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第1章 平步青云不如重活一世! 【各位读者大大:这本小说是架空背景下,重生官场爽文,爽点含量不低,但是不无脑,需要剧情逻辑性的自洽,跪求读者大大看完前五章,剧情发展很快,冲突也很激烈,希望大家能喜欢。】 “邵局!电梯好像在下坠!怎么办!” 狭小的轿厢里,尖叫声,祈祷声四起…谁都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工作考察,居然遇到坠梯! 邵北感受着极速下坠的失重感。 参加工作十年,平步青云,没想到今天竟要死在一场意外之中… 轰! …… 都打起精神来!所长陈永仁沙哑的声音压过了屋外的风雪声,会议室的同志们纷纷扭头看向他。 刚接到群众举报,福源食品厂在用硫磺熏制干货,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事关群众的生命健康! 陈永仁站在会议室中央,厚重的棉袄裹着他佝偻的身躯。他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举报信,环视四周。 屋子的角落里,邵北缓缓抬起头。他留着简单利落的短发,五官英朗而端正。 ——我居然重生回了10年前?! 邵北强行压住难以置信的情绪。 片刻前电梯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失重感,骨骼碎裂的剧痛感还未完全消散。而现在,1998年的风雪正透过半掩着的窗户吹在他年轻的脸上。办公桌上泛黄的台历,空气中混合着煤炉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都在提醒他这个荒谬的事实:他重生了,从2008年回到了10年前,回到了1998。 邵北!陈所长加重了语气,他看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邵北,举着那封举报信,你发什么愣?你的片你最熟,你带队去查。 陈所长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同志,作为邵北工作后的第一位领导,算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引路人。 邵北的眉头微微一颤。他抬眼望向窗外,雪花在黑暗中疯狂舞动。他清楚的记得,前世就是在这个雪夜,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我这就去准备。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一次,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风雪大作,鹅毛般的雪片附在小河镇工商所斑驳的玻璃窗上,今夜的雪下的很大,路更是难走。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公务车碾过积雪停在院中,车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雪雾。 肖菲踩着锃亮的皮鞋踏进会议室,黑色制服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她摘下皮质手套,红唇勾起一抹浅笑:陈所长,分局领导很重视这次举报,特意派我来支援。 邵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十年前,这张脸真是美得惊心动魄——杏仁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尖,还有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有藏在甜美外表下的蛇蝎心肠。 肖主任亲自来?陈所长惊讶地搓着手,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十分明显,这...这真是... 应该的。肖菲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邵北身上。她走近几步,身上昂贵的香水味立刻盖过了房间里的烟味。 小河镇工商所隶属海州工商局城北分局,此时的肖菲已经是分局的办公室主任。 大家开始准备着突击检查的最后工作,人来人往,小河镇工商所不大的院子里忙碌起来。 摊牌吧,肖菲走到邵北的身边,压低声音,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你觉得我们俩的感情还有维持下去的必要吗? 前世,这句话曾让邵北心如刀绞,那时的他无法接受,女友肖菲突然提出的分手。 但此刻邵北却只是微微侧身,伪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菲菲,怎么了,这么严肃?什么叫没必要维持下去了??” “我们分手吧。 “分手?”邵北故意表现出一脸的惊愕,几乎震惊掉了下巴,“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菲菲?”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肖菲一脸的不屑,鄙夷地打量着邵北,“你看你这寒酸样子,哪里配得上我!” 上一世,作为东海省京海市京海大学工商管理系高材生的邵北,深受自己的老师,工商管理学院院长高良玉的器重,在校就因为英俊帅气而深受许多同学喜爱,其中就有大他八岁的工商管理系老师许爱。 然而当时的他已经和高一届的学姐肖菲确定了恋爱关系,因此拒绝了许爱。 因爱生恨的许爱,利用了她父亲,时任东海省副省长许世立的权力,将原本品学兼优可以被分配到省工商局的邵北,调整分配回了海州市城北区工商分局。 那时的肖菲可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歌颂爱情的言语都用来赞美邵北,可不过短短一年,她便移情别恋,想要抛弃这个为了她不惜得罪权贵的男人。 她被分配到城北分局办公室以后,结识了时任海州市工商局办公室副主任的乐际,一来二去,当得知乐际的父亲是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之后,她开始特意接近乐际,并成功和他发展成了暧昧的情人,至于这个曾经对她不离不弃的男人-邵北,她反倒是越加厌恶。 “你看我像在和你开玩笑吗?你这个不上进的男人,配不上我。”肖菲的话语如此冷漠,如同寒冬凛冽的风。 “都是借口是不是?”邵北装作极度的悲伤:“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改。” 邵北的演技堪称完美,毕竟有着日后十年的经验和阅历。 他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情绪激动,而是服了软,他想看看,如果没有像上一世一样争吵,这一世,这个势利的女人能说出什么离谱的理由。 “我在进步,你呢?” 邵北愣住了,没想到她居然只有如此简短而不要脸的回应,看来人只要脸皮足够厚,连理由都懒得编。 “那好吧,那…祝你日后平步青云,我们一别两宽。” 肖菲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恼怒,她没想到,那个一直被她牢牢掌控的男人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复她的分手,“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分手!分手你懂吗?你就这么回复我?” “晓得了,那分吧”邵北点了点头,难过的表情戛然而止。 他很是无所谓地朝一旁的小李招了招手,“执法记录仪准备好了吗?电充满了吧。” 刚刚还那么难受,怎么忽然就这么无所谓?玛德,我和你分手,你居然不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我,让我好好羞辱一顿! 这让肖菲恼怒无比,过去只有她不在乎邵北的时候,这个没用的废物居然敢这么无视她。 然而不是邵北真的不想再演上一会,而是他的时间确实来不及了,这一世他需要早做谋划,步步为营,特别是今晚,还有更难得的机会! 第2章 英雄出少年 时间并不充裕,重生之后的邵北发觉自己的记忆力如此清晰,上一世,虽然自己很难受,但快速调整了情绪参与到了行动之中。 “邵哥,电充的满满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小李拿着执法包和记录仪,打开了所里最新最快的那辆吉普的后备箱,“咱们出发吧。” “好咱们这就走,”邵北点了点头随即走向陈永仁,“陈所,毕竟是我的片,我和小李、小张一队,先赶过去。” “好,那你们先去,控制住里面的主要人员!” “陈所,我和区局的同志们也要到现场。”还不等陈永仁说完,肖菲便自告奋勇地举起手。 周围的同志无不惊掉下巴,这样风雪交加的雪夜,一个女同志居然主动参加这样危险而困难的行动。 “哎呀,肖主任,你来指导工作,不必上前线,现在风雪交加,我们所都是男同志,都发扬一下艰苦奋斗的精神,顶在前面。” “陈所,还是让我去吧,困难面前不分男女,风雪交加算什么!我作为党员干部,更要发扬不怕困难的优良作风,冲在前面,邵北同志走大路,我就抄近路,防止那些违法分子逃逸!” 周遭的同志,甚至是陈所都投来赞叹的目光,这真是了不起的女同志! 巾帼不让须眉! 怪不得人家两年就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呢,这就是榜样啊! 不得了啊肖主任,以后评选优秀第一个得投你啊。 坐在皮卡上的邵北不动声色,他默默点起一根烟,看着那凄冷的月色,想起这副嘴脸和上一世如出一辙,便叫他深深的恶心,这个女人最兴奋的一刻估计就是此时吧,毕竟即将就能去找到我所谓的“罪证”,然后攀上高枝。 上一世的这个夜晚,福源食品加工厂在风雪中静谧无声,车间里却亮着不合时宜的灯火。 几辆没有牌照的货车碾过新雪,卸下一袋袋工业硫磺——这是肖菲与乐际精心布置的舞台,他们为邵北准备的,是一场身败名裂的盛大演出。 雪夜行动的三个月前,当时肖菲和乐际已经勾搭在一起,并且谋划着如何除掉邵北。 肖菲的指尖划过邵北辖区的地图,最终停在城郊这片食品加工厂区。 我看就在这里,肖菲的眼神阴冷,等硫磺熏制的干货足够多的时候,我们就能以违法分子保护伞的理由置他于死地。她的红唇扬起锋利的弧度。 “菲菲你太聪明了!”乐际拍手附和道。 肖菲太了解怎么用工商系统的规则作为武器——匿名举报、突击检查、现场查获,每一步都会成为刺向邵北的刀,这才是她决定加入小河镇工商所这场行动的原因,她要用这场阴谋,让邵北永无翻身的机会。 雪夜行动当天,肖菲自以为聪明,抄近路小道,计划先一步到达工厂,可她却忽略了,那蜿蜒小道虽然距离近,但也崎岖湿滑。 最终她的桑塔纳在急转弯处失控,挡风玻璃上映出的除了漫天飞雪,还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钟——19:48,这本是她计划带队冲进工厂的时间。汽车抛锚,虽然心急如焚,可她却寸步难行。 同一时间十公里外的福源工厂里,走大路的邵北踹开硫磺熏蒸车间的大门。热浪裹挟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扑面而来,工人们惊慌失措的脸在蒸汽中扭曲变形。他快速进入工厂开展现场检查,固定了所有的证据,直到在工厂经理最深处的那张桌子抽屉里翻出了带有乐际名字的送货单。 当夜凌晨三点,邵北在证物室昏暗的台灯下拼凑出真相。 所有账本上的签字,是肖菲模仿他的字迹;硫磺送货单上的公章编号,指向乐际分管的后勤处。后来邵北将这一切公之于众,海州市纪委明察秋毫,动作迅速,处置通报写得克制而简洁,只说乐际父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后面的事不必多说,那一夜肖菲和乐际阴谋败露,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为了邵北立功的垫脚石。 此后十年,邵北从城北分局的办事员到市局最年轻的局长,每一步都踩着当年硫磺熏蒸车间的灰烬。那些试图用阴谋埋葬他的人不会想到,正是那个雪夜,亲手为未来的工商局长锻造了第一副铠甲。 面对年少成名的邵北,失势的肖菲不止一次地跪下恳求邵北可以和她复合,甚至向邵北磕头……然而对于这样一个恶心的垃圾女人,邵北根本不想多浪费哪怕一分钟在她身上。 再后来,邵北一路平步青云,十年的时间登上市局局长的位置。 直到刚刚,年轻的邵局来到了一座商贸大楼视察,坐上了通往顶楼的电梯,这台年久失修的电梯在十七层时失控,急速下坠,时任海州市工商局局长的邵北同志,牺牲在了工作的第一线上。 然而逼仄的电梯内,似乎一切都突然静止,昏暗的灯光闪烁着,缓慢变换着颜色,邵北感受到了疲惫与眩晕。 好像时间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邵北回到了10年前,那个最熟悉的雪夜。 重新把回忆厘清了一遍,邵北对现在的情况有了更加清楚的了解,时间不等人,上一世吃了多少苦,吃了多少亏,才走上高位,老天爷给了这么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难道还不得做的更好?光阴似流水,半分也拖不得! 至于自己的路,似乎也应该修正一下,未来十年,多少政坛新星,多少天赐良机,自己都了然于胸,那么在按照过去的路走显然不够明智。 这一次邵北默默决定换一种方式。 肖菲,你不是想要攀高枝吗,你不是想要和乐际修成正果,成为主任夫人吗,那这一世我就让你得偿所愿! 在邵北的心里,他已经默默下定决心,这次只打掉毒害食品工厂窝点,关于乐际和肖菲伪造的文书,暂时全部按下不表,让这对狗男女多蹦哒几日,他还有更深的谋划。 前世的邵北也是不久后才知道,今晚,海州的另一处,发生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惨案! 而这,反倒是他通向捷径的关键机会! 第3章 飞来横祸还是机不可失?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福源工厂不远处的z08国道上,安老的女儿安和月死于一场所谓的汽车打滑的意外! 七点十分,距离悲剧发生还有不足一个半小时,好在z08国道距离这里并不远,邵北定了定心神,这对自己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一世安老是几位省委班子成员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领导,奈何小人作祟,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以至于在事业上升期的安老彻底丧失理性,不惜一切代价要复仇,这才让那些有心之人抓到机会,扳倒了他。 若是这一世救下他的姑娘,不说靠这个飞黄腾达,也是让我有了个可靠的助力!邵北心中暗想。 “出发吧。”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系上安全带,开车的小李得到指示,发动起车子。 “邵哥,你这也太小心了吧,还系上安全带了,”副驾驶的小张打趣地笑道。 确实,在上世纪那个时代背景之下,不系安全带的大有人在。 “你这是少见多怪,安全带,生命带,出行必备,保平安。”邵北这一串安全标语说得小张一愣一愣,毕竟在98年这个时间节点,这类安全宣传还没普及。 “邵哥你啥时候成安全宣传大使了?” “就从今天开始。”邵北的眼神里是坚定和决绝,他要步步为营,如同这安全带一般,筑牢防线。 说罢,三人的皮卡便率先开出了大院。 寒风裹着雪粒,抽打在福源食品加工厂斑驳的铁门上。 皮卡车停在院子外不远处,三人快步下车,邵北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身后的执法手电光柱刺破车间浓重的硫磺烟雾。 所有人不许动!工商执法! 他的声音像刀锋劈开嘈杂,十几个正在分装干货的工人僵在原地。硫磺熏蒸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车间角落的铁架上,堆满泛着诡异亮光的干辣椒和银耳——那是过量二氧化硫残留的痕迹。 小李,控制现场。小张,查封仓库。邵北扯下围巾捂住口鼻,目光锁定了二楼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铁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皮靴在铁质楼梯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上一世一顿好找才找到那些账册,这次他二话不说直奔主题。 经理室的门锁在他一记侧踹下应声而开。三十平米的房间里,一张红木办公桌正对着门口,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缕缕青烟——人刚离开不久。 邵北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房间:文件柜的第三格抽屉微微凸出,垃圾桶里有一团捏皱的传真纸,墙上的生产流程图右下角缺了一角。他径直走向办公桌,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桌面,在键盘托架下方摸到一小块凸起—— 啪嗒。 暗格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里面躺着一本黑色账册和几张运输单据。翻开账册的瞬间,邵北露出来难以捉摸的笑容。 12月15日 收乐主任硫磺2.5吨 12月18日 付肖主任管理费8000(现金) 单据背面,赫然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是肖菲娟秀的字迹:28号晚行动。 这些文件,都是工厂经理私自留存的,就连乐际和肖菲也都不清楚,经理就是怕自己事成之后,乐际兔死狗烹,他也好有个东西能威胁乐际,没想到这一刻却成了邵北轻松拿捏乐际肖菲的罪证。 楼下的喧闹声渐近,派出所警笛的呜咽穿透风雪。 邵北看着桌上早就摆放好,专门等着肖菲来取证的,那些伪造自己签名的虚假交易记录,他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伪造的文件,放入一旁跳动的火苗之中。 那些精心伪造的“证据”付之一炬。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二十五岁的面庞上,有一双四十岁男人的眼睛。他利落地将有关肖菲乐际的证据塞进大衣内袋,只留下硫磺进货台账摊在桌面。 邵北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乐际和肖菲这对狗男女虽然双双落马,可他在蛛丝马迹之中发觉,这件食品工厂栽赃陷害案件之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事情过了十年,他都没能找到幕后大佬,这一世,他决定自己揭开真相。 至于肖菲,只怕是此刻抛锚在小道上的肖菲正懊恼着计划失败吧。呵呵,让你们多蹦哒几日,随后死的更难看,也无不可。 正当楼下传来警方特有的沉重脚步声时,他正用经理室的电话镇定汇报: 陈所,在办公室发现完整硫磺使用记录...对,证据确凿。 “我这就到,小邵,保护好证据,等我们上来。”陈所声音急促,电话里听得出来,他脚步迅速而急迫。 小李!邵北推开窗户对楼下喊,把封条和取证袋送上来—— 风雪灌进房间,伴随着民警的严厉点呵斥声,工厂内所有的工人一个也没逃的掉。 短短半个小时,邵北就熟练地进行了询问,把证据彻底固定死,随后他将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好交给小李。 “复印一份给警察同志,这个案子涉案金额较大,原件马上陈所来了交给陈所,”邵北叮嘱着小李,这是和他一起进入工商系统的年轻人,小他两岁,却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机灵。 正当两人交谈着的时候,陈所带着人赶来了工厂。 “小邵,动作够快啊。” “陈所,这里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还是得您指挥有方,咱们不过是您手上的枪,您指的准,我们打的准。”邵北恭维地笑着说道,“陈所,材料我已经整理好,小李等一下给您汇报。” “小李汇报?”陈永仁疑惑地看着邵北,“你是前线的指挥,你不得亲自汇报啊。” “陈所,工厂经理刚刚逃逸,我想和公安同志一起追踪他,您想想,这案子咱们是牵头的,要是这最重要的证人被公安拿下了,咱们的成绩不得大打折扣。”邵北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 “喔,经理居然跑了,”陈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批你一辆皮卡,你先去抓人,小李你把情况和我讲一遍。” “是!” 说罢,邵北来不及多想翻身上车。 此刻已经是八点二十分,距离上一世安老的女儿出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紧迫,邵北不能再耽搁。 第4章 身手矫健 寒风呼啸,雪片如刀。 邵北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结冰的Z08国道上甩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前世安和月遇难的时间越来越近。 他死死盯着前方被雪幕模糊的道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那是一次省里组织的联谊音乐会,安和月穿着素雅的旗袍,眉眼如画。她继承了安家世代书香门第的温润气质——苏梁水乡蕴养出的肌肤胜雪,音乐学院母亲赋予的优雅仪态,还有镜片后那双含着江南烟雨的杏眼。 在那么明亮盛大的舞台上,弹奏美妙的钢琴曲,这样的姑娘,只叫人难以忘怀。 该死! 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的瞬间,邵北猛地踩下油门。这样金枝玉叶的姑娘,本该在音乐厅弹奏肖邦,在藏书阁临摹字帖,却被人算计得孤零零死在荒郊野岭。更讽刺的是,这场竟成了东海省政治版图巨变的导火索——痛失爱女的安老不惜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幕后黑手,最终触碰政治红线,五十多岁就黯然退场。 车灯突然照见前方百米处,一辆白色高尔夫歪斜地停在应急车道。邵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还好还好。 急刹带起的雪雾中,他看清了那个站在车边的身影。安和月裹着米色羊绒大衣,正徒劳地对着手机说着什么。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需要帮忙吗?邵北降下车窗,刻意让制服肩章反射路灯的光。 姑娘受惊般转身时,他看清了那张比记忆中更鲜活的脸——柳叶眉下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鼻尖冻得发红却依然挺翘,二十出头的姑娘,像吹弹可破的蛋白。 我的车突然熄火...她声音里带着苏梁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又透着世家女的从容,已经叫了拖车,但雪天可能... 邵北的余光扫过她车内闪烁的故障灯。仪表盘上发动机警示灯刺眼的红光,与前世纪委报告里制动液被人为泄漏的结论完美重合。 这路段常有货车打滑。他果断推开车门,我送你去安全地方。 “你…”安和月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邵北。 “哦,不必害怕,我是这边工商所的公职人员,正好路过,你放一万个心,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邵北温柔的笑容似乎打动了安和月,她似有似无地生出些许好感。 “那谢谢你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皮卡正蛇形驶来。邵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就是这辆!前世现场照片里,安和月的遗体三米外就停着这样一辆蓝色东风皮卡。 快上车!他一把拉开车门。安和月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半抱着塞进副驾。几乎在同一秒,皮卡突然加速冲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车头狠狠撞上抛锚的高尔夫尾箱。 金属扭曲的巨响中,邵北清晰看到皮卡驾驶室里,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系好安全带!他猛踩油门的瞬间,后窗玻璃被飞溅的碎冰打得噼啪作响。透过后视镜,安和月苍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指甲盖都泛出青白。 他们...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邵北没有回答。吉普车在结冰路面疯狂漂移时,他瞥见姑娘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音乐会门票——今晚七点半,东海大剧院钢琴独奏会,演奏者一栏印着安和月三个字。 看来背后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今天这一下。 夜幕之下,飞雪被车轮卷的四处飞溅。 两辆车在Z08国道上疯狂追逐,东风皮卡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车轮卷起的雪泥不断拍打在邵北的车窗上。后视镜里,那辆皮卡的车灯像嗜血的眼睛,死死咬住他们不放。 抓紧了!邵北猛打方向盘,皮卡车在道路上肆意扭动,但却牢牢掌握在邵北手中。 安和月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快到极限。邵北余光瞥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暗叫不好——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里经历过这种生死追逐? “这些人想要杀我们?” “怕是要杀你哟,你这是啥千金贵胄啊,这么大动干戈。”邵北调侃地说道还不忘看看后视镜的距离。 突然,对向车道刺目的远光灯直射而来!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鬼魅般迎面撞来,邵北本能地急踩刹车。轮胎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吉普车打着横停在了路中央。那辆东风皮卡也因急刹而失控,重重撞上了护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猛地踹开,三个彪形大汉跳了下来。与此同时,后方皮卡上也跳下两人。五个人呈扇形围拢过来,手中的钢管在雪地里拖出狰狞的痕迹。 邵北的瞳孔骤缩。 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他转头对安和月低声道,声音沉稳得不像话,把车门锁好。 可当他看向副驾时,却发现安和月呼吸急促,双目已经开始迷离,不一会便昏了过去——这位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终究承受不住接连的惊吓,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邵北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缓缓脱下工商制服的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毛衣。 工商局的?为首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又不是警察,和我们拼什么命! 邵北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五人——两个拿钢管,一个腰间别着匕首,剩下两个空手但体格健壮。前世十年的官场沉浮,让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大学生。 第一个冲上来的大汉挥拳直取面门。 邵北侧身闪避,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精准命中对方膝盖。一声脆响,大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大学田径队的训练,加上上一世在领导岗位上刻意加强的自由搏击,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第二个持钢管的家伙趁机偷袭。邵北矮身躲过横扫,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钢管脱手而出。 但双拳难敌四手。 背后突然传来剧痛——有人用匕首划破了他的毛衣。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流下,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花。 邵北咬牙转身,一个过肩摔将偷袭者重重砸在结冰的路面上。 妈的,这小子练过!剩下三人明显慌了。 警笛声就在这时刺破夜空。 远处,红蓝警灯在雪幕中闪烁。那几人脸色大变,顾不得同伴就四散逃窜。邵北想追,但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邵哥!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配合他行动的派出所同志赶到了。 邵北踉跄着靠在车上,看着警车将逃跑的歹徒一一拦截。他转头望向吉普车,安和月依然昏迷不醒,但胸口平稳的起伏证明她只是吓晕过去。 雪,还在下。 邵北缓缓滑坐在地,染血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五道鲜红的痕迹。看着缓缓靠近的警车,终于能放下心来。 第5章 成功绝非偶然 派出所的同志执意要护送邵北与安和月到医院,然而这并不是邵北想要看到的。 于是他灵机一动,表示对方两辆车都逃逸了,弟兄们赶紧去追逃,不然真给他们跑掉了,几个警察转念一想,确实如此,98年,摄像头还不算普及,这追缉凶犯靠的就是和时间赛跑,要是真的抽人手护送两人,怕是想要追上两辆车不容易了。 “邵科,你能行吗,你也受伤了。” “问题不大,刚刚没看到嘛,我一个人挑他们五个还能坚持一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这就载着她去一旁的四院,不过十分钟车程,你们不要耽搁了。”邵北拍了拍为首民警的肩头,笑着表示自己完全能行。 几个警察也不多谦让,毕竟这样的恶性案件必须从速从快处理,至于前面追击工厂经理的任务也只能由其他队伍的兄弟去完成。 看着两辆警车疾驰而去,邵北检查了一下伤势,虽说流了许多血,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突然,安和月手边的手机响起了声音。 看着那“妈妈”的备注,邵北只是考虑片刻,便将手机拿了出来摔在地上。 未知才是最恐惧的,要是给你们报了平安,你们又怎么可能感恩戴德?让你们再担心一阵子吧……这一世,邵北十分清楚,这世界,除了所谓的真情流露,也需要有一点巧妙的套路,邵北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检查了一下安和月的呼吸,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了附近的海州市第四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似乎所有的护士都在担心邵北的伤势,而他全然不顾,要求先医治安和月,挂上点滴,两个多小时后,安和月缓缓地醒了过来……邵北则是一直在旁边守护,她看见的,是一个高大俊朗,而却上半身绑着绷带,脸上有些许淤青的男孩。 整个海州市,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天塌了!各种警种都被调动,正在海州考察的副省长安南亲自下令,哪怕把地翻上一遍,也要找到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在海州遭遇这般危险,所有人都得被问责,这些警察的领导一个跑不掉! 不知多少的领导都流着冷汗,警察在四处出击,所有相关有前科的人员都被问话,然而就是公安干警如此紧张的寻找,线索却很渺茫……因为邵北在急诊科登记的是自己的名字。毕竟,从实际常理来讲,今天临时遇到的女孩,自己不清楚她的名字再合理不过! 就在邵北思考着下一步打算的时候,他听见了楼下嘈杂而急促的警铃,往下看去,三辆警车簇拥着一辆黑色奥迪,快速进入了医院。 看来,安省长也算是找到人了。 等病房的大门被打开,进来的先是市公安局长、和其他几个班子领导,后面又是穿着行政夹克的几名高级官员,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美妇人哭地是花枝乱颤,应该是安和月的妈妈,她两道泪痕都已经淌到洁白的胸口。而后缓步走入房间的,邵北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东海省常务副省长安南!! “月月,你受伤了吗?月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流血!!”美妇人直接就扑到了病床边上,眼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妈……我,没什么大事,让爸妈担心了……” “啊哟啊,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不担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爸妈以后怎么过啊!”安和月本就受了惊,想想都十分害怕,更加对温柔勇敢且帅气的邵北感激不已。 “妈,是他救了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们俩了。” “嗯、嗯,妈清楚,妈清楚,咱家都得好好感谢他。” 病房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洁白床单上,安和月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安南和夫人文玟站在床边,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 穿着工商制服的邵北安静地站在角落,右肩的制服还残留着雪夜搏斗后的剐蹭痕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只是寻常小事。 安南转过身,郑重地看向邵北,深深鞠了一躬:这位同志,多谢你救了我女儿。 邵北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安南直起身,目光锐利而温和:我姓安,今天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 邵北也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安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然而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不过……有个不情之请。 安南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邵北语气十分诚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是开单位的公车出任务,路上遇到安小姐车子抛锚,后来又有歹徒袭击,情急之下,车子有些损坏……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希望安先生能帮忙和我们单位说明一下情况,免得回头不好交代。 安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笑道:这是自然,小事一桩。你是哪个单位的? 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这里的片管员。邵北回答得坦然,没有丝毫刻意。 妙实在是妙,邵北这一出妥妥的套路得人心,这两句话,一方面轻松且自然地流露出自己也是在体制内的一名公职人员,另一方面又体现出自己是一个遵守纪律的优秀青年,同时,也表现出自己只是人情世故中的一个“小白”毕竟二十多岁的年纪,仅仅凭借一个姓根本看不出对方的实力和背景,这一次搭救,只不过是巧合中的巧合,一次毫无条件的挺身而出。 邵北这几句说的真是进退有距,实在老辣,而他这两句也是让在场的官员捧腹大笑,他们心中必然暗自笑着,安省长的身份亲自到你的单位去作个情况汇报,怕是你单位的领导们都得以为自己没睡醒起来就上班了。 “小同志,怎么称呼你。” “我姓邵,喊我小邵就行。” 安南不动声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小邵同志,我会和你们市局打招呼。 那就多谢安先生了。既然安小姐已无大碍,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邵北转身欲走,身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他为了保护安和月,与歹徒搏斗留下的痕迹。 安夫人文玟连忙上前拦住他,眼眶微红,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小邵啊,你是个好孩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邵北看了一眼银行卡,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连连摆手,阿姨,这钱我要是收了,回头还怎么跟领导吹牛说我见义勇为啊?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却又透着真诚,病房里众人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安南眼中笑意更深,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既有胆识,又不失圆滑。 邵北微微颔首,想要转身离开,却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 “安叔叔,关于今天的事,还请借一步说话。” 第6章 轻描淡写才能加深印象 医院的走廊灯光昏暗而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安南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雪已停歇,但寒意未散。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安先生,邵北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今天这起事故,绝非偶然。 安南眉头微皱:怎么说? 邵北神色凝重:起初看到安小姐的车抛锚,我也以为是意外。但就在我下车查看时,一辆皮卡突然从后方加速冲来,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安小姐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带着安小姐躲上车后,那辆车穷追不舍,更蹊跷的是,对向车道竟也埋伏了一辆车,两面包抄,硬生生将我们逼停。 安南的脸色骤然阴沉,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局? 不止是设局,邵北声音沉冷,敢在国道上明目张胆地伏击,还能精准掌握安小姐的行踪,对方绝非等闲之辈。要么是势力庞大的黑道,要么…… 他适时收住话头,但言外之意已然明了——能调动如此资源的,恐怕不仅仅是黑道那么简单。 安南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多谢你以实相告。” 邵北随即又补充,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出任务时,配合我的派出所的同志正好也走这条路,幸好他们赶来,那伙人才收手逃窜,不过……他微微眯眼,那些人训练有素,行动干脆,不像是普通混混。 安南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邵北:小邵同志,你为什么会这么敏锐?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慌了神。 邵北早有准备,苦笑道:我在基层干了几年工商,处理过不少纠纷,也见过些场面。况且,那辆皮卡冲过来的架势,摆明了是要人命。 安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今天多亏有你。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刺骨的凉意。邵北知道,这番话已足够让安南心生警惕。 而暗处的敌人,恐怕此刻正咬牙切齿。 但这都不重要,一方面安南保住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而另一方面,自己不仅给安南留下了一个正义勇敢的好印象,还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业务水平较高和基层经验的丰富。 最重要的,这位安省长上一世就是自己恩师高良玉的至交,还在省政府班子讨论会上提议了让自己的恩师高良玉调任东海省工商局副局长!!这也是十年后高老师青云直上成为东海省副书记的转折点。 夜色深沉,辞别了安省长,邵北独自驾驶着皮卡行走在道路上,雪后的街道泛着冷冽的微光。邵北将单位的皮卡车缓缓停在小河镇工商所的院门前,引擎的余温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推开车门,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世的腥风血雨,这点疼痛不值一提。 所里只剩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格子。邵北刚踏上台阶,门就被猛地拉开——小李裹着棉袄,一脸焦急地探出头:邵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伤…… 没事,一点小伤。邵北笑了笑,抬脚迈进屋内。暖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陈所长正端着搪瓷缸从里间走出,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你小子!陈永仁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热水溅在旧报纸上洇出深色痕迹,电话里说什么擦破点皮,这都缠上绷带了! 邵北脱下沾着雪泥的制服外套,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衫:真不严重,就是看着吓人。他故意转了转胳膊,您看,活动自如。虽然在四院已经包扎过,但是毕竟为了等待安省长,邵北没有单独修养,过了这么久又活动了一下,伤口自然也有些渗血。 少逞强!陈所长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转头瞪了小李一眼,愣着干嘛?去把饺子热上! 小李忙不迭拎起保温盒往值班室跑。陈所长按着邵北坐下,看见他背后的伤口,虽然已经缝合,但翻卷的皮肉仍泛着血色。 见义勇为?陈所长蘸着碘伏的手微微发抖,你这是跟狼群搏斗了吧? 邵北咬着牙没吭声。前世他见过比这更重的伤,但此刻老领导指尖的颤抖却让他眼眶发热。窗外北风呜咽,值班室的炉灶嘟噜嘟噜的响着。 小李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时,陈所长正给邵北披上自己的羊毛衫。韭菜鸡蛋的香气弥漫开来,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搪瓷盘里的饺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白汽。 “又是咱大姨给做的饺子吧,这么香。”邵北笑着想要夹起一个饺子。 “那是你们姨做给我吃的,这不是你们俩小子劳苦功高嘛,给你们犒劳犒劳。” “哈哈哈哈,得嘞,我可不客气。”说着邵北和小李便狼吞虎咽起来,“就得意这一口。” 几人正吃着,陈所长突然开口,刘局明天要听汇报。,他的筷子尖点了点邵北,你去讲。 邵北夹饺子的手一顿。前世这次汇报让他崭露头角,但这一世,他的路线已经改变,一来这一晚他已经达成目的,让安省长有了很好的印象,如果在这次汇报中得到褒奖,难免树大招风,二来,自己这回放过了肖菲乐际,他们还有不小的势力,如果自己太出风头,这对狗男女难免添乱。如今...... 不合适吧?他故作迟疑,我才来所里两年...... 怎么还不合适上了,陈所长把醋瓶推过去,查处笔录是你做的,现场是你控制的,连工厂经理藏账本的暗格都是你发现的。 “您说的是,您这回留了我和小李,我就知道,您器重我和小李,知道这回我俩功劳最大,我考虑的呢,是我受伤了状态不好,明天估计也讲不好,为了咱们所的荣誉,不如还是小李去吧。” 听了邵北这番陈述,陈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轻轻放下筷子,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也好,小李你准备一下,明天给刘局汇报,到时候,我给你们俩都请功!” “好嘞,我绝对不辜负所长的期望,邵哥的让贤!嘿嘿。”李逝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饺子,立马拍胸脯似的回答道。 第7章 谁给你的勇气? 小河镇的干部宿舍算是整个城北区各个单位最破旧的,但这也是邵北现在暂时的栖身之所。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已积累了些许烟灰。 昏黄的台灯下,他翻看着从工厂带回的有关于肖菲和乐际两人暗箱操作的证据。 前世就是太急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房间里缭绕。十年前,面对刘局和其他领导的那场汇报会上,他锋芒毕露,还将已经接受纪委审查的肖菲和乐际来回鞭尸,虽然一战成名,却也过早地树敌无数。后来十年宦海沉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现在,他必须学会藏锋。 小李上台再合适不过,一来他是城北区本地家庭,二来他也是刚刚来的年轻人,出出风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有可能被有心人针对,背后也有自己这个助力保护着。 第二天的早晨,邵北,小李跟随陈所长驱车前往市里,从小河镇到市里的路虽然不过二十里,但却十分不好走,沿途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分局。 邵北的制服笔挺,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昨夜那场行动打斗的痕迹。 小河所的同志们来了! 刚进大厅,几个相熟的同事就围了上来。稽查科的老赵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听说你们端了个毒窝?连暗格里的账本都翻出来了? 邵北谦逊地笑了笑,忙将他的手拿下去,他肩膀附近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却不希望大家太过关注,都是陈所指挥得当,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年轻人就是谦虚!市场监管的老李插话道,听说那工厂的硫磺用量惊人,你们这次可立了大功。 众人寒暄间,邵北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分局办公室的方向。他知道,肖菲今天一定会出现。 毕竟,这个女人太奸滑了,昨天她吃了大亏,抛锚在半路,那工厂里的情况她是干预不了分毫,要是有关她的半点资料泄露出来,那结果都是不得好死,只怕是昨天那一晚,肖菲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天她也知道小河镇的人要来分局汇报工作,自然要凑上来问问情况。 “老李,刘局在吗,我们来汇报工作。”陈永仁笑着回应大家的关切。 “这我们不清楚,你们去办公室问问,他们最清楚领导的行踪了。”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几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果然看见肖菲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肖菲红唇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昨天晚上,都是我不争气没帮上你们,后来,听说昨晚你们查到不少问题,立了大功? 邵北神色平静,将文件放在桌上:“以为是个简单的举报而已,没想到真查出问题。 肖菲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哦?查出什么问题了?她那看似稳重的表情,却泄露出她恐惧而担忧的情绪,生怕自己暴露了什么。 硫磺熏蒸,违规添加。邵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账目上记录得很清楚,证据确凿。 肖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但她的疑惑却并没有消除:就这些? “怎么,肖大主任还想帮我请功呐,咱们小河所,小地方,能查出来这么多,已经知足啦。”陈永仁打趣地说道。 就这些。邵北点了点头,工厂负责人已经承认了,案子很快就能结。 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想看看她到底还要试探多久。 肖菲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邵北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又恢复了昨日的几分轻蔑:邵北,你还是这么天真。你只知道埋头往前冲,却从来没想过别人,没想过我! 她的声音放大了许多,就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邵北故作疑惑却又有些天真地问道:肖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肖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这次侥幸查了个小工厂,就能往上爬。这系统里讲究的是人脉,是关系,你一个乡下所的小片管,懂什么? 邵北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肖主任教训的是。 “大家今天都在这,也都做个见证。”肖菲环顾四周,陈所,小李,还有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她那脸上挂着些许骄傲,可又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虽然我很难受,但是我也没有办法,两个人一起走下去,是要一起努力的,他这样烂泥扶不上墙,这样伤害我,我还是不忍心和他分手。” 说着,这女人居然还挤出来几滴眼泪! 吗的,你要分手就分手,当了裱子还要立牌坊?邵北心中暗骂,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肖主任,这是…邵北欺负你了?”在办公室对肖菲马首是瞻的舔狗小赵急切地问道。 然而肖菲却没有准备立即回答,而是开始抽泣。 “邵北,做人不能太逐利!你从来不想想我!”肖菲的哭声越来越伤感。 女人果然天生就是演员,天生就有骗人的能力 。 邵北此刻心里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无语,看来这肖菲已经达到了骗人的最高境界,不仅仅骗人,甚至说出来的话能把自己也骗了。 得了,想要公开分手的戏码,居然还要踩一手我追名逐利?你这女人才两年多就当上办公室主任,我却只是个片管员,你怎么有脸把追名逐利这个词安在我身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还不等邵北想完,肖菲等不及地说出她最想公开的话。 还好那时候没有微信,不然这女人估计得发个心碎的朋友圈 还得配文:终究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啊,邵北,你真是得意忘形,这么对我们肖主任!”小赵率先站起来护主一般的骂道。 邵北愤怒的情绪里终于多了些许笑料,舔狗果然是舔狗,说话都像条好狗。 “肖主任呐,你是不是和咱们小邵有什么误会啊,听说你们是校园恋情,可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坏了这缘分呐。” 肖菲这般演技,可陈所长却还是担忧地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不是坏了缘分,这是及时止损。” 不等陈所说完,传来一阵高傲的声音。 “阿际,”肖菲看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那眼泪还没流干,谄媚的表情呼之欲出,原来是我们的乐际乐主任来了。 第8章 官宦子弟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乐际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傲慢的声响。他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夹闪着锃亮的金属光泽,脸上挂着那种天生优越的倨傲神情。 肖菲一见到他,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这狗女人变脸的速度真是比变色龙还快。 乐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语气里不仅仅是撒娇,还有着不由自主流露的谄媚情绪。 乐际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邵北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听说小河所昨晚端了个毒窝? 是啊,乐主任,肖菲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讨好,又像是传递信息,不过就是查了个小作坊,没有其他什么的,邵北他们小题大做,搞得跟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邵北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这乐际专门前来城北分局,意图也十分明显,毕竟昨天肖菲没把事情做好,半路出了岔子,真的要是暴露了,他乐公子也一定不得好死,今天来这里不过就是探探真假,看看自己那点阴谋诡计有没有被扒出来。现在确定了自己的安全,怕是这乐公子更要嚣张起来了。 乐际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邵北,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哦?就这点小事,也值得兴师动众? 肖菲立刻附和:就是!乐主任您说得太对了!她故意往乐际身边靠了靠,语气亲昵,邵北啊,就是普通家庭出身,也没什么文化,除了会查查小作坊,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乐际闻言,更是得意,伸手整了整领带,语气轻佻:年轻人嘛,没见过世面,以为查个工厂就能往上爬。他斜睨了邵北一眼,可惜啊,他们不懂得,业务能力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要心里装着群众,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公仆,作风要正,而不是投机取巧,况且这投的机也不够巧。 肖菲掩嘴轻笑,看向邵北的眼神里满是讥讽:乐主任说得对!您看看乐主任,年纪轻轻就当上市局办公室副主任,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 乐际显然很受用,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有些人啊,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小河所混日子了。 他走上前两步,附在邵北耳边小声说道,“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这种人,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邵北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乐主任,您这屈尊降贵来我们分局是有什么要事吗?”陈所似乎有些气不过,直勾勾地看着乐际。 毕竟是工商系统的老人,陈所长在圈子里也十分正派,深受大家的尊重,乐际虽然有些不爽,但也忍住了情绪。 “老陈所,屈尊降贵可不敢,来陈北分局肯定是有事啊,”乐际淫荡地看着一旁的肖菲,“这不是对接工作嘛,肖主任办事认真,想的钻,做的细,我就亲自来一趟呗。” 说着他的手都附到肖菲的腰上。 “哎呀,还是乐主任做事认真,工作用心,怪不得乐主任进的快呢,我也想赶上乐主任的脚步呢。” “想要赶上我的脚步,”乐际摸着肖菲的脸蛋,“那晚上我好好辅导辅导你,教教你怎么能更进一步,京骅大酒店606,等着你。”乐际小声在她耳边说着。 “哎呀,乐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人家害羞呢。” “没事,没什么害羞的,可舒服了呢。” “人家还没在外面和别人开过房呢。有点害羞…” “我也是第一次呀宝宝,不用害羞,到时候我教你。” “哥哥你不是说你第一次嘛…” … 这对男女扭捏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反胃,最无语的是,哪怕如此,小赵那舔狗还看的有滋有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不过这一切对于邵北来说都不重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与其和这些家伙争辩口舌之利,不如多做打算准备,等待时机。 就在众人无语之际,值班室的王师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陈!老陈!你们在这呐,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快去会议室,刘局回来了。”王师傅穿着一身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个大码保安服,那汗渍都在背心上映出了个大大的爱心。 “好了,不和领导们聊天了,告辞,我们还得去见刘局,”陈所尴尬地对着乐际笑了笑,“小邵,小李,我们走。” “你看他们,见到领导就不管我了,都是势利眼,”肖菲一脸扭捏地对着乐际撒娇。 “呵,这有什么,走,我去拜访一下你们刘局,看看刘局是接见我们还是接见他们。”乐际一脸自信地看着邵北他们远去的背影。 “乐哥哥真厉害,我不和他们这些家伙一般见识。” “我们走,”说着乐际带着肖菲也往会议室走去。 穿过人群,分局的同志们都看着邵北等人,稽查科的老赵神色匆忙地走了上去迎上陈所。 “老陈,老陈…”他摆了摆手拦下陈所三人。 “咋了老赵,刘局急着见我们,我们还得汇报工作,有什么事我们等一下再聊。” “就是和你们说一下这个事,让你们有个准备,”老赵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刘局上午去了趟市局,不止他一个人回来了,你们最好工作做扎实一点,还有其他领导。” “市局的领导?”陈所试探地问了问。 邵北心中暗想,记得上一世,来刘局这里汇报确实有两位市局的副局长也一同来旁听,当然还有纪委的领导,但是这一世因为证据的变化,自然也有些变化,那么市局的领导跟过来,应该也合情合理。 正想着,陈所转身询问小李,“小李,准备的充分吗,要给几位领导做汇报。” “充…充分的…”小李立马挺直了身子,表示没有问题。 “嗯好,我们走。”说着陈所大步走向会议室。 然而就在此刻,一侧走上一个人,抓住了会议室的门把手。 “你们先等等吧,陈所长。”乐际笑着推开了门。 第9章 你算个嘚 会议室的大门被乐际抢先一步打开。 此刻对于乐际来说,可谓是得意洋洋到了极点,他虽然说是市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平时在市局要是耀武扬威一下,也就些许的沾沾自喜,但是这是在下面,下级单位,在这些下级单位的同事面前,这种耀武扬威那就更加自带“光环”。 我工资又不比他们多两文,如果不能在这时候体现一下高高在上,那我这上下级的差距不就没那么明显了嘛。 乐际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要踏出响亮的节奏——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会议室内端坐的几人身上。 刘局长坐在左侧,面色严肃而认真;而正中间的位置上,市工商局局长李德康正低头翻阅文件;更让他心头一喜的是,自己的父亲市局副局长乐正义竟坐在李局的右侧位置,看样子是陪同李局下基层调研。 乐际似乎又找到定海神针似的,更加地志得意满,这下他炫耀的砝码更重了,本来以为只是小小的杀一杀邵北的面子,这下有自己老爸在,你邵北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所谓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李叔叔好!刘叔叔好!他迅速调整表情,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又转头对乐正义喊了声: 乐际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强压着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得意,故作谦逊地站在会议室中央,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邵北那小子肯定傻眼了吧? 李叔叔、刘叔叔、爸—— 这三个称呼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在他心里,这不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扎向站在门口的邵北。 看见没?这就是差距! 