姐她……受了惊吓。” “受了惊吓就能如此不知分寸吗?!”蓝盛飞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拉蓝婳君,“婳儿!你给我松手!听见没有!” 他的手刚碰到蓝婳君的肩膀,蓝婳君就像受惊般猛地一颤,反而更紧地往顾晏秋怀里缩去,手臂环得更牢,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冷。” 蓝盛飞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灵魂都已飘走,只剩躯壳本能地寻找温暖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无奈,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超出常理的一幕震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萧御锦,那双凤眸中,像结了冰的深潭,静静地看着榻边紧紧相拥的两人。 他的目光在蓝婳君环着顾晏秋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移开,看向了脸色铁青的蓝盛飞。 蓝盛飞读懂了其中之意——这是你的家,你的女儿,你看着办。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蓝婳君依旧紧紧抱着顾晏秋,仿佛那是她对抗这冰冷世界的唯一壁垒,对父亲的怒视和萧御锦的注视恍若未觉。 就在这时,被紧紧抱住的顾晏秋,在极度的窘迫与压力下,深吸了一口气。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地、带着哄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对怀中的蓝婳君说道: “好了……婳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尽力放得轻柔。 “松开吧。” 他轻轻拍了拍她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无奈的催促。 “听话,先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耳语,“……对你不好。” 最后四个字,让蓝婳君心头一痛。 是啊,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抱着他,除了能暂时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除了能刺痛那个逼迫她的男人,还能带来什么?只会让晏秋更难做,只会让自己和父亲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只会……授人以柄。 思及此,她环抱着他的手臂,力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顾晏秋感觉到腰间一松,心中也跟着一空,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他不敢再看她,只是顺势轻轻将她扶着坐稳,然后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转向蓝盛飞,姿态恭敬却难掩僵硬: “蓝将军,小姐她……情绪不稳,晚辈方才……多有冒犯。” 蓝盛飞看着女儿终于松开了手,看着顾晏秋主动退开并告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分,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才对顾晏秋沉声道:“顾公子,今日有劳。你先回去休息吧,小女这里……自有老夫照料。” 顾晏秋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蓝婳君或萧御锦一眼,低头快步向外走去,背影仓促。 屋内,再次只剩下蓝家父女,和那个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宁王。 蓝婳君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方才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空洞。 而萧御锦,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看着蓝婳君松开手,看着顾晏秋匆匆离去,看着蓝盛飞疲惫又严厉地训斥女儿。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需他亲自出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蓝婳君,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房间。 萧御锦走出镇北王府,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侍卫无声地掀起车帘。 他坐进车厢,靠进柔软的锦垫,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第165章 顾晏秋,绝非一般情敌。 萧御锦回到王府,径直进了书房。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前,背对着空旷的房间。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胸膛深处压抑着某种躁动。那是目睹蓝婳君紧拥顾晏秋时便已点燃,却被他强行按捺住的邪火。它在冷静自持的表象下灼烧,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站了许久,然后毫无预兆地,狠狠扫过身旁紫檀木架! 只听哐当一声,名贵的官窑青瓷瓶应声而碎,瓷片四溅,就连木架上那盆精心养护的兰草也翻倒在地,污泥混着碎片,一地狼藉。 随后就连古架上的玉雕,墙角的落地大花瓶,以及书案上的砚台都无一幸免。 一切触手可及、精致易碎的东西,都成了他宣泄的对象。 他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器物接连响起的碎裂声。 狠狠地发泄着。 直到满室狼藉,再无完整之物可毁,他才停手。 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灼烧的戾气,似乎随着这一地碎片,略微散去了些。 他站在废墟中央,额发微乱,呼吸渐平。 良久,他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冷静了下来。 今日蓝婳君的崩溃与反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是有意为之。唯有让她彻底认清反抗徒劳的现实,才能斩断她心中对顾晏秋的念想。 唯有这样,自己才能更进一步的掌控她,拥有她。 至于顾晏秋,他是一个尽快清除的人。 但他还不能直接杀了他,他只能继续给顾衡施压,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 以免他与婳君成亲之前,发生变故。 “顾晏秋。”萧御锦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记得当年他在顾家闹出过不小的动静,拒了一门家中安排的亲事,闹得人尽皆知,让顾家很是难堪了一阵。后来索性离家,自己出门闯荡,从商贾之事做起,竟真让他挣下了一片家业。如今在江南一带,也算得上富甲一方的人物了。 他当年不仅公然对抗家族联姻,甚至还能把当家主母拖下水。 想到这里,萧御锦的眸色骤然转深。 当年顾家那桩嫡母陷害庶子,反被庶子扳倒的大案,萧御锦是知道的。三司的案桌上堆满了证据,直指王氏多年苛待庶子,残害庶子的种种罪行,最后顾衡为了保住相位和家族名声,只能亲自上书,请求赐死发妻。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在嫡母手下隐忍多年,暗中收集证据,最后借着拒婚的事发难,掀起的风浪却直接掀翻了顾家后宅,连朝堂都震动了。他不仅自己成功脱身,还替枉死的兄长报了仇,更让作恶的嫡母偿了命,最后连带着嫡出的子女也大伤元气。 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子能做到这一步,绝不是靠运气。 而是靠的一份常人所不能忍的狠劲。还有对时局人心的精准拿捏,这哪里像个十几岁少年?就算是官场老手,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还能全身而退。 后来他离开顾家,在江南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挣下偌大家业。 并且能在龙蛇混杂的江南闯出名堂,靠的绝不只是“顾相之子”那点虚名,恐怕当年在家族里练出的隐忍和算计,到了商场上,都化成了更锋利的刀刃。 想到这儿,萧御锦心里那点因蓝婳君而起的轻蔑和怒气之外,那丝细微的欣赏,又重了几分。 一个胆识过人又有魄力的少年,又有能力自立一方,还懂得蛰伏和反击,更与蓝婳君有过深刻过往的男人…… 这顾晏秋,他绝不能把他再当做一个普通情敌来看待了。 萧御锦记得那年,他刚从边关回来后不久,就听说了此事,他心里也是暗暗的有些佩服顾晏秋的,毕竟,他是这全京城第一个敢公然反抗家族联姻,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并且,那时候他羽翼正丰,到处搜罗能用的人。 顾晏秋这手翻盘的本事,那份隐忍和狠劲,让他觉得是块可造之材。若能收过来,好好打磨,说不定能成一把趁手的刀。 他甚至还跟顾相顾衡提过一句,话里话外透着那么点意思。 可顾衡那老狐狸,听了只是摇头叹气,一脸苦相:“王爷抬爱了。只是那逆子……自那事后便不知所踪,老臣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去了何处啊。” 话说得滴水不漏,摆明了不想深谈。 萧御锦当时只当是家丑不愿外扬,加上一个庶子,不值得费太大心力去找。后来他也让人稍稍打听过,但线索太少,那顾晏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朝中事情又多,这点“惜才”的心思,慢慢也就淡了。 谁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让他觉得“可惜了”的年轻人,那个昙花一现就消失无踪的顾家庶子,竟然会在几年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撞进他的视线里。 不是作为他可能招揽的部下。 而是作为……他势在必得的女人,心里头最重的那个人。 当他自己也渐渐被蓝婳君所吸引后,他对顾晏秋的感觉,就变得无比复杂。 他对顾晏秋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嫉妒。 每一次想起蓝婳君曾那样依赖他,想起他们之间或许有过他永远无法参与的、干净温暖的三年,那股酸涩尖锐的刺痛就清晰无比。 但,那不只是嫉妒。 还有一种……更原始、更凶猛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草原上,两头雄狮隔着领地遥遥对峙。 一头早已将那水草丰美处圈为自己的禁地。却猛地发现,另一头同样强壮、甚至更狡猾的狮子,不仅早踏足过他的地盘,还在他看中的母狮心里,留下了比他更深的烙印。 这不是简单的情敌这么简单。 这是领地被侵犯,是权威被挑战,是雄性尊严被赤裸裸地冒犯。 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顾晏秋与蓝婳君相处的那三年里,二人几次私下会面中,顾晏秋竟然……从未越雷池半步。 没有逾矩的亲近,没有暧昧的触碰,甚至连一句轻浮的言语都未曾有过。 顾晏秋待她,是发于情、止乎礼的尊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杂着滚油,浇在萧御锦心头那团因占有欲而熊熊燃烧的火焰上。 他竟然没碰过她?! 在萧御锦的认知里,男人对心仪女子的渴望是天性,是征服的象征,是占有最直接的表露。他自己对蓝婳君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欲念便是明证。他甚至无法想象,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面对那样一个鲜活美好的女子,顾晏秋是如何克制住本能的冲动,仅仅保持着一种……干净到近乎“迂腐”的距离? 这份克制,这份尊重,这种将对方视为独立个体而非欲望对象的相处方式…… 让萧御锦在极度不屑的同时,竟然感到了一丝狼狈的……自惭形秽。 是的,自惭形秽。虽然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抓不住,更不愿承认。但它真实存在过。 他用来逼迫蓝婳君就范的,是权势,是圣旨,是家族安危,是赤裸裸的掠夺和不容拒绝的给予。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旦她进了王府,该如何一步步“教导”她适应夫妻之礼,让她从身体到心灵都习惯他的存在和索取。 而顾晏秋,仅仅用陪伴、理解和一种很近乎完美的珍视,就赢得了蓝婳君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今日蓝婳君紧紧抱住顾晏秋时那全然的信赖姿态,那是她用三年时间,一点点确认过的安全与纯粹。 这股认知带来的不是敬佩,而是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的、混合着暴怒与嫉妒的尖锐刺痛! 他萧御锦,坐拥一切,却要用最强硬的手段去抢夺。 顾晏秋,一无所有,却拥有了他此刻最想要的东西——蓝婳君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呵……好一个正人君子!”萧御锦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冰冷讥诮,却掩不住底下翻腾的戾气。 这份“君子之风”,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优点,而是对他掠夺行径最无声也最犀利的嘲讽,是顾晏秋“蛊惑”蓝婳君的又一罪证! 虽然这让萧御锦能够高看他一眼,但这也绝对阻止不了他想从他手里夺走婳君的决心。 毕竟那样好的女子,不常有。 而婳君又是小姑娘情窦初开的年纪,芳心给了他,这事儿就再难回头了。 女子十五六岁,正是心思最干净的时候。只要心里认定了谁,那就是谁。 她的心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偏偏她遇见的是顾晏秋。 不是京城里那些油头粉面、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也不是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是一个从泥里挣出来、身上还带着血性和狠劲,却独独对她展露全部温柔和尊重的男人。 这太要命了。 对蓝婳君这般清冷又孤僻女子而言,顾晏秋那套,太要命了。 顾晏秋不图她家世,不与她急着亲近,就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尊重她。 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不顾一切。那不是不懂事,是在拼命护着心里头那块最干净的地方,谁碰就跟谁急。 他能想象得出,在江南那些日子里,顾晏秋是怎样一点一点,用耐心和分寸,敲开她小心闭合的心防。没有压迫,没有算计,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恰到好处的距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心早就丢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疯。 为了护着心里那点念想,敢公然挑衅他这个亲王,敢不管不顾地扑进顾晏秋怀里,甚至敢当着他和那么多人的面,做出那些“不成体统”的举动。 那不是不懂事,那是护食。 护着心里头那块最干净、最宝贵的地方,不许别人碰,更不许别人抢。 萧御锦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他坐拥一切,权势、财富、地位,唾手可得。可他想娶个姑娘,却得用尽手段,威逼利诱,到头来,她心里最重的那块地方,早就被别人占了,守得严严实实。 顾晏秋甚至什么都没做——至少没做他萧御锦认为男人该做的事。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干干净净地对她好,就赢走了她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这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这证明,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可以轻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东西,在蓝婳君那里,一文不值。她看重的,恰恰是他最不屑、也最给不了的东西。 “好,很好。”萧御锦低笑一声,眼底却结着冰。 芳心暗许 情深根种 是吗 那他就把这颗心挖出来,把这棵根刨出来,看看没了依托,她还怎么活。 顾晏秋必须消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而她心里那块地方,他也会用他的方式,一寸一寸,重新填满。 不管她愿不愿意。 萧御锦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试图将今日种种不快与计划沉入心底。 然而,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感,缓缓浮上心头。 他似乎……遗漏了什么。 画面快速回溯:镇北王府,混乱的院子,哭泣的蓝婳君,匆匆离去的顾晏秋,暴怒又无奈的蓝盛飞,他自己转身离开…… 等等。 他霍然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莹儿。 他的女儿, 萧莹。 还在镇北王府。 当时在蓝婳君的房门口,莹儿被那激烈的场面吓哭,他安抚地抱了她一下,随后……他似乎因为蓝婳君那番利用孩子的质问和之后与顾晏秋的牵扯而动了真怒,心思全在如何处置顾晏秋和压下蓝盛飞的怒气上,竟在离开时,粗心的将女儿落在了镇北王府。 想到这里,萧御锦立即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扬声唤人。 心腹侍卫应声而入,对满室狼藉的书房视若无睹,他早已见怪不怪。 垂首听令。 “郡主还在镇北王府。”萧御锦吩咐道:派一队妥当的人,持本王手令,即刻去将郡主接回。告诉蓝将军,就说郡主年幼,离府久了怕不适应。” “是。”侍卫领命,立即退下。 第166章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要演下去 镇北王府,蓝婳君闺房。 顾晏秋离去后,房内的空气并未轻松多少,反而因为萧御锦最后的沉默离去,而笼罩上一层更深的不安。 蓝盛飞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王管家在门外守着。 他看着坐在榻边,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婳儿……”他走过去,想拍拍女儿的肩,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知道女儿此刻心里苦,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凶险。“你今日……太冲动了。” 蓝婳君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苍白。“爹爹,女儿不悔,与其被他那样逼迫着,行尸走肉般嫁入宁王府,女儿宁愿……宁愿名声尽毁。” “胡说!”蓝盛飞低喝,眼中却是痛色,“名声尽毁?然后呢?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他今日能忍下这口气,绝不是因为他大度!” 蓝婳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讥讽又悲凉的笑容:“他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如今爹爹和他一条心,您说了算。” 蓝盛飞闻言,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掏了一个窟窿。 哑然道:“婳儿,你当真以为爹是贪图他那宁王府的权势,才把你往火坑里推?” 蓝婳君不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布老虎。 蓝盛飞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心如死灰的模样,很想对她说出实情,可他不能。 “是!爹是怕!怕他手里的圣旨,怕他滔天的权势,怕他一怒之下,将蓝家的基业毁于一旦。让跟着爹在边关卖命的将士们没了倚仗!”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却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可爹更怕的,是你!真把他惹疯了,到时候,别说名声,你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他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锁着女儿苍白的脸,郑重的说道: “婳儿,你记着爹的话——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是为了……等风来。 眼下这情形,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你得先活着,好好地活着,才有往后。” 他不敢对女儿透露半分二月二的计划。 那是一场豪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这可能是他与女儿最后相处的日子了,等将她送出京城那日,此生都可能再难相见。 他实在不忍,在这本就不多的日子里,与女儿闹得如同仇人,连句贴心话也说不上。 只能这样隐晦地,近乎哀求地,希望女儿能听懂,能暂且忍耐。 退一步……等风来? 蓝婳君也很聪明,听懂了父亲话中有话。 难道……真的还有转机? 可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灰白,看着他眼中深重的疲惫,她喉咙哽住,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萧御锦今日那番话,说父亲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默许甚至推动这桩婚事,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子,即便父亲这几日像是认命般的要把她嫁给萧御锦,可她当时打心底就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或许,父亲真的有难言之隐。 她缓缓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蓝盛飞知道女儿听进去了一些,心中稍定,但也更添沉重。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他的女儿很聪明,也很懂事,他原以为,女儿这些天会因此事和他闹个不停,会闹到父女离心,但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夜,她就将这件事独自承受了下来。甚至,她还试图理解他这个父亲。 但这也没有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边关的敌寇,不是朝堂的政敌,而是一个看上女儿的疯子。 一个权势滔天,偏执成狂,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种对手,比任何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可怕,因为他并不知道萧御锦的底线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所以,在二月二来临之前,他必须稳住萧御锦的情绪。 不能让他起疑,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动。甚至,要让他尽可能觉得,他与婳儿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变数。 在此之前,他要演的,就是一个在绝对权势面前,终于“认命”和“妥协”的父亲。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麻痹萧御锦,为二月二的行动,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和空间。 只要二月二,能将婳儿平安送出京城…… 蓝盛飞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只要那一天能成功,只要女儿能踏上远离京城的道路,那么,往后的事…… 往后的滔天风浪,往后的请罪追责,往后的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就都由他蓝盛飞,一肩扛下! 即便到时陛下起疑,即便萧御锦震怒之下彻查,怀疑到他头上……他也必须,也只能,继续演下去。 到时候他要演的,是一个痛失爱女之后,几乎崩溃绝望的父亲。 到时候这出戏,将比稳住萧御锦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他要在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下,在帝王的猜忌和宁王的暴怒中,将一个失去至亲的老父亲的绝望与脆弱,演到骨子里,演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凶险。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句话都要在心底反复掂量,每一个眼神、每一缕神色都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哪怕要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要承受宁王府倾尽全力的追查和报复,甚至可能要赔上自己半生戎马换来的功勋、爵位,乃至……这条性命。 他都要将这出戏,演下去。 演得天衣无缝,演得肝肠寸断,演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他蓝盛飞,是一个在权势面前最终低头、却又在女儿“意外”失踪后彻底被击垮的、可怜可悲的父亲。 只要这出戏能成。 只要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这个“悲痛欲绝”的父亲身上, 那么,他的婳儿,便能真正挣脱这沉重的枷锁,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哪怕那代价是—— 从此父女天涯,永难再见。 这对他而言很残酷, 但,他甘愿。 只要她能自由。 只要她能活着,远离京城这座深不见底的漩涡,好好的活着,即便此生再不能听她唤一声“爹爹”,也值了。 第167章 像个幼稚的孩子 门外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柱子旁,是萧莹。她一直躲在这里乖乖等她父王带她回家,可她等了许久,院里的人都走光了,都不见父王来接她。 廊下寒风吹过,冷的她直打哆嗦。 她又冷又饿,心里也越来越委屈。 父王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心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个很高大、脸色很严肃的蓝将军。 他看起来好凶,让她本能的感到害怕。 直到蓝盛飞真的走远,萧莹才敢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真的没人了。 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蓝姐姐还在屋里。 她在外面等了太久,又冷又饿,手脚都冰凉了。她好想进去暖和一下冻僵的小手。 她在门外立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门。 屋里,蓝婳君正坐在榻边,怀中紧紧搂着那只布老虎。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走神,连萧莹走进来,她也没有察觉。 萧莹在门边停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榻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蓝姐姐……我、我能上来暖暖么?身上有些冷。” 蓝婳君闻声转过脸,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是萧莹。她竟没有跟着父王离开。 眼前的小女孩儿微微瑟缩着,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蓝婳君将怀中的布老虎轻轻放下,伸手握住萧莹冰凉的手,温声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父王走时没带你?” 萧莹摇了摇头,没说话。 蓝婳君心里明白了。看来萧御锦走时,是把这孩子落在这儿了。 蓝婳君握着她的手又道:“来,快上来。”说着,她往榻边拽了拽萧莹。 萧莹顺从地被她牵引着,蹬掉脚上的小鞋子,笨拙地爬上宽大的床。 蓝婳君掀开厚厚的锦被一角,萧莹立刻钻了进去,蓝婳君立刻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怎么样?现在感觉暖和点儿没?”蓝婳君轻声问她。 萧莹点了点头,道:“我好多了。” 蓝婳君只是笑了笑。 良久,萧莹又说道:“蓝姐姐,你也进来吧,被子里暖和。” 蓝婳君摇了摇头道:“你躺吧,姐姐不冷。” 随后她愣了一下,旋即又问:“蓝姐姐,我父王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蓝婳君微微一怔,看着萧莹清澈见底、写满担忧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无法对一个孩子说“是”,那只会让她更加困惑和不安;可她也无法违心地说“不是”。 最后,她只模棱两可的回答道:“大人的事,有些复杂。莹儿不用担心。” 萧莹却好像听懂了她的回避,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父王虽然平日里很凶……但他对我很好,他肯定不是故意让蓝姐姐伤心的。” 她用自己有限的认知试图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也想去安抚眼前这个让她感到亲近又难过的蓝姐姐。 蓝婳君听着孩子稚气却真诚的话语,心头涌起了一丝暖意。但对萧御锦的恨意却未解分毫。 “嗯,姐姐知道。”她低声应道,不止是在回应孩子,还是在说服自己暂时放下那些尖锐的情绪。 虽然萧御锦总是欺负她,用权势逼迫她,让她痛苦绝望,甚至可能毁掉她的人生。 但他的女儿是无辜的。 她不会将那些恨迁怒到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澄澈的眼睛里只有依赖和害怕,没有她父亲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和算计。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善良。 萧莹缩在暖和的被窝里,渐渐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蓝婳君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孩子睡熟的脸,直到自己也感到倦意沉沉。 疲惫和心绪起伏让她很快也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将她惊醒。她刚坐起身,门就被轻轻叩响,外面是王府嬷嬷恭敬却带着急迫的声音:“小姐,宁王府来人了,要接小郡主回府。” 来得真快。蓝婳君心头明了,看了一眼身边依旧酣睡的萧莹,没有多言,只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孩子轻轻摇醒。 萧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听到要回王府,小嘴一瘪,满脸不情愿,抱着布老虎不肯撒手。蓝婳君温声哄了几句,才让嬷嬷帮着给她穿好外衣鞋袜。 来接人的是宁王府一位不苟言笑的管事嬷嬷和两名侍卫。 管事嬷嬷从蓝婳君怀里接过还半梦半醒的萧莹,客套而疏离地道了谢,便匆匆带着孩子离去。 蓝婳君站在门口,本以为今日就这样过去了。 随后她又回去睡觉了。 不料,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外竟又传来了动静。夹杂着孩子委屈的哭声和男人低沉不悦的呵斥。 王管家面色古怪地前来禀报:“小姐,宁王……宁王亲自送小郡主过来了,就在院外。” 蓝婳君心中讶然,抱着布老虎起身走到门边。 只见萧御锦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郁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哭得抽抽噎噎、死死搂着他脖子不肯放的萧莹。孩子显然回府后闹腾得厉害,非要再来“蓝姐姐”这里。 萧御锦显然被女儿闹得有些头疼,却又似乎无可奈何。他抬眸,目光与站在门内的蓝婳君对上。那双凤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被麻烦事搅扰后的淡淡烦躁。 他并未走进来,只是站在原地,将怀里还在小声啜泣的萧莹往前送了送,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晰地传到蓝婳君耳中: “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称呼。 仿佛只是在拜托她一件事。 说完,他甚至没等蓝婳君回应,便将萧莹放了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得到允许的萧莹立刻跑向蓝婳君。 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仰起哭花的小脸,满是依赖。 萧御锦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布老虎上。 此刻的她,安静的抱着那只属于孩童的玩偶,像个幼稚的孩子。 第168章 你眼里,本王做什么都是算计? 萧御锦的指尖顿住了。 她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戒备,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此刻蓝婳君愣在了原地。 帮忙……照看孩子? 他就这样,又把女儿送了回来? 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漠然和理所当然的姿态? 蓝婳君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腿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萧莹,只觉得这一切,仿佛一场荒谬的梦。 萧御锦心想,蓝盛飞妻子早逝,为了女儿能远离京城。选择将女儿送去江南岳丈家寄人篱下,过那仰人鼻息的日子。 戒备,疏离。 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性子,而是从小在别人屋檐下,一点点磨出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是一个女孩在无人可靠的年岁里,练就的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她仿佛一只受过伤的小兽,不会再轻易对别人露出柔软的肚皮。 她在陈家,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王爷?”许是他沉默得太久,目光又太过专注,令蓝婳君十分不适。 她始终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正视他投来的目光了。 萧御锦闻言,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步上前来到女儿身边,他俯身,抹去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说道:“有劳。”他直起身,这两个字说得平淡,却比方才那句“帮忙照看”多了几分重量。 他说完,便转身,没有再看蓝婳君。 “王爷,你若想利用孩子接近臣女,那便打错了主意。”蓝婳君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萧御锦闻言眸色一沉。 见萧御锦沉默不言,蓝婳君也更加证实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于是她继续开口道:“郡主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待她。这与王爷无关,更不该成为任何算计的筹码。” 萧御锦缓缓转过身,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唯独那双凤眸,此刻正氤氲着骇人的戾气。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低沉地吐出一句话: “在你眼里,本王做什么都是算计?”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蓝婳君抱着布老虎的手臂紧了紧,直视着他:“王爷的所作所为,让臣女很难不这样想。” 萧御锦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本王若真想算计你,需要用孩子?”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她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只是见了你一面,便吵着要本王带她来见你,本王被吵得头疼,公务都耽搁了。” 这话听来像是解释,却又有些不耐烦。 蓝婳君平静道:“王府之中,自有侧妃、嬷嬷可照料郡主。王爷以此为由,未免牵强。” “蓝婳君,”这次他连名带姓的唤她,字字冰冷,“你以为本王在跟你商量?” 蓝婳君又道:“王爷,臣女并非王府仆役,亦非内眷。照料郡主,于情可帮衬一二,于理却非臣女本分。王爷家事,还请自行妥善处置。” 萧御锦又揉了揉眉心,道:”家里还有一笔银子没算好。”萧御锦似是不耐与她多作解释,转身便走,只丢下最后一句:“她在这儿能安静待着,别来烦本王清账。” 第169章 她的眼神,真的好干净 脚步却自己停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 门还没完全合拢,蓝婳君正侧身蹲着。微微低头,正对着萧莹伸出手。她的手悬在那里,掌心向上,是一个全然敞开的姿态。 方才那层覆在她周身的冷淡与戒备,此刻全然不见了。 “手这样凉,”她的声音透过门缝,模模糊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温水,“来,我们进屋。” 萧莹两小手信任的放了上去,被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是柔软的——从指尖到眼神,从声音到姿态。 这种柔软太陌生了。 不是伪装出来的温顺与示好,更不是对他这个王爷身份不得不做出的姿态。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自然而然的温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就像久冻的冰面下,原来藏着一脉温热的泉水。只是这泉水,从未为他流淌过。 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某种尖锐的东西扎进胸腔,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无措。 他习惯了用权势丈量人心,用利益权衡关系,却在这一刻,被一种最朴素不过的温情,轻而易举地击穿了所有防备。 她可以这样对萧莹。 为什么不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他还从不需要向谁祈求温情。 房门合拢,萧御锦站在原地。 寒风卷过空荡的回廊,吹得他袍角翻动。方才胸口那团被她的话激起的郁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安静。他望着那扇再无动静的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她那个笑,和她牵起萧莹手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地闪。 原来她也是会那样笑的。 原来她不是对谁都筑着那道墙。 蓝婳君并非自幼长在镇北王府。蓝盛飞常年戍边,发妻早逝,为了让女儿远离纷争,蓝盛飞就将女儿送去他的岳丈家寄人篱下,只是他的岳父去的早,岳母也在他妻子死后不久随着去了,那时候的陈家,就由陈家几个儿子当家。 而这几个儿子没几年就把陈家业败光了,若不是蓝盛飞早些年的俸禄养活着这些蛀虫,陈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蓝盛飞倒是打得好算盘。以为将女儿远远送走,便能逃开这京城的漩涡? 真是天真又可笑! 婳君这样好的一个女子,皎皎如明月,合该被妥帖珍藏。而不是被送去江南,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那种仰人鼻息、前程未卜的日子。 虽然蓝盛飞是爱女儿的,但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这里,萧御锦心头的燥意里,竟掺进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不是对蓝盛飞,而是对蓝婳君。 一个已经及笄、到了该谈婚论嫁年纪的大姑娘,却还对一只陈旧褪色的布老虎爱不释手? 这景象,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会觉得孩子气,甚至可笑。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这得是多孤单的过往,才会让一个本该明媚张扬的将门嫡女,在长大成人后,依旧只能从一件孩提时的旧物里寻找慰藉。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江南的陈府,在那段他全然缺席的岁月里,她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记得她五岁那年,小小的她就长成了一个小美人胚子。 记得那天,他在下朝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她和沈誉。 她的衣服上都是尘土,在哭。 而沈誉被一群顽童按在地上群殴。 原因竟然是因为一只瘸了腿的小狗,她想护着这条小狗,沈誉便在她面前逞英雄。 每当他看到她时,心中总会掠过一丝异样的涟漪。那天也不例外。 因为这个小丫头长得太漂亮了。 但也仅此而已。 与男女之情全然无关。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孩子罢了。 对一个孩子产生那种念想,实在不堪。 他只比她年长十岁。可这十年,隔着沙场血火,朝堂倾轧,隔着权力路上累累的尸骨与无尽的算计。当他已在先帝晚年的政潮中挣扎浮沉,手上沾了洗不净的东西时,她大约还在江南的某座深宅里,对着陌生的长辈学习女则女训,或是在无人处,一个人独自发呆。 这些天,夜里偶尔,只是极其偶尔的瞬间,他会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们生在同样的年岁里,会如何?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但若真有如果,事情恐怕会更糟糕。更让他无法忍受。 她若早生几年……以蓝盛飞的地位,以她嫡女的出身,她这般品貌,最有可能的归宿,便是被指婚给当时的太子——萧御霆。 他的皇兄。 那个性情阴鸷多疑、好大喜功,最终又听信郭鸿谗言,刺杀父皇未遂,被打入宗亲大牢。没熬过几天便“病死”的废太子。 思绪走到这里,萧御锦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倒是该“感谢”郭鸿。若非是他撺掇萧御霆行了那等自取灭亡的蠢事,以萧御霆当时对他的忌惮与日益增长的杀心,以及父皇对他的看中,他萧御锦未必能全身而退,或许早已成了东宫权斗下又一缕无声无息的亡魂。 第170章 诗会(一) 当时,他虽然没有供出郭鸿,父皇的心里也明白,只是当时边关不稳,朝局需要平衡,动了郭鸿,便是动了他身后那一系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父皇需要有人顶下这弑君未遂的滔天罪责,需要尽快平息事端,于是,萧御霆一夜之间,便成了弃子。 而他那个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可。 郭鸿及其背后的势力,固然可恨,但时机未到,强行拔除只会引来更剧烈的反噬,不如暂且隐忍,等待更好的机会。 至于萧御霆是罪有应得,在朝局安稳的大局面前,并不重要。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东宫一夜倾覆,看着皇兄从云端跌落泥沼,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这便是权力的游戏,成王败寇,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萧御霆输在心急与狂妄。 而他,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算计与权衡,每一步都走在巩固自身权力、清除潜在威胁的路上。对暮雪之死的痛与悔,被深埋心底,转化为更深的城府与更硬的心肠。他以为,这便是成长,是在这吃人漩涡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 至于当时被蓝盛飞送去江南的蓝婳君,他几乎遗忘,只记得蓝盛飞手握三十万大军。 他不会想到,许多年后,她会如此深刻地撞进他的生命里,让他那些惯用的冷静权衡与铁血手段,都变得棘手起来。 这就是喜欢。 所以他才如此反常。反常到失了惯有的耐心,用上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手段;反常到会对她心里已经有人而嫉妒;反常到在算计蓝盛飞兵权的同时,无法忽略对她本人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 不是因为她有多难对付,而是因为他动了心。 动了心,便有了软肋,有了急切,有了那些超出纯粹利益算计的冲动与偏执。 既然下半辈子认定了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他萧御锦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何况,是这般刻入命里的想要。 兵权他要,蓝婳君,他更要。而且这一次,他要的不仅是她父亲的屈服,更是她心的归顺。那些惯用的铁血手段或许需要调整,但目标绝不会变。 他会让她属于他,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萧御锦站在原地,望着那间屋子呆愣良久,随后旁边的一个嬷嬷提醒,他才转身离开。 —— 时间又过去一个时辰,用过午膳,萧莹说想到院子里玩儿,蓝婳君也由着她。 院子里阳光正好,她便带着萧莹在廊下玩儿翻花绳。 “蓝姐姐好厉害!”她奶声奶气地赞叹,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教我,教我!” 蓝婳君微微一笑,那份面对萧御锦时的冰冷戒备,在孩子面前全然消融。 萧莹学得认真,奈何手指不太听使唤,常常把好不容易成形的花样弄得一团糟。她也不气馁,咯咯笑着,缠着蓝婳君再来一次…… 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了黄昏,天也冷了下来,二人躲进屋里。 屋里,炭火静静燃着,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用过晚膳后,萧莹在蓝婳君怀里睡得很沉,小脸恢复了红润,偶尔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蓝婳君姿势有些僵了,却也没动,只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眼神有些空茫。 小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安神汤。她见萧莹睡着,便压低声音:“小姐,喝点汤吧,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蓝婳君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移到那碗冒着微微热气的汤上,却没什么胃口。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先放着吧,等会儿再喝。” 小翠将汤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和眼底的倦色。“小姐,”她声音压得更低,“您别太耗神了……小郡主睡了,您也歇歇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她何尝不想歇,可心口像压着块巨石,思绪纷乱如麻,哪里歇得下来。父亲的话,萧御锦的逼迫,顾晏秋离去时那双痛苦的眼……还有怀里这孩子全然依赖的姿态,都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小翠,”她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仍落在萧莹脸上,“你说……人是不是拗不过命运?” 小翠心里一酸,忙道:“小姐快别这么说!” “您看,小郡主多喜欢您,这便是有缘。” 说到此处,她说不下去了。宁王的手段,连她都感到害怕。说这些,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蓝婳君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萧莹细软的额发。孩子的世界多简单,冷了便寻温暖,怕了便找依靠。而她呢?她的温暖和依靠在哪里?父亲说要等风来,可这四壁之间,她只感到令人窒息的沉闷。 或许,她真的拗不过。 可心底总还有一丝不甘,她明明有喜欢的人,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夜深了,蓝婳君刚将熟睡中的萧莹安置在榻上,门外便传来了极轻却清晰的叩击声。 三下。不疾不徐。 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门外传来萧御锦低沉平静的声音:“睡了么?本王来接莹儿。” 蓝婳君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她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孩子,又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萧御锦就站在廊下,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唯有那张脸被廊下灯笼映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没有兴趣,参加明日的诗会?”他忽然开口,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醉仙楼,京中不少年轻人都会去,热闹。” 蓝婳君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诗会?他办的? “多谢王爷美意。”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清冷而干脆,“臣女才疏学浅,不通诗词,且近来心绪不宁,实在不宜赴会,恐扰了王爷和各位雅兴。” 直接了当的拒绝。没有借口,没有迂回。 萧御锦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 他没有动怒,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蓝婳君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抵住了门板。 萧御锦却只是停在了门槛外,并未踏入。 只是淡淡的说道:“那本王带莹儿回去了。” 第171章 云纹缎子 蓝婳君一听他要接女儿回去,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下来,她打开房门并侧身让开,低声道:“王爷请进,小郡主睡在榻上。” 萧御锦微微颔首,迈步踏入房内。 屋内烛光暖黄,炭火正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他目光先扫向里屋榻上熟睡的萧莹,确认她睡得安稳。 就在蓝婳君以为他会径直走向床榻时,萧御锦却在她身侧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手,不是向前,而是向后——轻轻一带,将那扇半开的房门,彻底合拢。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蓝婳君身体猛地一僵,愕然抬眼看向他。 萧御锦已经转回了身,正面对着她。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沉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 蓝婳君本能地向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板,再无退路。 “你,你想干什么?”她声音里的惊恐几乎压不住。 萧御锦脚步未停,又往前逼近了半步,拉近了距离。 “你,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蓝婳君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快要哭出来了。 萧御锦闻言,挑了挑眉,“喊人?”他声音低沉,“喊谁?镇北王府的下人,还是……你父亲?”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面庞的距离: “蓝婳君,你心里清楚,在这府里,就算你把喉咙喊破,也没有几个人敢,真正阻止本王想做的事。” “就算真有人闻声而来,看到你我深夜独处一室,房门紧闭……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这话冰冷而现实,轻易戳破了她那点可怜的威胁。 如今她唯一能依靠的父亲,或许也因为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早已默认了这门婚事。 蓝婳君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惊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无助,萧御锦心中那点因她抗拒而起的燥意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暗的掌控感。 “放心,”他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本王今夜来,一来是接本王的女儿回去,二来,是想告诉你,明日醉仙楼的那场诗会,你必须去,本王会派人来接。” “王爷,臣女不喜热闹……”蓝婳君下意识就想拒绝。 “没有商量的余地。”萧御锦打断她,“这不是请求,是本王的要求。也是你作为未来宁王妃,该履行的第一次公开场合的露面。” 他的话也彻底堵死了她所有推脱的借口。 蓝婳君嘴唇动了动,想起父亲隐忍的目光,想起顾晏秋离去的背影,想起他之前那些冰冷的威胁……她心里感到一阵绝望。 所有的话也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萧御锦将她的沉默视为默许,目光稍稍缓和了些许。 “打扮得体些。”他像是随口嘱咐,目光掠过她身上素净的衣裙,“不必过分招摇,但也不能失了王府的体面。” 他在教她规矩,却也将她与过去划清了界限。 蓝婳君闻言,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臣女谢王爷好意。”她先礼节周全地谢过,然后话锋平稳地一转,“但臣女身上这身衣裳,很合身,没什么不妥。” 她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划出了自己的底线。 萧御锦笑道:“你穿什么都好看。”他的话听不出太多赞美的意味,“但这样的料子,不合你如今的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她这身素色衣裙上,从领口到裙摆缓缓扫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不是很满意。 那目光并非挑剔,而是带着上位者的一种审视与考量。 “太素了,也单薄。”他评价道,“春日夜里寒气重,明日赴宴,来往人多,穿这个,既不够庄重,也易着凉。” 蓝婳君闻言,正色道:“臣女……习惯了。这料子虽看着素,穿着却舒服。赴宴而已,并非寒冬腊月,想来也冻不着。” 这话里没什么锋芒,却带着一种不愿轻易被改造的抗拒。 萧御锦听了,并未动怒,只是那双沉静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又固执的孩子。 “习惯可以改。”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是本王的王妃,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若因衣着单薄在席间稍有瑟缩,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不妥。王府的体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衣裳已经让人去准备了,是宫里尚服局按亲王正妃品级新制的春装,料子用的是内造的软烟罗和云锦,不会让你不舒服。”他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明日试试便知。” 蓝婳君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这是要她接受,并谢恩。 她只觉得很累。 她抿了抿唇,忽然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道: “我……我有一身好看的衣服。是云纹绸缎做的,很漂亮。” 蓝婳君说完,似乎觉得不够,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补充道“云纹绸缎,或许比不上内造的软烟罗云锦名贵,但那是臣女自己喜欢的。” “喜欢?”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非嘲讽,也非赞同,“喜欢什么?颜色?花样?还是……穿在身上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否定,而是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这似乎给了蓝婳君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点了点头,道:“都喜欢。银白的云纹呢,走动时像会流动,很灵动。料子也软滑,贴着肌肤很舒服,……”她描述得细致,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雀跃,纯粹对一个美好事物的欣赏。 萧御锦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她此刻的模样,奇异地取悦了他。 “听起来,是比寻常衣料特别些。”他微微颔首,给予了认可。 蓝婳君又道:“况且,臣女现在尚未嫁给王爷,这身衣裳,是臣女作为蓝家女儿的衣物,料子也是极好,并无逾矩不妥之处。” 萧御锦听她说完,凤眸微眯:“不过你说的这云纹缎子,就是上次九弟送你的那匹缎子?还顺便送了你三支千年人参?”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可听在蓝婳君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他知道。他连这件事都如此清楚。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宁王面前,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萧御锦不禁想起那日探子的回报说:当时蓝盛飞并不愿意接受,想要原封不动退回去,但蓝婳君却摸着那料子,喜欢得不得了。蓝盛飞拗不过女儿,才勉强收下。 而萧御湛送礼的缘由……探子也查得明白。 是因为那天,萧御湛带着婳君躲避乌兰珠的追杀途中,混乱中,是蓝婳君舍身将他推入密道,自己则留在外面赴死。 这份救命之恩,九弟自然要重谢。 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别的东西,比如,他喜欢婳君。 第172章 沉甸甸的警告 萧御锦面上并无波澜,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又沉了几分。 他看着她骤然褪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努力维持的平静寸寸碎裂。 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 “原来王爷连这个都知道。”良久,只听她解释道:“九殿下感念救命之恩,赠礼答谢,并无他意。” “本王说了有他意么?”萧御锦反问:“只是提醒你,那料子既是他所赠,便更不合适了。” 见蓝婳君不说话,他旋即又道:“你即将是宁王妃,穿着其他男子所赠的衣料,招摇过市,赴本王为你安排的诗会……婳君,你觉得,合适么?” “我……”蓝婳君语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不能再激怒眼前这个男人。 父亲的前程,蓝府的安宁,甚至……顾晏秋的安危,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见她无言以对,萧御锦适可而止地收敛了迫人的气势。 他转身,走向内室榻边,目光落在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他俯身,极其小心地将萧莹连人带被裹好,抱入怀中。动作熟练而沉稳,与方才那步步紧逼的模样判若两人。 蓝婳君僵立在门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怀抱女儿时那份不经意流露的珍重,心绪复杂难言。 萧御锦抱着女儿走到她身侧,停步。 “明日巳时三刻,马车会准时在府门外等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尚服局备好的衣裳。这是你第一次以宁王妃的身份露面,不必刻意张扬,但须得体持重。分寸,你自己把握。” 说完,他单手稳稳抱着萧莹,另一只手抽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略显窒闷的空气,也吹得蓝婳君微微打了个寒颤。 萧御锦脚步未停,径直踏出房门,融入夜色中。 蓝婳君扶着冰凉的门框,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门槛上。 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寒意透骨。她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她抬起头,像儿时那样,望着天边清冷的月光,静静地落泪。 抗拒是徒劳的。 从父亲默在圣旨面前长久的沉默,从萧御锦可以随意踏入她房门的开始,她就没有退路了。 又或许从她一出生开始,生在镇北王府的那天起,就注定要经历这一切。 “小姐,夜深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婢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蓝婳君没有回应。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棂。夜风更疾,灌入室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她迎着风,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窗外冰冷的、自由的空气。 婢女见状,吓坏了:“把窗关了吧,仔细着凉。”她的声音带着惊慌。 蓝婳君依旧未动。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心中不停的安慰自己,哭有什么用呢? 眼泪换不回母亲,改不了圣旨,撼动不了萧御锦分毫,甚至……可能保护不了她真正在意的人。 萧御锦今日的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最后通牒。他的耐心有限,他的手段……她不敢深想。 “蓝小姐。”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打断了蓝婳君的思绪。 是碧荷。 她知道这个丫鬟,是宁王府派来的人。 “王爷吩咐,春夜寒重,请小姐务必保重玉体,勿要久立风口。另外,”碧荷的声音顿了顿,又道:“王爷让奴婢转告,明日诗会,王府的体面系于姑娘一身。姑娘聪慧,当知何为‘得体’,何为‘持重’。夜深了,小姐早些安歇。” 话音落下,碧荷便从容退下。 这份带着警告的话语令她窒息。 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冰冷刺骨,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地将窗户关上。动作有些僵硬。 室内重新归于一种压抑的平静。 侍女见她关了窗,松了口气,却又更加不安地唤了一声。 “小姐。” 蓝婳君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她的声音很轻。 婢女连忙应声去了。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蓝婳君将自己浸入水中,闭上眼睛。水流包裹着她,却无法洗涤掉心头的沉重。 她心一横,干脆将自己没入水中,她紧闭着眼,任由自己沉在浴桶底部。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窒息感从胸腔蔓延上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 这种窒息感暂时压过了心头那沉甸甸的绝望。 她甚至有一瞬间荒唐地想,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明天,不用面对萧御锦?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强烈的求生本能狠狠击碎。 “哗啦——!” 她猛地从水中探出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水汽和皂荚清香的空气。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和脸颊滚落,混着控制不住的泪水,狼狈不堪。 婢女连忙上前,用柔软干燥的布巾裹住她,仔细擦拭。 随后换上干净的寝衣,长发被仔细擦干,松松挽在脑后。 躺进柔软的被褥时,身体是温暖的,心口那块却依旧像堵着一块冰,发冷。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小姐,您歇下了吗?”是小翠的声音,带着赶路归来的轻微喘息。 “进来。”蓝婳君撑起身,靠坐在床头。 门被轻轻推开,小翠进来后,又迅速将门掩好。 “小姐……”小翠快步走到床边。 “东西都寄出去了?”蓝婳君问道。 “寄出去了。”小翠点点头。 小翠出去洗漱了一番,随后轻车熟路的躺进了被窝里。 她们从小便是如此,同吃同住同睡。 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但小翠依旧不会忘记自己下人的身份。 copyright 2026 第173章 无声的掌控 她侧身朝向蓝婳君,轻声道:“给娘捎了十两银子,还有昨日将军赏的素锦,我求了管针线的赵嬷嬷裁了块帕子边,娘见了定欢喜。” 蓝婳君轻声道:“你家里……你母亲的病,近来如何了?” 小翠闻言,眼眶微红,她强忍着泪意,低声道:“劳小姐挂念。托将军……和小姐的福,小翠今日能有钱给娘治病,也多亏了您和将军的照拂。” “那就好。”她淡淡地说,顿了顿,又轻声道,“我相信,你母亲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随后,灭了烛火。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蓝婳君辗转反侧,良久,蓝婳君忽然又开口道:“小翠。” 小翠几乎是立刻起身:“奴婢在,小姐可是要喝水?” “不是。”蓝婳君的声音依旧平淡,紧接着她又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小翠立即明白婳君是心里憋闷得厉害。 但她等了许久,蓝婳君却迟迟没有开口。 小翠忍不住轻声道:“小姐……您心里若不痛快,就跟奴婢说说吧,别闷在心里……” 蓝婳君依旧沉默。过了许久,久到小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困惑,问道: “小翠,你说……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子,想要嫁给萧御锦?”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将来她就要嫁给这位尊贵的宁王殿下了。 小翠斟酌着词句,小心回道:“小姐……在旁人眼里,王爷他……位极人臣,富贵滔天,容貌气度又是万里挑一。能嫁给这样的男子,自然是……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心疼,“可奴婢知道,小姐您……不一样。” “不一样?”蓝婳君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小翠,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眸深黑如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何不一样?最终,不都进了这宁王府,成了他后院里的一个名字吗?” 小翠被她悲凉的话语刺得心口发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见小翠一言不发,蓝婳君又重新转回头,望着帐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明白,将自己的一生,系于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喜怒无常、身边从不缺女人的男子身上,日夜揣摩他的心意,与其他女子勾心斗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好?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她是在问小翠,更像是在问自己,问这世道,问那无法挣脱的命运。 小翠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握住蓝婳君冰凉的手,想传递一丝微薄的暖意。 帐内,寂静了良久后,小翠才再次斟酌的开口:“奴婢觉得那些女子,或许争的是王爷能给她们的尊荣、富贵,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倚仗,是……是那种被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拥有的虚荣。她们未必……未必真懂得王爷是怎样一个人,也未必在意。” 她想起萧御锦那冰冷迫人的目光和莫测的心思,不由打了个寒噤,“可小姐您……您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这些去的。您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虚浮的东西。并且,您也不喜欢他的人,所以您才会觉得痛苦。” 小翠说中了一点。她不喜欢他。 甚至是恐惧。 是夹杂着恨意的排斥。 她痛苦的根源在于,他的出现,只因他亲王的身份,就凭一道圣旨,就轻而易举的将她和顾晏拆散。 无论她与顾晏秋如何相爱,而这一切,在萧御锦和他的圣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仅仅因为他是宁王,他需要一位符合利益的王妃,而她蓝婳君恰好是镇北王之女,于是,她的人生轨迹便被强行扭转,她珍视的那份情愫便被粗暴地碾碎。 他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她,她所珍视的东西是如何被他的权力轻易剥夺的。 所以,她排斥他。痛恨他。 排斥他那种理所当然将她视为所有物的姿态。 痛恨他即将要拆散她和顾晏秋。 即将踏入一个没有爱的婚姻囚笼里,若没有他的出现,自己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 是萧御锦,仗着自己亲王的身份,亲手扼杀了她的人生。将她推入了这般境地。 这份恨意,它混合着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失去所爱的痛惜,以及对强权暴力的无声控诉。这恨意让她在面对萧御锦时,无法产生丝毫好感与接纳,只有本能的抗拒与冰冷的疏离。 小翠感到婳君的手指微微颤抖,知道是自己方才的话触动了她心底最深的伤口,有些自责。 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更紧的握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良久,蓝婳君才再次开口,“小翠,你说的对。我不喜欢他,甚至……恨他。”她坦然道:“可这份恨意,也改变不了什么。圣旨不会收回,婚约不会解除,我依然要嫁给他,做他的宁王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被钉在华丽画框里的一只蝴蝶。外面的人只看到画框的金边和蝴蝶斑斓的翅膀,觉得这是多么完美的一幅画。可只有蝴蝶自己知道,它是死的,是被钉住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个比喻如此贴切,又如此残忍。小翠听得心头发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可小姐您不是蝴蝶,”小翠哽咽道,“您是人,是有血有肉、会疼会痛的人啊!” “是人又如何?”蓝婳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人的意愿,人的情感,甚至人的命运,都轻如尘埃。父亲不得不沉默,顾公子……也无力抗争。我一个弱女子,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甚至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有,我明日只能穿他送来的衣服。戴他选的首饰。按他的规矩行礼。说他认为得体的话。明日只是一个开始,今后每一天,我都要按照他的意愿而活。小翠,你说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姐,您别这么说……”小翠声音哽咽:“您若死了,您让将军他老人家如何独活?” “况且,在陈府那些年,”蓝婳君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的说道:“我鲜少盛装出席。也十分厌恶舅母为了面子、为了结交权贵而办的那些宴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家不疼我。”她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舅母厌恶我,她认为是因为我的存在,父亲才不愿意娶她那个侄女,她想让自己侄女嫁给父亲,恨不得我死。表姐妹们与我年龄相仿,却因我是外姓明里暗里地排挤我。嘲笑我,笑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至于那些宴席,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听她们讨论诗词歌赋,所以,我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尽量缩在阴影里,盼着宴会早些结束。” “所以。明日那场诗会,让我感到焦虑,” 说到此处,蓝婳君又自嘲得笑了笑:“萧御锦却不问我想不想去,只是他一个决定,我就无法拒绝。他想让我去诗会,我便必须去。我的意愿?我的感受?我的想法?在他眼里,大概轻如草芥,甚至……根本不值一提。” 她要以宁王妃盛装出席,还要面对那么多京中权贵,她就感到恐惧。 小翠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那不仅是对陌生场合的怯场,更是对宁王妃这一身份的本能抗拒。 “小姐,”小翠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可靠,“您别想陈府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如今您是镇北王府堂堂正正的千金,是圣旨赐婚的未来宁王妃,身份尊贵,岂是当年可比?那些规矩礼仪,您早已学得极好,连宫里出来的嬷嬷都夸过您悟性高。明日您只需记住,您代表的是宁王府和镇北王府的体面,不必畏惧任何人。” “谢谢你,小翠。”她轻声道。 接着她又道:“但在陈府里,我虽不受待见,可至少还能躲在自己的小院里,避开自己不喜欢的场合,舅母虽不喜我,却也懒得多费心思管束我,她的宴席,我也能寻借口推脱。只要我不闹出太大的事,她也任由我自生自灭。”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促,仿佛即将说出的对比让她更加难以承受。 “可在这里,在萧御锦面前……”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轻颤:“是无处不在的注视,是密不透风的掌控。他不要我躲,他也不接受借口,他的决定就是命令。只要他说出口,我就得必须接受。” “他不需要大吼大叫,不需要疾言厉色。”蓝婳君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平淡的提点,甚至只是沉默,就足以让我明白,我的‘不情愿’是错误,是危险,是不被允许的。这种无形的压力,比陈府那些明面上的冷待,更让人绝望。” 小翠听得心头发紧,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她也只能像往常一样,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然后极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睡吧,小姐。”她低语,热气拂过蓝婳君的耳畔,“什么都别想了。” copyright 2026 第174章 暗流涌动醉仙楼 数个时辰前。 萧御锦进宫面圣。 永昭帝刚处理完一批奏折,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萧御锦行礼后,开门见山道:“母后,儿臣今日鲁莽,在蓝府门前,与顾晏秋起了冲突。” 永昭帝睁开眼,眸光锐利:“是为了蓝家那丫头?” “是。”萧御锦承认得干脆。 随后将顾晏秋今日的行为定性为对皇室未来亲眷的冒犯。 当然,他刻意隐瞒了今日是蓝婳君主动的事实。 永昭帝听罢,神色未动,只淡淡道:“顾家那小子,倒有几分胆色。” “胆色?”萧御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众目睽睽之下,搂抱未嫁之女,置皇室颜面于何地?置蓝家女儿清誉于何地?” 永昭帝道:“你这话倒说的在理,顾晏秋此举,确实有失分寸,损了蓝家女儿清誉,也拂了皇室颜面。” 目光直视着萧御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是,朕倒想问问你——当初,是谁不顾男女大防,夜半私闯蓝家女儿的闺阁?又是谁,在当街将人家姑娘堵在当铺,举止轻佻?又是谁,被人家父亲堵在家门前,挨了一顿毒打?” 萧御锦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只听永昭帝又道:“那时,你怎么就不想想皇室颜面?不想想蓝家女儿的清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还是说,在你心里,皇室颜面、女子清誉,顾晏秋做了,便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你做了,便是……情难自禁,理所当然?” 萧御锦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迎着永昭帝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那眼底的墨色越发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寒夜。 “母后教训的是。”他低沉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正因儿臣‘不当’在先,才更不容许他人效仿,蓝婳君,是儿臣先认定的人。顾晏秋今日之举,不是简单的失仪,而是对既定事实的挑衅,是对儿臣底线的试探。” 他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儿臣可以容忍自己手段不够光彩,却绝不容忍旁人,在她身上,再添任何不属于儿臣的痕迹,哪怕只是流言蜚语。” 他这番话,近乎强词夺理,却偏偏契合了他内心那股偏执的占有欲。 永昭帝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儿子,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偏偏在蓝婳君这件事上,执念深种,已然到了不顾常理,不论对错的地步。 接着她开口道:“宁王,“你现在告诉朕这些,是要朕提前宣布那道圣旨吗?” “是,也不是。”萧御锦正色道:“流言因顾晏秋而起,也必须因更确凿的事实而止。提前宣布婚约,是最快平息流言的法子。婳君有了名分,那些暗中窥伺,并想借她生事的人,才能彻底断了念想。” 他略一停顿,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几分:“但今日进宫,儿臣另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禀明母后。” 永昭帝挑眉,示意他继续。 萧御锦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帛书,双手奉上。永昭帝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关联,神色渐渐凝重。 “这是儿臣与几位可信之人,暗中查访年余所得,郭相一党的主要脉络,尽在于此。” 萧御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母后,原定二月二宫晏,借蓝盛飞‘假意造反’引出逆党,于宫内‘清君侧’,此计虽妙,但风险过高。” 他指向名单上几个被朱砂重点圈出的名字:“郭相经营日久,其党羽渗透之深,恐超预估。此人掌部分宫禁宿卫,此人与内侍省渊源极深。宫晏当天,人员庞杂,防卫看似周密,实则缝隙暗藏。若他们提前察觉,或铤而走险,在宫内骤然发难,即便最终能将其镇压,也难免惊扰圣驾,伤及母后与陛下安危,更会震动朝野,天下难安。” 永昭帝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名字,眉头紧锁。她深知萧御锦所言非虚,宫内动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你的意思是?”她抬眼,看向萧御锦。 “儿臣以为,与其在宫内被动等待,不如将战场外移,化明为暗。”萧御锦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明日诗会,儿臣会广邀京中名流,郭相及其党羽,大半在列。此乃绝佳之机。” “你想在诗会上动手?”永昭帝声音微沉。 萧御锦否认道:“诗会雅集,岂能动武?”接着他又道:“不过他们见儿臣如此急切地将婳君推到人前,甚至不惜提前办这诗会,会作何想?” 永昭帝目光微凝,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御锦继续道:“婳君以未来宁王妃之身亮相,必成众目焦点。有人会认为,儿臣是被顾晏秋激怒,急于宣告主权,少年意气,不足为虑。有人则会猜测,我是否另有图谋,借女色遮掩。” “这世间凡有大图谋者,往往最忌引人注目。儿臣,偏要将她置于风口浪尖,这不是疏忽,而是请君入瓮。” “郭相一党经营日久,早已学会在暗处织网。