他在心里冷笑,目光扫过李德康和刘局的脸,又瞥了一眼自己父亲乐正义——虽然父亲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的他,站在这里,和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谈笑风生,而邵北呢?不过是个从穷乡僻壤考出来的书呆子,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你邵北再能干又怎么样?查再多的案子,立再多的功,还不是得乖乖站在门外等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邵北此刻的表情——尴尬、难堪,甚至可能还有点愤怒?但愤怒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里,拼的是背景,是人脉,是爹!他乐际的爹是副局长,而邵北的爹,恐怕连县城都没出过吧? 穷学生就该有穷学生的觉悟,真以为靠那点本事就能往上爬?可笑! 他甚至想回头看一眼邵北的脸色,好好欣赏一下对方那副憋屈的样子。这种碾压的快感,比他在酒桌上灌醉十个对手还要爽! 这几句喊得,甚至连躲在他身后的肖菲都跟着集体高潮起来,自己果然是押对了宝,及时从邵北这个穷小子这抽身。 呵,工商学院的高材生算什么?长得帅算什么?校草算什么?学习成绩优异甚至当过学生会主席算什么?为了我得罪了许爱被分配到小地方又算什么?世俗凭什么拿这些付出绑架我?又不是我要求的…… 女人呐,找男人就是二次投胎,你不行别怪我无情! 肖菲这女人就和走火入魔一般,心里狠狠地羞辱着邵北,为了掩饰自己卑劣的背叛,把黑的说成白的,来填满丢掉良心后的空洞灵魂。 然而—— 你来干嘛? 李德康冷淡的声音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乐际头上,热情洋溢的打招呼只换回来这冷冰冰的四个字。 李局长平时就是一脸面无表情的神色,有种生人勿近的样子,这一刻,说出“你来干嘛”四个字的时候,更是冷的令人发怵。 乐际一愣,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心里却满是不屑装什么装?私下里不都叫我吗?这会儿摆谱给谁看? 他故作恭敬地回答:李局,我是来基层调研的......没想到您也在,真是巧了,误打误撞跟上了领导的脚步。 哼,等会儿私下再聊,你们还不是得给我爸面子?乐际心中一想又沾沾自喜起来。 先出去。 李德康连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乐际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向父亲,却见乐正义脸色铁青,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警告,似乎自己的出现,是父亲此刻的污点。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 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个时候,虽然很不情愿,可是自己却不能耍性子,李德康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巨大的手掌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但可怜的自尊却还在鼓动他向前一步。 李局,我...... 没听见吗?乐正义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领导让你先出去! 乐际的笑容彻底凝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刘局长低头喝茶,乐正义副局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乐际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不多时他机械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在门口与邵北擦肩而过时,甚至能清晰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就那样平静地站着,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切。 走廊上隐约传来几声窃笑,乐际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经过邵北身边时,他甚至不敢抬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邵北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那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怜悯的眼神。 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自己刚刚心中的那些沾沾自喜仿佛是无能的意淫,为什么这一刻,自己显得如此可笑,如同丧家之犬! 会议室的门在乐际和肖菲的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他惨白的脸,而身后,传来李德康局长清晰的声音: 小河所的同志,请进,我是市局李德康。 第10章 领导很看好你呀!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厚重的实木将走廊的嘈杂彻底隔绝。邵北跟在陈所长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会议桌——李局长刚刚还严肃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为和煦,而两旁作陪的刘局和乐局也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邵北心中暗想,这领导到底是领导,表情管理属于一流,刘局和乐局更是通人性,搞得和李局的分身一样,同手同脚同微表情。 “刘局啊,介绍一下吧。”李局微微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刘局。 这位是小河镇工商所陈永仁所长。刘局长的介绍声带着罕见的热情,这位是片管员邵北同志,还有李逝同志。 李德康的目光在邵北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扫了一遍,眼角笑纹更深:昨晚的行动很成功啊。他手指轻叩桌面,刘局说你们端掉的这个窝点,涉案金额是今年全市最大的? 邵北似乎故意慢了一拍,陈所长随即接过话头:主要是邵北同志发现的线索,这小子眼睛毒,一下就找到厂房的核心,经理的办公室。 诶——李德康突然抬手打断,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叔,小邵同志,你来详细说说? 会议室突然安静。乐正义副局长盯着自己的茶杯,刘局长则意味深长地看向邵北。 报告领导,邵北站得笔直,声音清朗,昨晚追捕逃犯时遇到突发状况,后续材料是李逝同志整理的。他转向身旁的年轻同事,具体情况还是李逝同志更熟悉。 李逝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这个刚入职半年的小伙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按邵哥查获的账本......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李德康突然大笑,转头对乐正义说,老乐啊,现在这样的年轻同志不多见了吧? 乐正义副局长立马侧过身,脸微微向李局的方向靠过去,头却故意放低稍低,脸上堆着肯定的笑容:是啊,难得,还是李局带兵得当,下面好苗子才长得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邵北的制服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安静地站着,细细玩味着几位领导的交流。 一时间没有人搭话,都在等待着领导的发言。 李德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小邵啊,你刚才说到的‘突发状况’......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怎么不仔细说说?还要领导们猜谜吗? 邵北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而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怯意,可以说,这种情绪的表达,被邵北这个曾经的“老江湖”拿捏的刚刚好。 报告领导,这个突发情况与昨晚的执法行动无关,所以我就没提...... 诶——李德康突然抬手打断,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慈祥,今天我们来,可不光是听汇报的。他环视会议室,目光在乐正义上赶着想要附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更是要表彰优秀的同志。 窗外的阳光忽然明亮了几分,照在邵北的肩章上,将那枚小小的工商徽章映得闪闪发亮。 来,说说看。李德康身体前倾,像个期待听故事的长辈,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北的睫毛微微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本来以为这一条线可以多埋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上了饵,他早就算准了这一刻——从救下安和月的那一刻起,这场戏就注定要演到这里。 安老势必不会自己亲自前来或者请其他省政府里的领导过来,可他一定会对这件事有个交代,没有哪个领导愿意欠别人人情,特别是救下他唯一的女儿这么大的人情。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安老找了一个中间人,而中间人恰好是市局的李局长。 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按部就班的执行,只是刚刚想到乐际那一副狂妄的样子,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先杀一杀他的威风。 那我向领导汇报,昨晚执行完任务返回途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Z08省道发现一位女同志的车抛锚了。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我下车查看时,突然有辆皮卡冲过来。邵北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后来那辆皮卡又有同伙包抄,我和那几个歹徒搏斗了几个来回,幸亏派出所同志及时赶到,那群人吓得急忙遁走,派出所的同志立马前往追捕,我就送那位女同志去了四院治疗。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德康的眼神越来越亮。当说到将受伤女同志送往市四院时,李德康的表情几乎是生出难以言表的激动。 李德康突然拍案而起,吓了刘局长一跳,这才是真正的奉献精神!他转头看向乐正义,老乐,你说是不是? 乐正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惺惺作态地站起身,鼓掌称赞:是,值得表扬...... 何止表扬!李德康大手一挥,这样的同志,就该重点培养!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邵北,小邵啊,你救的那位女同志......没留个联系方式? 邵北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当时急着回所里交材料,没多问。 李德康突然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离开座位,走到邵北身边,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伤口隐隐作痛:好!好!不居功,不自傲! “小邵同志,见义勇为,勇斗歹徒,却不居功自傲,充分发扬了党员干部无私的奉献精神,是我局杰出的人才啊,”说着李德康回头玩味地看向邵北,“小邵啊,下次有什么情况要多汇报可不许觉得无关就不提了。” “是,领导。” “你不提,那只能领导帮你提一提啦。” 李德康笑容里的暗示轻易地被邵北捕捉到,但他仍然等待着李德康下一步的意图,以不变应万变,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片管员,领导如此亲切的关系,自己本就该诚惶诚恐,更不可能主动提要求,或是回应领导的好意。 这时候,只需要四个字。 诚惶诚恐,即可。 第11章 第一张锦旗 “你们看看,这就是榜样啊,年轻同志的榜样。”李德康老派地摇晃着手指,“邵北同志,这次我来就是要表扬具有优秀品德的同志。 说着,李德康看向一旁的乐正义,他似乎心领神会,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锦旗,递给李德康。 “你看,你救的那家人,人家的锦旗都送到市局来了,”说着,李德康小心翼翼地把锦旗打开,似乎像是拿着一块古董宝贝般地谨慎。 见义勇为,青年榜样!致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邵北同志。 安先生 赠 了了几个字,绣在这面金色包围的红锦缎上 却显得如此大气。 无论是刘局还是陈所还是小李,可能此刻内心都是一脸懵逼,领导铺垫了这么久,我们附和了这么久,特地来了趟下面分局,居然就是为了发一面锦旗? 刘局此刻真想好好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刚刚在市局汇报工作,就感觉到李局顾左右而言他,一直在旁敲侧击询问邵北的情况,自己还以为他是因为昨晚的行动才对邵北刮目相看,没想到是因为这面锦旗。 这面锦旗,是安先生发的。 安先生又是谁呢? 无论是刘局还是陈所,还是乐正义,都有些摸不清楚,但是这些久居官场的老油条立马就闻出了味道,这位安先生绝对是个大人物。 但是,咱们系统里哪位领导姓安呢? 好像系统里也只有江城市局的一个局长姓安吧,可是这也不至于让李局这么大张旗鼓,可还能是谁呢? 这几个老江湖大脑里都在飞速运转着,也难怪他们猜不着,毕竟谁能想到,一个身居如此高位的领导会发下来一个锦旗给小小工商所的片管员,真要猜也万万猜不到那个位置上。 毕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何况,昨晚的危急情况,也仅仅几乎控制在公安系统内部,全市的公安动了起来,工商系统却没有太大的关系,仅仅过去一个晚上,就算消息传的再快也不可能到这几人的耳朵里,自然他们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是昨晚那个女孩的父亲给我的?” 邵北故作惊讶,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块锦旗。 “是啊,这位安先生很是看好你啊,小邵,你救了人家女儿,人家不会亏待你的,”李德康微笑着招呼邵北到他身边去。 邵北清楚的记得,这个李德康也是京海大学工商管理系毕业的,办事雷厉风行,上一世得到了安南的赏识,从工商系统调动到孙县担任县长,后来,在Gdp时代,大展宏图,把经济落后的孙县带动成了整个海州市Gdp第一县,随后又被提拔到了京海市担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自己穿越前,这位李市长刚刚摘掉“副”字,成了省会京海市政府的一把手。 来,小邵。李德康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不嫌弃,我这个前辈和你一起拿着吧。 “怎么会,本来我们的成绩就靠着领导们的教导有方,我这份成绩本来就有李局,刘局,乐局还有陈所和其他同志们的。”邵北笑着走上前。 锦旗的流苏垂下来,扫在邵北的手背上,痒痒的。他面色平静,感受着此刻的一切变化。 “好啊,说的对,我提议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合照,来,老乐,老刘,还有小河所的同志都到两边来。”李局高兴地摆了摆手。 刘局和乐局就像听到了召唤一般,立马堆着笑容走到两侧。 “老陈,小李,等什么呢,领导让大家一起沾光呢,快来。”刘局连忙招了招手,陈永仁和小李也笑着站在一旁。 老刘,叫个人来拍照。李德康头也不抬地吩咐,此刻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局长探头出去,目光扫过走廊,正好看见肖菲抱着一叠文件经过。 小肖!把办公室的相机拿来! 肖菲愣了一下,但看见是刘局吩咐,她立马走到办公室去取分局的相机。 正当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相机的时候,乐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冲了过来。 给我!他一把夺过肖菲怀里的相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亲爱的,还是我去吧,正好靠这个机会去和几位叔叔寒暄一下。” 肖菲的嘴唇动了动,可看着乐际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此刻的乐际挺直腰板,像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整理领带,随即昂首阔步地走向会议室—— 然后僵在了门口—— 在乐际的相机镜头里,李德康正亲热地搂着邵北的肩膀,两人共同展开那面锦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邵北的侧脸上,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而乐正义副局长站在一旁,脸上也洋溢着和李局同样的笑容。 小乐,乐正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愣着干什么? “额……我……”此刻的乐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李局居然搂着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李局还没有对我表现过这种亲切的表情! 凭什么! 乐主任,听不见你爸说话啊?陈所长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 乐际的手指死死扣住相机,硬生生地挤出一抹微笑。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话剧演员,被迫演一场荒诞的戏。镜头里的邵北平静地看向他,目光里竟依旧毫无情绪——这比嘲讽更让他难以忍受。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乐际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这相机定格了。他看见李德康对邵北毫不掩饰的欣赏,更看见走廊上同事们窃窃私语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乡下小子。 见义勇为?安先生 赠? 就这么一件小事情?居然还成了李局来慰问他一个穷小子的理由?乐际越发的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要找补回来自己的面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出去吧。”李局摆了摆手,“对了,把照片洗出来,刘局到时候你们拟一个通讯报道,就写市局联合你们分局,我们一起发。” “好的,我让办公室尽快搞出来。”刘局笑着回应道。 乐际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他放下相机,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乐!听不见吗?让你把照片洗出来!” “是,好……好的,李局……”他忽然从自己的沮丧中醒来,就好像抽了支烟,还在云雾缭绕之中。 “最近怎么迷迷糊糊的,看来你不太适合办公室的工作啊。”李局有些埋怨地说道,随即他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小同志,市局还有个会,我马上走了,你到我车上,有点话和你说。” “好的,领导。” 第12章 我是你同门师兄啊 分局这下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之前一直岌岌无名,待在小河镇的邵北,今天居然和市局李局长谈笑风生! 一路从三楼办公室到一楼,所有的同事无不侧目,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有许多人都不认识邵北。 毕竟城北区八个所,百十号人,各个都认识也不现实。 这人是邵北? 他和市局李局长站一块? 你们认识么?他什么背景啊,以前没怎么看出来啊! 人家的背景能让你看出来?我早知道他不简单,人家京海大学的高材生,来我们这小地方工商所,不过是下来基层锻炼的,你们真以为人家是来摆烂的啊。 哎,我听说今天早上办公室的肖菲刚刚和他高调分手哎。 啊,这什么女人啊,这么蠢吗?这给她机会,她都不中用啊。 哎,说不定啊是肖主任不慕权贵啊。 …… 同事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着,谈论着,议论纷纷。 目送着邵北走上李局的车。 “哟,乐主任,李局也来了,你不跟着李局的车一块回去吗?” “对啊,这车上四个坐,不算司机刚好上去三个人,乐大主任不上车吗?” 面对调侃,乐际强忍着怒火,他不是不想发作,只是李局就在车上,自己身边都是分局的人,这时候真吵起来,只会给领导留下很坏的印象。 “唉,我自己开车来的,不打紧不打紧。”他憋着个笑脸,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再说,便头也不回地往车库走去,就连肖菲在后面喊他都视而不见。 果然这表面鸳鸯,塑料感情,在任何时候都不可靠。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车窗外的雪光透过深色玻璃,在车内投下斑驳的阴影。李德康的车里弥漫着真皮座椅和檀香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邵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边缘,感受着皮质纹理的触感——奥迪100,前世他坐过太多次了。 小邵啊,李德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静谧,他轻轻摇下些车窗,点起一根烟,昨天救的那位女同志...你知道她是谁吗? 邵北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低头是首先要学会的一种姿势,一方面让对方看不起清自己的表情,另一方面表达对对方的绝对谦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故意停顿了两秒,才用略带迟疑的语气回答:知道,是位姓安的姑娘。抬起眼时,他的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我感觉她家里人...很儒雅。 李德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邵北能感觉到对方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钟在无声地跳动。 看来这小子还不清楚自己昨天救了一个大人物的女儿,李德康心中暗自想道。 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毕业的?李德康突然换了话题。 92届。邵北回答得很干脆,但随即又补充道,感谢领导关心! 巧了,李德康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是78届的,算你学长。 邵北立即坐直了身体,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喜:学长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不过分热络。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他的笑容格外真诚。 这老狐狸在试探我...邵北在心里冷笑。 那就陪你演这出校友重逢的戏。 李德康细细地吸上一口烟,随即轻轻吐出烟雾,正当氛围最为放松的时刻,他突然话锋一转:京海工商学院是全省工商系统的王牌,你也是高材生呐,怎么分到乡镇所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指要害。邵北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我在大学时,我的老师高良玉常教导我...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德康,无论在什么岗位,先把事做好,不要多想。 就是现在... 李德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邵北看在眼里,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也没想那么多,乡镇还是别的地方,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个回答可谓恰到好处!上一世,也是后来,邵北才知道原来李德康和自己的老师高良玉认识,那么现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个信息,正是和李德康拉近关系的最好机会。同时,还可以规避李德康对自己为何被分配到乡镇所的疑虑,毕竟许爱那件事,自己还没有完全处理好,让李德康知道自己被一位副省长的女儿所埋怨,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良玉?李德康的声音突然拔高,明显看得出来,他来了兴趣,现在的工商学院院长? 邵北点头,脸上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李局也认识高老师?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李德康的眼神闪烁,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他们的关系又拉近了些许。阳光照在邵北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既真诚又无辜。 我是高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李德康慢慢靠回座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这算什么?同门师兄弟? 邵北也跟着笑了。 “李局,我不敢和您乱攀关系……” “哎,什么乱攀关系,这本来就是咱们的关系,你就是我师弟,喊一句师兄!”、 “师兄!”邵北的声音爽朗而单纯,引得李德康一阵大笑。 鱼儿上钩了... 邵北对上一世的记忆很是清晰,李德康将调任自己家乡孙县担任县长,而那里就是自己下一步的目标。 既然如此,和李德康攀上关系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片刻的寒暄之后,邵北走下车,李德康摇下车窗,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刘局和分局其他几位班子领导看见李局已经聊完了,也纷纷走上前准备送行。 “你真的不准备来市局?” 李德康疑惑地又询问了一遍,刚刚在车上,李德康已经向邵北伸出了橄榄枝,可是邵北却想都没想拒绝了,这让他很是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提高平台的机会,邵北居然不作考虑回绝。 “不了,领导,非常感谢您的抬爱,但是我还是想在基层多做点事。” “好吧,”李德康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需要联系我,对了,高老师最近可能要离开京海大学了,最近抽个时间去看看他。” 这句话分量很重,正是邵北所想到的重要节点,上一世,也就在不久后的几天,自己接到了高老师打来的电话,宣布那个重要的消息。 最器重自己的恩师高良玉,将调任行政机关! 第13章 真正的高材生 李局的车绝尘而去,他看着街边不断变化的道路,似乎感觉到一个时代即将改变,那推倒重来的建筑,那翻新扩建的道路,未来将是他们这些人大展拳脚的时代。 车子平稳地前进着,思绪从窗外回溯到昨天半夜,李德康回想起那通电话—— 昨夜深夜十一点半,李德康正靠在床头翻着文件,作为市局的一把手,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庞大,熬夜几乎是必然的,更何况,最近省领导还有调动他到某县政府担任主要领导的意思,现在强调经济发展的时代,各级政府主官无意是大展拳脚的最好平台。 就在此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让他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清楚,但是这一串开头数字,明显是高级别行政机关的号码。 喂,哪位?他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老成官员特有的沉稳。 李局长,打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语气不紧不慢,我是省府办公厅的白杨。 李德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白杨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安省长的大秘,人称二号秘书,在省里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白处长!他立即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态度也更和善不少,这么晚来电话,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白杨的声音依然从容:李局说笑了,我哪敢指示您。就是有个小事,想着得提前跟您通个气,真是打扰您了。 李德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让白杨深夜亲自打电话的,绝不会是什么。 不打扰,不打扰,您说,我听着。他摸起床头的钢笔,顺手扯过一张便签纸。 是这样,白杨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今晚安省长家里出了点状况。多亏你们系统里一位年轻同志出手相助,才没酿成大祸。 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李德康屏住呼吸,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是我们系统的同志? 对,叫邵北,城北分局的。白杨顿了顿,安省长很感激,特意准备了一面锦旗,明天会送到你们市局。 李德康的脑子飞速运转:安省长需要市局怎么配合?要不要安排个表彰仪式? 不必兴师动众。白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安省长的意思是,请您明天亲自去趟城北分局,把锦旗交给这位小同志就行。就说...是安先生送的,安先生很感谢他。 李德康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背后的深意——安省长这是要低调处理。 我明白了。他谨慎地回应,还有其他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白杨似乎在查看什么:对了,方便的话,麻烦李局把这位邵北同志的档案调出来。安省长想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 钢笔一声掉在地上。李德康弯腰去捡,这里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敢轻易落下,哪怕是久经官场的他,也会些许紧张: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辛苦李局了。白杨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李德康强笑道,为领导分忧是我们的本分。 挂断电话后,李德康在床边呆坐了许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突然意识到——这个叫邵北的年轻人,恐怕不简单。 一来,安省长居然让自己的贴身大秘这么晚就打电话过来找自己,就体现了领导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而来却不愿意向这个年轻人暴露身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年轻人的出身可能比较一般,但领导对他却很有好感,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日后只怕前途无量,但这也恰恰给了自己机会。 如果天生就是达官显贵之后,那自己就算表现出青睐甚至是给予方便,人家也不会记得自己的好,可这样的年轻人则不同,安省长把这个事交给自己办,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自己透露出好感拉拢这位年轻人,以后等他青云直上,也将帮助到自己。 思考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李德康对于这个叫做邵北的年轻人越发有兴趣,今天透露出邀请他到市局的意思,却被他委婉回绝,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他其实不是什么普通家庭,或许他真的是和安省长门当户对的人物? 很有可能,这样一想,李德康瞬间正襟危坐,他浸淫官场多年,心思细密,邵北拒绝自己实在是有违常理。 对,他确实不是小角色,这样一个人,一定要拉拢,帮助! 李德康拿起一旁的档案袋,那是他从市局档案室里调出来的邵北档案文件—— 这小子......他喃喃自语,眼睛盯着那一长串荣誉,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档案上的邵北,简直像是从校园传奇里走出来的人物——学生会主席、辩论赛最佳辩手、足球联赛最佳射手、演讲大赛冠军,甚至还有...... 校园十大校草?李德康忍不住念出声,随即失笑,咱们学校什么时候还搞这种排名? 他摇了摇头,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份履历确实耀眼得刺目。一个能在学业、体育、文艺甚至外貌上都拔尖的学生,放在任何一届都是凤毛麟角。按理说,这样的毕业生,省工商局恐怕都要抢着要,怎么最后会沦落到城北分局的一个镇工商所? 李德康的指尖在分配去向一栏停留,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翻开下一页,是邵北的毕业评语。评语由当时的学院院长高良玉亲自撰写,字迹遒劲有力: 邵北同学品学兼优,综合素质突出,具备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创新思维,是本院近年来难得的优秀人才。 这样高的评价,却换来一个乡镇所的岗位? 李德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除非有人故意整他。 他继续往后翻,突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备注: 原定分配单位:东海省工商局企业管理处。调整后单位: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小河镇工商所。 调整理由一栏,赫然写着:工作需要。 李德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作需要?他冷笑一声,省局变镇所,这叫工作需要? 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而且,能直接插手毕业生分配的,绝不是小角色。 难道是高层的斗争?邵北啊邵北,这个人一定背靠着哪位大人物,大人物之间的斗争影响了他的分配,然而这次却阴差阳错得到了安省长的青睐。 邵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他的谨慎和经验让他对邵北的判断完全偏离实际,但却也让他更为敬佩和关照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调动也箭在弦上,而这次帮助他的领导也正是安老,既然得到助力,就打上了那个人的标签,自己在外人眼里也就一定是安老的人,这样看,无论邵北背后有什么样的斗争,自己也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帮助他到底! “我这个师兄,估计不好当呀。”李德康打趣地笑了两声。 第14章 进一步海阔天空 目送着李德康离开,市局其他人也准备坐上车返回,乐际正嘴里念念有词,很是不爽,乐正义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乐际!你给老子安分点!别整天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乐正义对这个儿子也是无话可说,虽然已经教废了,但是又没法再生一个,毕竟98年,东海省对于计划生育执行的很严格,为了仕途他是一点不敢违反。 听见声音的邵北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他能想象到乐际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趾高气扬的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活像只被开水烫过的虾。 乐主任,您慢走啊! 路上小心,别又摔着! 几个老同志的调侃声飘过来,字字带刺。紧接着是车门被狠狠甩上的闷响,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刺耳摩擦声。乐际那辆崭新的帕萨特像逃命似的冲出了大院。 小邵啊。 刘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邵北转身,看见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领导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目光看着自己。 伤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两天? 邵北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谢谢刘局关心,都是分内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还没有恢复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所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呢。 刘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伤口隐隐作痛:好同志!李局今天可对你赞不绝口啊! 邵北笑了笑,没接话。余光里,他看见陈所长和小李站在不远处,陈所叼着烟冲他挤眼睛,小李则一脸崇拜地望着这边。 那刘局,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所里了。 去吧去吧!刘局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周一市里有个青年干部座谈会,你准备一下。 “谢谢领导重视。” 邵北点头应下,转身走向陈所长他们。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回程的车上,小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爆发:邵哥!你太神了!连李局都...... 开你的车。陈所长一巴掌拍在小李后脑勺上,却转头对邵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小子,深藏不露啊? 邵北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笑而不语。 吉普车碾过积雪,驶向远方。后视镜里,城北分局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恰到好处的亮剑,有时候要比一直谦逊低调更有效果,谦逊低调是减少对手,而亮剑是让那少有的对手也心生敬畏,毕竟许多人天生就是贱,你越忍让,他越要得寸进尺。 比如乐际这个自以为是的无能之辈! 一上午的奔波终于结束,所里的同志们欢迎着三人组的回归,邵北终于能吃上一顿不用勾心斗角,左思右想的午饭。 吉普车刚拐进小河所大院,邵北就看见十几个同事齐刷刷站在屋檐下,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和文件夹当啦啦队道具。 欢迎功臣凯旋!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掌声瞬间炸响。食堂王阿姨系着围裙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铁勺还在滴着红烧肉的汤汁:小邵,阿姨特意给你炖了肘子! 邵北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愣。前世他破获大案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臭小子们!陈所长笑骂着驱散人群,走下车子,抖了抖自己的裤腿子,先让人吃饭!小邵从昨天到现在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食堂里飘着久违的烟火气。大铁锅里炖着的白菜粉条咕嘟作响,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泛着油亮的光泽,最中间那盆酱焖肘子皮肉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阿姨的勺子在各式菜盆间飞舞,转眼就把邵北的餐盘堆成了小山,年轻人得多补补! 邵北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气腾腾的集体食堂了——前世当上局长后,不是应酬饭局就是独自用餐,虽然那些菜肴的摆盘一个比一个精致,口味也确实鲜美,推杯换盏之间,都是上好的白酒,然而在那种肃穆而虚伪的环境职责,菜肴也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让人心生厌恶。 重新吃上这口大锅饭,那柴火的香味从米饭中四散开了,竟让邵北感觉这已经是世间第一的美味 邵哥!小李挤过来挨着他坐下,“你太神了,昨天行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厉害,今天让那个乐际灰头土脸的,真是解气。 陈所长不知何时也坐到了对面,正把最大的一块肘子肉夹到他碗里:今天那帮孙子要是知道你带着伤还...... 所长!邵北突然打断他,筷子尖在米饭里戳出几个小坑,突然又放低里声音我就是运气好。 此刻,有关自己昨天的一切都要表现出不想被人了解多少样子,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主动的被人发现自己的成绩,才是崭露头角最安全的方法。 食堂里依旧是欢声笑语。 王阿姨的大嗓门适时打破嘈杂:怎么样我的手艺没的说吧。 “全球第一!”陈所笑着喊道。 笑声重新响起。邵北低头扒饭,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肘子肉入口即化,这些最朴实的滋味让他想起大学食堂——那时候高良玉老师总爱坐在学生堆里,说吃饭最能看出人品性。 “饿急了眼就狼吞虎咽的,多半沉不住气;专挑肉吃的,容易贪;连咸菜都要抢着下饭的......往往最缺安全感。 那是的高老师从来不爱去教师食堂,就喜欢默默的坐在学生食堂的角落,打上三菜一汤,一个铁饭盘和一碗汤,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菜要一口一口吃,饭要一口一口咽~ 这是当年高老师最喜欢说的,也是最浅显的真知灼见。 就像此刻的自己,所有的计划实现都应该遵循这个简单的道理。 “小邵,有你的电话,京海来的。” 正在他回忆着过去,吃着饭的时候,保安室的师傅匆匆跑过来,喊道。 电话?京海来的? 邵北似乎明白过来,上一世也是这一天高老师的电话打到了工商所,那是邀请他前往京海的一通报喜电话。 我们的高老师,要进步了。 第15章 高老师来电 邵北一路小跑。 看着搁在保卫室桌子上的电话。 十年后,高老师已被提拔为东海省委副书记,电梯坠梯前,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道喜。 说实在的,高老师在从政后没几年就调动到市政府主抓经济 而自己却一直留在工商系统,那时候的自己年少无知,一直在工商系统摸爬滚打,虽然得到一些贵人助力,却错过了改革开放上升期,干部干大事干实事的的最好机会。 俗话说错失一步,满盘皆输,这次自己不能再盲目追求所谓的工作信仰,找对工作路线才是重点。 “喂,高老师,我是小邵。” 邵北拿起了话筒,他急切地想听到对面那久违的声音,十年前的高老师,还是一个象牙塔中的学者。 真是久违了。 “小邵,在海州过得怎么样?” 高老师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亲切和蔼,又带着长辈开玩笑般的责备。 虽然历经磨难与大起大落,此刻的邵北却仍然动容。 十年了,自己最敬爱的导师,似乎就在眼前。 “我…我”邵北迅速调整好情绪,毕竟他的语气也应该符合这个年代的自己。 “我还算适应,累并充实着。” “哈哈哈,你这是在和老师抱怨呐,”高良玉的声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苍劲和作为长辈的关爱,他对于这个学生有着特别的感情。 “小邵,组织上对我有新的安排,可能以后就要离开教育岗位了,最近你如果不忙,来一趟京海,来看看老师,正好老师也和你谈谈你的个人问题。” 到底是恩师,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自己具体的工作调动,但是在调动未公示的时候,就如此明示,可见高老师是把邵北当做绝对的自己人。 人心不古啊,邵北感慨道,十年后,东海官场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哪还有这般的师生情谊。 “是么,真是恭喜高老师,组织上慧眼识人,最近我刚刚忙完一个大案,所里也没有太多事,我和领导请个假,去一趟省城。 “好啊,那就这两天吧,你准备准备早点动身,京海这几天零下了,你注意保暖。” “谢谢老师关心。” 挂断电话,邵北的内心久久难以平复,他努力舒了一口气,走向陈所长的办公室。 上一世,自己也是接通了这通电话,前往了京海,但是却没有抓住这个良好契机有更大的作为,那时的自己年轻气盛,想要好好利用自己在大学中学到的知识 在工商系统闯出一片天地,抵达京海以后,高老师透露了自己被安老提拔到省工商管理局领导班子的安排,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而那时的邵北正带着破案英雄的余威,欣然接受了高老师的帮助,英雄得到提拔是再合理不过的事,高老师一封举荐信到了省局,本以为提拔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想到,许世立的大手轻轻一拍,这封举荐信的含金量便大打折扣。 于是邵北仅仅被提拔到了市局任用,虽然日后在高老师的帮助下也算步步高升,加上自己的努力,也提拔到了领导岗位上,但在许世立担任省常委的几年时间里,自己的进步十分艰难,直到数年后他退居二线,邵北的政治前途才开始提速。 十年是多少干部政治生命的黄金时间,细数自己十年的努力,一半的时间都在对抗不公,实在太过可惜,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就要跳出藩篱。 他想起刚毕业时的自己——那个抱着《行政管理学》课本,以为只要秉公执法就能平步青云的傻小子。那时候的邵北,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在实习期就敢指着副所长的鼻子骂知法犯法。 年轻人啊...... 邵北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他直到栽了大跟头才明白,这世上上纲上线,许多事就没法干下去。工商的罚单灵活的如同门枢,投诉办的登记簿能成为谈判的筹码,就连最清水的档案室,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交易密码。 现实教会我们,世界并非非黑即白,而是一抹精致的灰色。 官场更是如此,正邪虽有,但界限模糊。明争暗斗中,即便是正直的人,也难免有私心,有妥协。 更残酷的是,平民与权贵之间的差距,远不止财富和地位。真正难以逾越的,是父辈在认知、格局和手段上的代际积累。这些无形的鸿沟,让底层想要越过龙门,更是难上加难。 雪地上几只麻雀在蹦跳觅食。邵北眯起眼睛,想起许爱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那个大他八岁的工商管理系老师,当初追求不成,就动用副省长父亲的权力,硬把他从省局候选名单上抹去。那时的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向学校党委据理力争,结果...... 燕雀不是没有鸿鹄之志,而是没有鸿鹄的平台啊。 邵北放回话筒,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年轻的皮囊下,那双眼睛早已不复清澈。他忽然庆幸重生在这个节点——二十五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许爱的恨意还没发酵到不可收拾,许世立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也尚未完全按下。 从保卫室到工商所小楼一条被人为踩出的小路,蜿蜒曲折,看似只有数十米,可此刻的邵北却踩的十分沉重。 逆天改命在此一举。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传来陈所长哼小调的声音。邵北整理了下制服领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这一世,他要让许爱这步棋,从死局变成活棋。 “陈所,我有事和您汇报。” “喔,好啊,来办公室。”陈所拿着根牙签,饭后的惬意情绪溢于言表。 邵北走进陈所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是刚才那通电话吧,什么情况?” “和领导汇报一下,刚才是我的大学老师打的电话,他希望我去一趟京海,和他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心得。”邵北将情况如实说道。 “工作心得?和你的老师汇报?”陈所听的是云里雾里,毕竟一个大学老师有什么好听工作心得的,就算汇报也是和刘局或者李局汇报差不多。 “不好意思陈所,我之前也没提过,我这位老师是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院长高良玉,他比较关心我的工作情况。” 此话一出,陈永仁立马态度郑重许多。 “哦哦,原来如此啊,名师出高徒!”陈所笑着回应道。 第16章 新征程的开始 京海大学是整个东海省最高学府,不仅仅坐拥省会的最好资源,同时也是有着将近百年传承的老牌名校,作为中直高校,学院的院长都是副厅级的干部,有这样向厅级干部直接汇报工作的机会,绝不是简单的年轻人。 陈所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所里干了快两年,却能如此沉得住气,绝非泛泛之辈,有着这么深厚的背景,李局亲切问候,高院长主动要求其汇报工作,他却可以做到安之若素,好好工作,从来不怕苦嫌累,这小伙子不仅仅有背景也确实有能力有想法。 “好,京海路途也比较远,下周你要参加市里的干部大会,这样吧批你一周的假,下周直接去参会,把你的情况和高院长好好叙述叙述。” “谢谢陈所,这几年在所里工作生活都很充实,陈所对我也很是照顾,难得去一回省城,等我回来给陈所和大家带点京海的特产。” 邵北的话说的滴水不漏,丝毫不提和高老师要谈什么,却唯独夸耀抬举陈所对他的照顾,这不仅仅表达自己很愿意与陈所保持密切的关系同时也暗示了自己会在高院长面前提及陈所的好。一番回答自然清爽,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 “哈哈哈,好啊那我可点菜了啊。” “您随意。” “京海的盐水鸭还有粉丝,可都不能少。” “单独给您带一只。”邵北笑着回答道,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你也别等明天了,今天就回去准备吧,正好你手头也没什么事了,其他的先交给小李。” “多谢陈所。” 邵北回到了宿舍,他仔细想了想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带上的,工作快两年了,好像自己还是孑然一身。 过去真是荒废了,经历许多之后的他,越发觉得年轻时不该如此。 最后,他带上了几套换洗衣服,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前往镇上的车站坐车去了。 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海州城北汽车站。邵北拎着人造革公文包跳下车,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汽油和煎饼果子味的车站气息。 邵北的心里又是一句久违了。 站前广场上横七竖八停满了三轮车,几个戴红袖标的管理员正呵斥着占道的小贩。邵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二十分,去省城的早班车早就发车了。他摸了摸裤兜里皱巴巴的钞票,走向车站旁那家老东北饺子馆。 饺子馆的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三鲜馅三块一盘。邵北要了盘饺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倒票的黄牛。那些人像觅食的秃鹫般在车站门口逡巡,时不时对路人露出神秘的微笑。 毕竟他走的比较突然,没有提前买票,98年也不像现在,票务也不够规范,也不需要身份证,许多黄牛手上都攥着票子。 兄弟,去省城的票要吗?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凑过来,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最后两张了。 邵北接过车票看了看:多少钱? 一百,不还价。 多少?邵北差点被饺子呛到。他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出头,这一张票就要吃掉他六分之一的收入。 皮夹克撇撇嘴:爱要不要,下午就这一班了,一个小时后就发车。 正当邵北咬牙准备掏钱时,一阵熟悉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省城!省城!最后两张!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让他猛地抬头—— 一个穿褪色牛仔服的瘦小青年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活像条滑溜的泥鳅。虽然戴着鸭舌帽,但那对招风耳和说话时总往上翘的嘴角,邵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邵小胜! 邵北的老家在海州市孙县,孙县算是整个海州都比较落后的县城,而邵北的老家大泽乡邵庄村更是贫困村,村里不少年轻人有地的就种地,没地的只能出来讨生活,这个邵小胜小名狗胜,家境比较贫寒,前两年就说到了市里做生意,没想到在这里倒卖票子。 狗胜!邵北三两步冲过去,拍在对方肩上。 年轻人像触电般一抖,转身时已经摆出戒备的表情,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瞪圆了眼睛:北子哥?! 邵小胜的帽子都吓歪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一把抓住邵北的胳膊,眼神中满是激动:真是你?你不是在镇上当干部吗? 办事去省城。邵北笑着打量这个儿时跟班。狗胜比记忆中更黑了,脖子上还挂着条夸张的金链子——不用摸就知道是镀的。 狗胜突然压低声音:要票不?我给你成本价!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车票,咱自己人,三十! 邵北没接票,反而按住他肩膀:你就在干这个?你年前不是回信,说是干了大买卖,和人家合伙卖小灵通吗? 狗胜挠挠头,露出熟悉的憨笑,先在建筑队搬砖,后来,建筑队散伙了,发现这个来钱快......卖小灵通,那纯纯是瞎扯淡,在市里没混出个名堂,咱也要点面子,他忽然警觉地四下张望,拽着邵北往墙角走,哥你可别说认识我,最近抓得严...... 饺子馆的老板娘探出头喊:同志!你的饺子要凉了! 邵北望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摸鱼捉虾的发小,突然想起重生前最后一次见他——那时狗胜因为组织倒卖火车票被公安拘留。 邵北拽着狗胜坐下,把饺子递到他面前。 跟我走。邵北突然说。 我去省城办事,正好缺个帮手。邵北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塞进狗胜手里,算你一周工钱,干这个有什么用,你能干一辈子吗。 邵北很清楚这个发小的本事,脑子活络又会来事,就是缺点文化,要是好好调教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既然重生回来,既是抬他一手,也是给自己找个助力。 狗胜的手直发抖:哥,我、我这种身份...... 把链子摘了。邵北替他正了正衣领,我后面可能往老家附近调调,你也别在这买票了,跟我走吧,干点正经的活。 “真的吗哥,”狗胜一脸的崇拜,邵北虽然是个孤儿,遗落在邵庄村被邵庄村一个老邵头收养,但却特别争气,从小能掐会算,读书过目不忘,也成了整个邵庄村第一个大学生。许多年轻人都很敬佩,能有机会跟随邵北,狗胜自然激动。 “当然。” “可是,我……我能干啥呀。” “你小子不是挺滑溜的嘛,还会算数。”邵北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在邵北心里,已经给狗胜安排好了适合他的位置。 第17章 可造之材 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张正飞抱着档案袋,在安南办公室门前整了整领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李德康整理好邵北的档案早早传真给了省局,张正飞虽然是省局一把手,但是毕竟是安省长亲自安排的工作,他交给别人也不放心,因此亲自到省府汇报。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不怒自威。张正飞推门而入,看见安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郁郁葱葱的松柏。 安省,资料都整理好了。张正飞轻手轻脚地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这小子确实不简单。 安南转过身,手指在档案封皮上轻轻一划。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 说说。 张正飞立刻挺直腰板:邵北,25岁,海州孙县大泽乡邵庄村人。父母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他翻开档案,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92届毕业生,高良玉教授的关门弟子,在校期间获得多重荣誉,还被选举为学生会主席 这小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力很强,安南似乎早已有了猜测,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还有其他信息吗,说点档案上没有的。 张正飞额角渗出细汗:据京海的同事说,这小子大二时就帮学院破获过教材倒卖案,还因此得罪了教务处长家的公子。他偷瞄了眼安南的脸色,高教授当时力保他,说此子可堪大用 安南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拿起档案里夹着的照片——那是邵北的毕业照,年轻人站在高良玉身旁,眼神清亮如炬。 他还参加了一年的民兵训练,专门为了提升体能和格斗水平。 “民兵训练?” 啊对!张正飞赶紧补充,这是工商管理学院前几年开展的能力提升学习课程,可以加学分,他就去参加了,去年全省工商系统大练兵,他综合成绩第一。特别是擒拿格斗,把公安的同志都摔了个跟头。 安南突然轻笑一声,把照片放回档案袋:老张,你觉得这小伙子放你们执法局怎么样? 张正飞眼睛一亮:要是来执法局,我直接给提副主任科员!他越说越兴奋,以他的能力,两年内肯定能...... 打住。安南抬手,像按下暂停键,我诈了一下你,没想到你真打好了算盘,说话跟唱的一样好听。 办公室瞬间安静。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变得刺耳。 张正飞讪笑着搓手:安省,我这不是惜才嘛...... 惜才?安南似笑非笑,你小子把我想用的人拿走了,那我用什么。他敲了敲档案袋,这人我另有用处。 张正飞跟着讪笑两声,两人关系似乎也很亲密 ,就像是开玩笑一般。 高良玉的事安排得如何了?安南突然转换话题。 已经谈妥了。张正飞赶紧汇报,下个月就能到省局报到,按您和省政府的指示安排分管市场经营的副局长。他犹豫了一下,不过......高校那边有些议论,说学者从政...... 学者?安南冷笑,当年他在经委工作时,你们还在下面跑调研呢,别看这位高老师不过四十来岁,经验不比我这个老同志差。 档案柜上的座钟突然敲响,惊飞了窗外树梢的麻雀。大概到了安南休息的时间,张正飞识趣地起身告辞。 