平日里他们藏得极深,一举一动都带着朝堂上修炼出来的谨慎。可明日不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蓝婳君身上,当整个京城都在议论宁王被美色所惑,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们站在暗处观察明处,自以为是安全的。” “到时候,他们在明,我们反而成了暗的人。” 永昭帝目光微凝,已完全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这是阳谋。 这是要正大光明的摆出一个足够诱人的靶子,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在自以为安全的阴影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这比在戒备森严的宫里被动等待对方发难,要主动得多,也或许能降低二月二那日的不可控风险。 “你想用蓝家那丫头做饵?”永昭帝语气听不出何意味。 萧御锦眸光微暗,并未否认:“她是饵,亦是儿臣要护住的人。正因她已在漩涡之中,才更需要一个明确且不容侵犯的身份。诗会后,恳请母后允准,将婚约之事提前明确风声。这不仅是安她的心,更是告诉所有人——蓝婳君已是宁王府明媒正娶的主母,试图借她生事的人,便是与宁王府为敌。” 他顿了顿,又道:“唯有如此,到了二月二,我们才能分清主次,精准发力。将主要的风险与纠缠,阻隔在宫墙之外。宫内,只需集中力量,应对可能的核心突袭。” 永昭帝久久凝视着手中的名单,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儿子。他这番话,固然是为二月二的宫变大计增加胜算,减少风险,但其中对蓝婳君那份不容有失的占有与掌控,也同样昭然若揭。 良久,永昭帝终是叹了口气:“你思虑得周全。既如此,便按你说的办。诗会之事,朕会派人暗中留意,配合你观察名单上诸人动向。至于婚约风声……” 她看向萧御锦,目光复杂:“顾晏秋今日闹这一出,提前明确,倒也名正言顺。诗会后,朕会让人将消息放出去。只是,御锦,” 她停顿片刻,语气加重了几分:“那丫头终究是无辜。你既执意将她卷入,便要护她周全。她可是蓝盛飞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孩子。若因此事,将他的女儿折了进去,到时,只怕蓝盛飞先要与你乃至与朕,离心离德,反成祸患。” 她与萧御锦心里都明白,一个失去唯一骨血、又被逼到绝境的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 “母后放心。”他沉声应道,眼神锐利而冷静,“儿臣明白其中利害。蓝婳君的安危,关乎蓝盛飞之心,亦关乎大局成败。儿臣绝不会让她有失。诗会之上,儿臣会安排妥当人手,明里暗里护她周全。任何可能危及她的人或事,儿臣都会提前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蓝盛飞,他虽不情愿将女儿嫁给儿臣,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女儿的性命和前程,如今系于何处。只要婳君安然无恙,且稳稳坐在未来宁王妃的位置上,他便只能按我们的计划走下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心中有数便好。”永昭帝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道,“记住,莫要因私废公,亦莫要……因公而彻底失了人心。蓝家那丫头,你既要了她,便多少给她留些余地。” 萧御锦躬身道:“儿臣谨记。” 走出紫宸殿后,他心底对此泛起了一丝涟漪。 为何……母后总是格外叮嘱他,要护着蓝婳君? 这是对于未来亲王妃例行公事般的关怀,还是出于对二月二大局的考量,提醒他稳住蓝盛飞。 可这话语里,似乎总萦绕着一丝超越政治利益的意味。 是怜悯吗? 身不由己的女子何其多,母后何曾对旁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因为自己? 萧御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因为他对待蓝婳君的方式太过偏执强硬,母后担心他会做出无法挽回之事,伤了那丫头,也伤了他自己,甚至坏了大事,所以一再提醒?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他总觉得,还不够。 难道……母后对蓝婳君,有某种他所不知的私人情感? 也不太可能。 母后仅仅只见过她一面而已。 可究竟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 但明日诗会,将是他精心布局的关键一步。蓝婳君是那戏台上最夺目的主角,也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与诱饵。他要借此窥探暗流,震慑敌手,更要借此,将她未来的每一步,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至于她是否会感到屈辱,绝望,痛苦。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是她将彻底属于他,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她的人生轨迹将与他完全重合,再无分离的可能。 她会抗拒,会难过。 他也不忍,也心痛。 但他更无法忍受她嫁给顾晏秋以及其他男子。 但时间会抚平一切,习惯会改变一切。 等她嫁入宁王府,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日夜相对,耳鬓厮磨……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慢慢适应,慢慢接受,甚至……慢慢对他产生依赖,产生感情。 只要娶了她,还怕她对自己不动心? 萧御锦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笃定。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耐心。 她的抗拒,她的眼泪,她此刻所有的不甘与恐惧,在他看来,都不过是驯服过程中必经的阶段。 至于那颗心……迟早也会是他的。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只余他萧御锦一人。 想到这里,他人已走出宫外。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已是日落西山。 时候不早了,该去镇北王府去接莹儿了。 顺便再与她说说话…… —— 萧御锦离开后,紫宸殿又恢复了平静。 永昭帝倚在软榻上,阖上双眼,不知不觉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她还是许明朝。 宫墙外的世界,比现在自由。 许家嫡女的骄傲,让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直到遇见那个从北境归来的少年。 她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制造偶遇,送亲手做的点心、绣的香囊,甚至学着写那些缠绵的诗句,托人递去。她的喜欢,炽热、坦荡,不顾一切。可他的回应,永远是礼节周全的回避。 她不信。她的容貌才情,家世地位,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凭什么打动不了一个武夫的心? 但他看她的目光,始终是对女子的尊敬与疏离。 没有半分逾矩,更没有她渴望的惊艳或动摇。 于是有了那场最后,也是最不堪的谋划。 她几乎孤注一掷。 在家中设宴那天,她刻意醉酒,想要与蓝盛飞闹出一些绯闻,让他不得不娶自己。 然而,却弄巧成拙。 他却成了那个觊觎许家小姐的登徒子。他被按在长凳上,厚重的板子打得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素色的中衣,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牙关都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松口。 后来还是她解围,这件事最终以一场误会而告终。 后来她才知道,世上真有痴情男儿。 他的心早已被陈婉填满。 已经装不下任何一个女子。 从那天起,她也没有再纠缠他。 再后来,他与陈婉结为夫妻。 她也为了家族利益,选择入宫,做了萧景炎的贵妃娘娘。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权柄在握,江山在怀,年少时那点求而不得的情愫,不过是一缕轻烟,早该散在岁月长风里。可偶尔,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听到北境来的军报,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尖还是会莫名地一刺。看到他为亡妻陈婉终身不续弦,将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时,那根刺就会往深处扎一扎。 而现在,她的儿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逼迫、掠夺他唯一的女儿。 这仿佛是一个轮回。 她如今身为帝王,要权衡天下。 无法对蓝盛飞伸出真正的援手。 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关注,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害了婳君,也害了他。 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帝王权柄和母亲身份允许的范围内,划出一条模糊的底线,反复敲打萧御锦。 去约束他那份已然疯魔的占有欲。 让他对你唯一的骨血下手时,至少还能有些顾虑。 多一份生机。 copyright 2026 第175章 寒夜剖心权作聘 寒风卷过蓝府寂静的庭院,书房窗纸透出的光,映着蓝盛飞僵立如石的身影。 白天那一幕幕依然盘旋在脑海中。 片刻后,王管家惊慌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老爷!宁王殿下……已到前厅!” 蓝盛飞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说来接他的女儿吗? 他又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来到前厅。 只见萧御锦站在厅堂中间,他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语气平淡的开口道:“蓝将军。” 蓝盛飞心头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不知王爷还有何要事?” 萧御锦开门见山道:“蓝将军,本王深夜叨扰,是为两件事。其一,是关于婳君。顾公子今日之举,虽可能出于关切,但众目睽睽,已然损及婳君清誉,亦令皇室颜面蒙尘。”他边说,边缓步走到圈椅旁,将女儿放下,又仔细掖了掖裹着她的披风,确保她不会被惊醒。 那瞬间流露的细致,与他周身冷硬的气质形成诡异对比。 蓝盛飞闻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女疏于管教,累及王爷清誉,是老夫之过。顾公子,老夫自会寻他父亲理论” “理论自然要理论。”萧御锦接过话,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流言已起,非理论可止。将军戍守北境,为国屏藩,劳苦功高。婳君身为将门之女,更不该因小人妄行而蒙受非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蓝盛飞,那目光里有种锐利的坦诚:“因此,本王决意,明日于府中举办诗会,邀京中名流,届时,本王会正式向众人介绍婳君。诗会之后,关于宁王府与贵府联姻之事,宫中亦会放出明确风声。” 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显然,他是准备好了一切,最后才通知蓝盛飞的。 蓝盛飞微微皱眉:“王爷,此事是否过于仓促?” 他明白,此事一旦公开,是将婳君与他,与宁王府乃至皇室的整个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 没有回旋的余地。 萧御锦迎着他的目光,肃然道:“是因为时机不等人。流言如野火,扑灭它最好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让所有人都看到,木已成舟,再无悬念。” 接着他又道:“当然,本王也不会只做这些表面功夫。如今朝堂局势,将军心里也清楚。二月二宫宴,原定引蛇出洞,固然是一步好棋。但宫禁之内,变数太多,难免投鼠忌器。若让他们在宫内骤然发难,即便最终能胜,也必是惨胜,更可能惊扰圣驾,震动国本。” 蓝盛飞闻言,显然是陛下已经告诉了宁王二月二宫宴的计划,当然,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本王想将战场,前移。” “前移?”蓝盛飞眉头锁得更紧。 “不错。”萧御锦正色道:明日诗会,便是前移的第一步。本王要大张旗鼓地宣告对婳君的重视,甚至不惜提前放出婚约风声,营造出一种‘为情所困、意气用事’的假象。郭相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却也好大喜功。他见本王如此‘沉溺私情’,或许会放松警惕,认为本王不足为虑,至少……在二月二之前,或许会轻视本王这边的动作。” 他微微冷笑:“而他党羽中那些不那么沉得住气的,看到本王如此急切地将未来王妃推到台前,必会有所动作。或是试探,或是联络,或是调整他们自己的布置——毕竟,一个‘冲冠一怒’的宁王,和一个可能因此更受皇家重视、更紧密绑定皇权的蓝家,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变数。有变数,他们就必须应对。” “将军,”萧御锦的目光变得锐利:明日诗会,婳君是明面上的主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我们,要看的是那些‘不看’她的人,是那些在她光芒之下,自以为安全地交换眼色、传递消息、调整部署的人。本王已安排好人手,将诗会内外,尤其是郭相核心党羽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布下眼睛。他们的任何异动,都将成为我们调整二月二最终计划的依据。” “我们要借明日之机,摸清他们在宫外的主要联络脉络和应急反应。若能提前剪除部分宫外羽翼,或至少打乱他们的部署,那么到了二月二宫宴当天,他们在宫内的力量便将大打折扣,甚至成为孤军。届时,我们便可集中全力,以雷霆之势,在宫内完成‘清君侧’,而将主要的风险和厮杀,阻隔在宫门之外。如此,方能最大程度确保陛下与母后安危,确保朝局平稳过渡。” 蓝盛飞听得心头震动。 萧御锦这番谋划,已不仅仅是为女儿正名或巩固联姻,而是将计就计,把一场可能危及宫廷的决战,巧妙拆解,并试图将最危险的部分提前化解。 此计在大局方面,确实最为稳妥。可二月二那日,会不会打乱他先前要送女儿离京的计划? “王爷……此计虽妙,但将小女置于如此险地……”蓝盛飞声音艰涩。 “本王知道将军心疼女儿。”萧御锦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本王也心疼她。” 这话很出乎意料。 萧御锦转过身去,继续道:“将军以为,本王愿意让她卷入这些?”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将军,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转身,重新看向蓝盛飞:“她生在蓝家,长在蓝家,她是蓝盛飞的女儿,这就注定了她的人生无法只关乎风花雪月。从本王认定她的那一刻起,她更无法置身事外。”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急促:“本王可以等她,可以不让她卷入这场风波。可是蓝将军,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郭相一党不会等,朝局不会等,那些觊觎北境、想拿捏将军的人更不会等!若等他们先动手,利用婳君生事,或是用更阴毒的方式毁了她,到那时,本王难道就不心疼?将军难道就不后悔?” “如今这般,看似将她推入险境,实则是将她纳入本王羽翼之下,明日随险,但险中藏着最大的安全!本王宁愿她此刻在明处疼,也好过将来在暗处被人戳得千疮百孔,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至少现在,她疼的时候,本王看得见,护得住!至少现在,本王还能用尽手段,确保这疼是暂时的,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服蓝盛飞,不如说是萧御锦在说服自己。 蓝盛飞沉默的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他这番刨心的话,是何意味? 萧御锦迎着他审视而困惑的目光,似乎看懂了他未出口的疑问。 “将军不必费心揣度本王是何用意。你只需知道,无论本王是出于私心、大局,还是别的什么,结果都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将军是聪明人,当知这世上过程千差万别,动机或许晦暗不明,但最终指向的结果,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婳君嫁给本王,就是那个结果。” “至于这结果是因本王一见倾心的痴念促成,还是因北境三十万大军需要一道更牢固的枷锁,亦或是因朝堂倾轧,需要蓝家这面大旗稳稳站在本王身后……这些‘因’,重要吗?” 见蓝盛飞不说话,接着他又道:“对将军而言,或许重要。你会想,若为痴念,他日情淡爱弛,吾女当如何自处?若为兵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吾女与又当如何?若为朝争,成王败寇,万一事败,吾女岂非陪葬? 他每说一句,蓝盛飞的心便沉下一分。 因为这些,正是他不想让女儿嫁入天家的原因。 “可对本王而言,”萧御锦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是本王的宁王妃,只要她一日顶着这个名分,那么,无论是出于哪种原因,本王都会确保她享有与之匹配的尊荣,无人敢轻慢半分。” “同样。”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您一日还是大燕的镇北王,那么,她在本王身边,便可安宁一日。” “况且,您当年为了女儿能躲避这京中的斗争,将她送去江南陈家寄人篱下,不也差点儿要了她的命吗?” “况且,她又顶着那样一张脸,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会记住她,议论她,觊觎她。” 蓝盛飞沉默着,因为萧御锦说的都是实话,他无话反驳。 “将军,婳君的容貌,是上天所赐,无法改变,但这样的容貌,只会给她带来负累,无论她在京城,还是在江南。即便她不说,但本王不信,她在陈家,没有男子对她有过想法。” 蓝盛飞依旧不说话。 他的女儿太懂事了。 无论自己在陈家吃了什么亏,她都不与他这个父亲说。 他以为,陈家只会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她一些。 还是那日早上用膳时,一问女儿,女儿顿时委屈的哭了,他才知道,陈家的男子对她一直动过手脚。 他当初却没想过?女儿日渐长大,若她的容貌不会改变,只会越来越引人注目。 在陈家,女儿寄人篱下,身份特殊又无至亲长辈时时看护,那些看似和善的表哥,就不会对婳儿没有想法吗? 女儿性子倔强,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轻易对人说。 尤其是对他这个父亲。 她每次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安好。 他那时只当她思念自己,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如今更是被萧御锦一语点破,他心中的懊悔便又加深了几分。 萧御锦又道:“她在本王身边则不同。宁王妃这个头衔,本身就是最强力的屏障。它会自动过滤掉那些觊觎与轻浮。旁人看到她,最先想到的不会是蓝家那位美貌的小姐,而是宁王殿下的王妃。这份敬畏,会替她挡去无数不必要的麻烦与危险。但本王知道,将军不愿将女儿嫁给本王,”说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难道将军愿意看到她明珠蒙尘,被人以轻佻的目光打量,以肤浅的言辞谈论,甚至因容貌而遭受更不堪的算计与玷污吗??” 蓝盛飞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又是实话。 萧御锦今日说这么多,是怕蓝盛飞将来发生变故,导致自己与婳君只能错过。 他不想与婳君错过。 但他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蓝盛飞将女儿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可蓝盛飞一直不说话,这让他心里更加着急。 他怕蓝盛飞此刻的沉默,是心中另有所谋。 因为蓝盛飞近日行为古怪。 他怕蓝盛飞为了女儿,会不惜铤而走险,做出他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的举动。 比如撕破脸,或是铁了心的抗旨,甚至以兵权相抗! 时间拖得越久,变故就越多。 尤其是顾晏秋。 萧御锦不能赌。 因为婳君喜欢他。 他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内心深处,也不过是他萧御锦“不想错过”她。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她。 可蓝盛飞一直不说话。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反对更让他心焦。 他向来沉得住气,可此刻,却莫名的急躁。 终于,他再次开口:“将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本王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蓝盛飞闻言,更加沉默,他何尝不知道都是实话。 他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刺他的胸膛。 蓝盛飞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末将,明白了。” “明日诗会,一切但凭王爷安排。” “只是王爷也知,婳君从小生活在江南,对京中这些繁文缛节,世家往来终究生疏。明日诗会,若她一时紧张,有什么失态之处,或是应对有差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御锦,眼神里只剩一个父亲的担忧:“还请王爷,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多担待些。” 萧御锦闻言,沉吟道:“本王明白。明日,她不会受委屈,更不会当众难堪。这一点,将军尽可宽心。” 这算是给出了更明确的承诺。 蓝盛飞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萧御锦最后道:“时辰不早,将军早些歇息。明日,本王在府中恭候。” 说罢,他不再停留,抱着椅子上熟睡的女儿转身离开。 copyright 2026 第176章 忍耐 萧御锦抱着女儿走出镇北王府,夜风扑面,将他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吹散,只余深潭般的沉静。 马车候在门外,车夫垂首肃立。他先将萧莹小心放进车内铺好的软褥上,才转身对暗处道:“告诉秦远,明日起,加派人手盯紧郭相几个关键门生的动向,尤其是兵部和户部的。醉仙楼周围三里,我要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知道来路。” “是。”暗处有人低声应道。 萧御锦登车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蓝盛飞最后的妥协,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位北境战神,绝非轻易认命之人。他今夜看似被说服,实则更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动作争取时间,或者……掩护。 “回府。”他闭目吩咐。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萧御锦脑海里闪过蓝婳君那张苍白却强作平静的脸,想起她提及“云纹绸缎”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以及被他点破萧御湛赠礼时瞬间碎裂的伪装。 他确实派人盯着她,也清楚她与小翠的每一次交谈,甚至知道她暗中往江南寄了东西。这些掌控,起初是为了确保联姻顺利,防止蓝盛飞或有心人利用她生事。可不知从何时起,了解她的喜怒、揣摩她的心思,成了他每日必做的功课。看她因抗拒而紧绷,因恐惧而颤抖,因一点小小的坚持而鼓起勇气……这些细微的反应,竟奇异地牵动着他冷硬的心肠。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超出掌控的、柔软的情绪波动。但他更无法容忍的,是她眼里心里装着别人,无论是顾晏秋,还是那匹该死的云纹绸缎所代表的、来自萧御湛的关切。 “日久天长……”他低声重复着对蓝盛飞说过的词,嘴角却没什么笑意。他有的是耐心织网,让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他的规则,直到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只是,蓝盛飞会甘心吗? 马车驶入宁王府侧门。萧御锦抱着依旧沉睡的萧莹回到主院,交给早已等候的秦嬷嬷。 “王爷,尚服局将明日给蓝小姐准备的衣裳和首饰送来了,您可要过目?”管家低声禀报。 “拿来。” 片刻后,两名侍女捧着托盘进来。一套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宫装,配以羊脂玉头面,清雅不失贵重;另一套是绯红织金云锦大衫,搭配赤金嵌宝首饰,华美夺目。 萧御锦的目光在两套衣裳间巡视片刻,点了点那套雨过天青色的。“明日用这套。首饰减两样,不必太累赘。” 他记得她说不喜招摇,那套绯红虽更符合王妃初次亮相的隆重,但恐怕只会加重她的不适与抗拒。 “是。” “告诉碧荷,明日伺候蓝小姐梳妆时,机灵些,该提点的提点,但不必过分拘着她。只要大体不失礼,些许细微处,无妨。” “奴才明白。” 侍女退下后,萧御锦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 明日诗会,既是他为蓝婳君铺设的第一步,也是他向朝堂各方亮出的明牌。郭相老奸巨猾,未必全信他“冲冠一怒”,但蓝家与宁王府联姻的态势骤然明朗,足以搅动一池暗水。 而水浑了,才好摸鱼。 只是这池水里的鱼,或许也包括那条一心想带着女儿远走高飞的“北境蛟龙”。 蓝盛飞近来的态度,俨然一副要将女儿托付给他的模样。 可真正的猛兽,在发起致命一击前,往往最善于隐藏獠牙。 蓝盛飞越是表现得无可奈何,萧御锦便越确信,他定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最大的可能,便是婉拒与宁王府的这门婚事,然后借着下一次奉旨巡边处理军务的机会。 蓝盛飞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带女儿去北境。 将女儿带在身边。 一旦脱离天子脚下,那北境三十万大军便是他最好的屏障与底气。 然后为婳君选一个忠心部下为婿。 “想带她走?”萧御锦眼底变得森寒:“只怕没那么容易。” 即便他是婳君的父亲,手握着决定她未来的权利,可那又如何? 他岂会让他如愿? 明日一过,她就是他萧御锦名正言顺宁王妃了。 他们也只差一场婚礼而已。 等二月二一过,他会尽快与婳君完婚的。 他不会给他带走婳君的机会。 待大婚之日,蓝婳君凤冠霞帔踏入宁王府的那一刻起,她此生余下的所有未来,便该由他萧御锦来决定了。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危荣辱,她每一天该如何度过,都将由他说了算。 而到那时,蓝盛飞也只是他的岳丈。 —— 待萧御锦离开后,蓝盛飞又让王管家去把女儿叫来书房。 王管家去而复返,低声道:“将军,小姐的院子,熄灯许久了。” “去,”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把她叫醒。避开耳目。” 王管家心头一凛,立刻明白将军这是有极其要紧的话要说。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 王管家将婳君带来了。 她乌发未绾,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淡淡倦意。 “爹爹。”她低声唤道,目光快速扫过书房,确认只有父亲与心腹管家在。 蓝盛飞挥手示意王管家去门外守着,亲自上前将女儿引到内间,那里更隐蔽,谈话不易被窥听。 “婳儿,坐。”蓝盛飞指了指榻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还未等蓝盛飞开口,蓝婳君便道:“爹爹,女儿知道您想说什么。”蓝婳君顿了顿又道:“他是不是刚来过这里?” 蓝盛飞眸光一凝:“你怎么知道?” “他来接郡主的时候,就对我说,要我明日赴宴。”蓝婳君苦笑一声:“果然。他见说服不了我,还要来说服您。”她抬起眼,看向父亲,“那么,爹爹打算如何应对?女儿明日,是非去不可了?” 蓝盛飞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随后将萧御锦的计划全盘托出。 蓝婳君一听,是为了大燕将来安定,她欣然同意了。 蓝盛飞很是欣慰。 但也无比心痛。 他叮嘱道:“婳儿,从明日你踏出府门起,你就是未来的宁王妃。这个身份,你必须担当起来,不过你也别太有负担。不必太过张扬,也无需过分怯懦。若有人挑衅,自有萧御锦在前应对,那是他该做的,你只需端住仪态,言行不失了礼数即可。同时,你的一举一动,明日旁人都会看在眼里,这不仅关乎宁王府的颜面,更系着咱们蓝家的风骨。镇北王府的女儿,无论身处何地,脊梁不能弯,气度不能短。” 蓝婳君认真听着,将父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女儿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女儿定不会丢了蓝家的脸。” 她说完便垂下了头,叹了口气道:“爹爹,女儿并非不识好歹,女儿也知道明日诗会非去不可,只是……”她声音微微发颤,“女儿只要一想到余生都要活在他的掌控之下,一想到要与心中所爱永诀,女儿便觉得,那样的日子,生不如死。” 蓝盛飞听闻此言,心如刀绞。 他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几乎就要将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和盘托出,想告诉她,爹爹早已为你安排好了退路,就在二月二那天。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萧御锦对女儿的关注已经远超他的预料。 谁能保证这书房之内绝对安全?谁能保证女儿身边,明日之后,没有更多双眼睛盯着?万一走漏一丝风声,便是灭顶之灾。 他不能让女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日夜担惊受怕,更怕她年少,在萧御锦的高压与各种试探下,无意中露出破绽。 有些担子,就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来扛。有些路,就该由他来铺好,到了那一天,再亲手将女儿送上。 于是,蓝盛飞压下汹涌的心潮,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与力量。 “婳儿,”他声音沉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你只需记住,爹爹永远不会逼你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你信爹爹吗?” 蓝婳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的点了点头:“女儿自然信爹爹。” “好。”蓝盛飞收回手,目光变得格外郑重,“那你就信爹爹,眼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经历什么,都暂且忍耐。其他的,不要多想,更不要贸然行动。一切,自有爹爹安排。” 蓝婳君怔了怔。父亲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父亲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暗示过她了。 可父亲没有明说,她便不敢问,也不能问。 蓝盛飞看着女儿瞬间明悟却又强自压抑的眼神,知道她或许已猜到几分,心下稍安,却又更添酸楚。他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养好精神。” “女儿告退。”蓝婳君起身,退出了书房。 门扉轻轻合拢,将父女二人暂时隔开。 蓝婳君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越来越清晰。 爹爹……是不是在为她筹划着什么? 这个猜测让她既激动又恐惧,浑身微微颤抖。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父亲有何计划,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像父亲叮嘱的那样,忍耐,做好眼前该做的事。 她抬头望向夜空,那里依旧无星,一片浓黑。 但她的眼底,却悄然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着的星火。 或许,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宁王府的马车已悄然驶至镇北王府侧门。 碧荷领着两名捧着锦盒的侍女,踏入婳君的院落。 小翠早已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到来人,便道:“王爷的人来的真早。” 碧荷只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小翠姑娘,王爷吩咐的事,自然耽搁不得。蓝小姐可起身了?时辰不等人。” 小翠侧身让开,淡道:“小姐向来醒的早,不劳惦记。只是我们小姐性子静,不喜人多吵嚷。” 碧荷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径直往里走:“伺候主子梳妆,人多人少,得看主子的身份和场合。小翠姑娘在江南待久了,怕是还没习惯京里的规矩,无妨,日后慢慢学。” 小翠气得攥紧了拳头,却见碧荷已带着人进了屋,只得咬牙跟上。 屋内,蓝婳君早已起身,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中衣坐在镜前,乌发未绾,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清减。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目光掠过碧荷和她身后侍女捧着的华丽锦盒,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又垂下。 “蓝小姐安好。”碧荷规矩行礼,“奴婢奉王爷之命,伺候小姐梳洗更衣,赴今日诗会。” 锦盒被一一打开。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宫装光华流转,羊脂玉头面温润生辉,配饰齐全,熏香淡淡。无一彰显着宁王府的精细与萧御锦的掌控。 碧荷拿起那件华服,道:“王爷体贴,知小姐偏好清雅,特意选了这颜色。请小姐更衣。” 蓝婳君看着那件刺眼的华服,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昨日那点关于“云纹绸缎”的微弱挣扎,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碧荷。 碧荷面色不变,依旧举着衣裳,又重复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拖延的意味:“小姐,请更衣。王爷的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空气凝滞了片刻。 蓝婳君极轻地吸了口气,终于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哑:“放下吧。我自己来。” 碧荷这才将衣裳放下,却并未退开,示意身后侍女上前:“奴婢伺候小姐。” “不必。”蓝婳君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让小翠伺候即可。你们,外面候着。” 碧荷抬眼,对上蓝婳君平静却幽深的眸子。顿了顿,终究没再坚持,行了一礼:“是。奴婢就在门外,小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带着侍女退了出去,却并未走远,当真守在了门边。 小翠立刻上前,飞快地关上门,转身握住蓝婳君冰凉的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蓝婳君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目光落在那套华丽却陌生的衣饰上,闭了闭眼。 “更衣吧。”她声音低不可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小翠红着眼,动作麻利的替蓝婳君换上。 这身服装料子极好,剪裁合度,穿上身的确衬得人身姿如柳,气质出尘。 可也无不提醒着她,这身行头来自何处,代表着谁的想法。 碧荷再次进来时,蓝婳君已穿戴整齐。她目光审视地掠过,见无不妥,便上前为蓝婳君梳头绾发。动作熟练,力道适中,很快便挽了一个端庄而不失秀丽的发髻,插上那支羊脂玉簪,又点缀了几样相配的珠花。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美得不可方物。反倒是这身为她精心准备的服饰,因她与身俱来的容颜,被赋予了别样的韵致。 碧荷最后为她正了正鬓角,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小姐仪容已备,可以动身了。王爷吩咐,小翠姑娘可以随行伺候。” 蓝婳君站起身,裙摆曳地,无声无息。她没再看镜中的自己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小翠连忙跟上,狠狠瞪了碧荷一眼。 碧荷恍若未见,微微垂首,在前引路。 行至府门,蓝盛飞果然等在那里。看到女儿一身宁王妃的装扮,他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怒火,最终却化为一片沉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 “婳儿……”他只唤了一声,便哽住,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那边,且听宁王的话。” “女儿明白。”蓝婳君低头,轻声应道,语气平静无波。 门外,宁王府的马车静静等候,规制气派,侍卫肃立。碧荷打起车帘。 蓝婳君在小翠的搀扶下登车。车门关闭,将外界一切隔绝。 车门关合的轻响犹在耳畔,蓝婳君尚未坐稳,目光便猝然撞入一片玄色之中。 萧御锦竟在车内。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靠窗而坐,一袭玄色暗银纹常服,颇有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 此刻,他正侧首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晨光透过薄薄的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蓝婳君心头猛地一窒,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指尖瞬间冰凉。 她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更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与他独处于这方寸之间。昨夜父亲的叮嘱,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压迫得几乎溃散。 小翠也吓了一大跳,慌忙低头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萧御锦的目光在蓝婳君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身上的服饰与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了小翠,声音平淡无波:“坐。” 蓝婳君依言,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几。小翠不敢同坐,默默退到车门口角落的矮凳上,垂首屏息。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 萧御锦似乎并无意打破这沉默,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互不打扰。 但他此刻心思早已被车内另一道存在牢牢攫住。 她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她穿着他选的衣裳,挽着他定的发式,浑身上下都是他的标记。这副模样,本该让他满意。 可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强装的平静下,全是惊惶和抗拒。一股燥热的冲动毫无预兆地窜上来,又快又猛。 下腹绷紧,血液奔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渴望过一个女人,不是为子嗣,不是为利益,仅仅是……想将她据为己有。揉入骨血!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骨节泛白。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向她。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此刻不该,场合不对,时机更不对。 可理智在汹涌的欲望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蓝婳君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越发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萧御锦猛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狠狠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还不是时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待一切尘埃落定,待她名正言顺成为他的王妃,……他有的是时间…… 第177章 为难 蓝婳君此刻如坐针毡。 虽然萧御锦又将脸转了过去,但蓝婳君知道他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她还是始终无法平静的面对他投来那样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萧御锦先行下车,站在一旁,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冷峻。他回身,向她伸出手。 蓝婳君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的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蓝婳君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她低垂着眼,并未看他,姿态恭顺。 随后萧御锦收回了手,目光已投向醉仙楼那气派非凡的门楣。 “走吧。”他声音平淡。 蓝婳君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碧荷与小翠紧随其后。 踏入醉仙楼雅致的门厅,喧嚣被暂时隔绝在身后回廊。萧御锦并未直接带她进入正厅,而是引她走向一侧僻静的暖阁。 碧荷与小翠识趣地停在门外。 碧荷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了然,王爷这是刻意为之,想与蓝小姐独处片刻。 小翠则没想那么多。 她以为这只是寻常流程。 蓝婳君跟随着萧御锦的脚步,虽隐隐不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以为这只是正常流程。 暖阁内燃着清雅的檀香,临窗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尚且温热。萧御锦在窗边的圈椅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蓝婳君依言坐下。 萧御锦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杯沿,动作优雅。 “怕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的话意味不明。但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玩味,更有一种属于雄性对势在必得之物的那毫不掩饰的兴趣。 此刻暖隔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话中意思也很明了,是在玩味的问她,与他单独待在一起,她怕不怕。 蓝婳君却以为他是在问她,对于即将要面对满堂权贵审视,是否感到恐惧。 今日的诗会非同小可,来者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第一次以未来宁王妃的身份公开露面,一言一行都关乎王府与蓝家的颜面。 所以萧御锦是在警告她,今日不能出错。 毕竟,若她待会儿表现得怯懦失仪,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宁王萧御锦的脸。 想到这里,她微微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恭顺:“臣女……不怕。”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初次经历这般场合,唯恐言行有失,损了王府体面,心下确实有些忐忑。” 她以为这样回答,既承认了紧张,又表达了对王府声誉的在意。 她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萧御锦绝对挑不出错处。 萧御锦闻言,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并不戳破她的误解。 那句意味不明的”怕么”落下后,萧御锦不在言语,只是那样沉静地看着她。 蓝婳君被他看得心头发慌。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不得体?哪里让他不满? 她此刻宁愿他疾言厉色地警告,至少那样她知道该如何应对,该是一副怎样的姿态。 可他这样一言不发,比任何刁难都煎熬。 委屈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凭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是蓝盛飞的女儿,就因为她这张脸,便要承受这些? 被迫与要与他成亲,此刻还要像个犯人一样,承受他无声的审视与折磨。 若是她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难道就不能好好告诉她吗? 为何要让她如此难堪。 她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却又怕多说多错,更惹得他不快。 晏秋哥哥从不会这样刁难她。 想到这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那丢人的泪水滚落下来。 可来之前,也没人告诉她要怎么做,才算体面,她只记得父亲昨日的叮嘱。 此刻若是换做别的女子,恐怕早已心对“怕么”二字领神会,那是属于男女之间的心照不宣与撩拨。 可蓝婳君却没有领悟。 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今日的场合里。 他忽然觉得,蓝婳君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趣,也更麻烦。 别的女子都会懂的暗示,她竟然不懂? 呵。”想到这里,萧御锦忽然低笑一声,“口是心非。”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袅袅茶烟,目光锁住她,“你这里,”他抬手,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跳得很快。” 蓝婳君呼吸一滞,脸瞬间白了白。 “不过,”萧御锦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怕也好。怕,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蓝婳君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比如,不该想着不该想的人。”他语气恶狠狠道:“顾晏秋也好,其他人也罢。从今往后,你心里眼里,只能有本王一人。” 蓝婳君猛地抬眸,惊恐的看着他。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原来他还因昨日的事生气。 她此刻有些后悔昨日那样抱着顾晏秋挑衅他了。 良久,她缓缓开口道:“王爷……”她声音发颤,“臣女与他,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你先不用急着口头撇清。”萧御锦打断了她:“你只要记得,从今往后,你是本王的人。”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但若是以后,再让本王发现你与他还有往来,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轻柔下来,却比方才更令人毛骨悚然,“婳君,本王舍不得动你。可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有很多。对你,对你身边在乎的人,都一样。” 萧御锦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 “乖一点。”他低语,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做本王独一无二的宁王妃。把你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本王。这样,你才能好好的,你在乎的所有人,也才能好好的。” 蓝婳君僵在原地,那指尖的触感,如同毒蛇滑过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恶心与恐惧。 她忍着恶心没有躲。 她忍着心中的痛楚,顺从的回答道:“……是。臣女明白了。” 萧御锦闻言,这才满意的收回手。 对,就是这样。 慢慢来。 总有一天,让她从身到心,都只认他。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宁王姿态。 “走吧。”他开口道:“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就在蓝婳君起身,跟上他脚步的瞬间,萧御锦却骤然停住,猛地回身。 动作快得猝不及防。 蓝婳君只觉眼前玄色衣袍一闪,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脊背重重抵上了冰凉坚硬的朱红廊柱。 “萧……”惊叫尚未出口,便被彻底封缄。 萧御锦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暴戾的渴望,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不容她有丝毫退缩与抗拒。 蓝婳君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惊惧、屈辱、恶心,种种情绪爆炸般席卷而来。 他的手却紧紧扣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承受这个吻,加深这个吻。 她试图挣扎,脖颈却被捏得更紧,腰肢也被箍得生疼,仿佛要被他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御锦才终于松开了她。 蓝婳君腿一软,几乎顺着廊柱滑下去,却被他牢牢扶住。 她的眼中氤氲着屈辱的泪水和尚未散去的惊骇。 萧御锦拇指抚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眼底暗潮汹涌,方才的疯狂稍稍褪去,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晦暗的占有欲。 “以后,这里,”他指尖再次点了点她的唇,“这里,”又划过她的心口,“都只能有本王。” 蓝婳君气的浑身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萧御锦却仿佛被她这副模样取悦,低笑一声,终于彻底放开了她,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整理一下。”他淡淡吩咐,目光扫过她微乱的发鬓“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完,他再不停留,旋即转身走出了暖隔。 蓝婳君独自留在原地,靠着冰冷的廊柱,才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她没有忘记今日来此的目的。 她不能哭,更不能让外人看她的笑话。 想到这里,她扶着廊柱,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她来到暖阁门前,快速整理了一下鬓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暖阁的门。 门外回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些,带着正厅隐约传来的喧闹。 而就在暖阁门外几步远处,萧御锦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他没有走远。 他是在等她? 就在她疑惑之际,萧御锦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她,忽然开口道:“快些。” 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 他知道她方才哭过,她显然是被他吓到了,他该安抚一下她的,毕竟,她是他未来的王妃,是他自己亲自挑选的伴侣,也是今后要长久留在身边的人。 可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掠夺欲,依旧在血液里隐隐奔流。 怕自己再不离开暖阁,会控制不住那股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冲动。 怕自己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那之后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 蓝婳君不敢耽搁,很不情愿的连忙应了一声:“是。”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萧御锦不再看她,转身朝大厅走去,蓝婳君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第178章 宣示主权 巳时三刻,醉仙楼三层正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 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名门闺秀,几乎悉数到场。 收到宁王殿下亲自邀约的诗会帖子,无人敢怠慢,更无人愿意错过这个既能展示才学、又能交际攀附的绝佳场合。 顾晏秋自然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与旁人谈论着诗词典故,看似从容。 但心里的疼,唯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忽然,厅内的喧嚣声低沉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先上来的是宁王府的侍卫,迅速分立两侧,肃清了通道。 紧接着,一身玄色暗银纹常服、玉冠束发的萧御锦出现在楼梯口。 “参见宁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声音整齐。 萧御锦略一颔首,并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微微侧身,向后伸出了手。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屏住了。 只见一只白皙纤细、戴着羊脂玉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随即,一抹雨过天青色的倩影,缓缓自他身后步出,与他并肩而立。 正是蓝婳君。 她微微垂着眼睫,姿态恭顺地站在萧御锦身侧,但那份绝色与通身的气派,足以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顾晏秋站在人群里,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 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穿着那个男人赐予的华服,戴着那个男人挑选的首饰,姿态亲密,心口仿佛被钝器重重一击,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萧御锦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各异的目光,他稳稳地握着蓝婳君的手,带着她,步履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主位。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再次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身影,尤其是蓝婳君。 萧御锦在主位前停下,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依旧握着蓝婳君的手,面向全场。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顾晏秋所站的方向,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赏光,本王甚悦。”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身侧的蓝婳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专注:“借此盛会,向诸位引见镇北王的爱女,蓝婳君。” 他说着,握着她的手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人的交握更加显眼。 “亦是陛下亲赐,本王的准王妃。”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恭贺之声。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蓝小姐天姿国色,与王爷实乃天作之合!” 蓝婳君听着潮水般的恭维,感受着无数目光的聚焦,以及掌心那不容挣脱的温热力道,身体微微僵硬。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尤为灼痛,来自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她不敢去看,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萧御锦似乎很满意,他面带淡笑,受了众人的贺喜,却并未松开手。 他就这样牵着蓝婳君一同在主位坐下,她的座位设在他身侧稍下,既显亲密又合礼制。而他自始至终,手都紧握着她。 这个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他在向所有人,尤其是顾晏秋,宣告所有权。 顾晏秋站在人群中,看着萧御锦始终未松开的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的无法呼吸。 他知道,萧御锦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面前,如此高调地展示对婳君的占有。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诗会的气氛在最初的惊艳与恭贺后,丝竹声再起,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席间渐渐恢复了谈笑风声。 顾晏秋却依旧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方向。 他看到萧御锦抬手,极其自然地用筷子夹了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到蓝婳君面前的小碟里。 蓝婳君似乎怔了一下,才低声道谢,用筷子尖极小口地碰了碰,便放下了。 那份疏离与僵硬,隔着遥远的距离,顾晏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萧御锦偶尔侧首,对蓝婳君低声说些什么。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内容,只能看到蓝婳君总是微微垂首,轻声应是,偶尔极快地抬眼看萧御锦一下,又迅速低下。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但无半分亲近与欢喜。 有大胆的贵女上前向婳君敬酒,说着恭维的话,眼睛却不住地瞟向萧御锦。 婳君只得体一笑。 而他,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看着她强颜欢笑。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她面前,想带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若此刻冲动,不仅会毁了自己,毁了顾家,更会将婳君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在萧御锦又一次侧身与某位宗亲寒暄的间隙,蓝婳君朝着顾晏秋所在的方向,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但只有一瞬间,婳君便垂下眼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顾晏秋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她眼中那强忍的悲痛,顾晏秋心里的悲痛达到了顶点。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要怕,告诉他有他在…… 思及此,他猛的闭上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搁下酒杯,缓缓睁开眼,盯着手中空荡的酒杯自嘲得冷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但他也没有忘记与蓝将军的约定,二月二那日,他一定要带婳君离开。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儿渺茫的机会。 此刻,他只能忍耐。 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他都要忍耐。 第179章 循礼难避 正当顾晏秋思绪翻涌间,席间一位身着绛紫锦袍、面庞微醺的年轻宗室子弟忽然起身。 此人乃康王次子萧御钦,仗着几分皇室远亲的身份,素日里有些轻狂。 他端着酒杯,走到主位前,先是对萧御锦行了一礼,道:今日诗会,好生热闹!未来王嫂……”他转向蓝婳君,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听闻蓝小姐出身将门,想来定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除了这倾城容貌,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让咱们开开眼?” 此话一出,让热络的席间安静下来。 几位老臣后裔已皱起眉头,却无人率先出声。 蓝婳君羽睫微动,她下意识地瞥向萧御锦。 萧御锦把玩儿着玉杯,唇角似笑非笑,仿若未闻。甚至没有看萧御钦一眼,仿佛在等待什么。 萧御钦笑道:“怎么,王嫂……害羞?还是不谙风雅?” 此话近乎无理的挑衅。 顾晏秋霍然抬头,眼中寒光骤现,几乎要按捺不住。 却见主位上,婳君看向萧御钦,目光一片平静。 她未答萧御钦的话,反而转向萧御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 “王爷,妾身的父亲虽驻守北疆,但妾身自小养在江南,并未学过骑射。至于风雅之事,”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恭顺,“父亲常教诲,女子之德,在贞静柔顺,在持重端方。今日盛会,妾身得沐王爷恩泽,列席其间,已是惶恐,岂敢以微末之技,扰乱诸位雅兴,徒增笑柄。” 她这番谦卑之言,既全了礼数,又不动声色地将萧御钦轻佻的提议挡了回去。 萧御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这才侧首,目光淡淡扫向萧: “钦弟醉了。” 袖摆轻抬,两名侍卫无声上前,架住萧御钦双臂。 “带世子下去醒酒。” 他举杯向席间一敬,语气温润却压住满场暗涌: “本王的王妃性喜清静,诸位莫让小事败了诗兴。” 他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一场风波。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对蓝婳君多了几分探究——这位未来宁王妃,似乎并非只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顾晏秋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而萧御锦在桌案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蓝婳君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小手。 “答得好。”他低声在她耳畔道,眼里投来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果然没看错人,他的婳儿真的很聪慧。 蓝婳君恭敬道:“王爷谬赞。妾身愚钝,不过谨记父亲教诲,循礼而行罢了。” 她的姿态放的极低,当即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条界限。 萧御锦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瞬,旋即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但脸上笑意更深。 “循礼而行?”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一丝玩味,“在本王面前,婳儿也要永远循礼么?” 蓝婳君羽睫轻颤,依旧垂着眼:“礼不可废。妾身不敢逾越。” “不敢?还是不愿与本王亲近半分?”萧御锦说完,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她耳中,却无端带起一阵寒意。 蓝婳君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了萧御锦那玩味的视线,声音平静道:“王爷是君,妾身是臣女,亦是未来的王妃。礼法尊卑,早已注定。妾身自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直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润的假面。 “然而,”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妾身的心,并非府库之物,可随意清点纳藏。它自有其方寸之地。王爷若要的是一位合乎礼法的王妃,妾身自当竭力为之。但若要旁的……妾身愚钝,无法违逆本心,做出虚妄承诺。” 萧御锦闻言,眼底玩味渐收,转为深沉的审视,“不解风情?”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蓝婳君,你以为,本王要的,仅仅是一个合乎礼法的‘王妃’?”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本王要的,是你。是你的全部。你的聪慧,你的顺从。以及你的不解风情。而你心里那块方寸之地,迟早,也会刻上本王的名字。” 他的话语,并未让她感到半分珍视的温暖,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恐惧。 这是他对自己表达心意吗? 她在江南时,见过一些公子对心仪女子的示好,或送一首情诗,或送一枚簪子。 或是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对方,说一番很含蓄的情话。 那些情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怕被对方拒绝的忐忑。 纵有热烈,也以礼为界。 可萧御锦……他根本不像那些人。 他的话语直接,强势,又不容置疑。 若这不是表达心意的情话,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父亲手中那三十万大军。 她蓝婳君,除了“镇北王独女”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值得这位权势煊赫的宁王殿下如此关照与惦记。 她嫁给谁,谁便能在无形中,与那三十万铁骑产生最紧密的联结。 他那番话,而是因为她未能立刻成为他期望中那枚完美的棋子——一枚能让他通过联姻,将父亲手中三十万北境大军更牢靠攥在手心的棋子。 想到这里,蓝婳君自觉了然于心。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只听她字正腔圆的答道:“王爷深谋远虑,妾身明白。”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也不在看他。 萧御锦的目光骤然转冷。 她在嘲讽他? 嘲讽他利用权势,将她强行从顾晏秋身边夺走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像是被毒针狠狠的扎了一下。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这样看待这桩婚事,也不在乎她此刻如何看待这桩婚事。但他不能容忍,她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表达她的不满与讥诮。 他费尽心机得到的人,岂容她如此轻慢?又岂容她心里还装着别人,甚至因此来嘲讽他强取豪夺。 这比她直接拒绝自己,更可恨。 思及此,萧御锦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蓝婳君,”他阴鸷道:“少跟本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以为本王听不出你话里的刺?”他手腕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两人之间气息可闻,“嘲讽本王夺人所爱?还是不满这桩婚事,心里头……还惦念着不该惦念的人?” 蓝婳君闻言,却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他为何忽然震怒? 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她细细想来,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并没有什么问题。 嘲讽?夺人所爱? 他这些指控,对她而言,简直像是凭空飞来、毫无根据的罪名。 然而,此刻他们的举动已被在场的人有所察觉,许多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萧御锦倏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萧御锦没在看她,他直起身,袖袍轻拂,瞬间恢复了那副端方温雅的宁王姿态,仿佛刚才那失态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目光平静的扫向众人,淡道:“本王方才和王妃说了几句体己话,惊扰诸位了。” 众人一听,心领神会。 “王爷与未来王妃尚未大婚,便已如此琴瑟和鸣,体己关怀,实乃天家表率,臣等佩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爷与未来王妃尚未大婚,便已如此琴瑟和鸣,体己关怀,实乃天家表率,臣等佩服!” “待大婚之后,王爷与王妃这般恩爱体谅,定能为我朝宗室夫妇之楷模,福泽绵长啊!”顾衡更是高声附和。 萧御锦端着酒杯,微微扬起了唇角,而眼前这一幕,显然让他很满意。 他略一抬手,制止了他们。 “诸位过誉了。不过是寻常叮嘱。今日诗会难得,莫让小事扰了雅兴。请。”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收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诗酒之上,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萧御锦转头看向婳君,低声说道:“在旁人眼里,本王待你,已是琴瑟和鸣。” “是,王爷。”蓝婳君僵硬的应道。 然后,婳君不在说话。 生怕哪一句话再说错了,惹得他心里不快。 她像是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僵硬的沉默。偶尔有侍女上前为她添茶,或是席间有人遥遥向她敬酒,她也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或举杯略作示意,嘴唇几乎未动,更无多余一言。 她忽然变得这般安静,萧御锦起初并没有在意。 良久,他仅用两人可闻的声音,以谈论天气般寻常的口吻陈述:“明日让绣房来给你量体裁衣,大婚的吉服需尽早准备。” 蓝婳君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幅度小得如同错觉,甚至连一个表示听清了的眼神都没有。 萧御锦得到她的回应后,接着又道:“后日,随本王入宫,拜见陛下。然后再帮你打造一枚出嫁时要戴的凤冠。” 蓝婳君依旧只是轻轻点头。 问了她两次,她依旧如此。 良久,他唤道:“婳儿。”语气亲昵又温柔:“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出来。”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生怕她再说出拒绝之类的话。 时间过去很久,蓝婳君依旧沉默着。 她并非没有听见他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但那变化过于陌生。不足以撼动她刚设立起来的心防。 她只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手腕的疼痛,心头的寒意,未来的茫然,还有眼前这人反复无常、难以捉摸的态度,都让她只想蜷缩起来,消失不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的压力并未因语气的放软而减轻分毫。 良久,她长吸了一口气道:“谢王爷……挂心。妾身……并无所需。” 依旧是拒绝。 第180章 难题 “并无所需?”萧御锦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是本王安排得不够周全,还是婳儿心里,根本就不想要这些?” “王爷思虑,自是周全。”蓝婳君沉吟道:“妾身也并无异议。” 萧御锦沉思片刻,道:“好。”声音依旧平淡。 随后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只与身边人低声议论些无关痛痒的朝野轶事,或是今年秋粮的收成。 宁王与未来王妃之间那点子微妙气氛,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年轻贵胄闺阁间的寻常波澜,远不及边疆军报或国库收支要紧。 一些正值壮年的官员,如吏部侍郎、翰林院几位学士,则要活络些。 他们一面应和着诗题,一面眼风却忍不住往主位飘。 蓝婳君的容貌令人赏心悦目,清冷至极,让人移不开眼。 席间女子,无论长幼,皆盛装而至。珠翠明珰,锦衣绣裙,脂粉香风交织。或雍容含笑,或娇俏低语,或清雅持扇,或明媚顾盼,言笑晏晏间,尽显世家风仪,宛如春日繁花,各有妍态。 然而,当他们看到蓝婳君时,一众莺莺燕燕仿佛瞬间黯淡了几分。不是她们不够美,不够出众,而是蓝婳君只是坐在那里,就耀眼夺目。 几位随父兄赴宴的世家小姐,则又是另一番心思。 她们偷偷打量着蓝婳君。 这些女子大多数都到了出嫁的年纪,宁王萧御锦年轻尊贵,容貌能力皆属上乘,且正妃之位空悬,自然成了京中无数贵女梦中最理想的归宿。 家中长辈或多或少也有过这样的心思。 她们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闺梦里,勾勒过站在那位俊美亲王身旁、母仪王府的风光。 可如今,梦碎了。 碎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蓝婳君不仅容貌在她们之上,并且她还有一个爱她如命的父亲。 镇北王蓝盛飞。 镇北王对这位发妻留下的独女视若珍宝。 让她们这些习惯了家族利益至上,父兄态度常常取决于女儿价值的贵女们看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们的父兄或许也疼爱她们,但那份疼爱往往与家族的期望、与前程的考量紧密交织,何曾有过镇北王这般近乎“不顾一切”的纯粹? 这意味着,蓝婳君不仅拥有她们难以企及的容貌和家世,还拥有一个强大且愿意为她撑腰的绝对靠山。 即便成为宁王妃,她背后依然站着三十万铁骑和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 这份底气,是她们永远都得不到的。 更可气的是,这桩婚姻,并非蓝盛飞想借女儿攀附皇权,主动献女求取,而是萧御锦看中了她,要了她。 就连蓝盛飞从中阻拦,都未能让萧御锦有丝毫动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令无数人敬畏仰望的宁王殿下,竟主动将目光投向她。不顾一切的想要得到她。她们求而不得的,她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而顾晏秋的视线则落在了父亲身边,在父亲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那是他前几年刚娶的新主母。 酒过数巡后,几位才高八斗的文士开始轮番上前向萧御锦敬酒。 “王爷,今日以‘秋荷’为题,佳作频出。下官不才,忽得一句‘残叶听雨声’,却始终寻不到满意的下联,久闻王爷才思敏捷,可否指点一二?” 一位翰林院学士笑着举杯,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考较之意。 谁不知道宁王殿下长于政事、手段了得,于诗词一道却只是平平。 萧御锦端着酒杯,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暗啧了一声。应付平日里的场合还行,但真要应对这种故意出的难题,颇有些头疼。 他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蓝婳君,让她解个围?但这念头一动,便很快压下,这样岂不是更落人口舌。 他正思索着,另一位喜好刁钻典故的宗室长辈又捻须笑道:“说起秋荷,老夫倒想起前朝一桩趣闻,说是某位名士见雨中残荷,悟出一套剑法。不知王爷可曾听闻此典?若能品评一二,更是风雅。” 萧御锦:“……” 他哪里听过这种偏门典故。这些文人,喝了几杯酒,就爱故弄玄虚。 紧接着,又有年轻气盛的文官借着酒意,提议行“飞花令”,以“月”字为引,需接诗句,接不上者罚酒。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聚在了主位的萧御锦身上。 萧御锦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应付朝堂政敌,他游刃有余,但在这般风雅游戏中被当众考较,实在非他所长。 他虽可凭身份强行转移话题或自罚三杯了事,但难免显得露怯。 也会让那些本就对他敬畏多于亲近的文人士子,心底多一分微妙的轻看。 更何况,还是当着婳君的面。 第181章 这画面,很美,没到摄人心魄 他怕在她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窘迫与无力。 这感觉陌生极了,也让他极其不悦。 他为何要在意一个被他强取而来的女子如何看待? 她该是畏惧的,顺服的,仰视的。 可偏偏在她面前生出了一种要维持完美形象的执念。 他就这样僵持了许久,他能感受到席间的目光愈发聚焦。 他的目光又下意识的瞟向婳君。 只见蓝婳君正微微偏着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困惑。 她似乎在奇怪,他为何迟迟不语。 见他目光看向她时,她又不动神色的侧过了脸。 然而,此刻蓝婳君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为何迟迟不答? 是答不上来吗? 他是不擅长诗词吗? 那还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玩儿的游戏,他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 可惜他们现在不是考我。 既然萧御锦答不上来,不知道我能不能陪他们玩儿呢? 飞花令,猜字谜,对对联这些文字游戏,在江南时,也曾给她带来不少快乐。 此刻,看着席间文人们兴致勃勃地提议,听着那些熟悉的规则,让她心痒难耐。 好想玩儿啊……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这些年谨小慎微筑起的心防。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因为她又想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在陈家,舅母和表姐都不喜欢她出风头。 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藏拙。 她记得有一次诗会,她因对出一句好诗得了夸奖,回头便被舅母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 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表姐们更是阴阳怪气的说她。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将那份对诗词的天然喜欢与灵性,深深藏起。 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与小翠独处时,才敢稍稍放松,玩味几句。公开场合,她总是沉默的。 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有什么好玩儿的,不过一些陈词滥调。 可心底那点儿微弱的渴望,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却始终不肯熄灭。 既然他答不上来……既然他觉得为难……那我……我是不是可以……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长睫低垂,却掩不住眼底剧烈的挣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她说服了自己。 正当萧御锦想着如何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局带过,既不损颜面,又不至于冷了场子。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低柔的声音:“王爷。” 萧御锦听到她在唤自己,下意识的将脸转了过去。 只见她正看向自己,低声问道:“妾身儿时在江南玩过飞花令,还挺有趣的,不知可否让妾身试一试?” 她问的小心翼翼,甚至还带着几分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参与,又怕越界的渴望。 萧御锦闻言,眸光倏地一沉。 她问,她可否一试? 这意味着,她不仅听懂了那些文官的“考较”,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并且她有能力去帮他应对。 