安南看着面前的档案,很是满意,这个年轻人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不仅仅聪明伶俐,还是个练家子。 叮叮叮,正当他思考着如何培养这个年轻人时,自己的私人电话突然响起。 他为自己的两部手机和固定电话都设置了不同的铃声,毕竟要区分私人电话和工作电话,以及更重要的专线电话。 此刻清脆的铃声,便代表着家人朋友的来电。 号码如此熟悉,是他的宝贝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带着嗔怪的声音,您怎么刚来海州一天就回去了?我昨晚的演出都取消了,您连句安慰都没有! 安南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宠溺:月月,爸爸这几天积压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他转动真皮座椅,望向窗外省政府大院的草坪,我让白秘书安排车去接你?回京海后,爸爸好好给你补过。 不要转移话题!安和月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昨天救我的那位邵同志,我们是不是该正式表示感谢? 安南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我已经让李德康送了锦旗。 就一面锦旗?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安南几乎能想象女儿此刻正蹙着眉头的模样,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应该请人家吃顿饭吧?安和月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就明晚怎么样?我查了海州宾馆的餐厅...... 安南失笑:爸爸现在去不了海州,你代表我们请客就行。想吃什么随便点,记我账上。 爸——安和月拖长了音调,您这样太没诚意了!要不是邵同志,您女儿现在可能已经......她的声音突然哽咽。 安南的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昨晚医院里女儿苍白的脸色,以及病床边那枚沾血的钢琴演奏会门票。 月月...... 全家一起出席,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安和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带着她母亲特有的执拗,您平时怎么教导我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挡,办公室暗了下来。安南望着墙上的书法横幅,陷入沉思。以他的身份私下会见基层干部确实不妥,但...... 电话那头忽然变成撒娇的语调,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选个低调的地方,再说妈妈也想当面谢谢人家...... 安南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只有父亲才懂的妥协:让你妈接电话。 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文玟并没有跟着安南返回京海 而是留在女儿身边照顾。 当电话转到文玟手中时,安南已经能想象妻子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微笑。 老安,月月说得对。文玟的声音永远像大提琴般优雅沉稳,人家救了我们女儿的命,于情于理都该郑重道谢。她顿了顿,海州宾馆的西苑怎么样?私密性好,我让白秘书去安排。 安南望着桌上邵北的档案,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清亮。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基层干部时,也曾这样直视过某位领导的双眼。 ......好。他终于松口,但必须低调,我让白秘书联系小邵吧。 “不用了爸,我抄到了他们单位的通讯录,有他的电话,我来联系他,不用你操心了。”安和月想到邵北当时坚毅的眼神,和搏斗时的身影,连语气都轻柔了许多。 第18章 好饭不怕晚 挂断了父亲的电话,安和月看着手中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标注了邵北的电话。 踌躇了许久,她还是拨通了号码。 邵北的小灵通在掌心震动,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带着京海的区号。他眯起眼睛,指腹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两秒——这个年代能用上移动电话的非富即贵,而省城的号码更是意味深长。 邵北手中的筷子在醋碟里打着圈,思考着如何回复。 喂,您好?邵北的声音平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是邵队长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清亮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婉转的高音区。邵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果然是她。 您是......?他故意拉长语调,表现出似曾相识般的疑惑。 我是昨晚您救的那个女孩!安和月的声音突然雀跃起来,您听出来了吗? 邵北转身面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刻意舒展的眉头:哦!原来是你!他提高声调,仿佛真的刚刚想起,听声音精神多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其实就受了点惊吓。安和月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但又带着和煦的亲切感,真的特别感谢您...... 举手之劳。邵北轻松地回应道,他摆了摆手示意狗胜声音小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他的声音里掺进几分疲惫,像是刚结束一场鏖战。 疲惫感溢出,让安和月感觉到他昨天晚上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邵北能想象安和月此刻正咬着嘴唇组织语言——前世他虽然只见过一次这位千金小姐,但感觉地出来,她也腼腆而害羞。 关心的话挂在嘴边,安和月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孩,怎么才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呢? 邵队长,明天晚上您有空吗?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想请您吃顿饭。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落在窗台上。邵北的瞳孔微微收缩——机会来了,但他不能接得太快。 这......他为难地叹了口气,实在不巧,我明天要去省城出差,大概一周才能回来。您的心意我领了...... 省城?安和月的声调突然升高,太巧了!我正好也要回京海! 安和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安家大小姐没有丝毫的掩饰,看得出,她是个没有什么心眼的,真诚的女孩。 邵队长?安和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不......改在京海?我爸妈也想当面谢谢您。 邵北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却愈发诚恳:这太麻烦你了,其实真的不必...... 不麻烦!安和月急急打断,就这么定了!我让......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安排人去接您? 这位安家大小姐真是实在人呐!邵北心里都快笑开了花,不是,你爸应该不是这么教你的吧,家底都得给你翻出来了。 以后熟络了,要是有进一步的机会,我肯定得好好调教调教你,帮这小姑娘好好长长脑子。 邵北心中暗自想着,眼咕噜又转了起来。 “安排人就不必了,我得先忙公事,你看,安排在周末可以吗,在哪里到时候告诉我,我自己去就可以。” “好呀好呀,那 周六?还是…周日?看你,你哪天有空呀?” “周日下午我估计要返程了。” “那就周六!” “你方便吗,叔叔阿姨方便…” “他们方便的!安排在哪里,我再…再考虑考虑…还是得方便你,邵队长…” “我叫邵北,”他打断了安和月的话语,却温柔轻盈,“北方的北,别喊我什么队长了,好像办事人员一样。” 一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却让安和月噗嗤笑了出来。 “我叫安和月,你喊我月月吧。” “好,月月小姐,周六见。” “嗯,那,再见,邵北。” “再见。” 结束通话,安和月坐在沙发上,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可她却有些激动。 少女的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妈妈!我们赶紧的!我要回京海,我要回家!” 与此同时的海州北站,邵北和狗胜两人拎着包裹行囊站在车站的站台外等待着发车。 狗胜叼着根牙签,刚刚的饺子很是合口味,他好奇地凑近邵北:北子哥,刚才电话里那姑娘是谁啊?说话跟黄莺似的,听着就舒坦。 邵北把车票塞进内兜,人造革公文包的带子勒在肩上,在棉袄上压出一道深痕。他望着远处排队上车的长龙,淡淡回了句:省城的一个朋友。 啧啧,狗胜用袖子擦了擦冻红的鼻子,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要不说还是北子哥厉害!读书好、模样俊,连城里姑娘都上赶着找你。他踢飞脚边的雪块,俺们村二丫到现在还惦记你呢! 邵北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想起前世那些如蝴蝶般围绕自己的女孩——许爱带着香水味的逼迫,肖菲藏着算计的柔情,还有那些在酒局上被推到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桃花多了未必是好事。邵北把围巾又绕紧一圈,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搞不好会要人命。 狗胜困惑地眨着眼,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他抢过邵北手里最沉的行李包,突然压低声音:哥,你在学校那会儿,不是好几个大领导的闺女追你吗,你要是那会找一个好上,那不就… 狗胜。邵北打断他,手指向正在检票的大巴,车要开了。 两人挤在队伍末尾,前面的大娘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时不时往后蹭一下。狗胜还在絮叨:俺娘说,娶个城里媳妇能少奋斗二十年... 邵北突然笑了。他想起前世被许世立压制的那几年,如果自己真的和许爱在一起,那压抑的日子得度过多少年。 知道为什么我宁可住镇上的宿舍,也不和你说的那些城里姑娘好上吗?邵北把行李甩上行李架,棉袄在狭窄的过道蹭满灰,与其看人脸色...他在狗胜旁边重重坐下,皮革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如自己挣个前程。 狗胜望着车窗上邵北的侧影。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要考状元的少年。 他心里暗暗想,跟着咱北子哥,铁定得混出个人样来。 第19章 老师的邀请 二百公里,道阻且长,在那个高速公路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哪怕是较为发达的东海省,跨市通行想要方便快捷也是奢望。 大巴在海州平坦的原野中行进,穿过古色古香的邗州,终于抵达了依山临江的京海。 大巴车在夜幕中缓缓驶入京海汽车站,六个小时的颠簸让乘客们满脸倦容。邵北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透过车窗望着这座千年古城——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建筑中的高楼大厦间夹杂着老城区的飞檐翘角,与他记忆中的京海既熟悉又陌生。 特别是那正在建设中的京临大饭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全国第一高楼。 狗胜,到了。邵北推了推身旁睡得东倒西歪的发小。 狗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啊?这就到省城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扒着车窗往外看,乖乖,这楼比咱们县政府的还高! 车站的警察检查得很仔细。要问清楚情况才放人出站。 当邵北递上工作证时,那位年长的警官眼睛一亮:哟,工商系统的同志?来省城公干? 来看望老师。邵北笑了笑,指着介绍信上高良玉的名字,我大学导师。 一看是东海省着名的学者,市场发展方面的泰斗高良玉,警官的态度顿时热络起来,不仅详细讲解了去京海大学的路线,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红桥招待所干净,离学校也近。他压低声音,报我老赵的名字,能便宜五块钱。 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扑面而来。狗胜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仰头望着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邵北则默默观察着街景——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正一点点清晰起来:那家包子铺十年后会变成星巴克,这个路口将来要建地铁站,而远处那片工地...... 红桥招待所的霓虹灯缺了个字,前台大妈正打着毛衣看电视剧。听到老赵的名字,她果然爽快地给了折扣,只花了四十块钱,但这在那个时代也已经价格不菲。 北子哥,咱真住四十块的房间?狗胜捏着皱巴巴的零钱,声音发颤,这都够俺家半个月菜钱了!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狗胜一进门就扑向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跑调的歌声。邵北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摊开那张泛黄的地图,用红笔在京海大学的位置画了个圈。 今天天色已经些许晚了,高老师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今天就不要打扰他了,明天一早八点再和他联系。 此刻邵北最急于解决的,还是怎么处理好和许爱的关系,这个尚处于风韵年龄的世家美人,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可对于自己来说,却如同梦魇。 然而,一番说辞已经在他脑中构思清楚,带着刚刚出炉的计划,邵北安心入眠。 清晨七点零五分,京海的晨雾还未散尽。邵北站在红桥招待所破旧的穿衣镜前,手指轻轻抚平衬衫上最后一道褶皱。镜中的年轻人眉眼如刀,下颌线紧绷——与前世那个被官场浸淫得圆滑世故的中年官僚判若两人。 北子哥,你咋比俺们村新郎官还讲究?狗胜揉着鸡窝似的头发,看见邵北正用招待所的劣质毛巾蘸着牙膏擦拭皮鞋,去见老师又不是相媳妇儿... 邵北的手突然顿住。牙膏的薄荷味混着劣质皮革的气息窜入鼻腔,让他想起大学时每次去找高良玉请教前,都会在宿舍水房这般精心收拾。那时穷学生买不起鞋油,全宿舍都靠这招撑门面。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小灵通的按键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邵北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刻高良玉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在未来几年后成为自己和老师最重要的联系,毕竟那时高良玉成为了一个老练的官员,工作号码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这个最老的号码维系着好友至亲的关系。 嘟——嘟—— 第二声铃响未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紧接着是那个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喂,我是高良玉。 窗外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邵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紧:老师,是我...邵北。 小邵?电话那头的声线陡然升高,语气也变得关切,你到京海了?什么时候买的电话。 邵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能看见京海大学钟楼的尖顶——当年高良玉总爱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那座钟楼批改论文。 昨晚到的。他声音放轻,我哪里买的起电话嘛,我用的小灵通,才兴起的玩意,便宜不少。 你呀!高良玉的笑声带着无奈的宠溺,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猴急啊,晚上来还得花上一晚上房费嘛。 老师...他嗓子突然发涩,我...您看什么时候我去学校看您合适。 这两天课排得紧。高良玉的声音突然压低,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敲门声,还来我办公室做什么,下午五点后直接来家里,师母给你包荠菜饺子——你最爱吃的。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高院长,邵北连忙道:您先忙,我不打扰您,我正好在市里走走。 “嗯嗯,现在京海一年一个样,你去百货大楼玩玩,大市街繁华的很呐,去放松一下吧。”说着高良玉起身,回应着那一头走进办公室的人。 挂断电话,邵北沉默许久。 晚上才见老师,这个时间很宝贵,趁着这个机会应该把上一世最麻烦的问题解决一下。 “北子哥,你老师现在没空,咱们要不出去玩玩吧,换我请你,咱们下个馆子呗。” “不,”邵北摇了摇头,“我们去一趟京海大学。” “唉,北子哥,你老师不是说晚上让你去他那嘛。”狗胜疑惑地问道。 “狗胜,你不是很想看看那些追我的城里姑娘长什么样子嘛。” 邵北一脸坏笑,狗胜突然也来了兴趣。 “是…是呀。” “那今天带你见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你得帮帮我。” 第20章 岁月从不败美人 京海大学的朱雀湖波光粼粼,初夏的阳光在水面碎成朵朵金花。邵北站在工商管理学院前的梧桐树下,树影在他脸上跳动。 两人坐在朱雀湖边的长椅上,好像在做着彩排。 北子哥,我还是有点紧张,我怕露馅了,狗胜不安地扯着过紧的衣服领口,俺、俺还是去门口等你吧... 邵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塞给他:按我教你的说,一个字都不许错,你再读两遍剧本,他的目光扫过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记住,等会喊她。 狗胜的脸皱成了苦瓜:好吧,可是俺就是一个老农民,只能尽力而为啊。 这是你北子哥对你的重要考验,相信你自己,邵北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教学楼。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琴键上。 这里曾经是自己朝夕生活四年的地方,经历了多少人和事,再次回来,恍惚间都多少年过去了。 推开308办公室门的瞬间,邵北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秒—— 许爱正伏案批改论文,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三十三岁的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发髻松松挽起,露出的后颈如羊脂玉般莹润。听到响动抬头时,那双含着江南烟雨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真是岁月从不败美人,这恰到好处的丰腴感,人妻感,换作任何人都移不开眼睛。 小北?她的声音像清脆的百灵鸟。钢笔从指间滑落,在论文上洇开一小片蓝痕。 邵北的紧紧握着拳。前世他就是被这双眼睛蛊惑,差点忘了这女人是如何用父亲权力将他打入基层的。 许老师,有段时间不见了,他微微颔首,刻意忽略对方眼中迸发的惊喜,难得来一趟京海,能私下聊聊吗? “当然啊,小北,你难得来一次。” 朱雀湖畔的柳枝轻拂水面。路过的学生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像风中的柳絮般飘来: 那不是许老师吗?她旁边的是... 邵北学长!当年辩论赛把政法学院杀得片甲不留... “他们不会谈恋爱了吧,许老师那么漂亮,到了这个年纪,肯定要找对象了。” “邵学长也很帅啊,他可是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呐,当年的十大校草风云榜排名第二的大帅哥。” “唉,那排名第一的是谁呀。” “是咱们现在大四学长良平,不过他是个关系户,傍上了哪个大领导的女儿,说实话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帅。” “居然是他,还是咱们邵学长帅啊。” 许爱的耳尖微微泛红,步伐却不自觉地放慢。邵北知道她在享受这种注目——前世她就最爱带他去教师餐厅,像展示战利品般接受同事们的艳羡。 狗胜果然是天生的演员,邵北没有看走眼,两人走到狗胜的身边,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嫂子好! 狗胜突然从长椅上蹦起来,嗓门大得惊飞了湖边的白鹭。许爱被这声称呼震得踉跄半步,待看清说话的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青年时,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生理性的不适。 但是作为受到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那短暂的厌恶之后,她还是克制住了不快的情绪。 小北,这是... 我的发小,邵小胜。邵北故意亲热地揽住狗胜的肩,小名狗胜,带他来省城找个工作 狗胜按照剧本开始表演:嫂子好,能给俺找个活不?钱多事少那种! 许爱的不悦越发明显,但是她还是压着怒火问道,“好啊,你说说,你这个钱多事少要什么条件?” “我要求不高,一个月八百块钱就行了,最好在单位里面,看看报,喝喝茶那种。” 许爱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爱不再打理狗胜,转而愤愤向邵北问道,“我硕士毕业,一个大学老师,一个月才八百块,你是怎么和你的亲戚讲的,跟我在这狮子大开口。” “啊,北子哥,怎么嫂子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啊,”狗胜故作疑惑地问道,“嫂子父亲不是省里的大领导吗,安排一个小小的工作还不是手拿把掐。” “邵北,你怎么能把我父亲的工作告诉你这些亲戚。”许爱的愠怒已经溢于言表。 “那我实在没有办法,”邵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自小是孤儿,是我的养父收养了我,吃着邵庄百家饭长大的,现在我出息了,长大了,有了体面的工作,我和他说我和你在一起,把他气了个半死,说我不知好歹,不找个年轻的姑娘,我只能把你的情况和街坊邻里讲了,他们才能接受的了。”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直接带人来找我解决工作。” “我实话实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还有好多七大姑八大姨,都得找你帮忙,我也拦不住。” 邵北!她终于是忍无可忍,你凭什么拿我父亲做人情? 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邵北垂下眼睫,再抬头时眼眶竟微微发红:许老师,我养父说...除非您家能安排这些乡亲,否则...他苦笑着摇头,算了,终究是我配不上您。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许爱最脆弱的软肋。她可以忍受拒绝,却无法容忍配不上三个字——尤其是从邵北口中说出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旗袍盘扣都绷紧了几分,好得很!今后别再找我! 望着许爱高跟鞋踩碎一地稀碎的树荫,狗胜咽了口唾沫:北子哥,俺是不是演过头了? 邵北从公文包抽出湿巾,慢慢擦去手上沾到的许爱的香水味。前世让他栽跟头的陷阱,如今成了他金蝉脱壳的契机。 走 你演的恰到好处,都能去美国领奖了。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水面倒映着他嘴角冰冷的弧度,去尝尝教职工食堂的糖醋排骨——比学生食堂的好吃三倍。” 第21章 女人心,好琢磨 邵北和狗胜刚走到教职工食堂的银杏大道,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许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颊因疾走泛起红晕,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散落了几缕。 微微隆起的小腹起起伏伏,别有味道。她跑的很快,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 邵北!她一把拽住邵北的衣袖,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你故意找人来气我是不是?就想借这个机会和我彻底撇清关系? 鱼儿果然上钩了,只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快。 邵北早有预料地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错愕:许老师,你这话从何说起?他轻轻挣开她的手,示意狗胜先走远些。 许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肯定的态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个乡下人开口就要八百块工资,还指名道姓要我父亲安排工作—— 许老师,邵北叹了口气,阳光透过银杏枝叉在他脸上投下光斑,显得他更加帅气,狗胜确实是我发小,这些要求也是村里人的意思。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孙县邵庄村打听。 许爱冷笑一声,抱臂而立:你之前就拒绝过我,现在又演这出戏,真以为我看不透? 上钩了!邵北心中悬着的石头骤然落下,他猜测许爱这样的高学历知识分子,又是官宦人家,智商必然很高,十有八九会把自己的这番话看做是故意气她离开的计谋。 邵北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他望向湖面,声音低沉:许老师,其实狗胜还算老实的。他顿了顿,你应该明白,农村人虽大多纯朴实在,但也有句老话——穷山恶水出刁民。 许爱眉头微蹙,红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想看看邵北要作何解释。 我老家大泽乡邵庄村本就偏远,我那些亲戚里,不乏觊觎权势之辈。邵北苦笑,若我们真在一起,他们迟早会知道你父亲的身份。即便我与之断绝往来,也难保不会有人打着许省长的旗号胡作非为。 我父亲是老革命!许爱声音陡然拔高,他党性坚定,绝不会—— 我相信许叔叔的为人。邵北轻声打断,但你能保证所有人都有底线吗?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许爱,那些人在外面拉大旗作虎皮,那些蝇营狗苟之事,最终都会算在许叔叔头上。到时候他的政敌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许爱突然语塞。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明史》中夹着的纸条——严嵩倒台,半因子弟不肖。阳光照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动摇。 邵北适时递上台阶:许老师,我正是为你和许叔叔考虑,才不得不...唉,其实我怎能不知你心意,但我们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你应该也为你的家人想想。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干沙沙作响。许爱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发现他眼中竟含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悲悯。 邵北算的很准。 这个女人看似很难缠,但其实就是有种畸形的胜负欲,曾经自己在大学里深受女孩子的喜爱,又有着数不清的荣誉,她作为学校里知名的美人自然想找个其他女孩无法企及的目标。 而他就是这个合适的目标。 一切矛盾的开始,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好胜心和自尊心。 当她向自己施展魅力的时候,却被自己无情地拒绝,当自尊心和好胜心被严重打击时,才激起她心中最原始的恶念。 因此,邵北决定要抓住主要矛盾,避开“能否处男女朋友”这个表面问题,直接铺开来解释为何自己不愿意和许爱在一起的原因。 顺着她的顾忌和担忧,很容易打开她的心结甚至赢得许爱的好感。 许老师...邵北的声音轻得像一团柳絮,你这样的姑娘...他抬起头,眼底盛满克制的柔情,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站在人群里就像...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许爱被他夸到有些失神,她看见邵北说这话时,目光不躲不闪地凝视着她,却又在下一秒仓皇垂下——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窝。 而我...邵北苦笑着摊开双手,展示着他年少时做农活而留下的伤疤和老茧,不过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就像这湖里的浮萍,无根无基。他突然指向远处正在逗弄麻雀的狗胜,连他这样的发小求上门来,我都...我都没法拒绝,毕竟我是靠一个村子里的人帮衬起来的。 许爱突然打断他:所以你是怕连累我?她的声音发颤,精心描上的眼线被泪水晕开些许,那我把你给弄到了乡镇工商所,你不埋怨我? 邵北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我埋怨过。他忽然坦率得惊人,在小河所第一个月,我每天睡前都要骂三遍许爱大坏蛋。看到对方震惊的表情,他又放软语气,直到有天查封黑作坊,看见老板娘用发霉的面粉给孩子蒸馒头... 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就如同邵北的解释徐徐展开。 邵北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时我才明白,干部不该因为基层艰苦而离开。他忽然抬手,在即将触到许爱脸颊时又生生停住,就像...月亮不该为浮萍停留。 这个克制的动作彻底击溃了许爱的防线。她突然抓住邵北悬在半空的手,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小北,我可以让爸爸... 邵北轻轻抽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身后是粼粼湖光,整个人仿佛站在虚实交界处,许老师,令尊走到今天不容易,按年纪看,还有三四年就退居二线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清醒,他是你爸爸,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害的他难以平安落地,我也不能以一己的欲望,而害了我们俩。 许爱踉跄着扶住柳树。她突然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份常委会递交上面的文件——关于某位副省长因亲属受贿被调查的内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照得她头晕目眩。 邵北说的一点没错,如果他们在一起,这些话很可能成为真实发生的悲剧。 “其实我们都一样,我生来命苦,而你也被坏男人欺骗过,何必相互为难,应该互相帮助才对,这次来京海其实我主要不是找你,是应高老师之约,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你一直留着心结,这才带着狗胜过来…想让你从和我之间的过节中走出来,毕竟生命如此美好,我们应该往前看。” 一句话,如同惊雷爆发在平静的湖面。 许爱年轻时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 是她最大的心结。 而邵北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却如同甘霖一般洒在她凋零的枝丫上。 这样没有从事过劳动没有苦过累过的女人最容易陷在感情的泥潭里自我消耗。 邵北的话,温暖了她,也让她看见开始新感情生活的希望。她的心结被彻底打开,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她的恨完全消解,只剩下感恩之情。 “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不要恨我。” 许爱顿时掩面哭泣,甚至羞愧难当。 第22章 得不偿失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邵北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许爱更加感动。 把一个高材生打发到山沟沟里面,这样的冲突和伤害,邵北居然并不恨自己,反而站在自己没法企及的高度,以一种悲悯的情怀去看待两人的关系。 他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男孩,更是一位导师! 我真该死啊! 许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许爱眼中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心中极力想着如何弥补这个男孩。 小北,我...她声音哽咽,我知道错了。今天下班我就去找父亲,商务厅、农业厅、教育厅随你挑!她急切地列举着父亲分管的部门,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省府办今年还有机要秘书的名额... 邵北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湖对岸的图书馆——那里有他和肖菲曾经自习的老位置。 接下来说的话,每一句都很重要。 这是邵北昨夜构思许久的。 如果...他轻声打断许爱,我想留在海州呢? 许爱的手突然僵住。她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为什么?你想要扎根基层?不过你要知道省里的平台带给你的资源,可以让你帮助更多的人。 肖菲还在海州。邵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她...甩了我。他苦笑着摸了摸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学生,四年的感情,我总想着... 许爱似乎明白了什么,后退半步。她今天特意穿的细高跟鞋在鹅卵石路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邵北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恰到好处的僵硬在半空中。 邵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你为了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宁愿在基层蹉跎?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散落几缕,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又强行平复下来 ,她果然还是把你甩了,你知道吗当年我想要追你其实也有另外一层的原因。 “哦?是什么?”邵北疑惑地问道。 “就是我听说了那个女人大一大二就和一个男孩暧昧不清,直到遇见你,这个近乎于完美的学弟,她迅速和那个男孩分手,转入到你的怀抱,所以我一直就没看得起肖菲,我也不认为你们两个能长久。” 邵北沉默地低下头。他的白衬衫被湖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固执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辩论赛上坚持己见的学生会主席。 许老师说得对。他最终轻声承认,少年的破碎感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但感情这种事...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能让任何人相信他的真诚,就像您当年对我的关照,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许爱最柔软的地方。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是如何在院长办公室外,偷听父亲打电话把邵北的名字从省局名单上划掉。 随便你吧!但我清楚那个女人不会回心转意,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转身时高跟鞋狠狠碾过一片落叶,省工商局今年有箐英干部考察名单,我会让父亲给你留名额。她的背影看得出她对邵北的担忧,至少...别辜负你的才华。 “还有,谢谢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们有机会,相互帮助。”许爱冲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成功了。 彻底成功了。 邵北的眼神里还带着淡淡的忧伤,但内心早已笑开了花。 这次来找许爱办成了两件事。 一是彻底解决了许世立对自己的压制,二是让自己深情的美名在省府大院传开。 毕竟,自己已经在安南那里挂上了号,安和月对自己的好感一定会进一步增加,那么安南一定会调查自己的感情史。 虽然自己对于男女问题十分谨慎且专一,但毕竟和多个美女有过交集,无论是风韵冰美人许爱,还是青春美丽的蛇蝎美人肖菲,这些事情都会被安南得知。 就算自己是受害者,哪个老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女人缘过于好的男人交往? 与其被动被人查出来,不如主动留下美名。 以许爱的性格,自己这番不慕权位的深情表现一定会被她传出去。那自己深情人设的固有印象一定首先扎根在这些省府大院的人心里。 就算后面安南得知了自己的感情状况,也不会心生不悦,反倒是会顺其自然地去贴合我深情的人设。毕竟那些手握实权和资源的大佬不怕女婿没有进取心,就怕女婿没安好心! 正因如此想,这样的男孩,不是更值得托付嘛! 邵北微微扬起嘴角,下一步就是让肖菲这个恶女彻底击垮我这个专一男人最后的期望。 那个敢爱敢恨的痴情男孩,也就能理所应当地重新接受另一个女孩了。 还有比这样经受过利益考验的痴情郎更值得托付的男人吗。 邵北兀自点了点头,随后看着许爱离去的背影,如此婀娜多姿,凹凸有致,一时间,倒还真是想多欣赏一会。 呸呸呸,不要心存幻想,这一世要走好每一步。 邵北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他忙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狗胜已经吃上了盖饭。 北子哥!狗胜一看到邵北就兴奋地挥手,差点打翻旁边的汤碗,咋样了啊。 邵北把新点的宫保鸡丁推到他面前,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他嘴角微扬,表现不错,事情办的差不多。 狗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鸡丁塞进嘴里,辣得直哈气:那、那俺以后能当演员不? 先吃饭,今天多点几个菜犒劳你的。邵北忍俊不禁,又把自己那份排骨拨到他盘里。食堂顶灯的光照在狗胜油光发亮的脸上,这个憨厚的发小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演对许爱的影响有多大。 北子哥,狗胜突然压低声音,那女人权力可大着咧他油乎乎的手指比划着,省城多好啊,楼都比咱们那儿高...你三思啊! 邵北夹了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你小子还教育上我了,还…还三思!咱们吃完还有事干,好好吃饭吧。” 第23章 邵学长这招太狠了 许爱的号码收入囊中,这次化敌为友算是有惊无险。 以后在省城路也能走的宽一些。 饭吃的差不多了,也到了下午,邵北想了想时间还多,不如去百货大楼逛上一圈,毕竟和同事们领导们打了包票,带些正宗的京海特产。 邵北回头看了看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心想着不如再去一趟湖心咖啡屋,那里是自己曾经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能让自己放空。 邵北端着美式咖啡推开玻璃门,迎面撞上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良平正搂着陈小东的腰,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来。 那位位居校园十大校草“第一名”的大帅哥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邵北的指尖瞬间收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咖啡稍稍溢出些许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哟!这不是邵师兄吗?良平夸张地扬起眉毛,手臂在陈小东腰间又收紧了几分,听说你在基层呢?他特意在二字上咬了重音,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看见良平,邵北很是不舒服。上一世,良平和自己简直就是两个相反的人,他们俩都是高良玉最器重的徒弟,但邵北从来不慕权贵,哪怕是省部高官的女儿许爱对自己抛出橄榄枝,自己也不会抛弃旧爱,而良平则不同,他假装各种巧合勾搭上上面大领导的女儿陈小东,那种谄媚的俯首帖耳的脸色叫人作呕。 后来几年,陈小东靠着父辈的能量进了京,良平也依靠着她一同被调了过去,短短十年,就挂上了副厅级。后来几年回东海,经常旁敲侧击地嘲讽邵北,怎么还在处级怎么还是个副处,怎么提拔的这么慢。 因此邵北对这个师弟一点好感都没有。 心想着这么个吃软饭的男人,连躺在床上的位置都得由老婆来指示,让他换位置他才敢换位置,真是没出息的东西,出了门倒是耀武扬威好像是把床上受的气都撒在床下。 “邵师兄,”陈小东矜持地打了声招呼,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奈儿包链。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衬得身旁穿着笔挺西装的良平活像个奢侈品店的男模特。 其实邵北也知道,上一世陈小东对自己也有意思,毕竟这么帅的高材生,身高188,又是公认的大帅哥,陈小东对自己的心意不难看出来。只是她和许爱的性格不同,许爱知道自己有女朋友更要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扑,而陈小东的父母对她教育是一向低调为主,因此在得知自己已经有女朋友后也不再幻想。 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自己这个师弟的追求。 起码,虽然良平和邵北比起来颜值身材都稍逊一筹,但在学校里也算是出类拔萃。 狗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北子哥,这俩谁啊? 我的小师妹东东,还有我的师弟良平。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位师弟可是工商管理学院的风云人物。 良平显然听到了这话,得意地整了整领带:师兄难得回母校,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故作亲热地凑近,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几位校领导?毕竟我现在... 怕是已经被分配到京中某部了吧。邵北突然打断他,抿了口咖啡,师兄知道,这些都是你努力争取来的。 良平的笑容僵在脸上。陈小东的脸色也变了——她帮助良平运作的事,按理说基层干部不该知晓。 狗胜突然插嘴:北子哥,这位领导咋比你还能装?他指着良平锃亮的皮鞋,鞋尖都能照见人裤衩了! 露台上其他学生哄笑起来。良平的脸涨得通红,陈小东拽着他就要走。 师弟。邵北突然叫住他们,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我知道你现在前途光明了,又找了东东这么好的女朋友,但是作为师哥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做人不能忘本,现在讲究个门当户对,你以前那位确实配不上你,但是说到底分手要当面讲,不能一个电话就断了关系。 “什么以前那位?什么东西?”听到邵北一脸正经的讲话,良平愤怒而又疑惑,似乎有有些心虚。 “你明白就好,以后要好好对东东。” “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和我讲清楚,”陈小东拦住还想上前理论的良平,明眼人都能听出来邵北那是话里有话,陈小东自然十分关心。 “师妹 说实话,我本不该讲,毕竟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全部,包括过去,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勉强聊两句。” 邵北低下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小良以前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上了大学也有些联系,直到遇见你,这关系也就散了,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毕竟现在倡导一个自由恋爱嘛,小良做的也无可厚非,但是人家毕竟和你这么多年感情,你起码要断也要心平气和的好好和人家当面断。” 邵北这话一出,陈小东那愤怒的眼神就已经死死盯着良平。 女人哪有不善妒的,就算是这种家教良好,懂得克制的女人眼睛里也容不下沙子。 “你胡说,邵北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嘛!”良平大怒,但是看着面前的陈小东又不敢发作。 “小东,你相信我,那个家伙胡说的都是空穴来风的!” “你敢说你不是电话里和她断的!” “我敢说!我特地回去和她说的!…啊不?!我…”良平愤怒地否认,却栽进了邵北的圈套。 这些干部子弟大多小时候都住在一个大院里,男孩女孩们都围着一棵树玩,谁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青梅竹马。 邵北都不用猜,良平也不会例外。 要是不刻意地艺术加工,其实这种青梅竹马的关系也不会有女孩觉得不能接受。 可邵北这一段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年少的两小无猜可就变了味。 再加上良平下意识的极力反驳,再到后面随便一诈就说漏了嘴。 陈小东的愤怒已经写在了脸上。 “师兄,谢谢你的提醒,”看得出来陈小东已经在极力克制,“你怎么来京海了?是来找高老师吗?” 她忍住对良平的怒火不发,还是礼貌的和邵北寒暄两句。 “对,好久不见老师,我想来看看他。” “是该看看,对了,师兄,你啥时候和肖学姐结婚,一定得请上我。” 请上我?不是请上我们。看来,这几句话已经让陈小东疏远了良平,也好,让这狂妄的小子,好好吃个教训,以后得不到女人的帮助,看看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唉,别提了,我和肖菲已经分手了,没给你们做个好榜样。” “分手?”陈小东很是惊讶,按理说自己记忆里这个学长很是痴情,怎么会分手。 “为什么呀,你对她那么好。” “人家嫌我不够努力,没有好的平台,不过也罢了,既然没法继续走下去,那就一别两宽,祝她安好。” 邵北那忧郁的情绪和洒脱的三观,让陈小东挪不开眼,曾经对邵北的一丝幻想又浮出水面。 毕竟,当年整个学校最优秀的学长 谁不倾慕。 “不说了,祝你们安好 我准备走了,还得去见老师。” “唉等等,”陈小东走上前掏出手机,“邵哥有手机吗,记一下我的号,以后有需要联系我。” “我哪有那个,不过我买了个小灵通 这小东西便宜月租也低,”邵北拿出小灵通,记下了陈小东的号码。 “不是…你们留联系方式算怎么个事啊。”良平想冲上去夺过邵北的小灵通,却被陈小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邵北悠然地靠在栏杆上,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前世这个靠老婆上位的家伙,这辈子可得感受一下独自攀登的艰难咯。 走吧狗胜。邵北将空杯扔进垃圾桶,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城里逛逛,等一下送你回招待所,我晚上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24章 盛世集团 大街小巷,车辆川流不息。 学校外面,小贩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京海热闹非凡,与刚刚发展起来的海州大为不同。 邵北看了看手表,头疼的事情解决了一大半,是时候放松一下,想想距离五点还有些许时间,他想在附近逛一逛。 乌云之下的新市街已经散落着不少霓虹光芒,邵北和狗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街边音像店里正放着四大天王的歌曲,旋律混着自行车铃铛声在空气中流淌。 北子哥,这省城就是不一样!狗胜瞪大眼睛盯着橱窗里的彩电,里面正播着《借珠格格》,你看那格格头上戴的,得值多少袋化肥啊? 邵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商铺,落在远处那片围起来的工地——十年后,那里将崛起东海省第一座肯德广场。街角现在最为红火的百货大楼在未来也会建成三百米高的第二百货大厦;而现在人声鼎沸的国营百货,很快就会被那些写字楼与大型商场结合的娱乐场所拍死在沙滩上。 10年后的京海多么繁华啊,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狗胜,他突然指向马路对面正在拆迁的老房子,记住这个地方。 狗胜挠挠头:这不就是堆破砖头吗? 邵北的眼里跳动着红绿灯的光斑。那些裸露的钢筋日后会变成三十八层的写字楼,打桩机的轰鸣就在耳畔。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2008年万亿投资计划突然启动,中外闻名的西洋百货出现在新市街的十字交叉线上。 明年这里会拍出第一块商业用地。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到时候... 啥地不地的,狗胜突然拽他袖子,北子哥!那边有卖羊肉串的! 邵北哑然失笑。寒风拂过他的棉袄,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街边录像厅门口贴着《泰坦尼克号》的海报,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山地车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随身听里飘出《心太软》的旋律。 走,请你吃串。邵北揽住狗胜的肩,却在转身时最后看了眼那片工地。 围挡上盛世集团的标语清晰可见。 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那个依靠着黑吃黑,依靠着背后大佬迅速起家的草根企业原来这么早就已经把商业触手衍生到了京海。 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邵北忙问向狗胜:“村里咋样了,我父亲还好吧,这两天太忙都没顾上问。” 狗胜一边吃着羊肉串一遍说道:你养父身子骨还行,就那老肺病总犯,不过你寄的钱够他抓药了。他又是一口羊肉入嘴,最近村委会那帮人天天关着门开会,听说市里要修条快速路,把孙县和城北连起来。这条路沿线要经过猛村、邵庄村、刘王村,猛村正在和建筑公司的坐地起价,咱们村啥情况我也不清楚。 邵北心里猛地一沉。前世记忆像闪电般劈进脑海——就是修这条路的规划问题,猛村坐地起价,和建筑公司大打出手,后来建筑公司没办法做出了妥协多给了一倍的拆迁款,但是刘王村出现了内讧,没有第一时间给建筑公司回复,建筑公司居然联合猛村的地痞去刘王村对村民大打出手,最后迫使刘王村以很低的价格让出土地,而猛村却拿了一大笔回扣。 邵庄村见势不妙,村委会鼓动村民以一半的价格出让土地,最后虽然比刘王村多拿了一些钱,却也让建筑公司捡了不小的便宜。 对啊,那个承包快速路的公司,不正是这盛世集团嘛。 上一世,自己刚刚得到嘉奖,到了市局,忙于自己的业务工作,村里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不久,就把养父接到了市里住,没过两年养父就去世了。没想到这个盛世集团现在就有这么大的气候,怪不得后来发展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不良企业。 邵北暗自想到,我既然决定从工商系统往基层政府调动,留在自己的老家孙县更有作为,那必然要面对猛村和盛世集团,既然如此,和他们也免不了起冲突,那确实要早做打算。 。邵北正接过摊主递来的肉串,余光瞥见马路对面一名结束巡逻的警察正在交接班。 那人好面熟,好像是昨天晚上在汽车站检查自己身份的那个老赵。 赵警官!邵北高声喊道,挥了挥手中的肉串,来一起吃点儿? 那警官转头看见邵北,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哟,是小邵同志?他快步穿过马路,警服上的反光条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这么巧又碰上了。 果然是他,邵北暗自高兴,正好从他这问问情况。 三人找了张塑料小桌坐下。老赵摘下警帽,额头上的压痕还清晰可见:怎么样,见到你老师了吗? 邵北苦笑着摇头:哎,今天真是赶巧了,高老师要五点后才下班。他递给老赵几串羊肉,正好,想请您帮个忙。他指了指正狼吞虎咽的狗胜,我这兄弟想在京海找个工作。 老赵咬了口肉串,油脂顺着嘴角流下:这好说!我在京海认识不少朋友,需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我认识的,我帮你介绍。 他想去盛世集团。邵北突然插话。 狗胜的筷子顿了一下,似乎这个剧情没给自己提前看过呀,但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俺就想去那儿!他抹了把嘴上的油,听说工资高! 老赵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放下肉串,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邵,你这位兄弟...怎么偏偏看上盛世了? 邵北装作不解:怎么了?咱们看他们办公大楼挺气派的,接的都是大工程,咱们村子小地方,我这个小兄弟想赚点钱回老家盖房子。 老赵冷笑一声,从内兜掏出包红塔山,那栋楼...他点燃烟,火光映出他眼角的皱纹,是拿民工血汗垒起来的。 夜市嘈杂的人声中,老赵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昨天还有不少工人聚集在那里讨薪呢,要不是我们从中调解,今天估计还堵着呢,我们想了好几个方案,盛世集团那帮吸血鬼才不情愿的结了一部分账。 狗胜的脸色开始发白。邵北却面不改色地给老赵倒了杯啤酒:这么黑的企业,没人管? 老赵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刻压低,对了,他们董事长高明盛就是你们海州人呐,好像还是政协委员呢。话到一半突然刹车,警惕地看了眼狗胜,你这兄弟,还是换个地方吧,别把自己套进去。 邵北兀自点了点头,这个高明盛自己也有所耳闻,和他的弟弟高明世一同创办的盛世集团,从一个小小的卖肉摊转型成大型建筑公司,这两个人绝不简单。 第25章 倒查真相 “要不给你找个单位里的合同工,打打杂,也不忙还交社保。”老赵担忧地说道,“有几个单位我熟悉,京海地方大,自然门道也更多,我介绍的活都是签正规合同,你们还是再考虑考虑。” “行啊兄弟,太感谢了。”邵北假意点了点头,这个京海警察很是热情值得交往,“赵哥你是哪个队的,他要是实在找不到他喜欢的活,我叫他去找你好好讨教讨教。” “京海公安局朱雀分局赵飞,没关系,有需要就来找我。” “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邵北,”邵北伸出手,赵飞一把握住,两人这朋友也算是处上了。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院里,安南正等待着警方的消息。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省公安厅副厅长吕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警帽都歪到了一边。他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奔波顾不上喝水。 安省长!吕征的声音有些嘶哑,Z08国道案有重大进展! 安南倏地转身,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的皮鞋上:快说。 这位吕厅长是跟随安省长一手提拔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在余州市缉私,随后又被调到余州市局刑警队,屡破大案,后面跟随安南到了苏梁市,安南提拔到省里后,因其工作能力强,成绩斐然也提拔到了省厅。 吕征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当天晚上,海州刑警和派出所的同志追捕到那辆黑色轿车,在猛村一线逼停了它。但皮卡...他懊恼地捶了下沙发扶手,还是让它跑了。 车上的人呢?安南有些急切。 两个持械歹徒。吕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一人被击伤抓获,另一人逃入山林。照片上赫然是染血的方向盘和散落的砍刀、铁棍,这些装备不像是临时起意...这里面有管制刀具,应该是有所谋划。 安南猛地拍向办公桌,茶杯震得叮当作响:在我们东海省的设区市,在国道上搞武装袭击!他的声音像闷雷般在办公室里炸开,这是要造反吗?! 吕征压低声音:安省长您看,更蹊跷的是车辆信息。他递过一份档案,这辆车登记在刘王村木制品加工厂名下,法人是村长刘大虎的弟弟刘二豹。 村办企业?安南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仔细查看行驶证复印件,一个村办厂子,用得着专门配小汽车? 问题就在这里,当时我们就觉得很可疑。吕征凑近几步,海州市局调查发现,这辆车经常性出没于盛世集团...他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和盛世集团脱不了关系。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安南缓缓放下放大镜,镜片上反射出他阴沉的脸色。窗外,白日里打下一记惊雷,闪亮了墙上挂着的东海省地图——刘王村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就是正在规划的海州市快速路扩建工程。 盛世集团。安南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突然想起上周出席海州市常委会,有人极力推荐盛世承接新开发区项目... 查!一查到底! “可是…可是安省长,”吕征的眼神里有些许犹豫,似乎在担心什么,“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后台也不浅,而且在海州市是重点扶植企业,在京海也有很多业务…” “后台?”安南毫无惧色,甚至更加愤怒,“那就一起端掉!” 安南翻看着那一张张文件,其中有一份格外特别:《关于盛世集团参与省重点工程的可行性报告》,提案人签名处,乐正义三个字龙飞凤舞。 然而乐正义这个级别对于安南来说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只是看了看又往下继续翻看。 “这个高明盛什么来头。” “这个高明盛就是海州人,以前和他的弟弟高明世一起买猪肉,前两年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地痞,从市场里被赶了出来,于是进了家建筑队,高明盛负责砌墙,高明世则是上了夜校,有些文化。高明盛后来赚到了钱自己组织了一支建筑队,混黑白两道,不做什么正经生意,因为砌过墙,道上那些人给他起了外号“高砌墙”,这几年,傍上了政府工程,越做越大,直到现在成了气候。” “好一个高砌墙。” 办公室的灯光在安南眼中凝成两点寒芒,他猛地将茶杯砸在办公桌上,茶水沾湿了那叠报告。 一个涉黑企业,居然能在东海省做大做强?!安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是谁给了他们这个胆子?!省里三令五申,要严打黑恶势力,谁给他们的胆子做大做强! 吕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安省长,我们怀疑......海州市内部有人充当保护伞。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以免说的过于严重,否则,他们绝不敢如此猖狂。 安南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想起女儿惊魂未定的面容,想起医院里那张染血的钢琴演奏会门票——如果那天没有邵北......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此刻他感觉邵北的位置更加重要。 不对。安南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就算盛世集团再猖狂,也绝不敢对省领导的家属下手。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省委大院森严的岗哨,这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是啊,安南不仅仅是副省长,更是省常委班子成员,他的女儿都敢动,这是多么猖狂。 吕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有人借刀杀人? 立即成立专案组!安南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你亲自带队,进驻海州!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就从那辆黑色轿车和刘王村查起,一层一层给我扒! 吕征挺直腰板,我这就回厅里部署。 突然吕征又有些为难似的回头看向安南。 这意思很明显,毕竟专案组去了海州,海州公安必然丢了面子,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公安厅也需要市局配合工作。吕征这个回头也是希望领导能挑担子,帮他化解一下矛盾。 安南毕竟是老江湖,只一个对视就明白了吕征的意思。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气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海州市公安局的电话号码。 第26章 与老师相见 “海州市公安局吗?我是省委安南。” 电话那一头,态度立马变得无比恭敬,询问着有什么需要。 “找你们齐局长,让他接电话。” 齐伟,海州市公安局一把手局长,上次安和月在海州的地界失联就已经吓掉了他半条命,这次安省长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市局,更是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不一会办公室就喊来了齐伟。 “安省长,我是齐伟,有什么指示。”齐伟人还没站定,手就已经接过电话机。 “你们海州真是能耐大了,z08国道大案,调查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我现在代表省厅告知你,省厅将组建专案组,由吕厅长亲自带队,调查z08大案的前因后果,你们市局要全力配合,无论查到谁,无论查到哪个地步,必须法办严惩!” “是!我们市局全力配合!”齐伟一点不敢怠慢。 “具体情况省厅办公室会和你对接。” 说罢,安南就挂断了电话。 “能把这件事办好吗?”安南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吕征,看似是询问,实际上是下了死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 一旁的挂钟缓缓转动,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邵北带着狗胜回到了红桥招待所,把他安顿好。 “狗胜,我晚上要见老师,你自己在招待所待着,想玩就出去晃晃,省城大别跑迷路了。” “好嘞北子哥,你忙你的。” 说罢,邵北就走出了房间往高老师家走去。 邵北腰间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清脆,是高良玉的电话。 高老师。邵北接通电话,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小邵啊,到哪了?电话那头传来高良玉温润如玉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瓷器轻碰的脆响,想来师母正在准备茶点。 已经到教师楼下了。邵北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淡黄色的窗帘随风轻摆,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邵北深吸一口气。教师楼前的空气清新,让他想起毕业那年,高老师就是站在这个花坛边,将珍藏多年的《政策论》手抄本赠予他。 叮咚—— 门铃只响了一声,房门就应声而开。师母蔡老师系着素雅的围裙站在门口,发间几缕银丝在逆光中有些显眼。 师母平时操劳不少四十多岁就生了白发。 小邵!她亲切地拉住邵北的手,快进来,真是好久不见了,瘦了呀。” “师母好。” 踏入玄关的瞬间,沉水香的淡雅气息扑面而来。邵北的目光扫过客厅:红木博古架上摆着青铜器仿品,茶几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新摘的玉兰——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品味。 师母的花艺又精进了。邵北将水果礼盒放在玄关,指着那瓶插花,这枝桠的走势,颇有八大山人的意境。 蔡教授眼睛一亮:你这孩子,眼光还是这么好。她接过邵北脱下的外套,老高常说,带过的学生里就你最懂......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高良玉端着紫砂壶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的他鬓角已见霜色,但腰板依然笔挺如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 站在门口聊什么?他笑着招手,小邵,快来尝尝新到的凤凰单丛。 “高老师,”邵北看见这个已经留在记忆里“年轻”时的高良玉,很是激动。 书房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副书法,看着有点像“妇女之宝”。 “我这幅书法如何?”高良玉一边寒暄一边准备着茶水。 “苍劲有力,宛若游龙。”邵北不怎么懂书法,但随口就能蹦出两句漂亮话。 “这幅(宝玉无暇)是安省长亲笔手书。” “确实非同凡响。” 邵北心中默默肯定,高良玉正是因为安南的关系,才得以从学校系统调任工商系统,这幅字画就能说明问题。 茶香在书房里袅袅升起,汤色橙黄透亮。高良玉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邵北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 比前两年好多了。高良玉笑着指了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现在搞教师减负,学术压力小了不少。他忽然叹了口气,就是你们这些学生的事,反倒更让人操心。 邵北心头一动。看来陈小东和良平的事已经闹到高老师这了。 果然,高良玉下一句便问道:小邵,良平和陈小东的事你了解吧? 茶杯在邵北手中微微一滞。他想起前世良平靠着陈小东的关系平步青云,自以为是,对着他们这些草根出身的干部指手画脚的样子。而此刻,凭着自己几句话却让良平的算盘落了一场空。 略有耳闻。邵北斟酌着词句,之前听学生会的师兄提起,说良平师弟小时候在大院有个青梅竹马...... 还真是如此!高良玉重重放下茶杯,小东家条件确实很好,小邵从你的分析来看,良平是不是存在攀附权贵的嫌疑。 “这我还真不敢肯定,只能说良平师弟确实离开了他的青梅竹马,后来又谈上了小东,具体的情况还得具体分析。”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蔡教授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切好的苹果摆成莲花状,旁边还点缀着几颗晶莹的葡萄。 说什么呢这么严肃?蔡教授将果盘放在茶几上。 在说良平那孩子。高良玉揉了揉太阳穴,陈小东发现他隐瞒了青梅竹马的事,闹着要分手。 蔡教授挑了挑眉:小东家好像条件也不一般吧。 她父亲是京城某部委一把手。高良玉的声音沉了下来,比老安的级别还高半格。 放下了手中的果盘,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邵北,突然冷笑一声: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古往今来,陈世美还少吗?良平这孩子怕是看上了人家老爸手里的权力吧。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高良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当年正是他力排众议,推荐良平进入工商行政管理系,这才获得无数殊荣。 难怪......难怪咱们家妍妍那么喜欢他,他都没有半点动容,她略带讥讽地说道,原来啊,是没看上你这个老学究喔。 第27章 进步的高老师 “哎呀,蔡老师,你何必这么偏激,我看小良应该不是那样的人。”高良玉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蔡老师对他的态度。 高老师和师母算是灵魂伴侣,师母蔡老师对宋史十分精通,而高老师又最为喜欢钻研宋代的史书和小说话本,无论是《资治通鉴》还是《熙宁逢虞》都有涉猎。 两人也因此喜结连理。 “不管怎么样,你作为院长,都应该去调查一下,如果良平真的有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应当给予处分。”蔡老师依然不依不饶。 “处分就算了吧,良平这孩子头脑灵活,敢于试错,是个有能力的好苗子,没必要断人家后路,我看啊,和陈家说一声就可以了,起码,他的这种行为我们可以遏制。” 高良玉的一番话说出来,邵北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看来高老师之前一直对良平心存幻想,毕竟他和蔡老师的女儿妍妍对良平很有好感。 做父母的知道硬劝也劝不动如果印证了良平贪慕权贵这件事,起码要赶紧让自己的女儿断了念想。 至于对良平怎么处理,高老师的态度应该还是想保他一次,毕竟这么多年的教育生涯,良平也是除了自己以外最称心的学生。 见高良玉的态度很坚决,蔡老师也不便在邵北面前继续和高良玉争辩,于是也惺惺地离开了房间。 高良玉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小邵啊,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老辣,在海州这段时间,工作还顺心吗? 邵北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似乎心事重重:小河镇山清水秀,环境怡人,面朝大海,工作清闲时还能去海边散步。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很适合......修身养性。 重活一世的邵北收敛起过去的直性子,言语间透露出适时的云淡风轻,既不驳了高老师的面子,也委婉的表达出不满的态度。 你这是在说气话,你是埋怨学校在分配上对你有所不公,埋怨我和学院没有为你说话呀。高良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却也带着安抚情绪的意味。 邵北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立即回答。 老师误会了。邵北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只是......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在适应基层的节奏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农村里面走出来的,开展基层工作也有经验。 高良玉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柜前。他的手指抚过一排排装帧考究的书籍,最终停在一本《工商管理案例精选》上——那是邵北大四时参与编写的教材。 高良玉何尝不知道邵北的委屈,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作为学院的院长看似没有尽到人尽其用的义务,其实他面临的压力也是空前的。 你的履历,比良平优秀的多。高良玉抽出一本泛黄学生毕业简历,那是高良玉收集的所有自己学生的履历,他翻开扉页,第一张就是邵北的名字。 学生会主席、优秀党员、学术竞赛一等奖、全国工商联知识竞赛第一名…各种各样的奖项不胜枚举。 “组织上对你另有安排,让你在基层锻炼,也是顺应现在时代的需要。” “那组织上对我是如何安排的呢?”邵北接上高良玉的话。 “ 那时候啊,许省长大手一挥,对你的工作分配有了新的指示,这才不得已在档案上进行一些修改,我和学院向学校据理力争,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无法改变现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高良玉突然转身,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又有些许神秘,“有一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但是你一定保密,不可外传。” 安省长已经找我谈过话。高良玉随即压低声音,下个月,教完这一届学生,我将调任省工商局副局长,主管市场方面。 茶杯在邵北手中轻轻一晃。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他没想到这次高老师居然在还没有正式下达文件之前,就把这么重要的人事任命告诉自己。 这样的信任也是邵北没有想到的。毕竟在上一世,高老师也是在正式任命后,才找机会和自己谈了谈工作调动的事。 “恭喜老师,安省长这次的安排很具有前瞻性,您在学术界深耕多年,学术知识丰富,非常适合担任行政职务。” “哎,其实吧,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高良玉站起身,望向窗外的景色,太阳缓缓落下,大地撒上金辉,他的眼神里是对大展拳脚的期许,“只是对我来说,从政,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我是这么想的,”高良玉话锋一转,“等我到了省局,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海州调回来,然后解决你的副科问题,你在市场监管方面颇有心得,就安排在市场处,但是这件事在公示前先不要声张。” 邵北回想起上一世,在高老师说完这些话后,自己激动万分,然而后来却因为许世立的干预,自己没能到省局,在折中的安排下被调到了海州市局。 不过这一世,情况有变,自己已经解决了和许爱之间的矛盾,那么许世立对自己前途的干预也迎刃而解,但邵北还是想试一试,此刻的高老师对良平是什么样的态度。 那良平师弟呢?邵北突然打断,眼神清澈得像个单纯关心同窗的学弟,如若您教完这一届学生就结束教育事业,那他也算您的关门弟子。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高良玉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上那本学生手册。 似乎他在做着一个激烈的心理斗争。 他......高良玉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孩子,也是个好苗子,但是现在心性虚浮,不够踏实,不应该安排在较高的平台,还是先让他去海州锻炼锻炼吧。” 第28章 到群众中去 小邵。高良玉重新为两人添置了茶水,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变得放松了许多:良平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说你现在的工作情况。 书房一时间安静下来,邵北注意到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高老师现在每天都穿搭都精致了不少。 高老师,谢谢您对我的关心。邵北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您愿意把我提拔到身边我真的非常感动,但我认真考虑过了,现在我更希望能调到老家基层政府部门去工作。 老家基层政府部门?你想调去孙县?高良玉眉头微蹙,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你现在在工商系统,是垂管单位,转到孙县政府的话...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关切:组织关系就要转到地方了。到时候,老师在很多情况下可能不太好直接帮到你,提拔和晋升的难度也很高。 然而这些不是邵北现在考虑的,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这位恩师:老师,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在基层,我能更直接地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上次去小渔乡调研,看到老乡们为了办个营业执照要跑几十里山路...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应该为家乡做点什么。 高良玉闻言,神色柔和下来。 邵北这孩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品质都要远远优于良平,确实是值得自己培养的人才,高良玉心中默默肯定。 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邵北说道:你有这份心,老师很欣慰。随即他转过身,昏黄的夕阳照地他身形伟岸,但你想过没有?可以先到省里解决级别问题,到时候你再回到孙县开展工作,你就是领导了,你统筹协调起来也更容易。 这番话实在暖心。他望着老师眼角新添的皱纹,想着这位高老师真是把自己视如己出,这样交心的话,上一世竟没能听到。 高老师还不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外放到海州担任市委领导,那时候自己在基层政府将得到他更大的帮助。 只是后来,高老师进部以后,越来越忙于前途事业,两人的关系才越发疏远。 唉,邵北心中想到,这位勤勉博学的老教师要是一直在大学教书多好,不沾染官场上杂乱而混浊的污水,永远都是一身正气的教授。 可一切不可能由着自己的想法走,只能尽量往好的方向去。 邵北斟酌着词句: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想先在基层锻炼几个月,等您那边安排妥当了,再听您调遣,您看这样行吗? 邵北回答的春秋笔法,高良玉也是品味出来。 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你啊既然这样坚持,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这样也好,基层最能锻炼人,我会写信给海州的领导,帮助你调动,等你做出些成绩,到时候老师帮你说话也更有底气。 谢谢老师理解。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书房里,两人又拉了一些家常,师徒相见,格外热络,饮茶言欢,愣是从五点多聊到了七点多钟。 拜别了高老师,邵北拿着师母准备的许多水果和零食离开了京海大学校园。 月亮正当头,他叹了口气,心想这次来京海事情已经办了大半。 一方面和许爱化敌为友,解决了许世立这双大手,甚至在危急时刻许爱还可能帮助自己一把,另一方面也教训了上一世最为虚伪自恋的学弟良平。最后也成功让高老师帮助自己调动工作。 那么剩下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应付安和月的饭局。 安和月,这个女孩的性格好,人也聪明,和许爱最为不同的就是她没有官小姐的架子,平易近人。 这个饭局自己一定要准备好。 在外面独自踱步了许久,看天色已晚,邵北折返招待所。 红桥招待所的走廊灯光昏黄,邵北推开房门时,看见狗胜正蹲在椅子上,就着床头灯的光亮摆弄一副扑克牌。 北子哥!狗胜猛地跳起来,扑克牌撒了一床,你可算回来了!他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显然一直强撑着没睡。 邵北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袖口沾着的茶香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不是让你先休息吗?说好了明天带你逛逛省城。 俺不放心啊!狗胜挠着后脑勺,头发乱得像鸡窝,你见着那个大教授了?事情办成了不? 邵北拧开招待所的老式保温瓶,劣质茶叶的苦涩气息随着蒸汽腾起。他望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梗,忽然长舒一口气:解决了。 这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狗胜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被邵北罕见的放松状态感染,咧着嘴笑起来:那明天能带俺去动物园不?听说省城的猴子会骑自行车! 明天随你逛。邵北喝了口茶,高沫的苦味已经让他习以为常,不过狗胜,有件事你得考虑——别在海州混了,回老家去。 狗胜的笑容僵在脸上,回邵庄村?俺家就三亩薄田,回去喝西北风嘛?” 邵北没有理会狗胜惊讶的态度,他知道这样在海州混,狗胜未来没有好的结果. 而自己不出意外很快就会被调动回孙县,到时候选择落脚回乡,那么邵庄村必然要有自己的助力,狗胜这个小子虽文化程度不高但是灵巧又会算数,把他扶持扶持,带着村里人搞经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海州本来就背靠大海,作为长江入海口有着天然的海上贸易优势,在十年后,天然良港为海州带来了不小的财富,现在就该为邵庄村早做打算。 “相信你北子哥吗?” “我当然信,我从小就信你。” “那我告诉你,村里的机会无穷,财富也很多,若干年后人力贵不可言,咱们村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大家集中力量,能办大事,你要是信我,就回村里。” 看见邵北一本正经的回答,狗胜也不再多想,他虽然有顾虑,但邵北是自己从小认识的大哥,又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因此他仍然更愿意相信邵北。 “好,北子哥,我相信你,等咱们回海州,我就收拾收拾回老家。” “聪明,好啦,你睡觉吧,我今天累了,洗把澡去,”邵北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走进卫生间,他要好好休息,为安家的聚会做好准备。 第29章 安小姐来电 哔哔哔。 小灵通刺耳的声突然划破寂静,惊得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瞬间清醒——是安和月。 邵北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但是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邵队长,没打扰你休息吧?电话那头的女声轻柔似水,隐约能听见背景里钢琴的旋律,我特意等到八点才打... 邵北瞥了眼床头闹钟——08:05。他无声地勾起嘴角,这位大小姐的时间观念倒是别具一格。 一个人的作息时间能看出他的人品和自控力,自己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八点钟还躺在床上,但这位安小姐八点打来电话,声音清脆明快,可见已经洗漱完毕,她能做到早睡早起就已经打败了一大半的大户子弟。 没关系,我刚在看书。他面不改色地撒着谎,顺手拧亮床头灯。劣质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此刻冬季,天色才刚刚明亮。 安和月的语气轻松温和:我和爸妈商量好了,我们就安排周六晚上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咱们也不出去吃了,就在家里吃个便饭,如何。 邵北仔细玩味其中意思。家宴——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前世混迹官场多年,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路边馆子是人情客套,酒店包厢是重视,而家宴...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信号。 自己还是低估了安和月在安南心目中的份量,前世自己见过许多领导,在选择政治生命和子女的问题上,都倾向于前者,以至于疏忽了子女的感受。 但这位安省长则大为不同。 这...不太合适吧?他故意迟疑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腼腆,我怕我礼数不周啊,哈哈哈… 哎呀别推辞啦!安和月轻笑出声,背景音里是悠扬的钢琴声,应该是文玟在练习演奏,我妈连菜单都拟好了,全是她的拿手菜。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爸不喜欢应酬,他也不爱在外面吃,就是在家里请客的,十年不超过五个。 邵北的呼吸一滞。 要说到安老这个级别,推杯换盏也是少不了的,就算是两袖清风,为了城市发展和经济建设,适当的接待宴请也是必要的。 可他在家中宴请次数如此之少,也证明他对于交友的谨慎。 这次,自己的机会难得。 那...恭敬不如从命。他最终答道,我看看我能准备点啥… 带张嘴就行~安和月的笑声像风铃般清脆,对了,穿随意点,我爸最烦西装革履那套。 “那行,我还是蛮礼貌的。” “哈哈哈,你真有趣。”安和月笑着回答,“那说定了小北,东郊小筑6号,不见不散。” 小北,这个称呼很是亲切,称呼的变化也体现了关系的改变。 “好,说定了,月月小姐。” 挂断电话,邵北仰面眯上眼睛,想着到了安家该如何表现。 狗胜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凑到邵北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北子哥,又是上次给你打电话,声音特好听的姑娘?他促狭地挤挤眼,是不是看上你了? 邵北将小灵通塞回腰间,顺手给了狗胜一个脑瓜崩:胡说什么,就是平常吃个饭。他拉开褪色的窗帘,晨光泻入房间,昨天说好的,今天带你去动物园。 真的?狗胜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低矮的天花板,俺这就去借自行车! 半小时后,两人骑着招待所的老式二八杠,穿行在晨雾未散的街道上。京海的早市正热闹,卖豆浆的吆喝声与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行至动物园门口,一块一品香大肉面的招牌在朝阳格外显眼。 北子哥!狗胜猛捏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俺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走走,正好我也饿了。”邵北想着这大肉面是京海的招牌美食,确实应该尝一尝。 面馆里蒸汽升腾。邵北盯着碗中那块足有巴掌大的酱色五花肉,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纤维分明。 他想起前世陪领导应酬时,那些精致却索然无味的山珍海味、燕翅鲍肚——此刻这碗粗犷的大肉面,反倒让他舌尖微颤,食指大动。 慢点吃,慢点吃。他看着狗胜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别噎着。 唔...北子哥...狗胜满嘴油光地抬头,你咋不吃? 邵北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条。浓香的汤汁在口腔中漫延,让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偷溜出来吃夜宵的时光。那些被他遗忘的简单快乐,此刻正随着热汤滋润着五脏六腑。 这人间烟火都潜藏在大街小巷之中,比戴着面具的勾心斗角要舒服多了。 动物园里人声鼎沸。狮山前围满了游客,母狮正慵懒地舔着幼崽的绒毛。狗胜扒着栏杆大呼小叫,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转过狮山是虎园。一只孟加拉虎正在水池边踱步,琥珀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泛着幽光。当它纵身跃入水中时,水花溅起,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北子哥快看!他突然拽住邵北的袖子,那猴子真会骑车! 邵北转头往另一边看去。 简陋的表演场上,一只猕猴正骑着迷你自行车转圈,红屁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观众们哈哈大笑,为这只猴子喝彩。 邵北望着这滑稽的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前世年少懵懂的他曾在某次酒局上,一下干上一杯,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或许也是这样被人当猴戏看吧? 。 北子哥?狗胜疑惑地碰碰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邵北揉了揉眼睛,掏出相机给狗胜和猴山合影。取景框里,狗胜憨厚的笑脸与笼中猕猴形成奇妙的反差。他轻轻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第30章 丈母娘的款待 周六。 邵北穿上了一身干练简约的哈灵顿棉夹克,里面是打底长袖衫,稍微捯饬了一下头发,吹了个干练的三七分。 下午六点… 邵北简单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和礼盒,到达了东郊小筑。 东郊小筑,或许还有另一个名字,东郊大院。 说是大院,实际上是一栋栋简洁的小楼。 外表低调不张扬,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邵北从大门外走进去,这些房子房型很是有趣,虽然一栋栋独立,但实际的面积并不大,有些许局促,每栋楼占地大约也就一百多平米。 1号…2号… …6号。 邵北找到了安和月所说的地址。 大门外有许多穿着西装制服的物业安保人员,但那些人眼睛炯炯有神,身材挺拔高大,一看就不是所谓的小区保安。 邵北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叮咚~ 门开了。 安南穿着家常的藏青色毛衣站在门口,比想象中少了几分威严,倒像个普通的学者父亲。他身后已经飘来红烧肉的香气。 安叔叔好。邵北双手递上礼物袋——两盒海州特产的海苔酥饼,一罐野生蜂蜜,都是不值钱却显心意的东西。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安南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泛起笑纹,“就放门口吧。” 邵北记得,这位安省长几乎从来不收拜访者的礼物,这次却破例让自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留下。 这是对自己难得的重视。 晚辈的一点心意。邵北微微欠身,您是不在乎,但是做晚辈的不能不懂礼貌呀。上次见到阿姨,我想可能平时吃甜少,这蜂蜜是海州山里产的...健康,偶尔打打牙祭。 安南突然笑出声,转头朝厨房喊道:文玟!小邵来咯,这孩子连你平时戒糖都知道!还带了野生蜂蜜帮你解解馋。 厨房门帘一挑,文玟端着果盘走了出来。丝质睡袍随着她的步伐如水般流动,腰间系带松松挽着,隐约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纤长洁白的脖颈,实在是风韵犹存。 虽然四十出头,但丝毫看不出时间岁月的痕迹,倒像是约莫三十的年纪。 小邵快坐。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特有的糯,月月在楼上换衣服,马上下来。 “谢谢阿姨。” 邵北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文玟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近乎透明的裸色甲油,手指则是柔软白净,无意的贴近,传来一丝淡淡的凉意。 阿姨气色真好。邵北真诚地说。 文玟掩嘴轻笑,眼尾漾起一丝丝细纹——那是再好的护肤品也抹不去的生活痕迹,只是正因如此,更具有知心妩媚的美感。 她转身时睡袍下摆拂过邵北的膝盖,带起一阵淡雅的茉莉香。 老安你看,她朝丈夫眨眨眼,这孩子比你说的嘴还甜。 安南正把蜂蜜罐放进橱柜——那是个专门放珍贵物品的玻璃柜里,已经摆着几盒包装朴素的茶叶和一瓶包裹着素纸的老酒。邵北目光微闪,前世他听高老师说起过,能进这个柜子的礼物,并不算贵重,却都是安南真正认可的亲朋挚友送的。 楼梯上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安和月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出现,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刚洗过澡。滴落的水珠在浅蓝色连衣裙上绽开几朵深色的花。 没有精心打理的发丝,没有刻意描画的妆容,那张素净的脸在灯光下却莹润得如同月光洗过的瓷器。 水汽蒸腾后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像是初夏的蜜桃。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晨露压弯的嫩草。 真是人间水蜜桃! 这青春明快的鲜嫩美感和文玟成熟知性的美感可谓各有千秋,但到底年轻二十多岁,还是要略胜一筹。 她看到邵北时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嗔怪道: 邵队长,你答应我要穿随意点的! 邵北低头看看自己的夹克衫和藏青西裤——这已经是他最的行头了。 “额,不够随意嘛…” 安南突然大笑,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月月,这要算正式,你爸我每天上班是不是都是去剪彩的? 满屋的笑声中,安和月走下了楼。 “妈你看,他都向着外人说话了。”安和月搂住文玟的手臂,嘟起小嘴,两人同框的样子更有一番风味。 “我是就事论事嘛,不存在偏袒。”安南站起身,说话也是不疾不徐,有着领导一碗水端平的风范。 来,月月,别难为小邵了,妈这边煲着汤,你盯一下,妈把鸡毛菜切了。” 说着文玟和月月走进了厨房。 邵北看着安家的环境,朴素而精致,家具和砖墙都用料考究,却没有丝毫的铺张。 “老安,鱼你没杀透,又蹦跶啦。” 厨房里,文玟的声音传来,正巧安南的电话响起,他看着号码眉头一皱,估计是什么重要来电,他站起身向着厨房摆了摆手,示意邵北去看看。 “阿姨,我来。” 邵北忙小跑进厨房,原来只是两条翘嘴没处理透,又在水池里跳了几下,溅起水花。邵北走上前一把抓住鱼身,利落的拿起一旁的菜刀,用刀背敲在鱼头上。 不一会儿两条鱼便不再动弹。 “这下收拾干净了。” 邵北回头看向文玟,一刹那竟挪不开眼。 丝绸睡袍的衣襟已经被水打湿了一片。轻薄的衣料遇水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的贴身衣物。水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文玟轻呼一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成熟女性特有的曼妙曲线此刻展现无遗。 “多亏你啊小北,”文玟挽了挽沾湿的发丝,“你看我们家老安,就一个钓鱼的爱好,收拾鱼却是半吊子。” “没有没有,证明这鱼啊生命力顽强,是好鱼,今天我是有口福啦!” “那是,我爸钓鱼水平一流。” 安和月这句话虽说是简单的附和,但邵北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自己在寻求安南的帮助,安南何尝不也是在找一位合适而又放心的人才呢? “好啦,好啦,”安南看似打完了电话从房间里走出来,“小邵,忙完了吧,手上的活先丢下吧,来书房,我们聊聊。” 第31章 好马寻伯乐 邵北很惊讶。 安南的书房很朴素,甚至比高老师的还要简单。 只有一人高的书架,桌椅和一张沙发。 外人看了估计以为只是一位普通学者的书房,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位高级干部。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厨房的烟火气隔绝在外。安南从书柜底层取出一个朴素的茶罐,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月月的事,多亏了你。安南掀开茶罐,苏梁碧螺春特有的清香顿时盈满房间。他手指捻起一撮茶叶,青翠的叶片蜷曲如螺。 邵北微微欠身:路见不平,不敢邀功。 红木桌上的紫砂壶已经温好。安南手法娴熟地洗茶、冲泡。 水雾蒸腾间,他的面容显得模糊而深邃:我是苏梁人,喝不惯京海的茶叶,所以自掏腰包托老乡带了些老家的碧螺春,你尝尝。 “谢谢安叔。” 邵北的称呼更近一步。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 邵北品出了山间晨露的清气,以及一丝只有老茶树才有的茶韵。 他放下茶杯:清冽甘爽,好茶。 好茶谈不上。安南微微一笑,目光如炬,只是些乡下土茶,但是胜在干净实在。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比那些金玉其外,包装精美的礼茶要强的多。 邵北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安南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滴水不漏,他以茶喻人,说是山间土茶实际上不就是类比自己嘛,农村出生的青年才俊,要胜过那些表面光鲜实则纨绔的官二代。 安老不仅是点我,也是在向我暗示好感。 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邵北婉尔一笑:再好的土茶,若无伯乐问津,终归要埋没山间。他抬眸直视安南,碧螺春,若非陆羽《茶经》记载,何来今日盛名,这乡间小产地的碧螺春,没有您慧眼识茶,如何有今日的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安南举杯的手在空中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正在厨房煎鱼的文玟——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丈夫这样开怀的笑声了。 邵北的话,一是含蓄表达了自己人如土茶,是品质优异的遗珠,二是好好吹捧了一番安南,是慧眼识人的伯乐,同时也表了忠心,自己若是能被发掘,全凭安南的提携。 委婉真诚,又表达清晰。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非常人呐! 本来只是觉得他品质优异,学习刻苦,没想到聪慧绝伦还进退有距。 安南越发欣赏邵北,能淘到这样一个人才,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 读过《左传》吗?安南突然转换话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皮线装书。 安南和高良玉一样,是春秋史爱好者,这一点,上一世也是很多年后邵北才得知。 上一世研究了不少关于春秋时期的历史着作,此刻正派上用场。 邵北注意到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得出来安南对此很是上心。 “以前和老师一起研讨过,略知一二。” “喔?你的大学老师吗?”安南故作不了解邵北。 “是的,我在京海大学求学时,我的老师就对春秋三传很感兴趣,我们常常一同讨论。” “你是京海大学的学生呐,”安南一脸欣喜的表情,“还是咱们省的高材生啊,我对你们学校有点了解,你的老师是哪一位?” 邵北清楚,安南必然已经查过自己的资料,但为了拉近关系的需要,还是要假装走一遍相互了解的过程。 既然如此,自己假装不清楚其中门道,配合即可。 “我是工商学院毕业的,师从高良玉教授。” “高良玉?巧啊,我与你老师是故交。”安南笑着说道,“听他提起过几位他最器重的学生,怕是就有你吧。” “晚辈不敢忝列,没想到您与恩师故交。” “我和他啊,以前是同学啊,大他三届算他学长。” “那您算是我的…” “算是师伯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安南拿起茶杯喝上一口,“没想到啊,这么巧。” “是啊,那小辈该为师伯敬茶。”说着邵北恭敬的起身端起茶杯。 两杯茶水微微一碰。 关系也在其中更进一步。 “你们高老师真是会挑人,”安南眼神中多了些许怀念和感慨,“你既然研究过《左传》那我要考考你,你们老师曾在党校讲学时聊到过君子所务,那你说说你们高老师能做到桃李满园,贵在务何?” “襄公二十三年,臧武仲谓季孙曰:君子务在择人。” 邵北几乎是立马接上安南的话茬,信口讲出这段左传中的经典,鲁襄公二十三年,鲁国执政季武子问策于臧武仲。 脱口而出,果真精通,安南很是满意,忽然又问道,那你觉得,当今之世,该如何? 如何择人,这个问题很是宽泛,但对于此时的邵北来说,抓住问题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难事。 既然安南问如何择人,那他想要的答案就一定是他自己的择人之法。 邵北看见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安南站在稻田里,裤腿挽到膝盖,身旁是同样朴素的文玟。 安南的底细,上一世邵北也没有完全知晓,毕竟上一世他早早倒台,自己也没有过多的去了解这个,但是结合一些传言和这张照片。 安南应该也是苏梁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凭着能力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那安南所倾向的择人之法,呼之欲出。 野有遗贤,朝有滥竽。邵北喃喃说道,择人者当如神农尝百草,不以出身论英雄。 短短八个字,安南心中已经是赞不绝口。 好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 好一个野有遗贤。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句朝有滥竽,畅快淋漓! 安南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但他依然能克制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有些道理想,我想,我的看法与你确实有些统一的地方。”安南回答的很是克制简洁。 “好啦,好啦,你在这演考官呐。”文玟的声音传来,她轻轻推开门,“饭菜都做好了,快让人家小北吃饭啦,等一下,妍妍还有工作调动函要弄,你别耽误孩子的事。” “对对对,那小邵来,我们边吃边聊。”说罢,安南站起身。 第32章 小伙子前程似锦 家宴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开始。 暖黄的灯光下,客餐厅的圆桌上铺着素雅的缝线桌布。几道家常菜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红烧翘嘴浸在琥珀色的酱汁中,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糖醋排骨油亮红润还配上炖煮好的虎皮鸡蛋;清炒时蔬碧绿鲜嫩,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雪白的蒜瓣;一碗老火汤飘着淡淡的药材香,汤色清亮,隐约可见漂浮着的红枣和枸杞。 放在最中间压轴的 是苏梁最典型的代表名吃,腌笃鲜,脆嫩的冬笋、入味的鲜排再添上青绿的莴笋与艳红的火腿片,惹人垂涎三尺。 安和月率先举起酒杯,晶莹的玻璃杯中,琥珀色的黄酒微微晃动。 这点倒是让邵北有些惊讶,这样一个看起来懵懂的小姑娘居然懂敬酒这一套。 安和月脸颊微红,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邵队长,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 邵北连忙举杯,与她的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感谢我太多次了,我都不好意思啦。” 安南和文玟也笑着举杯,四只杯子在空中交汇,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邵北受宠若惊,要知道安南喝的也是酒,到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几乎不会轻易敬酒,居然为了自己这个小科员举起酒杯。 “来,小北,尝尝这个鱼。”文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邵北碗里,“月月爸爸钓的,新鲜着呢。” 果然,钓鱼佬不分高低老幼,连安南这样级别的官员也爱露亚一手。 不过还好,起码不空军。 “谢谢阿姨。”邵北低头尝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带着微微的甜,入口即化,典型的苏梁做法。 安南抿了一口酒,眼中带着赞许:“小邵啊,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一时间,邵北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安南这句话,关系靠的有些太近。 安和月笑着插话:“爸,你这话说的,小北都快被你吓到了。” 邵北摇头轻笑:“不会,叔叔阿姨对我这么好,我是真的很感动。” 文玟闻言,真是越看越欢喜,又给邵北盛了一碗汤:“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轻松,四人谈笑风生,酒杯轻碰,菜肴飘香。 若是外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团聚。灯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温柔。 饭后,文玟利落地收拾桌子。 而安和月说是有工作调整的事情,要回书房处理一下。邵北有些好奇,上一世没和这位安小姐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位钢琴能手,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工作。 安南示意邵北出去转转,两人走出了小楼。 邵北刻意落后安南半米,在一旁跟随脚步。 认识也有几天了,安南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不对我的身份好奇吗? 邵北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好奇,您一定不是普通人。 安南放缓脚步,转身直视邵北。 那没有去求证过我的身份吗?安南的语气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邵北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平时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想这些。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诚恳却又得体,况且我看得出来您地位非凡就足矣,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一阵风过,路旁的银杏树枝丫晃动作响。安南欣慰地笑了笑。 好一个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安南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邵北腼腆地低下头,耳尖却悄悄红了。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安南的眼睛。 而这,也正是邵北特意表现给安南看的。 我叫安南,在省里任职。安南说得轻描淡写,却留意着邵北的反应。 邵北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扩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您是...安省长? 安南轻轻点头并没有回答。 你我之间的交流沟通,不必说与外人。 不会的!邵北急急摆手,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似的,立刻调整呼吸,我是说,绝对不会说出去。 安南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他继续向前走,邵北连忙跟上。 邵北暗自想着,安老还在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城府如何。 对待他这样的官场老运动员,一句话,真诚即可。 你是个好苗子。安南突然说,我考验了你许多次,说实在的还算合格。 说的真是委婉,要是不在我面前,你估计满意地得笑出声。 领导抬爱了。邵北回答的很简单,毕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能想出什么样的辞藻来回答。 安南眉头一皱,有些故作不悦的意味,刚才还喊我安叔叔,怎么现在就成了领导?他语气带着些责怪,我不喜欢称呼变化。 邵北立刻挺直腰背,声音却柔和下来:好,安叔叔,嘿嘿,我就叫您安叔叔。 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安南的表情缓和下来,他指了指湖边的长椅:坐会儿吧。 两人坐下后,安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你现在在工商所,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想调回基层政府任职。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安南挑眉,手中的香烟停在半空,你在垂管部门不好吗?怎么想去基层? 我的家乡孙县大泽乡是个小地方,邵北转过头,眼中映着湖面的波光,很贫困。我在大学学了四年工商管理...他神情动容,现在这个时代日新月异,我想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情。 “孙县?”安南似乎对这个地点很感兴趣。 邵北点头,不躲不闪地迎上安南的视线。 几秒钟的沉默后,安南忽然轻笑出声:你的选择很对。他拍了拍邵北的膝盖,有造福家乡的心,我很欣慰。希望你能好好干。 这是一定的。邵北声音坚定。 安南站起身,邵北也跟着站起来。 我手下有个年轻人,安南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最近要到孙县任职。你要是调动成功了,在工作和生活上多帮助她。 邵北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跟上:一定的。既然是安叔手下的人,我一定当兄弟亲朋对待。 安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性子有点倔,但能力不错。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一样,都是想做实事的年轻人。 走到别墅门前时,安南突然说:家里的菜还多,我平时在家少,你回去打包一点带回去吃。 谢谢叔叔。邵北微微欠身。 剩菜,又是一个委婉的借喻,邵北心想,看来安老是要对我有个交待了。 白洋是我的秘书,到时候我会让他联系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或是困惑,你可以找他。 白秘书的电话!邵北心中激动万分。看来这回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这盘剩菜,打包的太值了! 打开了门,桌椅已经收拾完毕,文玟正穿着鲨鱼裤,在客厅练着瑜伽… 第33章 原来不是钢琴家? 客厅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呐! 文玟正伏在瑜伽垫上,修长的脊背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运动背心被细汗微微浸透,勾勒出饱满的线条。鲨鱼裤——这种在90年代街头几乎见不到的舶来品——像第二层皮肤般包裹着她的臀腿,将每一寸起伏都描摹得淋漓尽致。 而随着她缓缓抬腿,布料绷紧的瞬间,饱满的腿臀曲线几乎要冲破布料的束缚。 真是有点羡慕安老了… 呸呸我这在想什么呢…邵北停止了无聊的想象。 文玟看到老公和邵北回来了,单手撑地转过身来。她盘腿而坐,胸口因深呼吸而微微起伏,一缕汗湿的发丝黏在绯红的面颊上。 “今天真是打扰了。”邵北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看了看面前的安南又礼貌地看了一眼文玟。 安南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时候不早了,你还要赶路回去,我不多留你,路上慢点,积雪路滑。” 文玟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晚上剩下的饭菜。 这文玟确实和安老心灵相犀,都明白安南下一步的打算。 “带点菜回去,听月月说你明天白天还得在京海,当午饭。” 邵北接过袋子,轻轻一瞥。这年头的女性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袄,文玟的打扮简直像从十年后的健身会所里走出来的。 “谢谢阿姨。” “妈,我送小北出去。”安和月的声音从里屋飘来,她放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缓缓走了过来。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邵北刻意放慢脚步,难得的独处时间,可万万不能浪费了。 “你晚上还在忙工作?” “组织部的复审材料,明天得交。”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轻笑一声,“我可忙了好吧。” 邵北一怔。前世他对安和月的印象仅限于“安副省长的女儿”,甚至没机会知道她的职业。组织部的档案?她原来也走了从政这条路。 “我还以为你是个职业钢琴家。” “爱好而已,哈哈,不过你说我是钢琴家,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她踢开一颗小石子。 “那大钢琴家这是要被安排到重要岗位的节奏呀。”邵北调侃道。 “嗯哼?我大四就在发改委实习,现在考上了定向选调,没想到巧了,分配去了海州。” “这么巧?”邵北也有些恍惚,又有些小惊喜,没想到安和月这回要长待海州了。 “巧吧,不然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干嘛特地跑到海州演出,那是顺带的,其实就是去海州看看风土人情。” 太巧了。邵北心脏狂跳。前世在市工商局自己时常单打独斗,非常不容易,这次安和月的到来,是很大的助力…… 怪不得刚刚家宴上,她祝酒时如此游刃有余,自己真是小看她了。 “最近我可枯燥了,大学快毕业了,好多事要烦,我忙了好几天。”安和月缓缓舒了口气,“还好,明天开始休息了,能放松几天。” “枯燥?”邵北重复着她刚才的用词,故意皱眉,“看来安大小姐工作的觉悟也不是那么高耶。” “天天核对企业名录,换你试试?”她翻了个白眼,“明天总算能喘口气了。” “好,那明天的计划就是喘口气!”邵北猛地举起右手,向前跳了一步。 那有趣的样子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你的意思是…” “既然你这么枯燥,身为朋友的我,得帮帮你呀,帮你增加点生活的新鲜趣事。” 安和月眼睛一亮:“你明天不是要回海州?” “下午的大巴。”邵北笑着转了转眼球,那样子机灵又带点小贱,“我们有一上午呢。” “好呀,老邵头,那我明天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新鲜法子。” “保你满意。” 邵北笑着回答,有着上一世的经验,他太清楚这些官家小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难有东西是她们没有体验过的。 但带她们开心快乐也很容易,她们大多学会矜持和体面。 那就来点放肆的,来点摔面的! 简单来说,就是玩就是闹!邵北自信地看着安和月,此刻来说恰到好处。 “好,”安和月歪着小脑袋,点了点头,“那明天早八,你来接我。” “接你?”邵北看着自己推着的小自行车,“我可只有这个。” 他并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毫不避讳地说出来自己只有这么个破自行车。 “怎么,怕我嫌硌屁股?”她突然压低声音,“难道我出生就是坐小汽车上的呀,还是你不愿意给我当司机?” “邵司机明天准时到位。” 邵北搞怪的敬了个礼,那滑稽的样子引得安和月噗嗤一笑 “嗯,不错,小邵子明天见!”安和月配合着邵北,也装模作样地答道。 在大院的门口,两人分别。 邵北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未化的积雪,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夜风微凉,吹得他脸颊发麻,可心里却热乎乎的。他忍不住吹起口哨,是一首90年代的老调子,没那么有名,断断续续的,却透着股久违的轻松。 有多久没这样畅快过了? 前世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日子,早让他忘了年轻时的恣意。可今晚,和安和月并肩走在雪地里,听她说“明天见”时微微上扬的语调。 他竟有些恍惚,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啊!而不是那个历经沧桑、满腹算计的重生者。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颠簸了一下,邵北咧嘴一笑,非但不恼,反而故意加速,让夜风更猛烈地扑在脸上。 回到招待所,这天晚上,邵北睡的格外的舒适。 狗胜起起伏伏打呼的声音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太阳西落东升。 周日的早晨随之到来,邵北这回穿了一身比较运动的衣服,棉夹克也换成了运动款,虽然他就两款。 骑上招待所的小自行车,就向着东郊小筑去了。 好吧,该开始今天的带妹时间。 对此邵北同志依旧十分自信。 第34章 不同寻常的上午 清晨的东郊小筑在薄暮的笼罩之下,邵北单脚撑地,斜倚在那辆二八自行车旁,呼出的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他早早的到达东郊小筑的南门口,等待安和月。 站岗的保安是个三十来岁的健壮汉子,裹着军大衣,笑眯眯地打量他:“小伙子,等哪家姑娘呢?” 邵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笑道:“一个好朋友。” “哟,好朋友?”保安狡黠地挤挤眼,“能住这院儿的可没几个‘普通朋友’,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邵北乐了,半真半假地说,“哥,真诚才是必杀技,我从来不玩套路。” 保安正要再打趣几句,正看着一人远远地走过来。 邵北回头,呼吸一滞。 安和月踏着晨光走来,黑色羊毛大衣垂到小腿,衬得身段修长挺拔。里头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头上那顶法式盆帽斜斜压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最要命的是那双小皮鞋——漆黑锃亮,鞋跟不高不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她走到跟前,歪头问道。 邵北挠了挠耳朵垂:“还能是谁?只能是你啊。” “油嘴滑舌。”安和月轻哼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去哪儿?” 邵北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带你去个地方。” 98年的京海城区还不算很大,从东郊小筑骑了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地点。 京临欢乐城。 九十年代末的京临欢乐城,是全国寥寥无几的大型游乐场之一。彩色气球扎成的拱门下,小贩吆喝着糖葫芦和,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健康歌》。 邵北买了两张旱冰场的票,转头问:“会溜旱冰吗?” 安和月望着场内嬉笑追逐的男女,摇了摇头。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脚尖不自觉地随着音乐轻轻点地。 毕竟矜持嘛,需要让人推一把。 邵北看穿她的心思,凑近低声道:“别看不上咱这老百姓运动啊,可有意思了。” “哪里呀,我是不会滑…” “那更简单了,你抓紧我就行。” 换好冰鞋的安和月像只初诞的小鹿,死死攥着场边的栏杆。邵北滑到她面前,伸出手:“信我?” 她犹豫片刻,终于将微凉的手放进他掌心。 起初邵北只是虚扶着她的肩膀,可当安和月一个踉跄时,他不得不环住她的腰。隔着大衣都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纤细,而安和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前,发丝间的茉莉香扑了他满怀。 “你、你慢点……”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衣襟。 邵北低头,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这一刻他忽然希望旱冰场再大些,时间再慢些。