这个认知,让萧御锦心头那点不耐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被她看穿处境的不悦;有对她竟然敢在此刻“出头”的意外;更有一种被她那小心翼翼却暗含跃跃欲试的语气,勾起了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喜欢这个? 喜欢这种文字游戏?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果断拒绝,显得他气量狭小,可若允了她,岂不是等于当众承认,他需要她来解围? 电光石火间,萧御锦已有了决断。 “婳儿想会会他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询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萧御锦眸色深了深。 旋即朗声道:“李大人此题确实精妙,连本王的未来王妃都起了兴致。” 他侧首,目光落在蓝婳君低垂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既然婳儿有雅兴,便让她先来一试,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笑道:“王爷体贴!” “正想聆听未来王妃佳句!” 蓝婳君缓缓起身:“残叶听雨声……” 她低声吟出上联,略一沉吟,脑海中飞快掠过几种意象,最终定格。声音虽轻,却清晰吐出下联: “疏钟到客船。” 残叶听雨声,疏钟到客船。 此联一出,先前还带着些看热闹心态的席间,顿时一静。 “好!” 那位李学士率先击节,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以‘疏钟’对‘残叶’,‘客船’对‘雨声’,工整自不必说!意境更是浑然天成!秋夜客船,闻钟听雨,羁旅愁思,寂寥空旷,与上联的孤清萧瑟丝丝入扣,却又拓开一层空间感与悠远韵味!妙!绝妙!” 其他几位懂诗的老先生也纷纷颔首,低声品评,显然极为认可。 萧御锦端着酒杯,看着蓝婳君在众人赞叹声中露出了笑容,心中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对了,而且对得极好。 她确实喜欢,也确实擅长。 这份在紧张压力下依然能绽放的灵光,让他既觉得意外,又让他感到刺眼。 仿佛她身上有一片领域,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甚至需要借其光芒来维持体面的。 这感觉,微妙而复杂。 但他很快将这份异样压了下去。无论如何,结果是他想要的——场面圆了过去,未来王妃展示了才情,他的颜面得以保全。 他举起酒杯,向蓝婳君示意,唇边笑意加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疏钟到客船……好句。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蓝婳君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指尖微颤,低声道:“王爷谬赞。” 她心里很开心。 因为她的才华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可。 而且也没有给父亲,给宁王府丢脸。 席间的气氛也陡然变得不同。 那些原本或许带着考较或看热闹心思的文人士子,此刻更多是真起了切磋之意,接连又抛出几个精妙或刁钻的上联。 蓝婳君起初还有些拘谨,每次应对前,总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萧御锦,见他只是含笑看着,并无不悦或阻止之意,才渐渐放松下来,专注于诗句本身。 她自幼被压抑的灵性,如久旱逢甘霖般悄然复苏。 那些藏在江南烟雨记忆里的词句意象,此刻纷至沓来。 “烟锁池塘柳。” 一位学士出了五行偏旁的绝对。 蓝婳君沉吟片刻,抬眸轻道:“炮镇海城楼。”同样五行偏旁,气势磅礴,对仗工整。 “好!”席间喝彩。 “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又有人出拆字谐音巧对。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在裙上轻划,片刻后,声音清晰:“过南平,卖蓝瓶,蓝瓶得南平,难得蓝瓶。” “妙哉!工巧至极!”赞叹声再起。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暂时忘却了周遭审视的目光,忘却了身份的尴尬,忘却了对未来的恐惧,眼中只有那些跳跃的文字和需要破解的谜题。 清冷的容颜因专注而染上一丝淡淡的绯红,眼眸也亮得惊人,偶尔对出绝妙下联时,唇角甚至会极轻微地翘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萧御锦一直静静地坐在主位,看着她。 看着她从最初的胆怯试探,到渐渐沉浸,再到此刻眼眸发亮、应对如流的模样。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画面,很美,美到摄人心魄。 却也让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看着她与那些文人你来我往,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看着她因他们的称赞而微微发亮的眼睛……胸口便莫名有些发堵。 第182章 情敌 席间气氛因她的才思愈发活络。又一轮飞花令开始,酒筹停在一位年轻翰林面前,他以“鸿雁”为题,沉吟片刻,吟出一句: “孤鸿杳碧落。” 此句化用“碧落黄泉”之境,以孤雁消逝于苍茫天际喻指飘零无依,意境高远寂寥,极难为对。 蓝婳君指尖轻轻捻着袖口,黛眉微蹙,显然在苦思。她并未注意到,主位之上,萧御锦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因专注而微抿的唇,看着她因思索而轻颤的长睫,那副全然沉浸、忘我的模样,与平日那个低眉顺目又清高疏离的影子判若两人。 萧御锦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又饮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躁郁。她此刻的鲜活,此刻的光芒,是因这些诗句,因这场游戏,因……旁人的期待与赞赏。 与他无关。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在她此刻的脑海里,在她为那句“孤鸿杳碧落”寻找下联时,可曾有半分心思,分给他这个未来的夫君? 恐怕没有。 她的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他。 也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明媚的笑容。 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副恭敬疏离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眉眼舒展,唇角噙着自然而轻快的弧度,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日月星辰。 而这欢愉,都是从旁人的一声声赞赏中而来,与他无关。 他感到一股暴怒直冲头顶,几乎要撕碎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但他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唯有离得最近的贴身侍从,后背悄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唯有蓝婳君不觉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淬满寒冰。 她正沉浸在对诗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她眼眸倏然一亮,终于寻得了佳句。声音清脆明亮:“瘦马系残柳,西风过渭川。”依旧对仗工整,很有意境。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更大的赞叹声即将掀起—— “妙极!”李学士再次击掌,眼中赞赏更浓。 其他文士也纷纷点头称绝,看向蓝婳君的目光已不止是欣赏,更带了几分“知音”般的叹服。 蓝婳君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下一刻,一声轻咳从她旁边的主位传来,瞬间打断了席间所有的赞叹与议论。空气仿佛凝滞了。 蓝婳君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萧御锦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 他没有看她。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却让整个宴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文士们,立刻噤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蓝婳君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血色尽失。 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裾。 萧御锦擦完了手,将帕子随意搁在案上,这才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蓝婳君却余光瞟见那雪白的帕子上有隐隐血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可蓝婳君却感受到了他的不悦。 “婳儿果然才思敏捷。”他开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看来,今夜是找到知己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落在蓝婳君耳中,却让她脊背发凉。 一片死寂中。 顾晏秋忽然开口道:“王爷,诸位大人。晚辈方才细品蓝姑娘‘瘦马系残柳’之句,心有所感,偶得拙对,想请王爷斧正。” 席间一静。萧御锦抬眸,目光冰冷如刀。 但仅仅一瞬,他就恢复了平静。只听他淡道:“哦?顾公子有何佳句,说来听听。” 顾晏秋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道:“离群哀唳云巅鹤,独守寒枝月下桐。” 话音刚落,几位翰林院的老文官脸色巨变。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含蓄蕴藉、发乎情止乎礼,何曾见过如此将个人情思、乃至对当朝亲王的隐隐控诉,如此直白却又如此风雅地嵌进对仗工整的诗句里,当众抛出来的? 这已不是风骨,这是将头颅置于铡刀下的疯狂!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疯了。 这顾家庶子,真真是疯了。 第183章 顾家真是被顾晏秋坑到沟里去了! 其余的大臣也都神色各异,有惊讶,有骇然,有惋惜的。 王侍郎之女,王婉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几乎无法掩饰的狂喜与幸灾乐祸的光芒! 她死死掐住掌心才没笑出声来。 “好!太好了!”她在心中暗叫:“蓝婳君,看你这次如何收场!你的旧情人当众为你发疯,宁王的脸都被丢尽了!我看你这王妃还怎么当得安稳!”她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欣赏蓝婳君的狼狈和宁王的怒色。 而席间像她现在这般幸灾乐祸的女子大有人在。 因为蓝婳君得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些年轻官员大多都噤若寒蝉,既想看戏,又怕引火烧身。 有的面露同情,多数是对蓝婳君同情。 一些与顾衡亲近的官员,兔死狐悲。 蓝婳君在顾晏秋开口瞬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指尖冰凉到麻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晏秋,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而萧御锦面色平静,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瞬间压下。他甚至没有去看顾晏秋,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侧的蓝婳君脸上。 只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人前失态。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下的眼泪,看着她因另一个男人而失控。 她竟然……在为那个男人恐惧!为那个胆敢当众挑衅他、试图从他身边“夺走”她的男人恐惧! 她在害怕,害怕他杀了顾晏秋。 她竟然这般在意顾晏秋的性命,重要到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失了仪态,忘了身份,忘了她就坐在他萧御锦的身边?! 那他萧御锦算什么?一个她不得不依附、却时刻担心会伤害她“心上人”的暴君?一个需要用另一个男人的性命来“威胁”才能让她恐惧就范的……可笑的存在? 蓝婳君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心头猛地一颤,低下头,想要掩盖满脸泪痕,却让泪水流得更凶。 她死死咬着唇,才勉强止住喉间即将溢出来的呜咽。 …… 逆子!这个逆子! 方才顾晏秋那句“离群哀唳云巅鹤,独守寒枝月下桐”砸下来时,顾衡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眼前黑了一瞬。手中的筷子也差险些折断。他这一出,已是将顾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火坑。 顾衡身边刚娶的新主母叶氏心中惊惧交加,这个孽障,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她简直要把顾晏秋骂上千百遍! 这个疯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众挑衅宁王!还是为了一个早就被宁王定下的女人!这不仅是找死,这是要把整个顾家都拖下水啊! 宁王萧御锦手段狠辣,睚眦必报! 他这些年清理的政敌还少吗? 哪一次不是雷厉风行,斩草除根? 顾晏秋今日这一出,顾衡的相位还能不能坐稳? 叶氏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现在所有的风光都指望着顾衡的相位,若顾家一但失势,她这个顾家主母的尊荣体面,以及她儿子顾晏行的未来,岂不是都要因为这个庶子的疯狂行径而化为泡影?! 此刻叶氏心中对顾晏秋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个扫把星!她在心中叫骂,当年在顾家后宅就搅得鸡犬不宁,害死嫡母,连累嫡出,好不容易滚出京城,本以为眼不见为净,如今却又杀回来,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将整个顾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为了一个早就该断了念想的女人!就为了他那点可笑的爱情? 顾晏秋固然愚蠢,可她蓝婳君就没有错吗? 都怪她,若不是她这个不知廉耻狐狸精,一边吊着旧情人,一边又攀附宁王,把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顾晏秋今日又怎会当众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 她若是早早断了顾晏秋的念想,安分守己待嫁,何至于有今日之祸?偏偏要惹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闹得人尽皆知! 晦气!真是天大的晦气! 叶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她父亲可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堂堂镇北王,若她真不愿嫁给宁王,大可向她父亲求助,蓝盛飞未必没有办法周旋。 可她却偏要摆出这副柔弱可欺,身不由己的模样!半推半就,既享受着宁王妃身份带来的瞩目,又引得旧情人为她发疯,这不是祸水是什么? 叶氏只觉得头痛欲裂。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得罪宁王已是灭顶之灾,如今还可能间接得罪手握实权的边关大将……顾家真是被顾晏秋坑到沟里去了! 第184章 我今日所言,字字违心。我心中所念,从未改变。 御锦的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们在看笑话。 看宁王萧御锦的笑话。 看他未来王妃当众为旧情人失态流泪的笑话。 看他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场面,是暴怒失态,还是强压怒火?无论哪种,似乎都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绝不允许。 决不允许任何人看轻属于他的东西,包括婳君。 虽然婳君失态,也是损了他的颜面,但比起颜面, 他此更在意他与婳君的未来。 他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爱她。 虽然这对于习惯用利益来衡一切他来说,陌生又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她什么? 但,无法否认。 他就是被她牢牢的吸引着,勾了魂一样。 所以,他不惜动用权势,甚至可能触怒蓝盛飞,也要得到她。这不仅仅是占有欲,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要将自己看中的美好事物牢牢抓在手中的冲动。他无法忍受她属于别人。 但若是杀了顾晏秋,也相当于杀死了她,从此她将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哪怕她将来能留在自己身边,也 只会是为爱人日日夜夜控诉他的行尸走肉。 那样她永远也不会接受自己。 爱上自己。 片刻后,萧御锦最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晏秋: “顾公子此联,”他开口,声音温润平稳:“意境孤高,情怀深挚,确有几分魏晋遗风。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离群’、‘独守’之语,未免过于自伤自怜,格局稍显促狭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看向顾晏秋,“我朝正值鼎盛,陛下求贤若渴。真正的才俊,当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胸怀,当思‘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而非困于方寸之情。” 他这番话,既避开了自己短处,又巧妙地贬低了其价值,同时拔高了自己的站位—— 他是站在朝廷、君王的角度审视,格局自然比顾晏秋的“个人情思”高远得多。 萧御锦话音刚落,蓝婳君接着道:“王爷教诲,如醍醐灌顶。顾公子之句,虽精巧,确如王爷所言,失之格局,过于沉湎小我悲欢。” 蓝婳君见萧御锦并未暴怒,只是以诗句回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但晏秋哥哥方才那番话已然是在刀尖上行走,若晏秋哥哥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不能让事情再恶化下去! 她必须堵上他的嘴。 所以她在萧御锦说完之后,便立即开口了,不给顾晏秋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晏秋瞬间僵硬的脸,迅速收回,坚定地看向萧御锦: “妾身不才,闻王爷之言,心有所感,偶得一句,自觉或许……更能映衬王爷胸怀,亦更合今时妾身心境。” 萧御锦眉梢微挑:“婳儿说来听听?” 蓝婳君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吟道: “凌霄自有擎天木,何羡寒枝栖断鸿。” 凌霄自有擎天木,何羡寒枝栖断鸿。 此句一出,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几位反应快的文官眼中已露出惊叹之色! 这应对得太妙了! 大概意思——你守着你的寒枝断鸿吧,我自有凌霄擎天之志,根本不屑一顾! 她用这句诗向众人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并且与顾晏秋划清了界限。 萧御锦闻言,脸上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了一个真正带着愉悦和赞赏的笑容。 “婳儿此句,格局开阔,气魄凌云,深得本王之心!” 他旋即转向席间,朗声道:“诸位以为如何?” 李学士等人连忙附和:“王妃才思敏捷,气度不凡,此句确有凌云之志,与王爷胸怀相得益彰!” “妙哉!应对工整,立意高远,更见忠贞之心!” 蓝婳君听着席间一声声赞赏,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心想,晏秋哥哥,我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理解我不得不当众否认我们之间的一切。 理解我不得不将你的“离群哀唳”、“独守寒枝”,贬低为“不合时宜”、“有失分寸”。 理解我……甚至不敢看你一眼,怕那一眼,都会击垮我强装的镇定。 我不是真的认为那些过往“不足挂齿”,不是真的觉得你的深情“不值一提”。 我只是……太怕了。 怕他盛怒之下,真的对你痛下杀手。 怕我父亲也因我而受牵连。 怕我们连最后一丝……在回忆里悄悄取暖的可能,都被彻底剥夺。 所以,我只能用最伤你的方式,去……保护你。 哪怕从此以后,在你心中,我蓝婳君成了一个背信弃义、贪慕虚荣的薄幸女子。 晏秋哥哥,求你……一定要明白。 我今日所言,字字违心。 我心中所念,从未改变。 第185章 虽然这份心意不是给他的,也让他觉得无比可贵 萧御锦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脸上。 呵?保护他! 他心中冷笑,她这点儿心思,在他眼中几乎透明。 他暂时不打算揭穿她。相反,他乐见其成。看她为了护着那个男人,如何绞尽脑汁,如何违背本心,如何在恐惧与愧疚中煎熬,这本身……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他甚至……更加喜欢她了。这份不管不顾的重情重义,让见惯了权衡利弊的他,显得格外难得。 虽然这份心意不是给他的,也让他觉得无比可贵。 而此刻的顾晏秋在蓝婳君那番字字诛心的话语落下时,心脏确实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几乎窒息。 她不要他了。 但在极致的痛楚过后,他才恍然大悟,她是在保护他。 用最伤人的方式。 她怕宁王一怒之下杀了他。 顾晏秋也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太冲动了,不计后果。 可是当他看见自己的放在心尖上的人坐在萧御锦身边,看他脸色强颜欢笑的样子,胸腔里的那团怒火无论如何也都压制不住。 此时此刻,他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再次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王爷教诲,在下受教,未来王妃……所言极是。今日之事,确实是在下知识浅薄,耽于虚妄,有失分寸,扰了王爷与王妃雅兴,实在惭愧。” 萧御锦看着低头认错的顾晏秋,心中暗道:聪明。却也够狠! “顾公子能想明白,便好。”萧御锦道。 顾晏秋深深一揖:“王爷宽宏,在下感念。”他说完,转过身,一步步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顾衡见萧御锦没有当场发作,这意味着,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叶氏。叶氏也正悄悄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顾衡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的再次落到顾晏秋身上。 那目光中,有愤怒,有后怕,更有一丝愧疚。 终究是他当年欠他们母子的。 他终究还是不肯原谅他这个父亲。 但他此刻对他方才将私人情爱置于家族存亡之上的行为,也很是失望。 一旁的叶氏见顾衡的目光一直盯着顾晏秋,不由得心头一紧。 难道老爷还在意这个儿子?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莫名的发慌。 她嫁进顾家这三年,她强忍着对枕边这个老男人的不适,吹了多少枕边风,才把王氏留下的那两个嫡出子女打发妥帖。 如今这个庶子回来…… 那她这三年处心积虑经营的一切,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一个成年的庶子,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嫡子,顾衡会怎么选? 顾家的资源,还能不能尽数落到她的晏行手里? 她此刻细细瞧着顾衡的脸色。却瞧不出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一个不知死活,还给家族招灾的庶子,还有什么资格回来? 晏行才是嫡子,才是顾家未来的希望。 想到这里,她心下稍安。 接着她仿佛是随口一提:“老爷,您看宴秋他,今后怕是……”她顿了顿,似乎不忍说下去,叹了口气,“到底是在外头久了,性子野了,规矩也忘了。还好王爷大度,没跟咱们计较。只是往后……唉,我是怕他再惹出什么事来,连累晏行……” 顾衡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此事,我心中有数。” 叶氏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此刻,主位那边,萧御锦看着蓝婳君,语气平静道:“过往云烟,散了便散了,日后,自有更好的景致。” 这话既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蓝婳君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帕子,低头仔细擦了擦眼角。 萧御锦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发怒,相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只用他们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温柔说道:“今日念你初犯,本王不与你计较,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本王定下的王妃。一言一行,都关乎宁王府的体面。”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柔和,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失态……往后,不能再有了。” 但在婳君眼里,这是像是告诫。 王妃的体面,高于她个人的悲喜。 但这也是冰冷的礼仪与规矩。 蓝婳君捏着帕子的指尖,更白了几分。她没有抬头,只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应道: “……是。妾身……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萧御锦也不再多言,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蓝婳君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稳稳握住,动弹不得。 随后他只是轻轻一带,蓝婳君几乎是顺着那力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主位上。 第186章 功臣血,女儿泪 蓝婳君的手被他握住,像被烙铁烫到,下意识就想缩回,可萧御锦的手掌稳如磐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捏疼她。 那掌心的温热让她心跳加速。她却不敢再动,犹如一尊木偶。 萧御锦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抗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有只白狐掉进冰窟窿里,前爪扒着冰沿拼命往上爬,后腿却冻得直打颤。当时他觉得有趣,让人别急着救,就在岸上看它挣扎。那狐狸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地望着人,明明怕得要死,偏还要装出一副还能撑得住的样子。 现在蓝婳君这模样,倒有几分像那狐狸。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此刻,席间一些贵女已看的目瞪口呆,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失望。 嫉妒在她们心中无限蔓延。 凭什么? 王婉柔几乎要将手中的绣帕绞碎。 凭什么她蓝婳君当众为旧情人哭成那样,丢了这么大的脸,宁王非但不厌弃,还亲手扶她回座,温言安抚? 其他贵女虽未如王婉柔般失态,心中又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她们自幼被教仪态端正。以期能入贵人之眼。 可今日蓝婳君打破了她们从前所有的规矩,犯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大错,竟然能够安然无恙! 这不公平!这简直颠覆了她们信奉多年的生存法则! 一些贵女窃窃私语道:“这都不废了她,王爷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言语之间,尽是觉得蓝婳君德不配位的鄙夷。 可她们心底又比谁都清楚——镇北王手里,还握着三十万大军呢。 定国公的孙女定国公的孙女用团扇掩着唇,低声道:“等着瞧吧,她如今不过是仗着父亲兵权得意一时。王爷眼下隐忍,是为稳住北境。等她过了门,成了后宅中人,还不是任由拿捏?到那时,今日的委屈,怕是要千百倍还回去。” 是啊,天家威严,亲王体统,岂能真不在意? 此刻忍得越深,日后清算起来只怕越狠。内宅之中无声无息的磋磨,可比当众斥责要可怕千倍万倍。 但眼下,她们更盼着席间能有哪位“耿直”之人站出来,提醒宁王一句——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婉柔面容已经偷偷瞥向那位宗室老爷子的方向,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快说啊,说点什么……说说这不合规矩,说说这有损皇家颜面…… 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便能撕破宁王此刻那层温和的假面。到那时,看蓝婳君还如何下得来台。 果然,未出她们所料。 一个带着几分酒意的老宗室子弟嘟囔了一句:“王爷宽宏自是好的……只是……这未来王妃当众如此失态,泪洒宴席,终究是……有失体统,传出去,于王爷清誉怕是有损啊…… 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又飞快地转向主位,带着惊恐、兴奋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究。 王婉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按捺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 萧御锦闻言,便松开了蓝婳君的手。 蓝婳君猛地抬眼,一脸惊惶地望向他。 萧御锦却将她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莫非以为,本王会因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就当众训斥于她? 婳儿,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可本王偏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没有立即动怒,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厉色。 片刻,他才语气平淡地开口:“哦?失态?”话音里听不出喜怒。 紧接着,他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镇北王蓝盛飞,戍守北境二十余年,历经大小七十一战,身上旧伤二十九处。最重的一处,在肋下,深可见骨。” 蓝婳君看着他,他竟然当众揭开父亲的伤疤。 这些,她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萧御锦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发言者骤然惨白的脸上,轻轻问道: “这位……堂叔,您今年高寿?可曾为这山河社稷,流过一滴血,受过一道伤?” 那被称作“堂叔”的宗室子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萧御锦却不再等他回答,视线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继续道:“蓝将军用二十余年血汗,守护的便是今日这满堂锦绣,太平笙歌。” “如今,他的独女,不过是因年少受惊,在人前落了几滴泪——在诸君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需要严惩以正‘体统’的大罪?” 他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请教”意味: “那么本王倒要问问,诸君家中子弟,可有谁人的功绩,能抵得上蓝将军万一?若有,今日便请站出来,你家的女儿纵然当殿杀人,本王也愿看在这份功劳上,替她周旋一二。” “若没有——”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就都给本王把嘴闭紧。” “边关将士的血还未冷,他们的统帅,更不该在后方,因为女儿几滴无心的眼泪,就受此等诛心议论!”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本王听见一句非议,便自己去北疆大营,对着蓝将军麾下那三十万儿郎,解释解释你们口中的‘体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握住了蓝婳君隐隐发颤的手。 一场可能掀起的风波,就这样被他以“国之功臣”的大义,彻底压了下去。他不仅护住了蓝婳君,更将蓝盛飞的赫赫军功化为最坚硬的盾牌,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与此同时,也在众人面前清晰地亮明了姿态——重功臣,惜将士。 此举远比当场发作更为高明。 果然,再无一人敢出声。 因为此时再开口,质疑的便不再是一个女子的德行,而是边关将士的尊严,是朝廷对待功臣的态度。 第187章 玲珑心 蓝婳君僵坐在萧御锦身侧,被他重新握住的手,掌心一片冰凉黏腻,全是冷汗。 萧御锦方才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着,原来父亲受过那么重的伤,深可见骨……二十九处……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在江南那些年,父亲每个除夕夜回来,总是将她高高举起,笑声爽朗,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半分痛楚或疲惫。 她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永远不会倒下的英雄,却从未想过,藏着那么多狰狞的伤疤。 “手怎么这么凉?”萧御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沉,听不出情绪。 蓝婳君睫毛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几乎烫得她瑟缩。 “臣女……无碍。”她声音嘶哑。 萧御锦侧目看她。只见她低着头,方才那番话之后,她就一直是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是知道了父亲的伤,还是因为顾晏秋? 萧御锦眸色暗了暗,“还在想蓝将军的事?”他问,语气平淡。 “父亲他……”她艰难地开口,“从未对臣女提起过。” 提了又如何?”萧御锦松开她的手,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让你跟着心疼?蓝将军是铁打的汉子,流血不流泪,更不会让女儿为自己担惊受怕。” 萧御锦又道:“你该明白,有些事,父辈不说,是不想你们这些小辈徒增忧虑。有些担子,他们扛了,你们才能有今日的安稳。”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可这安稳,从来不是无根之木。它系于边关安稳,系于朝廷信重,也系于……君臣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分寸。” “所以,收起那些无用的眼泪和惶惑。”他一字一句道:“从你接下圣旨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只是蓝将军的女儿。你是未来宁王妃。” “从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着王府,皇室。” 见蓝婳君沉默不语,萧御锦继续道:“你可以继续做那个被父亲保护的很好的蓝小姐,但那样,你就永远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你不妨站在宁王妃的立场去想,看看这满堂锦绣之下,暗藏着多少心思。想想你今日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失态,会引来多少解读,又会给你父亲、给蓝家、给本王……带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完,靠回椅背:“选择权在你。是做一辈子需要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琉璃美人灯——” 他微微侧首,看向她苍白的脸,眸光深不见底,压低声音道:“还是,心甘情愿做本王的妻子,与本王并肩。” 蓝婳君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此刻却用精心编织的话语试图引导她“选择”的男人。 他是不是当她三岁孩子? “心甘情愿”? “并肩”? 多动听的词。包裹着虚幻的承诺与权力的诱惑,像是坏人哄骗孩童时递出的、裹了蜜糖的毒药。 父亲将她保护的再好,她也懂得这世间的规则与人心叵测。 她心中冷笑:他想让我彻底忘了晏秋哥哥。竟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告诉我父亲的伤,让我内疚,让我觉得自己不懂事、是负担,“再给我一个看似‘更好’的选择——做他的王妃,学他的规矩,和他‘并肩’。真是……好算计。 萧御锦见她沉默良久,“怎么,想好了吗?”他忽然打破了平静。 蓝婳君闻言,缓缓抬起眼睫,眸光异常平静,缓缓开口道:“王爷思虑周全,臣女……敬佩。” 萧御锦闻言,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预想过她的许多种反应——惶然的、屈辱的、强作镇定的,甚至是带着泪光的顺从。 但唯独没有料到,她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蓝婳君看着他又道:“王爷当真是好算计,先用我父亲的伤戳我的心,让我觉得自己不懂事;再说我会拖累蓝家,让我羞愧;最后扔给我一条‘王妃之路’,好像成了我唯一的指望。”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为何这般聪慧?这可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心性。 这个疑问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是蓝盛飞暗中的教导?不,蓝盛飞不会把这些朝堂后宅的弯绕心思教给捧在手心的女儿。 难道是顾晏秋教给她的?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她与顾晏秋有过整整三年的江南时光。那三年,不止有风花雪月,顾晏秋是相府之子,即便不受重视,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后宅的机锋算计,又岂会全然无知? 他若真对她有几分情意,会不会……也曾将这些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当作趣事或“自保之道”,零星地教给过她? 萧御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此刻这份超出预料的冷静与洞悉,这份精准戳破他心思的“聪慧”,若真是来源于另一个男人…… 这个假设,让他胸口莫名地窒闷,一股混杂着暴戾与冰冷占有欲的情绪,悄然蔓延。 这究竟是顾晏秋教的,还是她本身就如此聪慧?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也让他对她的“驯养”计划,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若真是顾晏秋所教,那意味着那个男人对她的影响,比他想象得更深,更麻烦。他需要更彻底地清除。 若是她本身如此——心性之深,恐怕远超他的预估。未来的掌控,将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精密的计算。 萧御锦缓缓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戾气与疑虑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重新开口,试探的问:“看来,顾公子……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他要看她如何反应。 蓝婳君闻言,神色微微一怔。 第188章 试探边界 “王爷这是何意?”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道。 “你当真听不明白?”他停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本王问的是顾晏秋。”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问的是他,到底在你心里,种下了多少不该有的心思,教会了你多少……用来防备本王、甚至揣度本王的手段。” 蓝婳君闻言,摇了摇头道:“王爷高估顾公子了。”她目光坦然:“同时也低估了臣女。” 萧御锦眸色暗了暗,听她继续说下去。 只听蓝婳君又道:“王爷说的那些‘防备’、‘揣度’……”她微微扯动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丝冰冷的自嘲,“不过是弱者在夹缝中求存,不得不学会的……本能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萧御锦恍然大悟,她在那些年在江南,并不好过。仅仅是为了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方才的防备,揣度,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充满恶意的环境里,被迫长出的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罢了。 就像那日,他猛然觉得她像一只受过伤的小兽,不肯在人前情意露出自己那柔软的肚皮。 “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虽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气,“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他不再追问顾晏秋,也不再逼迫她立刻卸下心防。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等你嫁给本王,无人再敢欺负你。” 蓝婳君极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听不出欣喜,也没有感激。 她从没有把他说过的话当做承诺。 因为承诺是建立在对未来的信任与期待之上。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一时兴起的承诺,尤其是一个手握权柄、注定妻妾成群的男人。 在陈府后宅,她看够了人情冷暖。舅母的疼爱会因利益转移,三舅的“爱重”会在子嗣面前薄如蝉翼。男人的心,本就是这世上最容易变质的东西。萧御锦今日因她父亲的兵权、因她这张尚且新鲜的脸、因这桩婚姻背后的政治权衡而给的“庇护”,又能维持几时? 待到来日,北境安稳,蓝家势微,或是有更需要拉拢的势力出现,有更合他心意的新人入府……这句“无人敢欺”,恐怕第一个违背的,就是他本人。到那时,最大的“欺负”,或许就源于这诺言的消散,源于他态度的微妙冷却,源于这份看似坚固、实则全系于他一念的“庇护”悄然抽离。 她甚至能预见,未来那些环肥燕瘦的姬妾,会如何借着他的“变心”或“疏忽”,对她这位失了宠爱的正妃,行更隐晦也更刁钻的排挤与算计。 所以,他的话,她听了,记了,却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就此依赖。 至于他的心在哪里,爱着谁,宠着谁……都与她无关了。那点所谓“宠爱”,不过是高位者权衡利弊后随手给出的点缀,是这深宅大院里最廉价、也最善变的东西。她若稀罕,便是将自己置于仰人鼻息、患得患失的境地,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已想得清楚明白。 嫁给萧御锦,踏入宁王府,她什么都不求。 不求他的心,不求他的爱,不求那昙花一现的恩宠。 她唯一必须得到的,是一个孩子。 这不是为了夫妻情分,不是为了巩固地位,甚至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这纯粹是为了——活着。 本朝旧制,亲王身故,若无子嗣的正妃,多半难逃殉葬,或幽禁终老,形同活殉。 她的大好年华,凭什么要给他陪葬? 唯有子嗣,唯有一个流着她与他血脉、能名正言顺承袭爵位的儿子,才是她的保命符,是她的免死金牌。是在他死后,她能摆脱殉葬命运、有尊严有自由地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想到这里,她心中最后一点对这场婚姻的惶惑与抵触,都化为了冰冷的决心。 嫁给他,周旋于各方,甚至去争取他的临幸……都不过是为了那一线生机,为了那张在未来能让她活下去的“护身符”。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萧御锦。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情愫,只有一片疏离。 萧御锦察觉她目光有异,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顺从,那里面多了些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这让他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近乎怜惜的情绪微微一滞,旋即被更深的好奇与探究取代:“在想什么?” 蓝婳君微微垂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声音平稳无波:“臣女只是在想……王爷方才说,无人再敢欺负臣女。”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坦然而平静: “那臣女……往后在王府,是不是也能学着,稍微‘欺负’一下别人?” 这句话,问得极其巧妙。既像是在顺着他给的“庇护”撒娇试探,又像是在为自己未来的生存空间,划下一道隐晦的、争取主动权的界线。 萧御锦眸光微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意味。 萧御锦: “哦?你想‘欺负’谁?” 蓝婳君声音 依旧平静道:“臣女不敢。只是……总得知道,王爷给的这份‘无人敢欺’,界限在何处。免得日后行差踏错,反倒辜负了王爷的好意。” 萧御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试探边界? 这确实是聪明人的做法。不盲目恐惧,也不天真依赖,而是先摸清规则,寻找生存空间。 如此看来,她并非一味抗拒这桩婚事、抗拒本王。至少,她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在成为本王宁王妃之后,尽可能地……活得好一些。 但是—— 他眸光微深,审视着她低垂的侧脸。 她这是……接受了吗? 可即便没有接受本王,只要她开始将心思放在这座王府,放在如何利用本王给的权限上……那么,迟早有一天,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得失荣辱,都会与这里,与本王,深深绑定。 想到这里,萧御锦再次开口道:“界限……你自己慢慢看,慢慢学。只要记住一点——” 他倾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 “在本王划定的地盘里,你怎么‘学’,怎么‘看’,甚至怎么‘欺负’……只要不出格,本王都可以……由着你。” 蓝婳君了然道:“臣女明白了。” 第189章 老当益壮 席间丝竹暂歇,酒意微浮。 几个世家子弟,借着酒意,目光不时瞟向主位,低声说笑。 “真真儿是国色天香,蓝将军好福气。”一人晃着酒杯,语气纯粹是欣赏,“这般品貌,莫说宁王殿下,便是……” 话未说完,被旁边人轻咳一声打断。有些话,心里想想便罢,说出来就是祸端。 顾晏秋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忍。必须忍。为了二月二那渺茫却唯一的生机。 就在这时,顾衡与叶氏来到顾晏秋身边,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道:“晏秋,怎么独自一人饮酒?也不迎一迎为父和你母亲?” 顾晏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站起身。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父亲。”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淡淡扫过叶氏,并未如顾衡所愿那般称呼。 叶氏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娇笑起来,声音甜腻:“晏秋不必多礼。老爷常在家中念叨你呢。”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方向,尤其在蓝婳君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与比较。 顾晏秋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阵厌烦。 父亲这位新主母,野心和算计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顾衡似乎没察觉儿子的冷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必须得给他这个儿子找个媳妇成家立业,才好让宁王殿下放心。 他拍了拍顾晏秋的肩膀,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这些年,你在外可还顺利?今日这晏席上,可有中意的女子?” 顾晏秋一听,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父亲这是要他急着成家,好向萧御锦交差。 但他岂会让他如愿? “父亲。”顾晏秋忽然打断他,他抬眼看着父亲,又缓缓移向他身旁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的叶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 “父亲大人……还真是,老当益壮。”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一静。 顾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逆子,竟然当众讽刺他! 叶氏更是脸上血色尽褪,挽着顾衡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她年轻,貌美,攀上顾家这门亲事自认为一步登天,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拿她的年龄和身份说事,更怕被人戳破她急于借子上位的心思。顾晏秋这轻飘飘一句话,无异于当众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那点隐秘的得意和算计扒得干干净净! 周围传来几声极低的抽气声和压抑的轻笑。。不少人看顾衡和叶氏的眼神都带上了玩味与鄙夷。今日顾衡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顾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晏秋:“你……你这个逆子!竟敢如此对为父说话!” 顾晏秋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父亲息怒,儿子不过是陈述事实,赞叹父亲身体康健,乃是顾家之福。若无他事,儿子还要与几位同窗探讨诗文,失陪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衡铁青的脸色和叶氏惨白的脸,重新坐下。 顾衡站在原地,进退不得,老脸涨得通红,在周围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简直如芒在背。 却又不敢在宁王的诗会上真的大闹起来,只得强压下怒火,勉强对周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拉着同样难堪的叶氏,灰溜溜地走向远离顾晏秋的席位。 这场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主位上萧御锦的过多关注。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喧嚣。 只要顾衡有心投诚于他,那便够了。 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至于蓝婳君,过了今日,他与婳君的婚事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顾晏秋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侧过脸看了看身旁的婳君,只见小姑娘正啃着一块儿糕点,样子可爱极了。 顾晏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厌恶顾衡的虚伪与凉薄,他也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顾衡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父子情分,算是彻底撕破了。 但这又如何?那个家,从来就没有他过他和母亲的位置。当年,若不是父亲纵容王氏,母亲又怎会病死? 如今,父亲娶了叶氏。就连顾宴明和顾知夏都被他们赶了出来。这个家,从此以后,就只是他和叶氏的。 他在这京城,剩下的,只有那颗无论如何也要带婳君离开的决心。 而叶氏,心中依旧在和婳君暗中比较。 灯火煌煌,映照着蓝婳君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眼如画。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即便低垂着头,那份清冷绝尘的气度,也如同鹤立鸡群,将满堂珠翠都衬得俗艳。 叶氏看着,心头那股嫉恨之火便压不住地往上窜。 她自恃年轻貌美,当初也是费尽心思想攀上宁王萧御锦那根高枝的。可惜,她家族门第不够,自身才貌在真正的贵女中也算不得拔尖,几次制造“偶遇”都未能入宁王青眼,反惹了些笑话。家中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嫁给了年岁足可做她父亲的顾衡。 本以为做了顾家主母,也算风光。可今日一见蓝婳君,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那个男人,那个她曾经百般勾引都得不到正眼相看的宁王殿下,此刻却将那个女子如珠如宝地护在身侧,亲自为她夹菜,为她解围,甚至当众宣告她的所有权。而自己,却只能依附着一个半老头子,还要被他那桀骜不驯的儿子当众羞辱! “看什么看!”顾衡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斥道,语气带着未消的怒火和迁怒,“还嫌不够丢人?” 叶氏慌忙收回视线,心中却更恨。她恨顾晏秋的刻薄,更恨蓝婳君的存在——那个女子凭什么就能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容貌、地位、还有那个男人的倾心! 她忍不住又偷偷瞟向主位,正看到萧御锦侧头对蓝婳君低声说了句什么,蓝婳君极轻地点了点头,这一幕,更是刺得柳氏眼睛生疼。 凭什么?!一个有过情感史的贱货!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若论年轻娇媚,知情识趣,自己未必输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父亲,又走了狗屎运被宁王看上罢了! 她这厢妒火中烧,却不知自己的神情早已落入不远处几个贵妇眼中。 “瞧见没?顾家新娶的那个,眼睛都快黏到主位上去了。”一人用团扇掩口,声音极低。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当初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谁不知道?如今见蓝小姐得了王爷青眼,怕是酸得肠子都青了。” “可不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品貌,也敢跟蓝小姐比?蓝小姐那是天上明月,她不过是地沟里的泥鳅,蹦跶得再高,也沾不上边儿。” “顾衡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娶这么个玩意儿进门,也不嫌丢人。瞧把顾家那个庶子气的,那句‘老当益壮’,真是……啧啧。” 低低的讥笑声隐约传来,叶氏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掐着掌心,将满腔怨毒都记在了蓝婳君和顾晏秋头上。 顾晏秋感受到了叶氏那道怨毒的目光,心中不禁冷笑,父亲新娶的这位主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初攀不上萧御锦,便退而求其次来祸害顾家。 也好。他漠然地想。就让这对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夫妻互相折磨去吧。顾家那潭污水,他早已不想沾染。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落在蓝婳君身上。与她相比,柳氏那种庸俗的艳色和浅薄的心思,简直不堪入目。 他的婳君,美貌动人,又冰雪聪明,即便被强权禁锢,内里那份清冽与骄傲,也从未真正熄灭。 这更让他坚定了决心。绝不能让她的一生,毁在萧御锦的手中。 诗会临近尾声,萧御锦携蓝婳君起身,接受众人最后的致意。 顾晏秋站在人群中,看着萧御锦依旧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步下主位,穿过人群。经过他身边时,萧御锦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那眼神平淡,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与俯瞰。 蓝婳君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 顾晏秋挺直背脊,面上无波无澜,甚至随着众人一同微微躬身行礼。直到那玄色与天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缓缓直起身。 楼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顾晏秋独自站在醉仙楼门口,望着宁王府马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第190章 顾家公子 良久,几个裹着厚厚的斗篷的贵女从楼内走了出来,她们并未立即上车,而是聚在一起,低声说笑起来。 王婉柔道:“你们瞧……顾家那个庶子,方才看未来王妃的眼神,啧啧,真是痴情得很呢。” 另一个女子道:“蓝婳君也是好手段。先前在江南跟顾晏秋不清不楚,转头就能勾得宁王殿下这般回护,当众立威。啧,镇北王这个女儿,倒真是不简单。” 王婉柔酸溜溜道:“还不是仗着她爹的兵权?王爷今日不过是做给北境看的罢了。你们没瞧见,王爷虽然护着,可那眼神……哪有半分情意?不过是权衡罢了。等新鲜劲儿过了,或是北境安稳了,她还能有今日的风光?” 定国公的孙女道:而且我听说啊,她在陈府的时候,名声就不怎么样。勾引自己的表哥……” “啧啧……” 真是不堪入耳啊! 顾晏秋虽然背对着她们,却将她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真是一群没教养的东西! 顾晏秋心中骂道。 他也懒得与她们这群长舌妇计较。 就在这时,有人也注意到了顾晏秋,议论声戛然而止。然后匆匆登上了各自的马车离去。 然而,有些贵女是在议论他。 那女子声音压的极底:“欸,你们今日看见没……顾家那个庶子,模样生得……真真是俊俏。” “何止是俊俏?方才宴上离得远没看清,这会儿瞧他孤零零站在雪里,那身段,那侧脸……啧啧,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就是……瞧着太冷清了些。” 梁芷晴吃吃地笑:“怎么,许姐姐心动了?” 许敏立刻气急败坏的打断她:“怎么可能!一个庶子罢了!” 梁芷晴打趣道:“许姐姐可是心虚了?” 许敏跺了跺脚:“哎呀,好了!” 顾晏秋并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直到宁王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觉得有些无聊,正欲举步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顾公子请留步。” 顾晏秋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是赵清漪。 赵家那位二小姐叫住了他。 “几位小姐有事?”顾晏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礼。 赵清漪福了福身,声音清悦:“方才宴上,听闻顾公子点评李翰林那首咏史诗,见解独到,令人耳目一新。我等才疏学浅,心中尚有疑惑,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借口找得颇为巧妙,既恭维了他的才学,又给了彼此一个体面交谈的理由。 许敏见她开口,也笑着接过话茬:“是啊,顾公子那句‘沐猴而冠,终究非人’,真是犀利。不知公子对‘人’与‘非人’之辨,可有更深见解?” 几个女孩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是被他的才华所打动。 “小姐们过誉了。”顾晏秋淡道:“不过是些迂阔之见。所谓‘人’者,贵在知礼守节,明辨是非。而‘非人’,未必形貌可憎,或许只是……心为形役,利令智昏,忘了立身之本。” 他语调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却又能用浅白的语言解释清楚,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几位同好探讨学问。 赵清漪听得眼睛发亮,其他几位贵女也频频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欣赏。 她们出身不俗,平日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但如顾晏秋这般容貌气度俱佳,谈吐见识不凡,却又因庶子身份带着一丝落拓疏离感的,实属罕见! 一时间,竟真的抛开最初的杂念,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顾晏秋始终耐心应答,言辞得体,风度翩翩,偶尔还能引一两句恰当的诗文或典故,引得几位小姐掩口轻笑,气氛竟出乎意料地融洽。 他看起来很快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寒潭,从未因这表面的热闹而有半分升温。 他的思绪,有一半飘向了那辆远去的马车,另一半,则在冷静地评估着眼前这几位贵女的家世、性情,以及……是否有可能在未来,成为某种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信息来源或助力。 他需要朋友,尤其是在将来与顾衡彻底撕破脸之后。 “今日与几位小姐一席谈,受益良多。”又聊了片刻,顾晏秋适时地拱手作揖,笑容清浅,“只是今日天色太晚,恐耽搁小姐们回府,晏秋就此别过。” 他进退有度,既不过分热络引人遐想,也不显冷淡失礼。 赵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却也知时辰不早,优雅地回礼:“顾公子才学,令人佩服。他日若有机会,再向公子请教。” “小姐客气。” 目送几位贵女登上各自的马车离去,顾晏秋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片沉静的漠然。 当他转身再次望向宁王府的方向,眸光深不见底。 许敏坐上马车后,心中暗道:今日又被迫参加了表哥办得这种无聊透顶的宴会,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三个弯。 她这位表哥,从小便心思深得像个无底洞,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衡量。跟他说话,你得时刻提着十二分小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被他记下,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变成刺向你或你家族的利刃。 所以,当得知他要娶镇北侯的女儿时,许敏丝毫不觉得意外。 又是一场典型的利益婚姻。 蓝婳君美丽,聪慧,可惜,落到了表哥手里。 嫁给萧御锦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甚至有些同情蓝婳君了。 第191章 控制 另一边。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街灯投下斑驳的光影。 蓝婳君闭着眼,假寐着,萧御锦在身边,她不敢让自己睡过去。 萧御锦虽然坐在她身侧,但顾晏秋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萧御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 诗会上的一切在他脑中回放,每一帧都清晰无比。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幽深。 无论是什么诗句,她都能对答如流。 她那时的样子,与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知道,她平日里这种清冷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而她今日在欢快中暴露出来的样子,那才是她原本真实的样子。 更让他心头戾气翻涌的,是那些投向她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年轻公子,他们的视线,更多是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色的欣赏,甚至带着隐秘的亵玩与觊觎。 他们未必敢有非分之想,但那种打量评估的眼神,如同无形的触手,让他感到极度的不悦与冒犯。 他们或许根本不懂诗词,但都在跟风夸婳君对的好。这样美丽的女子,哪个男人见了不想讨好? 可他的婳君,岂是这些人可以肆意窥视的? 她越是耀眼,越是引人注目,他心底那股暴戾的占有欲便越是汹涌。恨不得将她藏起来,藏到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让那些肮脏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王爷?”她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蓝婳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萧御锦瞬间收敛了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假面。 “醒了?是不是街上的喧闹声吵醒你了?”他问,声音听不出异样。 蓝婳君摇摇头:“我没有睡着。” 但敏锐的她已经察觉到了萧御锦那冷冽的气息。 难道他还在生顾晏秋的气? 可她不是已经替他解了围,也并没有丢了宁王府的面子。 萧御锦看着她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心底那股烦躁与戾气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一些。她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那些目光再贪婪,也只能远远看着。 “无事。”他淡淡道,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有些滑落的披风,“只是想起些朝务。今日累了吧?” “还好。”蓝婳君低声应道,顺从地任他动作,心中却更加忐忑。他越是这般看似平静温和,她越觉得不安。 萧御锦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蓝婳君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爱妃的才华,”萧御锦忽然开口,语气寻常,仿佛随口一提,“很是出众,不知师承何人?” 蓝婳君心猛地一跳。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只是寻常闲谈? 她顿了顿,道:“妾身幼时在江南跟着一位老先生胡乱学的罢了。” “是么。”萧御锦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本王倒觉得,你才华横溢,不似胡乱所学。”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难道顾晏秋没有教过你什么?”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试探。 蓝婳君心中暗道:当然教过我东西,教我熟读了大燕律法,他告诉过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萧御锦的出现,却颠覆了她对这句话的认知。 她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也很可笑。 思及此,她道:“王爷说笑了。”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茫然无辜,“妾身与顾晏秋曾虽有来往,但也只是给陈家送过一些东西,并没有教过臣女诗句。” 她语气平静,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顾晏秋与她来往过的事,她也没有必要隐瞒。因为那些事,他都心知肚明。 第192章 你的一切,都只属于本王 萧御锦也无法反驳她的话。片刻后,萧御锦又开口道:“以后不要在旁人面前卖弄你的文采。” 蓝婳君一怔,转头看他。 虽然她将来是要嫁给他的,可凭什么? 凭什么要埋没她的才华。 “王爷。”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方才所言,妾身不敢苟同。”蓝婳君道。 “你不同意?”他尾音微微上挑,听不出喜怒。 蓝婳君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心砰砰直跳,她知道,顶撞他的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她怕自己会疯掉。 “妾身蒙王爷错爱,得赐婚约,感激不尽。”她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王爷给予妾身王妃尊荣,妾身自当谨言慎行,维护王府与王爷颜面。然……” 她顿了顿,继续道:妾身并非玩物,也非仅供深藏之高阁、不见天日之珍宝。妾身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亦需与人往来,见识天地。今日诗会,众人请诗,虽有附庸风雅、攀附结交之嫌,却也是寻常交际。妾身题诗,是为全礼数,亦是展才学,而非……而非以色侍人,供人赏玩!”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有些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萧御锦看着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态度,心中怒火更盛,他既厌恶那些窥视她的目光,更厌恶她对自己这种疏离又挑衅的态度。 他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 “看着本王。”他命令道。 蓝婳君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无论你心中多么不情愿,但请你记住”萧御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脸,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只属于本王。旁人,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蓝婳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威胁。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与不甘的火焰,猛地在她心底蹿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不许她抛头露面,不许她展露才华,甚至,连她的容貌都成了罪过! 凭什么?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脸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羞耻! 可到了他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容貌,本身就是错误。 她强忍着怒火道,语气里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王爷说,妾身之容,不容他人窥视。敢问王爷,”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妾身这张脸,是父母所生,天地所赐,难道生来便有罪过?难道因成了宁王妃,便连露出真容、行走于人前,都成了僭越?” “那日后,妾身是否需终日以纱覆面,才算安分守己?” 她说完,厌恶得甩开他桎梏着自己下颚的手。 萧御锦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反抗。 她竟然……反驳他? 竟然敢反驳他。 难道自己作为她未来的丈夫,难道没有资格管她?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蓝婳君抿紧了唇,没有回答。尽管身体在微微发抖。 萧御锦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她的眉骨,眼角,脸颊,最后停留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冰冷。 “你这张脸,”他低声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确实生得极好。好到……让本王都时常移不开眼。” 他顿了顿,指腹在她唇上微微用力。 “正因如此,本王才更不能容忍,旁人的脏眼,落在上面。” “至于你所说,是父母所生,天地所赐……”萧御锦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从你成为本王王妃的那一刻起,它,连同你整个人,便只属于本王。本王如何处置,如何保护,是本王的事。” “你若觉得以纱覆面是个好主意,”他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本王,可以考虑。” 蓝婳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瞬间明白,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平等讲道理的人。 她只是他身边的一件物品罢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反抗,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 她缓缓低下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第193章 美貌是祸端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萧御锦说完那句话,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宛如一潭死水。 萧御锦看着她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心底的那股烦躁又开始横冲直撞。 他给她王妃的尊荣,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归属,他以为,有了宁王妃的身份,就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觊觎。 可今日彻底颠覆了他这个认知。 那些男人,甚至是一些女人,目光都会情不自禁的落在婳君的脸上,婳君的容颜深深地吸引着所有的人。 今日穿在她身上的华服,都未能掩盖她的姿色。 众人见到她时,首先看到的,是她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而并非是宁王妃的身份。 他给她尊荣,是想将她置于无人敢轻易亵渎的高处。 可他错了。 她太美了,美到足矣旁人忽略掉她宁王妃的身份,那些贪婪的目光也不会因为她是宁王妃而收敛。 “婳儿。”他开口道,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不知道,今日在醉仙楼里,那些男人看到你时,心里在想什么?” 蓝婳君闻言神色微微一愣。 萧御锦没等她回答,继续道:“他们在想……这张脸,若是能捧在掌心把玩,该是何等销魂蚀骨。” “他们在想……这腰肢,盈盈一握,若是能搂在怀里,该是何等柔软纤细。” “他们在想……这身冰肌玉骨,若是在红绡帐底,被汗水浸透,该是何等活色生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蓝婳君的耳膜。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不……不要说了!”她猛地捂住耳朵,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萧御锦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冷冷道:“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欣赏你的才华,”他冷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蓝婳君,你太天真了。” “那些目光,那些笑容,那些恭维……底下藏着的,是最肮脏、最龌龊的欲望!他们想把你按在身下,想听你哭泣求饶,想看你被彻底占有、彻底玷污的模样!” “闭嘴!你闭嘴!”蓝婳君再也无法忍受,尖叫出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拼命摇头,想要驱散他话语带来的可怕画面。 萧御锦却一把抓住了她捂着耳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强迫她面对自己,逼迫她听下去。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你爹爹护着你,从不肯告诉你这些腌臜事,可你生了这幅皮囊,就要面对这一切。这就是事实。” “本王知道,这对你而言,很残忍。”他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可这也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你如今要嫁给本王,即将成为本王的宁王妃,有人敢这般看你,若你将来嫁给顾晏秋,凭他那点儿本领,在别人贪婪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或许在本王面前,他们只是小心翼翼的窥探,若你嫁给了顾晏秋,你们二人在江南生活,他们就会变得明目张胆。” “若有人动了心思,想抢走你,他当真能护得住你?” “而本王不同。他们看你的每一眼,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宁王府的怒火。”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冰冷的现实。 蓝婳君根本没听进去,她的泪水落得更凶,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口中的名字。 晏秋哥哥才不是他口中的孬种,当年在陈府,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的护着她,怎么到了萧御锦的嘴里,却成了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你胡说!”她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哽咽着反驳,“晏秋哥哥他才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 他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是让她看清现实,可她满心满眼,却都是顾晏秋。 怎么就听不明白话呢?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耐心的解释道:“本王不是在贬低他,恰恰相反,他能凭着自己的双手走到那一步,已算难得。” “但是婳儿。”他忽然话锋一转:“护住一个人,不是单靠心意,更要靠实力,靠让人忌惮、让人不敢轻易下手的资本。” 若是以往,他才不会有这般耐心去说教一个人,但眼前之人,是往后余生,要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的人。是与他共享荣辱的妻子。 不是随意丢弃的物件。 第194章 欲念与理智 蓝婳君并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她却从他的话里话外听出一个意思。 良久,蓝婳君道:“王爷,您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是不是就想让我对晏秋哥哥彻底死心,从此眼里心里,只能有您一个?” 萧御锦笑道:“是又如何?” 蓝婳君恭顺道:“只是王爷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今后是王爷的人。” 萧御锦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道:“人在,心不在。有何用?” “所以王爷今日,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就是为了得到这颗‘心’?”她笑了笑,有些惨淡,“用摧毁另一个人在我心里的样子?” “是。”他承认得干脆,他也不想辩解什么,因为他知道,此刻她正气头上,与她辩解没什么用。 “王爷这是承认了?”蓝婳君有些讥讽道。 “顾晏秋护不住你是事实。”萧御锦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而你对他的那份念想,只会让你看不清眼前的路,甚至带来危险。既然如此,摧毁它,有何不可?” 