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正冲他们吹口哨。安和月羞得把脸埋进邵北肩头,却忘了这个动作让两人贴得更紧。 邵北望着她发顶的旋儿,不禁微微一笑。 走出旱冰场,安和月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邵北侧头看她,嘴角噙着笑:“安大小姐,这就不行了?刚才谁说不紧张的?” 安和月瞪他一眼,不服输地扬起下巴:“谁紧张了?我这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 邵北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哦?那行,敢不敢玩点更刺激的?” “有什么不敢的?”安和月轻哼一声。 邵北笑了笑,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跑。安和月愣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奔向不远处的超级碰碰车场地。 奇怪的是,偌大的场地上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几辆色彩鲜艳的碰碰车静静地停着。 邵北掏出钱包,直接递给了老板两张票,下面偷偷夹了五十块钱:“老板,咱这运气,包场了呀!” 老板笑眯眯地接过钱,意味深长地看了邵北一眼,小声说道,“追女朋友呐。” 邵北眨了眨眼。 老板转身走到控制台,麻利地启动了设备。 “安大小姐,我可不会让着你,待会儿别被我撞哭了。” 邵北说着跳进一辆黑色的碰碰车里。 安和月不甘示弱,坐进一辆粉色的车里,系好安全带,挑衅道:“就你这小样?待会儿被撞哭的肯定是你!”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一开始,两人你追我赶,车子砰砰相撞,安和月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端庄优雅。 邵北故意放水让她撞了几次,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莫名满足。 可就在玩得正起劲时,机器突然“滴”的一声,停了下来。 “啊?这么快?”安和月意犹未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邵北故作遗憾地耸耸肩:“没办法,时间到了。”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刚想解开安全带,机器突然又“嗡”地一声启动了! 两人的车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方向盘虽然能控制方向,但刹车却完全失灵了! “怎么回事?!”安和月惊呼。 邵北表情慌乱地喊道:“糟了,车子停不下来了!” 老板在一旁焦急地探出头:“哎呀,控制室好像出故障了!你们先玩着,我去修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两人在场上“被迫”对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在场上横冲直撞,安和月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兴奋,甚至主动挑衅:“邵北!你行不行啊?怎么老是撞不到我?” 邵北大笑,故意让车子失控般乱窜,引得安和月尖叫连连,却又笑得停不下来。 终于,机器缓缓停下,老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修好了修好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受到惊吓了。” 安和月从车上跳下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咱们这是什么运气?一张票玩了这么久!” 邵北故作惊讶地附和:“是啊,真是巧了,咱俩在一块,运气爆棚!” “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安和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有票么,我们再玩点什么?” “哎呀,就两张了,”邵北有些为难,“不如咱们去玩玩推币机?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好呀!”安和月开心地指着不远处的推币机室。 邵北浅然一笑,他早做了准备。 第35章 绝非寻常女子 游戏机室内,气氛热烈。邵北和安和月走到一台推币机前,金属游戏币在玻璃挡板内堆成小山,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种机器的玩法,是靠玩家把游戏币扔进去产生占位,来把其他游戏币推出机器。 安和月凑近看了看规则,轻声念道:“推出三个币可以换一张票……” 邵北二话不说,转身去柜台兑换了一摞游戏币,哗啦啦地倒在掌心,递给她几个:“试试?” 安和月摇摇头,有些犹豫:“还是你来吧,我不太会玩。” 邵北笑了笑,捏起几枚币,故作老练地投进去。币顺着轨道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进机器深处,可推币机的金属推板纹丝不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啧,有点水啊。”邵北挠了挠头,假装十分懊恼。 安和月眨了眨眼,忽然伸手:“要不……我试试?” 邵北立马把剩下的币全递给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刚刚已经给老板塞了三十块钱,让老板给这台机器调了下程序,金币爆率极致增长。 现在换谁上手都是绝对的欧皇! 安和月捏着游戏币,盯着推币机的运作节奏,在推板回退的瞬间,果断丢下两枚币——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响,几十枚游戏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噼里啪啦地砸进出币口,甚至有几枚蹦到了地上。 “月月!你太厉害了!”邵北瞪大眼睛,演技浮夸地鼓掌,“简直是游戏天才!” 安和月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兴奋地跳了起来,脸颊因激动泛红:“真的掉下来了!” “何止是掉下来——”邵北竖起大拇指,脱口而出,“你太牛b了!” “牛b牛b!”安和月下意识跟着喊,话音刚落,自己先怔住了。 两人对视一秒,突然同时笑出声。 安和月慌忙低头,耳朵尖忽的泛红——她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这种粗话。 邵北歪头看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出来玩,不说点脏话,嘴巴都觉得无聊啊。” 安和月噗嗤一笑,握拳轻捶他肩膀:“……歪理!” 他们一同蹲在地上捡完散落的游戏币,沉甸甸地捧去柜台,居然兑换了十几张票。 “够玩遍整个游乐场了。”邵北晃了晃票券,冲她眨眼。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把每个项目都疯玩了一遍—— 射击游戏里,安和月眯着一只眼瞄准,子弹却全打在靶子外圈,邵北边笑边帮她托稳枪管; 跳舞机上,邵北手脚不协调地乱踩,安和月笑得直不起腰; 抓娃娃机前,两人较劲似的轮流操作,最后只夹到一只歪嘴丑青蛙,安和月却当宝贝似的揣进大衣口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游乐场的霓虹灯逐一亮起。 “居然玩到这么晚了……” 邵北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谢谢你陪我玩了一天,破费了呀。” 安和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邵北推着自行车,“嗨,我们就在游乐园玩了一会,才花了几块钱。倒是我得谢谢你——”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几张游戏票,“都是你欧气爆棚,给咱们出了那么多游戏币,我才能把游乐园的项目都体验一遍。” 安和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般透彻。 “谢谢你哄我开心。” 她忽然说道,唇角微微扬起,“我其实都知道。” 寒风掠过,邵北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车把。 “你给了老板好处吧,不然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轻轻挑开了他精心布置的伪装。 ——她竟然全都看穿了!邵北一阵惊讶。 他原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却忘了眼前这个女孩是副省长的女儿,从小在权力场中耳濡目染,察言观色早已刻进骨子里。而他,竟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瞒过她。 “有你这样的好朋友真好。” 安和月轻声补充道,眼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盈满笑意。 邵北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不好意思,我不是想骗你,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想要你玩得开心些。” 安和月忽然笑了,眉眼弯弯。 “哪有怪你的意思?” 她歪了歪头,“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说完,她似乎有些害羞,转身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 邵北愣在原地,半晌才推着车追上去:“不坐车吗?” 安和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罚你陪我散步。” 送回安和月,邵北拜别了安家,回到招待所。 狗胜早就等待着邵北准备返回海州,邵北把打包好的剩菜打开放在桌上,两人去招待所要了点米饭一边聊一边吃了起来。 “北子哥,马上我们回海州,估计晚上回去就得七八点了,你住哪呀,要不去我那将就将就?就是环境一般。” 邵北夹起一块排骨,虽然在冰箱放了一晚上,但是味道依然不错,他点了点头。 “不将就,咱什么地方没睡过。” 邵北话虽如此,但他其实很久没有睡过太简陋的地方,毕竟10年后的他已经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刚刚穿越不久,也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们拿上行李前往京海汽车站,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邵北拍了拍熟睡的狗胜,他们已经抵达了海州。 几天的行程可谓是非常充实,邵北也感觉到非常疲惫。 “走吧北子哥,我带你去我那,离这不远。” 说罢两人捧着行李就往狗胜的住处去了,没想到,狗胜在海州居然租一间三居室,三个年轻人合租的房子,狗胜的房间是最小的。 “不好意思啊,我收拾收拾,北子哥我这……”狗胜有点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没关系,睡一觉而已,这两天你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好了就回咱们大泽乡吧。” 邵北看着他的蜗居,属实有些心疼,他想起了前世自己在工商局忙到起飞,做出了一点成绩,可自己的家乡父老却依旧在贫困线上挣扎,这一次他不仅仅要自己走上巅峰,要带着自己的家乡一起脱贫致富! “嗯,听北子哥的,我也想好了,与其在这环境里继续混日子还不如回老家呢,咱老家那大土房虽然说不漂亮,但比这蜗居大多了。” 这一夜,邵北睡得格外香甜,一觉睡到大天亮,短短几天,他就得到了高良玉的助力,许爱深表歉意的承诺,最重要的是,安省长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 自己的天线已经接的这么高,厚积而薄发,自己已经拥有了向权力巅峰迈进的资本! 而与此同时,身在海州大酒店豪华套房的肖菲睡的可就没那么好了。 她坐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和邵北差的也太多了吧!这小子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啊!她无奈地转过头,表情重新谄媚起来,看着躺在一旁,气喘吁吁的乐际。 “宝宝,你看我厉害吧!”乐际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一顿一顿地说道。 第36章 乐哥哥“太强了” 不验货,真该死啊。 没想到,这个乐际的本事这么差,刚刚蛄蛹了几分钟就跟跑了五公里一样累趴在那了。 郁闷,真是太郁闷了! 乐际这种二代还真是中看不中用,不对,中看都谈不上,长那样还不如邵北的一半。 功夫更是如此。 以前和邵北完事,自己蜷缩着,两条腿怔怔地发软,那时候还不在意,觉得这很正常,没想到现如今落差如此之大。 肖菲甚至有些怀念。 两个人的身体强度和天生的实力都差距太大。 肖菲没想到有一天,在这种事情上居然需要自己上点演技。 这一晚上,乐际整的像个禽兽一样,好像没见过异性!还以为他这擒龙打虎的架势是有点本事的,没想到居然是十足的花架子。 “菲菲,怎么还躺在那,是不是哥哥太暴力了,”乐际一遍喘着粗气一边靠着墙扶起身子坐下。 “哎呀,哎哟,乐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对人家有点粗鲁…” 肖菲此刻真想给他个白眼,除了弄了自己一脸的臭口水,啥也没干成! 然而想着日后飞黄腾达的日子,还是得赔着笑脸忍下来。 不然都对不起自己在小伞上涂的红颜料。 那可是稀释了好久才达到的完美效果! “乐哥哥,你…你拿走了我,你可要对人家负责…”肖菲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她平时的趾高气扬真是大反差!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你,我的菲菲宝贝,哥哥太喜欢你啦!” 正说着他又抱着肖菲狠狠亲上几口。 肖菲正想和他谈谈未来的时候… 突然,乐际的电话传来声响。 他却当没有什么发生似的,继续抱着肖菲。 “乐哥哥,电话…” “不管它!” “哎呀,你先接电话吧。”说着肖菲挣脱了乐际。 抱着一肚子怨气,乐际拿起电话,一看来电显示: 办公室主任:张正邦 张正邦是市局办公室的一把手主任,平时办公室的大小事务几乎都他一手操持,毕竟办公室副主任是乐际这个废物点心。 见是张主任的电话,虽然乐际很是不悦,但毕竟人家日常处理大小事务,间接减轻了他的工作,同时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乐际也就惺惺地接通了电话。 “喂,张主任嘛?” “小乐啊,是不是打扰你了。”张正邦的声音传来,他是浸淫官场的老手,说话那是滴水不漏,“我这个电话可能不是时候,不过实在是领导有事通知呀。” “没事没事,有事说事吧主任。” “今天下午,我们海州局有一位同志,因为优秀的成绩和良好的群众基础,被市里面看中,即将被调动到基层乡镇政府担任党委班子成员,李局亲自指示由乐局长主持,在市局大会议室,举办表彰会和欢送会,小乐,你作为办公室成员务必参加。” “优秀同志?调去当乡镇副职?”乐际一脸疑惑,什么玩意,从工商调到基层政府,这人怎么想的,就算要调动,怎么还这么大张旗鼓 还李局指示。 “知道了主任,那先这样。”说罢乐际关上了手机。 李局指示就指示吧,反正都是自己老爹主持,自己顶多去签个到就走了。 “菲菲我们再来一回合怎么样!” “哎呀,不要了哥哥,我不行了,”肖菲忙摆摆手,乐际居然真的感觉自己很厉害似的沾沾自喜。 “下午有欢送会是吧,区局也通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也别迟到了。” “收拾什么呀,我顶多去签个到,你怕什么,这不是有我嘛。”乐际自以为是地说道,“小宝贝,晚上我再开一晚上房怎么样,我可是意犹未尽啊,你太磨人了,小妖精。” “哎呀哥哥,人家害羞。” “没事没事,这房间我开了两晚,嘿嘿。” 好你个乐际,真本事没有,快活你倒是知道留后手。 肖菲是分局的办公室主任,分局的通知她第一个收到,因此她早就知道了市局的指示。 穿好衣服,肖菲也顾不着乐际的缠绵挽留,立马驱车往区局去了。 毕竟自己一大早没去单位,提前也没有报备,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和乐际把婚事定下来,在单位还是要规矩一点。 睡了一晚上好觉,邵北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分局报到。 邵北刚踏进城北分局的院子,迎面就撞见李逝在办公楼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张望。 “小李,鬼鬼祟祟干嘛呢?”邵北故意提高嗓门。 李逝一激灵,转头见是邵北,脸上立马放松下来:“哎哟邵哥!你可算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下午市局表彰会,你可是主角!陈所、办公室的肖主任,连刘局都要亲自去,看来至少是市局领导班子成员主持表彰。” 邵北眉梢微动。抬眼望去,肖菲正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邵北同志~就等您啦!”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这女人,变脸是真快,自从上次李局表现出对自己的亲近,这女人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还真是会两边下注。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局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是满面春风的陈所长。 “小邵啊!”刘局亲热地拍着他的后背,“这次福源工厂行动你立了大功,市局李局长亲自点名要表彰你!”他凑近压低声音,“听说市局这次搞的很隆重……” 肖菲不知何时已经飘到邵北身边,香水味浓得呛人。她指尖“不小心”划过邵北手背:“邵哥~我帮你把发言稿都准备好了。”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邵北。 李逝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经过一个索然无味的夜晚,加上之前李局和邵北如此亲切的交谈,都让肖菲对邵北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邵北这小子只怕是有点势力,还是得对他殷勤点。 两辆桑塔纳已经在区局大院等待,肖菲硬是挤开了本应上刘局车的陈永仁。 “我和邵北同志一辆车,要核对流程!”她关上车门就掏出小镜子补妆,“邵哥,你看我口红颜色配这身制服吗?” “你,怎么配都好看。” 邵北含着尴尬的微笑回答道。 他记得上一世并没有开展这个所谓的大型表彰会,这一世的变化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说高老师或者是白秘书都已经向市局打了招呼,李局这才突然毫无准备的要临时举办这个大会。 但是,起效果这么快,多半是白秘书打的招呼,毕竟高老师下个月才有正式任命。 看来,我调动的事,已经十有八九成了!邵北此刻可谓胸有成竹。 此刻的乐际已经晃悠到了市局办公室, 乐际推开市局办公室的玻璃门时,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倦怠。他随手把表彰会通知扔在桌上,金属钢笔在木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这张表彰会的通知他是一个字也没看,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表彰小河所优秀同志们,他是一点也没看着,不然估计肺都得气炸。 乐主任,脸色不太好啊?张正邦端着搪瓷缸子踱步过来,枸杞在热水里浮沉。 昨晚熬夜审材料。乐际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眼角细纹处多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几乎无神。 张正邦了然地点头,皱纹里堆出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热衷于工作,也要注意身体。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乐际桌上崭新的万宝龙钢笔——那是上周肖菲送的。 这老江湖能不懂乐际嘛,这么个废物,哪天正儿八经忙过工作,要是真忙工作,他张正邦还能天天忙到飞起? 等老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乐际立刻锁上门。他扯松领带,从西装内袋摸出个锡箔纸包,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抖。蓝色小药丸在掌心滚动。 昨天都没用这个...他想起肖菲昨晚在海州大酒店的模样,“就把她弄的欲仙欲死,嘿嘿,今天我吃上一颗,晚上还不让她彻底缴械!” 忽然外面响了敲门声,是办公室的小同志通知准备开会了。 “不知道又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子弟,唉还得麻烦我乐大主任参加。”乐际站起身,想着药效还得半个小时才生效,正好去看看什么情况。 第37章 虚假的面孔 市局的大会议室面积很大。 会议室门外,连走廊上都铺着崭新的红地毯,乐际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特意放慢脚步,享受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乐主任好! 乐主任今天气色真不错! 乐际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今天特意穿了料子考究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是肖菲送的精品货,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每一个问候都让他脊背挺得更直,仿佛有股神气从脚底往上窜。 经过茶水间时,他瞥见玻璃倒影中的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还有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这让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在单位里里,含权量决定待遇。 看来我这个位置含权量不小啊,乐际心中暗爽。 拐角处,城中分局的老王小跑着追上来:乐主任,上次说的那个审批... 乐际抬手看了看腕表,劳力士的表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会后再说。语气不冷不热,却让老王连连点头。 实际上乐际自己都不知道老王要审批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他送的那台进口冰箱用的着实不错。 他故意绕了个远路,从侧门进入会场。毕竟这能让他听见更多赞美的声音,各个分局想要巴结他的,大有人在。 乐际此刻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的魂早就飘到了海州大酒店的床上,想象着待会儿在酒店房间里,肖菲在地毯上给他解皮带的样子。 开什么破会,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与此同时,城北分局一行人也已经抵达了市局。 一行人正准备往楼上走,肖菲鬼鬼祟祟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起邵北的胳膊。 “对了,刘局,我突然忘了,市局乐主任说要让小北去办公室登记一下,我赶紧带他去一趟。” 刘局转头看了看焦急的肖菲,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肖菲拽着邵北的胳膊,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让邵北很是不舒服。 怎么没早点发现这女人这么爱浓妆艳抹。 登记什么信息啊?邵北故意装傻,手指悄悄在裤缝上蹭了蹭——刚才被肖菲指甲掐过的地方还留着黏腻感,让他很不舒服。 肖菲突然把他推进消防通道的拐角。 阴影里,她的眼睛闪着暧昧的光,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垂上: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麦芽糖。 这女人脑瘫了吧,搞什么!邵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勾引”搞的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确实身材够劲,身段那是标准的前凸后翘,虽说长相不是顶美,但胜在五官立体化了妆后,也是妩媚动人。 邵北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感觉到她故意用胸口蹭自己的手臂。他强忍着反胃,故意结巴起来:肖…肖主任,你这是... 当初分手是迫不得已。她手指在他领带上画圈,乐际他爸是副局长,我一个小股长能怎么办?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你不要恨我…我的心… 呵呵,估摸着是因为之前李局的态度…邵北立马明白过来,之前在分局,李德康和自己称兄道弟,很是亲密,这女人最会察言观色,只怕是认定自己背后有李德康做靠山。 既然你以为我背后有靠山,我就给你好好演上一波,装作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科员。 肖菲哪里知道,邵北背后确实有靠山,但不仅仅是一个李德康,还有高良玉,还有安南! 她现在耍的这些小聪明,都可笑地像是蹦哒的蚂蚱一样可笑。 邵北忍着发笑的情绪。他垂下眼睛,摆出受伤的表情:我哪敢恨你...我就是个基层小科员。 这句话让肖菲立马情绪激动起来。 她突然抓着邵北的肩膀:你骗人!她的假睫毛几乎戳到邵北脸上,李局长上周搂着你的肩膀,全局都看见了! 邵北瞪圆眼睛,李局就是表彰会上客气一下吧...他挠挠头,活像个愣头青,我之前都没跟他说过话。 肖菲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慢慢直起腰,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从邵北肩上滑下来。 走廊的顶灯照在她脸上,刚才的媚态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似的。 “你不认识李局?” “当然不认识了,你想想,我要有个这样的亲戚我怎么可能不调上市局去。” 她突然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粉饼补妆,我就说嘛,你这种乡巴佬...小镜子地合上,乐主任说得对,你就是走了狗屎运。 真是个恶心的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邵北冷漠地看着肖菲,就像看一个时日无多的人。 “今天和你说的话,你最好当没听见,不然你乱说出去就是污蔑同事,我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肖菲撂下狠话,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鼓点般的脆响。 走出三步又回头,红唇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对了,今天表彰会乐主任也会来,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不然免不了又是被一番讥讽。 邵北没有再搭理她,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往会议室走去。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落座。 邵北站在市局大会议室的后门,眼前这个能容纳三百人的扇形会场,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上一世,经常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座位: 上一世刚刚调入市局,自己坐在最边上的座位上像个鼓掌的机器。 在多次破获大案之后,他终于能坐到前排听领导的表扬。 直到十年后,他在躲过多次明枪暗箭之后,终于坐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主席台,成为了市局大小会议的主持者。 借过。 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邵北的思绪。 乐际擦着他的肩膀挤过去,眼都不抬一下,定制西装的袖口刮到了邵北的手背。 这位公子哥才一脸不悦的抬起头。 “你不看路吗!”乐际愤怒地看向邵北。 “邵北?”这是冤家路窄,乐际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第38章 药效太棒了吧 乐际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打量着邵北。 哟,这不是城北分局的邵大能人吗?他故意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几个科员侧目,在分局巴结领导还不够,都跑到市局来献殷勤了? 邵北站定,闻言只是平静地抬头:乐主任说笑了,我只是按通知要求参会。 乐际突然凑近,用生硬挤出来的严肃口气在邵北耳畔说道:装什么清高?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刺,你这种农村出来的土包子,除了会溜须拍马还会什么?李局跟你客套两句,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说罢,乐际走到一旁的签到处,钢笔尖在签到簿上戳出个墨点,洇开一片蓝色污渍。 然而邵北却丝毫没有情绪变化,只是也走到签到处前轻轻签下了名字。 乐主任提醒得是,我记下了。 这就怂了?乐际嗤笑一声,故意用钢笔敲了敲邵北的胸口,也是,马上要开会了,某些人得抓紧时间到位,练习练习等下怎么鼓掌——他拖长声调,毕竟这种场合,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会议室灯光打在乐际的脸上,邵北却注意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这位公子哥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 他只是依靠着这些刺耳的话语掩饰心中的嫉恨。 借过。邵北侧身让过推着茶水车的服务员,顺势与乐际拉开距离,我先去座位了。 乐际突然放声大笑,引得整个会议室后面的人都看过来:说不过就跑?行啊,本少爷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乐际正了正领带,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主席台 正中央的名牌不是乐正义的!? 不是说是老爸主持会议吗,乐际有些疑惑,他往前走了两步。 ——李德康 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李局主持会议?乐际心中一阵疑惑。 只见主席台正中央的座位上,李德康局长正在调试话筒。而自己的父亲——本该主持会议的乐副局长,此刻正坐在边上的位置,正低头翻看文件。 小乐?张正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怎么还在这儿愣着?快,会议要开始了。 乐际猛地回神,强压着震惊问道:张叔,今天不是我爸主持会议吗?怎么... 哎哟!张正邦一拍脑门,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合着你小子连会议通知都没仔细看?” 张正邦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烟草味的吐息让乐际很是不适,今天可是李局亲自主持,专门表彰城北分局...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第三排,估计重点表扬那个邵北。 乐际脸色地变了。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一人手中的会议纪要,颤抖着翻看昨天直接忽略的通知——《关于表彰城北分局小河所同志在食品安全专项行动中的突出表现》。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阵燥热突然从小腹窜上来。乐际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玛德!是那个蓝色小药丸,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发作! 张叔,我...他声音发颤,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我身体不舒服,得先... 胡闹!张正邦一阵嗔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李局刚才还特意问你爸,说乐际怎么还没到你年纪轻轻就坐上办公室副主任,你要起到带头作用,你现在走,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乐际此刻,真是欲哭无泪! 会场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李德康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后面的同志,请立即就座。 乐际浑身一僵。他看见李德康锐利的目光正扫向自己这边,父亲也在台上投来警告的眼神。 一旁其他的同志立马找到后排的座位坐下。 “来,会务,把后面的门赶紧关上吧,会议马上开始了,不要乱跑了。”李局在前面挥了挥手,后面几扇大门立即关闭起来。 只能先找个后面的位置忍着了,玛德,这药怎么这么狠,乐际心中骂娘,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住。 乐主任,这边请。会务人员不由分说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第一排引。 等等!我就坐后面就行...乐际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小乐啊,张正邦突然换上和蔼的笑容,手上却像铁钳般死死掐着他的肘窝,领导重视你啊,要懂得珍惜机会,我特意把你安排在我身边。说着,张正邦指向第一排。 挖槽!怎么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他实在挣脱不得,又看见不少目光投过来,只能扭扭捏捏地跟着张正邦走到前排。 乐际瘫坐在椅子上,燥热感让他头晕目眩。他死死攥住真皮扶手,指甲在上面都抠出了印子。 玛德,这药效果也…也太特么好了吧!! 然而这一切都被邵北看在眼里。 这小子什么情况,怎么一脸红晕,这时候犯什么病?虽然邵北不清楚乐际什么情况,但也照样幸灾乐祸。 “同志们,今天请各个分局的代表一同前来市局,是有重要的表彰,大家一路奔波辛苦了。”李局拿起话筒,熟练的开始一顿讲话。 玛德,怎么李局讲话我也有反应啊!打死卖药的啊!你效果这么好的吗?乐际双手抱着小腹,死死咬着牙,两条腿圈在一起,直打颤。 现在的他感觉每一个都“性感的要命”! 再坚持坚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际的脸越来越红,他感觉到下面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埂在身上,如同破土而出的豆芽。 “那么,下面是最后一个议程。” 终于,乐际悬着的心放下了… “请我们城北分局小河所的代表,邵北同志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雷动,邵北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什么?! 乐际在这种极其折磨的环境下听到了最折磨的话,居然让邵北上台讲话!挖槽!凭什么!乐际青筋爆凸,这种愤怒使得药效进一步加强,他几乎如同一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再不泄火,估计人得熄火了。 “怎么了小乐,好像你很激动啊?邵北是你朋友吗?” “没有没有…我…我没事…” 乐际几近崩溃,只希望会议赶快结束。 第39章 公开处刑 邵北稳步走上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和在主席台正中间的李德康对视一眼。他微微欠身,向主席台和会场分别鞠躬,领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感谢李局、各位领导,以及在座的同仁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朗又不失稳重。 借着调整话筒高度的动作,邵北用余光扫过第一排——乐际正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会议手册,后脖颈涨得通红。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气凌人的手,此刻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定制西裤被抠出深深的褶皱。 邵北嘴角微不可察地稍稍上扬。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翻开准备好的发言稿:今天难得有机会向各位汇报工作,我有个不情之请...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 可能我的发言会稍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钟,长那么一点。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坐在前排的小河所同志们拍的最卖力,刚刚才对小河所进行了表彰,大家都稍许亢奋。 一声闷响从第一排传来。乐际的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此刻的他愤怒与尴尬交织在一起,在众人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什么狗屁发言要拖这么久?他感觉身体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马个八子!你那破发言稿怎么准备的那么厚,不管了找机会跑路! 正在此刻,李德康局长突然拿起话筒:邵北同志愿意分享经验很难得。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会场,今天中午食堂特意准备了工作餐,大家不必着急。 乐际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邵北,就好像求生的后路被彻底截断一样沮丧。后者正从容不迫地展开讲稿,厚厚一叠纸页在发言台上发出令人绝望的沙沙声。 首先,我要一年前的孙县制假贩假案说起...邵北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时候,我们小河所还不具备对付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违法团伙... 乐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西装裤越来越紧。偏偏这时邵北还故意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那个乡巴佬眼里分明闪着戏谑的光! 我操...乐际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偷偷摸出手机,颤抖着给肖菲发短信:【快来救我】。发送键还没按下去,就听见李德康突然咳嗽一声,目光如电般射来。 乐际手一抖,手机地掉在地毯上。 玛德! 在大领导的面前,乐际也不敢乱动,只能又乖乖地支起身体,假装认真听讲。 “一次次的学习,一次次的进步,离不开局领导班子的指导,离不开同志们的帮助…” “但是我们越挫越勇,我们不怕失败!我们再接再厉…” … 你还要讲多久!乐际心中暗骂… “那么我做以下三点总结…” “那么经过以上三点总结,我们得到了什么反思?最重要的,我想是以下三点…” 你踏马?! “那么讲完了这三点,我们怎么才能抓实抓牢?诸位同仁我们怎么抓实抓牢?” 听着邵北的催眠曲,乐际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灵魂都感觉被抽掉了一半。 邵哥,不对,邵爹!你踏马有完没完啦! “我认为,我们要狠抓落实!抓实效!抓反复!那么怎么抓,怎么抓?要反复抓!” “好!”李局带头鼓掌,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么,关于抓落实,我有以下三点愚见,和大家分享…” … … 我特么!! 乐际猛地站起身。 椅子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邵北恰到好处地停下发言,故作惊讶地望向乐际。只见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公子哥此刻满脸通红,药物作用加上愤怒和尴尬的情绪,让他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活像一个冉冉升起的红气球。 你要干什么!乐正义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乐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德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一朵即将打雷的乌云,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会场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那些被乐际欺压过的同事,碍于乐际的淫威,平时不敢发作,此刻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邵北突然露出温和的笑容:看来乐主任对我的发言很有共鸣。他优雅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如请乐主任上台来分享一下,市局工作中抓落实的经验? 掌声如雷般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口哨声。 李德康见状,立即顺水推舟想要化解刚刚的尴尬:对,乐际你上来讲讲。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感觉,乐际这回算是体会到了。 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机械地迈出第一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每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极致折磨。 当他走到主席台前,突然眼前一黑—— 砰! 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中,乐际直挺挺地栽倒在主席台上,这颗红气球就如同泄了气一样掉落在地面上。可笑的是,人是倒了,小山却是屹立不倒。 会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看出端倪的老油条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拍起了桌子。 乐主任真是太辛苦啦! 这就是办公室的工作量嘛,真是劳模啊! 哈哈哈,我看要带乐主任到录像厅治疗一下了… 李局已经无语到闭上了眼睛。 “这个乐际,还真是个垃圾…”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乐正义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死死攥着面前的稿件,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刻,强烈的对比之下,台下的肖菲几乎后悔到崩溃,自己好不容易挑了个能飞黄腾达的主,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货色。 几个同事已经调侃起来,肖菲你不是乐际女朋友嘛,快去帮帮他… 第40章 以后要叫邵乡长! 几个会务人员很是麻利地走上来,一左一右,架着乐际,把他拖出了会场。 “好了,乐际身体不适,让他先下去,大会继续。”李局咳嗽了两声,会场又安静了下来。 邵北重新整理了一下发言稿,不过多久他的发言就结束了。 这回好好教训了一下乐际,很是解气!邵北心想,看来他得消停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等待调动任命即可。 然而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快。 下面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命,这是我局优秀人才的输出,是我局近年来人才培养计划的成功案例,李局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整个会场立刻严肃起来。 人事任命?! 邵北假装低头整理文件,李德康继续说道:经孙县县委县政府提议,报市委组织部批准,并经我局党委会研究决定... 邵北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德康含笑的双眼。 任命邵北同志担任孙县大泽乡党委委员、副乡长,由本日起开始任前公示。 哗—— 会场一片寂静… 啪啪啪… 李局的掌声响起,随即整个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这怎么可能...肖菲失声惊呼,手中的会议记录本滑落在地,邵北这小子不是没什么后台吗,他那样子怎么可能像有后台的主? 可是不对啊,怎么会这么突然,又这么隆重,把邵北送上乡党委常委的位置!我这什么破眼光啊,肖菲愤愤不已… 乐正义急忙翻看手中的文件,额头渗出细汗:李局,这个任命是不是... 有什么问题吗?李德康一个眼神就让乐正义闭上了嘴,“市里发的文,还需要你我多说什么吗?” 乐正义知道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实际上这种任命组织部门提要求就够了,李局不召开党委会,或者不告诉班子成员又能如何,他乐正义也没有插手的份。 只是想到自己那个废物儿子,巨大的落差就让乐正义愤恨不已。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邵北还处在震惊中,直到李德康朝他招手:邵北同志,你要表个态呀?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站起身。 站在话筒前,邵北深吸一口气: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领导给我继续发光发热的机会,同时也感谢各位同仁这些年的照顾和帮助,我一定不负重托,为大泽乡发展贡献力量。他顺势鞠了一躬。 “我从一开始就看小邵这孩子不一般,你们看看。”刘局长在下面笑着鼓掌。 “是啊,小邵这孩子,确实不同凡响,哈哈,我在所里就感觉他水平不一般。”陈所也附和道。 “邵哥,就是厉害啊!”李逝也一边鼓着掌一边感慨。 如果说城北分局的人对邵北的赞叹是存在发自内心的话,那其他分局以及市局的人,就各有各的小心思。 他们有的羡慕,有的佩服,有的真心祝福,而更多的却是嫉妒和不屑,当然还有一部分人。 他们想着如何让邵北难堪,如何把他从那个位置赶下来。 邵北更是明白,下面的每一步自己都要更加谨慎小心。 这场大会,只怕也是安南对自己的考验,毕竟树大招风,能趟过这一关,安全稳定的在大泽乡开展工作,才配得上做他安南的人。 大会散场的人流中,邵北刚走出会议室大门,就被李德康从后面叫住。 学弟!李德康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邵北肩章上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可是前途无量啊。 邵北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李局过奖了。我这点小成绩,全靠您一路提携。他故意顿了顿,哪敢贪功。 李德康闻言大笑,手掌重重拍在邵北背上:好小子!他凑近压低声音,记住啊,以后喊学长,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们还真能共事呢。 邵北明白了其中意味。他依稀记得,前世李德康就是在两个月后从工商局调任孙县担任一把手县长。在这位学长手下做事,那要真是如鱼得水。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下面两个月安稳的度过新官上任的时期,不出差错。 但此刻他只是装作腼腆地笑笑:那真是求之不得。以后还指望学长耳提面命。 哈哈哈,好说好说!李德康志得意满地整了整领带,快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邵北目送他离开,转身就看见刘局长小跑着迎上来,胖脸上堆满笑容:邵乡长!恭喜恭喜啊!他亲热地握住邵北的手,以后可要多关照你的娘家啊。 刘局折煞我了。邵北笑着摇头,我永远是城北分局的人。 “哈哈哈。对对!” 两人寒暄间,陈所长已经老练地拉开车门。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等等我!肖菲踩着细高跟小跑过来,不由分说挤开陈所长,我和小…额…邵乡长坐一辆车。看得出来她刚刚特意补了妆,唇釉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陈所长脸色一僵,见到这个势利眼的女人,很是不爽,但毕竟官场几十年,陈永仁还是有基本的体面。 刘局长使了个眼色,陈所摆摆手,招呼李逝往后车走去。 肖菲自觉地坐在前排,邵北身份的转变让她萌生了其他想法。乐际这个废物,虽然是个官二代,但水平太差了,反观邵北,是青年才俊呀,当时自己怎么不多忍耐忍耐。 他奶奶的,现在反而不好办了…先想办法脚踏两只船吧! 肖菲确实是个行动派,她假装无意识地把自己的包臀裙往上拉了拉,露出光洁的小腿,邵乡长~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她声音甜得发腻,把头稍稍扭到后座,“你不会怪我吧。” 邵北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刘局,我离开咱们分局之前,要把工作交接好,避免给后面的同志留下麻烦。 “好,这个你放心,我会让接替你的人去小河所和你做好交接。” 肖菲尴尬地收回脑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偷偷瞄了眼邵北的侧脸,发现这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此刻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真是臭男人,有权就变坏!我都这么低三下四了都不给我面子!渣男! 肖菲这种女人毫无廉耻,在她的心里绝对没有自己的错。 看来我要用点手段了,肖菲的眼神充满自信,呵呵,我的办法多的是,就不怕拿不下你! 第41章 肖菲的末日 分局大楼灯火通明,三楼会议室内欢声笑语不断。 邵北一行人回到分局,大家就凑过来祝贺。刘局端着茶杯,红光满面地拍着邵北的肩膀:咱们邵乡长可是给咱们城北分局长脸了!来来来,大家一起敬邵乡长一杯! 十几个同事呼啦围了上来,邵北含笑举杯,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肖菲身上。这个女人的殷勤几乎是写在脸上。 从散会开始就不断往他身边凑,此刻更是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都快拉出丝来。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女人这么不要脸呢!邵北此刻有些后悔,只觉得大学几年的感情喂了狗。 刚刚才恼羞成怒撂下狠话,这才刚刚散会,又能摆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勾引之相,这女人的内心真是够强大的。 既然如此,顺水推舟,好好利用一下。 我去趟装备室。邵北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走出会议室。 分局负一楼的走廊灯光昏暗,邵北走到装备室内,看见装备室的老吴正在看着小人书。 “老吴,我拿一支录音笔。” “邵大忙人又要出任务啊,”吴师傅转头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邵北。 “是哦,现在都忙死了,”说着邵北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你先忙。” 装上录音笔,邵北故意放慢脚步走向卫生间。他能够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刻意压轻的声。 邵乡长~肖菲甜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刻意的喘息,走这么快干嘛? 邵北嘴角勾起冷笑,这女人果然跟过来了。 肖主任有事?转过身来,邵北已经换上一副温和的样子。 肖菲整个人贴了上来,她估计是特意解开两粒衬衫扣子,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咱们这么多年感情...有些话我是真的违心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又在说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又不是真心分手,我还是最爱你呀,你永远是我的小邵北。” 挖槽!邵北的心里一阵恶心,这臭女人怎么说得出口的,然而他还是稳住了情绪,毕竟,想要套话,还需要演技。 邵北后退半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肖菲,哦?那你和乐际.. 别提那个废物!肖菲突然激动起来,要不是他拿他父亲来压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这么说,你对他没真感情?是我错怪你了。邵北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引诱。 肖菲立刻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他手臂:当然没有!我心里一直...她突然踮起脚,红唇几乎贴上邵北的耳垂,只有你... 邵北突然一把推开她,力道大得让肖菲踉跄着撞上对面墙壁。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露出森冷的表情:剑货!给脸不要脸! 肖菲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了半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她从未看到过邵北有这样一副表情,甚至哪怕和他对视一眼,都冷得发怵。 “邵北,你骂我?” 骂的就是你!东食西宿的烂货!邵北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乐际不是你自己跪舔的吗,真他妈令人作呕! 肖菲脸色瞬间铁青,精心描绘的眼线因为瞪大的眼睛显得格外狰狞:邵北!你不过是个破副乡长!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信不信我... 嘘——邵北突然掏出录音笔,肖菲恶毒的咒骂戛然而止。扬声器里清晰传出她刚才的话:(别提那个废物!要不是他拿他父亲来压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你踏马敢摆我一道!”肖菲猛地冲向前想夺过录音笔,然而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抢得过邵北,他只是举高录音笔,就急得肖菲直跺脚。 “你给我!你是不是找死!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你说,邵北把玩着录音笔,要是乐际听到这个...你是什么后果? 肖菲的脸色瞬间惨白,精心涂抹的粉底都盖不住:你...你不能... 我当然能。邵北俯身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住她,乐际那种纨绔,最恨被人当跳板吧?他知道你这么耍他,这么不把他当回事,只怕没你的好果子吃了吧。 肖菲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邵...邵乡长,我错了...睫毛膏被泪水晕开,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我都给你!我们还要有感情的是吧!”说着她整理自己的妆容,展示在邵北面前,又解开一粒扣子。 然而这些对于邵北,早就食之无味。 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价值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录音笔,以后我想要了解乐际那边,很多事,都需要你的配合。 肖菲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敢相信以前那个简单而纯真的邵北会用这种语气对着她说出这种话。 但此刻她完全没有拒绝的资格,她已经被彻底拿捏住了。 “邵北…邵北…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你从来没想过要放过我,”邵北的眼神冷酷,让肖菲丝毫不敢直视,“现在我给你一线生机,你应该感激我,我打给你的电话,你最好不要拒接。” 说罢,邵北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留下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肖菲。 此刻,她才知道,后悔的感觉有多么痛苦。 这只是一个开始,其实你不必这么沮丧。 邵北看着肖菲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真想好好提醒她一句。 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庆祝,小河所的同志们坐上所里的皮卡,返回所里。 邵北坐在副驾驶,看着夕阳缓缓落下,此刻他心里难得平静,积雪消融,李逝哼着乡土小调,陈所长在后面附和着。 也许,与他们一样,这样生活,也很幸福吧。 只是,重活一世,不能再走平凡的老路。 到达小河所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邵北回到自己的宿舍,这两天可以稍微休息放松一下,下周他就要启程前往大泽乡。 滴滴滴~ 正当他想要稍微躺一下,小灵通传来了呼叫声。 他打开小灵通,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哪位?” “邵乡长,你好,我是白杨。” 第42章 省府大秘 白杨。 东海省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 在省政府办公厅,白杨是办公厅领导班子之下第一人。 作为常委副省长的大秘,地位可谓举足轻重。 “白处长,您好。” 邵北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没有想到,在海州市的这点情况,省里,或者说安南那里立马就来了反馈。 一切比他预想的更加快。 首先恭喜你调任大泽乡。白杨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简洁,却又暗含亲近的意味,这是海州市委市政府的决议,安省长让我转达他的祝贺。 邵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明白,这看似官方的通知背后,必然有安南的运作。但安南依旧在考验他,也绝不会走到台前,那么自己就应该知道和领导之间的距离把控,要恰到好处。 邵北恭敬回应:感谢安省长的关心,也感谢市委市政府的信任和重视。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白杨话锋一转,孙县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工商业基础薄弱,义务教育巩固率全市垫底,还有...他顿了顿,有些乡镇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白处长调研得很深入,确实如此。 即便你是本地人,工作开展也不会轻松。白杨的声音忽然压低,我这里刚好有一份资料,对你应该有些帮助。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大泽乡各村的详细情况,包括人口结构、宗族关系、产业分布...白杨似乎在记录什么,我会用这个寄件人名字寄到你单位。 明白,非常感谢。邵北兀自点了点头,我一定... 不用表态。白杨打断他,资料收到后仔细研究。另外,电话里突然传来敲门声,白杨快速补充:如果你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打这个电话,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你。 “感谢白处长。” 电话戛然而止。邵北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号码如同自己兜底的利器,出其不意使出,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 安省长这尊大佛站在自己身后,就算不出手,对那些暗地里的小人都是巨大的震慑。 当然,大泽乡的情况,他这个本地人当然清楚。 十三个自然村...他轻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儿时记忆里的村落分布。 邵庄村——他的老家,二十多年前,养父邵老八在村口的水塘边上发现了他,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他小时候不知喝过多少回。 相比之下,靠近乡政府的刘王村就体面多了。村支书刘大虎开的黑色桑塔纳,在九十年代末的乡下堪称豪车。更不用说猛村那些砂石场,日夜不停的卡车轰鸣声,连十里外的邵庄都能听见。 这些年提留款都收不上来...邵北冷笑一声。前世他在工商系统摸爬滚打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那些砂石场背后,指不定有多少把保护伞。 九十年代,乡镇为了解决财政危机,向村民收取三提五统的费用,简单来说就是以公共费用的名义来收取一定的费用解决乡镇政府运转和公职人员工资。 这些费用,被称之为提留款。 然而这些年,越富裕的村子提留款越难收,越贫穷的村子承担的提留款压力越大。 此时,已经形成了顽疾。 窗玻璃映出邵北紧锁的眉头。安省长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安排到大泽乡?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主动申请返乡这么简单? 邵北已经猜到大概,安南此刻一定在调查刺杀安和月背后的势力,也许,在他的调查之中,和大泽乡有关。 如果自己能够帮助安南成功挖出刺杀安和月的背后势力,那么青云直上九万里,不在话下。 邵北果然谋略过人,实际上此时,由省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带队的调查组已经在前往海州的路上。 先不想这么多了,好好休息吧,邵北关上灯,准备洗漱。 第二天一早,邵北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那个印着城北分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被他仔细包好,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邵哥,这些案卷我都整理好了。李逝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眼圈有些发红,你再…再检查下? 邵北接过文件,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案件编号。他记得每一个案子——去年冬天的假酒案,他和李逝蹲守了整整三个通宵;三个月前端掉的造假窝点,小李替他挡了一棍子... 做得很好。邵北拍拍年轻同志的肩膀,小李很是优秀,邵北也很看好他,如果日后有用人之际,要考虑带着他。 邵哥...小李的声音哽住了,但分别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记住,邵北系好领带,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系统里做事,既要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 陈所长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见邵北进来,这位向来传统认真的老领导似乎坦然地看着优秀的年轻人离开。 手续都办妥了。陈所长递过调令,突然压低声音,大泽乡的水很深,你...多保重。 邵北注意到老所长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头。临出门时,他看见陈所长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那是去年全体合影,肖菲站在乐际身边巧笑嫣然,而他和李逝站在最边缘的角落。 时间过得很快… 黄昏时分,邵北独自走在分局后门的小路上。暮色中的小河所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他曾经无数次夜间完成行动后走过这里,记得每一个拐角的坑洼。 他要离开了,但数不清的机会,和更广阔的天地正在迎接着他,他如今坐拥安南的支持,和许爱背后的许世立,未来在地方上还有即将成为县长的李德康在身边保驾护航。 何惧未来路上的那些阻碍,有这种背景,打的就是县城刀枪炮。 夜色渐浓时,邵北站在宿舍窗前,望着远处大泽乡的方向。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将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十年后,海州将成为世界纺织产业的头号堡垒,自己坐拥十年的经验和智慧,一定可以帮助家乡迅速致富崛起。 腾云直上近在咫尺! 至于孙县那些潜在的牛鬼蛇神,那就让我一一拔除,邵北暗暗发誓,既然回到大泽乡,想要开展工作,就得先挑一个刺头,杀鸡儆猴。 至于谁是这个倒霉蛋?那先到大泽乡看看就知道了。 第43章 反击!必须反击! 太耻辱了! 乐际瘫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他死死捏着桌子上的茶杯,好像在看着一个仇人一般。 妈的!邵北这个王八蛋!他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敢阴老子! 乐正义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捏着扶手。他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声音冰冷:你还有脸骂? 乐际猛地抬头:爸!你怎么还帮那个混蛋说话?他故意整我! 整你?乐正义冷笑一声,你自己给自己下春药也是他整的?你要是有邵北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在大会上丢人现眼! 乐际脸色涨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跟我比? 乐正义猛地拍桌而起,震得茶几上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你还有脸说?!你个废物! 他指着乐际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你到底和他有什么过节?说! 乐际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乐际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 再不说实话,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乐正义怒喝。 乐际捂着脸,终于怂了:我……我抢了他的女人…… 乐正义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他么……他指着乐际,半天说不出话,这世上女人那么多,你偏要去招惹别人的女人?还得是这种狠角色的女人?! 乐际小声嘟囔:那也不能怪我……谁让那女人那么骚…… 你——!乐正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沙发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阴沉:这下好了,你和邵北结了死仇,他要是记恨在心,以后有你受的! 乐际不服气:他算老几?一个副乡长,能翻出什么浪? 乐正义冷笑:你以为他凭什么能直接提副科?背后没人? 他盯着乐际,眼神阴鸷,现在不是你想不想和他为敌的问题,是他会不会放过你! 乐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发虚:那……那怎么办? 乐正义沉默良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缓缓坐回沙发,眼神逐渐冰冷:既然已经撕破脸……他声音低沉,那就只能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乐际眼睛一亮:爸,你有办法? 乐正义冷冷扫了他一眼:你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事。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邵北不是要去大泽乡吗?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得住的。 对啊,刘王村就在大泽乡啊,刘大虎那家伙啥干不出来,有得他受的! 乐际瞬间懂了,也跟着狞笑起来,“爹,这大泽乡那么多企业都涉黑,个个都是狠角色,还和那盛世集团关系密切,他一个小小的副乡长,不得陷死在里面!” “你少他么废话。”乐正义扬起巴掌,吓得乐际连忙闭嘴。 “我得亲自去一趟孙县,找几位老朋友叙叙旧。”说罢乐正义站在落地镜前,他脸上此刻尽是阴鸷的神色。 第二天一早,乐正义便启程前往孙县。 而邵北已经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出了小河所的大门。后座上捆着简单的行李,车把上挂着分局同事们送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的茶叶还在冒着热气。 小河所在城北区的北面,距离孙县只有三十里的距离,邵北决定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独自前往县政府报到。 邵乡长!路上慢点!李逝追出来喊道,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格外有活力。 邵北回头挥挥手,表示谢意。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出了镇子,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不平。鸟儿叽叽喳喳,像是在为他送行。 骑了约莫十几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邵北刹住车,单脚撑地,眯眼打量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工人们来回穿梭。 那些年纪大的工人灰头土脸,有的都没有戴安全帽。 “大爷,您好,你们怎么不戴安全帽?这样施工风险很大。”邵北走上前询问。 那两个没戴帽子的大爷走上前,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监理员吗?” “我不是我就是路过,关心一下。” “那你别多管闲事了,这帽子戴了也是白戴。”说完,老大爷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安全帽,讪笑着走开。 邵北走到那北搁置的帽子前,拿起帽子,仔细端详。 这简直不是给人用的帽子!安全两个字也根本没资格提!帽顶的塑料薄得像张纸一样,怕是一个石子掉下来,这破帽子都保护不住! 这是什么公司干的好事,这么丧良心! 邵北向四周看去,蓝色的围挡上,盛世集团承建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一块巨大的工程公示牌赫然矗立:【海州市重点道路改造工程 总指挥:赵立秋(市委书记) 现场指挥:丁仪伟(副市长)】 邵北的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映象,他努力回忆着… 上一世,这个工程好像暴雷了,也就在半年后,这条路的质量问题引发轩然大波。丁仪伟因收受盛世集团巨额贿赂被纪委调查,奈何其提前得到消息逃出国外,而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却奇迹般地全身而退,生意反而越做越大。 真是一帮蛀虫! 滴——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辆霸壮的黑色奔驰S600从工地驶出,后车窗半开着,隐约可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正在打电话。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转头看向路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邵北看清了那张圆润而精干的脸:高明盛! 奔驰车没有丝毫停留,扬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盛世集团...高明盛...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条正在修建的路,裸露着许多尚未浇筑的钢筋,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此刻正主动走向网中央。 一辆奔驰s600,在90年代要二百万。那是个天文数字,这高老板的生意真是红火,财力惊人呐! 邵北骑上了自行车,继续向着孙县前进。 第44章 县委大院 邵北又卖力地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孙县县城。 这座县城刚刚有发展的起色,和海州市完全无法相比,还是个标准的五线县城——一条主街三个红绿灯,两栋高楼。 没想到比我记忆里的孙县还要破一点,邵北擦了擦汗,看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也好,我这自行车到哪都方便。 过了几片光秃秃的冬田,终于看见几栋凸起的楼——孙县中学的教学楼上挂着热烈祝贺我校考入本科院校5人的横幅。 人民商场门口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清仓大甩卖,老板跟小姨子跑了;最后是孙县县委大院,门口的石台阶缺了好几块,倒跟这破落的县城很配。 过去基本上从市里直接坐车到县车站就转回村里,没有好好看过县城的样子,没想到比想象的还破点。 邵北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了。大冬天骑得浑身冒热气,活像个人形蒸笼。他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被门卫拦住了。 站住!门卫老头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上下扫视着邵北洗得发白的烂棉袄,上访的别来了,韩书记今天没空! 邵北乐了:哟,您这火眼金睛,怎么看出我是上访的? 老李把报纸一抖,穿成这样不是上访就是推销的。我们这儿最近搞廉政建设,不买保险不订报纸,干净清廉,两袖清风! 那您可看走眼了。邵北故意拍了拍车座上的灰,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今天报到。 老李的报纸掉地上了:报、报到?他手忙脚乱翻开登记簿,态度缓和了不少您贵姓?哪个部门的? 免贵姓邵,从工商局调来大泽乡任职。 老李的手指在名单上哆嗦着往下滑,突然一个激灵:哎呦喂!邵乡长!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满脸褶子笑成了菊花,您看我这老眼昏花的!快请进快请进! 邵北看着门卫弯腰开门的模样,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我老啦,脑仁萎缩啦,说话不经过思考,您多担待。” 行了行了,邵北摆摆手,你刚才说的上访是怎么回事? 老李立刻来了精神:嗨,还不是盛世集团那档子事儿!几个民工摔断了腿,张嘴就要十万——您说这不是讹人吗?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盛世集团不给,就诬告人家殴打报复,说是公安也不作为,非得告到政法委韩书记那里去。 邵北心里暗笑。关于这位韩仁范书记他是印象深刻。 邵北一番回忆,上一世,韩仁范就是个官迷,整天上蹿下跳跑关系。 他也卷入到了盛世集团贪腐案中,但因为副市长丁仪伟的跑路,导致相关人证物证丢失,让他逃脱了制裁。没想到这个韩书记还是好色之徒,天天沉迷于采花享乐,后来因为偷情被老婆一个举报,送进了监狱。 不过距离他事发被双开,也是一年后的事了。 韩书记...挺忙哈?邵北故作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老李挤眉弄眼,三天两头往市里跑,上周还...突然意识到说太多,赶紧打住,咳咳,邵乡长,组织部在后头县委大楼二楼,要我带您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邵北继续推着车往里走,身后传来殷勤的喊声:邵乡长!您自行车我给您擦擦!保证锃光瓦亮! 不用了,邵北回头一笑,擦太亮容易给人惦记,还是保持原样安全。 门卫老头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这话也没听懂里面的道理。等他回过神,新来的副乡长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远。 邵北将自行车锁在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抬头望了望这座五层的灰白色建筑。 九十年代的县委大楼虽然不算气派,但在这种五线小县城里也是数一数二。 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一楼值班室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看报纸。 “师傅,组织部是在二楼不。” 那老头依旧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对,去组织部上二楼。 上梁不正下梁歪实锤了… 踏上水磨石楼梯时,邵北刻意放轻了脚步,二楼走廊分叉处,左侧挂着县委组织部的牌子,右侧则是县委政法委的烫金门牌。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摸出兜里的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一声响,烟雾升腾间,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政法委走廊两侧的门牌—— 201 综合科 202 执法监督室 205 书记办公室 这里怕是韩仁范的办公室了吧。 香烟在指尖明灭,邵北装作漫不经心地踱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个半开的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侧面的草地。他胳膊搭在窗台上,烟灰轻轻弹在窗外的花坛里,耳朵却竖得笔直。 书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你一向聪明伶俐呀。一个沙哑的男声说道。 邵北很是耳熟,这个人,应该就是韩仁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话。 “只是现在我在政法委…很多地方和你没有交集了。” “哪的话,无论您在哪,我都是您手下的兵!” “哈哈哈哈,你啊…” 后面的对话听不太清楚,他们的声音很小。 咯吱—— 办公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邵北立即背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余光瞥见一个穿精致西装的男人匆匆离开。 那人经过时,邵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居然如此精致。 邵北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随即转身看了看他打开背影。 如出一辙!可谓是如出一辙。 这不正是早上自己在工地外遇见的那个奔驰车里的男人! 盛世集团董事长高明盛!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邵北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拿着烟蒂,走到另一个办公室门口,撂进了痰盂里。 随即向着组织部的方向走去。 第45章 暗流浮出水面 看着高明盛走下楼梯,邵北向着对面的组织部走去。 “领导好。” 下面,高明盛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和谁打了个招呼。 邵北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就在他走到楼梯转角时,下方突然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清脆声响——咚、咚、咚。 邵北放慢脚步。 转角处,一双锃亮的牛津鞋率先映入眼帘,接着是笔挺的藏青色西裤。当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尺之内,四目相对。 这个老狐狸怎么在这?! 乐正义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在一瞬间开始转变。 乐局!邵北脸上瞬间绽开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右手已经伸了出去,好巧啊,您也在这。 真是特么的冤家路窄。 乐正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意,一把抓住邵北的手用力摇晃:邵乡长!恭喜高升啊!手上的力道却暗暗加重。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邵北笑容不变,手指却悄然发力。两人的手在暗中角力,表面上却像老友重逢般热络。 一看到邵北,乐正义就想到儿子在表彰大会上被全局人嗤笑的丑态,他后槽牙咬的发酸,却依然笑得灿烂。 怎么现在才来报到?乐正义松开手,故作关切地打量邵北的衣着,这都快十点了,赶到乡里怕是要下午了吧? 邵北故作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就一辆破自行车,蹬了三个多小时。他有些羡慕地说道,比不上乐局坐专车舒服啊。 乐正义眼角跳了跳,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哎呀,邵乡长真是辛苦了,不过年轻人也不能太拼,一个劲的往前冲,容易伤着了。 乐局说得对。邵北突然话锋一转,您今天来孙县是? 哦,一点工作交接。乐正义轻描淡写地摆手。 “乐局真是公务繁忙,千万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随即叹了口气,公事倒谈不上太劳心,就是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突然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邵北。 邵北笑容加深:乐主任啊,乐主任很优秀啊,很有魅力,很受欢迎呢。他特意在受欢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乐正义的脸色忽然有变,两人的话语温和如春风化雨,却在人后刺耳无比。 哎哟!这不是乐局长吗? 组织部门口突然探出个圆脑袋,田国强部长挺着啤酒肚快步走来,忽然他又看向邵北,这位就是新来的邵乡长吧?巧了巧了! “早啊,田部长!” 田国强,邵北太记得这个圆滑聪明的家伙,若说聪明,怕是孙县他说第一没人说第二,表面上爱护下属尊敬领导,嫉恶如仇,实际上却圆滑伶俐,左右逢源,不过好在这个人上一世好像没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后来也逐步提拔。 乐正义的表情瞬间切换,笑得满脸褶子:田部长!我们正说着呢,邵乡长以前可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啊! 邵北配合地点头,亲热地搭上乐正义的肩膀:乐局一直很照顾我。 田国强拍手大笑:好啊好啊,你们工商的老上下级在这叙旧,其乐融融嘛! 三人站在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幅和谐画卷。 “乐局长,惜才,我们孙县把你们市局的人才挖走了,可不要埋怨我们呐。” “唉,党和人民的干部,在哪不是为人民服务,邵乡长有好的发展,无论我本人,还是市局,都是绝对支持的态度。” “乐局好见识,今天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迎接我们的邵乡长。”说着田国强伸出手。 邵乡长,咱们先去把手续办了吧?他转头对乐正义露出歉意的笑容,乐局,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还有公务,改天我做东,你们再好好叙旧。 理解理解。乐正义笑容可掬地摆手,眼角皱纹堆叠出和善的弧度,公务要紧。他后退半步让出通道,动作优雅得体,仿佛真是个体贴的长辈。 乐局,那我先过去了。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却恰到好处地扫过乐正义的脚尖——那双锃亮的皮鞋正以微不可察的角度转向走廊另一端。 一步、两步、三步...... 邵北的与田国强的寒暄声在走廊里回荡,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 乐正义刻意把脚步放的很轻,但在这栋老旧的县委大楼里,再轻的脚步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他在往政法委的方向去。 那么,他只有可能去找政法委书记韩仁范! 邵北大脑里飞速思考着,上一世自己揭发肖菲和乐际之后,这个乐正义彻底失去斗志,选择内退,至于他背后和什么势力勾结,自己还真不清楚。 孙县平时和市区联系并不多,而乐正义却特地亲自来一趟,还直接到政法委。 只有一种可能,他起码和政法委书记韩仁范有不小的联系。 一个工商局副局长,和县政法委书记能有什么工作交集? 只有一种可能,邵北想到刚刚在楼下,高明盛向乐正义喊了一声领导好。 领导好… 高明盛是做企业的,那么认识市工商的副局长不奇怪,喊一声领导好也正常。 但是问题来了,领导好…这三个字一般不会用到熟悉的人身上。 一个商人突然见到一个自己认识的领导,不应该直接称呼姓加职务吗。 乐局好…还是…领导好… 只有一种可能!邵北细思极恐,只怕乐际和这高明盛背后也有勾当。在孙县人多眼杂,作为垂管单位的市工商局副局长出现在这里,并不合理,高明盛刻意回避和乐正义的关系。 碎片般的细节在邵北的脑中逐渐拼凑完整,看来乐正义,韩仁范和高明盛三个人相互之间都认识,还可能是利益共同体。 乐正义此次前往孙县,只怕来者不善! “小邵,快进来,”田国强的话语打断了邵北的思绪,“随便坐。” “谢谢田部长,”说着邵北走进了部长室,而他的目光却瞥向另一头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第46章 县城的为官之道 田国强的办公室门一声关上,邵北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不大的办公室。 九十年代,干部办公室的大小还没有规定的特别严格,很多领导干部不是很重视这方面,但邵北看出了,这位田部长绝没有半分超标。 文件柜里塞满泛黄的档案袋,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待批的文件,窗台上的绿植蔫头耷脑,显然主人经常忘记浇水。 我这办公室啊,田国强随手把沙发上的几份报纸堆到一边,整天东奔西跑,都没空收拾。他笑着指了指墙角积灰的健身器材,你看那哑铃架子,都成衣架了。 邵北在会客沙发坐下,手指不经意拂过扶手——没有灰尘。看来这位部长虽然嘴上说忙,保洁工作却从没落下。 往往看着大而化之的人,偏偏细致入微。 让我想起大学时的导师。邵北环顾四周,笑容真诚,他也是这样,满桌论文顾不上整理,心思全在学术上。 田国强眼睛一亮,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哦?他也这样? 工作上精益求精的人,邵北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试温,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哈哈哈!田国强突然大笑,小邵啊,我越看你越对眼!他热络地往前倾身,邵乡长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我年长于你,这样叫亲近些。 求之不得。邵北双手捧茶,微微颔首。茶水温热适中,是待客的最佳温度,这位部长连这种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泽乡的情况...很复杂,田国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作为邵庄村人,应该比我清楚。 “您说的对,确实如此。” “你也是明白人,所以开展工作我希望你谨慎小心一点。”田国强喝了口茶水,看向邵北。 正因为明白,才更想为家乡做点实事。 好!有志气!田国强很是欣赏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叮当响,中午我请客,咱们县政府食堂点几个菜,边吃边聊。 他刚要起身,突然拍了下脑门,似乎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张!”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小跑进来,眼睛滴溜溜地在邵北身上转了一圈。 看得出来,这个机敏的年轻人是这位田部长的联络员。 我下午是不是和住建局有个会?田国强皱着眉头故作思考状。 小张眼珠一转:对对,两点半,赵局亲自来。回答得行云流水。 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演戏,能在领导身边都不是普通人,邵北一眼就看穿了这二人转,但这种情况,只有默不作声才是最好。 哎呀你看...田国强懊恼地搓着手,这样,我想想…我让宋部长陪你去大泽乡,他是常务副,又是孙县的老人了,他陪你去,你放心。 邵北嘴角微扬。这出戏演的真漂亮——知道自己有背景,私底下殷勤地示了好,但在公开场合,却保持距离,撇清了直接送自己上任的责任。就算日后有人拿特殊照顾做文章,田国强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更重要的是,自己初来乍到,田国强摸不准自己在孙县有没有潜在政敌。 这一套流程下来,既拉近了感情,又保持了距离,老运动员就是老运动员,节奏把握的恰到好处。 全听部长安排。邵北放下茶杯,态度诚恳。 走向食堂时,田国强亲热地向邵北介绍孙县的情况。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似亲密无间。 与此同时,韩仁范的办公室窗帘紧闭,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乐正义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他此刻内心很是焦急。 韩书记,这小子不简单啊。乐正义深吸一口烟,二十多岁的人,城府深得可怕。 他把邵北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韩仁范,这位韩书记是他在孙县最重要的攻守同盟。只是这层关系外人并不清楚。 韩仁范站在窗前,背对着乐正义,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一堆烟头,看得出来乐正义的情绪的紧张。 老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在大泽乡,我们在县里,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乐正义冷笑一声,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韩仁范转身接过文件,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一份案件简报,标题赫然写着《福源食品加工厂非法使用硫磺熏制食品的案件终结报告》,办案人一栏清楚地印着陈永仁 邵北两个名字。 这...韩仁范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案子是他办的? 不止如此。乐正义压低声音,那批硫磺,是我儿子从刘大虎的砖瓦厂拉过去的。 韩仁范猛地站起身,烟头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急忙用鞋头踩下去,踩灭了烟头。 “你儿子疯了吗?是他拉的一车硫磺?他干什么不好,做这种生意?” “那个废物我都不想提,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吧,现在邵北在大泽乡,他要是盯着刘大虎查,只怕会牵连我们。” 刘大虎...韩仁范喃喃自语,如果邵北查到刘王村...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乐正义拍案而起,眼镜后的双眼闪着凶光。 韩仁范却突然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他重新点燃一支烟,他也一样紧张了起来,我先让大泽乡的人试探一下他。 “可以,但是必须得快!最好在两个月内!” “哦?为什么?”韩仁范疑惑地问道。 “你的消息不太灵通啊,”乐正义无奈地说道,“刚刚,市委组织部的朋友透露的,我们市局一把手李德康,两个月后将调动到你们孙县,担任空缺已久的县长。” “李德康?” “他和邵北关系匪浅,我看得出来,他们上面有联系,”乐正义靠在沙发背上,“如果他到了你们孙县,你怕是动不了这个邵北了。” 烟雾缭绕之中,两人的眉头越锁越紧。 韩仁范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大泽乡乡长刘忠勇。 第47章 试探来意 县城的食堂,居然达到这个标准?! 孙县食堂一楼是大厅,许多县委县政府的同志在这里用餐,田国强带着他来到了二楼,二楼是一个个小隔间,没有很夸张的装修,每个小隔间里只有容纳八人左右的小圆桌。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 八人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好菜:孙县特色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整鸡炖得金黄软烂,香味十足,农家腊三样整齐码放,三个时蔬青翠欲滴,最显眼的是两条鱼——一条红烧鳜鱼,一条清蒸白鱼,这两个压轴大菜确实过于隆重。 这...邵北脚步微顿,目光在丰盛的菜肴上扫过。 田国强立刻会意邵北的犹豫,摇头叹道:哎呀,歉收之年,过分了。 站在一旁的小张连忙懂事地解释:田部长,是我考虑不周。按照的是兄弟单位前来指导的标准做的,邵乡长是市工商系统来的专家,我当时想,也说的过去。 包厢里有两人在等待。一个是年轻的小张,另一个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圆脸盘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来,我介绍一下。田国强热情地拉着邵北的手,这位是我们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宋思明同志。老宋,这位就是新调来的邵北同志,大泽乡新任副乡长。 宋思明立即起身,伸出双手:邵乡长,久仰了! 邵北连忙握住对方的手:宋部长好,以后还请多指教。 客气了。宋思明笑容可掬,我一定尽力帮助你适应新环境。 田国强招呼众人入座,亲自给邵北盛了碗米饭:咱们边吃边聊。邵乡长尝尝这个红烧肉,是咱们食堂的招牌菜。 邵北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余光瞥见小张正在给田国强递眼色。红烧肉入口即化,但他心里清楚,这顿看似平常的工作餐,暗藏的心思比桌上的菜肴还要丰富。 田国强咽下一口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看乐局长和小邵你,关系挺热络啊? 邵北的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饭菜,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枕上。 邵北动作迟缓并不刻意,也是在给大脑思考的时间。 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实则暗藏锋芒。 邵北很清楚,乐正义在孙县是谁的朋友,又是谁的敌人?现在自己还摸不透,要是给田国强套去了话,那这县委大院,自己和乐正义的关系估计一天就传遍了。 既然你问我“是还是不是”,那我就答个“还是”。 田部长说笑了。邵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含笑,您想,这在其他单位遇见老领导,我总不能黑着脸吧? 宋思明正舀汤的手顿了顿,和小张交换了个眼神。田国强则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堆出几分真意:小邵会说话! 现在到了孙县,邵北的神态淡定自若,我就要认孙县的领导,认组织部的领导,只对孙县的政策负责。他目光澄澈地看向田国强,其他的,都不重要。 田国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举起茶杯:说得好!小邵的政治觉悟很高啊。转头对另外两人道:今天虽然不便饮酒,但必须敬我们邵乡长,以茶代酒,我们一起欢迎邵乡长加入孙县大家庭! 四个白瓷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多谢各位领导。邵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之际,余光瞥见包厢门缝下晃过一道人影,看鞋履裤子的款式,应该是乐正义。 午饭丰盛,一顿风卷残云,谈笑风生。 下午,县委的车已经停在了后院,邵北和田国强还有宋思明闲聊了一个小时,也到了该启程时候。 宋思明提前就坐上了车,邵北和田国强在院子里又散了一圈。 “田部长,听您讲了讲孙县的情况,受益匪浅,只是近年来政府的政策,听起来,政法委那边有些意见。” “呵呵,小邵,你真是博闻强识,分析的很好。政法委可能有自己的考量吧。” “那县政府和政法委有观点的分歧,您怎么看?” 邵北话里有话,但田国强也是人精,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继续走路。 “组织部支持县政府的决议,希望把孙县建设好,脱离贫困呐。” 这句话,官方又正式,不过信息传达的很明确,组织部和政法委绝不是一路。 “您对政法委也有点看法?” “唉!不利于于团结的话,不要说。”田部长一脸严肃。 “田部长教育的是。” “呵呵呵,”田国强对邵北顺从的态度很满意,“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去就任吧,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您。” 邵北坐上了车。 小汽车驶向了东边的大泽乡。 乡政府坐落在乡里唯一一条公路的正中间,大泽乡只有一个购物场所和三家小饭店,都分立在大泽乡的公路两侧。 “好的,韩书记,我明白,你放心,好…好…再见韩书记。” 乡长刘忠勇缓缓放下电话听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韩书记突然打电话来,什么事?乡政法委员周恒凑近问道,手里的烟灰掉在桌面上也顾不上弹。 这个新来的副乡长...刘忠勇声音低沉,不简单啊。 周恒眉毛一挑:来者不善? 刘忠勇缓缓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韩书记让我们...试探试探他。 怎么个试探法?周恒凑得更近。 他不是分管营商环境吗?刘忠勇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把刘大虎扩建木材厂和砖瓦厂的批文,让他签。 周恒闻言一愣,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这...这刘大虎的钱可是咱们收的,让他签字担风险?他能愿意? 就是要让他担!刘忠勇眼睛一眯,露出一副坏相,他要是识相,把字签了,咱们就当他是自己人,要是不签...那咱们就不能留他了。 周恒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意。 乡政府外,刘大虎的吉普车已经等候多时。 “那您要先见见那个邵北吗?”周恒问道。 “就说我有事,正好刘大虎那新到了一箱上好的茶叶,你和张子函接待他一下,让张子函那个纨绔,好好会会他!” 第48章 乡里的水更深 邵北跟着宋思明的车缓缓驶入大泽乡政府大院。 这乡政府大院更是简陋,只有四间矮房,旁边划了四个车位。 两个身影正站在台阶上等候。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藏蓝夹克的中年男子就快步迎了上来:哎呦宋部长,您来了呀,邵乡长!欢迎欢迎! “邵乡长,这位是大泽乡的政法委员周恒,对了,刘乡长呢,他不在?” 刘乡长一早就下乡调研去了,乡间小路难走,怕是赶不回来... 站在后面的年轻人慢悠悠踱步过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浪琴表:我是张子函,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对对,这位是张乡长。”宋思明向邵北介绍道,态度客气不少。 邵北回忆了一番,这个张子函,前世仗着父亲是副县长,在大泽乡干了不少违法乱纪的勾当,表面上比乐际收敛许多,背地里还要狠毒三分。 张乡长你好,邵北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哎呀,我们这个…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领导都没有亲自来迎接你啊。”周恒一脸歉意。 感谢周委员和张乡长,我来报到而已,不必搞得太复杂,尽快开展工作就行。 张子函突然挑眉:尽快开展工作?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邵北,邵乡长是觉得我们工作不到位? 空气瞬间凝固。宋思明的脸色变得难看——堂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送干部上任,乡长避而不见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个下马威。 邵北却不急不恼,反而笑得更加诚恳:张乡长误会了。我是久闻大泽乡各位领导能力出众,想尽快跟上大家的步伐。 周恒赶紧打圆场:邵乡长一路辛苦,先到办公室休息吧! 宋思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邵北忙跟上去。 “你看到了,大泽乡的基本盘,我劝你啊小心一点。”宋思明没好气地说道。 “多谢宋部长指教。” 邵北目送他的车驶离大院,这才拎着公文包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身后,邵北能感受到张子涵阴冷的目光。 推开办公室门的门,倒是也没有让邵北太失望。邵北打量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简陋房间——虽然只有一方书架一套办公桌椅和待客的木沙发,不过起码稍微打扫了一下。 邵北放下行李。 他走到窗前,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望向乡政府大院,几个工作人员正假装忙碌地来回走动,眼神却不住地往他这边瞟。 也不知道是窥探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这位新来的领导。 得先熟悉下环境。邵北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乡政府外面的柏油路上,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今天阳光不错,倒适合散步。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的老门卫走了过来。老人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 请问是新来的邵乡长吗?老门卫操着浓重的乡音问道,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 邵北点点头:是的,您是? 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赵伸出手,邵北看得出来,这个老同志的虎口有磨的很深的老茧,“是新来的门卫。” “你好,老赵同志。”邵北和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力不小。 不像一个普通人,倒像是一位老兵。 老人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有封信件昨天就到了,麻烦您跟我来取一下。 邵北闻言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的,麻烦赵师傅了。 新来的门卫?信件?看来是白杨电话里提到的那份关于大泽乡的资料...这大泽乡政府确实水够深,新来的门卫只怕也是白杨特意安排的人。 他跟着老赵往门卫室走去,注意到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阳光反射在玻璃上,看不清是谁。 门卫室里,老赵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小拇指厚,看起来东西不少。 给您。老赵递过信封时,眼神微颤。 拿回了文件邵北刚想拆开来看看…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根据经验判断,应该是一个女同志。 请进。邵北将信封迅速塞进抽屉。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雅的清香味先飘了进来。站在门口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线。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 邵乡长好。她的声音温润如玉,丰盈的唇瓣轻启,我是乡政府办主任林虹。 邵北注意到她虽然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和藏青色包臀裙,但紧致的布料却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尤其是转身关门时,裙摆勾勒出的臀部线条,让这身正经的衣服平添几分撩人的韵味。 刘乡长特意嘱咐,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林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 这刘乡长有点意思,人不出现,倒是先把文件装备好了,让我签字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邵北接过文件,他低头翻阅,是一份《刘王村木材加工厂扩建项目审批表》,落款处已经盖好了乡政府的大红公章。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邵北暗自发笑。刘忠勇自己不出面,派这么个尤物来送文件,真是打得好算盘... 邵北简单翻阅一番,十分惊讶,这份文件里关于用地审批的流程十分粗糙,用地目的不明,竞标的程序缺失,大致就能看出,几乎是乡政府把地送给了刘大虎。 玛德!让我签字,你们怕是收了刘大虎不少钞票吧!这下要我担责任,服从性测试?邵北的心里生出一股怒火。 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主任,邵北合上文件,抬眼直视她的眼睛,刘乡长还交代什么了吗? 林虹微微前倾身子,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他说他很看好您这样的年轻干部。她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希望今后能好好配合工作。 这份文件...刘乡长亲自看过了? 是的。林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刘乡长说,您签个字就行。 办公室里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将林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搅散在空气中。她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要是一般人只怕此刻已经意乱情迷,但对邵北来说,这点考验,根本上不了台面。 邵北突然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轻响。 打拼十年的官场经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礼貌和体面是有条件的,当对方触碰到底线,适当亮剑是必须的。 他抬眼直视林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主任,我刚来大泽乡,连板凳都没坐热呢,这么急着让我签字,不合适吧? 这男人,不仅长的硬朗帅气,还真是有点风骨!不是花架子!林虹有些惊讶,身子微微颤动,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劲! 邵乡长说笑了,这只是例行程序。 例行程序?邵北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麻烦先让负责审批国土的分管领导签字,再让负责审计的分管领导签字,最后再来我这例,行,程,序! 邵北这最后四个字说的尤其重! 第49章 让他犯错误! 刘大虎在刘王村里专门搭建了一处农家乐会所,给和他关系匪浅的领导官员享乐。 刘忠勇狠狠掐灭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无奈地摇了摇头:韩书记,孙书记,你们也听见了,这小子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电话里,林虹已经将邵北拒绝签字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刘忠勇。此刻,县政法委书记韩仁范,纪委书记孙守法都在场,三人围坐在一张红木茶桌前,脸色各异。 韩仁范苦笑一声,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早上我还和乐正义说,要探探这小子的虚实,没想到他油盐不进。他抬眼看向孙守法,孙书记,您看,都到这个地步了,咱们还要继续试探吗? 孙守法眼睛微眯,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后,才缓缓开口:乐局毕竟和他打过交道,知道他的底细,所以才建议你立马下手。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不过,今天是他上任第一天,如果我们立刻动手,不是打上级领导的脸吗?党的干部才到任几天就出问题,不合适吧? 孙书记站位高啊。韩仁范点了点头,不过,乐正义还透露了一件事——咱们孙县的新县长,人选已经确定了。 刘忠勇和孙守法同时抬头,对这个答案很是感兴趣。 孙守法问道。 韩仁范眉头微微一皱,缓缓吐出三个字… 李德康。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德康在海州官场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做事果断,甚至有些独断专行,市里领导对他又爱又恨,恨他处理上下级关系过于生硬,又爱他能力强,出成绩。 只是作为下属,只怕没有哪个喜欢这样的领导。 韩仁范补充道:而且,乐正义透露,这个邵北,大概率就是李德康的人。他冷笑一声,他们俩走得很近。 “那就不奇怪了,这个邵北在城北分局籍籍无名两年,突然就提拔乡党委成员副乡长,绝对是上面有人。” 刘忠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这么说,邵北来大泽乡,是李德康提前布的局? 孙守法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神阴晴不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就算他是李德康的人,咱们也不能忌惮,虽然李德康是县长,但我们几个常委也不惧他,何况他还没到任,正好拿下邵北,给他一个下马威!” “哦?韩书记有何高见?”孙守法撇眼看了看情绪激动的韩仁范,他知道这个韩书记水平实在一般,话讲的比谁都漂亮,真到了出主意的时候,估计就熄火了。 “这…”韩仁范尴尬地笑了笑,“要不,让公安局先给他抓了?” 孙守法心里差点就笑喷出来,这个韩书记看来还真是只擅长跑官,一点脑子都不带,这种可笑的话都说的出口。 真无缘无故把人抓了,只怕是李德康还没到任就能在上级领导那把他的乌纱帽扒下来。 “韩书记,说笑了。”孙守法摆了摆手。 韩仁范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无厘头索性赔上笑脸。 “孙书记,这种事还得您出马呀!” 孙守法缓缓站起身,踱着方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他右手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烟头。 似乎,拿下邵北的办法,已经成竹在胸。 这领导干部最容易在什么事情上犯错误呢?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沙发上的两人。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身后的阴影拉的扭曲。 刘忠勇看了眼还在皱眉沉思的韩仁范,先开口道:难道是,经济问题?” “只是这邵北刚来咱们孙县,看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也不像是个容易被腐蚀的主啊。刘忠勇说着皱起眉头,觉得好像从这方面入手不太现实。 孙守法摇了摇头,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他把烟蒂按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又用食指重重碾了几下。谁说一定得是经济问题?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韩仁范和刘忠勇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出这孙守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韩仁范往前倾了倾身子,诚恳地问道:那还有什么问题? 孙守法踱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这种人讲话之前,最喜欢摆个姿势装高手。 年轻干部,热血方刚啊...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一定就会犯经济错误嘛。咱们抓纪律也要抓作风,生活作风问题也不能放过。 韩仁范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是说...生活作风? 孙守法走回办公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要是这邵北...有什么不雅行为,你们说...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这样的年轻人,组织上还能用他吗? “高啊!孙书记实在是高啊!”韩仁范恍然大悟。 我这是坏在面上,你孙守法真是坏到了骨子里啊!我还真是自愧不如!韩仁范心中感叹道。 “那孙书记准备怎么作文章?”刘忠勇忙问。 “那个林虹,不就是最好的药引子嘛,把邵北勾起来,他不是随便咱们拿捏了嘛,让男人犯错,你们还不懂吗?” “对啊,那个表子,我怎么没想到呢!”韩仁范笑了笑,“哎呀,孙书记,你这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呀,把人家林美人直接送上去,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 孙守法心中一个白眼。 心想,这女人,本来就是你韩仁范拿捏在手上的,你韩仁范下手最多,还搁这装上好人了。 “韩书记,你好意思说我,这林虹,整个人你都摸清楚了,她犯了超生的错误,都是拜你所赐,你还装上君子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嘛!”韩仁范摆摆手,“话说回来,怎么安排这林虹勾引邵北那小子呢?” “我看,二位领导,不如我攒个局?”刘忠勇一脸坏笑,“毕竟我还没好好给他接个风。” 第50章 和记忆里的他不一样 乡政府后门。 大槐树下,张子函烦躁地掏出一支中华烟叼在嘴里,咔嗒咔嗒按了几下打火机,火石溅出几点火星,却始终没能点燃。 用我的吧。 邵北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里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地窜出一簇火苗。张子函明显怔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凑过去点燃了香烟。 谢了。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多打量了邵北几眼。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邵北借着余光观察这个传闻中的官二代。张子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那块浪琴表锃亮,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完全不像乡里其他干部那样不在乎形象。 这和上一世的传闻不太一样,邵北阅人无数,从这个年轻人的面相上根本看不出是个狠辣地腐败分子。 刚才看见林虹给你送文件了。张子函突然开口,烟头的火光在夕阳下明明灭灭,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邵北轻笑一声:张乡长对刘乡长的文件这么了解? 张子函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眼神里透着不屑,你以为他们没往我桌上塞过这种东西? 他突然转向邵北,那双眼睛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正直锐气,邵北,我提醒你,大泽乡这潭水… 他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表情严肃…深得能淹死人! 邵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太鲜活了,完全不像城府深厚的官场油子该有的做派。更奇怪的是,他居然直呼刘忠勇的名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张乡长这话...邵北故意拖长声调,是在警告我别站错队? 我管你站哪边!张子函突然提高音量,但你要是敢跟刘忠勇那帮人沆瀣一气...他眯起眼睛,那就是我张子函的敌人。 邵北心中一震。这完全颠覆了他前世的认知——那个传闻中与父亲同流合污的纨绔子弟,此刻竟像个热血青年般直言不讳。更蹊跷的是,他居然对刘忠勇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上一世张远因为贪污刘王村三十万拆迁款的事而落马,证据就是纪委查到张子函在农业用地转变性质的文件上签字。 一时间关于张子函横行乡里的说法在海州官场四处传播。 邵北忽然有些疑惑,会不会那些传言实际上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陷害。 “张乡长,刚刚我翻阅乡志,忽然看到,刘王村村支书刘大虎去年有一块地想转建工厂,你没有批呀。” “呵呵,你来做说客?”张子函不屑得看着邵北。 “误会了”,邵北,走上前两步,气场丝毫不亚于张子函,甚至有凌驾其上的威势。 “我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后悔?毕竟签一个字,估计能拿不少钱。” “绝不后悔!” 张子函的语气不容置疑,“宁死不签!” “明白了。”邵北抽完最后一口,熄灭了烟头,“我们之间其实没有矛盾,不用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说罢邵北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刘乡长拿给我的文件,我也没签。” 邵北察觉到张子函的惊讶神色,但他不再做声。 只是兀自地往前走去。 “小心那个林虹,她也是刘忠勇的人。” 张子函提醒道,邵北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邵北心中,前世那个贪污犯的形象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身影——既带着官二代的傲慢,又有着不合时宜的正直。 如果说他贪腐的形象不是真的呢? 邵北忽然一惊,这张子函明显和刘忠勇等人为敌,那么这所谓的贪污腐败,只怕是栽赃嫁祸! 邵北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脚步也放的很轻,忽然,他隐隐约约听见,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里,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出于好奇,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大泽乡的女同志也就两三人,除了下乡和回家的,只剩下林虹一人在单位。 是...我明白...林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人严厉的呵斥声。 韩书记,我会照做的...我会听话的。 邵北靠在转角处的墙边,眉头微皱,韩书记?这孙县可就只有一个韩书记。韩仁范?这个时间点,政法委书记亲自给一个乡办公室主任打电话? 求您了...林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颤抖,孩子还小,您别为难我,我…我都听您的... 