他看着她,继续道:“本王做事,向来只看结果,但总有一天,等你真正见识过人心险恶,等你在风雨来临时,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茫然无措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本王对你,是多么得有用。” 蓝婳君闻言,轻嗤一声:“那王爷所说的,别的男子对臣女的那些污秽不堪的想法,也是王爷自己的想法吗?” 话音落下,萧御锦神色骤然一滞,“你”他开口,声音低沉且阴鸷:“再说一遍!”他有一种被拆穿的恼怒。但很快,他就将这份情绪压制了下去。因为,他没有必要和一个不懂世事的女子计较。 蓝婳君被他此刻的眼神慑住,心猛地一缩,方才那股豁出去的勇气有些消散。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臣女是说,”她声音微颤,却依旧坚持说了下去,“王爷今日所言,那些醉仙楼里、甚至所有男人对臣女可能有的……不堪念头。这究竟是王爷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萧御锦眸色倏地一沉,声音平静,却让人听的心头一紧:“你觉得,本王是那样的人?” 蓝婳君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王爷将旁人想得如此不堪,句句如刀,字字见血,若非亲身经历,又怎会……描绘得那般细致入微,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在王爷眼中,这世间的男女情意,本就该是那般……污浊不堪,藏满了算计与欲念?” 萧御锦听闻此言,也没有生气,只听他一字一顿道:“难道那些欲念……就不能是顾晏秋的?” 蓝婳君大声怒道:“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他字字如刀:“你以为他是圣人?蓝婳君,你扪心自问,他看你的眼神,当真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男子对心仪女子的悸动与渴望?还是你……自欺欺人,只愿看到你想看到的那一面?还是说,他从来没有与你亲近过?”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盆水,浇灭了她所有的辩驳。 她沉默下来,不是不想反驳,而是无从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他见过。 她抱过顾晏秋,但那拥抱,让她无比安心。 “但那不一样。”蓝婳君沉吟道。 “蓝婳君,你当真以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对你有爱慕之心的男人,看着你这张脸,心里会只飘着风花雪月?”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天真,“本王告诉你,男人的本能,远比你想象的直接,也比你愿意相信的肮脏。区别只在于,有人用教养和理智将它死死压住,而有人,则放任自流,甚至以此为乐。” “而顾晏秋”他刻意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或许比寻常人多几分克制,可一个血气方刚、对你早有爱慕之心的男子,在那样近的距离,感受着你的体温与气息……你当真相信,他心中翻涌的,仅仅是纯粹的情意?” 蓝婳君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忽然想起,偶尔,顾晏秋看她的眼神,会在瞬间变得格外深邃复杂,快得让她捕捉不清,只以为是自己错觉。 “至于本王……”他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本王承认,看见你,本王会有欲望,会有最直接、最强烈的占有念头。这与什么风花雪月无关,就是男人对心仪之物的本能。但本王与他最大的不同在于——”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王的欲望,本王承认,但本王也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去实现,并承担所有后果。而他,也不敢。” 第195章 她性子单纯良善,又重情义,本王也喜欢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萧御锦问她。 他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那股暴戾稍微平息了些,她此刻恐惧也好,羞耻也罢,只要能让她认清现实,彻底断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让她明白,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唯一安全的,他不介意用任何方式。 蓝婳君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认同他说的话。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 萧御锦也不急的让她今日全部接受,改变。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住,车帘掀开,蓝婳君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蓝盛飞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一见女儿下车,立刻快步上前,“婳儿……”声音沉稳。 “爹爹。”蓝婳君看到父亲,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下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蓝盛飞借着灯光打量着女儿,见她眼眶通红,心头便是一沉。他只温和道:“回来就好。” 这时,萧御锦也已从马车上下来。夜色中,他身姿挺拔,玄色披风被夜风微微拂动。 “蓝将军。”他声音平稳。 蓝盛飞转身,拱手为礼:“有劳殿下亲自送小女回府。夜深了,不如进府喝杯热茶?” “正好有事与将军商量。”萧御锦说着,目光掠过蓝婳君低垂的侧脸。 “婳儿,你先回房休息。”蓝盛飞对女儿温声道,眼神示意她安心。 蓝婳君点了点头,向萧御锦行了一礼:“臣女告退。”声音平淡无波。 萧御锦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只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蓝婳君在侍女陪伴下走入府门,蓝盛飞才侧身引路:“王爷,请。” 蓝盛飞将萧御锦引到外书房,屏退左右。 蓝盛飞看着萧御锦,神色如常的问:“今日宴上人多口杂,小女年幼不懂事,没给王爷添什么麻烦吧?” 这话问得平常,像是关心,但萧御锦听出了里头的试探——蓝盛飞在探他口风,想知道今日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想知道他对婳君的态度。 萧御锦神色未动,只淡淡道:“谈不上麻烦。婳君只是话少了些。”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许是席间人多,不习惯。” 他没提任何不快,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这反而让蓝盛飞心头更沉,但他面上不显,只顺着话头道:“王爷说的是。这孩子乍然离了江南水土,又突逢这般大事,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还望明言。无论是她言行有何不妥,还是席间有人让她难堪,末将这个做父亲的,总得心中有数,才好教导,也免得……日后再生类似枝节,徒增王爷烦扰。” 萧御锦听出他话里的坚持,知道避不过去。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今日晏会上,顾晏秋也在。” 蓝盛飞闻言,心头猛的一沉。 只听萧御锦继续道:“他当众向婳君敬酒,言辞间颇有情谊难舍之意。虽未明说,但席间皆是明白人。” 他没有具体说明当时的情况,但仅这寥寥数语,已足够蓝盛飞拼凑出当时情景。 蓝盛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尽量维持着平静:“原来如此……是顾家那孩子孟浪了。”他深吸一口气,向萧御锦拱手,“小女定是慌了神,不知如何应对,才让王爷见笑,也让王爷为难了。此事,是老夫管教不严。” 他将责任揽到自己和顾晏秋身上,为女儿开脱,姿态放得很低。 蓝盛飞可很少这般向人低三下四,为了女儿,却次次如此。 萧御锦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将军言重了。不过,本王也理解,毕竟顾晏秋以前在江南,对婳儿多有照拂,这份旧谊,她一时难以全然割舍,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带了几分体谅。萧御锦话锋一转:“顾公子对婳儿有恩,这份情,本王记着,蓝家亦可酌情回报。但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如今婳儿即将入主宁王府,便是皇家的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颜面。往日旧谊,可存于心,不可现于行。尤其是与顾公子之间,更须界限分明,不可再有任何引人误会之举,这都是为了婳儿好。” 蓝盛飞心头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萧御锦继续说了下去:“她性子单纯良善,又重情义,这是她的好处。本王也喜欢。” 蓝盛飞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惊诧——这番话,倒像是萧御锦真的看中了女儿的性子。 萧御锦忽然抬起眼眸直视着蓝盛飞,肃然道:“将军是明白人,当知本王并非苛责。如今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宁王府,也盯着即将进门的宁王妃。她与顾晏秋往日情分越深,落在旁人眼里,就越可能被歪曲、被利用,成为攻击她、甚至攻击蓝家与宁王府的刀子。到那时,伤的不止是名声,可能更是性命前程。” 第196章 疯长的荆棘 但萧御锦此刻心底却是暗涛汹涌。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气息,都该只属于他萧御锦!他顾晏秋算什么东西! 他越想越暴怒,几乎要冲破理智,恨不得立刻下令让人打断顾晏秋的腿,挖了他的眼,让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婳君。 他甚至立刻想把婳君锁进王府最深处的庭院,除了他,谁都见不到,谁都触碰不到,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种念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蓝盛飞却也活到了这把年纪,一眼就看穿了萧御锦,他分明是今日被顾晏秋给刺激到了,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醋意。 但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因为都是实情。 但他对萧御锦此刻的想法却毫不知情。因为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想法。 “王爷说得在理。”蓝盛飞道“顾家那小子年少气盛,往后老夫会管束,绝不让他再打扰王爷和婳儿。至于婳儿,”他语气缓了缓,“还请王爷多给她些时日,容老夫再多劝劝。” 他不想让萧御锦将此事逼得太紧。 萧御锦见他句句顺着自己,态度配合,心里因顾晏秋而起的那点烦躁总算压下去些。 “将军明白就好。”他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婳君那儿,本王有数。既进了王府,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话听着可靠,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要的不是女儿不受委屈,而是女儿将来的日子能过得舒心,可嫁给他的女子,哪个能过得舒心? 当然,他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的。 “有王爷这句话,末将就放心了。”蓝盛飞心里虽那样想,可嘴上还是应承了一句。 萧御锦对他的答复还算满意。 还从未有哪个女子让他如此念念不忘的, 她已不再是权衡的物件,而是他萧御锦主动选择的人。 他想抹去她生命里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萧御锦。 这个过程虽然漫长,但他也有的是时间。 下一刻,萧御锦的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接下来,他该说正事了。 “将军,今日宴上,除了小儿女之事,另有一事,更需与将军商议。” 蓝盛飞心下一凛,正色道:“王爷请讲。” 萧御锦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开门见山道:“诗会之上,鱼龙混杂,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大概。” 蓝盛飞心领神会:“王爷是指……郭相的人?” “不止。”萧御锦眸色微沉:“几个惯会看风向的墙头草,今日和郭相手底下那几个爱捕风捉影的御史,凑得格外近。看那神色,不像只是在嚼本王那点儿女私情的舌根。” 蓝盛飞神色一沉:“他们想借题发挥?” “不错。”萧御锦颔首,眸色倏然转深:“诗会人多眼杂,正是他们传递消息的绝佳场合,他们见本王沉溺美色,又急于联姻,定觉得有机可乘,此刻,多半在谋划二月二宫宴上,如何给我们一份大礼了。” 萧御锦肃然道:“自江南投毒案被九弟查实,郭鸿已无退路,狗急跳墙。二月二宫宴万众瞩目,正是他赌上身家性命、做最后一搏的绝地。” “但,本王今日将婳儿至于人前。” 只听萧御锦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本王收到密报——郭鸿一党,有人暗中联络北狄,意图在二月二宫宴混乱之际,趁乱掳走你的女儿,秘密送往北狄王庭!” 他说完此话,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 第197章 江山易主 他面上凝着沉沉哀痛,眉宇间似凝着对惊天阴谋的愤懑与揪心,演得滴水不漏。可无人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所谓北狄密报,子虚乌有。 他步步为营,布下这弥天大局,不过是源于心底深处的惶恐。他怕,怕蓝盛飞终究会带着女儿离开京城,远赴北境。 他在赌,赌一位舐犊情深的父亲,宁可将掌上明珠留在自己身侧,也绝不会让她踏入北狄虎狼环伺的险地。北境与北狄接壤,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将独女送往那里,无异于将心尖上的软肋,赤裸裸地置于豺狼之口。 此刻,他眼底的温情尽数褪去,只剩鹰隼般锐利冷冽的眸光,牢牢锁在蓝盛飞面上,分毫不错地捕捉着他每一丝神情变幻。 蓝盛飞,会信吗? 下一刻,蓝盛飞身躯猛地一震,失声惊道:“你说什么?” 成了。他信了。 萧御锦眸光沉冷,字字如刃,直逼而来:“倘若婳君落入北狄之手,将军,救,还是不救?” 不待蓝盛飞应答,他已然沉声续言,句句戳中要害:“若救,你便是擅离防区,私调边军。北境主帅因儿女私情动兵,此罪足以倾覆一切。朝中虎视眈眈之辈,必会罗织罪名,扣你意图谋逆的大帽。届时,非但你自身难保,整个蓝氏宗族,乃至北境万千同生共死的将士,皆会被株连。若不救,将军膝下,唯有婳君这一根独苗,你,舍得吗?” “舍得让她在苦寒北地,受尽异族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这番话,如利刃剖开了一位父亲最深的恐惧与软肋,字字泣血,步步紧逼。 在萧御锦的心底,任何人都不能将婳君从他身边夺走,即便是她的生身父亲,也绝无可能。 蓝盛飞早已被女儿的安危搅得心绪大乱,方寸尽失,全然未曾察觉,眼前这字字恳切的剖析,竟是一场针对他女儿的连环算计。只是萧御锦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日后蓝盛飞会将女儿托付于顾晏秋。 蓝盛飞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郭鸿这老贼!好狠毒的心思,竟将主意打到了老夫女儿身上!” 萧御锦顺势接话,语气冷峭:“郭鸿此等奸佞小人,为私欲便可叛国通敌,早已丧尽天良,毫无底线可言。” 他眸光灼灼,直视着蓝盛飞燃着怒火的双目,步步深入:“他算计婳君,绝非只为钳制将军,更是为了倾覆北境,为他背后龌龊的权财交易,扫清所有障碍。将军,若因一时怒火自乱阵脚,才真正落入了他的圈套。” 蓝盛飞粗喘不止,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几欲喷薄。 萧御锦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肃:“此外,他们必会设法搅乱北境,牵制将军,逼你离京坐镇。一旦你离开京城,他们便可在宫宴之上,毫无顾忌地对婳君下手。” 蓝盛飞指节攥得发白,沉声怒斥:“此贼,是要毁我大燕江山!” 萧御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要的,从不是毁掉大燕,而是让这江山易主,由萧姓,改为郭姓。” 蓝盛飞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满是震怒:“他也敢?!” “为何不敢?”萧御锦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江南盐税,被他暗中把持多年,早已富可敌国。六部之中,吏、户、礼三部,被他渗透得千疮百孔,形同虚设。军中势力他虽未能尽握,可其门下清流文官无数,最擅唇枪舌剑,蛊惑人心,动摇军心。” 他目光如炬,再次锁定眼前的沙场老将,语气凝重:“更重要的是,先帝驾崩,如今朝堂由女子摄政,朝局动荡。而这天下,如将军一般镇守一方、深得军心民望的柱石之臣,还剩几人?” “你,便是他篡权夺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扳倒你,北境必乱;北境一乱,朝廷便要倾尽全力抵御外敌,再无余力制衡朝堂。届时,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清除异己,收拢权柄,步步为营,登临高位。” 蓝盛飞闻言,沉吟片刻,沉声道:“王爷,末将驻守北境数十载,深知北狄贪婪无度,背信弃义。郭鸿若为一己私利,引北狄叩关,怂恿其大举来犯,到头来,绝非他利用北狄,而是北狄借朝堂混乱长驱直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他许给北狄的蝇头小利,与北境千里富庶相比,不值一提。届时生灵涂炭,国本动摇,即便他坐上龙椅,接手的也只是一个半壁残破、外患环伺的烂摊子。他这般做,究竟图什么?” 萧御锦淡淡开口,道破玄机:“他从不需要北狄俯首帖耳,也不需要将大燕彻底摧毁。他要的,不过是北狄制造的混乱与压力,仅此而已。” 第198章 疏忽 萧御锦复又开口,声线沉冷如淬冰:“郭鸿所求,从非完整江山,不过是趁乱夺权的契机。北狄作乱愈烈,朝堂愈是动荡,他便能借平叛之名收拢兵权、安插亲信。待根基稳固,再反手清剿北狄,反倒能博一个靖边护国的千古美名。” 蓝盛飞听罢,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好一番阴毒算计,好一个狼子野心!” “将军心中明了便好。”萧御锦语气平缓,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下重中之重,一为稳固北境防线,严防郭鸿暗中挑唆边将生变;二为护好婳君,断不可给歹人可乘之机;三为宫中宫宴,郭鸿必会借机发难,我等正好将计就计。” 蓝盛飞抬眸望他,眼底怒火渐熄,只剩沉沉凝重:“王爷意欲何为?宫宴之上,耳目繁杂,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本王自有筹谋。”萧御锦眸光骤然锐利如刃,“郭鸿欲借宫宴发难,无非是栽赃构陷,再煽动朝臣逼宫。我等只需提前布下暗线,攥住他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的铁证,当众揭穿,他便插翅难逃。” “至于北境。”他稍作停顿,沉声叮嘱,“将军可暗中传信副将,严令各部死守关卡,但凡有不明之人接触边军,一律拿下审问,绝不给郭鸿挑拨离间的余地。” 他望着蓝盛飞紧绷的侧脸,心底掠过一抹冷嗤。只要婳君身在京城,便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待朝堂肃清,风波平定,他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她为妻,往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她只能是他的人。 念及此处,心头暖意翻涌,难掩欣喜。他旋即起身,语调平淡:“将军,时辰不早,本王去瞧瞧婳君。” 蓝盛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躬身应道:“王爷有心。”可话音落定,心口却如被利刃割裂,鲜血淋漓。他毕生所愿,不过是让女儿安稳度日,远离皇室纷争,可如今时局所迫,只能万般隐忍,无可奈何。 萧御锦听得他应允,面上依旧淡漠无波,心底的雀跃却早已按捺不住。不过片刻分离,他便满心牵挂,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本已决意离府,可那份蚀骨的惦念,让他辗转难安,只想再看她一眼。这般浓烈炽热的情意,陌生而汹涌,连他自己都觉心惊。 蓝盛飞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身为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掌心疼宠多年的女儿,被这般野心勃勃、势在必得的男子牢牢锁定,心口便如钝刀割肉,痛楚万分。他曾只盼女儿一世安稳,岁月静好,何曾想过,上天赐她倾城容颜,却要让她卷入这波诡云谲的权谋漩涡之中。 婳君的寝居之内,灯火温软,彻夜明亮。蓝婳君已卸下宴间华服,换了一身家常衣裙,月白素缎小袄衬得肌肤胜雪,腰系浅碧罗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就,卸去满头珠翠,眉眼间尽是卸下防备的柔软温婉。 桌上珍馐罗列,香气氤氲。她端坐案前,大口进食,显然是饿极了,模样娇憨又惹人疼惜。 奶娘立在一旁,满眼疼惜,柔声叮嘱:“慢些用,仔细噎着。” 蓝婳君未曾应声,只是一勺接着一勺,舀着温热的鸡茸羹,小口送入口中。 “奶娘。”许久,她才放下银匙,抬眸望去,一双清眸澄澈如水,轻声道,“宴上宾客云集,我不敢多吃。” 长睫轻垂,眼底笼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声音愈柔,裹着几分难掩的委屈:“怕失了仪态,更怕给爹爹蒙羞。” 奶娘听罢,鼻尖一酸,连忙温声宽慰:“傻孩子,饱腹本就是寻常事,何来丢人一说。”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萧御锦身姿挺拔,缓步而入。 赵嬷嬷惊得慌忙屈膝行礼:“参见王爷,小姐……正在用些点心。” 萧御锦抬手免礼,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蓝婳君身上。 蓝婳君闻声抬首,口中还含着一口未咽的羹汤,望见来人,浑身骤然一僵。她未曾料到,他竟会专程前来。慌乱之下,急着吞咽,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几欲滚落。她慌忙取出袖中绢帕,掩住唇角,将口中羹食轻吐于帕上,指尖因羞赧,微微发颤。 萧御锦快步走到她身侧,眸色微沉,抬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声线低沉温和,带着几分笨拙的歉疚:“抱歉,婳儿。” 这一声致歉,来得猝不及防,温柔得近乎别扭。蓝婳君以为幻听,茫然抬眸,脸颊却愈发滚烫。 萧御锦的目光扫过桌上半空的碗碟,轻声续道:“今日……是本王疏忽了。” 蓝婳君霎时明白,他是为白日之事致歉。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宁王,竟会为这般小事,向她低头,让她心头微颤。她敛去心绪,柔声道:“不怪王爷。” 思绪无端飘回幼时,寄居江南舅母家的岁月。舅母治家严苛,规矩繁多,用膳之时,须细嚼慢咽,噤声不语,不可贪食,不可挑剔。曾有一回,她实在饥饿,多夹了一块心仪的糯米甜糕,舅母虽未当面斥责,却在饭后将她唤至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女子贪嘴,乃为大忌。吃相不雅,日后何以登大雅之堂?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严加管教。” 那番话,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敢多吃一口,唯有饿极之时,与小翠躲在僻静角落,啃食她父亲送来的地瓜干充饥。 可心底深处,却悄然浮现出顾晏秋的身影。唯有他在身侧,她方能卸下所有拘谨,自在吃食。无论她吃多少,他从无半句责备,反倒会将她爱吃的菜肴,一一推至她面前。自他相伴,她便再未挨过饿。 可今日,萧御锦这一句道歉,却与记忆里舅母冰冷的审视、严苛的斥责交织在一起,翻涌而上。过往被规矩束缚的压抑,寄人篱下的惶恐,此刻尽数被勾起,与眼前的委屈、心酸缠作一团,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 她只是忽然觉得,满心疲惫,万般委屈。为何无论在江南舅母家,还是在这京城深宅,她连安安稳稳吃一顿饭,都如此艰难?总要被人盯着,被规矩束缚,被评头论足,连果腹之事,都要等来一句道歉。 萧御锦见状,顿时手足无措,低声轻唤:“婳儿。”心底暗自讶异,这丫头素来眼窝浅,竟这般容易落泪。他不知她心底翻涌的思绪,只当是自己白日的疏忽,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蓝婳君垂眸,泪珠簌簌滑落。她从不需要他的自责与歉意,满心悲凉翻涌,不过是饿了便吃,这般最寻常的小事,在她这里,竟成了需要被原谅的过错。 第199章 京城没有那样的规矩 他指尖悬在半空,想为她拭去眼角残泪,又怕惊扰了她,只得僵在原处。喉结滚动许久,才挤出几句笨拙的安抚:“婳儿,莫哭了,别哭了。” 向来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的宁王,此刻在泣不成声的她面前,竟只剩满心慌乱,手足无措。 见她咬唇不语,肩头仍微微轻颤,他索性在她身侧坐下,小心翼翼取过桌上一块尚有余温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语气放得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还热着,尝一口?” 蓝婳君抬眸,睫羽犹挂泪珠,望着他手中糕点,鼻尖又是一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御锦。 褪去亲王威严,敛去深沉城府,倒像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孩童,这般笨拙的温柔,竟让她一时忘了哽咽。 萧御锦见她目光落于糕点之上,心头微松,连忙温声解释:“是我不好,不知你在宫宴上那般拘束,也未顾及你的食量,一心只顾旁事,竟让你饿了这般久,是我疏忽。” 他怕她仍委屈,又轻声许诺:“往后再不会了。无论何种宴席,我都守在你身侧,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无人敢置喙半句。” 蓝婳君哽咽出声:“我……我只是想吃顿饱饭,不想被人指责。” 萧御锦心头一紧,沉声道:“没人敢指责你。” 一语落地,他才骤然明白,她今日在宴上拘谨少食,竟是怕落人口实。 不过是吃一口饱饭,何等天经地义。 他几乎能想见,那些年她寄人篱下,在陈家受了多少苛待,才会连进食都这般战战兢兢。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满是疼惜:“你在宴上不敢多用,我本该早察觉,护着你,反倒让你忍到此刻,是我的错。” 蓝婳君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泪珠簌簌滚落,却轻轻点了点头。 从前舅母总斥责她贪嘴失仪,说她多吃一口便是不知羞耻。 可眼前这个世人眼中阴鸷狠厉的男人,却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吃饱饭,本就是理所当然。 “王、王爷……”她声音发颤,带着未平的哽咽,“真的可以吗?京城……真的没有那样的规矩吗?” 萧御锦望着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尖又软又涩。 他知道,她这句问话,是将心底最深的惶恐与期盼,尽数摊开在了他面前。 这是信任,亦是靠近。 他没有急着应答,只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她颊边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待她神色稍缓,他才唇角微扬,目光郑重,一字一句:“自然可以。” “京城没有那样的规矩,我萧御锦的身边,更没有。” 良久,蓝婳君才重新拿起筷子,轻轻扒了一口热饭,慢慢咀嚼。眼角泪痕渐干,脸上惶恐散去,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萧御锦见她气色渐缓,心头大石终是落地。知晓此刻不宜多扰,便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婳儿,早些歇息。” 蓝婳君低低应了一声:“嗯。” 萧御锦离府回至宁王府时,心头一片舒畅。 她终于,不再对他那般疏离抗拒。 宁王府后院,向来不缺暗潮涌动、借刀杀人的算计。 而夏芷兰,最擅长做那个递刀之人。 他回府之时,夏侧妃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身影,便连忙迎上,温婉柔声道:“王爷回来了?夜色已深,妾身备了安神汤,在此候您许久。” 萧御锦神色淡淡:“费心了,汤送至书房便可,本王还有公务。” 夏芷兰面上笑意不减,上前一步,柔声试探:“王爷今日赴宫宴,神色似有郁结,可是遇上了棘手之事?若有妾身能分忧之处,王爷但说无妨。” 话语温婉,心底妒意早已翻涌。 萧御锦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宴席琐事,已然处置妥当,不劳你费心。” 夏芷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温顺垂首:“是妾身多虑了。安神汤妾身已让人温着,这便让人送去书房,王爷处理完公务,务必早些歇息。” 她能察觉,他今日心绪不宁,并非因她,而是被旁人牵动。那份深藏的偏宠,让她如芒在背。 待萧御锦离去,她脸上温婉笑意瞬间褪去。 一入汀兰院,院门紧闭,所有温顺柔婉尽数敛尽,只剩冷冽阴鸷。 宫宴之上发生之事,她早已听闻。 顾晏秋当众表露心意,王爷非但未曾动怒,反倒以镇北王府军功为蓝婳君撑腰,一句话压下全场非议。 这般维护,这般特殊,她如何能不妒? 若蓝婳君真的嫁入王府,以王爷如今的心意,再加上正妃之位,府中哪里还有她夏芷兰的立足之地? 她绝不能让蓝婳君进门。 思及此处,她眼底阴鸷愈浓,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心底,已悄然布下一盘,要置蓝婳君于死地的棋。 第200章 真情 汀兰院烛火昏沉,只余一盏孤影,映得窗下立着的夏芷兰,身影愈发冷峭。 贴身丫鬟秋月躬身近前,低声回禀:“王爷这几日除了处理公务,余下时光,不是往镇北王府去,便是关在书房,对着蓝姑娘的画像凝神良久,瞧着……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画像?” 夏芷兰猛地攥紧手中茶盏,指节泛白,瓷面凉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底腾起的汹汹妒火。 秋月垂首:“听闻,是王爷亲自提笔临摹的。” “他竟为一个丫头,费这般心思。”夏芷兰语气平淡,眼底却早已妒火燎原,无人窥见。 七年。 她嫁与他,已是整整七年。 七年来,她为他打理后宅,为夏家与宁王府的盟约步步筹谋,事事周全。可自始至终,她所见的,只有他的冷硬淡漠——朝堂上雷厉风行,对后院女子不冷不热,待她,也不过是维持着侧妃的体面,半分额外温情,也未曾有过。 府中人人都知,他心底藏着一人,是早逝的林氏。 即便林氏出身微寒,无家世依仗,他也念了许多年。 那份克制深藏的惦念,是府中所有女子,都未曾得到过的。 她也曾暗自艳羡,若能得他这般痴心,该多好。 可她也清楚,林氏终究是个死人,纵被惦念,也无法从黄泉归来,与她相争。她早已算好,只要能生下一子,王妃之位,迟早是她的,名正言顺,无人能夺。 柳氏当年害过林氏,被禁足废院数月,即便后来恢复身份,在他心中,也早已不复从前。 夏芷兰也曾有过身孕,只是那份满心期许,终究落了空,孩子未能保住。 可她,也绝不会让旁人如愿。 这王府后院,绝不能有任何女子,先她一步诞下子嗣。 于是,那些稍有孕相的姬妾,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没了骨肉。 久而久之,王府后院,再无添丁之喜。 萧御锦并非不知后宅阴私,只是夏芷兰最擅借刀杀人,从不亲手沾血,即便他察觉蛛丝马迹,也抓不到半分指向她的实证。 在她看来,只要后院无子,只要她握着实权,再依仗夏家势力,王妃之位,迟早唾手可得。 为此,她日日饮下助孕汤药,盼着能早日怀上孩子,将一切牢牢握在手中。 可她未曾料到,人心险恶,远不止后宅争宠。 后来,府中纳入不少新姬妾,皆是世家送来,用以维系关系。他或应付,或利用,一一应酬,不过是为了朝堂安稳。 谁曾想,新人之中,竟藏了两名细作。 她们扮作家世低微、性情柔顺的模样,步步接近,博取信任。 待他稍稍流露几分看重,便趁机在他茶水中,下了剧毒。 那毒发作极快。 彼时他正伏案批阅奏折,忽觉喉间剧痛,浑身气力瞬间抽离,连抬手呼救都不能,喉中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瞬间明白,遭了枕边暗算。 两名女子见他毒发瘫坐,料定他无力反抗,才卸下伪装,缓步走近,眼底满是阴狠。 “萧御锦,你也有今日。”左侧女子冷笑,褪去往日怯懦,“你灭我家大人满门,今日,便用血来偿。” 右侧女子嗤笑一声,满目鄙夷:“你真以为,我们稀罕你的恩宠?不过是借你几分新鲜感,才能靠近你,完成大人交代的事。” “不必多言,动手便是。” 话音落,两人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尽数撕裂,只剩刻骨恨意,手持短刃,直逼他要害。招式狠辣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可她们终究低估了他。 即便毒发体虚,口不能言,多年沙场与朝堂历练,早已刻入骨髓。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身探向枕下,攥紧暗藏的匕首。 左侧女子匕首直刺而来,他躲闪不及,刃身深深没入左上臂,剧痛袭来,反倒让他昏沉神智骤然清明。 他强忍痛楚,反手匕首斜撩,直划对方手腕。 女子未料他如此悍绝,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人见状,怒极攻心,匕首直取他脖颈。 萧御锦毒性发作,动作迟滞,只得偏头闪避,锋刃擦过下颌,留下一道深可见血的痕迹。 他顺势后仰,借力踹向对方膝弯,将人狠狠压倒在地,匕首抵住咽喉。 不过瞬息之间,已是生死一线。 他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鲜血滑落,左臂血流不止,浸透衣袍。 另一女子见同伴被制,红着眼扑杀而来,直刺他后心。 萧御锦眼角余光瞥见,反手抄起梨花木凳,狠狠砸出。 女子拧身躲闪,木凳碎裂在地,木屑四溅。 她旋身反扑,短刃直刺他伤口。 萧御锦避无可避,将身下之人推开,攥紧半截凳腿格挡,随即狠狠砸向对方握刃的手腕。 骨裂之声清晰入耳。 女子惨叫倒地,手腕扭曲,再无半分反击之力。 萧御锦喘着粗气,将另一人死死压制,浑身浴血,眼底冷冽如冰。 他不欲立刻取她们性命,他要查,幕后主使是谁。 二人被关入地牢,酷刑加身,却始终牙关紧闭,不肯吐露半分。 三日后,亲卫统领面色凝重来报:“王爷,两人……都不行了。一人昨夜刑重气绝,另一人也只剩一口气,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萧御锦臂缠绷带,面色苍白,沉默良久,才缓步走入地牢。 囚室之中,那女子奄奄一息,遍体鳞伤,气若游丝。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知再无追问可能。 “给她个痛快。” 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波澜。 “是。” 经此一役,萧御锦再也未曾踏过后院,未曾宠幸过任何一人。 什么子嗣绵延,什么世家礼数,在亲历枕边刀光之后,都成了虚浮云烟。 身边人劝他,正值盛年,当绵延子嗣,安定世家之心。 道理他都懂。 他也并非不想要血脉传承,只是看透了后院女子心中算计。 她们争风吃醋,互相倾轧,多少未出世的孩儿,死在无声阴私里。 这般后宅,他早已厌倦。 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蓝盛飞。 懂他为何一生只娶一人,即便唯有一女,也不肯再续弦。 从前只当是老将性情执拗,不屑以女色牵绊权势。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执拗,是清醒,是珍惜。 择一人终老,守一世安稳。 夫妻同心,即便儿女单薄,那份安稳真情,是他这满院姬妾的王府,从未有过的光景。 他为了平衡朝堂,收纳各方女子,以为是维持体面,到头来,只换得一地算计,满目荒凉。 那些女子眼中,只有权势、地位、恩宠,从无半分真心。 他于她们,是靠山,是棋子,唯独不是相守之人。 而蓝盛飞拥有的,是一颗全然向着他的真心。 那份干净安稳的情意,他羡慕了,很久很久。 第201章 借刀 但夏芷兰对此一无所知,只当萧御锦是因遇刺之事,对府中女子多了几分戒备,暂且疏远,却绝不相信,他会真的断了绵延子嗣的念头。 他是堂堂宁王,身负爵位传承,怎会真的不要血脉延续? 于是,她愈发潜心调理身子,日夜盼着能早日怀上嫡子。她甚至在心底暗暗盘算,若一朝有孕,该如何不动声色,断了其他姬妾的身孕,又该如何借着身孕收拢后宅权柄,步步为营,让萧御锦松口,扶她坐上正妃之位。 可蓝婳君的出现,将她筹谋多年的盘算,尽数打碎。 初闻蓝婳君容貌倾城,她心底便已涌上几分妒意与不安。 直至听闻此女被陛下指婚给九皇子萧御湛,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转瞬之间,蓝盛飞抗旨不遵,陛下亦收回成命,她的心,再度提至嗓子眼。 而萧御锦随后的种种举动,更是让她心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王府之中,美人如云,萧御锦对她们向来一视同仁,偶有恩宠,不过逢场作戏,转眼便抛诸脑后。 可他对蓝婳君,却上心至此,全然不顾亲王体面。 为了她,不惜登门致歉,在镇北王府门前,险些被蓝盛飞当街教训。 这般偏宠,她如何不恨? 他甚至亲自入宫,求陛下赐婚,执意要娶蓝婳君。 萧御锦是何等人物,心高气傲,杀伐决断,何曾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屈尊降贵,低声下气? 女子于他,向来是权衡利弊的棋子,是维系世家的纽带,何曾需要他迁就讨好,何曾需要他不顾颜面,强行求取? 可为了蓝婳君,他全都做了。 做得那般明目张胆,那般不管不顾,仿佛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萧御锦,非此女不娶。 夏芷兰闭上眼,便能想象他立于御书房,躬身求旨的模样。 那是她求而不得的珍视,是她七年相伴,从未触碰过半分的温柔。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把玩,而是刻入心底的执念与渴求。 滔天怒意,瞬间淹没了她。 她夏芷兰,尚书府嫡女,七年相守,为他打理后宅,为夏家与宁王府牵线搭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却从未换得他一丝另眼相待,半分破例疼惜。 而蓝婳君,不过凭着一张绝色容颜,仗着其父手中兵权,便轻易得到了她穷尽一生,都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对她而言,早已不是王妃之位的威胁,而是对她七年付出、七年隐忍,最彻底的否定。 凭什么?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容颜。 她抬手,指尖轻触眉眼,她亦是美人,精心养护,眉眼温婉,自带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 可这般容貌,在萧御锦眼中,竟从未入过心。 最后一丝迟疑,从眼底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狠戾。 既然他能为蓝婳君,破例至此,那她,也不必再守什么规矩体统。 她必须在蓝婳君嫁入王府之前,将此人彻底除去。 只是直接下手,太过凶险。 一旦败露,被萧御锦察觉,她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蓝盛飞是最大的阻碍。 那老将爱女如命,为了女儿,连亲王颜面都不顾,若被他抓住半分蛛丝马迹,整个夏家,都将被拖入万丈深渊。 可即便如此,蓝婳君也非死不可。 所以,她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且不会牵连自身的刀。 第202章 陷害 此事,急不得,更莽撞不得。 夏芷兰闭门静思三日,将京中可攀附、可利用、可隐秘往来的人脉,在心底反复盘桓梳理,筛了一遍又一遍。思来想去,终是锁定了一人——城西济世堂的胡大夫。 此人早年受夏家再造之恩,嘴严心细,又混迹市井,门路极广。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耳濡目染,最是懂得那些台面下的阴私勾当,是枚用得顺手、又绝不会反噬的暗棋。 她未曾差遣近身的秋月,反倒挑了个从夏家陪嫁而来、最不起眼的粗使婆子,借着采买的由头,往济世堂去“抓药”。 婆子入了药堂,不动声色递上一张寻常包药的黄麻纸,纸上空白一片,唯有中央用炭条潦草写就四字——寻仇,北境。 字迹歪斜扭曲,分明是刻意为之,不留半分笔迹把柄。 胡大夫是通透之人,一见这无头无尾的字条,再瞧着眼前面生的婆子,便知是夏侧妃的隐秘吩咐,心下已然了然。他一言不发,捏着纸笺就着烛火焚尽,只对着婆子沉沉颔首,算作应下。 一丝风声,便这般悄无声息,散入了京城暗涌的泥沼里。 她不曾直言要对蓝婳君下手,只隐晦寻那与北境有血海深仇、敢拼命的亡命之徒。京畿地下本就龙蛇混杂,这般诉求,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起眼,更查无可查,总有走投无路或是身负血仇的人,会主动凑上来。 风声放出,夏芷兰反倒愈发恭谨贤淑,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召集府中管事嬷嬷,温声吩咐,语气郑重:“王爷大婚乃王府头等盛事,各处院落、车马路径、门禁防卫,都需再三核验,半分疏漏也出不得。新王妃入门,满朝文武皆在观望,我宁王府的体面,断不能丢。” 事事周全,面面俱到,满府上下无人不赞她温婉贤德,一心一意为王府筹谋,对未来的主母更是敬重上心。 无人知晓,这副贤良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冰冷的算计。 这三日,萧御锦亦未曾闲歇。聘礼早已备妥,珠玉琳琅,锦缎盈箱,金器妆奁皆是世间顶好的物件,堆在庭院之中,流光溢彩,极尽荣宠,半分不曾委屈蓝婳君。 他更是亲自携了蓝婳君入宫,命御用裁缝近身量体,亲手为她挑选婚服面料与纹样,眉眼间的珍视,刺得人双目生疼。 这一幕落在宁王府众人眼中,后院姬妾侍婢无不妒火中烧,躲在廊下暗处窃窃私语,眼底的酸意与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夏芷兰心底的妒意,更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追随萧御锦多年,从未奢求过他半分温情,更未曾见过,他对任何一人,如此放在心尖上。 满府喧嚣,唯有柳侧妃闭门不出,静居院落,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成了唯一的清净人。 两日后,胡大夫那边有了回音。依旧是那粗使婆子借取药之名往来,带回一句隐晦至极的口信:“已有眉目,是昔年北戎残部,与镇北王府有世仇,流落京城为役,境遇潦倒。” 夏芷兰闻言,心头微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北戎残部,再好不过。 这般动机,天衣无缝,任谁追查,只会认定是旧仇寻报,绝不会牵扯到后宅阴私,更怀疑不到她的头上。 她压下所有心绪,只淡淡吩咐婆子:“暗中留意动向,切勿近身接触。” 她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蓝婳君必须出门的时机。 天意如她所愿,不过数日,宫中便传下旨意,天子体恤,恩准蓝婳君于大婚前入宫谢恩。 夏芷兰心中了然,从镇北王府至皇宫,必经一段僻静巷道,便是临河的柳河巷。那处河堤年久失修,栏杆朽坏,人烟稀少,正是最易生变的地方。 她再让婆子传去最后一句暗语:“正月二十七,巳时,柳河巷。” 至于胡大夫如何将消息递到那北戎残部手中,她不问,亦不想知。她只需确定,有人会盯着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便足够了。 诸事落定,夏芷兰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仿佛从未谋划过什么。她甚至命秋月打开库房,亲自挑了一匹色泽明艳的云锦,说是要为未来王妃缝制见面礼,一举一动,皆是做给萧御锦看的贤良姿态。 唯有夜深人静,独对菱花镜时,她望着镜中眉眼平静的自己,心底才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 网已撒下,饵已投出。 至于鱼儿是否上钩,上钩之后是死是活,都与她夏芷兰,与这宁王府,无半点干系。 正月二十七,天光大亮。 夏芷兰起身比平日更早,听闻萧御锦已上朝,便移步前院,细细过问车马安排、护卫随行,事无巨细,反复叮嘱,一副全心操持、尽职尽责的模样。 巳时将近,她返回汀兰院,屏退下人,只留秋月在侧打探消息。她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书卷,目光却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未曾入目。 窗外春光和煦,莺啼婉转,一派岁月静好。可夏芷兰的心,却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悬着,不上不下。 她并非惧怕计划败露,那北戎残部成事与否,于她都无损失。成了,便除却心头大患;不成,也追查不到她分毫。她要的,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萧御锦对蓝婳君密不透风的护持,试探镇北王的底线,搅乱这一潭平静的春水。 若能顺势除了蓝婳君,那便是锦上添花。 “侧妃。”秋月轻步入内,神色微慌,“前院至今,未有异样消息传来。” 夏芷兰抬眸,面色沉静无波:“无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新王妃入宫谢恩,一路顺遂,才是合情理的。” 口中淡然,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愈发紧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院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夏芷兰缓缓放下书卷,秋月立刻快步出去探听。 片刻之后,秋月面色惨白地折返,压低声音急道:“侧妃,大事不好……蓝姑娘的车驾,行至柳河巷时,惊了马!” 夏芷兰心口猛地一震,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惶与担忧,起身急声问道:“怎会惊马?随行护卫何在?” “具体情形尚不清楚,只听闻车夫拼死控马,蓝姑娘受了惊吓,并无重伤,车辕略有损毁。王爷在宫中听闻消息,已然赶过去了……” 夏芷兰缓缓松了口气,心头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几分淡淡的遗憾。 未曾身死,也无重伤,不过是一场虚惊的意外。这般结果,算不上圆满,却也不算落空。 至少,她想要的乱,终究是来了。 夏芷兰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又很快松开,掩去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情绪。 “只是受惊便好。”她轻声叹,语气里满是关切,“新王妃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惊吓。” 秋月垂首:“侧妃仁善,到此刻还惦记着王妃。” 夏芷兰没有接话,只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明媚春光,眸色深了几分。 惊马。 真是恰到好处。 不伤及性命,却足够让蓝婳君受惊失色,足够让萧御锦震怒,也足够让蓝盛飞心头一紧——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即便在京城天子脚下,也未必安稳。 如此一来,蓝盛飞更不敢轻易将女儿送往北境,萧御锦的安排,便也算遂了心意。 而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安分守己、温婉贤淑的侧妃,与柳河巷那一场意外,没有半分牵扯。 完美。 第203章 惊悸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萧御锦正在御书房外等候陛下召见。 亲卫快马奔至,附耳低言数句,他脸色骤然沉如寒潭,周遭空气一瞬凝滞,旁侧等候的朝臣皆屏息敛声,不敢稍动。 他未向御前太监告假,只冷喝一声备马,转身便大步离宫,袍角扫过石阶,带起一身凛冽戾气。 待他赶至柳河巷,现场已被五城兵马司围起。蓝婳君的车驾歪在路边,车辕断裂,马匹被死死按住,犹自不安嘶鸣。 镇北王府的护卫与车夫面色惨白,正与官兵交涉。蓝婳君被护在中央,身上披着一件寻常外袍,脸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唯有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十指紧紧交握,泄露了心底惊魂未定。 萧御锦勒马,几乎是纵身跃下,几步掠至她身前。目光飞快将她周身扫过,确认无明显外伤,紧绷的下颌才微松,可眼底寒意,却愈发深重。 他自蓝婳君身上移开视线,冷眸扫过众人,只沉沉吐出一字: “说。” 一字落下,气压如刀,几名下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护卫头领强撑心神,上前颤声回禀:“王爷……车行至此处,左轮突然崩裂,车身倾侧,马匹受惊狂奔……事发突然,全无征兆。” “全无征兆?”萧御锦目光如刃,直逼而来,“路面可有异?马匹先前可躁?附近,可曾见可疑之人?” 护卫思索良久,摇头:“路面平坦,无坑洼绊索。马亦无异常。巷中僻静,只偶有货郎经过,未见生面孔久留……属下等时刻警惕,确无察觉。” 萧御锦不再多问,缓步走到断裂车轮前,不顾尘土,单膝蹲下,拾起一片断木。 指尖抚过断口,眸色骤然阴鸷。 木茬新旧交错,大半是自然崩裂的毛糙,可其中一小片,边缘异常平整光滑。 是被薄刃提前切割过。 手法极巧,只断内里,不毁外观,平日行驶无碍,待到受力之时,便会骤然崩裂。 他缓缓起身,指间捏着那片木屑,目光掠过朽坏的河堤,浑浊的河水,最终落回蓝婳君苍白的面上。 心中已然雪亮。 这不是意外。 是谋杀。 有人,要置婳君于死地。 一念至此,怒火几乎要掀翻理智。他指尖微紧,木屑深陷掌心,可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终究强行压下暴戾。 他转向兵马司小旗,声音冷得结冰:“封锁此地,一寸寸搜。河岸、草丛、车辙附近,但凡一丝异样,皆要寻出。再派人排查巷口往来之人,一一记清,不可漏过一个。” “是,王爷!” 小旗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行事。 萧御锦这才回身走向蓝婳君,声线压抑低沉:“先离开。” 他解下自身玄色蟒纹披风,将她身上那件寻常衣衫换下,用带着自身气息的外袍将她裹得严实,伸手扶她,动作不容拒绝。 登车之后,车厢内一片沉寂。 蓝婳君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实则心神俱疲。生死一线的寒意尚未褪去,又被困在这满是他气息的狭小空间里,心头压抑,几乎喘不过气。 萧御锦端坐对面,目光一瞬未离她容颜,眼底情绪深浓难辨。 自今日起,他再不会给任何人半分可乘之机。 所有暗箭,所有黑手,所有窥伺她的人,他都要一一揪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 “你心中,可知是谁?” 蓝婳君眼睫轻颤,并未睁眼,亦未作答。 她如何知晓?那场灾祸来得猝不及防,如噩梦突至,她连凶手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她的沉默,让萧御锦眸色愈沉。 他微微倾身,指背极轻、极缓地擦过她脸颊,语气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回避的强势,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说话。把你所想,所疑,尽数告诉本王。” 蓝婳君猛地睁眼,下意识偏头避开,眼底惊魂未散,却掺了几分尖锐的抗拒。 “我不知道。”她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事发突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御锦望着她眼中防备与疏离,心口骤然一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 她刚从鬼门关绕回,惊魂未定,他这般咄咄逼人,只会让她更加惧怕,更加疏远。 他缓缓收回手,移开视线,声线沉了几分,软了些许:“罢了,先回府。” 蓝婳君微怔,未料他竟这般轻易作罢。 她依旧僵坐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披风边缘,不敢有半分松懈。 萧御锦余光将她这副姿态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终究未再多言。 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纷乱难平。 有惊,有怒,有后怕,更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烦躁。 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向来予取予求,从未这般束手无策过。 他自认已放下身段,将满腔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荣宠、体面、安稳,他能给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他以为,她该懂,该领情,该慢慢向他走近。 可她没有。 依旧是这般冷若冰霜,拒他于千里之外。 萧御锦闭上眼,心头那点不甘与戾气,悄然转向另一处。 他从不认为,是自己的方式逼得她不安。 在他看来,她这般疏离,这般抗拒,皆因一个人——顾晏秋。 若不是那人早早在她心上占了位置,她怎会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 凭什么,他倾尽所有,却抵不过那人寥寥几分温柔? 第204章 怅然 马车缓缓驶入镇北王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声息沉稳。 车驾停稳,萧御锦先一步跃下,回身伸手,欲扶蓝婳君下车。可她并未理会,只自行扶着车辕,轻身落地,姿态疏离,不留半分余地。 萧御锦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神色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只得不自然地收回。 恰在此时,镇北王府朱门轰然开启,蓝盛飞一身常服,步履沉疾地踏了出来。他刚接到巷间惊马的急报,正欲亲自赶往柳河巷,未料女儿已安然归府。 望见蓝婳君并无外伤,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沉沉落地,可后怕之意,却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蓝婳君见到至亲,方才强压的惊惧与委屈,再也绷不住。她轻唤一声“爹爹”,话音未落,泪水便簌簌滚落,沾湿了衣襟。 那副强忍悲戚的模样,看得蓝盛飞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剜过,痛不可抑。 萧御锦立在原地,望着她只在父亲面前流露脆弱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 原来她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委屈,都只愿藏给至亲,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疏离戒备的模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骨泛白,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闷,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哭,婳儿莫怕,爹爹在此。”蓝盛飞放软了声线,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脊背,极尽温柔。 下一刻,他将蓝婳君牢牢护在身后,抬眸看向萧御锦,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老将淬血的凛冽杀气。 他没有怒喝,没有斥责,只静静站着,目光如寒刃,死死锁住萧御锦。 可仅是这股气势,已让周遭空气凝滞如冰。 萧御锦立在原地,不退,不避,不辩。 良久,蓝盛飞才一字一顿,开口: “王爷。” “我把女儿许给你,不是让她入你宁王府,做任人暗算的靶子。” 萧御锦喉结滚动,沉声道:“是本王护持不力。” “护持不力?”蓝盛飞上前一步,气势压顶,“今日是惊马,明日呢?明日他们会用何等阴私手段?你能保证,她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萧御锦抬眸,目光沉定:“本王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保证?”蓝盛飞嗤笑一声,笑意冷冽刺骨,“萧御锦,你拿什么保证?凭你王爷身份,还是凭你事后追查的能耐?” 他逼近一步,声线如铁,字字诛心: “我蓝盛飞镇守北境半生,刀山火海都踏过,可我女儿,是我此生唯一的软肋,是我捧在掌心里疼的人。” “她的命,比你宁王的体面,比这朝堂的尊荣,金贵一万倍。” “你护不住她,便不配将她留在身边。” “从今往后,离我女儿,远一些。”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萧御锦心上,震得他胸腔发闷,气血翻涌。 他想说,他会彻查真凶,会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会以余生护她周全。 可对上蓝盛飞那双痛极、怒极、又怕极的虎目,所有言辞,尽数哽在喉头。 是他没护住她。 是他让她身陷险境。 是他,让她受了委屈。 萧御锦薄唇紧抿,面色沉冷,终是,一言未发。 蓝盛飞见他沉默,再不愿多耗。他转身护住蓝婳君,大步踏入府中,声线沉厉: “传府医!” 厚重朱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内,是父女相依的安稳。 门外,只余萧御锦一人,立在寒风里,满心涩痛,无处安放。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门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骨泛白。 方才她避开他搀扶的模样,她在父亲面前落泪的模样,在他心头反复碾过,疼得他连呼吸都轻了。 酸涩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怒意。 敢动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御锦缓缓收回目光,声线冷寂如冰: “回府。” 夜色如墨,浸染京城街巷。 萧御锦自镇北王府外离去,一身寒气未曾散去,反倒愈积愈沉。马车一路穿行于灯火稀疏的长街,车帘隔绝了外界声响,车厢内只余他周身压抑的戾气。 他未曾回宁王府,而是直接转道,往礼部尚书沈岚府邸而去。 有些账,不能等。 有些线,必须今夜便揪出来。 沈府深处,灯火未熄。 沈岚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面色沉凝。柳河巷惊马一事沸沸扬扬,入宫路线出自礼部,无论真相如何,这罪责,他终究难辞其咎。官场沉浮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此事背后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下人轻步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宁王殿下到了。” 沈岚心头一凛,缓缓起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迎至外厅,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行礼:“臣,参见王爷。” 萧御锦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免礼。” 他并未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厅内,那双眼眸深如寒潭,明明无甚情绪,却让沈岚心头阵阵发紧。 “深夜叨扰尚书大人,不为别事。”萧御锦径直开口,声线低沉,“今日婳君入宫谢恩路线,是礼部拟定?” 沈岚不敢隐瞒,躬身应道:“回王爷,是。路线由礼部与内侍省共同核定,臣不敢有半分疏忽。” “路线之中,柳河巷偏僻僻静,河堤朽坏,人烟稀少。”萧御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这般路段,为何会被纳入入宫必经之路?” 沈岚面色微白,躬身道:“王爷明鉴,正阳门一带近日修缮,多条主道封闭,柳河巷虽偏,却是直通宫门最为顺畅的路径。臣与内官反复斟酌,才定下此条路线,绝无半分私心。” 萧御锦眸色微深,并未追问缘由,只淡淡道:“路线何人主拟?” “是礼部员外郎周慎。”沈岚如实回禀,“此人出身寒门,在部六年,勤勉谨慎,从未出过差错。” 萧御锦薄唇微启,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周慎。” 二字落下,无喜无怒,却让沈岚心头一紧。 他正欲再言,便听萧御锦缓缓问道:“与礼部会商的内官,可是内侍省张永贵?” 沈岚浑身一震,猛地抬眸。 此事隐秘,连朝中重臣都少有人知晓细节,萧御锦却一语道破。 他垂下手,声音压得更低:“是,正是张掌簿。” 萧御锦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人心:“张永贵与户部夏尚书,渊源颇深,是吗?” 沈岚喉结滚动,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该瞒,还是该说? 瞒,瞒不过眼前这位心机深沉、手段凌厉的宁王。 说,便等于捅破了一层京中最隐秘的关系网。 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低声道:“王爷英明。张内官之母,与夏尚书夫人之母,乃是同母异父姊妹。此事极为隐秘,京中知者寥寥。”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萧御锦并未动怒,亦无惊诧,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冷光。 一切,都串起来了。 路线出自礼部,经手之人与夏家有亲。 府中之人,最是贤良恭顺。 一场“意外”惊马,恰到好处。 好算计,好手段。 沈岚立在下方,大气不敢出。他能身居礼部尚书之位,靠的从不是站队,而是通透。眼前这位王爷,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今夜前来,并非问询,而是敲定。 良久,萧御锦缓缓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尚书大人今日所言,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沈岚,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今夜,本王未曾来过。” 沈岚一怔,随即深深躬身,脊背弯到最低:“臣明白。臣今夜一直在府中批阅公文,未曾见客。” “很好。” 萧御锦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玄色衣袍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只留下满室沉冷气息。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岚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抬手,轻轻拭去额角冷汗,眸中一片复杂。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不多时,沈誉自翰林院归来。 踏入书房时,只见父亲独坐案前,灯花结穗,烛火摇曳,人却一动不动,似是魂不守舍。 “父亲。”沈誉轻声唤道。 沈岚缓缓回神,抬眸看向儿子,眼底带着几分深重的疲惫:“回来了。” 沈誉上前,熟练地剪去灯花,烛火重新明亮。柳河巷一事早已传遍,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沈岚望着儿子,轻声开口:“誉儿,方才,宁王来过了。” 沈誉神色平静,并无意外:“儿子猜到了。入宫路线出自礼部,王爷必定会前来问清原委,此乃情理之中。” 沈岚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是来问罪的。” 沈誉微怔:“那是……” “他是来,拿答案的。”沈岚闭上眼,轻声叹道,“这桩意外,根本不是意外。” “幕后之人,藏得极深。” “而宁王……已然心中有数。” 夜色更浓,一场无声的风雨,正在京城深处,悄然酝酿。 第205章 试探 夜色沉如寒铁,宁王的车驾碾过沈府外的青石板,一路疾驰回府。 府门早已大开,内侍与仆婢躬身列队相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萧御锦掀帘下车,玄色蟒纹披风上沾着夜露与寒意,他未摘冠,未卸袍,径直穿过前院,往内廷而去。 行至半路,却见汀兰院方向有灯火移动,伴着轻缓的脚步声,夏芷兰扶着秋月的手,款款而来。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身着一袭月白绫裙,外罩素色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银钗,衬得眉目柔和。见了萧御锦,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听闻王妃娘娘路上受惊,臣妾一直悬着心,正想派人去打探消息,又怕扰了王爷处置要事。” 萧御锦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淡,极平,无波无澜,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罩了下来。 夏芷兰心头微紧,却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垂着眼睫,不去看他眼底的深意。 “臣妾已让人备下了安神汤,想着王妃娘娘若回府,也好能用上。”她柔声续道,语气里满是体贴,“只是听闻王妃娘娘被镇北王接回了府,臣妾便想着,不如将安神汤送去镇北王府,也好表一表臣妾的心意。” 这番话,滴水不漏。 关切是真,分寸是真,连那份“贤良”,都做得天衣无缝。 萧御锦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比她高出许多,微微垂眸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不必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镇北王府有府医,不劳侧妃费心。” 夏芷兰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柔婉道:“是臣妾考虑不周了。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凶险,臣妾想着,王妃娘娘受惊,王爷定是忧心忡忡,便想着多做些事,能为王爷分忧一二。” “分忧?”萧御锦忽然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夏芷兰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心头骤然一跳。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像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寒凉,让她瞬间想起了柳河巷的那辆马车,想起了那片被薄刃切割过的车轮木片。 她连忙垂下眼,福了福身:“臣妾愚钝,怕是帮不上王爷什么大忙,只能尽力打理好府中琐事,不让王爷再为后院操心。” “你倒是有心。”萧御锦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今日府中上下,都在传柳河巷的事?” “是。”夏芷兰应道,“消息传得快,府里的人都吓坏了。臣妾已吩咐下去,不许下人妄议,免得扰了王府安宁,也免得给王妃娘娘添堵。” “做得好。”萧御锦点了点头,似是赞许,“对了,今日我离宫匆忙,府中车马安排,都是你经手?” 来了。 夏芷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早有准备,依旧镇定自若:“回王爷,是。今日王妃娘娘入宫谢恩,是臣妾按着礼部拟定的路线,吩咐管事嬷嬷安排的车马与护卫。臣妾想着,这是王妃娘娘第一次以准王妃的身份入宫,万万不能出半分差错,便反复叮嘱了管事,务必仔细查验车马,清点护卫人数。”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说来也怪,臣妾今日特意让人查验过王妃娘娘的那辆马车,车轮、车辕都好好的,不知为何,竟会在半路崩裂。想来,定是那造车的工匠偷工减料,或是年久失修,才出了这等祸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萧御锦看着她,眸色渐深。 好一个“年久失修”,好一个“偷工减料”。 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死无对证的工匠,推给了“意外”。 “你说得有理。”萧御锦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带着冰冷的温度,“本王已让人去查那造车的工坊,定要给婳君一个交代。” 夏芷兰心头一松,以为他信了。 却听萧御锦话锋一转,淡淡道:“对了,今日礼部派人来府中,说拟定路线时,曾与内侍省的张掌簿会商。本王记得,你与张掌簿,似乎有些渊源?” “轰”的一声,夏芷兰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张永贵! 他怎么会提到张永贵? 这件事,极为隐秘,京中知者寥寥,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她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带着几分茫然:“张掌簿?臣妾并不认得。王爷怕是记错了,臣妾入宫多年,甚少与内侍省的人打交道。” “是吗?”萧御锦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本王倒是听说,张掌簿的舅母,是你母亲的亲姐姐。这般亲眷关系,侧妃竟会不认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夏芷兰心上。 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瞬间泛白。 她万万没想到,萧御锦竟然连这等隐秘的姻亲关系都查得一清二楚。 “王爷……”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慌乱,“臣妾……臣妾确实不知。母亲的姊妹众多,臣妾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走动,竟不知还有这层关系。” “原来如此。”萧御锦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如此,那便罢了。只是侧妃需谨记,后院清净,才是王府之福。若有人敢借着府中名义,行那不轨之事,本王绝不轻饶。” “臣妾……臣妾谨记王爷教诲。”夏芷兰躬身,脊背已然绷得笔直,冷汗,悄然浸湿了里衣。 萧御锦不再看她,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王爷!”夏芷兰忽然唤住他。 萧御锦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臣妾……臣妾让人备了醒神茶,王爷今日奔波劳碌,不如饮一杯再处理公务?”她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讨好。 萧御锦淡淡道:“不必。”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夏芷兰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温婉,尽数被惊惧与阴鸷取代。 萧御锦起疑了。 他一定起疑了。 否则,他不会提到张永贵,不会说那番话。 秋月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发颤:“侧妃,您没事吧?” 夏芷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冷冷道:“我没事。” 她转身,往汀兰院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可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去,”她低声吩咐秋月,“立刻派人去给胡大夫传个信,就说……计划有变,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还有那些北戎残部,若敢乱说话,便让他们永远闭嘴。” “是。”秋月连忙应道,转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夏芷兰又叫住她,“再让人去看看,王爷的书房里,都有哪些人在当差,尤其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务必盯紧了。” “臣妾明白了。” 秋月匆匆离去。 夏芷兰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眸色冰冷。 萧御锦,你想查我? 那便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这宁王府的后院,这京城的风云,从来都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与此同时,书房内。 萧御锦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片从柳河巷带回的车轮木片,眸色阴鸷。 “王爷。”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躬身行礼。 “查得如何?”萧御锦头也未抬,声音低沉。 “回王爷,正如您所料,那辆马车的车轮,是今日清晨被人动了手脚。动手的人,是府中一名粗使杂役,今日午后,已借口家中有急事,离府而去。”暗卫如实回禀,“另外,胡大夫那边,今日确实有一名粗使婆子去过济世堂,取了‘药’。” “杂役的去向,胡大夫的底细,还有那名婆子的身份,一一查清。”萧御锦声音冰冷,“还有,盯着夏芷兰,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报给本王。” “是!” 暗卫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御锦拿起那片木片,放在烛火旁,看着那片平整的切口,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夏芷兰。 你藏得够深,演得够好。 可你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一点。 你动了她。 动了他萧御锦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场游戏,既然是你起的头,那便由本王,来定结局。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06章 十年痴心 此刻,沈府。 沈誉不在追问宁王问询之事,只静立案侧,望着烛火明明灭灭,光影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添了几分难言的落寞。 沈岚望着儿子,心头百感交集,他怎会不知,这孩子心底,藏着十年未改的执念。 “誉儿,”沈岚开口,声线沙哑,“柳河巷一事,你听闻了多少?” 沈誉眸光微滞,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指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听闻马车惊于柳河巷,险些坠河,万幸车夫拼死拦下,她并无大碍。” 说到“万幸”二字,他喉结滚动,藏着难以言说的心悸。 沈岚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口钝痛。这十年,沈誉对蓝婳君的心意,他看得分明。江南一别,书信频寄,字字情深,却始终石沉大海。他不婚不娶,静默守候,成了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 “你心里,还念着她。”沈岚的话语,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誉指尖微颤,沉默以对。烛火摇曳,映得父子二人身影孤寂,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字字浸着涩意:“今日在翰林院听闻消息,我手中书卷坠地,奔至门口,才惊觉自己连去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得知她平安,宁王护她离去,我该庆幸。可我……” 他话音顿住,余下的恨意与不甘,尽数咽入喉中。 恨幕后歹人狠戾,恨萧御锦护之不力,更恨自己身无长物,连护她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沈岚抬手,轻按儿子肩头,满目心疼:“爹知你苦楚,但你要明白,柳河巷惊马,绝非意外,是有人蓄意谋害。宁王今夜前来,便是追查此事,背后牵扯,足以倾覆人心。” 沈誉猛地抬眸,素来沉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父亲此言当真?” “车轮被人暗做手脚,行至僻静处骤然崩裂,若车夫迟滞片刻,她便会坠河殒命。”沈岚声音低沉,字字惊心。 沈誉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后怕与怒意席卷全身。“是谁?究竟是谁敢对她下此毒手?” “宁王已在追查。”沈岚轻叹,“他今夜问了路线主拟之人,问了内侍省张永贵,更问了张永贵与夏尚书的隐秘姻亲。” “夏家?”沈誉眉峰紧蹙,瞬间理清了其中脉络。 礼部拟路,内官插手,夏家牵连,环环相扣,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 “周慎是我同年,儿子想去见他。”沈誉抬眸,目光坚定。 沈岚深知儿子脾性,只得沉声叮嘱:“切记,不可引火烧身,更不可泄露宁王来过沈府之事。” 沈誉颔首,转身踏入夜色,行至门槛,他轻声道:“父亲,儿子还想去见一个人。” 沈岚心头一沉,他知道,儿子要见的,是蓝婳君。 “那是宁王的人。”沈岚声音发紧。 “儿子知道。”沈誉没有回头,身影没入沉沉黑暗。 翌日清晨,沈誉直奔城东周慎居所。 小院简陋清净,周慎身形清瘦,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多日未曾安寝。见沈誉来访,他微怔,侧身引其入内。 粗茶滚烫,滋味寡淡,一如周慎此刻的境遇。 沈誉开门见山,语气沉冷:“入宫路线,是你主拟?” 周慎指尖一顿,低声应道:“是。” “会商之时,张永贵是否刻意指定柳河巷?” 周慎抬眸,眼底满是复杂与无奈:“沈兄,你今日,是替何人而来?” 沈誉目光灼灼,直视着他:“我只问你,你信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周慎自嘲一笑,笑意苦涩彻骨:“那日会商,张永贵盯着图纸,执意选定柳河巷,言其僻静稳妥,我无权反驳,只能应下。事发之后,我便知,我成了旁人手中弃子。” 他寒窗十载,自寒门跻身朝堂,无依无靠,在京城步履维艰。租屋八次,饥寒度日,不敢病,不敢错,更不敢得罪宫中权贵。他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让远在家乡的母亲安心。 “我娘眼盲体弱,在家乡盼我前程似锦,我次次家书,皆报喜不报忧。”周慎声音哽咽,眼底通红,“我不怕沦为替罪羊,我只怕她知晓真相,伤心欲绝。” 沈誉心口骤缩,这京城的风雪,终究是冻透了寒门子弟的一腔热血。 “周兄,你放心,宁王面前,我会为你辩白,你只是被人利用,不该担此罪责。”沈誉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坚定。 周慎望着他,眼眶泛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道谢。 沈誉离去后,周慎静立院中,良久,他拭去眼底湿意,伏案提笔。 给母亲的家书,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字里行间,全是善意的谎言。他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在这繁华京城,活得如履薄冰。 搁笔之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寒冬。 彼时他盘缠尽失,流落街头,险些冻毙于城郊,是一位锦衣公子出手相助,赠银留宿,助他熬过绝境。 后来他才知晓,那人便是丞相之子,顾晏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今顾晏秋归京,他无论如何,都该登门拜谢,了却这多年心愿。 而这京城暗涌之下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7章 杀意 夜色渐深,长街寂静。 沈誉从周慎家中出来,并未回府,脚步却不由自主,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去了。 他明知不该。 明知她已是宁王的人。 明知他这般前去,于理不合,于礼不合,于情……更不合。 可他控制不住。 可周慎那番话,那一场险些要了她性命的阴谋,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扎着他的心。 他只想看她一眼。 只一眼。 看她是否真的安好,是否真的无恙,是否……在那场惊吓之后,还有人真心待她。 镇北王府朱门紧闭,灯火稀疏,守卫森严。 沈誉立在巷口阴影里,远远望着那片安静的院落,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不敢靠近,不敢叩门,甚至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来过。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被夜色吞没的影子。 不知站了多久。 而此刻,刚从宁王府出来的萧御锦,驱车行至巷口,一眼便看见了这道孤影。 他刚在府中与夏芷兰几番言语试探,心底疑云落定,戾气未散,本想来镇北王府外远远看她一眼,却未料,会在此处撞见沈誉。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沈誉浑身一僵。 那气息太过压迫,太过熟悉,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冽与沉敛,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者是谁。 萧御锦。 他缓缓转过身。 夜色中,萧御锦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几步之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隐在灯影下,看不真切,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冷得惊人,深得惊人。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沈誉指尖微紧,躬身行礼,声音克制:“王爷。” 