邵北眉头一皱。孩子?威胁?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韩仁范用林虹的孩子作为要挟?这个看似妩媚的办公室主任,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可是林虹这个人太过普通,前世居然没有一点有关她的记忆。 厕所里传来抽纸的声音,邵北立即退后几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 当林虹推门出来时,两人在走廊上。 林主任?邵北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晚还没回去? 林虹的眼圈通红,脸上的妆容却补得一丝不苟。她迅速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邵乡长...我、我整理些材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很不自然。 邵北的目光在她紧握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辛苦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林虹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作镇定,邵乡长也早点休息。说完便快步离开,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邵北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脑海里大致产生了一个关系网络。 既然这个韩仁范直接向林虹发号施令,那估计和乡长刘忠勇也有关系,这三人估计都站在一队,只是这个林虹估计也不是自愿搅和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邵北反锁上门,从抽屉底层取出老赵给的信封。他准备好好看一看,有没有关于这个林虹的信息。 忽然,他的小灵通响起了声音,邵北打开翻盖,是一串不熟悉的电话。 他对照着电话簿看去,电话对应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乡长:刘忠勇。 第51章 安和月的关心 到了下班的时间。 邵北推开宿舍的铁门,老旧的楼梯发出的声响。 虽然宿舍楼有些老,但好在环境不脏,也有几个同志住在里面,好歹有人气。 二楼的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拖地。 赵师傅?邵北有些意外,这么晚还在忙? 老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邵乡长回来啦。他指了指走廊两侧的几间房,我和您一样都是刚来,不熟悉这里,就随意打扫了几间房,您看看哪间合意,就住下。 邵北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虽然墙壁有些泛黄,但床单被褥都是崭新的,连窗台上的灰尘都被擦得一干二净。书桌上还摆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热茶,袅袅热气在灯光下盘旋。 太感谢了。邵北真诚地说,您刚来就这么辛苦。 老赵摆摆手,拿起墙角的簸箕准备离开。 邵北突然叫住他:赵师傅...他斟酌着用词,想要问出自己最想得到的答案,您是…怎么被安排到这里的? 老赵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组织安排我到哪,我就到哪。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簸箕边缘,邵乡长不也是一样嘛? 楼下保卫室的灯光透过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 邵北站在窗前,看着老赵厚实的脊背,他走进保卫室,动作看似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是常年训练才会养成的步伐节奏。 看来是白杨安排的没错了,邵北明白了其中深意,只是,这样一个实力过硬的帮手在身边,也证明前路的艰险。 他选了间最靠近保卫室的卧室。关上门,邵北从公文包里取出白杨寄过来的材料,就着台灯仔细研读。 这是一本打印版本的白皮书,翻开封面,里面有大泽乡干部的事实情况。 邵北翻找着林虹的信息。 手指往下划,在第二页看见了林虹的名字。 “林虹,女,33岁,海州市城北区人,96年离异,现任大泽乡党政办公室主任。97年因违反计划生育要求,受到严重警告处分。” 邵北读着书本上的文字,很是不解,98年是严格执行计划生育的时代,干部更是要以身作则,一旦超生必定是开除公职,为何会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呢? 邵北向下看,处分原因:工作失职。 工作失职? 这更加可疑,如果受到政务处分,领了个严重警告,那明面上一定不会是因为超生。 联想到刚刚林虹在电话里哭诉的样子,邵北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韩仁范还真是捏住了林虹的把柄,林虹超生了一个孩子,但是韩仁范把这件事压了下去,避重就轻,以工作失职给了林虹一个严重警告,掩盖了她超生的事实。 怪不得,如果超生这件事捅出去,自己上一世不会没有记忆,毕竟整个海州各级机关,超生的人少之又少,出了一个不会没印象。 可是…96年离异!这不对啊,怎么有点读不懂呢?96年离异97年超生?啊?! 邵北挠了挠脑袋,这中国字怎么都看不懂了,难道是离异后生的孩子? 不不不,在98年这个保守的时代不太可能发生。 那这是谁的孩子?对!大概率不是她前夫的! 那这个超生的孩子,父亲到底是谁呢? 算了不必再想太多,起码有一点,这个林虹全身散发着一股媚劲,又和韩仁范、刘忠勇关系匪浅,不得不防! 突然,正在邵北思考着,保卫室的灯闪了三下,又恢复如常。邵北嘴角微扬,上一世在省委开会时,省委的武警晚上结束巡逻,确定没有异常,也有这样的习惯。 这代表了附近安全,这位赵师傅果然不是凡人。 叮铃铃… 小灵通的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宿舍里响起。 邵北抬起头,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他有些惊喜。 是安和月。 喂,月月?邵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小北哥,下班了吧?电话那头,安和月的声音像一泓清泉,带着几分俏皮,第一天报到感觉怎么样? 邵北放松地靠上椅背,一只手摸着发梢:安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关心我了? 安和月轻哼一声,你都下班了,那我不也下班了嘛,我...我就是担心你不习惯,毕竟你这也没有基层政府的工作经验。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很是柔和。 他望着温和的月色,语气格外轻松:放心吧,这里是我的老家,熟门熟路的。 那也要小心...安和月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听白叔叔说大泽乡情况复杂。 邵北心头一暖,眼前浮现出安和月蹙眉的样子,这些关心的话真是受用啊!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他故意转移话题,你工作安排定了吗? 差不多啦,不过要下个月才正式调动。安和月的语气又轻快许多,等我到了海州,我找你玩你可不要说你忙推脱我,你要敢推脱的话...她故意拉长声调。 不敢不敢。邵北低头笑道,安大小姐召唤,我肯定第一时间赶到。 这还差不多~安和月的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那到时候我天天监督你…好啦,不打扰你休息了,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后,邵北轻轻合上小灵通。他望着窗外的月色。 年轻真好啊,安和月这个小姑娘真不错,好像一瞬间还真有了热恋的感觉。 玛德,上一世真是亏死了,年纪轻轻的被那个狗女人甩了,后面十年忙于工作,一点感情生活都没有。 这次一定要换个活法! 邵北回想着刚刚耳边那句天天监督你,不由得摇头失笑。 真是个可爱的丫头,这海州距离大泽乡几十里路,你还想天天监督我?不过说出来嘛,还是让人心暖暖的。 此刻的邵北幸福的很,可远在海州的乐际就没这么快活,他正等着老爸从孙县返回的消息。 他站在家门口焦急地踱步。 突然,只见远处闪烁着汽车的灯光。 乐际激动地走上前迎接。 “爸,你回来啦!怎么样啊?” “你个废物,还得你爹帮你擦屁股。”乐正义没好气地摇下车窗,“这次老爹帮你出这口恶气,你得给我争气点。” “哎呀,还是得爸你出场啊!”乐际一脸激动,想到邵北让他多次颜面尽失,这回终于有办法治他了。 “爸,咱们有什么办法?” “明天,我自然会让你知道。” 第52章 跳梁小丑的诡计 “邵北这小子,算是路走到头了。” “到底准备怎么折磨这小子?”乐际很是激动。 明晚六点半,孙县珠光大饭店。乐正义摇晃着茶杯,刘忠勇给邵北准备的接风宴。 “那我…” 没你的事。乐正义冷冰冰地说,你去酒店等着就行,到时候自然给你机会,让你好好扇他两巴掌。 “是嘛,嘿嘿,我早就想给他两下了!” “老爸,这…你们准备怎么处置那个邵北啊?”乐际很是好奇。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让你干嘛就干嘛,你还嫌你惹得事少了?”乐正义愤怒地说道。 乐际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一时间都有些局促。 爸,我总得知道... 你知道个屁!乐正义一把揪住儿子的领带,将他拽到面前,上次要不是你色迷心窍和那个肖菲搅和在一起,现在会惹上这种麻烦? “爸…我那是真爱!” “真尼么…”乐正义几乎无语。 乐际被勒得面色发青,却不敢挣扎。 乐正义猛地松开手,看着儿子踉跄着后退两步。 记住,乐正义整了整西装袖口,你少管其他的,爹就是给你个出气的机会… 乐际揉着发红的脖子,不甘心地嘟囔:那我到底... 乐正义突然暴喝一声,吓得乐际一个激灵,再多问一句,明天就别去了! “知道了爸…知道了…”说着乐际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不敢再多问什么。 他拨通了肖菲的电话。 “喂,宝贝,明天下午,来我这…我们去一趟孙县…” “明天我让你看看我的雄风!”乐际直起腰,“那个邵北,看我废了他!” 第二天一早,邵北早早起床,开始工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他正在翻阅文件,处理大泽乡一堆老账。 大泽乡怪不得一直发展不起来,这些领导干部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基层工作这么多老账坏账!只怕一个个尸位素餐甚至是贪赃枉法! 就在气头上,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邵乡长!刘忠勇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夹克,哎呀,工商系统的专家来我们基层指导工作,真是我们的荣幸啊! 这乡政府的一把手终于姗姗来迟。 邵北立即起身,注意到刘乡长眼角细微的抽动,那是一种刻意堆砌的热情下掩藏的不自然。 刘乡长言重了。邵北微笑着伸出手,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调整工作,我一定好好向各位领导学习。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刘忠勇的手心湿冷,像是刚擦过汗。 昨天实在抱歉,刘忠勇搓着手,表现出一副歉意,我在刘王村走访贫困户,帮扶农民,没能及时赶回来。他突然提高音量,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啊!希望你不要有情绪。 邵北的目光在刘乡长微微发颤的嘴角停留了一秒:理解,完全理解。我哪会有情绪。 好!爽快!刘忠勇突然拍了下邵北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这样,今晚我在县里珠光大饭店摆一桌,给你接风!他的语速突然加快,正好请了几位县里的领导,都对你这位青年才俊很感兴趣... 邵北注意到刘乡长说这话时,躲闪的神色,这是人在说谎时常见的小动作。 上一世官场沉浮十年,你这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穿? 这怎么好意思。邵北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应该是我请各位领导指点才是。 刘忠勇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是客人嘛!肯定我这个领导来尽地主之谊,就这么定了,六点半,珠光大饭店888包厢!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那你忙,咱们大泽乡大小事成堆,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刘忠勇挂着笑脸走出了邵北的办公室。 只怕要给我来一出鸿门宴呐,邵北坐下,他将这两天的反常情况串联在一起,大致明白,晚上这场饭局绝对没有好事! 不过这点伎俩对于邵北来说,早就司空见惯,官场上想要使绊子无非是钞票,以及…女人。 看看你们这帮跳梁小丑能演出什么大戏出来! 刘忠勇晃着膀子回到办公室。 他让林虹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林虹已经在墙角站成了个“受气包”造型,低眉顺眼,活像只待宰的小羊。 他斜眼一瞥,坐在沙发椅上,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哟,来啦?韩书记早给你‘交过底’了吧?今天我就是给你强化一下记忆。” 林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但还是能看见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勒痕,她的眼皮耷拉着,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悠,愣是没敢掉下来。 别说人到了三十多岁,反而更是我见犹怜。 “我明白……可邵乡长那么年轻,人家才来没多久,他……” “哎呦喂!”刘忠勇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油光满面的脸凑近林虹,活像只发现鲜肉的苍蝇,“心疼小帅哥了?啧,你这瘾头比老烟枪还大啊?” 突然他又脸色一沉,声音阴森起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可是犯过错误的人!你是个寡妇,要是工作没了你怎么办?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两个孩子喝西北风吧。” 林虹忍不住抽泣起来,泪水像珍珠一样滑落,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刘忠勇趁机贴上去,肥腻的巴掌在她肩膀上“慈祥”地拍了拍,手法堪比菜市场挑拣死鱼。 “害,弄个年轻力壮的,你赚大发了!反正你这……早跟大巴似的了,不差这一趟嘛!” “刘乡长,您别这么说我…” “得了得了,我可没欺负你哦,”刘忠勇重新坐回位置。 “你回去吧,晚上珠光大饭店见。” 林虹不堪欺辱,快步走出了刘忠勇的办公室。 “啧啧啧,啥时候轮到我呢…”刘忠勇看着林虹离开的背影一阵坏笑,“本来是给张子函那小子准备的大坑,这回来了个更麻烦的邵北,孙书记这招还是够狠呐,邵北啊,不是我和你有仇,实在是你自己命薄福浅呐!” 时间一晃而过,邵北一直扑在工作上,这大泽乡招商水平这么烂,实在让邵北有些无所适从。 咚咚咚… “邵乡长,我是林虹…” 门外传来声音。 “请进。” 邵北头也不抬,他知道该来的总归会来。 既然你们给我整了一出大戏,我就将计就计陪你们好好演上一出。 看看谁先狼狈出局! 第53章 鸿门宴也得吃 尤物!果然是尤物! 邵乡长~林虹的声音酥到骨子里,该出发了。 邵北抬头,不由得挑了挑眉。 早上还裹着棉袄的林虹,此刻换了身酒红色包臀裙,真丝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故意没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线。裙摆堪堪包到小腿,走动时面料随着腰臀曲线泛起诱人的光泽。 这要是普通男人,怕是此刻已经举枪投降,可对邵北来说,上一世多少女人试图爬上他的床榻,现在这点小诱惑如同儿戏。 只能泛起一点波澜。 刘乡长他们先去了。林虹晃了晃车钥匙,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乡里就剩这辆桑塔纳了,我来开车吧。 邵北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体面:辛苦林主任了。 “邵乡长,今天晚上不仅仅有我们乡里的领导哦。”林虹在前面走着,很自然地说道。 “哦?还有哪几位领导?” “还有纪委孙书记,政法委韩书记,你们市局的乐局长也来呢。” “哎呀,这么多领导。” “是呢,邵乡长您要准备妥当…” 好一句准备妥当,邵北感觉得到,林虹话里有话,她似乎是在给自己些许提醒。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呐,有着难言之隐,身不由己。 车内的空间逼仄,林虹身上的香水味在密闭环境里愈发明显。她俯身调试空调时,衬衫领口荡开一道危险的弧度。 空调有点旧了,邵乡长将就下。她转头笑道,红唇几乎擦过邵北的耳垂。 似乎在同一时间,空调适时的吹出暖风,伴随着林虹胸口的起伏,把那原本就馥郁的香水味播撒地更加浓郁。 看来,这场戏已经开始了。 邵北不动声色地系好安全带:林主任对车很熟悉啊。 以前在县里经常开。林虹熟练地挂挡,车子驶出乡政府大院,邵乡长很注意行车安全呀。 “那当然,”邵北指了指安全带,“开车系安全带,喝酒不开车,都是基本要求嘛。” “哈哈,您还真是不一样,我们有些领导,从来不系安全带,喝酒也照样开车,您倒是很自律。” “一向如此。” 暮色中,邵北瞥见林虹嘴角意味深长的笑意。 包臀裙下的双腿晃动,真丝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您经常出去应酬吗?” 都是工作。邵北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不过今晚这种场合,我倒是第一次。 “第一次?怎么说?” “有这么漂亮的一位姐姐带我去。” 邵北语调轻柔,慵懒而随意。 林虹的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表情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扭捏。 1998年的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哪有…” 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县道,邵北没有继续接话。 后视镜里,他看见林虹时不时瞟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算计,还有几分犹豫的复杂情绪。 终于,在二十多分钟的行驶后,邵北和林虹抵达了孙县最大的一家饭店,珠光大饭店。 虽然说是全县最好,但放在海州市里也只能算中游。 刘忠勇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邵乡长!可把您盼来了!刘忠勇双手紧紧握住邵北的右手,掌心的汗渍很是粘腻。 “是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哪里啊,是我们早来啦,哈哈哈,请进。” 邵北微笑颔首,目光扫过酒店夸张的装潢——劣质大理石地面上映着仿欧式水晶吊灯,墙纸接缝处已经泛起卷边。 这种刻意炫耀的浮夸,倒与今晚的场合十分相配。 包厢在楼上,怕你找不着,我特意在这候着。刘忠勇引着邵北往电梯走,脚步快得可疑。 邵北注意到他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领口洇出痕迹。 今天这鸿门宴怕是实锤了。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摆出什么龙门阵。 推开888包厢的雕花木门,圆桌旁已坐满七八个人,见他们进来,齐刷刷投来笑眯眯的目光。 各位领导!刘忠勇嗓门陡然提高,这位就是我们大泽乡新来的邵北,邵乡长!是咱们大泽乡的青年才俊! 主位上,一个干瘦中年男子缓缓起身。他穿着考究的深灰夹克,笑容和蔼得令人不适。 “介绍一下,咱们纪委书记孙书记。” 邵北上前和孙守法紧紧握手。 这位是,政法委韩书记。 旁边圆润的男子微微颔首。 “这位,邵乡长可就熟悉了呀,你的老领导乐局长。” “乐局好。” 邵北和几人一一握手,后面又有几个作陪的县局领导,邵北也打了个招呼。 众人刚落座,刘忠勇亲自开瓶,洁白的酒液在邵北面前的水晶杯里翻涌。 “来,大家都来尝尝。”刘忠勇说道。 应当我先敬各位。邵北站起身,双手捧杯,初来乍到,邵某承蒙各位领导厚爱,以后还希望领导们多多关照。他仰头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韩仁范与孙守法交换了个眼神。 还多多关照?今天就让你滚蛋!韩仁范暗自说道。 好酒量!韩仁范立刻斟满第二杯,我敬邵乡长!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线,听说你在工商局破获过不少大案? “都是领导的栽培。” 邵北笑着碰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出危险的波纹。 这些人每句恭维都是试探,每杯酒都是毒饵。 就这样又有几人和邵北敬酒。 酒过三巡,乐正义举杯起身,走向邵北。 犬子不懂事...乐正义刻意顿了顿,以前和你闹了一些不愉快,这杯赔罪酒,邵乡长务必赏脸。 “哪里的话,我早不在意了。” 邵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早不在意?只怕就算我不在意,你乐正义也绝不会罢手! 邵乡长初来乍到,孙守法突然开口,筷子尖点了点面前的清蒸石斑鱼。这鱼头正对着邵北,刘乡长是不是该安排个人帮邵乡长熟悉环境? 瞧我这记性!刘忠勇拍着脑门,这样,那个…小林!以后邵乡长工作上的…包括生活上的,有什么疑问有什么需要,你全权负责! “对啊,林主任正合适嘛!” 韩仁范笑着推了推林虹:邵乡长有福啊,咱们孙县数一数二的美女,来,林主任还不坐到邵乡长身边去。 林虹僵硬地挪到邵北身边,真丝衬衫第三颗扣子不知何时又解开了。她翘起了二郎腿,大腿露出的恰到好处。 不错,这身材确实不错,只可惜啊,在这种淤泥里,恐怕早就失陷了。 韩仁范和乐正义起哄着,一杯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醉意,他们看着邵北已经逐渐头昏眼花。 “邵乡长?” “邵乡长?再敬你一杯?” 邵北瘫在桌子上,韩仁范和刘忠勇走到邵北的身边。 “邵北?” 邵北一点动静没有。 “这小子…”乐正义笑了笑,“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对不住你了。” 说罢,孙守法朝着几人摆了摆手,韩仁范,乐正义跟着他先走一步。 到做脏活的时候,领导自然提前规避。 剩下的只需要刘忠勇来安排即可。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邵北上一世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心情郁闷的夜晚都是依靠酒精度过,磨练十年,早就是千杯不醉。 他假装醉酒,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已经喝瘫了,林虹!带他上去休息。”刘忠勇一脸坏笑,“相机已经放在房间了,做你该做的。” 林虹低着头,默默地走到邵北身边。 她并不想做这个坏人,奈何她没得选。 “走吧,邵乡长,你喝多了,我们去睡觉吧。” 第54章 这巴掌你得受着 珠光大饭店的客房与饭店包厢只隔着一个走廊。 林虹搀扶着邵北走在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里。 邵北高大的身躯半倚在她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脚步踉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急促的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散发在邵北颈间。 这实在叫人意乱情迷啊! 嗯...邵北故意发出含糊的呓语,手臂不经意蹭过她裸露的后颈。表现出醉态。林虹身子一颤,险些扶不住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突然哽咽起来,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绘的眼线,在脸颊留下黑色痕迹,是我不敢反抗,是我害了你… 林虹兀自说着,不断忏悔… 与此同时,乐正义已经坐上了离开的车,他拨通了乐际的电话。 “邵北已经废了,你在大堂等着,到时候他会衣衫不整地下来,你想怎么揍他,他都不敢还手。” “好嘞爸,我这就去!看我不弄死…” 还没等乐际放完狠话,乐正义就挂断了电话。 “肖宝宝,等一下让你看看我的手段,”乐际狡黠地看向一旁的肖菲,“那个邵北我让他脸上多几道红印!” “哇,乐哥哥真厉害…可是,这样大庭广众打人不好吧…”肖菲想着自己还有把柄在邵北那,忽然有些犹豫。 自己到底该不该出现在这… … 1608号房的门卡的一声刷开。林虹踉跄着将邵北放到床上。 她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注视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高挺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 她实在不想毁了这个优秀的男青年,艰难的思想斗争之下,她最终还是无法选择放弃自己的家庭。 为了孩子...我没得选她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上邵北的脸颊,触感温热。转身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相机,开始调试起来。 丝袜顺着修长的腿缓缓滑落,她开始褪去衣衫,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就在她准备脱下衬衫时… 再继续,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林虹如遭雷击,双手紧张地一颤。她猛地转身,看见邵北已经坐起身,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邵、邵乡长...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包臀裙绷出诱人的曲线。哭花的妆容让她的脸看着更加的娇楚动人,惹人垂怜,睫毛膏晕染成凄美的阴影。 珍珠耳环随着颤抖不停晃动,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立刻穿好衣服。邵北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指尖抖得怎么也扣不上。好久才整理好衣服。 “你知道你这么做,结果就是身败名裂。” “不是我想的,邵乡长,不是我要这么做的!” “那还能是谁!我看就是你鬼迷心窍!” “是韩仁范逼我的,我不想害你,可我没办法!”林虹的内心几乎崩溃。 “韩仁范?你不会骗我吧,你不会是死到临头,乱咬人吧!” “我没有!”林虹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说的都是真的,邵乡长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我吗?我没办法,我没了丈夫我一个人,没有退路…” “别怕,我不会揭发你的。”邵北的态度突然转变,语气都柔和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跪坐在地的林虹平齐。他的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虹,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林虹猛地抬头,哭花的睫毛膏耷拉着,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几缕发丝,粘在湿润的脸颊上。 她丰润的嘴唇不住颤抖。 邵乡长...我...她的紧紧握着衣摆。 就算我不揭发你,让韩仁范知道了你刚刚说的话,你也是绝路。 邵北从西装内袋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林虹指控韩仁范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房间里,你觉得他们会保你,还是推你顶罪? 林虹浑身一颤,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瘫软下来。 她仰起脸时,泪水冲开了粉底,露出眼角几点细纹。这个平日里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 邵乡长别逼我了!她的声音已经几乎被淹没在泪水里。 邵北将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他伸手替林虹拢好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不会把录音笔交给任何人,但前提是你要帮我一起除掉韩仁范。 林虹的瞳孔剧烈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在昏暗的灯光下,邵北能看见她衬衫下急促跳动的心脏轮廓。 邵乡长,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没有后台,帮你,我死路一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邵北站起身,他没有理会林虹的解释,反倒是冷笑两声。 “你有一个超生的孩子吧,一个女孩?” 林虹惊讶地看着邵北,没想到他知道一切。 “你觉得,你一直为韩仁范那帮人卖命,他们能放过你吗?”邵北转过头,“那些人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应该清楚,那种人会放你活路吗?” “你想想你的女儿,只有韩仁范彻底倒台,你和她才有一线生机!” “我…” 林虹的心扉彻底被邵北打开了,她明白自己没得选。过去不愿意承认,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韩仁范确实不可能放她生路。 自己知道韩仁范太多的丑事,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就会卸磨杀驴。 她终于点头,“我帮你!” 好一招反客为主,好一招中心开花!! 将计就计反倒是彻底摧毁了韩仁范团伙地内部。 邵北整理好衣服,看着林虹。 “我会说我是中途醒酒,你控制不住我,所以被我挣脱了。” 邵北给她留了生路,此刻的林虹也不是之前那个柔弱任人摆布的女人,此刻她为了女儿愿意做一切,包括与韩仁范为敌。 邵北走出房间,调整好情绪,他一副怒气冲冲地走下去。 “刘忠勇!你居然安排人腐蚀我!”邵北大喊着走下了楼。 乐际脑子不咋样,耳朵倒是好使。 “那是邵北的声音吗?”他立马来了兴致,还撸起了袖子,“好小子!终于让老子等到你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乐哥哥,要不算了…”肖菲有些心虚,生怕乐际和邵北矛盾加剧,邵北把录音公之于众。 “别怕,宝贝!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正说着,邵北已经怒气冲冲地走到大厅。 “邵北!站住!” 众目睽睽之下,乐际喊住了邵北。 终于!终于到了能好好报复你这个混蛋的机会!上次让我憋着药劲在全局同事面前丢尽了脸,这次你必须付出代价!乐际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乐际?这废物怎么在这?邵北一阵疑惑,又看见一旁的肖菲。 原来如此,估计是乐正义那个老东西想让自己儿子来出口恶气,邵北明白了七八分。 玛德,老子正在气头上,正好来给我解解气! 我看看今天有谁能帮你! 邵北愤怒的眼神竟让乐际有些心虚。 不对啊,老爸不是说这邵北已经泄气了嘛?怎么看着这么猛? “邵…邵北…你看我不打死…” 啪!! 乐际的手刚扬起来,邵北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五条红杠立马从乐际的脸上凸现出来。 啊?!这踏马剧情不对吧。 乐际被一巴掌甩地螺旋翻滚,栽倒在地上。 “你敢打我!” “我踏马打的就是你!”邵北又是猛的一巴掌抽在乐际的脸上,“乐际!你居然挖单位同事的墙角!你个垃圾!” 乐际彻底懵逼了…挖槽,老爹!你坑我呐!这邵北哪里有一点丧家之犬的样子,比特么老虎还狠呐! 还不等他多想,邵北又一巴掌狠狠甩过来!! “啊!” 乐际一声惨叫。 丝毫没有还手的机会。 第55章 把水搅混再摸鱼 “你疯了吧!邵北!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邵北又是一巴掌甩在乐际的脸上。 我不是来报复邵北的嘛?!乐际摸着自己涨红的脸颊,被打的一脸懵逼。 脸上五道指痕,让他痛地发胀。 乐际的双腿突然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地撞在酒店大堂的罗马柱上。 你...你...乐际的嘴唇哆嗦着,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冷汗浸湿,原本今天为了耀武扬威,穿了精致昂贵的衣服,现在反而更像个滑稽的落水狗。 邵北向前一步,乐际就往后缩一寸。那双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眼睛此刻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邵北对视。 乐大少爷今天来,肯定是想威风一下吧?邵北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乐际的膝盖一软,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 乐际恐惧地吞咽口水,领带此刻像绞索般勒得他呼吸困难。 他求助似的看向肖菲,却见这个往日里千娇百媚的女人正悄悄往人群后躲。 肖菲当然不敢站出来,她的小辫子还捏在邵北的手上! 我...我就是...乐际的辩解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肖菲的丑事要是被当众揭穿,只怕是在这海州的官场迅速发酵。 如果这时候还手,双方厮打起来,估计这事要不了两天就传开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要是真的被上面领导重视起来,生活作风问题也能严肃处理,挖同事墙角,往轻了说,是不厚道,往重了说,是不是破坏团结?是不是不良作风? 乐际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只能让邵北打爽,打够,打到解气。 此刻的他连头都不敢抬,旁边的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他却只想让自己的脸埋的更深一点。 邵北看向肖菲,给她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别看肖菲道德是一点没有,却很通人性,立刻会意,拽着乐际的胳膊就往外跑。乐际双腿发软,昂贵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肖菲的高跟鞋咔嗒咔嗒响得急促,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活像两只过街老鼠。 这顿打的是满意了。 邵北整了整衬衫领口,大步流星走出饭店。夜风拂过他发烫的面颊,方才的酒气早已散尽。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林虹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家旅店后巷。 车窗摇下,露出林虹苍白的脸——她已重新盘好发髻,哭花的妆容也补得一丝不苟,唯有红肿的眼皮泄露了方才的狼狈。 我来了。她声音沙哑,明显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邵北坐进副驾驶,此刻车内混着一丝泪水的咸涩。 林虹也做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听着,邵北的声音很低,等一下你先回大泽乡,什么都不必说,给人一种遭受很大的精神打击就行,我先留在县城。 林虹咬着下唇点头。 此刻她确实什么都不用做,毕竟阴谋败露之后,她一个女人肯定颜面尽失。 韩仁范,这个人私德很差,是不是爱玩弄妇女? 林虹的手指猛地攥紧方向盘:嗯...专挑良家妇女。她声音发颤,用...用把柄要挟。 邵北眼中寒光一闪:有固定窝点吗? “他在县里的温馨家园小区有一套房子…” “你也被他带去过那?” “我…”林虹难过地点了点头。 “抱歉,不过我会让他付出代价,”邵北继续问,“我需要具体的地址。” 温馨家园...3栋2单元...林虹从包里摸出支口红,颤抖着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地址。 他和孙守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走的很近? 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算是攻守同盟。林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真皮方向盘,去年...收刘王村的提留款地时候,他们搭上线了… 邵北若有所思地叠好纸条。 原来如此,怪不得上面会选择让李德康空降县长,原来是冲着这个腐烂的同盟来的。这帮孙县的蛀虫盘根错节,一般的领导哪里拿的下他们。 也只有李德康了。 上一世这个铁腕领导一路提拔到京海市长,剑指省常委,靠的就是他这铁腕的手段和能力。 他瞥了眼林虹紧绷的侧脸,忽然放柔语气。 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拨通了林虹的电话,存好这个号码,我有需要会联系你,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也打这个电话。 林虹看着小灵通上显示的号码,抬头看向邵北。 “邵乡长,您真的能拿下韩仁范吗?” “不,我不是要拿下韩仁范。”邵北拉开了车门,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不置可否的威严,“我要铲平——整个孙县的毒瘤!” 短短几天的接触,林虹已经彻底被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征服,他的眼神里不仅仅有力量,还有嫉恶如仇,这是他和那帮满肚肥肠的官员最为不同的地方。 目送着林虹的车离开,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邵北借着路灯的微光,在孙县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 拆迁安置区的路牌歪歪斜斜地立在杂草丛中,温馨家园是前年刚刚新建的拆迁小区。 三栋二单元203,灯光依旧明亮。 看来韩仁范果然来这里了,邵北抬头看了看,便大步往楼栋走去。 他停在203门前,这个时代,楼房的隔音效果很是一般,邵北把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听里面有没有惊喜。 韩书记~再喝一杯嘛~年轻女子娇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黏腻得能拉出丝。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中,夹杂着韩仁范特有的沙哑笑声:小妖精...这瓶拉菲可是专门为你开的...今天我高兴! 突然,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女子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由远及近。邵北迅速退到楼梯转角。 讨厌!你都把人家衣服撕坏了。女子的抱怨声娇滴滴的。 邵北屏住呼吸。这声音绝不是三十多岁的韩夫人。 倒像是...他猛然想起上周市电视台新来的女主持人,那个在报道韩仁范视察时笑得格外甜美的姑娘。 好家伙,你韩仁范果然玩的够花!真是该死! 别...韩书记...窗帘...女子欲拒还迎的喘息飘出门缝。 邵北放轻脚步,走下了楼,他倚在一棵大树旁,点起一支香烟。 韩书记,上一世你因为管不住下半身,最终锒铛入狱,这一世,我来帮你一把,让你少走半年的弯路,早点进去! 第56章 一把手的劝导 第二天一早韩仁范舒服地坐起身。 韩仁范慵懒地靠在床头,怀里搂着县电视台那个新来的女主持。 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得发光,此刻正用那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前画圈。 韩书记~昨晚您真厉害~女孩声音甜蜜蜜,红唇在他耳边轻蹭。 韩仁范志得意满地眯着眼,手指卷着女孩的一缕长发。 “老夫聊发少年狂!哈哈哈!” 这次不仅收拾了邵北,还等于给即将到任的李德康一个下马威,简直一箭双雕。 哔哔哔!!!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韩仁范皱眉瞥了一眼,是刘忠勇。 已经有了三四个未接电话… 虽然很不情愿理这个老家伙,但韩仁范还是调整了一下声音。 毕竟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 他懒洋洋地按下接听键:老刘啊,这么早... 韩书记!出大事了!刘忠勇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邵北没中计!他现在在县委闹呢! 韩仁范猛地坐直身子,女孩被掀到一旁,发出一声惊叫,一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老男人昨天晚上那么废物,这会倒是来劲了? 什么?!他额角青筋暴起,林虹那个废物怎么办事的?! 不、不是...刘忠勇结结巴巴地说,邵北酒醒了,林虹根本制不住他。他、他下楼还撞见乐际,当场扇了他几个耳光... 蠢货!韩仁范一把掀开被子,肥硕的肚皮随着剧烈呼吸上下起伏,乐正义那个白痴儿子没还手吧! 没还手...那小子也怕这事传开出去… 韩仁范脸色瞬间惨白。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皮带扣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女孩吓得缩在床头。 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县里来!韩仁范对着手机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手机上。他胡乱套上裤子,却发现把前后穿反了。 挂掉电话,韩仁范一脚踹翻床头柜。拉菲酒瓶砸在地上,红酒的酒液像血一样漫开。女孩吓得尖叫一声,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闭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头发蓬乱,衬衫扣子错位,活像个输光家底的赌徒。 “玛德,气死我了!这帮混蛋怎么办的事!” 他二话不说,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开着车往县委去了。 韩仁范快步走进县委大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切如常,并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场面。 赶紧去找孙守法一趟,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一个人可拿不了主意。 韩仁范走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孙守法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保温杯。 哎哟韩书记,终于舍得露面了?孙守法冷冰冰地说,嘴角向下撇着。 韩仁范擦了擦汗:昨天刚好有点急事,耽搁了… 急事?孙守法眯起眼睛,我们打了那么多电话,韩书记都不接啊,只怕又倒在哪个温柔乡里了吧。 韩仁范咽了口唾沫:先不谈这个,现在情况怎么样?邵北呢? 孙守法皱起眉头:邵北已经在书记办公室待了快一小时了。他死死盯着韩仁范,这回,闯了大祸了! 韩仁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公文包地掉在地上。几盒未拆封的雨伞从敞开的夹层里滚了出来。 “你踏马…” 孙守法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我我…” “把东西捡起来!把东西捡起来!”孙守法对于这个肥头大耳的韩仁范实在也无话可说。 “那现在该怎么办?”韩仁范慌忙捡起地上的东西,问道。 “只能静观其变了…” 此刻的县委书记办公室,从外面看静悄悄… 县委书记王沧浪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这位孙县头一把交椅,居然没有一点点小肚腩,身材很好,穿着一身白衬衫,很有精神气。 昨天的事...王书记抿了口茶,抬眼看向邵北,我大概清楚了,影响有扩大化吗? 邵北端正地坐在对面沙发上:目前只在县乡小范围知晓。 王书记点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小邵,你很有大局观,我很欣赏。”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王书记放下茶杯,眉头微皱,我完全站在你这边。 邵北注意到王书记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邵北记得,上一世这位书记将前往京城参加学习。 不过...王书记突然话锋一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干部要讲团结,要有集体精神。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但最好控制在县里范围内解决。 邵北微微颔首。王沧浪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在他即将进京学习的关键时刻,不希望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仕途。 毕竟他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如果他不在,后院起火,他根本控制不住。 这位书记还真是人如其名,邵北暗自发笑,沧浪之水,真是端水大师啊。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你王沧浪想要缩小影响范围,总得和我谈谈条件,那有了书记的背书,总能扒了孙守法韩仁范那帮人一层皮。 我理解王书记的考虑。邵北平静地说,不过韩仁范他们... 该处理的绝不姑息。王书记打断道,声音突然严厉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平和,具体怎么处理,我希望县里面统一考量,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待。 邵北注视着王书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透着精明与谨慎。 上一世,没有这个事件的影响,结束学习后王沧浪被调整提拔到了市里,而此刻事情变得棘手许多。 不过不要紧了。 邵北很清楚,等这位书记离开孙县,他和韩仁范等人的较量将翻动整个孙县官场! 邵北已经给韩仁范等人准备了一个大礼,许爱欠自己的那个人情,该到用一用的时候了! 第57章 选择替罪羊 书记的办公室安静了一上午。 韩仁范和孙守法站在县委大楼的走廊上,眼睛死死盯着县委书记办公室紧闭的实木门。 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十一点十五分,门依然纹丝不动。 都两个多小时了...韩仁范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衣服后背已经湿透一片,王书记谈了这么久,不会要有什么大动作吧! 孙守法靠在窗台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保温杯里的茶。 他瞥了眼焦躁不安的韩仁范,这韩仁范真是草包一个,跑上跑下那是一把好手,动脑子的时候,发现连脑仁都没有。 急什么?谈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孙守法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什么意思?韩仁范一脸茫然。 孙守法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愚钝的学生解释:如果王书记真的对邵北的话完全支持的话,聊几十分钟就够了。谈这么久...说明王书记在跟邵北谈条件,双方在拉扯,既然在拉扯,那王书记一定是想减少影响范围啊,毕竟他很快要去京城学习了。 韩仁范眨巴着眼睛:那我们...是不是意味着安全了? 只是意味着事情不会闹大。孙守法打断他,但总要有人出来背锅的,领导也不可能姑息这件事。 “那…那谁来背锅啊,我们俩肯定不行!”韩仁范紧张的摇了摇头。 “要不让林虹背锅,反正那个烂人毁了也没人在乎。” “你做梦!林虹这种小角色还背不起这大锅,这样草草解决是难以服众的。” “那谁来背好呢…” 正说着,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刘忠勇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来,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韩书记!孙书记!他上气不接下气,我刚从大泽乡赶过来... 孙守法意味深长地看了韩仁范一眼,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这不是替罪羊来了。 韩仁范这才恍然大悟,看向刘忠勇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刘忠勇被两人盯得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 “没怎么,刘乡长,你不在大泽乡待着,跑到县委大院来干什么?”孙守法放下水杯缓缓走上前。 “这…韩书记让我赶紧过来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过来的?我让你好好管管你手下的兵,你跑来县委大院做什么?”韩仁范突然狠起来,“还是说问题不是出在你手下的人?” 霎那间,刘忠勇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直流。 “韩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正说着,清脆的啪嗒一声传来。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实木大门缓缓打开,邵北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来。 王沧浪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伸手与邵北握了握。 小邵啊,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王沧浪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走廊上的人听见。 无论事情最终怎么解决,敲打一下下属都是必要程序。 邵北微微欠身:谢谢王书记关心。 王沧浪的目光越过邵北,冷冷地扫向走廊对面的三人。韩仁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刘忠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有孙守法挺直腰板,面色如常,礼貌和谦逊恰到好处。 邵北转身走向楼梯间,皮鞋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当他经过三人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双方只有眼神的交汇… 孙守法突然开口:邵乡长。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昨天的事,我们纪委一定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邵北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针锋相对,仿佛有火花迸溅。 孙守法纵横官场十余年,四十岁不到就位居县委常委,也不是等闲之辈,但他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眼中看到如此可怕的神色。 像一个久经猎场的老手,盯着一个猎物。 这个邵北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恶,他的后台真的是李德康吗,我怎么感觉深不可测!! 片刻的沉默后,邵北嘴角微微上扬:我相信组织。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邵北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孙守法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真的捅了大篓子了。 韩仁范长舒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刘忠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不安地搓着手。 王沧浪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孙书记,进来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件事,县委书记作为主官也不可能姑息放纵。 “好嘞,王书记。” 孙守法迈着小碎步快步走进了书记的办公室。 邵北走出县委大院时,正午的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好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看见街对面老孙面馆的招牌,老板正在玻璃窗后抻面,雪白的面条在他手中翻飞。 掏出小灵通时,邵北的指尖在通讯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许爱的号码。 这个重要人脉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音里传来下课铃的余韵和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喂?小北?许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轻快了许多。 许老师,没打扰你上课吧?邵北不自觉地靠在路边的槐树上。 刚下课,正收拾教案呢。电话那头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朋友间的熟稔,再没有从前的怨怼。 邵北望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自觉地笑了笑:想请你帮个忙,又怕耽误你时间。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爱轻笑一声,邵北几乎能想象她推了推眼镜的样子,不过先说好,违反原则的事我可不干。 许老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多愁善感的怨女好像已经不复存在。 放心,就是打听个人。邵北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孙县公安局的陈渡局长,你认识吗? 陈渡?许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那不是我大学同学吗?当年大学的时候有名的小舔狗!她顿了顿,你等等,我找找他的名片... … 以这样的方式认识陈渡局长真是有点尴尬… 小灵通那头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还有许爱小声嘀咕的放哪儿去了。邵北听着这些熟悉的动静,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大学办公室里,她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找资料。 如果不是因为性格问题和年龄差距,也许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伴侣。 找到了!许爱欢呼一声,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不过...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你怎么突然要找公安的人?在孙县遇到麻烦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初来乍到,想多认识几个朋友。 少来,许爱嗔怪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官场话了?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小北,在基层要小心。我听说孙县那边也不太平。 放心,我有分寸。邵北笑着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呢?最近还好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挺好的,许爱终于开口,声音轻快了些,现在除了教书,周末就去爬山、拍照。上个月还去了趟云南...她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终于学会一个人吃火锅了。” 那就好。 咱们都有些变了呢,听说你那个破女朋友把你甩了,你别太放在心上,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真正对你好的姑娘。 “哈哈,借你吉言。” 邵北心中暗想,看来许爱真的变了。 等着,我这就给陈渡打电话。他要是敢不帮你,我就把他大学追女生写的情书发群里。 邵北笑出声来,这熟悉的威胁方式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的许爱,看来她还是那个她,只是开朗多了。 谢谢你,许老师。 “是我该谢谢你,好啦,你先忙你的吧,我会让他打电话给你的。” 挂断电话,邵北大步走进面馆。 陈渡,这个关键位置一旦站在自己这边,韩仁范的好日子也就快走到头了! 第58章 警队来了位老熟人 中午十二点,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两个人像打坐一样,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 王沧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孙守法:饿了吧? 孙守法挺直腰板,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领导都没说饿,我们做下属的怎么敢克服不了。 这时,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 王沧浪似笑非笑地放下茶杯,看着玻璃桌面上孙守法的倒影:既然能克服饥饿...那在查处干部违纪问题上,希望纪委也能克服困难。 孙守法的后背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衬衫。王书记这句话没有交实底,到底要克服到哪一步? 当然领导肯定不会主动明示,你得自己去悟,就怕悟的不到位。 不过起码有一点,王书记把自己喊到办公室,就证明了这把刀砍不到自己头上,但是到底要砍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孙守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转动:王书记,您和县委的意思我一定深入贯彻,向下执行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一定严肃查处,特别是大泽乡领导班子,哪怕是主要领导也绝不姑息。 孙守法这句话很是巧妙,先抛出一个差不多合适的处理程度,看领导的意思,如果领导没有反对,那么到大泽乡为止,影响不到县里的其他人,如果领导做出批评,那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王沧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守法。 这是个意味深长的动作,代表着王沧浪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就对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挺括的西装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纪委要主动担当,不能让忠诚干净的干部寒心。 孙守法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听懂了书记的弦外之音——这把刀,砍到大泽乡为止。 太好了,起码威胁不到政法委那边,虽然韩仁范实在不堪大用,但是如果他倒了,政法委可就换了旗帜。 