萧御锦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誉,目光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剖开沈誉眼底所有的情绪——担忧、执念、不甘、隐忍、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觊觎。 萧御锦什么都没问。 可他什么都知道。 “沈大人深夜不归,”萧御锦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无波无澜,却字字带着压迫,“站在镇北王府门外,是在等谁?” 沈誉喉结滚动。 他不能答,也不敢答。 “下官……只是路过。” “路过?”萧御锦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整条京城的街,沈大人不路过,偏偏路过镇北王府门口,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他向前一步,压迫感骤然袭来,如泰山压顶。 “沈大人心里,在想什么,本王清楚得很。” 沈誉脸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退后半步,语气强作平静: “王爷言重了。下官只是公务完毕,途经此处,并无他意。王爷不必多想。” 他在否认。 否认心意,否认牵挂,否认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萧御锦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眸色愈冷。 “公务完毕?”他低笑一声,笑意寒冽,“沈大人的公务,是站在寒风里,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失神半宿?” 沈誉心口一紧,仍强撑:“王爷误会了。” “误会?” 萧御锦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直刺人心: “你年少倾心,江南一别,暗寄书信,十年未断。如今她遇险,你便这般忧心。” “沈誉,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沈誉最痛、最不敢承认的地方。 沈誉脸色骤然一白,浑身僵住。 他以为藏得极深的心事,他从未对人言说的执念,竟被萧御锦这般轻飘飘、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伪装,瞬间碎裂。 萧御锦看着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慌乱与狼狈,语气更冷,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权: “你心里不爽,是因为本王娶了她,是因为本王占了你求而不得的人,对不对?”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沈誉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抬眼,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意与不甘,声音都在发颤: “是又如何!” “王爷坐拥权势,手握天下,想要什么没有?可你偏偏要抢她!” “你将她留在身边,却连她的安危都护不住!柳河巷一事,她险些丧命,若不是车夫拼死拦下,她早已葬身河内!” “你口口声声说护她,可你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萧御锦,你凭什么!” 情绪彻底崩裂。 所有的隐忍、不甘、委屈、愤怒,在被戳穿心事的那一刻,尽数爆发。 萧御锦眸色阴鸷,周身戾气骤起。 他盯着沈誉,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凭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人。” “凭她此生,只能是本王的王妃。” “凭这世间,只有本王,能给她安稳,能护她余生。” “你不甘心?”萧御锦冷笑,“你不甘心,也只能受着。” “你暗恋十年,守了十年,可她最终选择的,是本王。” “你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字字诛心。 沈誉踉跄后退,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权势滔天,地位尊贵,拥有她,护着她,也……伤着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自心底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杀了他。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却又像是在心底蛰伏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 只要萧御锦死了。 只要他从这世上消失。 那是不是…… 她就安全了? 是不是…… 他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是不是,他这十年的执念,十年的守望,就有了归处? 沈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极暗的厉色。 那是杀意。 是压抑到极致,骤然迸发的杀机。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她被赐婚给宁王的那一日起。 从她入宁王府的那一日起。 从今日,她险些葬身柳河巷的那一刻起。 只要萧御锦死,一切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可下一刻,理智如冰水浇下。 杀了宁王? 那是谋逆。 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赔上整个沈家,赔上他父亲一生清誉,赔上所有族人性命的代价。 他可以不顾一切。 可他不能拖累父亲。 不能让沈家,因他一人的痴念,满门倾覆。 沈誉闭上眼,喉间腥涩涌动,胸口剧烈起伏。 杀心在心底疯长,理智却死死勒住缰绳。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想。 他真想。 真想此刻便拔出利刃,让眼前这个人,永远消失。 可他不能。 他输不起。 也赌不起。 沈誉再睁眼时,眼底那抹厉色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与悲凉。 他缓缓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 “王爷说的是。” “是臣……逾越了。” 他躬身,姿态卑微,心底那道杀心却未熄灭,只是深深埋入骨血,藏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 今日不能。 不代表,永远不能。 萧御锦,你记着。 你护不住她,便不配拥有她。 若再有下次。 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坠入地狱。 第208章 痛心 次日,天光微亮,镇北王府内院一片静穆。 蓝盛飞坐在女儿床前,看着她将安神汤缓缓饮尽,躺回榻上。待她呼吸渐趋平稳,沉入浅眠,他依旧没有离去,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似是要将这十几年的牵挂与不安,都凝在这一刻。 一如当年她呱呱坠地时,他守在摇篮边,半步不离。 许久,他才轻手轻脚起身,退至外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朝亲卫略一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边关沙场淬炼出的冷冽杀气,字字如刃: “去查。” “车夫近几日行踪、接触之人、收受银钱、家中变故,一一查清,一丝一毫都不许漏。再查那辆马车,从备车、验车直至出宫上路,经手的每一个人,从头到尾,给我捋清楚。” “属下遵命。” 亲卫躬身退下,步履轻疾,转瞬消失在廊间。 蓝盛飞独自立在室中,望着窗外沉沉天光,指节缓缓攥紧,青筋隐现。 他这一生,北御强敌,血染征袍,从未有过半分惧色;立身朝堂,尔虞我诈,亦未曾低头半分。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一件事—— 怕他捧在掌心疼大的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人暗算,身陷死局。 不多时,亲卫去而复返,面色凝重,一无所获。 车夫清白,账目干净,经手之人皆无异常,一番追查,竟如石沉大海,寻不到半分破绽。 听闻结果,蓝盛飞闭眸,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怒意与无力。 他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能在朝堂风云里稳如泰山,可此刻,明知有人暗中要置女儿于死地,他却连对方是谁、藏在何处,都摸不着头绪。 这份无力,比沙场惨败,更让他心如刀绞。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管家匆匆入内,压低声音禀报:“老爷,外头……宁王殿下到访。” 蓝盛飞眉头骤然拧紧。 萧御锦。 他步履沉冷,行至府门外,只见萧御锦一身玄色常服,孤身立在夜色中,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冷。 见他现身,萧御锦微微颔首,语气沉静:“将军。” 蓝盛飞未语,只抬眸望他,虎目沉凝,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压迫,不言自威。 “不知宁王殿下前来造访,所为何事?”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亲近的疏离。 萧御锦抬眼,目光沉沉:“本王来看看她。” 蓝盛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小女受惊卧床,不便见客。王爷请回吧。” 萧御锦眸色微暗,并未退却:“将军明知,此事因本王而起。” “因你而起?”蓝盛飞缓步上前,目光如刃,直直落在他身上,“婚约是你求的,人是你要的,如今风波骤起,杀机暗藏,本将的女儿,险些丧命于街头。”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沉重:“宁王殿下,你想要的,是镇北王府,还是蓝家兵权,本将心中清楚。可你不该,将她拖入这生死棋局。” 萧御锦喉结微滚,声音低沉而笃定:“本王要的,从不是兵权。” “是吗?”蓝盛飞淡淡一瞥,眼底尽是不信,“朝堂之上,利益为先,殿下的心意,本将不敢信,也信不起。” 萧御锦抬眸,凤眸深邃,不见半分浮躁,唯有沉凝如寒潭:“将军信不信,无妨。本王今日来,只说一句——蓝婳君的安危,从今往后,由本王一力承担。” “承担?”蓝盛飞冷笑,“昨日马车惊变,你在何处?真凶隐匿,杀机未除,你拿什么承担?” 萧御锦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拿本王的权势,拿本王的人手,拿本王的命。” 此言一出,夜色似都凝了几分。 蓝盛飞眸色微动,终究是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 萧御锦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将军,她是本王执意要娶的人。谁动她,本王便让谁覆灭。此事,本王必会查得水落石出,真凶伏法,以命抵命。”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恳切,却依旧保持着亲王的威仪,不曾失态: “本王只求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即刻便走。” 寒风卷过,衣袂轻响。 蓝盛飞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沉默良久。 他恨他将女儿卷入纷争,可也看得明白,此刻的萧御锦,并非虚与委蛇。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沉。 “不必了。” “她如今,见不得你。” 一句话,断了所有念想。 萧御锦眸色暗了暗,却未再强求。 他知晓,蓝盛飞心头积怨,此刻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既如此,本王不打扰。”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将军放心,此事,本王会给镇北王府一个交代。” 言罢,他翻身上马,没有半分纠缠,勒马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萧御锦身影没入夜色,蓝盛飞闭眸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冷如冰的思量。 萧御锦要查,他便等。 等真相浮出,等元凶现形。 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定要对方血债血偿,让天下人都知晓,镇北王府的掌上明珠,动不得,害不得。 思及此,蓝盛飞转身入府。 朱门缓缓阖拢,发出一声沉闷低响,似是将满城风雨,都隔在了门外。 他沿着长廊缓步向内院走去,步履沉重,心头发涩。 恍惚间,又想起婳儿幼时。 那年她初学骑马,不慎摔落,膝头磕得血肉模糊,抱着他的脖颈哭得浑身发颤。他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轻哄,说爹爹在,婳儿不怕。 那时她还小,受了委屈便会依赖他、亲近他,会哭着说疼。 可如今,她长大了。 纵是身陷险境,受了惊,受了屈,也只咬着唇默默忍耐,不肯在外人面前落半滴泪。 唯有见到他时,那一身坚硬的防备,才会轰然崩塌。 只因那些年他不在身边,她无依无靠,只能自己撑着。 蓝盛飞立在廊下,望着寂寂庭院,心口一片寒凉。 方才萧御锦的模样,他尽数看在眼里,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最清楚男子眼底的热忱,几分真,几分假。 萧御锦身居高位,心术深沉,在朝堂风雨里沉浮多年,怎会因短短数日的相见,便倾心至此? 不过是见她容貌出色,一时兴起,新鲜罢了。 他见多了这般情意。 初见时万般珍视,捧在手心;待热情褪去,容颜看倦,便只剩冷淡与疏离。 所谓深情,最是不堪一击。 想到此处,蓝盛飞沉沉一叹。 宫宴之日渐近,他只想尽快带女儿离开这京城是非地。 只是前路茫茫,他不知还会遇上多少凶险。 更不知,日后将婳儿交与顾晏秋,那份少年情意,能否经得起岁月消磨,会不会也有一日,淡了,倦了,负了她一生。 第209章 想他 蓝盛飞恨不得当场便撕了这门婚事,可二月二的大计迫在眉睫,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怒火强压心底,咬牙隐忍。 待他回到屋内,女儿已然醒了。 她倚在床头,一头青丝散落在枕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小翠端来一碗清粥,想喂她吃下,蓝婳君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胃口。” 小翠无奈,只得将粥碗搁在一旁。 蓝盛飞望着女儿,心头愈发沉重。 近来她总是嗜睡,白日里也常常昏昏沉沉,直至日上三竿才醒,瞧着叫人分外心疼。 蓝婳君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轻声唤了句:“爹爹。” 只这一声,眼底已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翠见老爷面色忧虑,连忙低声解释:“小姐方才做了噩梦,受了些惊吓。” “婳儿不怕。”蓝盛飞放柔了声音,“爹在。” 蓝婳君轻轻摇头。 “女儿不怕。”她声音微弱,余下的话,却咽在了喉间。 一想到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晏秋哥哥,心口便闷得发疼。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还要熬多久。 蓝盛飞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又在想顾晏秋了。 沉默许久,他终是开口:“婳儿。” 蓝婳君抬眸望他。 “你想他了。”蓝盛飞直言,“爹知道你的心思。” 一句话,让蓝婳君的眼眶瞬间红透。 “只是……”蓝盛飞望着她通红的双眼,心头酸涩,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不能见他。” 蓝婳君缓缓低下头,鼻尖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怎会不知不能见,可她是真的,太想他了。 “你听爹说。”蓝盛飞坐在床边,语气郑重,“如今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镇北王府。你若私下去见他,一旦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蓝婳君脸色愈白。 “那些一心想害你的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蓝盛飞一字一顿,“你若此时去见顾晏秋,被他们知晓……他,还能活吗?” 蓝婳君浑身一震,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半分呜咽,唯有肩头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原来,她连思念,都是错。 “爹爹……”她哽咽出声,“女儿真的好想他……” “一想到日后要与萧御锦成亲,女儿的心,便堵得喘不过气。”她抬手按住心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女儿不喜欢萧御锦,自始至终,女儿心里,只有晏秋哥哥一人,再容不下旁人。” 泪水越涌越凶,蓝盛飞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满心无力,只得轻声叹:“爹知道,爹都知道……” 小翠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 她自小陪着小姐,从江南陈家直至今日,小姐所受的委屈与苦楚,她一一瞧在眼里。 小姐向来性子清淡,人前不哭不闹,不争不怨,即便是难过,也只是独自坐在廊下,默默垂泪。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亲父身边,能够卸下所有防备放声大哭,却是因为要与心爱之人,生生分离。 “小姐……”小翠声音发颤,“您别哭了,再哭,眼睛该受不住了。” 蓝婳君不应声,只是伏在被褥上,肩头不住轻颤,泪水洇湿了大片锦缎。 小翠看得心如刀绞,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蓝婳君埋在她怀里,终于放声大哭,哽咽不断:“爹爹……女儿不想嫁……女儿真的不想嫁啊……” 蓝盛飞立在床边,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眼眶亦微微泛红。 他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却不及心底酸涩无力的万分之一。 即便心疼至此,他也不能将自己的计划,透露半分。 小翠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小姐,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奴婢陪着您,哪儿也不去。” 蓝婳君只是哭。 哭陈家数年寄人篱下的冷眼,哭无数个独自熬过的长夜,哭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委屈,哭那个她拼了命想念,却连一面都不能见的人。 直到哭得力竭,泪水再也流不出来,她才静静伏在小翠怀中,一动不动。 小翠轻轻抱着她,满心疼惜。 小姐出身将门,容貌倾城,本应是掌上明珠,却自幼无母庇佑,远寄江南,步步谨慎,咽下了多少难言的委屈。 偏生了这般倾国容颜,反倒成了束缚。 萧御锦一道圣旨,一纸婚约,硬生生将她与心上人隔在两岸。 小翠看得清清楚楚,萧御锦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镇北王府的兵权,是她这张绝色容颜,是将她牢牢攥在掌心、任意摆布的掌控。 他生得俊美,凤眸深邃,可那双眼眸望向小姐时,没有半分尊重,只有毫不掩饰的占有。 小姐若真嫁给他,无疑是跌入火坑。 一念至此,小翠心头骤然一狠,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气,悄然滋生。 小姐好不容易回到亲父身边,怎能再被推入另一个深渊? 连见一见心爱之人,都成了奢望,凭什么? …… 待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小翠心一横,压低声音,颤声开口: “小姐,您……真的不想,再偷偷去见顾公子一面吗?” 一句话,让蓝婳君浑身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眸,泪眼怔怔地望着小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 “小、小翠……你……” 她声音发颤,连呼吸都乱了。 偷偷去见晏秋哥哥……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 只是一旦败露,后果是她万万承担不起的。 可此刻被小翠这般直白说破,深埋心底的思念,瞬间如决堤潮水,汹涌而出。 一面…… 就见一面。 只要足够小心,或许不会被人发现。 一丝微弱的侥幸,在心底悄然蔓延。 小翠见她神色松动,连忙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劝道: “小姐,奴婢知道此事凶险,也知道老爷再三叮嘱。可您这般思念他,若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辈子,该有多不甘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悄悄去,悄悄回,掩去所有痕迹,不让任何人知晓,好不好?” 蓝婳君怔怔听着,心底矛盾交织,挣扎愈烈。 一边是父亲的告诫,是大局安危,是不能拖累晏秋哥哥; 一边是她压抑许久,怎么也压不住的念想。 她是真的,想他。 自昨日马车遭人暗算、失控坠崖的那一刻起,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顾晏秋。 第210章 安心 她怔怔望着小翠,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满是进退两难的犹豫,又藏着压抑太久、几乎要灼穿骨头的念想。 “可是……爹爹说,如今外头……”蓝婳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奴婢明白。”小翠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微微发颤,“老爷的心意,奴婢记着。这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刀光剑影,奴婢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眼底疼惜深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字字敲在蓝婳君心上:“可小姐,你扪心自问,长这么大,你有哪一刻,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蓝婳君浑身一震,指尖冰凉。 “从前在陈家,你为了不让老爷担心,百般隐忍,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回了府,人人都羡慕你是镇北王府嫡女,可奴婢看着,你依旧活得小心翼翼。”小翠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圣旨已下,奴婢不敢劝你违抗。只是奴婢心疼,心疼你这辈子,还没好好为自己欢喜过,就要把心彻底关上了。” 蓝婳君闭上眼,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是啊,她从前生活艰难,只有顾晏秋让她曾感受到了这世间的温暖,可如今,她连这点儿暖意,都要被人硬生生斩断了。 “小翠,我不能……” “奴婢知道。”小翠连忙打断,生怕她多添负担,“奴婢从没想过让你抗旨,也没想过让你不顾王府安危。” 她垂眸掩去眸中决绝,再抬眼时,只剩小心翼翼的恳求:“奴婢只是想,左右就剩这几日了。等你进了宁王府,成了王爷的王妃,这一生便要守尽规矩。到那时,你便是心里念着顾公子,也得掂量身份,连梦里都不能松懈。” 这话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蓝婳君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害怕,而是满心无处安放的遗憾。 “就见一面。”小翠也红了眼,却强撑着稳住声音,“奴婢不求别的,只求让您了却这桩心事。咱们换一身素衣,戴上帷帽,从后角门出去,找个僻静地方见一见就好。” 她攥着蓝婳君的手,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奴婢会提前探路,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人看见。奴婢只是……实在不忍心,看你带着这份念想,苦一辈子。” 蓝婳君望着她,担忧道:“若是被人发现了……”她声音颤抖。 “那便让奴婢去受罚。”小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又怕她担心,勉强笑了笑,“不会的。江南那几年,奴婢跟着你经历了不少事,这点安排,还是做得妥当的。” “你不怕吗?”蓝婳君轻声问。 “怕。”小翠声音微颤,飞快抹了抹眼角,再看她时,依旧是那副可靠模样,“可奴婢更怕,将来你坐在王府里,看着花开花落,会后悔当初,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蓝婳君的理智。 十五岁的少女心事,本就炽热如火。这么多年的思念,在“最后一面”四个字面前,终究烧穿了所有的礼教与恐惧。 她崩溃地扑进小翠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我想他……小翠,我真的好想他……” 小翠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抱住她,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自己的眼泪也无声落下,滴在她的发间。 许久,蓝婳君的哭声渐渐平息。 小翠拿过锦帕,细细为她擦干净脸颊,指尖满是怜惜。 “就午后吧。”她声音轻缓,温柔安抚,“你先躺一会儿,养养精神。奴婢去准备不起眼的衣衫,再把路线探清楚,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 蓝婳君张了张嘴,唇瓣轻颤,依旧犹豫。 小翠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温热热:“小姐,就这一次。算奴婢求你,为自己,任性这一回。” 那份小心翼翼的疼惜,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让蓝婳君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望着小翠,泪水又涌了上来,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翠。” “奴婢在。” “让我抱一抱你。” 小翠立刻紧紧抱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风:“多久都可以。奴婢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蓝婳君埋在她肩头,闻着熟悉的气息,心底依旧惶恐不安,可那份压抑已久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为自己而活。 而小翠,是她唯一的同谋,也是她唯一的底气。 第211章 竹林相见 午后日光斜斜漫入窗棂,为屋内镀上一层温软的金芒。 蓝婳君端坐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褪去了贵女的模样。 小翠指尖轻柔,将她如瀑青丝挽作最寻常的圆髻,取来一套半旧的青布衣裙,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缀着细密的补丁,是府中粗使婆子的穿戴。 “小姐,委屈您了。”小翠为她系好衣带,语声轻软,满是疼惜。 蓝婳君轻轻摇头,并无半分委屈。 这身布衣加身,反倒卸去了满身枷锁。没有繁复锦绣,没有珠翠压身,她不再是困于圣旨的准王妃,不再是万众瞩目的镇北王府嫡女,只是一个怀揣思念,奔赴心上人的寻常女子。 小翠又取来青布头巾,轻轻覆在她头上,遮去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清润眼眸。 那双眸子太过灵动秀美,饶是遮掩,也难掩风华,小翠心头微紧,却也别无他法。 “走吧。”蓝婳君起身,声线轻得像一缕风。 二人未曾走正门,循着小翠提前探好的路径,自后院角门而出,穿过幽深窄巷,绕至后街。守门的老者昏聩贪杯,此刻正伏案酣睡,一路行来,竟是顺遂得不可思议。 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蓝婳君立在巷中,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暖阳拂面,熨帖了心底连日来的惶惑不安。 “小姐,快些。”小翠牵起她的手,二人垂首敛眉,沿着墙根疾行,朝着城郊的竹屋而去。 那是顾晏秋在京中的居所,她曾去过一次,路途早已刻在心底。 越靠近城郊,她的心跳便越是急促,如擂鼓般,撞得胸腔生疼。 —— 萧御锦自五城兵马司归府,柳河巷一案,他自清晨追查至午后,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马车行至城南,他随手掀开车帘,欲透气凝神。 长街人来人往,日光熙攘,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人群之中,两道女子身影落入眼底。 一人着靛蓝粗布衣裙,身形纤细,步履轻盈;另一人紧随身侧,时时回望,神色警惕。 那低头的弧度,那行走的姿态,那被风拂动的细碎发丝,刻入骨髓的熟悉。 萧御锦的心,猛地一沉。 是蓝婳君。 哪怕她布衣遮身,容颜半掩,他也能在万千人之中,一眼认出她。 她本该安坐府中静养,为何会偷偷离府? 一个念头猝然浮现,顾晏秋二字,如冰锥刺入心底。 他眸色骤寒,周身戾气翻涌,并未声张,只低声吩咐车夫停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城郊竹林近在眼前,竹叶婆娑,筛下满地碎光。 小翠停下脚步,轻声道:“小姐,到了。” 蓝婳君却立在竹林外,脚步钉在原地,迟迟不肯向前。 “小姐?”小翠柔声唤她。 “我……”她声线发颤,眼底盛满了无措,“我怕。” 怕他不在,怕他相迎,怕相见无言,怕这一面之后,余生更难割舍。 小翠紧紧握着她的手,未曾多言,只是静静陪着她,给予她全部的底气。 良久,竹林深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白衣身影,自竹舍方向缓步而来。 蓝婳君的心,瞬间悬至嗓子眼。 她抬眸望去,日光穿过竹叶,落在那人身上,白衣胜雪,眉目温润,清隽如画。 是她朝思暮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晏秋哥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顾晏秋这几日心神不宁,柳河巷惊马之事传入耳中,他彻夜难眠,立于窗前遥望镇北王府,直至天明。 他不敢想象,若是她出了半点差错,他该如何自处。 此番出门散心,行至竹林边,远远望见那道纤细身影,心头骤然一震。 他以为是思念过度,生出了幻觉,定睛细看,才确认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他快步上前,望着她遮在头巾下泛红的眼眸,语声满是惊怔与疼惜:“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婳君只是望着他,望着这张镌刻在心底的容颜,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衣襟。 许久,她才哽咽出声,声轻如絮,却藏着满腔思念: “晏秋哥哥……我好想你。” 竹林外的老槐树后,萧御锦孑然而立,周身寒气慑人。 他亲眼看着那道他捧在心尖的身影,奔向他人;亲眼看着她落泪,为另一个男子柔肠百转。 他僵在原地,灵魂仿佛被抽离,眼睁睁看着二人并肩走入竹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成了他无法踏入的绝境。 竹舍之内,清雅静谧。 顾晏秋引她落座,指尖颤抖着为她斟茶,滚烫的茶水溅落桌面,他竟浑然不觉。 蓝婳君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小翠守在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屋内只余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许久,顾晏秋才哑声开口,满是关切:“昨日柳河巷之事,我已听闻,你可曾受伤?” 蓝婳君轻轻摇头,语声微弱:“不曾,只是受了些惊吓,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哭红的眼眸,顾晏秋心口钝痛,如刀割般难受:“你这般私自出府,太过凶险,可知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蓝婳君睫羽轻颤,她自然知晓其中凶险,知晓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思念如燎原之火,烧尽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她猛地抬眸,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我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了所有身不由己的苦楚。 “晏秋哥哥,我今日来,有话想对你说。” 顾晏秋凝望着她,心头酸涩蔓延。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蓝婳君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我不喜欢萧御锦,纵然他权倾朝野,尊荣加身,我亦半分不喜,此生都不会喜欢。” “他的目光,让我惶恐,让我窒息,我从未有过半分动心。”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眼底是孤注一掷的赤诚:“这里,装的全是你。” “婳儿……”顾晏秋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此举会连累王府,连累你,更知晓于礼不合,为人不齿。”她的泪水不断滑落,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可我若不来,此生都会抱憾终身。” 顾晏秋望着她满目赤诚与委屈,心脉俱裂,语声涩然:“你不必如此冒险,我……” 他有满腔承诺,有带她远离红尘的执念,可此刻时局艰险,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将所有心意,深埋心底。 竹舍之外,风声寂寂。 蓝婳君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萧御锦耳中,字字如淬毒的利刃,将他的心凌迟成片。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在对她好。给她最好的聘礼,亲自带她入宫量体裁衣,在她受惊后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他以为对她这般珍视,总能焐热她的心。 可现在看来,他想错了。 原来,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珍视,在她眼里,都一文不值。 她的芳心,她的情意,自始至终,都系在顾晏秋身上。 萧御锦缓缓闭上眼,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骨节泛白,周身戾气几乎要撕裂空气。 蚀骨的妒意,滔天的怒意,被背弃的恨意,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以为的情深意重,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他捧在掌心疼宠的姑娘,心里装着别的男子,厌弃他,惧怕他,不屑他所有的温柔与守护。 这一刻,萧御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212章 她还是镇北王府的姑娘 竹舍之内,余音未散,蓝婳君低哑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带着无尽的酸楚与挣扎。 “晏秋哥哥,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冒险,可我……” “别说了。”顾晏秋骤然打断她,语声急促,满是担忧,“婳儿,你听我一句,此刻立刻回去,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蓝婳君心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藏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孤绝:“自圣旨指婚那日起,我便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只想……只想再看你一眼,将心底的心意说与你知。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困于王府高墙,终生不得自由,我也能靠着这一点念想,撑过往后岁月。” 她并非生性冷淡,只是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欢喜,从来都不属于萧御锦。 就在此时,竹舍的木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 西斜的日光倾泻而入,金芒刺眼,照亮了屋内一室慌乱。 蓝婳君尚未回头,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带着蚀骨的寒意。 “说完了?” 这声音,她刻骨铭心,每一次听闻,都让她浑身僵冷,手足无措。 蓝婳君猛地回身,脸色瞬间惨白。 门外,萧御锦孑然而立。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墨玉发冠束起青丝,俊美无俦的面容隐在光影之中,辨不清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寒如深潭,死死锁在她身上。 “宁……宁王……” 她声音发颤,浑身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了多久?方才的一切,他都听见了吗? 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萧御锦的目光越过她,冷冷落在顾晏秋身上,随即抬步,一步步踏入竹舍。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蓝婳君下意识后退,心头惶恐到了极致。 顾晏秋身形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至身后,以身躯将她牢牢护住。 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做过千万遍,是刻入骨髓的守护。 萧御锦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着顾晏秋护着她的姿态,看着那密不可分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晏秋。” 他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令人心悸。 “你好大的胆子。” 顾晏秋沉默不语,只是稳稳立在原地,将身后瑟瑟发抖的人,护得密不透风。 萧御锦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坚冰。 “勾引本王的未婚妻,”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你可知,这是何等死罪?” 顾晏秋抬眸,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她还不是你的妻子。” 萧御锦面色一沉,戾气翻涌:“你说什么?” 顾晏秋迎上他淬满杀意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重复:“婚书未立,大礼未成,她依旧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并非宁王妃。” 此言一出,竹舍内的气氛骤然紧绷,空气仿佛凝固,杀机四伏。 萧御锦脸色阴鸷到了极致,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好,好得很。” “顾晏秋,你倒是提醒了本王。”他目光如刃,死死盯着对方,“她此刻确实未入王府,可那又如何?” 他步步紧逼,声线冷厉,宣告着不容侵犯的主权。 “她是我的人。” “自圣旨赐婚的那一刻起,她便注定是我的人。” “她这一生,生是我萧御锦的人,死是我萧御锦的鬼。”他顿了顿,语气轻蔑到了极致,“你——算什么东西?” 蓝婳君在顾晏秋身后,浑身剧烈一颤,恐惧席卷全身。 顾晏秋清晰感受到她的颤抖,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伸至身后,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让蓝婳君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萧御锦眼底,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疯狂与怒意。 “顾晏秋!” 他厉声低喝,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掀翻竹舍。 顾晏秋依旧面不改色,平静迎上他的目光。 萧御锦眸中杀意沸腾,声音低沉可怖:“你可知,就凭你方才的举动,本王便可即刻取你性命。” “我知道。”顾晏秋轻声应答,没有半分畏惧。 他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字字戳心:“王爷,她怕你。” 萧御锦眉头紧蹙,心头一窒。 “她抖得厉害。”顾晏秋目光平静,语气里满是疼惜,“我只是怕,她站不住。” 萧御锦的目光,缓缓移向顾晏秋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确实在不住发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怕他。 是真的怕他。 这个认知,比先前听见她所有的绝情之语,更让他心口剧痛,窒息难耐。 自相识以来,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疏离冷淡,永远是惶恐不安,从未有过半分亲近。 萧御锦只觉得胸口被千斤巨石压住,沉闷、痛楚,席卷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213章 你知道本王有多心痛吗? 竹舍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清风穿竹,沙沙作响,声声入耳。 蓝婳君缩在顾晏秋身后,一双素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她垂着头,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望门口那道玄色身影,只怔怔盯着脚前一方青石板,似要以此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可那目光又沉又冷,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叫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轻颤。 萧御锦立在门口,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见她躲在别的男子身后,连抬眼望他一下都不敢,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浅淡无痕,眼底翻涌的寒意,足以叫人脊背生寒。 “婳儿。” 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却自带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 蓝婳君闻言,浑身一颤,魂都仿佛丢了几分。 顾晏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无声的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蓝婳君的心尖却依旧狂跳不止,半点都平静不下来。 萧御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顾晏秋那般明目张胆,看着她那般依赖旁人,眸底瞬间翻涌着滔天怒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声线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哄劝:“婳儿,过来。” 蓝婳君纹丝未动。 只是攥着顾晏秋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个动作清清楚楚落在萧御锦眼中——她在抗拒他,畏惧他,宁愿躲在别的男人身后,也不愿走向他。 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几乎叫他喘不过气。 他压着喉间的涩意,沉声道:“乖乖过来,今日之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蓝婳君长睫轻轻一颤,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恐惧与无措。 甚至还有一丝犹豫。 萧御锦见她抬眼,以为她终究是心软了,缓缓伸出手,朝她挥了挥:“过来。” 蓝婳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双眼眸深邃难测,叫她看不真切,却只觉得恐惧。她身子微微一缩,又往后退了半步,彻底躲回顾晏秋身后,藏进那片让她稍稍安心的阴影里。 萧御锦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轰然碎裂。 “蓝婳君。” 他的声音骤然一变,没了方才的温柔缱绻,神色冷沉如冰,仿若山雨欲来,沉沉压得人心头一紧。 蓝婳君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此刻萧御锦的神色,叫人从骨子里发颤。 他看着她,冷冷道:“你背着我,来见他。在你眼里,我便是如此可欺?” 蓝婳君唇瓣微微颤抖,想要开口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于礼于法,她此举皆是大错。 可她只是心悦顾晏秋,她到底,错在哪里? 萧御锦淡淡看着她,声线平静,却冷冽逼人:“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分明清楚。 我给你体面,给你安稳,给你旁人求之不得的护佑。 旁人不敢轻贱你,不是因为你本身,而是因为你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眸色愈沉:“可你,却拿着我给你的体面,来负我。” 蓝婳君心口一缩,指尖冰凉。 “你以为,此事若是传出去,受伤害的只有我?” 萧御锦语气轻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出身名门,未嫁便私会外男,届时,流言蜚语,足以将你生生撕碎。” “而我,”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即便护着你,也管不住一张满城风雨的嘴。” “本王可以不计较颜面,不计较非议。” 萧御锦看着她,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可你,当真要为了他,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蓝婳君怔怔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御锦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眸底那点隐忍,终于一寸寸裂了开来。 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顾晏秋。 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的婳儿一点点从他身边夺走。 是他,诱得她不顾身份,不顾礼教,偷偷跑来这竹舍私会。 杀了他。 一念至此,萧御锦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 只要这个人消失,一切便会回到原位。 只要他死了,他的王妃,便不会再这般畏惧他、躲避他。 玄色衣袍之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周身那股威压骤然变得凌厉刺骨。 顾晏秋似是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眉峰微紧,不动声色地将蓝婳君往身后又护了几分。 蓝婳君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站不稳。 第214章 若本王今日非要杀他 你会恨本王一辈子吗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这般私会,若是传扬出去,萧御锦便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心头,并非没有自责。 可她是真的喜欢顾晏秋。 即便日后要嫁入宁王府,可江南那三年朝夕相伴的时光,早已刻入骨髓,岂能说忘便忘的? 那些日子,是她这一生,最欢喜的岁月。 如今萧御锦要娶她,要她生生割断这份旧情,与顾晏秋再不相见,她的心,便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而此刻,萧御锦望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冷之下,已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心。 顾晏秋将那杀意看得一清二楚。 他怕他会伤害婳君。 于是,他上前一步,身姿挺直,沉声道:“萧御锦,此事是在下主动约见婳儿,与她无干,一切罪责,尽在我身。” 萧御锦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缓步上前,玄色衣袍拂过地面,步步生压:“本王与自己的王妃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顾晏秋却未有半分退避。 他迎着萧御锦迫人的目光,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萧御锦。”他直呼其名,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与她无关。” 萧御锦眸色骤然一缩,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蓝婳君心头一紧,慌忙抬眼:“晏秋哥哥——” “闭嘴。” 顾晏秋第一次对她如此厉声,目光却未曾落在她身上,只牢牢盯着萧御锦,沉声道:“王爷要的是颜面,是交代。在下,给王爷一个交代便是。” “顾晏秋。”萧御锦望着他慢条斯理开口,语气轻慢,“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拿什么,给本王交代?” “你的命?”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你的命,在本王眼里,又值几钱?” 顾晏秋面色平静,不曾有半分退缩。 萧御锦步步紧逼,声线冷厉:“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你父亲在朝堂风光无限,那是他的事。而你——”他目光轻蔑地扫过顾晏秋,如同看着一只蝼蚁,“一个与顾衡断绝父子情分、连族谱都不入的弃子,你拿什么与本王抗衡?” 顾晏秋迎着他的眼,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说得没错。我无官无爵,无依无靠,的确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只求王爷明白,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之过。婳儿她——” “她什么?”萧御锦骤然打断,眸色阴鸷,“她是本王的王妃,不日便要入宁王府。你在此一口一个婳儿,是存心羞辱本王?” 话音未落,他手腕倏然一动。 寒光乍现,短刀已然出鞘。 “萧御锦!” 蓝婳君脸色骤白,失声惊呼,不顾一切便要上前。 可顾晏秋动作更快。 他挺身挡在蓝婳君身前,直面那锋利刀尖,半步不退。 刀尖直直抵在他心口,只需再进一分,便是穿心之祸。 “晏秋哥哥——”蓝婳君声音发颤,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萧御锦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深寒难测:“顾晏秋,你当真不怕死?” 他话音未落,蓝婳君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萧御锦!”她仰着头,泪水模糊了眉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拼尽全力,“求你……求你放过他。” 萧御锦的动作,骤然一顿。 刀尖仍抵在顾晏秋心口,可他的目光,却缓缓转向了跪地的蓝婳君。 那般骄傲明媚的一个人,此刻却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流满面,为另一个男子,低声乞怜。 “婳儿,起来。”顾晏秋声音终于微乱,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刀尖所制,动弹不得。 蓝婳君不曾看他,只死死望着萧御锦。 “王爷要杀,便杀我。”她嗓音沙哑,字字泣血,“是我私自来见他,是我放不下前尘,是我……对不住你。王爷要交代,我给便是。” “蓝婳君!” 萧御锦猛地喝止,声音像是从紧绷的胸腔里撕裂而出。 他握刀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怒极,痛极,伤极,还有一种近乎碎裂的酸涩。 “每次。” 他声音缓缓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次他有事,你才肯这般与本王说话。” 蓝婳君微微一怔。 萧御锦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笑意不曾抵达眼底。 “你在本王面前,永远冷淡疏离,礼数周全,却从未真心看过本王一眼。” “可如今,你为了他,跪地求本王,为了他,说了这么多话,为了他——”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终于肯好好看着本王了。” “蓝婳君。”他唤她名字,一字一顿,“本王问你一句。” 蓝婳君泪水无声滑落,怔怔望着他。 “若本王今日,非要杀他不可。”萧御锦声音极轻,却字字戳心,“你会恨本王一辈子吗?” 蓝婳君泪落得更凶。 她没有回答,可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瓣,眼底毫不掩饰的绝望,已经是最明白的答案。 是。 她会。 恨他一辈子。 萧御锦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青,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刀尖微微刺入衣料,一丝血迹缓缓渗出,可顾晏秋依旧挺直而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蓝婳君望着那点猩红,浑身冰凉,几乎窒息。 可下一刻,萧御锦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苦,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自嘲,在寂静的竹舍里,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 他缓缓收回短刀,寒光一闪,刀身入鞘,一声轻响,落进所有人心里。 萧御锦没有看顾晏秋,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蓝婳君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情绪浓得化不开——有怒,有妒,有不甘,更有一份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深到不舍的深情。 他终究,是舍不得让她恨。 舍不得让她往后一生,困在宁王府,心里装着别人,眼底藏着对他的恨意。 萧御锦缓缓蹲下身,指尖冰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却冷得刺骨。 “蓝婳君,你赢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厉害:“本王不杀他。” 蓝婳君猛地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萧御锦望着她眼中那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收回手,缓缓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一身戾气压抑到极致。 他转向顾晏秋,眼神再度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晏秋,今日看在婳儿的面上,本王留你一命。” “但你给本王记清楚——” 萧御锦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即刻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天涯海角,自此以后,你与蓝婳君,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第215章 勾引亲王妃,按律当诛。那这个罪名,你来担? 萧御锦眸中寒芒骤盛,沉沉看向顾晏秋,声线冷冽如冰:“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他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本王向你保证,不止是你,便是你这些年呕心沥血攒下的基业,本王也会尽数摧折,片瓦不留。” 话音落,他不再多看顾晏秋一眼,俯身攥住蓝婳君的手臂。力道沉而狠,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之中,强行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拽了起来。 顾晏秋脸色骤变,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青。 他看着蓝婳君被粗暴拉扯,身形踉跄不稳,纤细的手腕在萧御锦掌中,脆弱得仿佛一折便断,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疼惜几乎要将他吞噬,恨不得即刻拔剑相向,与眼前人殊死一搏。 蓝婳君无力挣扎,泪眼婆娑地回头望着顾晏秋,声音破碎哽咽,声声泣血:“晏秋哥哥——”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决绝,知晓他已动了拼命的念头。 她想摇头,想出声阻拦,可喉间被泪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露不出,唯有满心的惶恐与绝望。 萧御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笑意。 他骤然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唯有二人能听闻:“你瞧,他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萧御锦微微扬声,字字如针,狠狠扎进蓝婳君的心口,“他护不住你,也带不走你,只能僵立在此,眼睁睁看着我将你带走。” “你——”蓝婳君浑身发颤,又气又痛。 “本王说错了?”萧御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极尽凉薄,“他若真有能耐,五年前便不会被顾家逐出家门;他若真有血性,方才便敢与本王以命相搏。可他什么都没做,只能攥着拳头,无助地看着你——” “住口。” 顾晏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暗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再无半分往日温润。 萧御锦缓缓回身,顾晏秋面色阴沉如墨,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可以杀我,可以折辱我。”顾晏秋字字铿锵,目光灼灼,“但你若敢伤她半分——” “伤她?”萧御锦低笑出声,笑意却寒入骨髓,“顾晏秋,你看清楚,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本王疼她宠她,是理所应当,本王就算——” 他话音微顿,目光自顾晏秋脸上缓缓移到蓝婳君身上,眸底暗色翻涌,暗流汹涌。 “就算今夜与她相守,亦是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 蓝婳君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浑身冰凉。 顾晏秋眼眶骤然泛红,抬脚便要上前,可在触碰到蓝婳君眼底满是哀求的目光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在求他。 求他不要冲动,求他不要为了自己,白白葬送性命。 顾晏秋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不止,一口浊气堵在心口,闷得他几乎窒息。 萧御锦看着这针锋相对又无可奈何的一幕,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片荒芜的涩然。 他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杀了顾晏秋,她便会恨他入骨,永生不复相见;放手成全,他萧御锦一世骄傲,又怎甘心做这成人之美的配角。 他不甘心。 更不甘心的是,即便他将顾晏秋踩入尘埃,蓝婳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追随着那一个人。 蓝婳君还沉浸在惊惧之中,萧御锦却忽然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她茫然抬首,撞进他的眼底,那浓烈的杀意,竟已悄然收敛。 “顾晏秋。”萧御锦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你若还滞留京城,休怪本王不念情面。” 顾晏秋唇角勾起一抹冷涩的笑,寸步不让:“萧御锦,你还没有资格,逼我离开。” 萧御锦未曾答话,只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暗,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痴人。 “没资格?”他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寒凉刺骨,“顾晏秋,你再说一次。” “纵然说百次,亦是如此。”顾晏秋身姿挺拔,毫无退意,“你是权倾朝野的宁王,这京城是萧家天下,可我顾晏秋的去留,还轮不到你来定夺。”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与顾家断绝关系,被逐出宗族,可大胤律法,从未有条文规定,被逐之人不可居于京城。” 萧御锦眼皮微跳,周身气压又沉了几分。 “我在江南三年,白手起家,经营小铺,虽不富贵,却光明磊落,不偷不抢,不犯王法,更不曾碍你宁王府分毫。”顾晏秋上前一步,目光凛然,“你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你是王爷?凭你手握权柄?凭你——”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像是从胸腔里艰难碾磨而出,带着蚀骨的痛楚。 “凭你要娶她。” 最后四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萧御锦眸色一沉,冷声开口:“顾晏秋,你说本王没资格?”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好。本王的确无权逐你出京,可本王,有资格取你性命。” 蓝婳君吓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此刻的萧御锦,隐忍到了极致,偏执如疯魔。 她膝头一软,便要跌坐在地。 就在身形下坠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萧御锦。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目光牢牢锁在顾晏秋身上,唇角的笑意冷得让人心胆俱寒。 “害怕了?”他声线平缓,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蓝婳君唇瓣颤抖,牙关相击,满心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怕自己,是怕萧御锦真的痛下杀手。 她太清楚,这位宁王,向来言出必行,从无戏言。 “萧御锦。”顾晏秋沉声喝道,“要杀要剐,冲我来,莫要牵连她。” “牵连?”萧御锦轻笑,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悲凉,“顾晏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是本王牵连她,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踏入这泥潭。” 他终于低下头,看向蓝婳君,目光复杂难辨,有怒,有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今日若不来见你,便无这般风波。”他声音压得极低,只落在她一人耳中,“她心里若有本王半分位置,也不会跪在地上,用那样的眼神,求本王饶你一命。” 蓝婳君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眉眼。 今日一切,皆因她而起。她想说抱歉,想说自己只是情难自禁,只是放不下江南的旧时光。 可这些话,说出口,只会让萧御锦更加愤怒。 萧御锦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有一丝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缓松开了手。 蓝婳君失了支撑,软软地靠在身侧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御锦不再看她,转身朝着顾晏秋缓步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在享受猎物无路可逃的窒息感,也像是一刀一刀,踩在蓝婳君的心上。 顾晏秋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半步未退。 他看着萧御锦步步逼近,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的深暗,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萧御锦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相距咫尺,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顾晏秋。”他声线沉冷,“你说本王无权赶你走,那本王的未婚妻,私下与你幽会,这笔账,该如何清算?” 顾晏秋喉结滚动,目光坚定:“此事全是我的主意,与她无关,你切莫迁怒于她。” “不迁怒于她?”萧御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倒是情深义重。可你想过吗,她不愿背负的私会骂名,便只能由你承担。” 他的语气骤然转寒:“勾引亲王未婚妻,按律当诛。你既这般护着她,这死罪,你敢担吗?” 顾晏秋面色平静,无半分惧色,迎上萧御锦淬了冰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萧御锦,只要你此生,真心待她,护她周全。” “这罪名,我担。” 第216章 就算死,也不要给他玷污。 蓝婳君猛地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闻,颤声唤道:“晏秋哥哥——” “婳儿,莫要说话。”顾晏秋温声打断,目光未曾偏移,只定定凝着萧御锦,语气沉静无波,“王爷要杀要剐,我顾晏秋绝无半句怨言。唯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线轻得如同风中叹息,却重逾千钧。 “好好待她。” 四字落定,藏尽半生不舍与万般牵挂。 蓝婳君心口剧痛,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挡在他身前。可她分明懂得,她越是护着顾晏秋,萧御锦眼底的杀意便越是浓烈。 萧御锦望着顾晏秋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心头骤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是怒,是妒,是不甘,亦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窒闷。 他只知道,望见蓝婳君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的模样,那股凌冽杀意,便已悄然折了大半。 “顾晏秋。”他冷声开口,语气冷硬,“你以为这般说辞,便能打动本王,成全你二人?” 顾晏秋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得近乎释然。 “我不求王爷感动,更不求成全。”他声音轻缓,似在交代最后的遗言,“我只愿,婳儿往后余生,少受几分苦楚。” 话音落,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萧御锦,落在蓝婳君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近乎破碎,盛满了藏了数年的疼惜与不舍,是倾尽所有,也护不住心上人的无力。 “我护不住她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人能如我一般,事事以她为先,处处为她思量。” “王爷手握权柄,身系江山算计,诸多身不由己。若你对她,尚有半分情意,便求你……若有一日,需在江山与她之间权衡,可否,多念她一分。”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却字字沉重,将半生执念与退让,尽数揉进这一句卑微恳求之中。 他不求独宠,不求真心,不求偏爱。 只求在皇权博弈、生死取舍之间,她不是那个最先被舍弃的人。 萧御锦闻言,神色微怔。 他这一生,见惯了俯首称臣,见惯了谄媚求饶,见惯了尔虞我诈,却从未有人,如顾晏秋一般,以命相托,只求他善待心爱之人。 这份坦荡赤诚、毫无保留的深情,如同一把钝刀,缓缓割在他的心口。 他本该震怒,本该嘲讽,本该将这份情意踩入尘埃。可望着顾晏秋眼底破碎的温柔,望着蓝婳君哭到窒息的模样,他喉间发紧,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妒意、杀意,竟被一股绵长的闷痛,生生压了下去。 他曾以为,手握权柄,便可拥有一切,便可将她牢牢缚在身边。 可他赢了身份,赢了权势,却终究,输给了顾晏秋这颗毫无杂质的真心。 萧御锦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顾晏秋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坦荡,无畏惧,无算计,无祈求,眼底心间,自始至终,只有蓝婳君一人。 “顾晏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讶异,“你说完了?” “说完了。”顾晏秋淡淡应声,“王爷若要动手,便请吧。” 萧御锦忽然问道:“你,不怕死?” 顾晏秋浅浅一笑,笑意里尽是苦涩:“怕。可比起死亡,我更怕她受委屈。她性子软,爱哭,胆子又小,这世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她。” 萧御锦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冷冽:“本王忽然,改主意了。” 蓝婳君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他。 顾晏秋亦微怔,沉声问道:“王爷此言,是何意思?” “就这么让你死了,未免太便宜你。”萧御锦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字字诛心,“你以为一死了之,便能让她记挂你一辈子?本王偏不如你意。” “本王要你活着。” “活着看她身披嫁衣,凤冠霞帔;活着看她站在本王身侧,荣登王妃之位;活着看她……一点点,将你彻底忘记。” 蓝婳君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得浑身发颤,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顾晏秋闻言,反而笑了,笑意苍凉:“萧御锦,你的确,比我想的更狠。” “狠?”萧御锦声线沉冷,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你护了她三年,可她往后一生,都将伴我左右。本王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你便活着,亲眼看着。” 语罢,他不再多看顾晏秋一眼,伸手攥住蓝婳君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起。 “跟我走。” 蓝婳君心头不舍,忍不住回头望去。 “不许看他。” 萧御锦厉声呵斥,伸手扳过她的脸颊,强迫她只能望着自己,语气霸道而偏执,“从今日起,你的眼里,只能有本王一人。” 他攥着她,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身影裹挟着她纤细的身躯,渐渐消失在竹舍深处。 马车颠簸而行,车厢内气氛死寂。 蓝婳君缩在角落,垂眸不语,泪痕未干。萧御锦端坐对面,闭目养神,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良久,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哭红的眼尾,声音冷得刺骨。 “蓝婳君,你记牢今日。” “本王可为你,饶他性命;可为你,忍下这奇耻大辱;可为你,保全王府颜面。” “但这是本王,最后一次纵容你。” “嫁入王府后,你若再敢念及他半分,再敢有半分背叛——”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本王会让你亲身体会,何为生不如死。” 蓝婳君默然点头,算是应下。可在萧御锦看来,这顺从里,满是不情愿。 下一刻,他伸手将她按在软榻之上。 “萧御锦!”蓝婳君惊声挣扎,眼底满是惊惧,“你放手!” 他未曾松手,低头凝视着她抗拒的眉眼。这双眼睛,望着顾晏秋时温柔缱绻,望着他时,却只剩畏惧与疏离。这份落差,点燃了他所有的妒火与怒意。 他俯身,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下去。 没有半分温柔,只有极致的掠夺与侵占,将满腔妒意、不甘与疯魔,尽数碾入她的唇齿之间,霸道而狠戾。 蓝婳君拼命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道道红痕。可萧御锦浑然不觉,只将她箍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烙上独属于他的印记。 “放开我……求你……”她泣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 这哀求,并未让他心软,反而烧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萧御锦眼底猩红,被占有欲吞噬了所有思绪,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将她彻底变成自己的人,断了她所有退路。 他伸手,欲扯开她的衣襟。 那动作,让蓝婳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怯懦,她拼尽全力,趁他俯身之际,猛地推开他,踉跄着扑向车窗。 她宁可纵身跃下,粉身碎骨,也不愿受此屈辱。 可身形刚探出一半,手腕便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她被狠狠拽回车厢,重重跌在软垫上。不等她起身,萧御锦的身影已然覆下,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蓝婳君浑身颤抖,绝望席卷全身,泣声不断:“放开我……萧御锦,求你放开我……” 他充耳不闻,动作未曾停歇。 “你若伤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蓝婳君崩溃哭喊。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萧御锦所有的癫狂。 残存的理智瞬间回笼,死死锁住了他的动作。他指节绷得泛白,手臂克制地颤抖,心底清楚,为一时之快,惹怒手握重兵的蓝盛飞,得不偿失。 “本王没兴趣了。”他冷声开口,缓缓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情欲与怒意在心底疯狂撕扯,却被他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唯有紧蹙的眉骨,泄露了近乎自虐的隐忍。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忌惮蓝盛飞,才被迫停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有多煎熬。 蓝婳君蜷缩在软垫上,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将他所有的挣扎与克制尽收眼底。 她清楚,他并非没了兴致,只是忌惮她的父亲,才硬生生收敛了戾气。 她没有戳破,不是为了留给他体面,而是怕再度激怒他,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她只是沉默地拢好凌乱的衣衫,垂落长睫,将满心的委屈、恐惧与侥幸,尽数藏于眼底,再不发一言。 第217章 你脸上不好看 马车粼粼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蓝婳君蜷在车厢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撕裂的衣襟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一动不敢动,不敢抬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 车厢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 与萧御锦同处这方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窒息。 她多想纵身跃下马车,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禁锢,可她心里清楚,她逃不掉。 萧御锦端坐对面,闭目养神,周身气压沉得骇人,如同蛰伏的凶兽,仿佛下一刻便会撕破所有隐忍。 蓝婳君忍不住的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又慌忙垂下了头。 她看见他手背上那道被她划破的血痕,早已凝了暗红的血痂;看见他松垮的衣袍,腰带半解,透着几分未散的躁意;看见他眉骨紧蹙,眉心拧成死结,分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她的心,一点点沉至谷底。 她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会不会再度失控,夺走她的清白,会不会……反悔,派人取了顾晏秋的性命。 一念及此,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江南三年的光景,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顾晏秋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满是不舍与疼惜。 他说,我护不住她了。 他说,往后世间,再无人如我这般待你。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藏了三年朝夕相伴的温柔,藏了桂花圆子的甜香,运河落日的余晖,藏了他未曾说出口,却处处可见的深情。 而如今,她要嫁入王府,被眼前这个男人锁在身边,困一辈子,直至青丝成雪。 喉间骤然发紧,眼眶酸涩难忍,可她死死忍着,不敢落泪。 她怕,她的眼泪,会成为点燃他怒火的引线。 马车拐过街角,车身微微倾斜,她身形一晃,险些撞上车壁。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萧御锦骤然睁眼。 蓝婳君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她苍白的脸颊,那眼神厚重而压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过来。”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僵在原地,半步未动,只是将衣襟攥得更紧,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萧御锦看着她惊惧抗拒的模样,不再多言,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拽入怀中。 “啊——” 蓝婳君惊呼出声,跌进他滚烫的怀抱,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牢牢禁锢,勒得她骨头发疼。 “萧御锦,放开我!” “闭嘴。” 他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低沉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 蓝婳君瞬间僵住,不敢再挣扎。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灼得她肌肤发疼,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撞在她的耳畔,让她心慌意乱。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人。 看着她僵硬的脊背,颤抖的肩线,还有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眸。 那样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慌乱,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他的位置。 心底压抑许久的妒火,再度翻涌而上。 “抖什么?”他声音微凉,“怕本王吃了你?” 蓝婳君一言不发,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 萧御锦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与涩然。 “方才在他身边,怎不见你这般害怕?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衣袖,连一眼都不肯分给本王,胆子不是很大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危险的压迫感,蓝婳君浑身一僵,声音发颤:“萧御锦,你究竟想怎样?” “想怎样?” 他低笑,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当真不知道?” 四目相对,她撞进他猩红的眼底,心胆俱寒。 “本王今日忍下这般奇耻大辱,饶他性命,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一字一顿,语气狠戾,“可你记住,你是本王的人。” “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本王的。你逃不掉,也躲不开。” 蓝婳君浑身颤抖,眼底蓄满泪水,带着微弱的哀求:“萧御锦,放过我,好不好?” 萧御锦瞳孔骤然收缩。 放过她? 那谁来放过困在执念里的他?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畏惧与排斥,他心头的怒火愈演愈烈。 “放过你?”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凉得刺骨,“本王若能放手,便不会费尽心机,求娶于你。” “从初见那日起,本王便想要你。聘礼万千,三媒六聘,好不容易将你定下,你让本王放手?” 他缓缓摇头,语气决绝:“不可能。” 蓝婳君闻言: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簌簌落下,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热。 萧御锦心头微紧,竟有一瞬的心疼。 他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蓝婳君浑身一颤,想要躲闪,却被他牢牢禁锢。 那吻轻柔,从眼尾到脸颊,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没有了此前的疯狂掠夺,只剩缓慢而沉重的触碰。 可于她而言,只有无尽的恶心与抗拒。 她死死攥着手心,僵着身子,不敢挣扎,不敢反抗,任由他辗转亲吻,将所有委屈咽进心底。 良久,萧御锦才松开她。 怀中人紧闭双眼,唇瓣紧抿,一副认命顺从的模样。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涩然。 他所求的,不就是让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吗? 可如今她真的安静了,他却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蓝婳君。” 他沉声唤她,见她不肯睁眼,指尖力道微重,再度捏住她的下巴,“睁眼,看着本王。” 蓝婳君被迫睁开眼,与他对视一瞬,便慌忙垂眸。 而那一瞬间的厌恶,被萧御锦精准捕捉。 他没有动怒,只是声音平淡:“反正,你迟早要习惯。” “习惯本王的触碰,习惯本王的亲近,习惯……成为本王的人。” 最后几个字,让蓝婳君心头巨震,浑身冰凉。 她清楚,大婚之后,有些事,她终究躲不过。 萧御锦看着她恐惧颤抖的模样,终究是松开了手,向后靠在车壁,闭眸沉声:“放心,今日不动你。” 蓝婳君沉默不语,满心戒备,不肯相信。 萧御锦未曾睁眼,却洞悉了她的心思,淡笑一声:“本王言出必行,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蓝婳君这才低下头,颤抖着双手,一点点拢好撕裂的衣襟。 破损的衣料,无论如何收拢,都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如同她的心,早已支离破碎。 委屈翻涌而上,她却死死咬住唇,不肯再哭出声。 车厢重归寂静,许久之后,萧御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江南三年,你与他,都做了些什么?” 蓝婳君一怔,未曾料到他会问及此事。 “说。” 一字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沉默良久,知道自己无从躲避,只能哑声开口:“他会带我去吃桂花圆子,从京城捎来杏干。” “还有?” “听戏,看运河日落。” “还有?” “教我识字,读大燕律法。” 萧御锦沉默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他骤然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学识,都是他教的?” “是。陈家从未教过我识字。” “琴棋书画,你精通多少?” 他的语气平淡,蓝婳君却听出了深藏的试探,试探她与顾晏秋的过往,试探她究竟有多依赖那个人。 “识了字,便自己看书,略通一二。陈家设宴行飞花令,我看得多了,也能对上几句。”她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涩意,“可每次我开口,舅母与表姐便满心不悦,久而久之,我便不再参与,只坐在角落看着。” 话音落下,她便有些后悔。 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她从未对人言说,连顾晏秋都不曾知晓。 方才不知为何,竟尽数说给了萧御锦听。 他娶她,本就是为了父亲手中的兵权,与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并无不同。 又怎会真心心疼她的委屈。 萧御锦看着她垂眸落寞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闷,沉声道:“她们为何不悦?” 蓝婳君微微一怔,低声道:“不过是不喜我出风头罢了。” “所以你便一味退让?” “并非退让,只是觉得,看着便好。”她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想来日后入了王府,也是这般光景。你这般强势,定然也不愿我在人前显露分毫。” 萧御锦眉心微蹙:“本王何时说过这般话?” “醉仙楼那日,你亲口说的,不许我再在人前出风头。”蓝婳君抬眸,眼底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见旁人多看我几眼,便心生不悦,回程路上,勒令我往后不得再参与这些。” 萧御锦语塞。 那日的场景,骤然浮现。 满座公子目光流连在她身上,那份妒意与占有欲,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回去的路上,言语间的确失了分寸。 他从未想过,他当时那般失态,不过是怕她受了轻薄,想将她护在身后,护得周全。可落在她眼里,以为他是意气用事,无端发火,却半点儿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呼吸交错,气氛凝滞。 萧御锦沉默许久,喉结微动,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不是为了颜面,只是见不得旁人觊觎她,他不是为了颜面,只是见不得旁人觊觎她,一眼都不能忍。 那些翻涌的醋意与疯长的占有,从来都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患得患失,唯恐一不留神,就护不住掌心之人。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怕她听了,只觉得他现在是在强词夺理。 第218章 顾晏秋的好 蓝婳君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 她早该明白的。 旁人多看她几眼,于他而言,不过是损了王府颜面,失了亲王体面,仅此而已。 心头稍稍释然,可那股积了多年的委屈,却依旧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自小,便有人说她生得一副好容貌。 寄居于陈家时,舅母望着她的眉眼,眼神总是复杂难言。一家靠着她父亲的俸禄度日,一面嫌她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一面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貌,远胜自家女儿。 年少时,她读不懂那些藏在眼底的算计与忌惮。 年岁渐长,才渐渐明了。 舅母是怕的。 怕她这张容颜太过惹眼,掩了陈家姑娘的光彩;怕她日后攀附高门,踩着陈家的脸面扶摇直上。 所以,舅母从不让她在宴席间显露半分。偶尔飞花令对上几句,舅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表姐们明里暗里的排挤,她也始终默默记在心里。 有一年除夕,陈悦身着新制的海棠红锦袄,金线绣纹熠熠生辉,宛若画中玉女。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立在一旁,素净得近乎寒酸。 可满堂宾客的目光,却依旧频频落在她的身上。 那时她只当是众人笑她衣着简陋,丢人现眼,只得垂首敛目,局促不安。 后来才知,那些目光,从不是鄙夷,而是贪恋她的容貌。 她也曾羡慕过陈悦身上的新衣,只是那份小小的委屈,只能悄悄藏在心底,不敢言说。 直至遇见顾晏秋。 他会带她去成衣铺子,她望着满架绫罗,满心欢喜却又不敢挑选,最后,他总能精准挑中她一眼心动的那一件。 自那以后,她也有了合身的新衣裳。 只是顾晏秋待人向来周全,给她添置衣物首饰时,也从不会忘了陈家几位姑娘。曾有一支华贵金簪,他眼也不眨,便赠予了陈悦。 他待人,向来公允,从无厚此薄彼。 她仍记得初见他送礼物时的模样。 那日他登门,手中提着雕花檀木食盒,装着城南需预定三日的桂花糕。她满心以为,那是为她而来。 可他却将食盒递与舅母,温声道:“承蒙夫人照拂婳君,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那一盒桂花糕,尽数分给了表姐们,她一块也未曾尝到。 她立在一旁,看着众人分食,心头酸涩难言。等人散去,才小声问他:“你怎会送她们东西,那不是给我的吗?” 顾晏秋望着她委屈的模样,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傻丫头,怎会少了你的。” 纸包内,是温热的桂花圆子,暖意顺着掌心,漫进心底。 “怕被人瞧见,特意藏了起来。”他轻声解释。 她捧着圆子,满心暖意,却依旧不解:“她们不喜欢我,你为何还要讨好她们?” 彼时顾晏秋的目光里,藏着她年少不懂的疼惜。 “正因为她们待你不好,才更要如此。”他温声道,“你寄人篱下,我不愿你受半分委屈。给她们几分薄利,她们便不会再为难你。这是礼尚往来,往后你便懂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自那以后,表姐们对她的排挤,果真淡了许多。 有一次她不慎打翻茶盏,满心惶恐,陈悦也只是淡淡叮嘱一句,便作罢了。 那些年,他事事为她思量,周全妥帖,从无半分疏漏。 可舅母看顾晏秋的眼神,却满是盘算,活脱脱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热切。 有一回,她行至厅外,听见舅母的声音:“顾公子待婳儿这般好,我们心下感激。只是你频繁出入府中,外人难免闲话。婳儿命苦,我待她如亲女,可府中尚有未出阁的姑娘……” 舅母话音一顿,意有所指:“陈悦温婉知礼,琴棋书画皆通,你若是有意……” 蓝婳君立在廊下,心头一沉,转身便逃。 那一夜,她蒙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她以为,顾晏秋的好,终究是为了陈悦。 后来他寻来,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 “都听见了?” 她垂首不语,眼泪却簌簌而落。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无奈轻叹:“我送东西,从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让你在陈家好过一些。她人口舌,与我无关,我来这里,自始至终,只为你一人。” “那陈悦表姐呢?”她哽咽着问。 顾晏秋失笑:“我与她,毫无干系。婳儿,我来陈家,只是为了你。” 后来,陈怡生辰,顾晏秋赠了一方端砚,二舅母当众打趣,言语间尽是攀附之意。 人人都知,他是京城相府公子,温润俊朗,家世显赫,是人人争抢的良人。 思绪回笼,蓝婳君望着眼前的萧御锦,心头一片怅然。 如今,她即将出嫁,嫁的是比顾晏秋权势更盛、地位更尊的宁王。 这是陈家众人梦寐以求的高枝,却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们趋之若鹜的荣华,于她而言,不过是牢笼。 她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想,忍不住暗自脑补。 若是萧御锦去往陈家,一眼便相中了端庄温婉的陈悦。 陈悦身着海棠红袄,簪着点翠步摇,立在廊下,仪态万方。 萧御锦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当即上前求亲。 舅母定然喜不自胜,逢人便夸耀女儿的福气。 陈悦风光大嫁,成为宁王妃,享尽尊荣。 二舅母见此,定然眼红不已,次日便将精心打扮的陈怡送入王府,言辞恳切,只求一个侧妃之位。 萧御锦淡淡应允,二舅母欢天喜地,陈怡却心有不甘,凭什么同为姐妹,她便要低人一等,终日对着陈悦俯首帖耳。 想到此处,蓝婳君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荒唐,却又解气。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笑得眉眼弯弯,早已将身侧的萧御锦,抛到了九霄云外。 萧御锦倚在车壁上,自她唇角微扬时,便一直静静望着她。 原以为只是片刻欢愉,不曾想,她竟独自笑了许久,眉眼间皆是轻快。 他眉心微蹙,心底泛起几分莫名的不悦。 她究竟在笑什么,何事能让她这般开怀? 他轻咳一声,试图唤回她的心神。 见她毫无反应,只得又加重了声响。 两声轻咳,终于拉回了蓝婳君的思绪。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慌,手足无措。 “想起了什么趣事,不妨说与本王听听。”萧御锦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蓝婳君缩了缩肩头,声若细蚊:“没……没什么。” “没什么?”他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没什么,能让你笑到忘乎所以?” 她脸颊腾地一红,垂首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事?”萧御锦缓缓倾身,逼近一步。 蓝婳君下意识后退,背脊重重抵在车壁上,退无可退。 他的阴影将她全然笼罩,清冷的龙涎香萦绕鼻尖,她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 他并未再靠近,只是沉沉望着她,目光深邃。 “蓝婳君。”他轻声唤她,“本王问你,究竟想起了什么?” “真的只是小事。”她咬着唇,不肯多说。 那些荒诞的念头,若是说出口,只会沦为笑柄。 萧御锦并未再追问。 蓝婳君松了口气,正欲挪开身子,下颌却骤然一紧。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她抬眸。 “王爷……”她心头慌乱,声音都染上了颤意。 “你心里在想什么,以为能瞒得过本王?”他眸色沉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方才笑得那般欢喜,脑子里,想的是谁?” 蓝婳君浑身一僵,被逼到绝境,几乎脱口而出:“想的是……是你。” “想我什么?”他追问,目光灼灼。 她闭了闭眼,破罐破摔般开口:“我只是在想,你若是看上了旁人,便不会再这般缠着我了。” 车厢内,骤然陷入死寂。 良久,萧御锦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就这么想离开本王?”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又问: “就这么盼着,本王看上别人?” 第219章 你凭什么觉得那样的他,能与从地狱爬回来的本王相提并论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一路尘埃,声响沉闷,敲得人心头发紧。 萧御锦指尖依旧扣着她的下颌,未曾松开。 指腹带着薄茧,摩挲在她细腻肌肤之上,粗粝而温热。力道不算重,却如同一道无形枷锁,将她牢牢困在眼前,半步不得脱身。 蓝婳君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可他方才的话语,仍在耳畔反复回响,字字清晰,挥之不去。 她不知如何应答。 那些藏在心底的奢望,那些自欺欺人的念想,曾以为只要远离他,便能重回江南,与晏秋哥哥安稳相守。可事到如今,她才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终究是一场空。 晏秋哥哥—— 她在心底轻轻唤着这个名字,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涩意翻涌而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今日不过匆匆一面,心中有千言万语尚未出口,她便要另嫁他人,嫁给眼前这个心思深沉、喜怒难测,手段狠戾的男人。 萧御锦瞧着她失神闪躲的模样,面色骤然沉冷。 本就凌厉的眉眼微微眯起,眼底寒芒渐盛,如覆薄冰。 “本王在问你。”他声线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心里,究竟想让本王看上谁?” 蓝婳君心头一紧,只觉头皮发麻,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萧御锦见她始终沉默,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下颌上的力道骤然消散,蓝婳君微微一怔,未曾想他竟这般轻易作罢。 萧御锦倚回车壁,隔着咫尺距离,沉沉凝着她。 “蓝婳君。”他缓缓开口,声线冷冽,“本王不知你心中所思,却清楚一件事——你从未将本王放在心上。” 蓝婳君心口猛地一揪,似被细针轻刺。 “自始至终,你对本王避如蛇蝎,半分亲近都不肯。”他目光沉沉望着她,声线骤然一沉,“但无论你是为顾晏秋,还是为其他念想,你这一生,都只能是本王的人。” “待你嫁入王府,便要住进本王寝殿,眠于本王身侧。每日睁眼,所见第一人,只能是本王。” 蓝婳君听得此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直蔓延至耳根。 并非羞涩,而是被这般直白言语逼至窘迫,又掺着满心屈辱与愤懑,无处宣泄,只能僵在原地。 萧御锦望着她,喉间微微发紧,竟有些干涩。 她本就生得极美,即便此刻满是恼意,眉眼间那点倔强,反倒更添几分动人,叫他一时移不开目光。 可她满心满眼,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又如何? 顾晏秋护不住她,亦娶不了她。 这世间,能将她牢牢护在身边、予她归宿的,从来只有他萧御锦。 蓝婳君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盯着,只觉浑身如置针毡,指尖死死攥着裙角,将柔软锦料捏出深深褶皱。 她抬眼,眼底含着未散的愤懑,又藏着几分无处可逃的委屈,声音轻颤,却仍带着几分骨气:“王爷这般强人所难,有意思么?” 萧御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沉郁压迫。他缓缓倾身靠近,车厢本就逼仄,这般一近,周身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强人所难?”他指尖微抬,似要触碰到她脸颊,最终只落在她鬓边一缕发丝上,轻轻一绕,语气温淡,“本王娶自己的王妃,何难之有?” 蓝婳君偏头避开,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愿。” “愿与不愿,从来由不得你。”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得她心头发寒。 “你以为,凭顾晏秋几句温言,便能与本王抗衡?”萧御锦眸色渐深,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却在触及她泛红眼眶时,悄然压下戾气,“他连与本王争你的勇气都没有,你这般惦记,值得么?” “值得。”她轻声答道。 萧御锦眉峰骤然一蹙。 她迎着他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爷如今高高在上,不过占了出身之便。若王爷并非生在皇家,无权无势,或许——还远不及他。”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萧御锦周身气息,骤然冷至冰点。 他死死盯着她,眸色深暗如寒潭,方才那点刻意压制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被狠狠刺痛后的阴鸷与冷厉。 从来无人敢这般轻贱他。 如今却被她一句轻描淡写,刺得心口生生发疼。 他今日的尊荣,从不是凭空得来的恩宠。 当年与太子一党相争,刀光剑影,步步杀机,他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挣扎出来的。 那些深夜刺杀,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四面楚歌的绝境,他一一扛过。 他所拥有的一切,皆是拿命换的。 可到了她口中,竟只剩一句“占了出身之便”。 萧御锦眸色骤沉,眼底翻涌着被触及旧伤的痛楚与戾气。 那些九死一生的岁月,那些无人可见的狼狈,那些寒夜里独自隐忍的煎熬,她一概不知,也从未想过知晓。 他忽然伸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声线沉冷,并带着几分自嘲,“本王今日所有,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蓝婳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愤懑,只剩一片平静。 “王爷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世人敬仰,我从不敢轻贱。”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王爷拥有的,是江山权柄,是生死杀伐。而我想要的,不过是一间陋室,一盏灯火,一个能与我平淡相守的人。” 她顿了顿:“可这一切,顾晏秋给得了,王爷却给不了。” 一句话,轻如羽毛,却狠狠扎进萧御锦心底最软处。 他给不了平淡。 自他踏入朝局那一日起,便注定一生戎马权谋,身不由己。 他能给她尊荣,给她安稳,给她无人敢欺的底气,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岁月静好。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将她锁在身边。 这世间风雨飘摇,明枪暗箭无处不在,她那般干净剔透,若离了他的庇护,迟早会被这吃人的世道啃得尸骨无存。 萧御锦缓缓松开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颈间微红的痕迹,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他给你的平淡,护不住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世道,从来不是你想安稳,便能安稳的。” 蓝婳君垂眸,指尖微微蜷缩。 她如何不懂。 只是懂得,不代表愿意接受。 萧御锦看着她苍白侧脸,心头戾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蓝婳君,”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念着旁人,可以恨我入骨。” “但你要记住。”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乱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覆手为雨的笃定: “这天下,能与你并肩看尽万里江山,护你一生无虞,挡尽世间风雨刀枪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本王。” “顾晏秋给你的,是一时温情。” “本王给你的,是一世山河安稳,一生无人敢犯。” 马车依旧前行,窗外风声掠过,卷起阵阵尘埃。 车厢之内,气氛沉寂,却再无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戾气。 蓝婳君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王爷给的,我不想要。”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我想要的,王爷也给不起。” 他闻言,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只听他笑道:“你心里念着别人,本王可以不计。你怨我,疏远我,本王也能容你。” “只是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名分,你往后的日子——只能是本王的妻,改不了,也逃不掉。” 蓝婳君低声细语道:“可我并不喜欢王爷,王爷待我再好,我也接受不了。” 萧御锦眸色微暗,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她,心底执念深重,却无半分外露。 良久,他抬眸,语气平淡道:“喜不喜欢,不由你。” “进了王府,便是我的人。” “日子还长,你总会慢慢认的。” 蓝婳君望着他深邃的眼,心头微紧,却没有挣扎,只轻轻抬眸,声音静而淡: “王爷这般,强留一个无心之人,有意思吗?” 萧御锦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淡声道: “有没有意思,是本王的事。” “你只需知道,这天下,本王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我人可以留在王府,规矩也会守。”她顿了顿,目光清浅,却带着几分韧劲,“但心这种东西,王爷强逼不来,也锁不住。” 萧御锦指尖微紧,眸色深了深,却依旧温和不厉: “锁不锁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你且安心待着。” “时间久了,你会明白,反抗没有意义。” 蓝婳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她没有再呛他,也没有再逞口舌之快,只是缓缓抬眸,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湿意,却亮得惊人。 “王爷以为,这世间所有女子,都贪慕王妃之位,都贪恋荣华尊荣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 “我自小在深宅长大,见惯了算计倾轧,见惯了身不由己,见惯了明明有情之人,终究被所谓的规矩生生拆散。” “我怕极了那样的日子。” 萧御锦心口猛地一窒。 她的话没有半分指责,却字字扎在他心上。 他眸色沉沉,先前那点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涩。 良久,他放软了声线,语气轻缓,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哄: “是本王想错了。” “本王从不是觉得,女子都贪慕王妃之位。” “只是在本王这里,能给的最好东西,都想捧到你面前。 本王以为,权势能护你,尊荣能稳你,却忘了,你从来不要这些。” “你怕的那些,本王都知道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线放得更轻,带着哄劝,又带着不容放手的固执。 “往后,本王不拿权势压你,” “王府里的规矩,你不守便不守;” 只是婳君,”他喉间微紧,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别再怕本王,好不好?” “本王这一生,杀伐太重,可对你,从无半分虚情。” “你要的安稳,本王争不来尘世寻常,却能许你一世独宠。” 蓝婳君迎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温意,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不必许我独宠,更不必为我破例。” 她垂眸,声音轻缓,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本就是王爷身为宗室的职责,亦是我身为王妃,该守的规矩。” “他日入府,王爷若有倾心之人,尽可纳入府中,我必以正妃之礼相待,安分守礼,不妒不闹,不涉分毫。” 她抬眼,目光清冷淡然,不见半分情意,只有彻骨的客气,“王爷想要一个守规矩、懂分寸的王妃,我都可以做到。” “至于心……” 她轻轻一顿,语气淡得无痕,“王爷不必强求,也不必费心。” 话音落定,车厢内死寂一片。 方才那点隐忍的温柔、刻意放软的姿态、试图诱她倾心的耐心,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萧御锦周身气息骤然沉凝,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眸子,深寒如冰,沉戾如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将两人之间所有的情意、拉扯、执念,尽数归于规矩、职责、名分,将他所有的心意,弃如敝履。 他要的从来不是守规矩的王妃。 他要的是她,是她的笑,她的怒,她的鲜活,她的真心。 可她,却亲手将一切,推到了最凉薄、最体面、也最伤人的境地。 良久,他缓缓抬眼,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压心。 “本王的职责,本王自知。” 他指尖微曲,并未碰她,只是沉沉凝着她,目光冷冽而笃定,“只是本王的王府,本王的妻,容不得你这般,自作主张。” “开枝散叶?” 他低低重复二字,语气淡漠,却带着覆手为雨的强势,“萧家子嗣,本王自会考量,却不必借旁人之手,更不必委屈你,去做那虚与委蛇的贤良。” 萧御锦缓缓靠近,周身威压沉沉落下,将她牢牢笼罩。 他没有动怒,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你想守规矩,想安分度日,想将这一切都视作职责与名分——” 他眸色深暗,一字一句,沉定如铁,“可以。” “但本王告诉你。” “你要本分,要疏离,” 他顿了顿,语气冷定,再无半分退让,“本王成全你。” “只是蓝婳君。” 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与掌控,“你记牢。” “职责是职责,心意是心意。” “你可以不爱,可以冷漠,可以将一切视作交易。” “但你没有资格,替本王做决定,更没有资格,将本王的心意,踩在规矩之下,视若无物。” “本王的耐心,今日便到此为止。” “往后入府,安分待在本王身边。” “你守你的本分,本王守本王的心意。” “你若敢再提半句贤良大度,再提半句开枝散叶——” 他眸色一沉,语气冷得淬冰, “本王不介意,让你亲眼看看,忤逆本王,轻贱本王心意的下场。” 第220章 误会 蓝婳君没再说话。 片刻后,马车稳稳的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前。 当车厢刚一停稳,蓝婳君便如释重负般起身,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她指尖刚触到车帘,腕骨忽然一紧。 萧御锦伸手,不由分说将她狠狠拽了回去。将她重新按回座位上。 蓝婳君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萧御锦伸手,不由分说将她狠狠拽了回去。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重新按回座位上。 蓝婳君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一件带玄色大氅便覆了下来,宽大厚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动作行如流水。 声线沉缓:“下去吧。” 蓝婳君攥紧了大氅衣襟,低头走出马车。 而此刻的镇北王府内,早已是一片紧绷的死寂。 蓝盛飞今日刚下朝回府,一身朝服还未卸下,便听闻女儿不在院中,下人们心惊胆战地找遍了整个府邸,都不见踪影。 他心头骤然一紧,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当即命亲卫满城搜寻。 手下走街串巷,寻遍了京中各处她可能去的地方,皆一无所获。他亲自追问后门守卫,那贪杯昏聩的老张头宿酒未醒,只说不曾见过有人出入。 女儿昨日才刚经历柳河巷惊魂,如今又莫名失踪,朝堂暗流汹涌,暗处杀机四伏。 一想到女儿可能遭遇不测,蓝盛飞便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辈子从未这般惶急无措。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低声通传,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携着蓝婳君踏入了王府正门。 蓝盛飞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女儿,安然跟在萧御锦身侧。 一瞬的怔愣之后,滔天怒火猛地席卷而来。 他还以为女儿遭了歹人挟持,惶急万分,到头来,竟是萧御锦将人偷偷带了出去。圣旨赐婚,他便这般肆无忌惮,无视王府规矩,私自带走他的女儿? “萧御锦!” 蓝盛飞怒喝一声,双目赤红,大步上前,周身边关将领的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凌厉扫过,一眼便瞥见蓝婳君身上,那遮掩不住的、被撕破的衣角,再看她身上裹着萧御锦的衣袍,心头更是气血翻涌。在他眼里,便是眼前这人,强掳了他的女儿,让她受了委屈,失了体面。 此刻,还未等萧御锦开口,护女心切又怒火攻心的他,哪里还顾得上君臣礼仪,猛地抬手,拳风凌厉,直朝着萧御锦面门挥去! “你敢私自带走小女,欺辱于她,本将今日便替天行道,好好教训你!” 萧御锦大惊,立即躲开了他的攻击。 蓝盛飞一击未中,怒意更盛,反手便要再出拳。 “父亲!”蓝婳君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萧御锦身前。 她浑身颤抖,泪水瞬间涌满眼眶:“父亲,不要!此事与王爷无关,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蓝盛飞的拳头僵在半空,他看着女儿死死护着萧御锦的样子,再看她凌乱的衣衫、通红的眼眶,所有误会瞬间拧成最痛的猜测。 他喉间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又痛又怒,一字一顿: “你……你一直护着他,是不是……他已经毁了你清白?” 蓝婳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是不是怕此事传出去,名声尽毁,才不敢让为父动他?” 蓝盛飞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痛得喘不过气,看向萧御锦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不是!”蓝盛飞一声怒喝,周身杀气几乎要将屋顶的瓦片掀翻。 蓝婳君浑身僵冷,泣不成声,只能拼命摇头。 萧御锦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直面蓝盛飞的怒火,正色道:“将军息怒。本王再说一次,我没有碰她。” “没有碰她?”蓝盛飞怒极反笑,目光扫过女儿撕裂的衣衫与失魂落魄的模样,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孤身随你出门,如今这般模样回来,你当本将是瞎子?” 他步步紧逼,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为人父的锥心怒火:“她是我唯一的血脉,你若敢毁她清白,今日,本将便与你同归于尽!” 蓝婳君在萧御锦身后哽咽不止,更不敢将私自去见顾晏秋一事道出。 萧御锦垂眸,看了一眼身后哭得浑身颤抖的姑娘,周身戾气悄然压下。再抬眸时,目光平静却不怒自威:“将军息怒。本王倾慕她,欲娶她为妻,视若珍宝,疼惜尚且不及,怎会舍得毁她清白,辱她名节?将军信不过本王,难道还信不过自己的女儿?” 蓝盛飞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与暴戾:“少在本将面前惺惺作态,你那点心思,全京城谁人不知!” 他目眦欲裂,字字狠绝:“萧御锦,你听清楚——婚前你若敢动我女儿半分,毁她清白,本将定亲手阉了你!” 这话刺骨至极,毫无顾忌。蓝婳君浑身一颤,羞愧与恐惧瞬间攥紧心口。 萧御锦眸色骤冷,强压下翻涌的火气:“将军此言,未免辱人过甚。 蓝盛飞冷声道:“本将辱你?若不是你仗着宗室身份、倚着赐婚圣旨,擅自将她带出府,坏她清誉,本将何须与你多费口舌!” “本将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大婚之前,你若敢越雷池半步,本将便是拼上这二十余年军功,也定要你付出代价!” 萧御锦淡淡开口:“将军护女心切,本王明白。” 他语气微冷,缓缓道:“但将军今日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本王发难,未免太过武断。不妨先问问婳君,今日为何偏偏是本王送她回来。” 蓝婳君闻言,心尖猛地一颤。 她最怕的便是父亲追究她私自出府之事,本以为今日之事尚能遮掩搪塞,此刻却被萧御锦一句话当众点破,再无回旋余地。 萧御锦话音落下,缓缓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道: “婳儿,将实情告诉你父亲,免得他一直误会,对你我都不好。” 她身子瞬间僵住,长睫剧烈轻颤。 她不敢抬头,不敢应声,更不敢去看父亲即将震怒的模样——她是真的怕,怕父亲气极,当场便要责罚于她。 蓝盛飞一听,便瞬间明白,这丫头,今日竟是瞒着他,偷偷去见顾晏秋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婳儿,你说,你是不是去见他了?” 蓝婳君低头不语。 她的沉默,便是最直白的承认。 蓝盛飞心头怒火轰然炸开,再难压制。 一步跨到她面前,大手猛地扬起,“你——!” 掌风未至,蓝婳君吓得紧闭双眼,往后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萧御锦伸手,稳稳扣住蓝盛飞的手腕,生生将那记耳光拦在了半空。 “将军息怒。方才本王开口,并非要挑拨,只是想让她,还本王一个清白。” “将军护女心切,本王可以不计较。” 但清白二字,关乎本王,亦关乎婳君名节,不能不辨。” 蓝盛飞看着他,又看了看吓得浑身发颤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终是狠狠甩袖,将那股滔天怒气压了下去。 第221章 余生只想有婳君 “说。”他冷声道,“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如实说来。” 蓝婳君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她不敢隐瞒,道是自己一时糊涂,私自出府去见顾晏秋,途中不慎遇险,幸而被萧御锦救下。 她刻意隐瞒了此事是小翠提出来的。 说到最后,她才猛地惊觉,小翠竟然一路没有跟来。 蓝盛飞又惊又怒,再次扬手。 就是恨女儿不懂事,如今外面风头正盛,他日夜悬心怕她出事,她倒好,偏偏不听话,还一次次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萧御锦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蓝婳君身前,沉声道:“将军息怒。婳君已知错,今日又受了极大惊吓,身心俱疲,责罚之事,暂且搁置吧。” 蓝盛飞看看萧御锦,又看看女儿,重重喘了口气,终是冷着脸斥道:“滚回自己院子禁足,没有本将的命令,半步不得出府!” 蓝婳君如蒙大赦,缓缓起身,但因为起的急,又伤心过度,差点儿没站稳。 一旁的碧荷连忙上前,与府中嬷嬷一左一右轻轻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颤巍巍的身子,缓缓退了下去。 待她走后,蓝盛飞脸色沉冷,转身朝客房走去:“王爷,随我来。” 两人进了客房,房门一关,四下无人,蓝盛飞才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柳河巷一事,你查得有眉目了吗?” 萧御锦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道:“将军,先不急着谈公事。本王倒想问问,将军平日里,便是这般教育女儿的?” 蓝盛飞眉峰一拧,语气冷硬:“本将管教女儿,莫非还要王爷来指点?” “本王不敢指点,只是不敢苟同。”萧御锦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婳君心性纯善,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并非大奸大恶。她今日所受的惊吓,早已胜过责罚。” 蓝盛飞一眼便看穿萧御锦语气里的维护与不满,当即冷笑一声,冷声道: “王爷如今还不是她的丈夫。本将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还轮不到王爷来置喙。” 萧御锦眸色一沉:“本王眼下虽不是她的丈夫。” 他抬眸直视蓝盛飞,目光锐利如刃: “可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她迟早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未来的妻子,本王心疼她、护着她,何错之有?” “将军只当是外人插手家务,可曾想过,本王是真心待她?” 蓝盛飞冷笑:“真心?王爷所谓的真心,不过是看在老夫身后这三十万大军的颜面与兵权之上罢了!” 萧御锦肃然道:“将军到如今,还在这般看本王?” 蓝盛飞道:“老夫如何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眼底的盘算,老夫看得一清二楚。” “不必再用情深意重做幌子,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他忽然话锋一转:“但老夫不想与你深论这些虚情假意。柳河巷一事,你查得究竟如何了?” 萧御锦眸色微沉,方才那点被误解的沉郁转瞬敛去。 查得差不多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所有线索兜兜转转,最终都指向了夏家。” 蓝盛飞脸色骤然一凛,指节不自觉攥紧:“你那位侧妃?” 尚未拿到她亲自动手的实证。”萧御锦眼底寒意渐深,“但夏家参与其中,已是板上钉钉。” 蓝盛飞目光如刀,语气冷厉: “你那侧妃若真敢掺和进来,休怪老夫不念及王府情面,直接将人拿下问罪。” 萧御锦面色沉凝,没有半分回避: “本王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芷兰在王府多年,本王虽对她也念着几分旧情。” 可话音一转,眼底寒意凛冽,没有半分姑息: “但倘若她真敢陷害婳君、勾结夏家,纵使是王府侧妃,本王也绝不徇私,必定秉公处置。” 蓝盛飞闻言,抬眼扫了萧御锦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老夫只看结果。谁让我女儿受委屈,谁就得负责。” 顿了顿,他不再逼问,只淡淡丢下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 萧御锦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那一刻,他心底忽然漫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世人皆说,天下男子薄情。 可这情,究竟是什么? 是朝夕相伴的恩义?是相敬如宾的安稳? 还是一见便心动、念之便心疼、护之如性命的执念? 他比谁都明白,喜欢这种东西,最是强求不得。 不是对人好、陪得久,便能生出满心欢喜;不是身份配、礼数全,就能捂热一颗不动的心。 这些年,他见多了身不由己被送到身边的女子。 为了拉拢势力,为了王府子嗣,为了大局安稳,为了那些连他自己都懒得拆穿的逢场作戏。 他从未拒绝,也从未上心。 责任、欲望、权衡、旁人眼中理所应当的常态,他一样样都担着,一样样都受着。 他以为,男人这一生,本就该如此。 除了暮雪…… 她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 可也是她,成了他这辈子,最深最重、永不能释怀的悔恨。 当年若他肯放手,肯放她自由,肯让她远离这吃人的京城与权谋漩涡…… 她或许还能好好活在世上,平安终老。 而不是落得如今,阴阳相隔,连一句道歉,都再无去处。 可再深的念想,再沉的悔恨,都已是过去。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不能,也不该,抱着一段逝去的过往,去辜负眼前这个,让他重新懂得心动、想要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他可以念着林暮雪,记着她一辈子,将她妥帖安放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但那不再是情爱,不再是牵绊,更不是阻碍。 那是年少的光,是余生的悔,是刻在骨血里的提醒—— 不要再让身边之人,重蹈覆辙。 心就那么大一块地方。 前半段给了年少遗憾,后半段,他只想完完整整,只给蓝婳君一人。 第222章 她不能这么自私 良久,他缓缓抬眸,面上恢复了平静:对着蓝盛飞微微颔首:“将军,柳河巷一案本王会继续追查,夏家那边自有本王盯着,定保婳君周全,也给将军一个交代。” 顿了顿,他声线稍缓,添了几分真切:“时辰已然不早,京中尚有事务待理,本王便先告辞回府。” 蓝盛飞脸色依旧沉冷,却也知他身份贵重,不便久留,只沉沉应了一声:“王爷慢走。老夫只信结果,不信虚言。” “本王明白。” 萧御锦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而出,玄色衣袍拂过地面,留下一身清冽气息。 踏出将军府那一刻,他抬眸望向夜色中婳君所居院落的方向,眸底不自觉覆上一层柔软的疼惜。 今日,倒是叫她受委屈了 。 与此同时,蓝婳君的院落里烛火昏黄,一片沉寂。 碧荷将刚温好的膳食轻轻摆在桌上,垂着眸小声劝:“小姐,您多少用一些吧,今日受了那么大惊吓,又跪了许久,再不吃东西,身子会受不住的。” 蓝婳君只是静静坐在窗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满心都是说不尽的委屈与茫然。 她不过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小翠的话私自出府,甚至还被萧御锦当场逮到,狼狈不堪。更可怕的是,在回程的路上,他气势慑人,她险些被他强行冒犯,那股从骨子里蔓延开来的恐惧,至今还攥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寒。 可她一路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地回来,迎来的却不是温言安抚,不是半句问询,而是父亲劈头盖脸的震怒与斥责。 全府上下,从未有人问过她为何要出府,从未有人问过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父亲亦是如此。 他只知她任性,只知她闯祸,只知她将自己置于险境,却从不知,她心底藏着一句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她心尖上藏着的人,从来都不是权倾朝野的宁王萧御锦,而是那个温润如玉,曾在江南护了她整整三年的人。 三年江南烟雨,是她此生最安稳明亮的时光。他护她周全,予她温柔,许她来日方长,那是她黑暗命途里,唯一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她此次冒险出府,什么都不为,只想见他一面,只想把藏了许久未说出口的话,认认真真同他说完。 可这一点微小到卑微的心愿,竟成了大错,成了荒唐,成了让她险些葬身险境、受辱于人、归家便遭重责的罪名。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是怕她出事,是怕她卷入风波。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道圣旨如山,将她往后半生的路死死钉死。她无法改变,无法抗拒,无法挣脱。将来,她要被迫嫁给那个险些毁了她的宁王,要入那座吃人的王府,要做一个自己从不想做的王妃,要将心底那点关于江南的念想,生生掐灭在尘埃里。 她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连见一面心上人的权利,都没有。 蓝盛飞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女儿这副呆呆怔怔、食不下咽的模样,心头那股怒火瞬间便软了大半,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力。 他沉声道:“爹罚你禁足,是为你好。如今京中局势波谲云诡,夏家虎视眈眈,你若再这般任性妄为,下次未必还有这般好运能被人救下。” 蓝婳君终于缓缓抬眼,眸中蓄满泪水,声音轻颤,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蚀骨悲凉:“为我好……父亲口中的为我好,便是从不问我缘由,不问我惧怕,不问我今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问我心底究竟装着谁吗?” “我知道我错了,我也悔了,我今日在柳河巷吓得浑身发抖,回程路上更是险些受辱,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完了……可我只是,只是想见一见我念了三年的人而已。”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来。 是我命不好,生来便要被卷入这些权谋纷争,未嫁便要遭人陷害,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旁人女子可随心择婿,可与心爱之人相守,偏偏我,生来便要担着将军府的荣辱,担着那道圣旨的束缚,连一句心意,都不敢说出口。” “我连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婚事,自己的一生,都做不得主。” “我这般身不由己,任人摆布,便是父亲口中的……为我好吗?” 一字一句,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带着碎骨一般的无奈与悲凉。 他何尝不疼她,何尝不想让她嫁一心爱之人,一世安稳。 他已经为她想好了后路,只是他现在不能告诉她。 蓝盛飞重重闭了闭眼,心头酸涩翻涌,终是软了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疼:“是爹……护不住你。” 话音落时,他掌心覆在女儿发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铁血将军藏了半生的温柔,此刻却只剩沉甸甸的无奈。 蓝婳君猛地抬起头。 前一刻还浸在泪雾里的眼,骤然一凝,所有翻涌的委屈与悲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沉了下去,只余下一片静得发沉的清醒。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想着—— 自己若再这般闹下去,哭下去,执念不散,任性不改,到最后,为难的从来不是旁人,只会是她的爹爹。 爹爹手握重兵,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一道圣旨赐婚,已是退无可退。她若再因一己私情惹出是非,闹得满城风雨,到头来,受累的是将军府上下,为难的是她这一生最敬重、最想依靠的父亲。 她不能这么自私。 更不能再让爹爹为了她,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想通这一层,她眼底最后一点浮动的涩意也缓缓敛去,只剩下超乎年纪的沉静与温顺。 “爹肩上扛着三十万兵权,扛着将军府满门荣辱,更扛着如山圣旨。身不由己四个字,女儿懂,从不敢怨爹。” 她垂了垂眸,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再无半分沉溺于私情的茫然。 “是女儿一时糊涂,乱了心性,险些酿成大错,还让爹为我忧心至此。” “爹放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安稳,像是在许下一场与宿命和解的承诺。 “女儿今后听话。” “不再私自出府,不再心念妄动,不再惹半点是非。女儿会乖乖待在府中,静待婚期,乖乖入王府,守本分,知进退。” “只要爹安稳,将军府安稳,女儿……怎样都可以。” 那一瞬间的冷静,不是不疼,不是不念,而是痛到极致后的认命与懂事。 她把所有的心酸、不甘、爱恋、恐惧,全都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之处,封得严严实实,再不外露半分。 蓝盛飞望着女儿这般骤然沉静下来的模样,心头更是一抽,疼得无以复加。 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觉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那身略显凌乱、领口被生生撕扯开的衣料上,指节骤然攥得发白。 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看得一清二楚,那衣衫上的褶皱、那撕裂的痕迹、那她强作镇定也掩不住的仓皇与狼狈,绝非遇袭所致,更不是慌乱磕碰。 只是当时,萧御锦为顾全自己颜面,随口撒了谎,只道是途中遇歹人纠缠,拉扯间不慎弄乱了衣衫。 而他的女儿,那般骄傲干净的女儿,竟也忍着满心屈辱,温顺的配合着萧御锦将那番谎言圆了下去。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他纵是心如刀绞,纵是一眼看穿真相,也只能当场作罢。 他多么想,多么想此刻便开口告诉她—— 爹没有打算真的将你推入宁王府,没有要你一生都困在萧御锦身边。 爹早已暗中为你另择了良人,铺好了退路,只待时机一到,便送你离开这京城是非地,安稳度日,一世无忧。 他多想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多想听见她终于卸下重负的一声轻喘。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死死咽了回去。 这府里,四处都藏着萧御锦的眼线,一言一行,皆在人眼底。 女儿心性纯善,年纪尚轻,这般惊天的隐秘,她藏不住,也扛不住。 一旦走漏半分风声,非但后路尽断,将军府满门,连她这条性命,都将万劫不复。 是以,他不能说,不敢说,连一丝一毫的端倪都不能露。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心碎,看着她认命,看着她把一生欢喜都摁进尘埃里,乖乖说着“女儿听话”。 “爹……” 蓝婳君轻声唤他,眼底一片温顺无波。 蓝盛飞喉间滚得发紧,只重重应了一声,伸手将她轻轻揽住,力道沉而稳。 所有未说出口的承诺、谋划、心疼,全都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话: “听话就好。” 第223章 暗流 翌日,天光大亮。 宁王府的晨雾尚未来得及散尽,书房内的烛火已燃了一夜,蜡油顺着灯台蜿蜒而下,凝成一滩死寂的琥珀。 萧御锦一身玄色常服,未卸冠,未沐发,就这么坐在案后。指尖夹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书页上,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那片被烛烟熏得微暗的空间,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沉郁。 昨夜从将军府回来,他脚步沉重,周身寒气逼人。连静思苑的方向都未曾侧目,径直回了书房,关了门,将整个王府的喧嚣与暖意,统统隔绝在外。 他是为了面子,撒了谎。说蓝婳君是遇歹人纠缠,才衣衫不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指尖触到衣料撕裂的触感,闻到她身上那股受惊过度的冷香,瞥见她那双惨白却强装镇定的眼,他心底翻涌的,何止是震怒。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控。他竟险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未来的王妃做出那般唐突、那般逾矩的举动。事后想来,仍是一身冷汗。他只能躲在这书房里,用无尽的公务与困倦,来麻痹昨夜那阵袭上心头的心悸。 案头的奏折堆了一尺高,他却无心批阅。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蓝婳君那副垂着眼、温顺配合圆谎的模样。她明明那么骄傲,那么干净,却为了他的颜面,为了将军府的安稳,硬生生将那点屈辱吞了回去。 这让他心头莫名发紧,甚至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悔意。 “王爷,该起身了,朝会将至。”贴身侍从暮云轻手轻脚入内,看着屋内一片狼藉的烛火,与王爷眼底未散的阴霾,大气不敢多喘,低声提醒。 萧御锦指尖缓缓蜷缩,指节泛出青白。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压着昨夜的心悸,也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知道了。” 萧御锦整理罢衣袍,眉宇间那夜的沉郁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肃冷威仪,步履沉稳地踏出书房,径直往宫门而去。玄色身影没入晨雾之中,周身气压沉凝,沿途侍卫仆从皆垂首屏息,无人敢近前惊扰。 辰时正刻,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香烟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暗流涌动的紧绷。 永昭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淡,先问过边境粮草与京畿布防,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向阶下:“前日柳河巷一带惊现歹人游荡,惊扰百姓,牵连甚广,此事——宁王,你查得如何了?” 满殿瞬间一静。 萧御锦缓步出列,玄色衣袍垂落如墨,躬身沉声道:“回陛下,臣已查明,歹人来路蹊跷,所留痕迹皆指向京中有人暗中豢养死士,意图不轨。眼下线索尚未完全厘清,然牵涉之人,已在臣掌控之中。” 他语声平静,无半分波澜,可那双眼眸冷锐如刃,淡淡扫过文官队列。 站在前列的郭相面色微不可查一僵,指尖缓缓蜷缩进宽大的朝服袖中,垂着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而另一侧,夏芷兰之父夏大人更是心头一紧,脊背微绷,脸上强装镇定,目光却不敢与萧御锦相接。 萧御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他心中早已雪亮,此番柳河巷针对蓝婳君的暗算,明面上,皆是夏家手笔。 夏家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不过是觉得蓝婳君入府,便会压过夏芷兰,夺了侧妃的风光,断了夏家借后宫攀附权势的路。他们以为,他萧御锦有朝一日会登临九五,夏芷兰便能凭着王府旧情,坐稳侧妃之位,甚至问鼎后位,光耀夏家门楣。 可笑。 他自始至终,从未有半分谋夺储位、问鼎九五的心思。夏家机关算尽,押错了人,也打错了算盘。 更愚蠢的是,他们竟敢将手伸向蓝婳君。 蓝盛飞手握北境三十万重兵,此生仅此一女,视若性命。若蓝婳君真有半点闪失,非但将军府与朝廷离心,三十万大军震怒,整个大燕江山都会为之动荡。 这般浅显的道理,夏家不会不懂。 是以萧御锦心底始终存着一层疑云—— 单单一个夏家,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深的图谋。 杀蓝婳君,毁将军府,动摇国本……这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势力,更阴的算计。 只是眼下,他尚未抓到实证,也未料及,那暗处还藏着一股早已蛰伏多年的北境旧部暗流。 永昭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淡淡嗯了一声:“朕不管牵涉到谁,扰乱京畿、祸乱朝纲者,一律严惩不贷。” 一语落定,如重锤敲心。 萧御锦垂首沉声应诺:“儿臣遵旨,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亦不徇私。” “绝不徇私”四字,字字清晰,落在夏大人与郭相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夏家若真敢动他未来的王妃,动蓝盛飞的掌上明珠,他定让夏家,满门付出代价。 朝会散罢,百官依次退朝。 郭相行至宫门僻静处,不动声色地与夏大人擦肩,唇间轻吐几不可闻的一句:“稳住,按原计划行事,莫要自乱阵脚。” 夏大人面色沉沉,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而不远处,萧御锦立在玉阶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同一时刻·宁王府 汀兰苑 朝中文武尚未回府,王府深处已是暗流涌动。 夏芷兰端坐镜前,青黛正为她轻挽发髻。 侧妃,宫里传来消息,王爷方才在朝堂之上,明着暗里敲打了夏大人与郭相,语气肃杀,半点情面未留。”心腹侍女低声回禀,语气带着惶惶不安,“柳河巷一案,王爷已经盯上夏家了。” 铜镜里,女子挽着玉簪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狠戾,转瞬便被温顺掩去。 她等了一夜,盼了一夜,终究只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萧御锦是真的动了心,动了护蓝婳君到底的念头。 旧情再深,抵不过新欢一眼;相伴再久,比不过心动一刻。 “我知道了。”夏芷兰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王爷不念旧情,不肯给我们留退路,那我们便只能自己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晨风吹落的花瓣,眸色阴鸷。 “按原计划行事。” 第224章 杀他容易,善后难 她声线轻缓,却字字冰冷,窗棂透进的晨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青黛与秋月皆是一震,垂首不敢应声——她们原以为,柳河巷一击未中,侧妃会暂且蛰伏,静待时机,可如今王爷朝堂动怒、直指夏家,早已断了她们徐徐图之的路。 “侧妃,万万不可!”秋月慌忙跪地,声音发颤,“王爷已然疑心夏家,此刻再动,无异于引火烧身,届时非但动不了周慎,连您与尚书府都会万劫不复啊!” 夏芷兰缓缓转身,垂眸看着跪地的侍女,往日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指尖轻轻叩着窗沿,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引火烧身?”她低笑一声,笑意凄冷又狠绝,“从我决定对周慎下手的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了。萧御锦在朝堂敲打我父,便是明晃晃的警告——他为了那个人,连夏家都敢动,今日留我一分颜面,明日待他查清蛛丝马迹,你以为我还能安稳坐在这汀兰院?” 旋即她转身,步步走近,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意:“我嫁入王府七年,这七年,为他打理王府内院。为他筹谋、为他隐忍,将宁王府守得井井有条,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刚入京的周慎。他既不念旧情,不顾夏家相助之恩,不顾我七年倾心相守、操持辛劳,我又何必守着这副贤良皮囊,任人宰割?” 青黛心头一紧,低声道:“可胡大夫联络的北戎残部,已是惊弓之鸟,再让他们动手,怕是会……” “正是因为他们是惊弓之鸟,才最好用。”夏芷兰截断她的话,眸底精光乍现,“亡命之徒本就畏死贪利,我再加倍奉上金银,许他们事成之后远走高飞,他们必会拼死一搏。况且,一次失手只会让旁人更信是北戎旧仇寻报,绝不会联想到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 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全然不知萧御锦是否已顺着北境旧部的线索摸到了她的门庭。此刻,她手中的筹码已所剩无几,绝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抢在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前,速战速决! 萧御锦的护短、夏家的危机、周慎的步步紧逼,像三把火齐齐烧在她心头,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与隐忍尽数焚尽。 她等不起,也拖不起了。 “去,再让那粗使婆子走一趟济世堂。”夏芷兰抬手,取下鬓边一支温润玉簪,狠狠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传我的话:不必再藏拙,不必制造意外,三日内,我要周慎彻底消失,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四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带着彻骨的杀意。 秋月浑身一颤,抬头撞进侧妃眼底从未有过的狠戾,再也不敢劝谏,只得重重叩首:“奴婢……遵命。” 待侍女退下,夏芷兰才缓缓松开掌心,玉簪硌得手心通红,她却浑然不觉。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温婉如画,可眼底的妒火与疯狂,早已将那层贤良伪装烧得面目全非。 她缓步走回镜前,亲手拿起眉笔,细细勾勒眉峰,动作轻柔,语气却冷得刺骨: “萧御锦,你既为旁人弃我七年相守之恩,弃我打理王府之功,那便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宁王府的后宅,这京城的风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护短厉害,还是我的算计,能掀翻这天!” 话音落,眉笔重重一顿,在素笺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墨痕,如同她此刻,破釜沉舟、绝无回头的杀心。 —— 郭府密室 郭鸿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面色沉冷如冰。 萧御锦今日在朝堂上的敲打,他如何听不出来。 萧御锦已经彻头彻尾地怀疑到他头上了。 幕僚低声急道:“相爷,宁王既已生疑,必定会顺着夏家往下查,迟早查到我们头上。不如今夜便动手,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郭相缓缓抬眼,眸中没有半分急躁,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冷与算计。 “动手?如何动手?” 他声音冷而缓,带着老臣独有的威压,“萧御锦自幼习武,身手卓绝,近身暗卫皆是百战死士,防卫滴水不漏,贸然刺杀,只会打草惊蛇。” “杀他容易,善后难。” “他无过无错,深受帝信,一旦暴毙,蓝盛飞三十万铁骑即刻挥师回京,天子震怒之下,郭家满门顷刻覆灭。本相谋的是天下,不是一场匹夫之勇的刺杀。” 他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朝堂,而在北境。 “传信拓跋烈,令他整兵待命。再令乌兰珠率轻骑潜入边境,三日内,制造边患,点燃烽火。” 郭相眸底阴鸷毕露,“北境一乱,蓝盛飞必北上御敌,京畿空虚,萧御锦便会分身乏术。到那时,本相要杀要剐,皆是轻而易举。” “至于夏家……” 他冷笑一声,语气淡漠如弃敝履,“便让他们继续在前头挡着。萧御锦要查,便让他先查夏家。拖一日,本相便多一分胜算。” 幕僚心头一凛,俯首称是。 密室之内,再无声响,唯有烛火摇曳,映出一室翻涌的杀机。 第225章 子夜杀机 子时刚过,夜色浓如泼墨,沉沉压在京城屋脊之上。 几道玄衣黑影踏檐掠风,足尖点瓦无声,衣袂不扬,转瞬便落定在周慎那方简陋小院的檐下。 为首者屈指轻戳窗纸,破出一粒细如蚊足的孔洞,眯眸向内窥望。屋内烛火荧荧如豆,案上平铺半幅未竟家书,墨痕早已凝干;桌角粗陶茶盏残茶已凉,椅背上素色旧袍叠放齐整,一室陈设简朴有序,唯独不见屋主人周慎半分身影。 “人去了何处?”为首者压声低问,戾色凝于眉峰,神色凝重如冰。 几人旋即闪身入内,轻踏青砖,遍查屋隅床底。床榻平整无褶,柜扉紧闭未动,器物井然,半无仓皇逃遁之迹。 “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人低讶,“家书写了一半,行装未备,不似远走,亦不似避祸。” 为首者冷眼扫过案头笔墨,沉声道:“必是临时外出,顷刻便归。悉数隐于暗处蛰伏,今夜务必擒之灭口,不得有误。” 数人重归夜色,如寒兽屏息静待,只待周慎自投罗网。 但他们并未料到,周慎今日去拜访顾晏秋,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 此刻。 城郊竹屋内 周慎端坐案前,身姿恭谨,心头满是感念。白日里,他念及顾晏秋昔日雪中送炭的恩情,登门拜谢。 二人从诗书风雅聊起,不知不觉便谈及朝局暗涌,彼此志趣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夜阑人静时,顾晏秋见他孤身一人,居所简陋,执意留他留宿,不许他深夜独行涉险。 周慎性情温厚,只当是故人盛情,欣然应下,全然不知,这一场寻常留宿,竟硬生生替他挡下了一场杀身之祸。 顾晏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目温润,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轻声叮嘱: “周兄,近来京中暗流涌动,你初入京便卷入不少是非,这几日万事当心,出行务必谨慎,无事尽量少回那处偏僻小院。” 他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眸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京城这方天地,光鲜之下藏着多少龌龊、多少见不得光的杀戮与算计,他比谁都清楚。柳河巷一事看似意外,内里却满是刻意为之的痕迹,周慎无家世无靠山,偏偏撞在了权力博弈的刀口上,他隐约有种强烈的预感,再这般下去,周慎迟早要招来灭顶之灾,连性命都保不住。 只是他此刻尚不知,这场灭顶之灾,已经在今夜、在周慎那座空无一人的小院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想到这里,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担忧:“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中更深,也更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要动手,从不会讲半分道理。你且安心在我顾府住下,这里比外头安全百倍,切莫再轻易涉险。” 周慎心头一暖,只当是友人细致关照,连忙拱手称谢,丝毫未曾察觉,这份不经意的挽留,竟成了他今夜的救命符。 —— 周慎住处 子时将尽,夜色比方才更为浓稠,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墨漆,死死覆在京城上空。 小院里,几抹玄衣黑影静静伏在檐角与柴门之后,身形如石,纹丝不动。 风从巷尾穿堂而过,吹得他们单薄的玄衣猎猎作响。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底的耐心,正被这寒冷的长夜一点点消磨殆尽。 为首的玄衣人再次眯眸透过窗纸破孔向内窥望——烛火依旧荧荧,案上家书依旧平铺,一切如他们初来时一般,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瓦面上轻叩三下,节奏沉闷,带着几分焦躁。 人还没回来。 这不对。 他侧首,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去巷口探探,看她今夜是否去过别处。” 那人点头,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的几人继续蛰伏,呼吸压得极低,唯恐漏过一丝动静。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探路的人回来了。 “巷口守夜的更夫说,周慎傍晚时分便出了门,往城南去了,至今未归。” “城南?”为首者眸光一凛,“去何处?” “更夫说不清,只隐约听他与人说话,似是要去拜访什么人。” 城南——他是去见什么人吗? 顾衡那个常见在外经商的儿子便住在城南。 为首者脑海中迅速掠过这条线索,脸色微变。 他身旁那名杀手终于按捺不住,喉结重重滚动,抬眼看向为首之人,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不确定: “头儿……难道这……周慎他,是故意没回小院?” 为首者眸色一沉。 故意没回? 可这也太巧了。 难道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眼底的戾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撤。”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撤?”他身侧那人一愣:“可侧妃那边……” “侧妃那边自有我去回话。”为首者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再守下去也是无用,天快亮了,一旦被巡城卫兵撞见,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 身旁几人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走。” 为首者一声令下,几道黑影无声掠起,如夜鸟般翻过屋脊,转瞬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小院重归寂静,唯有檐下那盏未曾点燃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第226章 郭相的阴谋 次日,郭府。 郭鸿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堪舆图,北境的山川河流在笔下蜿蜒如蛇,而他指尖正落在拓跋部的草场之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 等北境的烽火燃起来,等蓝盛飞的大军离开大营,等萧御锦被前后夹击、分身乏术——等那个最好的时机,像成熟的果子一样,自己落进掌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短一长,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瘦削的身影闪入,躬身立于暗处。来人呼吸微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相爷,北境急报。” 郭鸿抬眸,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来人。 “乌兰珠的轻骑已经潜入白狼谷一带,今夜子时便能就位。拓跋烈那边也传了信来,整兵三万,只待烽火一起,便挥师南下。” 郭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按他的布置推进,分毫不差。 “只是……”来人忽然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拓跋烈那边传来消息,说蓝盛飞这几日忽然加强了北境各烽燧的戒备,巡逻骑兵比平日多了三成。拓跋烈疑心……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郭鸿叩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多了三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拓跋烈的人说,蓝盛飞似乎有所防备,但具体防的是什么,他们还没摸清。” 郭鸿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堪舆图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蓝盛飞若有所防备,那便不是单纯的例行换防,而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萧御锦。可萧御锦远在京城,北境的消息往来最快也要七八日,萧御锦就算察觉了他的意图,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到蓝盛飞耳朵里。 除非——萧御锦在北境的暗桩,比他想象的埋得更深、更多。 “传令乌兰珠,”郭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子时,准时动手。不必等烽火,直接屠村。白狼谷外三里处有个猎户村落,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杀干净,一个不留。” 来人一震:“相爷,屠村?这……” “动静不够大,如何惊动蓝盛飞?如何惊动朝廷?”郭鸿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相要的不是一场小打小闹的边患,是让朝堂震怒、天子拍案的大乱。三四十户猎户的命,换蓝盛飞离开大营,值了。” 来人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郭鸿忽然叫住他。 “相爷还有何吩咐?” 郭鸿沉默片刻,忽然问:“夏家那边,可有消息?” “回相爷,夏芷兰昨夜派了人去周慎住处,扑了个空。周慎不在家,去了城南,去向不明。” “城南?”郭鸿微微挑眉。 “是。更夫说周慎傍晚出了门,往城南去了,具体去了哪家,查不到。夏芷兰的人没敢在城南轻举妄动,已经撤了。” 郭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满意。 “这个蠢妇,倒是歪打正着。”他低声道,“她这一闹,萧御锦的注意力全被牵在京城,北境那边便少了几分防备。让她继续闹,闹得越大越好。” “那周慎那边……可要咱们暗中帮一把?”来人试探着问。 “帮?”郭鸿冷笑一声,“帮什么?帮夏芷兰杀人?还是帮萧御锦护人?” 来人噤声。 “周慎不过是个小角色,杀不杀他,都动不了棋局分毫。”郭鸿起身,负手走到墙上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像在看一只蝼蚁,“让他活着,反而能牵制夏芷兰的精力,让她一门心思扑在后宅争风吃醋上,无暇顾及朝堂上的事。待本相大事已成,他死不死,又有什么要紧?” 他说完,抬手在堪舆图上轻轻一弹,指尖正落在宁王府的位置。 “萧御锦,你且慢慢查。查夏家,查郭家,查你那些永远查不完的线索。等你查明白的那一天——”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密室深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 “这京城的天,早就换了。” 密室的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缕烛光也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有郭鸿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像某种倒计时。 ——三日。 他给乌兰珠的期限是三日。 三日后,北境烽火燃起,蓝盛飞挥师北上。 三日后,京城空虚,萧御锦孤立无援。 三日后,这盘棋,便该收官了。 第227章 猜忌 汀兰院。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夏芷兰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怎么看都是宁王府那位温婉贤淑的侧妃。 她微微偏头,镜中人也微微偏头,连那一低头的温柔都模仿得恰到好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秋月站在身后为她梳头,檀木梳一下一下划过青丝,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昨夜侧妃辗转未眠,天快亮时才阖眼,不过半刻便又起身。 眼下那层淡青虽被脂粉掩去,可那股压在眼底的戾气,清晰可见。 “什么时辰了?”良久,她开口问。 “回侧妃,刚过辰时。”秋月恭敬回答。 夏芷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的脸上此刻很平静,宛如一潭死水。 她在等消息。 昨夜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若真得手了,那些人早该捧着人头来邀功请赏了。 她很了解那些人,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最是急功近利,事成之后恨不得立刻来讨赏钱,哪里会耐着性子等到天亮?如今辰时已过,既不见人来,也不见信来,连青黛都没了踪影。 怕是出了岔子。 想到这里,她的眉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去看看,青黛回来没有。”她吩咐道。 “是!”秋月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夏芷兰拿起眉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画。 眉峰微微上扬,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她看着镜中自己这张脸,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七年了。七年的光阴,足够把一个少女的青涩磨成灰烬,也足够捂热一颗石头。可她,始终没能走进他心里,连一步都不曾。 他待她如贵客,如臣属,如府中一件精致摆设,唯独不曾待她如妻。 想到这里。那股酸涩瞬间转化为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侧妃,青黛回来了。” “进来。” 青黛掀帘而入,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她走到夏芷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侧妃,昨夜……失手了。” 夏芷兰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描眉的手未停,只淡淡问:“怎么回事?” “周慎不在府中。那些人守了一夜,直到子时将尽,也未见他归来。” “去了哪里?” “巷口更夫说,他傍晚时分出了门,往城南去了,具体进了哪座宅邸,查不出来。” 夏芷兰放下眉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黛脸上。 “查不出来?” 青黛被她看得脊背发寒,硬着头皮道:“那些人在城南不敢轻举妄动。那片宅邸多是朝中官员与外省富商的私宅,挨户查访恐打草惊蛇,所以……” 所以他们就回来了?”夏芷兰接过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连周慎去了哪里都没查清楚,就敢回来见我?” 青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侧妃息怒。” “因为天快亮了,为首的人说再守下去,一旦撞上巡城卫兵,非但杀不了周慎,反倒会将咱们这桩事彻底暴露在明面上。得不偿失。” “所以,就让奴婢先回禀侧妃,请侧妃定夺。” 夏芷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黛。 屋内静得可怕。 “城南。”良久,她终于开口,“周慎在城南能有什么故交?” 青黛不敢接话。 她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慎家境普通,五年前考取功名,才入京为官,无世家依仗,无亲友傍身,在京中这些年,一直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居于寻常巷陌,往来皆是同僚,从未听闻与城南的权贵富商有半分牵扯。这般无根无基的一个人,竟能在她布下天罗地网后,悄无声息躲去城南,实在是匪夷所思。 夏芷兰指尖轻轻敲击着妆台边沿,檀木桌面被敲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下,像敲在青黛的心尖上。她眸色沉沉,眼底的温婉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狐疑与冷冽。若是周慎有深厚背景,或是京中有人暗中结交,倒也说得过去,可偏偏他出身寒微,在朝堂上无门无派,这般突然有了藏身之处,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更是早早为他铺好了退路。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官,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都难,何来的本事,躲过我精心安排的人手,又寻得城南那样的安身之所?”夏芷兰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却带着能渗进骨头里的寒意,脸上依旧是端方温婉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心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一个不敢细想、却又死死攥着她不放的念头,狠狠绞着她的心口,钝痛连绵不绝。 她顿了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青黛伏得极低的头顶,语气淡得辨不出半分情绪:“青黛,你说,这背后之人,是早就盯上了他,还是……盯上了我?” 话落的刹那,夏芷兰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怎会猜不到,这京中,能算透她的心思,能不动声色拦下她的人,能轻轻松松将周慎安置在城南那般稳妥之地,还让她的人手半点察觉不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萧御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青黛浑身一颤,不敢应声,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主子这话,已是戳破了最凶险的一层窗户纸,她隐约也猜到了几分,可那人是王爷,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妄议半句,只能死死低着头,缄默不语。 夏芷兰看着她这般惊惧的模样,心头的怀疑越发笃定,那股寒凉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血脉里。 她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险些憋不住眼底的湿意。 第228章 追查 良久,夏芷兰缓缓睁眼,睫上湿意尽散,只余一潭寒水,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秋月。” 声线轻淡,听不出喜怒。秋月垂首应下:“侧妃。” 夏芷兰指尖轻捻着袖角,目光落向窗外沉沉暮色:“城南私宅,逐一清查。” 秋月屏息静候。 “凡与萧御锦,或其近臣相关者,细细记来。”她语气平如寒潭,“周慎,必在其中。” 秋月心头微震。自入府以来,主子从未这般直呼王爷名讳。 她静了片刻,窗棂光影在她面上明暗交错。 “再查我身边之人。”夏芷兰声线微沉,却字字清晰,“近日出入频繁,与王府侍卫、外院有所往来者,一一排查,不可疏漏。” 她抬眸,望向屋外,眼底无半分戾气,只剩一片寂然。 “他能这般抢先一步将人带走,我这院中,必是藏了为他通风报信的人。” 秋月躬身应诺,欲退时,又听夏芷兰淡淡一句。 “慢着。” 声音虽轻,却不敢让人怠慢。 “查归查,动静小些。”她顿了顿,语声轻得似风拂薄冰,“莫要打草惊蛇,也莫要叫人看出半分异样。” 秋月垂首:“奴婢明白。” “王府耳目众多,你我一言一行,皆在人眼底。”夏芷兰缓缓转过身,眸色深静,“不必急着寻出结果,只暗中留意,记清行踪往来即可。”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微松的发,动作舒缓,不见半分急躁。 片刻静滞,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却字字带煞。 “周慎知道的秘事太多,留他在世上,终究是心腹大患,此番找到他,便直接处置了,绝不能留活口。” 风穿窗隙,掠动帘角,一室沉寂,再无余声。 竹屋 日头移至竹梢,碎金般的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顾晏秋竹屋的青石板上,落得斑驳点点。屋内茶香渐淡,案上的书卷摊开着,周慎已起身整衣,脸上带着几分感念,对着顾晏秋拱手作揖。 “顾公子连日收留,周某已是感激不尽,今日不便再叨扰,这便告辞,往后定当厚报。”周慎语气诚恳,经此一夜,他虽不知自己躲过杀身之祸,却也明白京城凶险,不愿再拖累顾晏秋。 顾晏秋起身相送,但那双温润的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但他并未多留,只轻轻颔首 “周兄不必多礼,此去路途谨慎,这布囊你且收好,尽量走僻静街巷,莫要在人前逗留。” 周慎心头一热,心中又满是愧疚,沉声道 “顾兄此番照拂,周某没齿难忘。日后顾兄若有用得到在下之处,但凡吩咐,周某必尽心相报。” 顾晏秋闻言,只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周兄言重,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周慎仍是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竹门,步履匆匆,隐入竹林深处。 他前脚刚走,顾晏秋便示意小厮收拾堂内茶盏坐具,将一切痕迹抹去,恢复成平日独居的模样。 不多时,竹篱外便传来轻叩声响。 门外站着两名布衣女子,看着像是城中糕点铺出来送货的伙计。为首一人眉眼利落,正是改了装扮的秋月,一身粗布衣裙,鬓发简单挽起,手里捧着食盒,模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公子可要些点心?”秋月微微欠身,语气爽利,像极了沿街叫卖的妇人,“刚出炉的桂花糕、云片糕,甜软不腻,公子买几块尝尝?” 她说着便示意身边小婢将食盒盖掀开一角,甜香漫出。目光却借着低头的间隙,不动声色扫过院中各处,又淡淡往堂内瞟了一眼。 这天气读书乏了,垫垫肚子正好。” 顾晏秋立在阶前,目光淡淡落在食盒上,并未多打量,只温声道: “不必了,我不爱甜腻之物,姑娘往别处问问吧。” 秋月脸上笑意不变,又顺势往院内迈了小半步,状似随意地张望:“公子屋里看着不像只有一人,不买些招待身边人吗?” 顾晏秋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仍是语气平和: “不过是下人收拾屋子,并无旁人。姑娘请回吧。” 秋月见他滴水不漏,再缠下去反倒惹人生疑,只得笑着合上食盒: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公子了。” 说罢躬身一礼,带着小婢转身离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顾晏秋缓缓合上篱门。 第229章 去见萧御锦 旋即,他心头猛一沉,骤然惊觉,若方才那两位女子一见到他,脱口便称呼他为顾公子,这般笃定的称呼,分明是要有打探。 若是前来打探周慎行踪的,那么昨夜就已有人对周慎起了杀心。 良久,他对一旁的小厮沉声道:“方才那两女子,瞧着是市井装扮,口齿却利落,你瞧着,是夏家的人,还是礼部的人?” 小厮垂首躬身道:“属下瞧着,像是宁王府的人。” 顾晏秋问道:“何以见得?” “那两名女子虽着市井装束,可腰间的香囊用的是蜀锦料子,针脚细密,纹样是宁王府惯用的缠枝纹。”小厮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然而,她们说话时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像是在打听什么人。莫非,真是冲着周大人来的?” 良久,顾晏秋才缓缓开口道:“或许是昨夜阴差阳错,周慎来找我,我收留了他一夜,保了他一命。” 他语气极轻,却带着一丝庆幸。 “若是他昨夜没来找我……”顾晏秋顿了顿,“现在恐怕就没命了。” 接着他又道:“婳儿在柳河巷惊马,此事背后一定不止有夏家,而周慎只是无意被卷入,有人想让他永远闭嘴。” 小厮神色一凛:“公子的意思,这事背后还有旁人?” “暗中刺杀朝廷命官,光凭一个夏家,没这个胆量。” 顾晏秋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对蓝盛飞的女儿下手,夏家,更没这个胆量。蓝盛飞手握三十万大军,性子刚烈,睚眦必报。夏家即便贪恋权势,也不敢轻易招惹蓝盛飞,除非,夏家背后有一个更强大的依靠。” “而这个依靠,唯有当朝左相,郭鸿。” 小厮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慎言。” 顾晏秋沉声道:“他不仅想要谋权篡位,更是想要毁了大燕!” 顾晏秋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眼神骤然飘远。 记得几年前,他无意中偷听到父亲与心腹的密谈。 三十年前郭氏满门抄斩,唯留庶子郭鸿亡命天涯。 他原本不姓郭,后来改名换姓,一步步爬进了朝堂中枢。 他眼里都是灭族深仇,大燕日后,必遭此人祸。 想到这里,顾晏秋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郭鸿有什么仇什么怨,我管不了,可这江山,他不能动,婳儿,他更不能!” 小厮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只觉公子周身气息冷得如同寒潭深冰。 但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他不确定方才那两位女子有没有目睹周慎从他这里离开,他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又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卷进杀身之祸里。周慎又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更何况,此事还关系着婳儿的安危。 他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他不在多想,径直走出房门,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宁王府。 他虽不想去见萧御锦这厮,往日为了婳儿,他明里暗里都要与他较量。一见面,便是冷眼相对。甚至,他还那般轻薄婳儿…… 可眼下,周慎身为朝廷命官,遭人暗害命悬一线,这偌大京中,唯独萧御锦有能力能保下他这条命。 第230章 求助 顾晏秋心里清楚,柳河巷惊马一事,明着是冲婳君去的,暗里却是要将周慎斩草除根,那就说明—— 周慎手里,必定还藏着足以动摇全局的秘密。 健马飞驰,刻意避开人群,从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路朝着宁王府的方向扬长而去。 顾晏秋勒马立于宁王府前,寒眸扫过朱红府门,心头积压的戾气与不甘翻涌,却终是压下所有锋芒,抬手叩响府门。 宁王府的门仆见门外是顾晏秋,神色先是一怔,随即满是讶然,眼底的诧异几乎藏不住。 这位顾公子因蓝小姐与自家王爷向来不对付,今日竟主动登门,实在匪夷所思。 门仆僵在原地片刻,才慌忙收敛神色,刚要开口询问来意,便见顾晏秋先开了口:“不必多问,进去通传,就说顾晏秋求见宁王殿下。” 他心想,萧御锦一定会很好奇他为何此刻登门拜访,绝不会将他拒之门外的。 门仆听闻此言,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前去通传。 门仆来到书放外,恭敬道:“王爷,门外顾公子求见。”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萧御锦低沉淡漠的声音:“让他进来。” 顾晏秋立在宁王府门前,百无聊赖的望着宁王府门头上那块儿龙飞凤舞的金字牌匾,金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宁王府”三字笔锋凌厉,尽显天家威仪。 不出半炷香功夫,那门仆步履匆匆的折返了回来。 “顾公子,请。” 话音落,原本紧闭的两扇朱红大门被门仆从内侧缓缓推开,“吱呀”一声裂开一条宽路。 顾晏秋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压下眼底所有情绪,步履沉稳的踏过那道门槛。 门仆将他带到客房。 踏入客房时,萧御锦正倚在软榻上把玩玉佩,一身玄色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冷冽。 见他进来,萧御锦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压迫,字字如冰刃直刺而来:“怎么,昨日本王从你身边将她带走,你这是找上门来,要与本王讨个说法?” 顾晏秋指尖微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他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道:“宁王殿下,在下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周慎。” “周慎?”萧御锦讶然,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动作骤然顿住,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他竟不是为了昨日竹林的事情来的? 萧御锦此刻周身威压虽敛了几分,却依旧难掩那股审视的锐利。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晏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问: “哦?顾公子今日特地跑这一趟,竟是为了一个区区编修?” 顾晏秋面色平静道:“在下笃定,有人要对周慎赶尽杀绝。” 随后,顾晏秋将昨日周慎留宿自己住处,以及第二日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女子前来登门拜访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与萧御锦。 最后补充了一句“这般赶尽杀绝,绝非寻常私怨。” 他顿了顿,又道:“周慎手中,必定还握着旁人不敢公之于众的秘密,否则郭鸿一党,断不会如此急不可耐,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不可。” 萧御锦听闻此言,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顾晏秋,薄唇微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平日里顾公子眼高于顶,向来瞧不上本王。如今这般放下身段向本王求助,当真是为了周慎?” 顾晏秋眉峰一蹙,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萧御锦轻笑一声,字字戳心:“本王看,你最终是为了本王未来的王妃——蓝婳君吧。” 他抬眼迎上萧御锦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字字掷地有声: “周慎若死,秘密湮灭,婳儿也会彻底陷入险境。这桩事,我不能不管,殿下,也不能坐视不理。” 萧御锦闻言,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更添几分冷冽压迫。 “护她?顾晏秋,你搞清楚。婳君是本王已定的王妃,她的安危,轮不到你来置喙。” 顾晏秋脸色一沉,语气骤然绷紧: “殿下此言差矣。婳儿从未应允这门婚事,何况此事关乎郭鸿谋逆,牵扯朝堂安危,并非你我争风吃醋之地。” “争风吃醋?” 萧御锦缓步走近,周身威压骤盛,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本王定的人,便是本王的人。你今日肯放下身段来求,本王可以暂且不计较你对她的心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案沿,神色终于沉回权谋算计之中: “不过你说得没错。周慎若真握有郭鸿的把柄,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 顾晏秋见他松口,心头微松,却依旧戒备: “周慎知道的,远比我们眼下查到的更多。那些人不惜连朝廷命官都敢暗杀,足以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足以动摇郭鸿根本。” 萧御锦抬眸,眸色深不见底: “你想让本王保他?” “是。”顾晏秋直言不讳,“京中唯有你,有足够势力与郭鸿正面相抗,能护他周全。” 萧御锦沉默片刻,忽然又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压迫: “保他可以。但顾晏秋,你记住—— 这人情,你欠本王一次。 而婳君,你最好趁早死心。” 第231章 顾晏秋,若不是怕她哭,本王不介意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顾晏秋听罢,面上冷色更甚,却不见半分惧色。只抬眸迎上萧御锦沉沉目光,一字一顿道:“人情我认,日后必还,。可殿下竟拿婳君当作筹码,逼我妥协退让,这般行径,未免太过卑劣。” 萧御锦闻言低笑一声:“卑劣?顾晏秋,本王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讲什么道义。你既承了人情,便该知道,筹码要用在刀刃上,才算不浪费。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语气沉了几分,缓缓道:“不过你别忘了,陛下已经下旨将婳君指婚给了本王,待这桩谋逆大案尘埃落定,朝局安稳,本王便即刻以八抬大轿,将她娶进王府。” 他顿了顿,又道:“到那时,她便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宁王妃。” 你再痴心妄想,再百般护持,也不过是乱纲常、犯忌讳的痴心人。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与本王争。” 顾晏秋背脊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失声问道:“圣旨?”随即回过神,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殿下不过是借皇权之名,行一己私心,强夺心头所好罢了。这哪里是遵旨行事,分明是拿圣旨当遮羞布,给自己的偏执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萧御锦斜睨着他,眸色阴鸷,语气冷硬如冰:“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天理,便是纲常!顾晏秋,你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输了身份尊卑,输了立场高下,就连护她一生的名分,你半分都没有!” “殿下定的这门婚约,从来都是一厢情愿。”顾晏秋丝毫不惧他眼底翻涌的怒色,语气冷峭,字字戳心,“殿下以为攥着皇权圣旨,就能攥住世间万物,就能攥住婳儿的心?她从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你以权势相逼,以婚约禁锢,只会让她愈发厌你、恨你,半分情意,都不会吝惜予你。” 萧御锦闻言,指尖猛地一攥,心头像是被针狠狠的扎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圣旨捆得住的,只是一具身体,却捆不住她的心。 可这话从顾晏秋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又格外戳心。 他素来以皇子之尊自傲,早已习惯将权势当作一柄自如挥舞的利刃,以为凭此便可斩断一切阻碍,夺娶心爱易如反掌。 可偏偏顾晏秋此人,从不是京中那些斗鸡走狗、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 却是个在绝境里也能挺直脊梁的硬骨头。 萧御锦盯着他那双不染尘俗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对权势的谄媚,只有一股让人不容小觑的清傲与坚定。这一刻,萧御锦心底第一次泛起了发慌的凉意——他引以为傲的尊贵身份,在顾晏秋这股宁折不弯的血性面前,竟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更让他心慌的是,婳君偏偏倾心于这样一个人。 思绪骤然一顿,昨日婳君那句冷心绝情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他若不是生在天家,未必比得上顾晏秋半分。 萧御锦心头瞬间躁怒翻涌,声音愈发阴沉,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妒意:“本王这一身权势地位,这容貌才略,京中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百般讨好,偏偏在她眼中,竟半点不及你!” 他语气渐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火,近乎失控:“她越是对你倾心,本王就越是恨你!恨到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恨到想把你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让她这辈子,眼里心里,只能有本王一人!” 顾晏秋淡道:“她若心里没有王爷,你便是杀尽天下人,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萧御锦猛地上前一步,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眼底妒火与疯狂交织,死死盯着顾晏秋:“顾晏秋,你别逼本王。真把本王逼急了,本王不介意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世上。到那时,婳君身边空无一人,她就算再不愿,也只能认命!”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晏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起,指尖轻触掌心,将心底那一丝涩然与怒意尽数敛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并无半分惧色。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殿下何必如此动怒?” “殿下若只想取我性命,于殿下而言,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可殿下若真这么做了,换来的绝不会是她的认命,只会是她对殿下入骨的恨意。殿下心里清楚,婳儿的性子随她父亲,刚烈执拗,若真到了那一步,她未必不会随我一同赴死。” 萧御锦眸中戾气骤盛,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冷如寒冬深潭:“你敢威胁本王?”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在这京城里,让你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本王随手便能拈出百种,要你死,本王自可全身而退,不留半分祸端。”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其实早就想让你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萧御锦声线绷得发紧,眼底翻涌的妒火与杀意缠作一团,近乎狰狞: “只是,本王舍不得逼她太过,舍不得看她落泪。” 萧御锦语气稍缓,却依旧满是狠厉: “她对你痴心一片,那三年的晨昏相伴,你步步不离,占尽了她所有眸光,把她的心塞得密不透风,半分位置都不肯分给本王!” “若是本王悄无声息除了你,这世间再无顾晏秋,她定会肝肠寸断。这份痛,本王舍不得让她受,可你给我记着——”他死死盯着顾晏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能活着,不是你命大,是本王赏你的!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留你这条贱命!别仗着她对你的心意,就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王,否则,本王就算是让她痛彻心扉,也要将你挫骨扬灰,永绝后患!” 顾晏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戾气。 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沉静。 “殿下不必反复言明,我的生死皆在殿下一念之间。”他声音低沉,敛了锋芒,却依旧挺直脊梁,“今日我到此,只为谋逆一案,其余私事,我不愿在与殿下多言。” 萧御锦见状,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满是冷讽与不耐。 顾晏秋,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他缓步逼近,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在本王面前,公事私事早已混作一谈。你以为,撇开婳君,你有什么立场,同本王谈条件?” 顾晏秋抬眸,神色肃然,不卑不亢: “郭相通敌,已是人尽皆知,在下今日所为,一来是不想看一个无辜生命死去,二来,是为这天下数百万黎民。” 萧御锦闻言一声冷嗤,语气里尽是鄙夷不屑: “区区商贾之流,也配在本王面前论及家国大义?” 顾晏秋脊背愈挺,眸光分毫不让,沉声道: “江山社稷,本就系于万民,而非只在权贵高门。我虽身份低微,亦是大燕子民,守家国、清奸佞,自是分内之事。” 他心底一片清明,萧御锦这般字字戳他出身,贬他从商,哪里是真的鄙夷他的身份,不过是借着尊卑名分,发泄一腔无处安放的嫉妒与不甘罢了。 萧御锦被他这从容不迫、分毫不让的样子刺得心口发闷,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戾气: “可这天下大事,还轮不到你这样的人,在本王面前冠冕堂皇。” “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本王清楚得很。你不过是想借着查案,在婳君面前,在蓝盛飞面前,逞能出风头罢了。” 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顾晏秋索性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再无半分争辩的兴致。 眼前之人早已被妒火蒙了心,满口皆是偏执扭曲的揣测,他纵有千言万语,说出来也只会被层层曲解。 与其徒费口舌,不如缄口不言。 但他这般漠然无视的模样,远比针锋相对更刺人。 只听萧御锦冷冷的开口道:“顾晏秋,你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觉得本王连听你分辩一句,都不配吗?” 顾晏秋眉目微沉,语气淡却带着不容耽搁的郑重: “王爷,私情先放一边。周慎不能等。” “郭相一旦抢先灭口,人证一死,再动他便再无机会。” 萧御锦脸色沉冷如冰,心头怒意翻涌,却也知他所言句句在理。 他狠狠甩袖,压下满腔戾气,对着殿外厉声吩咐:“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躬身待命。萧御锦眸色阴鸷,掷地有声:“调集两名侍卫,随本王与顾公子前往周慎住处,不得有误!” 第232章 周慎之死 午后天阴,铅云低低压着京城街巷,四下静得反常。 萧御锦一身玄色常服,未带仪仗,只携了两名隐在暗处的贴身侍卫,与顾晏秋并肩走在逼仄的窄巷。 两人步调一致,往日因蓝婳君而生的针锋相对尽数敛去,只剩同查谋逆案的默契。 二人到了巷口尽头,周慎的住处,忽然察觉气氛不对。 顾晏秋上前扣了扣木门,屋内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不妙。” 萧御锦低喝一声,示意暗卫守住巷口,自己与顾晏秋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周慎倒在案边,胸口一道致命伤,鲜血浸透官服,早已气绝。 顾晏秋蹲身一探,沉声道:“一击致命,是职业死士所为,没有挣扎,显然是猝不及防。” 萧御锦目光扫过现场,眉峰紧蹙,语气冷定: “一定是郭鸿那只老狐狸!” 顾晏秋垂眸,目光落在周慎毫无生气的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昨夜还在与他畅谈的人,就这样突然没了。 天光昏沉,铅云压得极低,连风都滞涩。屋内血腥气散不开,染了满地的血,早已干涸发黑。 萧御锦立在阶前,玄色衣袂纹丝不动,眉眼冷肃,无半分多余悲悯。他只淡淡扫过尸首,声线沉冷如冰,不带波澜“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顾晏秋闻言,立即敛去眸底难掩的怅然,俯身于狼藉的屋中细细查探,指尖拂过翻倒的案几、碎裂的瓷片,不敢放过分毫痕迹。忽的,他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案角一隅,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笺半压在断腿桌下,边角沾了些许暗红血渍,却未被污了字迹。 轻轻抽出素笺,指尖微顿,纸上笔墨温润,并非谋逆罪证的密文,而是尚未写完的家书。 抬头“母亲亲启”四字工整柔和,字里行间皆是游子对家乡老母的惦念。 末尾墨迹戛然而止,想来是写至一半,便遭了毒手。 顾晏秋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昨夜他还说自己惶恐,他说,等自己攒够了银子,回乡买几亩良田,娶妻生子,孝敬母亲。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碎纸,顾晏秋攥紧家书,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满是扼腕:“他不过是一个怀揣着小小心愿的人,无辜卷入这场纷争,连安稳度日的念想,都成了奢望。” 萧御锦闻言,冷肃的眉眼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却依旧没流露半分悲悯。身处权谋漩涡,这般无辜殒命的人太多,他的心,早已麻木。 只听他淡淡开口道:“在这京城里,想要独善其身,本就是一种奢望。唯有揪出真凶,才是对逝者最好的交代。” 他的声音冷而平静,没有半分温度。 他顿了片刻,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漠:“日后本王会给他家里人一个交代的。” 顾晏秋闻言,心头微松,对着萧御锦微微颔首,将那份对逝者的惋惜压在心底,知晓此刻并非沉溺情绪之时。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开,在这狭小破败的屋子里细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两人随后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可屋内除了那封家书与早已被确认的致命伤口之外,没有任何其余线索。 顾晏秋直起身,揉了揉微沉的眉心,对着萧御锦轻轻摇头:“没有别的线索了。” 萧御锦眸色未变,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果,郭鸿行事素来狠辣缜密,既然敢动手灭口,必定会清理干净所有痕迹,不留半点把柄。他冷声道:“不必再找了,此处已无价值,继续留在此处,只会徒增风险。” 顾晏秋望着地上的尸体,低声问:“周慎的尸体如何处理? 萧御锦眸色微沉,片刻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不必声张。你我动手,找个僻静处悄悄埋了,不留痕迹。” 顾晏秋一怔,似是不解。 萧御锦声音压得更低,冷锐里带着算计: “郭鸿若是见不到尸身,必定疑心未灭,以为他还活着,迟早会再派人来寻。到时候,藏在背后的人,自然会自己露出破绽。” 顾晏秋眉头微蹙,看向萧御锦:“那郭鸿既然敢动手灭口,为何不把这里处置干净?” 萧御锦冷笑一声,眼底寒光微闪: “他急了。”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周慎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他掉脑袋。他怕夜长梦多,仓促下手,来不及布置周全。” “更重要的是——他以为我们绝不会来,更想不到我们会把尸体带走。” 他话音落定,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算计,那是久居权谋漩涡中淬炼出的狠绝与缜密。 顾晏秋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尽数听在耳中,他一直知晓萧御锦身处高位,心思机敏,却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到,此人的心机深沉到何种地步。喜怒不形于色,悲悯不挂于怀,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掩藏,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藏着不动声色的谋划,连逝者的后事,都能化作制衡对手的棋子。 仿佛这世间万事,都能被他纳入棋局之中,步步为营,精准操控。 他骤然想起与蓝将军暗中的约定。 要趁乱,护着婳君离开。远离这权谋倾轧的是非地,寻一处安稳度日。 可面对萧御锦这样心思缜密的人,这个计划,真的能成功吗? 思及此,顾晏秋心头覆上一层浓重不安,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忐忑,正欲提议掩埋尸身,却见萧御锦忽的迈步,停在周慎尸首旁,神色骤然严肃。 他缓缓蹲下身来,指尖轻轻撩开周慎颈间的衣领,只见那一处肌肤上,一个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赫然映入眼帘。 可周慎胸口的刀伤深可见骨,血流满地,明明是致命伤,为何还要用毒针补刀? 如此多此一举 是怕周慎死不透吗? 第233章 周慎之死,(二) 顾晏秋盯着那针孔与胸口深可见骨的刀伤,眉头紧锁,低声道: “这伤不对劲,像是有人先给他下毒,再补刀灭口。”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萧御锦,语气凝重, “或许……除了郭相,还有人想要他的命。” 萧御锦认同他的说法。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细小微妙的针孔,眸色渐沉: “一击致命的刀伤,是死士手笔,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可这颈间针孔……毒发慢,痕迹小,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他说着,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上干涸血迹,沉声道,“郭鸿行事狠辣,却素来讲究一击即成,从不爱做这般画蛇添足之事。” 接着他又道:“这是有人先一步对周慎下了毒针,但没料到,也有旁人想要周慎的性命,反倒平白多出这一道刀伤,露了马脚。” 萧御锦正色道:“本王断定,这干脆利落的刀伤,必是郭鸿的死士所为。” “郭鸿老贼素来多疑,周慎握着他谋逆的把柄,他寝食难安,早已派死士暗中盯梢,就等时机下手灭口。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要的便是一击毙命,绝不给人留半分喘息之机,这般刀上功夫,唯有他府中豢养的死士能做得出来。” 顾晏秋补充道:“所以,郭相都不知道,还有另一拨人盯上了周慎。” 萧御锦沉声道:“本王担心的,恰是这一点。郭鸿要周慎死,是因为周慎知道他太多秘密。可那下毒针之人呢?周慎又知道了什么,才让人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顾晏秋心头一凛。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刀剑都要沉。 “殿下的意思是……”他顿了顿,试探着接道,“周慎手中,恐怕不止握了郭鸿一人的把柄?” 萧御锦转过身来,逆光而立,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慎此人,出身寒微,他能安稳五年,是因为他懂得藏拙,更懂得拿捏分寸,将那些秘密烂在肚子里。” 他忽然话锋一转:“可一旦他有了倒向旁人的苗头,或是被人察觉他手握把柄,便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顾晏秋心头巨震,骤然想起昨日周慎眼底的惶恐与不安。 而萧御锦这番推论,条理分明,步步缜密,听来确有几分道理。可他心底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怪异。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他虽对周慎了解的并不多,但昨日一见,周慎看起来只是一个出生低微,且性子怯弱本分的人。在朝堂上,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如何能握得住足以引来多方杀身之祸的重秘? 想来想去,他更偏信另一层——周慎从头到尾,不过是被无端卷入局中的无辜之人,无意间撞破了不该见的事,便成了多方厮杀下的牺牲品。 而萧御锦方才的那番推论,,只是以身居高位者的心思,以揣度一个只求苟全性命的小吏,未免失之偏颇。 当然,他也能理解萧御锦。 唇枪舌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早已养成了逢人防三分的戒心。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无利不起早的算计,也没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人人皆握筹码、皆有图谋,这便是他生存的法则。 良久,顾晏秋方才缓缓开口:“殿下思虑周密,却终究是高估了周慎。” 萧御锦眉峰微蹙,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解: “哦?此话怎讲?” 第234章 因自己的固执,错过了她 顾晏秋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沉声道: “殿下久居权谋漩涡,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自是惯以权斗规则、人心诡谲来度人。” 萧御锦长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沉冷,喉间微紧,却并未作声。 顾晏秋复又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可周慎终究是不同的。他不过是朝堂最微末的小吏,十年寒窗苦读,才换得这卑微一职,平生从无宏图大志,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度日无忧。纵有几分私心,也只是盼俸禄渐厚,回乡孝敬年迈的母亲。这般只为碌碌求存的寻常人,根本没有能力,更没有胆量,触碰那些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朝局秘辛。” 萧御锦眸色愈沉,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冽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烦躁:“你眼中的寻常人,未必是旁人眼中的寻常人。” 言毕他便不再多语,垂眸静立,心底却已飞速辗转思量,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地,绕着顾晏秋此人打转。 顾晏秋心思清明,不偏不执,心怀仁善,遇事不乱、辨理分明,这般人物,若能收为己用,远比放任在外更为妥当。 可一想到婳儿,他心口便泛起细密的涩意。 将来他迎娶婳儿,顾晏秋定会站在对立面。 此人一腔赤诚,尽数捧与那江南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到那时,即便自己递出橄榄枝,许他滔天权势,他也绝不会俯首称臣,反倒会成为自己留住婳儿、护她在侧最大的阻碍。 一想到此处,萧御锦指节便暗暗泛白,心底翻涌着几分莫名的戾气,却被他死死压下。 顾晏秋也闭了口,不再多言。 周遭空气骤然沉寂下来,连风都似停了,只剩压抑的对峙感,在两人之间弥漫。 萧御锦垂眸看着地上周慎的尸首,心底飞速权衡利弊,可方才的念头依旧挥之不去。 是将此事公之于众,顺理成章追查凶手,却难免打草惊蛇? 还是压下消息,悄悄处置尸身,设下圈套,引藏在暗处的人自投罗网? 公开此事,固然名正言顺,却会让幕后真凶立刻收敛踪迹,再难抓住把柄。 可若是利用这具尸体守株待兔,便能不动声色引蛇出洞,将郭鸿与另一股暗藏势力,一并揪出。 一念至此,萧御锦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决绝,强行将心底纷乱的情绪压下,重回权谋决策者的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顾晏秋,声音冷而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不可声张。找一处僻静之地将他掩埋,对外只称周慎告假回乡,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顾晏秋闻言微怔,须臾便参透其中深意,轻声应道:“王爷是想让下手之人,误以为周慎并未身死,从而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萧御锦薄唇轻启,沉声唤他:“顾晏秋。” 话音落定,他眸底翻涌着难辨的复杂情绪——有对对手的忌惮,有对局势的考量,更有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与不甘。 顾晏秋抬眸,面容沉静无波,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干净坦荡,无半分躲闪,反倒更衬得萧御锦心底的情绪晦暗难明。 萧御锦的视线死死落在他温润沉静的眉眼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指尖,语气淡得近乎漠然,可字字都带着压抑的锋芒,戳中两人心照不宣的心事:“你心思通透,一点即透,这般聪慧,难怪能入得了婳儿的眼,得她倾心相待。” 他刻意加重了“倾心相待”四字,话音落下,心口便泛起一阵钝痛,连呼吸都微滞。 顾晏秋垂眸,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在下与婳君相识相知,重在心意相投,与聪慧无关。” 一句心意相投,彻底戳中萧御锦的痛处。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萧御锦脸上并无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极轻蜷了一下,又猛地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以此压制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意。 他又一次悔不当初。 当初明明有那般多机会,明明早能知晓蓝家女儿的存在,却因自负于权谋,不屑顾及儿女情长,未曾亲自远赴江南,见上婳君一面。 若是早一步相见,早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早一步把她放在心上,今日住进她心上、得她一腔温柔的人,又何至于是眼前的顾晏秋。 他半生权谋沉浮,身边处处是算计与刀光,周遭之人近他,皆为权势利益,原只当蓝丞相的女儿,不过是寻常贵女,是一桩可有可无的联姻棋子,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坦荡的顾晏秋,他才恍然醒悟,是自己当初太过自负固执,眼中心中只有朝堂棋局,才生生错过了这般干净纯粹、值得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也导致自己输给了顾晏秋的先一步相遇,输给了自己的后知后觉。 所幸,一切还不算太晚。 婳儿还未嫁,他还有机会,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放手,等这次风波一过,他便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用余生护她周全,把错过的时光,尽数弥补回来。 他旋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意、酸涩与不甘,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往日深不可测的沉静,只是眸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未散尽的黯沉。 抬眼看向顾晏秋,他声音恢复冷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沉声道:“按方才所说去办,行事务必隐秘,切莫惊动任何人。” —— 与此同时,萧御锦的王府深处。 夏侧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茶盏,瓷盖与杯沿相触,发出细碎无声的轻响,一下下敲得人心神发紧。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风拂枝叶的簌簌声,更显屋内沉寂。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躬身立在榻下,压低声音回话:“主子,府外刚传来消息,今日顾晏秋顾公子,一早就登门入府,王爷亲自在书房接见了他。” 小丫鬟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仔细禀明:“两人在书房待了不过半个时辰,便一同出了府,未带仪仗,也没多带随从,只乘了一辆普通马车,往城南窄巷的方向去了,至今未曾回府。” 第235章 扑所迷离 夏侧妃闻言,睫羽微抬,眸底掠过一丝轻浅的讥诮,漫声道:“哦?蓝婳君昔日那个相好?” 她指尖轻旋,茶盖在杯沿擦出一声细响,语气淡得含着冷讽:“王爷素来瞧他不顺眼,今日倒肯单独见他,还一同往那偏僻之地去……倒真是稀奇。” 小丫鬟躬身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揣测:“顾公子回京后一直住在城南,昨日奴婢听人说,周慎也往城南去了,不知顾公子与周慎……” “不知他们,是旧识?”夏侧妃慢条斯理地接完后半句,心底却已翻涌着定论。周慎这人谨小慎微,人脉浅薄,不过是混迹底层吏员间的平庸之辈,无家世无靠山,平日里连权贵府邸的门都摸不到,怎会与顾相之子有交集? 这根本不是巧合,分明是萧御锦提前察觉她要对周慎动手,早已和顾晏秋串通好了,布下的后手。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继续盯着,王爷和顾公子回府后,但凡有半点动静,立刻来报。切莫打草惊蛇,也别露了你的身份。” “是。”小丫鬟恭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屋内霎时只剩一片死寂。 夏侧妃望着窗外压坠的铅云,恰如眼下波谲云诡的京城局势,深不见底。她指尖攥紧锦帕,心底暗忖:萧御锦这般行事,究竟是查到了什么?这趟浑水,会不会终究还是要引火烧身? 她抬手抚过袖中藏着的毒囊,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既然有人比她先动手,正好,这血债,就先记在萧御锦头上。 —— 半个时辰前,城南小院。 周慎自顾晏秋轩中辞归,刚踏入院门,颈间忽然掠过一丝微痒刺痛,轻得如同蚊蚋叮咬。 他抬手随意一拂,指尖却沾了点淡青色的细碎粉末,心头猛地一沉——这根本不是蚊虫,是淬了毒的细针! 毒性顺着血脉蔓延得极快,四肢已经开始泛起麻木。他踉跄着退到门边,刚要开口呼救,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婉转甜软的叫卖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 声音软绵,却像一道催命符。 周慎咬着牙扶着门框,指尖死死攥着门闩,可毒性已经彻底压垮了他的力气。门闩从他手中滑落,门扉应声而开。 寒光骤然破影而入。 一柄利刃直刺心口,钝重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周慎浑身僵立,喉间猛地涌上浓烈腥甜,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没能溢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攥住那柄没入心口的利刃,指尖颤抖着触到冰冷刃身,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来,只堪堪擦过,便无力垂落。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清了女子素色衣袖上晕开的红梅纹样——那是夏府暗卫的标记。 “夏……”一个字堵在喉间,再没能说出口,周慎彻底没了气息。 秋月猛地将刀刃拔出,血珠溅落在她素色衣袖上,红梅开得愈发刺目,她却眉眼未动。垂眸扫过地上僵冷的尸首,她正欲俯身清理痕迹、藏匿尸身,耳畔骤然捕捉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绝非风声,是有人正朝此处走来! 她身形陡然一凝,旋身贴至门后,掌心紧紧攥住染血的刀柄,指节泛白,屏息凝神探听门外动静。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很快传来轻微响动,分明是有人要推门而入。秋月来不及多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腾空跃起,径直朝着院墙飞掠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是郭宇,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分明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模样,可这份温润之下,终究掩不住骨血里的冷冽。 他本算准了毒发时辰前来收尸,原想让周慎悄无声息毙命,不留下半分血腥痕迹,免得引人疑心。可目光扫过地上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的周慎时,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微一怔。 周慎的胸口赫然是一处刀伤,鲜血漫了满地,哪里是毒发身亡的模样? 郭宇的目光落在周慎沾血的衣襟上,指尖刚触到那封半露的信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女声: “郭大人,你不在当差,倒有空来给一个小吏收尸?” 他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看向院墙阴影里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弧:“秋月姑娘,你杀了人,还敢留在这里?” 第236章 局起 秋月自阴影中缓步走出,素色衣袂沾着未干的血渍,袖间那抹红梅被血色浸得愈发秾艳,恍若绽于寒夜的夺命花。她垂在身侧的手仍紧攥着刀柄,指尖血迹蜿蜒,眉眼间无半分惧色,唯有一片冷寂漠然,全然不见方才杀人时的凌厉狠绝,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郭大人倒是好兴致,放着京中繁杂事务不管,偏来这偏僻小院,盯着一具死尸发呆。”她声音清泠,不带丝毫波澜,目光扫过地上周慎僵冷的尸首,又淡淡落回郭宇身上,“方才我不过是略作停留,倒是让大人误会了,以为我不敢走?” 郭宇缓缓直起身,指尖自半露的信笺上收回,骨节分明的手轻摩挲着袖口,唇角冷弧愈显,语气轻慢却字字诛心:“误会?夏府暗卫向来出手干净,不留半分痕迹,今日仓促动刀、血溅当场,倒是出乎我意料。” 话音落,他目光微转,掠过地上僵冷的尸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此事由夏家动手,再好不过——刀是夏家的刃,血沾夏家的手,京中乱局由此而起,却半点牵连不到郭家头上。 只是,夏侧妃这般急着要置周慎于死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及此,他缓步上前,目光直直看向秋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周慎一介微末小吏,竟能让夏侧妃破了规矩,不顾痕迹痛下杀手,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秋月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染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道:“不过是个以下犯上、留不得的人,郭大人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郭宇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清冷。他又上前一步,锦袍衣袂几乎擦到她的衣袖,沉声道:“你我两家本就共谋一事,我自然不会拆你的台,更不会坏了大局。夏侧妃要除周慎,我要京城生乱,如今人已死,正好各遂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话中点明夏郭勾结的隐秘,却半字不提自己原本的杀心,只将自己置身事外,做那隔岸观火的渔利者。 眼底疑云未散,却也不再逼问,转而淡淡吩咐:“此地血迹斑斑,太过扎眼,你即刻离去,后续收尾之事,我来处理。” 秋月闻言紧绷的肩背微松,心知郭宇所言不虚,两家本就一荣俱荣,他断不会在此刻节外生枝。 郭宇瞥了眼地上狼藉,淡淡吩咐:“你即刻离开,莫要在此逗留。” 秋月微一颔首,足尖轻点,转瞬便掠出院墙,消失无踪。 待她走后,郭宇并未唤人前来处理尸身与血迹,只立在原地,垂眸望着那具僵冷的尸首,眼底掠过一丝深谋。 若是此刻悄无声息将尸身收殓掩埋,此事便会石沉大海,京城波澜不起,反倒辜负了这一步好棋。 倒不如将尸体原样留在此地,不加遮掩,不加挪动,静待有人寻来。 周慎纵然只是微末小官,却也是正经朝廷命官,命官横死郊外,死状蹊跷、血迹斑斑,此事一旦败露,龙椅上那个女人绝不会坐视不管。 朝堂必会彻查此案,流言势必席卷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百官吏员,人人自危猜忌,局势便会彻底搅乱。届时朝野纷争不断,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再无人分心顾及边境布防,父亲筹谋已久的江山大业,才能趁乱而行,再无阻碍。 若是此刻收尸掩埋,便是毁了全盘算计,让这桩命案悄无声息落幕,反倒白白浪费了夏家递来的这柄利刃。 心念至此,郭宇再无半分迟疑,转身拂袖,步履从容地踏出小院,自始至终未曾碰过现场分毫。 第237章 藏锋 秋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褪去染血外衫,并一把火烧掉,然后换了一身一模一样的干净的侍女衣裳,回到王府后,立即向夏芷兰汇报:“主子,您交代奴婢的事已经办妥了。” 夏侧妃抬眸,问道:“都处理干净了吧。” 秋月垂首,心头微沉,迟疑一瞬,还是如实道: “回主子,刀干净、人干净,只是……回来途中,遇上了郭宇郭大人。” 夏侧妃眉峰骤然一蹙,声音沉了几分: “他看见了?” “是。”秋月低声应道,“他已瞧见尸身,却并未发难,只与奴婢说了几句,便放奴婢离开了。” “蠢货!” 夏侧妃猛地拍案而起,珠钗乱颤,面上精致妆容瞬间覆上一层厉色,“你竟让郭宇撞了个正着?!” 秋月当即跪倒在地,垂首不敢言语。 夏侧妃在殿中疾步几步,心绪纷乱,心头那股不踏实愈发浓烈: “他可说了什么?尸身……如何处置的?” 秋月伏在地上,浑身发紧,颤声回道:“主子息怒,郭大人他……他并未声张,还说与我们夏家共谋一事,不会坏了大局,也未曾动那尸首。” 这话入耳,夏侧妃骤然僵住,满腔怒火顿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帕子,眉心拧成死结,飞速思忖起来。 郭宇身为郭相之子,心思阴鸷,步步为谋,他撞见此事却不发难,反倒放任尸首不管…… 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算透了其中关窍。 郭宇根本不会处理那具尸体! 他要的就是周慎的尸首曝露在外,要的就是朝廷命官横死的消息闹开,要搅得京城大乱,好助郭鸿谋逆! 再联想到今日萧御锦与顾晏秋无故离府,一路往城南方向去,那偏僻小院本就在他们的追查路线上,以那二人的机敏,此刻,必定已经发现了周慎的尸体! 一念及此,夏侧妃身形踉跄半步,后背瞬间浸出冷汗,心底的不安彻底炸开。 她本是为了灭口除患,反倒成了郭宇手里的刀,亲手埋下这颗定时炸弹,如今尸首被宁王发现,所有线索都会顺着刀伤、顺着死士手法,直指夏家。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眼底的慌乱与冷厉,声音发沉发颤:“好一个郭宇,好一招借刀杀人……我们,彻底落入他的圈套了。” 夏侧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怒焰尽数化作惶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死死盯着秋月: “除了郭宇,再无旁人瞧见吧?” 秋月伏在地上,慌忙回想,颤声回道:“回娘娘……动手时四下无人,奴婢一路也十分谨慎,除了郭大人,确实没有再撞见其他人。” 夏侧妃缓缓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 若无旁人目击,尚有转机。可周慎尸体已被萧御锦发现,依他行事风格,必沿刀痕追查,迟早会查到王府,查到她身上。 但看向伏跪在地的秋月,她心中稍定,惶急渐散。 当年她嫁入王府,便留秋月在身边,明为侍女,暗作贴身护卫,多年来始终深藏不露。萧御锦只当她是个寻常丫鬟,从不知她身怀武艺、是自己的暗卫。 想到这里,夏侧妃缓缓坐回椅上,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稳了几分:“起来吧。” 她抬眸看向秋月,眼神锐利而笃定:“本妃留你在身边,本就是为了自保。将你藏了这么多年,便是要所有人都不起疑心。萧御锦再精明,也绝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更查不到我的头上。” “往后照旧行事,不必刻意遮掩,越自然,越无破绽。” 秋月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夏侧妃轻轻舒气,心底隐忧却未散去。 第238章 杀了她 她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殿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秋月,你说他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秋月忙道:“主子放心,奴婢行事向来谨慎,今日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王爷再精明,也疑不到您身上。” “我说的不是这个。” 夏芷兰转过头来,烛光映在脸上,照出了她脸上的疲惫与凉薄。 “我在意的是——他若真查过来,我这七年的筹谋,岂不全白费了?” 秋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夏芷兰也不需要她接。 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搁着一盒淡红蔻丹和一只小小的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浑圆莹润,是进府第三年萧御锦赏的。 那年她替他挡了一次后宫某位贵妃的发难,在太后跟前说了几句极得体的话,回府后他便让人送了这支步摇来。 她收了,也戴过几回,每回都恰好戴在他看得到的时候。 步摇底下还压着一块白绢帕子,边上绣了朵兰花。那是进府头一年绣的,萧御锦受了风寒,她在偏院守了两夜没怎么合眼。那块帕子原本想送给他,后来想了想,送帕子这种事太过情真意切,露了痕迹反而不美,便压在了匣子里。 她把步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匣子,收回抽屉里。 “不提了。”她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郭宇这事告诉父亲。” 她重新在椅上坐下,语气沉下来。 “郭宇撞见你却不声张,摆明是要拿夏家当刀使。他等着萧御锦发现周慎的尸首,等着线索指向夏家,等着京城乱起来。我父亲若还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带着我,也得替他陪葬。” 秋月迟疑道:“主子,老爷他……会信吗?” 夏芷兰沉默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他若信我,就还有余地。他若不信——”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很淡。 “那我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秋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夏芷兰从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她在这府里熬了七年,靠的也不是逆来顺受。 夏芷兰垂下眼,望着自己染了淡红蔻丹的指甲,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秋月,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从前我觉得自己是爱他的。他生得好看,又是宁王,位高权重,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算个人物。我愿意替他打理后宅、替他应付宫里那帮人,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他给得起——体面、地位、让人跪着说话的资格。”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爱的不是他。我爱的是宁王这个位置,是他能给我的权势。我父亲要我当棋子,我便当一颗棋子——但棋子也该有棋子的好处。我在夏家不受重视,在王府再不受重视,那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怕的从来不是他不爱我。我怕的是他不给我该有的体面,怕的是蓝婳君进门之后,我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秋月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出声。 夏芷兰也不需要她出声。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去传信吧。” 秋月应道:“奴婢明白,传信的事明日一早便办。” “别等明日。”夏芷兰道,“今夜就去。绕开大道,走偏门出去,不要让人知道信是从王府送出去的。父亲身边未必没有郭宇的眼线。” “是。” 夏芷兰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看着秋月。那目光很沉,良久,只听她道:“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有一件。” 秋月站直了身子,等她吩咐。 萧御锦已经向陛下求了旨,执意要娶蓝婳君,此事在京城也闹得沸沸扬扬,他铁了心要让她做宁王正妃。”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 “我不能让她活着进这个门。” 秋月心头一凛,但没有出声。 她跟了夏芷兰七年,知道主子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越说明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夏芷兰的语气的确很平静:“我原本还存过一丝侥幸,想着圣旨归圣旨,只要人没进门,或许还有变数。可今天你也看见了——他为了追查周慎的事,亲自带着顾晏秋往城南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蓝婳君没关系,但他心里想的全是为了给她铺路。他要一个干净的王府,一个干净的京城,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妃之位。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七年。我在他身边七年,替他打理后宅,替他应付宫里那些明枪暗箭,替他做所有他不愿意做的琐碎事。我连一句重话都没受过——不是因为他不忍心,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自然不苛责。他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客客气气的疏远,像对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而蓝婳君呢?他只见了她几面,就认定了。她是镇北王的独女,生得美,性子好,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有一道明晃晃的赐婚圣旨。她什么都没做,就占了我求了七年都求不到的东西——正妃的位置,还有他全部的心。” 她抬眼盯着秋月,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 “我不能再等了。等她进了门,她就是这王府的主母。到那时候,我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父亲的指令我传不出去,夏家会觉得我没用了。萧御锦不会再需要我替他打理后宅,满府的奴婢都会看正妃的脸色行事。我花了七年才站稳的位置,她轻轻松松就能拿走。凭什么?” 但秋月没有像往常一样,迟迟没有应声。 夏芷兰抬眸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沉了三分:“怎么?你觉得不该杀她?” 秋月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立刻跪下请罪。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主子。奴婢不是觉得不该杀。奴婢是想请您想一件事——蓝婳君死了之后,会怎样?” 夏芷兰眉峰微挑,没有打断她。 “蓝婳君是蓝盛飞的独女。”秋月说,“镇北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陈婉将军时死后,蓝盛飞后来也没再纳过妾,满府就这一个女儿,从五岁起养在江南,藏了整整十年,连京城的风都不肯让她多吹一口。” “您想想,若是她死了,蓝盛飞定会疯掉,定会屠了宁王府,到时候恐怕王爷——”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里藏着的意味,比任何话说出来都更重。 夏芷兰的眼睫动了一下。她听懂了秋月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萧御锦会死。 蓝盛飞若屠宁王府,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萧御锦。 到时候,他会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算在萧御锦头上。若不是他执意要她做宁王正妃,他的女儿便不会死。 夏芷兰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蓝婳君进门之后自己的处境——地位不保、权势旁落、七年心血化为乌有。可她唯独没有往下想这一步:若蓝婳君死在大婚之前,萧御锦也活不成。 秋月见她不语,便继续说下去, “主子,奴婢知道您恨蓝婳君。可是您想想——您要的是她死,还是要的是王爷活?” 夏芷兰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秋月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您若是杀了蓝婳君,蓝盛飞不会恨蓝婳君,不会恨您——他只会恨宁王府,恨娶了他女儿却没能护住她的萧御锦。到那时候,三十万大军压境,宁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掉。王爷会死在前头。” “奴婢知道您这些年心里的苦。您气王爷心里没有您,气他把什么都给了蓝婳君。可您真的想让他死吗?” 殿中一片死寂。 夏芷兰坐在椅上,面色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七年了,秋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之后,摇摇欲坠的茫然。 可那茫然,也只持续了几瞬。 她抬起手,止住了秋月的话头。 “你方才说什么?蓝盛飞会疯,会屠宁王府——可他要屠,也得先知道是谁干的。” 秋月一怔。 “如果是我们动的手,他查到底,自然查到宁王府。可如果——动手的不是我们呢?” 秋月蹙眉:“主子的意思是……嫁祸?” “不是嫁祸。”夏芷兰的眼底跳着一点幽暗的火光,声音压得极低,“是用现成的刀。” 她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回头看着秋月。 “郭鸿和我父亲早就和北境旧部有来往,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秋月点头。她当然知道。夏家与郭相暗中勾结,图谋的是萧家的江山,而北境旧部——那些当年被蓝盛飞剿灭、打散、收编又叛逃的残兵败将,早就被郭鸿暗中收拢,养在暗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这群人恨蓝盛飞入骨,也觊觎北境的地盘和权势,和郭鸿一拍即合,成了他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落下的暗子。 秋月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主子的意思是……借北境旧部的手?” “不错。”夏芷兰说,眼底那点火光越烧越冷,“他们有仇,有恨,有杀人的动机。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动手,而是把蓝婳君身边的人透一个口子给他们,再给他们开一扇方便之门。” 她顿了顿,又道:“蓝婳君如今住在镇北王府。那是她自己的家,乍一听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可你不要忘了——蓝盛飞常年镇守北境,一年到头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那么大一座王府,主子不在,只有一位待嫁的小姐,下人多、护卫多、眼线也多。人一杂,就有缝。” 秋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镇北王府里的侍卫是北境带回来的老兵,这批人对蓝盛飞忠心耿耿,不好动。但府里的杂役、采买、洒扫、后厨——这些人不可能全是从北境带来的。京城本地下人、各府安插的眼线、宫里拨过去的人手,龙蛇混杂。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一条缝。” 秋月沉吟道:“主子的意思是,在镇北王府内部动手?” “不是我们动手。”夏芷兰纠正她,语气冷静而笃定,“是让北境旧部的人替我们动手。他们在暗处藏了这么多年,缺的不是胆量也不是手段,缺的是一个机会。蓝盛飞不在京城,他女儿独自住在那么大的王府里,这就是他们做梦都等不来的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扇门替他们推开一条缝——递一条路进去,递一个能在府内接应的人,递一处护卫换防的时辰。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办。” 秋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然后缓缓点头,神色间仍有一丝凝重。 “主子此计,的确比在路上动手更稳妥。人在镇北王府里出了事,蓝盛飞第一个怀疑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是府里的下人、是京城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甚至是宫里的人。他绝不会头一个就怀疑到宁王府头上,因为宁王府与镇北王府即将联姻,王爷没有动机。” “不错。”夏芷兰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极冷,“不但没有动机,我还能在大婚之前以侧妃的身份登门探望,送几样礼物,说几句体己话。她若是在我探望之后出了事,旁人只会觉得我这个侧妃礼数周全、仁至义尽——谁会疑到一个登门送过礼的人身上?有时候,离得越近,反而越安全。” 秋月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应声。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主子,奴婢斗胆说一句。” 夏芷兰看着她。 “此计好是好,可有一个关节,奴婢觉得不稳妥。” “说。” “镇北王府不是寻常宅子。蓝盛飞虽然不在京城,但他对女儿的保护是刻进骨子里的。当年能把人送去江南藏十年,如今人到了京城,他怎会不留后手?府里的侍卫统领是谁、贴身伺候蓝婳君的嬷嬷是什么来路、宅子里有没有暗卫——这些我们都不清楚。若蓝盛飞在府中留了高手,北境旧部的人一旦失手被擒,严刑之下,难保不吐出些什么来。”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夏芷兰,语气又压低了一层。 “而且,奴婢再多想一步。就算事成了,蓝婳君死了,蓝盛飞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从镇北王府内部查起,把府里所有人的底细翻一遍。若在这个过程中,他查出了夏家安插在王府的人,或是查出了我们与北境旧部之间的联系,到时候火就烧回来了。” 夏芷兰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 “所以用人要极讲究。我们借给北境旧部的那扇门——那个在府里内应的人——必须是蓝盛飞自己府里的人,绝不能是夏家的人。我们只是递消息,告诉他府里哪一班侍卫什么时辰换岗,哪一处角门什么时辰没人守,蓝婳君的院子在后宅的什么位置。这些消息,我们不必亲自去探。” 她看着秋月,目光意味深长。 “父亲和郭鸿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北境旧部里难道没有几个在镇北王府附近踩过点的?他们缺的是府内的消息。而府内的消息——宫里拨过去的下人、各府派过去的眼线、甚至镇北王府自己采买的人——这些人,不一定都为蓝盛飞卖命。我们要做的,是把别人打听来的消息转一道手,递到北境旧部手里。从头到尾,我们不沾镇北王府的一砖一瓦。” 秋月静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若真能如此,确实干净。”她抬起眼,“但这件事,不能急。得先把镇北王府的底细摸透了,再定动手的时机。” “对。”夏芷兰靠回椅背,目光沉沉,“这事不能急。摸清楚三件事再说——第一,蓝婳君在府中的起居规律和贴身伺候的人员;第二,镇北王府侍卫换岗的时辰和夜间的布防;第三,北境旧部那边谁是最想报仇、最不计后果的那一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清楚郭宇最近的动向。免得我们这边刚布好局,他反手捅我们一刀。” “奴婢明白。”秋月躬身应下,却没有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她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眼来。 “主子,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夏芷兰抬眸,秋月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她这样迟疑,说明要说的事不小。 “说。” 秋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主子,顾晏秋顾公子——他也喜欢蓝婳君。” 第239章 偏执难测 夏芷兰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声线轻缓:“此事,我隐约也听闻了几分。” 秋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将心底盘算缓缓道来:“主子,既然顾公子与蓝姑娘本就两情相悦,咱们何苦要动刀动枪、沾惹是非?倒不如暗中推波助澜,促成他俩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蓝姑娘自身清白不保,又有什么名分做宁王的正妃?即便王爷一心求娶,陛下也断不会将这般不清不白的女子,指婚给堂堂宁王。这般计策,比借北境旧部的手要稳妥百倍,半分血腥都不会沾。” 夏芷兰闻言,道:“你的计策,若是用在旁人身上,倒算是一步好棋。”她抬眸看向秋月,眸光中透着几分清明:“只是你终究,算错了最要紧的一桩事。” 秋月心头一怔,不由得抬眼:“主子?” “满京城的人,都道萧御锦温文尔雅、宽厚待人,是个如玉的谦谦君子。”夏芷兰缓缓开口道:“可我伴在他身侧七年,看得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究竟是何等性子。” 她顿了顿,看着秋月茫然的神色,轻声道破:“你试想,若蓝婳君与顾晏秋的事,真的被他撞破,他必会震怒,会觉得颜面尽失,会满心恼羞成怒,这些情绪,他一样都不会少。可你信不信,这般情绪过后,他半分不会放手。” “他只会将蓝婳君看得更紧, 她若是失了清白,他便将人囚在府中院落里,禁她足、断她与外界往来,半分不许她踏出院门。他会拿顾家满门的性命相逼,逼顾晏秋彻底离开京城,再火速筹备大婚,强行将这一页翻过去。对外,他依旧会云淡风轻,说一切如常,婚事不改。” 夏芷兰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不觉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彻骨的清醒:“他对蓝婳君的执念,从来不是为了那一身清白,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蓝婳君罢了。他第一眼认定的人,便是他这辈子的人,哪怕是脏了、恨他了,也只能是他的人,便是死,都休想离开他半步。你这法子,看似是给蓝婳君和顾晏秋留了一条路,实则是逼得萧御锦彻底疯魔。到那时,他非但不会放手,反而会将囚笼收得更紧,蓝婳君被死死困在王府,我们反倒连半分下手的余地,都没有了。” 秋月听得心头一紧,脊背莫名泛起凉意,她从前只知王爷待主子疏离,却从未想过,王爷竟是这般偏执执拗的性子。 夏芷兰缓步走回椅边坐下,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方才话语里的冷意渐渐散去,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再者,你可想过后果?若此事真的闹得人尽皆知,以蓝婳君的性子,她断不会让顾晏秋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她定会跪下来求萧御锦,求他放过顾晏秋,更会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是自己心甘情愿。” “到那时,萧御锦不杀顾晏秋,从不是心慈手软,只是他心底理亏。他比谁都清楚,蓝婳君本是顾晏秋的人,是他强行横刀夺爱,他欠着顾晏秋一份情。可理亏是一回事,放手又是另一回事。他会留顾晏秋一命,却会让他这辈子,都再无可能靠近蓝婳君分毫。” 她放下手,目光沉沉地看向秋月,语气里满是通透的无奈:“到头来,蓝婳君被困王府,我们触之不及;顾晏秋远走他乡,两人永世不得相见。而我们,非但没能撼动蓝婳君半分,反倒让她彻底躲在萧御锦的羽翼之下,再无机会。这步棋,走到最后,输得最惨的,从来不是他们二人,而是我们。” 秋月垂首沉默了许久,心头的盘算尽数散了,终是愧疚地低下头:“是奴婢思虑不周,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事不怪你。”夏芷兰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你的计策本无错,只是用错了人。萧御锦那般偏执性子,是不能用寻常道理去揣度的。” 第240章 太晚了 秋月应了一声,又站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别的话要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夏芷兰一人,烛火将尽,灯芯结了厚重灯花,摇摇欲灭。她懒得修剪,只靠在椅上,望着灯花出神。 方才对秋月剖析萧御锦的偏执,她条理清晰,可四下安静下来,那些话反倒字字戳向自己。 她知萧御锦认定一人便不肯放手,可这人从来不是她。七年,她未曾生育,府里宫外无人敢提,她却最清楚。萧御锦来她院里的次数,寥寥可数。他不苛待她,却从不需要她,不给她子嗣,不给她温情,更不给她半分倚仗。 她也曾想,若有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儿,处境或许不同。至少萧御锦动她之时,会有几分顾忌;至少夏家倾颓之日,她尚有血脉可依。 可她没有。 七年来,她将宁王府搭理的井井有条,活成了一个合格的管家,却始终不是萧御锦的妻子。 以后蓝婳君进门以后,萧御锦会把一切都交给她,哪怕她什么都不懂,他也愿意慢慢教。 而她夏芷兰,从此连管家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更要命的是眼前的事。父亲和郭鸿暗中谋划的那些,桩桩件件她都经手过。一旦事败,夏家满门抄斩,她不过也就是一死。 可她原本是可以不死的。 夏芷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连个回音都没有。笑自己蠢,笑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从嫁进宁王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谁——夏家的女儿。父亲告诉她,夏家的荣辱就是她的荣辱,父亲谋划的事就是她的责任。母亲也总是说,你要为你哥哥多分担一些。从小到大,这些话全刻在她骨头里,她每做一件事之前,都会先想一想:这对夏家有没有利,对哥哥有没有用。 她替父亲传消息,替兄长铺路,替夏家安插眼线,甚至替郭鸿的布局打掩护。她以为自己是在尽本分,以为夏家站得越高,哥哥的前程越稳,她的靠山就越硬。可她错了。夏家的荣辱从来不是她的荣辱,那是父兄的荣辱。哥哥的前程是前程,她的命,却不是命。 从头到尾,夏家的输赢和她没什么关系,可夏家的代价,却要她来偿还。 从小到大,母亲眼里只有哥哥。她每次回娘家,母亲开口第一句永远是“你哥哥近来如何”,从没问过她在宁王府过得好不好。起初她还难受,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觉得母亲只是更疼儿子一些,做母亲的大多如此。可后来她才渐渐明白,有些事,不是“大多如此”就能盖过去的。 女人嫁了人,有了夫家,就该替自己的日子打算——这话,本该有人教她的。可没人教过她。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他们一心都扑在哥哥的前程上,根本顾不上她的死活。 她真正开始想明白这件事,还是前两年柳侧妃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妹妹,你嫁了人,夫家才是你后半辈子的家。娘家的事能帮是情分,不能帮是本分。你得替自己的日子打算。” 她当时没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说“姐姐说得是”,便岔开了话头。可那天夜里回到自己院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那句“替自己的日子打算”——什么意思?怎么打算?她把这些话在心里嚼了又嚼,却嚼不出一个答案来。 直到蓝婳君出现,她才明白,原来父亲是可以那样疼女儿的。蓝盛飞为了护住女儿,把人藏在江南十年,不让她沾一点朝堂的脏水,不拿她联姻,不拿她铺路,只当她是掌上明珠。她听说这些的时候,起初是不信,后来是沉默,再后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嫉妒蓝婳君,而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用了半辈子去做的那个“好女儿”,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了一声。 她想。人还是糊涂点儿好 若是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完这一生。 如果早几年她就明白了,她还有时间重新选一条路,可偏偏,她的路都走到了尽头,却让她清醒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一定不会嫁给萧御锦,更不会再做夏家的血包 她一定要为自己的人生重新活一次, 可惜,人生只有一次 她出神地望着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烛台,沉默了许久,才喃喃开口。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带一丝哽咽 “您当初与郭鸿合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萧御锦?” 题外话:如果她真的重生,就叫—— 《重生后,我亲手把父亲的谋逆证据递给了宁王》 《重生夏芷兰:娘家是深渊,宁王是火坑,我一个都不跳了》 第241章 你邀请我? 夜幕降临 城南,郊外 荒观断壁残垣,草木枯败,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瑟冷意。 萧御锦与顾晏秋将周慎的尸体偷偷带到此处, 这个地方偏僻至极,平日里连樵夫都鲜少踏足。 两人在一颗大槐树下挖着坑,一言不发,唯有铁锹碰击泥土的声响,在空旷山野间格外清晰。 待坟冢堆起,顾晏秋蹲下身,折了三根干枯树枝,直直插在坟前,权当上香。 良久,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萧御锦,沉声问道: “接下来打算如何?” 萧御锦沉默了片刻道:“等那下毒之人自己冒出来。” “你心里有数了?” “没有。”萧御锦说:“周慎身上的刀伤,我可以肯定,是郭相死士所为,但那处隐秘的毒针,必有夏家的手笔。” 顾晏秋闻言,语气里难掩诧异。 “夏家?” 萧御锦看着他惊愕的神色,指尖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微显,冷声道:“他们早已暗中勾结。” 顾晏秋:“……” “他们杀周慎,从来不是为了守什么秘密,而是为了生乱!”萧御锦又说。 “周慎一死,京城上下注意力都会被这桩命案牵制,人心惶惶,朝堂动荡。” “到那时,他们正好借着这阵风波,在北境动手。” 顾晏秋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意直穿天灵盖。 “那到时候,北境一乱,蓝大将军一走,镇北王府就只剩下婳君一人了。” 萧御锦侧首看向他,但顾晏秋没有看萧御锦,他只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眼底那点儿焦灼,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你很担心她。”萧御锦陈述道。 顾晏秋转头看向他:“你不担心?” 萧御锦没再说话,他翻身上马,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如果我猜的没错,今晚蓝盛飞必须知道此事。” 他侧过头,看向顾晏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难得带了一丝邀请意味:“顾晏秋,要不……你也来?随我去镇北王府走一趟。” 顾晏秋仰头望他。一上一下,两道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又分开。 “你邀我去看她?”他忽然轻笑一声,只觉荒唐至极。 “不是邀请。”萧御锦语气从容,眼底胜负欲几乎要溢出来:“是问你敢不敢。你既这般放心不下,就亲自去看看。免得日后说我趁你不在,暗做手脚。我不会让你,但也不屑胜之不武。” 顾晏秋沉默了一瞬,骤然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坐稳后拉过缰绳,与萧御锦并肩而立,眉目间却无半分退让。 “胜负我不在意,婳君安危我才放在心上。”顾晏秋声音清冷:“你既然敢坦荡说这话,我自然敢去。” 只是萧御锦,你记着。”他微微倾身,语气沉了几分,“若真有人敢对她下手,我不管什么朝堂权衡,也不管你我之间的较量,我只会先护着她。” 萧御锦眸色一沉,冷声回道:“不必你提醒。真到那一步,轮不到你一个人出头。” “若是那日惊马一事,是你的侧妃所为——”顾晏秋骤然顿住,语气旋即转冷:“我不管她背后是夏家,还是有你宁王撑腰,我必亲手拆穿此事,绝不留情。” 萧御锦闻言,正色道:“惊马之事,我早已派人暗中追查,若证据确凿指向她,不必你动手,我自会给蓝将军和婳儿一个交代,更会亲手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他也无心再多做辩解:“但眼下,周慎这事耽搁不得,即刻去镇北王府,晚一步,恐生变数。” 说罢,他策马先行,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顾晏秋见状,也不再多言,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并骑疾驰,不多时便进入京城长街。 夜已深,多数铺子早已打烊,只剩街角零星几个摊贩还守着灯火,空气中飘来一阵焦香浓郁的气味,混着蒜香与微辣的气息。 顾晏秋的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下一刻,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摊还在冒热气的臭豆腐。 萧御锦勒马驻足,眉峰微挑,看着他利落付钱、打包的模样,淡淡开口:“想不到你竟好这一口。” 顾晏秋将油纸包小心揣进怀中,护得稳妥,这才重新跃上马背。 他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语气放轻了些许,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我不爱吃。” “是婳君夜里容易饿,偏就馋这个。” 第242章 心意之争 话音落下,萧御锦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包街边寻常吃食,生出这般难以按捺的情绪。 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手背青筋隐现:“她的喜好,你倒是记得清楚。”他冷冷道。 顾晏秋侧首看他,正色道:“我记着她的一切,自然比旁人上心。” 萧御锦冷冷道:“本王的王妃,轮不到旁人对她上心。” 同时,这句话也直接戳中了萧御锦的痛处,他现在才是婳君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却不知道婳君喜欢吃什么,更不知道她还乐意吃街头这些市井小吃。他能记起来的,只有那日自己随手递过去一罐蜜糖,她吃得眉眼弯弯,很是欢喜。除此之外,竟一片空白。 这份后知后觉的疏忽,混着方才的醋意,一并堵在胸口,又涩又闷。 顾晏秋连她夜里馋这一口都记在心上,细致入微到这般地步,他若是空着手去见婳君,反倒显得心意淡薄。 一念至此,他目光迅速扫过街边,落在一间还冒着热气的甜品小铺前。 他利落下马,径直朝点心铺子走去。 伙计见他气质卓然,衣着虽不张扬,料子纹路却绝非寻常人家,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热糖蒸酥酪。”萧御锦顿了顿,喉间微滞,又添二字,“两份。” 伙计手脚麻利地打包,一面笑着打趣:“公子一看就是贵人模样,还特意来买这热乎小食,想来是给家中夫人备着的吧?这般体贴,夫人定是满心欢喜。” 萧御锦微微一愣,郑重的答道:“是。” 伙计继续道:“ 咱们这街上啊,但凡来买小食的,多半都是为了家中女眷。女儿家心性软,嘴上不说,心里最记挂这些细碎温软的东西。” 伙计说着,将包好的食盒递了过去,他见这位公子面生,是头一回光顾他这小铺子。 萧御锦伸手接过,食盒尚带着刚蒸好的余温,沉甸甸地落在掌心。他没多言语,正要付账,发现身上只有几张大额银票,没有半块儿碎银,他眉峰微蹙,略一沉吟,随后取下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放在伙计面前的案上。 语气平淡:“此物抵账。不必找了。” 伙计一见那玉扳指便知是稀罕物件,慌忙摆手:“公子这可使不得,小小一份糖蒸酥酪,哪用得上这么贵重的东西……” “无妨。”萧御锦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提着食盒正要离开,翻身上马,缰绳一挥,马向前而去。 顾晏秋看的分明。 顾晏秋知道他在与自己赌气。又瞧着他一身矜贵,却偏偏困在几文碎银上的窘迫模样,眼底笑意越盛。 思及此,顾晏秋想逗他玩玩儿。 顾晏秋策马追上了他,缓缓开口道: “堂堂宁王殿下,如今连买两份糖蒸酥酪的碎银都掏不出来?” 萧御锦知道他拿自己打趣,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一言不发,只催马更快,显然不愿与他多言。 顾晏秋见状,,语气里的戏谑半分不减: “怎么,被我猜中心思,殿下这是要落荒而逃?” 萧御锦忍无可忍,冷冷道:“顾晏秋,你很闲?” 顾晏秋扬眉轻笑,语气散漫却字字戳心: “闲倒谈不上,只是不忍见殿下为一口点心意气用事,竟要以随身羊脂玉扳指抵账。” 接着他又道:“旁人不知,只当殿下阔绰,我却清楚,你不过是同我置气,连出门需带碎银这般琐事,都未曾放在心上。” 萧御锦骤然勒紧缰绳,骏马停在原地。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黑眸寒冽如冰,一字一顿,压抑着翻涌的怒意与难堪: “顾晏秋,你别太得寸进尺!” 顾晏秋见他已是难堪到极致,心知戏弄的目的已然达到,唇边弧度微微扬起,心中涌上了一阵报复的快意。 萧御锦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胸口因强压着怒意而微微起伏。 他被顾晏秋戳中了所有窘迫与不甘,却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冷着脸,不再看顾晏秋一眼,手腕猛地一扬,重重挥下缰绳。 骏马吃痛,扬蹄疾驰而去,带起一阵疾风,瞬间将顾晏秋甩在了身后。 顾晏秋也不在理他,他目光扫过街角另一家尚在营业的酒肆,翻身下马,径直进去打了一壶热酒,又顺手包了两碟卤味小菜。 萧御锦策马奔出数丈,竟见顾晏秋并未追来,反倒勒马驻足,转身进了街角酒肆。 他心头疑惑,终是调转马头折返回来,语气不解的问: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顾晏秋将酒壶系在鞍边,郑重道:“深夜登门,惊扰蓝将军已是不妥。顺带一壶酒、两碟小菜,一会儿说事之余,也算略尽礼数,不至于空手叨扰。” 萧御锦神色微滞。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礼数是尊卑,是规矩,是上下之分,从不是这般市井人间的妥帖与客气。 即使他要登门,也从来都是旁人备酒备菜恭迎他。 他看着顾晏秋动作自然、熟稔又不谄媚的模样,心底那股偏执与醋意之外,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萧御锦开口道:“你倒是周到。蓝将军还缺你这一壶酒?” 顾晏秋翻身上马,淡淡看他一眼: “缺的不是酒,是心意。你是宁王,你登门是公事,是威压。我是布衣,登门是敬意,是人情。不一样。” 一句话,戳得萧御锦甚是难堪。 第243章 暗暗较劲 同时他心底猛的一跳,竟又生出一丝荒谬。 我竟然感到难堪? 是因为……怕自己讨不到婳君的芳心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偏过头,冷冷道:“人情世故,本王不屑为之!” 话虽如此,心底却是被顾晏秋的话说的狠狠破防。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宁王登门,在旁人眼中竟不是荣宠,反而是压迫,更未想过,一介布衣的两碟小菜一壶酒,竟比他的身份尊荣更能叩开人心。 这比任何羞辱都让他烦躁。 —— 不多时,两匹快马停在镇北王府朱红大门前。 深夜叩门,门内侍卫见是宁王亲临,不敢怠慢,匆匆通传。 稍许片刻,蓝盛飞亲自迎了出来,见二人同行而来,眼中微讶,转瞬便恢复沉稳。 萧御锦先开口,语气肃然道:“蓝将军,此事紧急,需入内详谈。” 顾晏秋紧随其后,看着手中的酒菜,垂眸轻笑: 登门与蓝大将军浅酌几杯,放软身段,摆明心意,才是求娶人家女儿该有的模样。 可萧御锦,你生来便被人捧着敬着,根本不懂,想娶人家姑娘,先要讨得岳丈欢心的道理。 旋即,他又很快收敛心神,敛去所有儿女情长。 蓝盛飞见两人神色凝重,心头一沉,当即引着二人往书房而去。 书房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通明。 蓝盛飞屏退左右,待房门紧闭,才转过身,眉头紧蹙看向二人:“深夜急至,可是出了大事?” 萧御锦开门见山道:“周慎死了。” 蓝盛飞眉头一拧。 周慎这个名字他也不算熟,但也并不陌生,礼部的一个从六品主事,这种人放在平日里,死活都惊动不到他镇北王府门前。 “怎么死的?”他问。 随后萧御锦就将周慎的死状,伤痕,尸身葬于城南荒观的说了出来。 接着他又补充道:“他们杀周慎,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生乱。周慎一死,京城人心惶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桩命案——北境那边,便少了一双眼睛。” 每说一句,蓝盛飞面色便沉一分,待到听闻对方欲趁北境用兵、镇北王府空虚之际对蓝婳君不利时,这位久经沙场的镇北大将军,指节骤然捏得发白,周身煞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奸佞!” 他重重一拍桌案,茶盏震得跳起来,沸水溅出,“真当我蓝家无人不成!” 顾晏秋立在一旁,听得心头亦是一紧。 萧御锦沉声道:“将军息怒。对方意在北境,周慎只是弃子,他们算准将军一旦领兵离京,镇北王府便群龙无首,届时无论是借故扣押,还是暗中下手,婳君都会成为掣肘您的软肋。” 蓝盛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目光锐利如刀:“王爷既有察觉,想必已有对策?” “以静制动。”萧御锦眸色深冷,“周慎之死暂不声张,我们装作毫无察觉,让他们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我会暗中加派人手,严守王府内外,寸步不离护着婳儿。将军这边也需早做准备,一旦北境有异动,即刻出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晏秋这时忽然开口:“镇北王府守卫,我也可一并参与。我身手尚可,又无官职牵绊,行事更方便,暗处布防之事,交给我最合适不过。” 蓝盛飞微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萧御锦看了顾晏秋一眼,没有反对,只淡淡道:“暗处防卫交由你,明处有我王府亲兵与蓝府护卫,内外呼应,可保万无一失。” 两人虽依旧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可在守护蓝婳君这件事上,却莫名达成了一致的默契。 商议既定,夜已更深。 蓝盛飞起身,神色凝重:“有劳二位。小女素来单纯,不知京中风波险恶,万万不能让她卷入这些阴谋算计之中。” “将军放心。” 萧御锦与顾晏秋异口同声,语气皆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随后,顾晏秋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酒坛与食盒放在桌角,他抬眼看向蓝盛飞,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和:“想必蓝将军还没吃饭吧,不如一起喝一点儿。” 说着便径自掀开食盒,几样小菜还温着,香气一散,满室紧绷的气氛顿时软了几分。他又随手拍开酒坛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闻之便觉心神一松。 蓝盛飞本就因方才的阴谋怒得气血翻涌,此刻骤然闻见这般好酒好菜,眼底那层寒霜当即化开不少,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哪里还有半分推辞的意思。 径直拉了张圆凳坐下,也不拘泥朝堂礼数,尽显沙场武将的豪爽。 顾晏秋执起酒坛,依次为三人斟满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倾落,酒香愈发浓郁。“不过是市井寻常佳酿,粗鄙小菜,难登大雅,将军莫要嫌弃才是。” 蓝盛飞端起酒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朗声笑道:“繁文缛节最是磨人,这般才叫痛快!” 一旁萧御锦冷眼旁观,指尖在膝头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底暗忖:不过几碟小菜、一坛寻常酒水,竟就这般轻易哄得蓝盛飞心绪缓和?” 他只当顾晏秋是擅于人情世故,却半点未曾察觉,对方这般从容亲近,早已是当着他的面,不动声色地挖着墙角。 正思忖间,顾晏秋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轻拍了下食盒旁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语气平淡得似随口一提:“哦,对了,蓝将军,这是顺路为婳君带的臭豆腐。晚辈记得她素来爱吃。” 一语落下,萧御锦眸色骤然一沉。 蓝盛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笑意更浓,看向顾晏秋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而萧御锦端着酒盏的手指骤然一紧,盏沿几乎要嵌进掌心。 来时途中,他也给婳君买了先吃,原是打算待议事完毕,亲自送去她院中。此刻被顾晏秋这般轻描淡写一提,反倒显得他这位宁王,连几分心意都要藏着掖着。 可他此刻也不会在蓝盛飞面前显得斤斤计较,失了体面。 本王来时也带了些婳儿爱吃的点心,本想稍后亲自送去她院里。”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晏秋脸上扫过,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既然顾公子也备了吃食,回头一并让人送进去便是。横竖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第244章 人心不全是权衡利弊 蓝盛飞年过不惑,半生阅人无数,朝堂风波、人心暗涌见得太多,他怎会看不出,顾晏秋一句轻描淡写的记挂,萧御锦一番不动声色的补白,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在暗自较劲。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作不知,只捻须微微一笑: “老夫替婳儿谢过二位的抬爱。不过旨意已下,她往后便是宁王府的人,这些吃食琐事,自有姑爷去张罗。顾公子一表人才,何愁没有别家好姑娘值得你费这番心思?” 顾晏秋闻言,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又想到那日蓝将军对自己说过的话,心中便了然。 将来他是要带婳儿走的,如果此刻让萧御锦看出了端倪,到时候便不好离开京城了。 思及此,他便端起酒杯,装作很痛苦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萧御锦闻言,先前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岳丈所言极是。婳儿既与本王有婚约在身,这些琐碎小事本就是本王分内之责,往后便不劳顾公子费心了。” 说这话时,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顾晏秋脸上一扫。 只见顾晏秋一副强作镇定却难掩黯然的模样,只叫他心底越发畅快。 心想,看来,蓝盛飞对自己女儿的心爱之人,顾晏秋也不甚满意。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亲王从容的气度。 转念一想,蓝盛飞对他,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满意? 不过是权衡利弊,碍于天家颜面,不得不应下这门婚事罢了。 若不是他当初在御前执意求娶,硬生生请下这道指婚圣旨,婳君日后会被许给何人,会落入谁的身边,他连想都不敢想。 思及此,他指尖在桌下缓缓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偏执。 不满意又如何?不乐意又怎样?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全京城都知道蓝婳君是他萧御锦的王妃。 她这辈子只能在他身边。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蓝盛飞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爷,柳河巷惊马一事,查得如何了? 萧御锦闻言,眼底翻涌的偏执瞬间敛去,他缓缓抬眼,说道:“已有眉目。本王断定,从头到尾,都是郭相一手策划的阴谋。” 他语气微沉,一字一顿,带着刺骨寒意: “他联合夏家,从婳君身上下手——杀了她,既能乱你心神,又能离间本王与将军府,一箭双雕。” 接着他又道:“上回惊马没能得手,他便又借着周慎的死继续做文章,妄图再掀风浪。” 蓝盛飞闻言,皱着眉,一言不发。显然又在替这个女儿操心。 萧御锦见状,安抚道:“不过将军您也不必忧心,有本王在,婳儿自会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顾晏秋缓缓开口道:“王爷这般笃定是郭相所为?难道就从未怀疑过,与你府中之人有关? ” 萧御锦闻言,并没有反驳。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一层。 若娶婳君过门,府上那几位心里自然有怨恨。 他也想过是后宅妇人所为。 而且,他还去礼部打听过,礼部有夏家的人。 起初,他以为夏家不过是为了女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但那日他上朝,发现夏大人与郭鸿那只老狐狸走的很近。 夏父素来野心勃勃,又与郭相勾结在一起。 可以肯定,那日婳君途径柳河巷惊马,是夏家的手笔,但这背后,必然有郭鸿这老东西在背后撑腰。 至于夏芷兰,若她当真与父亲串通一气,对婳君下手,对蓝盛飞不利,毁了大燕,毁了这江山,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萧御锦眸色微沉,缓缓开口,声线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冷冽: “虽说夏父与郭鸿串通一气,但夏芷兰身在王府,名分荣耀皆系于本王一身,她若真敢动此歪心思,便是自毁根基,这笔账,她不至于算不清。” 他并非刻意要为府中侧妃开脱,只是按常情常理权衡利弊—— 一个女子的荣宠前程全系于夫家,断没有自掘坟墓,帮助母家来害夫家,更不会拿自己一生的安稳去做这等赔命的勾当。 接着他又道:“至于柳氏,柳家本就谨小慎微,柳临风更无半分胆量敢对婳儿下手。柳侧妃在府中,也向来温顺低调,既无动机,也无胆量,更无那样的手段,敢对未过门的正妃下手。” 顾晏秋闻言,又道: “王爷说得固然在理,可人心向来不是单凭利弊便能算尽的。” 他抬眼看向萧御锦,目光清冽而平静: “后宅之中,嫉妒从来不需要天大的好处,一丝不甘、一点怨毒,便足以让人铤而走险,做出旁人看来极不划算的事。” 说到这里,他不禁又想起母亲,想起曾经在顾府那段灰暗的日子。 所以他很清楚后宅妇人的手段。 萧御锦一听,心头骤然一紧。 是啊,人心本就不能全用利弊衡量。 就像现在的自己,这场婚事最初不过是朝堂权衡、势力联结,是他一手请旨定下的棋局,可走到如今,交易变成了渴求,棋子变成了软肋。 对婳君,他早已不是志在必得,而是非她不可。 蓝盛飞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眉头锁得更紧。 他抬眼看向萧御锦,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焦灼与沉重: “王爷,顾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你如今要娶婳君为妻,以她正妃之尊入主王府,自然有人心中不甘。” 萧御锦闻言没有辩驳,沉声道:”是本王连累了她。若真是本王府上之人所为,本王也绝不姑息。” 第245章 郭鸿之谋 郭宇回到郭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径直去往父亲的书房。 此刻,书房的灯还亮着。郭鸿立在堪舆图前,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闻声未回头,只淡淡一句:“回来了。” 郭宇入内见礼,声线平稳:“父亲,周慎之事,孩儿已办妥。” 郭鸿缓缓转身,将茶盏轻置于案上,缓缓在案前坐下,道:“请细细道来。” “孩儿今日前去周慎住处蹲守,本想用毒针,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周慎死去,可没想到,半道上,夏侧妃的人杀了出来。”郭宇说道:“那为名唤秋月的侍女,是夏家的死士,刀法利落,一击毙命,只是她运气不好,刚得手,就撞上了孩儿。” 郭鸿眉峰微挑:“在此之前,你已经给周慎下毒。” “是。” “孩儿当时折返回去,就是为了替周慎收尸的,不成想,撞上了杀人现场。但孩儿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目的。”郭宇顿了顿,又道:“可没想到,夏侧妃夜里杀周慎不成,第二日还会派人来。” 郭鸿并未插话,示意他继续。 郭宇继续道:“孩儿未曾阻拦,亦未动那侍女分毫,只令她知晓,行迹已为人所见。” 郭宇言至此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果真心慌意乱,当即仓皇遁逃,连周慎尸首也无暇处置。她自以为执刃的螳螂,却不知身后早有黄雀环伺——撞见我一事,远比刺杀周慎,更令她魂不守舍。” “孩儿便顺势令她悬心。”郭宇续道,“告知那侍女,夏家之事,我自会代为遮掩。她回府后必禀明夏芷兰,届时夏芷兰便知,我已洞悉她的所作所为。” “甚好。”郭鸿开口,赞许道:“你这一步,逼的是夏芷兰的后手。她既知自己的行为败露,必会自乱阵脚,举措失度。她越慌乱,萧御锦的心神便越被其牵制——此乃你此行最大的斩获。” “不止于此。”郭宇抬眸,脸上是骄傲的神色。 郭鸿目光微凝,看着他,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周慎的尸首,孩儿未曾处置。” 郭鸿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你刻意引萧御锦发现?坐看萧御锦后院起火,与夏芷兰两败俱伤?” 郭宇道:“夏芷兰若再行差踏错,萧御锦必会深陷宁王府内斗,无暇旁顾。届时,他在明处焦头烂额,我等在暗处从容布局——此不正是父亲心中所谋?” “你确是长进了。不亲自动刃,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郭鸿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骤然转冷,“只是,你算漏了一桩要害。” 郭宇神色一凛,躬身道:“请父亲明示。 “萧御锦心思缜密,断不会只看表象,更不会仅凭着刀伤就草草定在夏芷兰一人身上。”郭鸿沉声道:“他很清楚,夏芷兰背后是整个夏家,而夏家与我郭府的牵扯,他心中有数。你故意留着线索引他去查,迟早会被他顺藤摸瓜,摸到我们这里来。” 郭宇神色凝重:“所以父亲的意思……” 郭鸿道:“计划得提前。” “北境那边,乌兰珠的人今夜便可就位。拓跋烈已整兵三万,只待烽火燃起,便挥师南下。” “为父算过时日,北境军报快马传京,最快需四日。四日后,蓝盛飞接报,以他忠勇急躁的性子,必定会亲自北上,他一走,镇北王府便只剩蓝婳君。” 郭宇眸色微凝,低声问道:“父亲之意,是要我们对蓝婳君动手?”说这话时,他的手在身侧微不可察的蜷了一下。 郭鸿淡淡一笑,缓缓摇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他指尖轻抵盏沿,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刺骨算计:“萧御锦对蓝婳君上心,一旦听闻异动,必会抢先布防庇护。夏芷兰既已动过一次杀机,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再犯之时。” “到时我们稍稍推波助澜,让她有可乘之机,她便会自投罗网。”郭鸿说道:“无论她能否得手,都只逼得萧御锦护心爱之人护得越深,他越是对蓝婳君寸步不离,夏芷兰便越疯,疯到最后,宁王府便会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王府内乱不休,萧御锦自顾不暇,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郭宇垂首应诺,心底那一丝对蓝婳君的牵念,终究被他强行按进了心底深处。 —— 夜色已深。 萧御锦从书房出来时,酒意还未散尽。 蓝盛飞正吩咐下人送客。 就在这时,萧御锦瞧见廊下尽头里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斗篷,廊下的风很冷,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拂动,她却站得极稳,像是在等什么人 任凭夜风吹着衣襟,也不肯离开。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萧御锦脚步微顿,心底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她总不能是来等蓝盛飞的。 他正欲上前,却见她的视线越过他,往他身后望去。 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顾晏秋身上,仅仅那么一瞬,她的脸上就染上了笑意。 萧御锦读懂了那个眼神。 酒气混着方才席间积攒的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今晚他忍了太多顾晏秋的所作所为,可现在,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朝她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裹挟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蓝婳君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她见萧御驾正朝她走来, 她呼吸微微一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她拢在斗篷里的手指攥紧了系带,指节微微泛白。 可她舍不得离开。她听下人说顾晏秋来府上了,正在书房与父亲议事。听到消息时她已经散了头发准备歇下,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披了件衣裳就跑了出来,在书房的廊下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见房门打开。当看到萧御锦先走出来的那一瞬,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当看到顾晏秋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凉透的心又生出一丝暖意。 而此刻萧御锦正朝她走来。她所有的反应,从惊喜到失落再到恐惧,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他停在她面前。冷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像是猎人在打量入网的猎物。 忽然,他开口了:“你老实告诉我?”声音不高,甚至是柔和,“你喜欢我,还是顾晏秋?” 蓝婳君的脸颊倏地红了。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听到“顾晏秋”三个字,心跳便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想要求助父亲替她解围,可蓝盛飞与顾晏秋站在廊下,并没有阻拦之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御锦,说道:“我喜欢顾晏秋。” 萧御锦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他问。 蓝婳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总是很不自在。”她说。 她顿了顿,重新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而且,我也不喜欢比我老太多的男人。” 萧御锦闻言,身子一僵,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像是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你怕我将来力不从心,不能尽人伦,让你守活寡” 这话一出口,婳君原本疏离平静的脸又猛地涨红了。 她下意识别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日李嬷嬷塞给她的那本图册——那些纠缠的肢体,那些羞耻的画面…… 还没过门,就让人教她房事…… 真是不知廉耻 她猛地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声音生冷,“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欢喜。” 萧御锦的脸白了一瞬。只一瞬,便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他张口,想说“本王也没有多老”,可说出口的却是:“本王没你想的那么老,本王也才二十五……”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补了一句,“……我也可你陪你玩闹,不会让你觉得闷。” 蓝婳君闻言,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你陪不了。”她说,“你初见我时,就动手动脚。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那副样子。像是——”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词,“像是逛窑子的。” 萧御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未被人这样骂过。 他生来便是皇子,位高权重。京中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他稍假辞色便受宠若惊?自然而然的迎合他,这么多年,从来如此,无一例外。 那些女子的家人,更是费尽心机,上赶着把女儿塞给他。 蓝婳君该比别人更乖顺。 他甚至不用她来巴结他。 他喜欢她,这便是天大的抬举。 他愿意为她放下身段、耐着性子去哄,给她宁王妃的名分。 让她成为他萧御锦明媒正娶,写入宗谱、百年之后要与他同棺同椁的女人。 可如今他都做到这一步了,她怎么能 怎么敢 不领情? 她该从容的接受他的一切。 若不是蓝盛飞横在中间处处阻拦,她早就是他的人了,名正言顺,日夜相对,何至于如今日这般,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他去看另一个男人。 就在此时,蓝盛飞走了过来。 方才一出书房他便远远看见女儿被堵在廊下,他本想等他们自己了断,可此刻,他已听不下去了。 他走了过来,伸手将女儿往后一揽,在女儿与萧御锦之间隔开一道界限。 王爷。”蓝盛飞开口道:“小女年纪还小,有些话她说不清楚,也经不起这般追问。” 萧御锦沉默了一瞬,方才对着蓝婳君时那份无措与狼狈还未完全褪去,此刻面对她父亲,他不得不将那些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骨缝里。 “蓝将军误会了。本王并无逼迫之意,只是方才多喝了几杯,一时情切,想问个明白。” 蓝盛飞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松动。 “王爷想问明白的事,小女方才已经答过了。”她年纪轻,不善拐弯,说的都是心里话。王爷若是听明白了,便不必再问。若是没听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萧御锦对视。 “那也不该再问了。” 蓝盛飞话中的意思很明确,你听懂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你没听懂,也到此为止。 萧御锦看着蓝盛飞冷怒的脸,他也清楚蓝盛飞的脾气,心知若再继续纠缠下去,今天的事便不会只是几句口角之争。 今日若是再把事情闹僵,当着她的面与她父亲起了冲突,往后他与她之间,便连这一点名正言顺的婚约都要碎得捡不起来了。 更不必说,他绝不能让她亲眼看见自己被她父亲当众训斥甚至动手的场面——那个脸,他丢不起。 萧御锦想到这里,抬手一拱。 “今夜是本王冒昧。”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改日再登门向将军赔礼。先告辞了。” 说完他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 廊下安静了下来,顾晏秋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没有急着追。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灯笼昏黄的光晕,落在蓝婳君身上。 她还站在父亲身后,蓝婳君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顾晏秋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蓝盛飞面前,躬身一揖。 “蓝将军,今夜叨扰了。” “婳儿也早些歇息,风凉”这话更像是关心。 “晏秋哥哥,你也回去早点儿歇息。”蓝婳君说。 顾晏秋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 旋即又抬眸看向蓝盛飞。 蓝盛飞看着他,开口道:“夜深了,路上小心。”语气比方才对着萧御锦时缓了几分。 顾晏秋应了一声,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他步伐利落,很快便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蓝婳君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第246章 若这也算良缘,那世间女子,谁还敢盼真心相待! 眼神里满是不舍。 “别看了,人都走了。” 蓝盛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说着,伸手拢了拢女儿肩头的斗篷,将松开的系带重新系紧。那只常年握刀的手笨拙地打了个结,力道却极轻,像是怕勒疼了她。 “往后不许再这样跑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夜里风凉,你身子又不好,万一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蓝婳君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爹,若没什么事,女儿就先回去了。”蓝婳君又说。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蓝盛飞去忽然叫住了她:“婳儿,你来。” “爹,还有什么事?”她问。 蓝盛飞没有解释,而是径直走进书房,蓝婳君见状也跟了进去。 书房内的烛火还在燃烧,映得满室通明。 方才三人议事时坐过的圆桌上,残羹剩菜还没来得及叫人收走,空气里混着冷掉的酒香和酱牛肉的卤味,倒也不太难闻。 蓝盛飞走到桌边,拿起搁在桌角的三包零嘴,递到女儿面前。 “拿着。” 蓝婳君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这包臭豆腐,是顾晏秋给你带的。”蓝盛飞指了指她手里最上面那包,语气平淡,“还有这包酥酪……是萧御锦买的,临走前搁在桌上,特意嘱咐过是给你的。” 蓝婳君捧着那三包吃食,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顾晏秋说你爱吃臭豆腐,萧御锦也费了心思”蓝盛飞又道:“东西不分好坏,心意也不分高低,爹都替你收下了。”蓝盛飞低头看着女儿,火光映在他眼底,神色复杂,“至于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蓝婳君抿着唇,将三包吃食拢在怀里,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爹,顾晏秋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在说什么”蓝盛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蓝婳君垂下眼,神情有些不悦。 蓝盛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婳儿,你和顾晏秋的事,爹不拦着,可你今晚在廊下跟宁王说的那番话” 还未等他说完,就被女儿突然打断:“晏秋哥哥也在,”她理直气壮道:“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喜欢萧御锦,若是叫他误会了,我如何说得清?” 蓝盛飞神色立即变得严肃,语气也沉了几分:“为父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你为何就是不听?” 蓝婳君闻言,声音又冷了几分:“萧御锦拿圣旨压我,与强娶又有何异?” 蓝盛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良久,他又叹了口气道:“婳儿,爹知道你不情愿。这门亲事,爹也不情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郑重的说道:“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方才那些话,爹都听见了,你说得痛快,爹听着却心惊。” “今夜是爹在场,他若当场发作,爹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你。可爹不能时时刻刻都守在你身边。” 蓝婳君抿紧了唇。 “往后在宁王面前,不要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这样干净。”蓝盛飞顿了顿,又道:“今夜是爹在场,他若当场发作,爹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你。可爹也不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蓝婳君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父亲, 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不甘有倔强。 还有一种蓝盛飞不忍细看的东西。 他别开眼,岔开话题,低声叮嘱道: “东西趁热吃,别放凉了。回去吧。” 蓝婳君应了一声,抱着三包吃食,踏出房门。 蓝盛飞立在廊下,望着女儿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方才眼底那点温柔便一寸寸凉了下去,面上重新凝起沉沉的忧虑。 他抬眸望向无边的夜色。京城暗流翻涌,朝堂派系交错纠缠,处处杀机暗藏。北境烽火未熄,边关战事一触即发——家国山河,边关黎民,皆是他身为镇北将军毕生不可推卸的重担。可心头最深的牵绊,却是独女的一生安稳。 他一旦远行北上,京城便再无一人,能稳稳护她周全。纵有萧御锦与顾晏秋在她身边,他也终究放心不下。 他姑且信得过这两人,可也有他们护不住的时候。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双拳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声轻叹湮没在晚风里,满是无奈与酸楚。 —— 蓝婳君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夜已经深透了。 她缓步走到桌边,将怀里抱着的三包油纸吃食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最上面那包臭豆腐。油纸上沾了夜露,微微有些潮了,触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可她的指尖却迟迟没有移开。 顾晏秋素日里总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待谁都彬彬有礼,唯独对她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他几乎记得她所有喜好,连来议事都不忘顺路带一份。 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替她想着。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彼此心里都有对方,老天为何偏偏要用一道圣旨将他们隔开。 她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眼眶发酸,忍了又忍,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此事,父亲也很为难。 可,圣意不可违 父亲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一想到自己将来要与晏秋哥哥永远的分开,要嫁给萧御锦,她的心里就记得几乎要疯掉 一个疯狂的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 是不是自己把清白给了晏秋哥哥,萧御锦就不会来纠缠她了 她真的好想和他永远的在一起 臭豆腐的蒜香混着糖糕的甜糯,倒将她心头的愁绪抚平了些许。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朝门口唤了一声:“小翠。”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掀起。小翠走了进来,碧荷也跟在身后。蓝婳君抬眸看了二人一眼,方才眉间那点轻愁已淡去几分,伸手将案上的油纸包朝她们面前推了推:“方才爹爹给的吃食,咱们一同分了吧。” 小翠登时喜上眉梢,上前小心翼翼将油纸包一一展开。臭豆腐的蒜香立刻窜了满屋,糖糕炸得金黄酥脆,那包糖蒸酥酪还温着,揭开油纸便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她手脚麻利地取来白瓷小碟,将各样吃食分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香好香”,语气里满是欢喜。 蓝婳君浅浅一笑,拿起一小块糖糕递到唇边,糕体软糯,甜香在舌尖化开。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垂首侍立的碧荷,温声道:“碧荷,你也坐,一同吃些。” 碧荷闻言,身子微顿,连忙躬身推辞:“奴婢不敢,小姐自用便是。” “不过是些寻常零嘴,何须这般拘谨。”蓝婳君眉眼温和,伸手将一碟糖糕推到她面前,“快尝尝吧,放凉了便失滋味了。” 碧荷犹豫了一瞬,抬眸见蓝婳君确实是真心实意地邀她,便也不再推辞,轻声道了谢,在桌边轻轻坐下。 蓝婳君低头又拈起一小块臭豆腐,慢慢品着,蒜香在舌尖漫开,心头又不自觉想起那个买它的人。 她分了吃食,没有漏掉碧荷——这些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是顾晏秋教她的。他说过,当着众人的面分东西,务必人人有份,才不会落人口实。她一直记着。 小翠咬了一口糖糕,嚼了两下便搁下了。她垂着眼,指尖拨弄着碟子边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咱们小姐自幼在江南长大,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识过。偏就爱这些市井里的小东西。” 话到这里,她便住了口。 言外之意任谁都听了分明。 碧荷当然也听明白了。 ——宁王费尽心思, 却不及小姐自己的半分喜好。 碧荷抬眸看向小翠,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小翠妹妹说得在理。小姐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只是王爷这份用心,到底是难得,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的人,如今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心思,桩桩件件都记着小姐的喜好,是多少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盼一辈子也未必能盼来半分。到底是小姐的福气。” 小翠闻言,抬起眼来。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碧荷,目光十分平静: “碧荷姐姐,你说这是福气?” “何尝不是呢?”碧荷道。 “可这福气,从来都不是小姐想要的。他给的,不过是他认为的好,却从未问过小姐一句愿不愿意。不问而予,和强加于人,又有什么分别。”小翠说。 碧荷闻言,敛去笑意:“你这话,是在说王爷强人所难?” 小翠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避:“我说的是事实。” 碧荷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王爷金尊玉贵,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满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他多看一眼。可他偏偏就认准了小姐,费尽心思,甚至亲自进宫请旨赐婚。他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肯把这份心思用在小姐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体面?”蓝婳君忽然看向她,冷冷道。“在这份不需要问的体面跟前,我算什么?”,“一道圣旨便能抬进府里的战利品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碧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奴婢只是觉得王爷待小姐是真心的,奴婢绝没有轻看小姐的意思——” “真心?”蓝婳君打断了她,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未经我同意,便在陛下面前把婚事敲定,最后只用‘圣意难违’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碧荷,你管这叫真心?” 碧荷知道她现在情绪低落,也没有再急着辩解。 她顿了顿,随后说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王爷对您的好,奴婢全都看在眼里——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来镇北王府之前,宁王府上的管事嬷嬷就特意叮嘱过,小姐若能顺顺当当嫁进宁王府,她们这些跟过来伺候的人,便是头一份的体面。 可若是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差池,小姐好不好过暂且不论,她们这些做奴婢的,第一个讨不了好。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她在蓝婳君身边待了这些日子,亲眼瞧见了萧御锦是如何低三下四的讨这位小姐的欢心的。 这若是换作旁人,能得宁王这般青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而且蓝婳君将来若是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她这个贴身伺候的,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在王府里站稳脚跟。 这时,一旁的小翠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方才压下去的那股子火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直直的盯着碧荷,声音冷的仿佛不像是自己的:“既然你觉得嫁给萧御锦是天大的福气——那你嫁给他好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碧荷脸上。 碧荷猛地转过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眉眼彻底染上怒意,她霍然起身,厉声呵斥:“你放肆!你怎能污蔑我有这般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小翠冷笑一声,“不过是做个妾,侍候在萧御锦身边,享荣华,受尊宠,不用像小姐这般憋屈抗拒,反倒能得你口中的万般福气——有何不可!” “你真是太过分了!”碧荷大声怒道。 那年离家时,父亲母亲在门前那颗槐树下,一遍一遍地叮嘱——做人要有骨气,做奴婢便守本分,宁可清贫度日,也绝不能做那攀附主子、爬床献媚的下作之事。 她也将这话记在心里,这么些年了,她都恪守本分,可如今,小翠竟将这般龌龊的念头安在她头上, “我从没有过这般心思!更不屑做这等事!你凭什么污蔑我!”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小翠见她哭成这样,火气也减了大半。 她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分明底气不足:“你哭什么,倒像是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似的。” 碧荷猛地抬起眼,满脸泪痕的质问道:“你难道不是在刻意欺负我?” 她死死盯着小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说我攀高枝、爬床献媚——这些话不是欺负是什么?我碧荷入府这么些年,行得端坐得正,你凭什么拿这种脏水泼我?”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带着一种被人践踏了底线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羞愤。 小翠被她这副模样慑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 就在这时,蓝婳君出声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接着她轻声唤道:“碧荷。”语气不重,稳稳当当的,“你入府这些日子,安守本分,从无逾矩。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 碧荷身子一颤,眼泪落得更凶了。 “今日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是我管教不周。”蓝婳君看着她,面色平静:“你的清白,我替你记着。往后在这院子里,不会有人再拿这种话来疑你。” 碧荷喉头一哽,深深福了一礼,“奴婢……多谢小姐体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蓝婳君微微颔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小翠。 小翠无措的站在那里, “小翠。”蓝婳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不该污蔑别人。给碧荷道个歉。” 这话不重,却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小翠心知理亏,转身朝碧荷深深一揖,一字一顿道:“碧荷姐姐,是我昏了头,口无遮拦。那些混账话,你只当是耳旁风,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还是哑的,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不怪你。” 第247章 为几句气话背上一条人命,太不值了 夜阑人静,月华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蓝婳君散了发髻,青丝垂落腰际,只着了件月白寝衣,抱膝坐在床沿。 小翠伺候她净了面,将外裳挂好,回身放下帷帐,又去吹案上的烛火。 帐内暗下来,只余窗外漏进的一缕月白。 两人如常并肩躺下,锦衾柔软,被褥间是晒过日头后淡淡的暖香。 小翠替蓝婳君掖了掖被角,正要闭眼,却听身侧的人轻轻开了口。 “小翠。” “嗯?”小翠侧过身来,借着帘外微光看她的侧脸。 蓝婳君望着帐顶绣的缠枝暗纹,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今日我不是偏袒碧荷。” 小翠一愣,随即往她身边又挨近了些,小声道:“小姐还惦记着这事呢。” 蓝婳君没有看她,淡道:“一同吃糕点时,你句句为我抱不平,我岂会不懂?” “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可没有证据的事,切不可胡言。这里是京城,不比江南陈家。” “你今日那几句,说轻了是一句气话,说重了,便足矣要了她的命。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回宁王府后院,那些女人哪里会管什么真假,只会拿‘勾引主子’四个字往她头上扣。到那时,她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小翠身子微僵,半晌才闷声道:“奴婢当时气昏了头……碧荷一个劲儿地说什么福气、恩宠,奴婢实在听不下去。” 蓝婳君侧过身来,在黑暗中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她那番话,我听着也不舒服。可她本就是宁王府的人,奉命来伺候我,自然要替她主子说话。她若不那样讲,便是失职,回去也交不了差。说到底,她不过是替人传话罢了,未必是她自己的心意。” “我们心里虽不喜她,却也不必因一时口舌之快,平白害她丢了性命。为几句气话背上一条人命,太不值了。” “小姐……”小翠喉头一哽,往她身边又挨近了些,声音软了下来,“奴婢知道错了。可小姐心里明明比奴婢更苦,却还替碧荷想这么多……” “我不是替她着想,我是替我们自己着想。” 蓝婳君顿了顿,又道:“若只是今日这一桩事,我何至于深夜还拉着你说这些。”蓝婳君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小翠,我终究是要嫁进宁王府的。圣旨已下,萧御锦执意要娶,父亲也抗不了旨。这条路,我避不开。”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声音里透露着几分无力感:“我更怕,你到时候跟着我进了宁王府,还是像今日这般口无遮拦地为我抱不平。到那时,高墙深院,处处是眼睛,我未必能时时护住你。” 小翠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应道:“小姐,奴婢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蓝婳君轻轻吁出一口气,接着又道:“从陈府那会儿你便跟着我了,这些年说是主仆,实则与姐妹无异。旁人我不怕,唯独你——你若因我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小翠听了,鼻尖一酸:“奴婢记下了。” 第248章 深宫夜谈 话音落下,帐中便安静了。 小翠正要翻个身,却听见她的呼吸变了。又短又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喘不上气来。 “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你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今日夜里跑出去吹了冷风,旧疾又犯了?奴婢去叫大夫” 她说着便要掀被子下床,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别去。”蓝婳君的声音很轻,手却扣得极紧:“我没有不舒服。” 小翠虽听婳君这么说,却明显感觉到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翠慢慢躺回她身边,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替她轻轻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问:“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蓝婳君没有看她。她怔怔地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缠枝暗纹,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我没事。” 小翠知道她有心事。 果然,不到片刻,就听她又道:“小翠,你说……人若是被逼到绝路,是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小翠心头猛地一跳。她攥紧了蓝婳君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小姐,您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蓝婳君终于侧过身来,面对着她。 “小翠,我心里已经有了晏秋哥哥。从江南到京城,从头到尾,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残忍,“我真的不想嫁给萧御锦。可我躲不开。” 她顿了顿,那只被小翠拢在掌心的手忽然用力反握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可如果我——” 她没有说完。那个念头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是不是……只要我把清白给了晏秋哥哥,萧御锦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可这念头一但冒出来,就很难再回去。 萧御锦要的是她这个人,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妃。可如果她不再是完整的呢?他还会要她吗?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让她心惊胆战。 可她怕顾晏秋看她的眼神从此会变。 那个人待她如珠如宝,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连指尖都不曾逾矩半分。若她真走到那一步,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疯了?会不会觉得她不自重? 而父亲又会失望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觉得是他没教好她, 可圣旨还在,婚期还在,萧御锦就不会放手。 如果她不做什么,结局就只有一个:被抬进宁王府,从此与心爱之人再无半分可能。 可如果她做了,可能就是深渊 可即使深渊,也好过嫁给萧御锦 宁王府 萧御锦一路策马回府,翻身下马时将缰绳甩给门口侍卫,大步跨入府门。夜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袍角翻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府中侍卫见了他这副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在蓝家压了一整晚的郁气,此刻全堵在胸口。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沿途仆从纷纷垂首避让,不敢抬眼。 书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萧御锦扯下大氅往案上一掷,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点灯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节咔咔作响,胸口的燥郁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片刻之后,叩门声响起。 “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无声地滑入书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王爷,北境探子加急密报。” 萧御锦接过信,指尖一挑拆开火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扫过信上寥寥数行字。 乌兰珠 又是她 草原上唯一的女将 很难缠的一个女人 信上写得清楚——乌兰珠部族近日频频调动,已在北境边境集结重兵,越界骚扰关隘之事比往年更频繁、更凶狠。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是试探,是大举南下的前奏。 只等一个号令便能压境。 而此刻北境防线正值轮防空档,蓝盛飞还在京城,镇北军群龙无首,一旦她真动手,第一道关口撑不过十日。 萧御锦将信纸缓缓攥进掌心,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他知道郭鸿会狗急跳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萧御锦站起身,踱到窗前。 负手而立,沉默了片刻。 周慎失踪一事一旦被人察觉,必会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骚乱。死一个从六品主事不算大事,但死得蹊跷、死得不是时候,便足以被人拿来做文章。这也正中了郭鸿的下怀——他要的就是乱,越乱越好,前朝吵成一锅粥,边境风声鹤唳,他才好浑水摸鱼。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所有人的眼睛,都必须盯在北境。 萧御锦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利落地披上系紧。他推开书房门,夜风迎面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猛地晃了几晃。值夜的侍卫见他这副架势,连忙上前:“王爷——” “备马。进宫。” 深夜的宫道空旷而冷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在朱红宫墙之间来回碰撞。他在宫门前翻身下马,亮出腰牌。守门禁军见是宁王,不敢怠慢,一面派人进去通传,一面侧身让开通道。引路内侍提着灯笼一路小跑,将他引入紫宸殿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女帝尚未就寝,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软榻之上,手边茶盏早已凉透。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句寒暄,只淡淡道:“深夜入宫,出了什么事。” 萧御锦躬身行礼,起身时目光沉定:“吏部主事周慎,已于昨夜在柳河巷旧宅遇害。尸首是儿臣与顾晏秋一同发现的,此刻已由儿臣暗中转移,秘而未发。” 女帝指尖一顿,凤眸微眯:“私自处置朝臣尸首——你倒是胆子不小。” “儿臣知罪。但此刻若将此事公之于众,便是替郭鸿点了第一把火。”萧御锦抬眸,毫不闪躲,“周慎之死是他布下的饵,只等儿臣咬钩。一旦朝堂上开始追查此案,所有人的眼睛便会被引向京城这场命案——而此刻北境边境,乌兰珠的三万精锐已整装待发。京城越乱,北境越危。儿臣恳请陛下,将周慎之事暂压不发。明日早朝,佯装不知。” 女帝沉默良久,宫灯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九皇子萧御湛被罚去守皇陵,已经过去这么些天了。罪名是萧御锦亲手递上去的——逼死朝臣、私设刑堂、手段狠辣到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忍细看。 程硕舟吊死在刑部匾额下,程夫人被逼服毒,那口刻着“九皇子恩赐”的薄棺从街头抬过时,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她想保他,都找不到伸手的缝隙。 可她心里清楚,那场局里,老九不是无辜的。他确实动了手,确实想借郭鸿的势把萧御锦拉下马。他只是没斗过。成王败寇,输了便被一脚踹出了京城。她不怪萧御锦,这朝堂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老九到底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旁人看他是个手段毒辣的皇子,她看他,只是个走错了路、输光了筹码的儿子。 “周慎的事,你既然已有周全打算,朕不多问。”她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分量,“但有两件事,朕要你去办。” 萧御锦垂首:“陛下请讲。” “老九在皇陵也待了些日子了。该让他回来了。”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萧御锦脸上缓缓掠过,没有漏掉他眼底那极快闪过的一丝冷光。她当然知道萧御锦在想什么——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萧御湛踹出京城,现在让他亲手去把人接回来,无异于让他吞下一根刺。但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只是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郭鸿一旦发难,朝中必须有能牵制他的人。你应该比朕更清楚,郭鸿敢这般肆无忌惮,背后仗着北狄撑腰。” 萧御锦眸色骤沉。 永昭帝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九虽然犯了事,但他在夏家和郭鸿身边安插的人,至今还在。这笔账,你算得比朕清楚。” 第249章 程硕舟案 萧御锦沉默良久,躬身一礼:“儿臣明白。儿臣明日便安排人去皇陵接九弟回京。只是”他顿了顿:“他毕竟是戴罪之身,接他回京还需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否则,御史台那边压不住。” 永昭帝沉吟片刻道:“他身子不适,皇陵苦寒,不宜久居。太医院出个脉案,就说他旧疾复发,需回京诊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御锦,“这个由头,够不够。” 萧御锦道:“治病回京,堵得住御史的嘴。但程家那边,还需要一个交代。程硕舟自缢于刑部匾额之下,死前留了血书,直指九弟胁迫他诬陷宁王。此事满城皆知,程夫人又殉夫自尽,程家满门在京城百姓心中分量不轻。若九弟悄无声息地回来,程家必不会善罢甘休。就算程家不说话,那些替程硕舟鸣不平的清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不必说,还有郭鸿在暗处推波助澜。” 女帝微微眯起凤眸:“朕若降一道恩旨,就说念程硕舟多年勤勉,虽有过错,但人已逝去,不予追究其家眷。再赐程家一笔抚恤,保留程家长子荫封。程家若识趣,便该就此收手。” 萧御锦沉默了一瞬,没有附和。 他不是不信程家会识趣——程硕舟已死,程夫人殉夫,程家一门只剩孤儿寡母,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程硕舟死前那一幕,太狠,太张扬。 就算程家接旨,百姓的口堵不住,那些替程硕舟鸣不平的清流御史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火还会烧到他的身上。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交代,一个能让程家不再追究的理由。想到这里,他抬眸看向永昭帝,话锋一转。 “陛下,与其替九弟遮掩,不如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程硕舟之死,满京城都知道与九弟脱不了干系。若此时接他回京,无论是养病还是恩赦,落在旁人眼里都是陛下偏私。可若是让他回京协查郭鸿通敌一案——那便不是偏私,是戴罪立功。”萧御锦沉声道:“郭鸿在北境通敌、在朝中结党,九弟曾与他往来密切,手上必定握有郭鸿的罪证。让他以戴罪之身协助臣查案,对外便说皇陵守陵期间悔过自新,愿将功赎罪。这个由头,那些清流想挑也挑不出毛病。” 永昭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颔首:“这倒是个名正言顺的说法。让老九以戴罪之身协查郭鸿一案,既全了朝廷的体面,也堵住了朝堂上那些清流的嘴。只是——”她抬眸看向萧御锦,语气里多了一层审视,“这样虽为老九开脱了,程硕舟也确实是被老九逼死的。但他手上沾的血,也不全是干净的。程家若识趣,接了抚恤,安分守己,朕不予追究。若他们非要闹——”她搁下茶盏,瓷底磕在几面上,轻轻一声,“那就别怪朕翻旧账。” 这话一落,殿内骤然沉寂。萧御锦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程硕舟在刑部为官多年,经手的案子何止百件。他不是郭鸿的人,也没参与过什么泼天的阴谋,但身在那个位置上,谁能干干净净? 一些事虽不足以定他死罪,但足以让程家满门抬不起头。 若程家非要在这个时候闹,非要替程硕舟讨一个“公道”——那这份公道,恐怕会先落到他们自己头上。 萧御锦顿了顿,又道:“过错已罚,悔改当赦。这个说法,朝堂上没人能明着反驳。至于程家那边,儿臣会派人去府上,以宁王府的名义送一笔抚恤,九弟有过,但人死不能复生,程家若肯就此翻篇,宁王府便欠他们一个人情。他们会掂量的。” 永昭帝看了他片刻,似笑非笑:“你倒是想得周全。让老九以悔过自新的名义回来,既保住了皇家颜面,又堵住了程家的嘴——这笔买卖,你比朕算得精。” “儿臣不敢。”萧御锦垂首:“儿臣会派人盯住程家,确保万无一失。”他心里清楚,程家或许会识趣,郭鸿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萧御锦退出偏殿时,夜风迎面扑来,他脚步未停,已在心底盘算下一步——程家那边,程硕舟悬尸匾额、程夫人殉夫自尽,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光靠朝廷的抚恤和女帝的威慑还不够,皇室若不给个说法,不处置九弟,程家这口气便咽不下去。程家咽不下这口气,郭鸿便有机可乘。 第250章 程硕舟案(二) 翌日,金銮殿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上,朝臣们分列两侧,袍服窸窣,玉笏森然。永昭帝端坐龙椅之上,九凤金钗垂下的珠帘纹丝不动,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例行奏事过后,御史台一位年轻御史率先出列,玉笏一扬:“启禀陛下,刑部主事程硕舟悬尸匾额一案,至今已逾半月。程夫人殉夫自尽,程家满门戴孝,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臣敢问陛下——此案,可有定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程硕舟之死人人皆知背后牵扯九皇子,却无人敢在早朝上公然提起。永昭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这年轻御史便是周垣,去岁新科进士,分在御史台不过半年,资历尚浅,却生了一副不怯场的胆量。昨夜宁王府的人敲开他的门,只带了一句话:明日早朝,弹劾程硕舟一案,不必留情面。他知道这是宁王在点火,也清楚这把火烧起来之后自己会站在风口浪尖上,但他更清楚——宁王点他,是给他机会。 新科进士在御史台熬资历,熬到白头也未必能让人记住名字,而这一本奏上去,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周垣是谁。 他得了默许,胆子更壮了几分,声音拔高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程硕舟死前留有血书,直指九皇子胁迫他诬陷宁王。此事满城皆知,街头巷尾无人不议。陛下若再不对此案作出裁断,只怕朝堂威信扫地,百姓民心难安。臣恳请陛下,彻查九皇子在程硕舟一案中的罪责,给程家满门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庭便大步出列。韩庭素以刚正不阿闻名,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他一站出来,殿内气氛顿时又紧了几分。 昨夜宁王亲自登门,在他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将程硕舟案的来龙去脉和郭鸿通敌的嫌疑一五一十摊在他面前。 韩庭为官二十载,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但他平生最恨两件事——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程硕舟的案子恰好两样都占全了。他不替宁王站台,但他愿意替程家满门讨这个公道。 “陛下,臣附议。程硕舟为何悬尸刑部匾额之下?程夫人为何紧随其后殉夫?这些问题若不查清,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他这话一出,队列中又有三四个御史接二连三地出列附议。 萧御锦站在武将之首,一言不发。 蓝盛飞站在他身旁,同样没有开口。 自他回京数日,朝堂上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程硕舟的事他听在耳里,心底却始终悬着另一件事。 昨夜他也同样收到了军报 北境军报说乌兰珠部族近日调动频繁,他必须尽快返回边关。 可朝堂上这些纷争若不落定,他走不脱,也不敢走。他唯一的女儿还在京城,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潭浑水里。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落在身旁的萧御锦身上。这个人的心思他清楚,手段他也清楚,能不能把婳君托付给他,他心里还没有底。 即便有顾晏秋相助他也始终放心不下。 他收回目光,又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若婳君是个男孩儿该多好。 她若是个男儿,他就可以把她带在身边。她可以领兵打仗,可以镇守边关,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替她娘讨回公道,不用被一道圣旨压得喘不过气,不用让他在每次出征前都悬着这颗心。 就在此时,郭鸿缓步出列。 走到殿中不紧不慢地一拱手:“陛下,老臣以为韩大人所言极是。程硕舟一案事关朝廷威信,若不彻查,天下人不服。然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九皇子毕竟是陛下亲子,若草率定罪,有损皇家颜面。老臣恳请陛下,先召九皇子回京,令三司会审,待证据确凿再行裁断。” 永昭帝沉默良久,目光从众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萧御锦身上。 “传旨。九皇子萧御湛即刻回京,暂留宫中别苑,配合三司会审程硕舟一案。此案由宁王萧御锦主理,都察院、大理寺会审,限期半月,不得徇私。程硕舟追复原职,赐银五百两抚恤其家眷。其子程景明,保留荫封,待丁忧期满后酌情补用。” 萧御锦出列,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郭鸿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极快地恢复了平静。案子主理权落在萧御锦手里,主动权又一次被他攥住了。 “退朝。” 朝臣们鱼贯退出金銮殿。蓝盛飞走出殿门时,脚步停了一停,看向身旁的萧御锦,似有话要说。萧御锦微微侧首,低声道:“将军放心,程家的案子不会拖太久。北境那边,也要早做准备。”蓝盛飞沉默片刻,只是拱了拱手,便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皇陵。 京郊的暮色比城中更深 萧御湛负手立在陵园外的石阶上,身后是沉默的松林和守陵侍卫压低的呼吸声。圣旨到的时候,他已在此处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了一句“儿臣领旨”,便转身回了屋内。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随从早已将行装收拾妥当,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替他更衣。萧御湛展开双臂,任由他们动作。 “殿下,马车已备好了。”随从低声道。 萧御湛没有应声。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讽别的什么。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那五皇兄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不急着咬人,先把网收紧。 程硕舟的死是现成的把柄,清流的口水是现成的刀子,而他手上那些与郭鸿往来的旧事,恰好是五皇兄最想要的筹码。五皇兄接他回京,不是为了替他开脱,而是为了撬开他的嘴。可他萧御湛的嘴,也不是那么好撬的。 他将玉佩揣进怀中,大步朝门外走去。马车已候在陵园外,侍卫列队而立,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萧御湛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车前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暮色吞没的皇陵。 第251章 策反程家(一) 郭鸿回府时,天边残阳如血。 他一路穿过九曲回廊,面色阴沉。沿途的家丁远远看见他的脸色,纷纷垂首避让,连廊下笼中的画眉鸟都噤了声。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他双手撑在案沿,面目狰狞,指节泛白。 周垣,韩庭。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个二十年不站队的老顽固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冲着同一桩案子发难——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心里冷笑。什么清流风骨,什么刚正不阿,不过是萧御锦养的两条狗,平日里藏着不叫,今日突然放出来咬人罢了。 郭宇得知父亲下朝归来,便来书房找他。他推门而入后,见父亲脸色铁青,地上茶盏碎了一地,便知今日朝堂上出了大事。 他反手将门锁死,静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开口。 “父亲,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郭鸿沉默了片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萧御锦连夜布了两颗棋,把程硕舟的案子掀上了台面。陛下当场下旨,三司会审,主理权落进了宁王手里。” “九皇子还在皇陵,宁王已经替他把回京的路铺好了。”他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这一局,咱们连棋盘边都没摸到,就被他将了一军。” 郭宇面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那萧御湛手上的东西……” “他手上的东西,是咱们的命门。”郭鸿缓缓眯起眼,眼底寒光一闪,“密信、账册——这些年我让他经手的东西太多了。” “当然,这些年,我也没有完全信任他。” “一个连亲兄弟都能往死里踩的人,我怎么会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程硕舟的案子,我本以为他们兄弟自相残杀,萧御锦会顺水推舟让他死在皇陵” “没想到 他竟然停手了,”他顿了顿,“能让他在这种关头收刀的,只有一个人。” “许昭。”这两字从郭鸿嘴里吐出,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帝王的敬畏。 他轻蔑一笑:“她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子,让萧御锦主理此案,明面上是给程家一个交代,暗地里不过是想借宁王的手,把老九从皇陵捞回来,全了她那份母子情分。” “若不是她点头,萧御锦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九皇子铺路。他们母子,一唱一和,打的都是同一个算盘,稳住郭家,逼死我们。” 郭宇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父亲,我去一趟程家。” 郭鸿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去程家?”他目光审视着郭宇,声音沉下去:程硕舟的案子悬在三司,主控权尽在萧御锦手里。程家此刻惶惶自保——你这时候登门,未必能讨到好处。” “正是因为他们惶惶,才有谈的余地。”郭宇看着父亲,不紧不慢道: “程硕舟是被萧御锦逼死的,程母又被九皇子灌了毒酒,做成殉夫自尽的假象。如今,萧御锦主理此案,非但不替程家讨公道,反倒把九皇子从皇陵捞回来,让一个杀人凶手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站在三司会审之上。程景明心里能服?” “他程家满门戴孝,灵堂里跪的是两个含冤而死的人,而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他一定咽不下这口气,而我,就是去给他们一个出这口恶气的机会” 郭鸿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完全是对儿子这番算计的认可。 说得好。”他缓缓开口,称赞道:“不亏是我的儿子。” 郭宇得了父亲这句称赞,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父亲等我的消息。” 他说完,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从门缝中涌入,将他的身影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