特别是现在的公安局长,政法委副书记陈渡,这小子年纪轻轻,精明能干,对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小子还属于京海少壮派,和孙县本土派不是一条心。 请王书记放心,孙守法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坚决,我们今天就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带队进驻大泽乡。 王沧浪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要准,要稳。处理主要责任人不要有顾及,从重从快处理! 孙守法恭敬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刘忠勇这个替罪羊,是时候推出来了。 不是兄弟们不想保你,而是只有你倒了,才能保兄弟们呐! 与此同时,远在海州市公安局会议室。 窗帘紧闭,投影仪的光束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副厅长吕征站在屏幕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投影上的资料。 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的照片,车牌已经被刻意遮挡,但车身上刘王村木制品加工厂的标识却没有完全磨掉。 齐局,吕征的声音低沉而沉稳,这个刘王村,你了解多少? 海州局局长齐伟坐在会议桌旁,眉头微皱:吕厅,这个刘王村在孙县算是出了名的刺头。村支书刘大虎是个狠角色,村里的人大多跟着他干,木材生意做得很大,但也经常闹出些暴力事件。 吕征点了点头,翻动着手里的文件:那他们和盛世集团是什么关系? 齐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吕征面前。 刘王村是盛世集团旗下京海建工、海州建工的主要木材供应商。他们每年给盛世集团提供大量的建筑用材,利润相当可观。 果然关系匪浅,自己的猜测没有一点问题。 吕征的眼神微微眯起:这么说,盛世集团和刘王村的关系还是很近的,会不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生意往来? 只怕是远不止。齐伟拿出另外一份资料,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和刘大虎私交甚密,甚至可以说,刘王村就是盛世集团在孙县的白手套 “这个高砌墙,势力可不小…” 吕征沉默片刻,旋即说道。 那Z08大案……会不会? 齐伟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吕厅,我个人认为,盛世集团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吕征的目光重新落回投影上的照片,眼神深邃:安省长的意思很明确,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刘王村。 齐伟点头:明白。我已经安排人手盯紧刘王村和盛世集团的动向。 吕征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位海州市局的局长,毕竟他久居海州官场,到底有没有和盛世集团有交集,或者和其他势力有利益输送,自己还不清楚。 这个盛世集团发迹在海州,怎么可能没有干过违法乱纪的事?既然干了违法乱纪的事,就一定有保护伞,那么这个伞是不是还在海州,是不是在公安系统内有伞,这些尚且没有定论。 更何况,就算真正和盛世集团有关,只怕那个高明盛也不是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盛世集团背后在京海,也一定有靠山,这座大山没那么容易动,所以,盛世集团也不能轻易去动。 盛世集团……他低声喃喃,眼神冷峻。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邵北那边了…吕征想起安省长对他的交待。 刘王村这个缺口是最关键的,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邵北在大泽乡站稳脚跟。 “齐局长,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助。” “吕厅您讲。” “现在刘王村是重点关注的对象,我想从省厅空降一名干警到孙县任职。”吕征的态度很坚决。 “全力配合,您来定,我来安排。”齐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示一定配合。 吕征点了点头,“不需要劳烦市局,这个人我们安排过去,只要你们在程序上不要卡就行。” 这话讲的齐伟一阵尴尬,但是自己也没法说什么。 一来齐伟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做到了市局局长,但是一直没有进位副厅级,所以他很想攀上上面的领导,给自己提拔的机会。 二来这时候也不能拒绝,毕竟自己是地方官员,应该避嫌。 “好的,我会交待下去,绝不插手。” “麻烦你了。”吕征看了看手上的警察档案。 省厅调动函:“拟调动京海市局朱雀分局交警大队副队长赵飞,担任海州市孙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大队长。” 第59章 送你下地狱 邵北吃完了面条,填饱肚子心情都好了许多。 想着自己上回是跟着宋思明的车去的乡政府,自行车还停在县委大院。这回得把自行车骑回去。 邵北刚走到县委大院门口,就看见田国强的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车窗摇下,田国强那张圆滑的脸探了出来,笑眯眯地冲他招手:邵乡长,这么巧? 邵北走上前,微微点头:田部长。 田国强推开车门,手里还拎着个鼓鼓的公文包:听说你昨天受委屈了?他语气关切,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邵北笑了笑:工作上有阻力很正常,毕竟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有一些摩擦。 田国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普通人呐。他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大泽乡这回,怕是要洗牌了。 邵北目光微动,试探性地问道:田部长是得到什么指示了? 田国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谈不上指示。语气里带着些暗示,不过,领导对你的事会有个交待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孙书记刚刚已经带着纪委的人去大泽乡了。 看来板子是打不到这些县委成员头上了。和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王书记希望把这件事控制在乡一层面。 那么刘忠勇怕是成为弃子了。 邵北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那我该回去了。 田国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路上小心。 邵北走向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转动,朝着大泽乡的方向驶去。 纪委办公室内,孙守法坐在长桌一端,神情肃然。几位纪委常委分坐两侧,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孙守法传达王书记的指示。 “王书记的意思很明确。”孙守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大泽乡的问题,必须从严从快处理,不能拖,更不能轻拿轻放。”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具体怎么操作,你们按程序走,但有一点——”他微微前倾,语气加重,“问题要控制在大泽乡内。”” 几位常委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默记,但没人提出异议。 “刘忠勇今天来县政府了,他会不会来打听消息?” 孙守法见状,神色稍缓,靠回椅背,淡淡道:“刘忠勇已经回大泽乡了,后续的事情,你们拟定好处置方案即可。” 此话一出,诸位常委哈哈大笑,这下这个替死鬼估计还不清楚自己的结果。 此时此刻,大泽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刘忠勇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刚刚孙守法劝他先回大泽乡,不要在领导面前晃悠,自己会尽量想办法向领导求情,找个下面人背锅。 林虹站在窗边,双手紧握,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不堪。 看来孙书记说的这个背锅的下面人只能是你了,刘忠勇玩味地笑了笑。 林虹啊,刘忠勇突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虚伪的惋惜,这次的事情闹大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扛。 林虹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刘乡长,我...... 我知道你委屈,刘忠勇打断她,走近几步,油腻的脸上挤出假惺惺的同情,但你是犯过错的人,再多背一点也无所谓了,对吧? 林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忠勇见状,眼中满是算计,压低声音道:这样吧,今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你放心,就算你进去了,你女儿我也会好好的。 轰—— 林虹的脑海仿佛炸开一道惊雷,她死死盯着刘忠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胃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好。 刘忠勇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听话就是好孩子。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会议室,两人一个得意洋洋,一个如坠深渊。 这时的林虹多么希望邵北能救她一把,难道坠入深渊的只有她一个人吗!凭什么要对自己这样! 这时的邵北呢,他正卖力地蹬着自行车。 即将到达大泽乡。 刘忠勇看着孙县的方向,希望孙守法赶紧到乡政府宣布处分决定,这样自己悬着的心才能彻底放下。 “孙书记,快来啊……孙书记,你今天一定要来啊……”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让事情按照他的计划推进。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盘算着让林虹把锅全背了,到时候我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把这个小美人得吃了。 想到这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副老身躯焕发第二春。 可随即,他的表情又阴沉下来,至于那个邵北……这次要是搞不定他,下次也一定得把他拉下马!他咬了咬牙,手指猛地攥紧。 就在他盼星星盼月亮之际,只见一个奋力蹬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靠!这个邵北怎么回来了?”刘忠勇很是扫兴,“孙书记这么慢吗,他们纪委还没讨论好吗!” 他没好气地自言自语道,听到邵北回来了,林虹忙跑到窗边,邵北已经把自行车停放在政府门口的大树,朝这边走过来。 “出去迎一下吧。” 说着刘忠勇走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北,眼睛里满是得意。 邵北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最不舒服的位置。这个空降的副乡长,明明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沉稳老练的样子,甚至隐隐让他感到威胁。 不过孙书记已经给自己下了定心丸,反正往下面找个人背锅,邵北这会也找不了自己的麻烦。 “邵乡长,终于回来了呀你。”刘忠勇戏谑地说着,看邵北的眼神都有些轻蔑。 然而邵北却没有和他废话一句。 径直往里走去。 玛德!我起码还是这大泽乡乡政府的一把手,你这么不给我脸?! 林虹从办公室走出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邵北,可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的结果到底怎么样,邵北能不能救自己都是未知数。 “邵北!你别以为这次在大泽乡受委屈了,你就能这么无视领导!无视组织!”刘忠勇指着邵北的鼻子骂道。 邵北越是平静他就越是生气。 玛德!我这么嘲讽你,你居然面无表情?!你这什么意思? 邵北的眼睛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副看死人的样子。 为什么?! 刘忠勇居然有些后怕,夕阳之下,两人对视着,邵北那极具压迫感的表情,让自己双腿发抖。 正在此刻,远处传来汽车靠近的声音。 刘忠勇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孙书记!孙书记来了!”刘忠勇很是高兴。 他恶狠狠地走向邵北。 “邵乡长,你最好不要这种眼神看我,组织上会给你个交待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但是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是吗?那我在外面等着你。”邵北的眼神越发可怖。 外面?等着我? 什么意思? 伴随着刘忠勇惊讶的神色,孙守法走下车… 第60章 歇斯底里 “孙书记!孙书记!” 刘忠勇看见孙守法走下车,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去,嘴里热情地喊着孙书记!孙书记 ! 他心里得意极了,仿佛已经看见邵北灰溜溜滚蛋的样子。 玛德邵北这小子,你还敢在我面前横?就算栽赃你又怎么样?上上下下多少人参与进来了,你能翻得了天?识相就赶紧滚蛋! 他走到孙守法面前,伸出手想要握手,可孙守法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随后,孙守法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纪检干部打开执法记录仪。 记录仪的红灯一闪,那巨大的压迫感让刘忠勇有些喘不过气来。 刘忠勇一愣,但很快自我安慰哦,孙书记在执行公务,不方便和我表现得太亲近,理解理解。 他仍旧挂着谄媚的笑,跟在孙守法身后,嘴里不停念叨:“邵北这家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还真以为他能有什么结果?孙书记,林虹那边我已经和她打过预防针了…” 孙守法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刘乡长,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你们大家都先听我说。” 刘忠勇立刻闭上嘴,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算了,咱们这个官场本身不就是这个样子嘛,公事公办的时候都像陌生人。 孙守法没再理他,径直走到邵北面前,脸上挂着官方式的微笑,语气诚恳:“邵乡长,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王书记已经严肃批评了我和纪委,我们纪委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同志。” 邵北看着孙守法那张看似正义的脸,心中冷笑。 呵,演得真像。这个孙守法,才是他们集团真正的核心吧?皮笑肉不笑,虚伪的正义感倒是拿捏得惟妙惟肖。 韩仁范不过是个掌握公检法的草包,而你才是真正出谋划策的。 “谢谢王书记也感谢孙书记,我相信县委县纪委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邵北不动声色,回答的很官方。 孙守法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先到办公室说吧。” 说完,便带着三名纪检干部径直朝会议室走去,脚步沉稳,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忠勇赶紧跟上,心里却莫名发虚。 他侧头瞥了一眼邵北,正对上对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戏谑的玩味,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刘忠勇心里咯噔一下,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他加快脚步,紧跟在孙守法身后,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不会的不会的! 另一边,邵北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林虹身旁,微微低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说过,我会保你。” 林虹抬头看他,怔了一瞬。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邵北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他的神情沉稳而笃定,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忍不住信任。 林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甚至荒唐地想,要是自己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会毫不犹豫地追求他。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信你。” 邵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后迈步朝会议室走去,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而刘忠勇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又一次与邵北短暂的对视。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了上来。 会议室内,空调的热风呼呼作响,刘忠勇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他弓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双手捧着茶壶给孙守法倒水,壶嘴都在微微发颤。 孙书记,您喝茶。刘忠勇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那个林虹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她这次绝对跑不了... 孙守法突然抬手,的一声扣住了茶杯。刘忠勇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在实木会议桌上溢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什么情况? 刘忠勇尴尬地想要找纸来擦拭。 奈何孙守法冷冰冰地抬眼看向他。 刘忠勇同志。孙守法的声音丝毫不带个人感情。 刘忠勇这才注意到,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紧,两名纪检干部正一左一右向他走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孙书记,这是...是不是要先处理林虹的事?她那个脏... 经组织调查决定。孙守法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刘忠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现对你采取措施,要求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待自己的问题。 刘忠勇的膝盖突然一软,地跪倒在地。 他的脑子里如同坠入了一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 交待问题?! 玛德,我的问题不就是你们的问题嘛!为什么要抓我!凭什么抓我! 他死死抓住会议桌边缘,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痕:不可能!孙书记!不是说好今天处理林虹的吗?那些证据...那些证据都是我亲手准备的啊! 孙守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你以为组织会相信一个栽赃陷害同志的人? 栽赃?刘忠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那些不都是按照您的指... 注意你的言辞!孙守法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组织上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你不仅陷害邵北同志,还想拉林虹同志下水! 刘忠勇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西装裤裆部慢慢流出一片深色痕迹。 直到被两名纪检干部架起来时,他还在歇斯底里地嚎叫:孙守法!你过河拆桥!那些事明明都是你... “我什么?”孙守法面色冷漠,他走到刘忠勇身边,小声说道,“证据,已经有人安排好了,全部都指向你,你何必连累大家?你的老婆和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这小声的关照,如同镇魂曲。 替他照顾老婆和孩子,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他不完蛋,他全家都得遭殃。 如果他安心上路,起码外面的这些故旧能稍微关照他的家庭。 想到这… 刘忠勇那歇斯底里的表情瞬间就蔫下来了,他最后转头看向邵北。 此刻的邵北已经没有了冷漠也没有了挑衅,似乎刘忠勇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带走!孙守法厉声喝道。 随即他转向站在角落的邵北,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容:邵北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不谈委屈,我知道组织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 “邵北同志,过去有些不愉快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给你打个包票,日后不会有人故意难为你。” “哦?”邵北挑起眉毛,“那我可要感谢您。” “呵呵呵,谈不上,只是,我真心希望,以后大家都是可以和平共处。” “这也是我希望的。” 邵北回应孙守法的是浅浅一笑。 “不打扰了。”说着孙守法转身跟随着几人离开。 好一个和平共处,邵北看着孙守法离开的背影。 我会慢慢剪除你的羽翼,让你亲眼看着,你这一个一个攻守同盟,倒在你身边。 第61章 初识陈渡局长 随着孙守法的离开。 林虹此刻已经瘫软在桌子前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安然无恙… 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像在分散自己过于集中的注意力。 经历这么大的变故,被欺压了这么久,甚至失身。 一个女人,怎能轻易地看开呢。 应该给她一点时间去消化。 邵北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见林虹仍没有反应,他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终于唤回了林虹的神智,她缓缓转动眼珠,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盈满无辜与迷茫,像只受惊的小猫。 邵...邵乡长,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我...我真的没事了吗? 邵北的目光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你没事了。我说过的,你帮我,我就会保你。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林虹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她毫无顾忌地抱住邵北,双手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整张脸埋在他的棉袄里。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很快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邵北任由她抱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颤抖的背脊。 一个可怜的单亲母亲罢了,褪去那些光鲜的外貌,谁都有最柔软的地方。 林虹的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前襟,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她哭得那样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灵魂都哭出来似的。 好了,都过去了。邵北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他垂眸看着怀中哭成一团的林虹,眼神复杂难辨。 “邵乡长,以后你说啥我都照办!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邵北看着林虹这样子,居然有些许有趣。 看来无论人的年纪大小,性别阅历,抓住了救命稻草都死死不放啊。 不过我确实需要她。 邵北点了点头。 “以后,你我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毕竟我们有过不小的矛盾,虽然刘忠勇进去了,但是幕后黑手还没端掉,你要注意影响。” “我明白,我全听你的。” 邵北没有再说什么,差不多到快下班的时候邵北伸了个懒腰看来可以去田埂上散个步放松一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蜿蜒的田埂上,邵北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着步。 脚下的泥土结上了硬块,他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以后的困难会越来越多,不能拘泥于现在。 虽然公职人员的福利待遇不错,但用钱的地方很多,必须想办法搞钱! 但是既然自己要面对许多艰难险阻,搞钱的方法也必须合理合法。 98年…既合法又快捷的搞钱方法。 我看只有… 股票! 98年的金融风暴啊...邵北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在风暴中逆势而起的妖股,现在正是抄底的好时机。等资金到位,先吃进那几支未来十年蒸蒸日上的股,再布局... 只是自己在乡政府有些事情脱不开身,得有个值得信任的代理人帮助,对啊!邵北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狗胜这小子不是最合适嘛!本来就准备带他搞钱来着! 正想着,腰间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 滴滴滴的铃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脆。邵北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挑了挑眉,按下接听键:喂,您好? 请问是邵乡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约莫三十多岁,声音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感。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您是...? 我是孙县陈渡。对方的声音简洁利落。 邵北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梳着大背头、方脸,刚毅的男人形象。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原来是陈局长!久仰久仰! 上一世这位陈局长在韩仁范被老婆举报之后,成功进位政法委书记,后来也凭借着在公安系统屡破大案从而得到提拔。 只是他后来跟了未来的公安厅副厅长齐伟。 在齐伟贪污腐败落马之后也被连带着撸了乌纱帽。 这哥们本性不坏,还忠勇过人,要是把他拉到自己这里不仅能得到巨大的助力,还能避免他走入歧途。 正想着,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许老师都和我交代过了。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陈渡长舒了一口气,我刚在大泽乡处理完一个警情,看时间也下班了。不知道邵乡长方不方便碰个头? 邵北的目光扫过远处乡政府的屋顶,爽快地说:当然方便。我现在就在乡里,要不...我在乡政府等您?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渡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邵北合上小灵通。他抬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陈渡,在可是个实权人物,能搭上这条线,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毕竟他年纪轻,虽然是公安局长却只兼了政法委副书记。 邻县区的公安局长都高配了副县长甚至政法委书记。 他不可能不着急。 着急就有突破口! 田埂尽头,几只晚归的白鹭掠过水面。 看来时候不早了。 邵北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朝乡政府走去。 回到政府大院,他收拾了一下办公室,见林虹没走让她帮忙烧了壶热茶。准备的差不多后便走到了乡政府大门口等待,毕竟是许爱的关系,自己要表现得足够尊重才对。 不远处,夕阳西下的方向,两辆警用皮卡在乡间小路上上下颠簸。 缓缓停靠在乡政府大院外临时搭建的雨棚下面。 几名警员走下车,穿戴很是整齐,看来确实是有不小的警情。 为首的一人大步走向邵北。 应该没错了。 那人个子高大,估计也不比邵北矮,双眼炯炯有神。 “是陈局长吗?” “是我,久仰啊,”陈渡走上前主动伸手与邵北握手,“咱们京海大学当年大名鼎鼎的十大校草!” 挖槽,差点忘了,这位陈渡局长,也是京海大学的校友啊。 第62章 心底的欲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寒暄着走进会议室。 林虹本来已经收拾好包准备下班,见状立即放下手提包,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倒茶。她热络地端着茶杯,给足了邵北面子。 闲聊几句后,邵北对林虹使了个眼色:林虹姐,你先陪几位警官聊会天,我和陈局长谈点事。 “没事,我招呼几位警察兄弟。” 关上办公室的门。 邵北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又泡了点茶水。 “陈局长,亲自来大泽乡,看来警情不小啊。” 陈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解开警服最上面的扣子,叹了口气:邵乡长,你们这个大泽乡啊,真是块硬骨头。” “今天猛村又闹起来了,村民拒交提留款,你们那个张子函副乡长去调解,结果两边打起来,他倒成了夹心饼干。哎呦伤的可不轻。 邵北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张乡长受伤了?他怎么不通知乡里? 那也是个怪人。陈渡摇摇头,挨了打也不吭声,要不是我们接到报警及时赶到,事情还不知道要闹多大。现在只能先把提留款的事暂缓处理。 看来这个张子函果然不是上一世传闻里的花花公子啊,能深入基层解决问题还不大声咋呼。 他也是个干实事的人,就是估计年轻气盛,工作方法不到位反而激化矛盾。 邵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给陈渡续了杯茶,语气诚恳:陈局长,实不相瞒,我特意请许老师引荐,就是想结识您这个校友。一来咱们都是自己人,二来...他苦笑一声,我刚来大泽乡,确实遇到不少棘手的事,需要朋友帮衬。 陈渡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打量着邵北。 “许爱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说实话那会咱们可是几个玩的最好的同学,说是同学,其实更是好友,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罢他又顿了顿。 邵乡长年轻有为,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校友之间,能帮的自然要帮。 邵北暗自笑了笑,没想到,这个陈渡局长和许老师还有这一层关系,看来他和陈渡想要拉近关系难度更小了。 “那我得喊陈局长一声学长。” “那我得喊邵乡长一声学弟。” “哈哈哈哈。”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陈局长不瞒你说,我刚刚遇到一件不小的麻烦。”邵北重新端正起来。 我大概知道,有人想做你的局。在孙县这种小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邵北微微前倾身体,陈局长既然这么说,想必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渡摇了摇头,茶水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具体是谁倒不清楚。不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邵乡长初来乍到,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不瞒您说,邵北压低声音,刚才被纪委带走的刘忠勇,就是明面上的罪魁祸首 刘忠勇?陈渡眉毛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好歹是个乡长,就这么轻易被带走了?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但说实话,这种货色顶多算个马前卒。他抬眼直视陈渡,真正的幕后黑手,我看是政法委韩仁范书记。 这么直接,陈渡有些惊讶。 但立马回过神来,确实,他没必要遮遮掩掩,他通过许爱认识到自己,许爱可是许世立的千金,这样的背景牵线搭桥,就算自己不尊重他,也不可能不尊重他背后那尊大佛。 这种情况下,邵北他只需要直言不讳就足够了,反而显得真诚实在,容易沟通。 韩书记?陈渡表现出略微的惊讶,随即试探性地问:这...韩书记怎么会是幕后黑手? 邵北不紧不慢地给陈渡续上茶:韩书记的为人,我刚来就领教过了。陈局长在孙县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渡一眼。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渡也知道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忽然轻笑出声:好啊,邵学弟,你这人说话还真是...他摇摇头,够直接的。 不是我直接,邵北正色道,而是我把陈学长当成自己人。 陈渡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终于缓缓点头:确实...这位韩书记,是有点问题。政法委被他搞的乌烟瘴气。 “好一个乌烟瘴气,”邵北抬起头,露出肯定的神色,“陈局长说的我很是赞同。” “既然,乌烟瘴气,是不是应该变一变了?” “变一变?”陈渡颇有兴致地看着邵北,他本以为这只是许爱熟识的一个年轻男孩。 可这个男孩的眼睛深不见底。 “怎么变?” “能者居之,德者居之…”邵北的双眼直直地看着陈渡,毫无拐弯抹角,“你居之。” 你居之,好一个你居之,这是陈渡一直想要的却一直埋在心底的。 只是在这孙县官场他哪里敢讲出来,此刻却被一位新来的副乡长赤裸裸地讲出来。 我不要面子的嘛?可是这也太具有诱惑力了! “邵乡长,您这话说的,我都不敢接了…”陈渡还是下意识地回避。 但邵北丝毫不准备和他玩捉迷藏,反而更进一步。 “韩仁范贪赃枉法,私德混乱人尽皆知,你也说了政法委乌烟瘴气。”邵北摇了摇头,“如果一切都能按部就班,陈局长您觉得您几时能上这个政法委书记?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邵北说的一点没错!体制内最正常的路数就是按部就班,论资排辈,陈渡不过三十三岁,下一步排上几年才会上副县长,再往政法委书记上升又是好几年,而此刻,如果政法委书记突然垮台,正值用人之际,上面才会考虑在政法委里面选择一位镇的住场面的人来主持大局。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邵乡长,看来,拿下这位韩书记,你是志在必得?” “只有五成把握?” “哦?那你凭什么让我加入?” “因为你是另外五成。” 十成把握!陈渡没想到邵北是个如此自信的人。或许人格魅力就是这样,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人沦陷。 况且,这个邵北说不定背后靠山很大,毕竟许爱的一通电话可不是花钱能买得到。 此刻的陈渡已经彻底折服,无论是为了攀上许爱这条线还是邵北给他描绘的未来,他都没有理由不帮助邵北。 他心底的欲望已经被邵北彻底点燃! “邵学弟,你让我很感兴趣。”陈渡站起身,“你想怎么做?” “韩仁范的弱点就是女人,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推他一把,”邵北伸出手,“需要学长帮忙的时候,我会打电话。” “不用客气,有需要直接找我。”陈渡的眼睛里燃起熊熊烈火,那是对未来,对前途的无限渴望。 那么,拿下韩仁范只剩下最后一个必要条件了。 邵北想到了韩仁范的妻子,那个已经在婚姻中失望透顶的女人。 第63章 操盘手两手抓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办公桌上。 新的一天,邵北正寻思着经费问题。 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他正把目光放在股票交易上,他翻阅着《海州日报》的股票版面,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看到天海纺织海来之家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上一世这两家纺织业巨头日后将成长为享誉海内外的服装业巨头。 总算找到你们了。他低声喃喃,指尖停留在那两个股票代码上,仿佛在抚摸未来的财富密码。 98年金融风暴,这两家股票正在最低迷的时候,这会就是抄底的机会,而几个月后大量的热钱救市,将会迅速攀升,到时候股价一路飙升,这八千块将翻上几十倍。 骑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时,链条又咔哒咔哒地乱响。 邵北用力蹬着踏板,前往储蓄所。 储蓄所里,他盯着查询机上显示的8000元余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省吃俭用,短短几年居然可以攒这么多钱。 98年的八千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坐在交易所褪色的红绒沙发上,邵北掏出小灵通。 又该用用狗胜这小子了,他脑子活络会讲话,好好培养能成一番事业。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狗胜含混的声音,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邵北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昨晚又偷看王寡妇洗澡了? 北子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狗胜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我、我哪有!就是...就是琢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想得睡不着... 邵北能想象出狗胜此刻涨红着脸挠头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少贫嘴。听着,我已经回孙县了,是不是等着急了。” “北子哥你回来啦!太好了,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你现在在哪,到村上了嘛?” “我现在在乡里工作。邵北回答道。 真的?!狗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的一声闷响,八成是撞到了床头,我就知道!北子哥你从来不骗人,这回你是不是要回来,带我们混!北子哥我永远跟你。 邵北听着电话那头狗胜语无伦次的激动话语,眼前浮现出这个从小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发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先别急着高兴。还记得我答应过要带你发财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狗胜压低的声音:北子哥...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城里搞腐败吧,听说现在不少当官的都这么干。 放屁!我是这种人嘛!邵北笑骂,却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看四周,听着,你手头有银行卡吗? 有是有...狗胜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北子哥,你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要多少钱?我这就把攒的娶媳妇钱给你送去... 邵北的胸口突然一暖。这个傻小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他缺钱。到底是同乡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真有难了虽然他帮不了太多却愿意拿出所有,实在可贵。 少废话,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把卡号报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狗胜小声的自言自语:放哪儿了呢...好久不用了,北子哥你等等啊…” “找到了!接着是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北子哥你记好了啊,... 邵北用牙齿咬开钢笔帽,在手心里仔细记下每一个数字。 狗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认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十分重要,你必须不折不扣的完成,你记住了,这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狗胜抢着接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北子哥你放心,我狗胜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这辈子娶不着媳妇! 这个狗胜,滑溜的很,他知道,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小老弟,值得托付。 狗胜,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狗胜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数数啊...这三年搬砖当黄牛,攒了有...五千多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骄傲。 邵北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前浮现出狗胜蹲在屋子里,一张张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好,我这有八千,等会儿一起打到你卡上,你记住把你这五千也存进去。 狗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一声,像是碰倒了什么,北子哥你疯啦?这么多钱... 听我说完,邵北打断他,声音沉稳有力,你带着这一万三去孙县交易所开个户,开户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一半买天海纺织,一半买海来之家。记住,全部买进,一分钱都别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过了好几秒,狗胜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是北子哥...我听说现在股票行情差得很,村里老李头前阵子赔得连棺材本都... 狗胜,邵北突然打断他,声音十分坚决,你信我吗?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狗胜猛地拍了下大腿:信!当然信!北子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邵北闭上眼睛,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他仿佛看见狗胜挺直腰板,黝黑的脸上写满认真的模样。好,那你就照我说的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我记住了!狗胜的声音斩钉截铁,天海纺织和海来之家,各买一半,一分不留! 还有件事,接下来我要你做的每一步,你必须完完全全按照我说的来。能做到吗? 邵北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是狗胜一字一顿的回答:能!北子哥你放心,从小你就带着我,你让我往火坑里跳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邵北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几乎没几个,狗胜可一点不傻,机敏的很,能这么信自己不容易。 “好,你记住,到了孙县你得住上几天,我会多打五百给你,日常用,”邵北郑重的说道,“接下来我会给你个地址,你每天晚上六点以后准时蹲点,我需要你能捕捉到这个地址的全部信息!” “蹲点?”狗胜也紧张起来,这可太传说了,只听说过警察蹲点,自己居然也蹲上了。 “北子哥,是什么地址?我记下来。” “孙县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 第64章 蒙在鼓里的女人 “温馨家园?” “对,重复一遍位置。” 听到邵北严肃的声音,狗胜立马端正态度。 “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 “对,记住这个位置,蹲点一定要小心谨慎,但是眼睛要盯着位置,你记住,如果看见这套房子卧室的灯亮了记住日期和时间。” 狗胜有搞不明白,这弄的就像特工一样。 “那俺要蹲多久呢?” 邵北听到狗胜的问题,轻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锐利。他望着窗外光秃秃地梧桐树,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到我告诉你结束,不停止蹲点。” 狗胜在电话那头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蹭得话筒沙沙作响:北子哥,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化人那些弯弯绕...能不能给俺透个底?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却又充满信任。 邵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狗胜,你恨贪官吗? 这个字几乎是从狗胜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拳头砸在了墙上,那些狗官天天来抢提留款,咱们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就能收上去那么多钱,俺娘治病的钱都被他们刮走了!自己却天天大鱼大肉...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邵北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就是要惩治这些贪官。你做的事,就是为民除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狗胜粗重的喘息声。 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北子哥...我懂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放心!这事就是豁出命去我也给你办妥了!我这就收拾东西出发! 挂断电话,邵北的手指在转账按键上悬停了一瞬,随即果断按下确认。八千元的转账单在打印机上缓缓吐出,发出轻微的声。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斑驳的霉点上,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那位韩书记的夫人...邵北眯起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韩仁范的夫人在近一年后会揭发韩仁范,可是她是谁来着?记忆毕竟有时会产生一些缺漏,遗忘。 邵北快步走到储蓄所后院的老槐树下,他掏出小灵通,指尖在按键上停留了片刻,终于按下了重拨键。 喂,小北兄。陈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估计今天心情不错嘛,声音还蛮放松的。 邵北笑着回应:陈局长,有个事想请教。他故意顿了顿,您知道韩仁范的老婆是什么人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五秒钟,陈渡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明显压低了几分:怎么...已经开始对他采取措施了?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邵北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上:从此刻开始,后面许多事...都需要陈局长配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电话那头的陈渡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握着话筒的手心渗出汗珠,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个邵北,居然一出手就要从韩仁范的老婆开刀? 在1998年的县城官场,这种打法简直闻所未闻。 再加上,他背后还站着许副省长的千金...这个邵北绝不是普通人物。 陈渡对邵北有了清晰的定位,这个人一定要巴结!一定要支持!并且绝对不可以得罪。 陈渡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声音稍稍地又压低了几分:韩仁范的爱人...是县税务局的何小婷,比他小几岁。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隔墙有耳。 邵北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豹子:税务局...有意思。 记忆逐渐清晰起来,这个何小婷可是大名鼎鼎的才女,在海州非常有名。她的父亲何爱民是以前的孙县地税局局长,而韩仁范只是普通家庭出身。 “哦,我有点印象,是不是何局的女儿。” “哦哟,小北兄还知道的不少呀。确实如此。” 邵北没有多接陈渡的话于是又问道,“你那有何小婷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的陈渡似乎有些迟疑,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个何小婷的联系方式...陈渡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妙,巧了,我这儿还真有。上个月协调地税局工作,他们给了主要干部的联系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小北兄,这个何小婷...在税务局是出了名的铁娘子,脾气火爆得很,你要有心理准备。 邵北闻言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凶?那正好。他的目光越过储蓄所的围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我就怕她不够凶呢。 陈渡在电话那头明显一怔,随即也跟着干笑两声。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年纪轻轻的邵副乡长,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就像猎手清楚地知道猎物每一处要害。 “那我马上给你发过去。” “没问题陈局长,你先忙我们后面再联系。” “对了,”陈渡没有着急挂电话,“小北,还有个情况我可以告诉你,这位何科长晚上经常在县体育馆后门的水泥地夜跑,不知道你需要不需要这个信息。” “夜跑?陈局长你不会喜欢人家吧,这都知道。” “你瞎说啥呐,”陈渡急忙争辩,“她都四十多岁了,怎么可能嘛,是我们之前在那边扫黄,路上正好遇见她,寒暄两句嘛。” “哈哈哈,好啊,多谢你这个消息了。” “那你千万小心有需要有危险一定联系我。” “没问题。” 说罢邵北挂断电话。 原来如此,陈渡的话和事实完全契合在了一起。 夜跑?哪对夫妻夜跑不一起跑?夜跑干嘛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仁范不在家,这位何小婷科长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急性子都脸皮薄,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一个人跑步。 那大概率就是韩仁范到他的小金窝寻欢作乐的时候,不知情的何小婷自己一个人出来运动一下。 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呐。 既然如此,我帮你脱离苦海吧! 第65章 与张乡长的合作 得知了这位韩夫人的电话和日常出现的地点,事情基本上有八成的把握。 和这种女人联系,尽量要面对面谈,电话里很多事说不清楚。 邵北一边看着提留款的收缴情况一边思考着晚上如何跟这位韩夫人交流交流。 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呀作响,邵北正伏案疾书,钢笔尖在提留款账目表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门轴突然发出细微的吱扭声,他抬头看见张子函站在门口,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局促地搓着手。 看来打的不严重嘛,邵北心里暗笑,但也为这位张乡长默默点赞。 稀客啊,张乡长。邵北放下钢笔,起身迎接。 张子函的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慢慢挪到椅子边,却只坐了半个屁股。邵乡长,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我是来道歉的。 邵北向后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哦?张乡长何出此言? 我...张子函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以为你和刘忠勇他们是一伙的,所以一直...他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邵北轻轻转着钢笔,金属笔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为什么这么想? 这些年...张子函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刘忠勇他们设了多少局想整我。去年查提留款,我坚持要公示,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举报我贪污。他苦笑着指了指额头上的伤,这次去刘王村,明明是他们煽动村民... 看来上一世关于张子函的那些贪污腐败的事确实是子虚乌有。 他也是个可怜的斗士,只是倒在了刘忠勇那帮人的栽赃陷害之下。 邵北越发敬佩他,一个年轻人,独自和这帮魔鬼斗争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有了助力。如果他父亲不是副县长,只怕早就被整倒了。 窗外的麻雀突然聒噪起来,邵北起身关上半扇窗户,玻璃上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张乡长,他转身时表情变得严肃,大泽乡的水,到底有多深?你该给我透个实底了吧。 张子函的背突然挺直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邵乡长,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来,刘忠勇就...他做了个下落的手势,所以我信你。 邵北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搪瓷缸子,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慢慢说,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张子函面前,从提留款开始。 张子函喝了一口茶水,他盯着水液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 提留款本该是每个村平均缴纳的,前几年县里决定按照各村实际收益,经济情况来缴纳,县里的政策是好的,富裕村多交,贫困村少交... 邵北点点头,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这政策很合理。 合理?张子函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可执行的结果完全变了味!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刘王村有全县最大的木材厂和砂石厂,猛村占着省道边的黄金地段还有砖瓦厂,可这两个最富的村,反倒交得最少! 邵北的钢笔突然停在纸上。他想起家乡邵庄那些佝偻着腰的老农,为了凑齐提留款不得不卖粮的场景。 玛德,这帮狗东西,占着县里的最好资源,借着政策春风,得到了好处 却不愿意承担责任!反倒是苦了老实巴交的农民!这帮狗东西,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刘王村...张子函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每个季度都给刘忠勇塞好处费,再由他分给其他领导。账面上?他冷笑一声,账面上刘王村穷得连老鼠都要饿死! 邵北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仿佛看见那些领导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而自己的乡亲们正在田里挥汗如雨。 这大泽乡确实该整治了,上面领导也是看在眼里,这才决心彻底改弦更张! 那猛村呢?邵北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张子函的眼中突然产生了些许惧意:猛村...全是打手,连盛世集团的老总都敢骂。去收提留款的干部,哪个没挨过打?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伤,看见了吗连我都打,驻点干部根本不敢惹那帮人呐! 盛世集团?邵北慢慢放下钢笔,盛世集团和这个猛村还有矛盾,估计是建快速路的分赃不均。 对,就是韩仁范老弟韩义范在的那个盛世集团。张子函凑近了些,呼吸都变得急促,韩仁范和那个高砌墙,就是高明盛,混在一起,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搞了进去。 不成器的弟弟。 对啊!上一世,丁仪伟事发,韩仁范正是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自己的亲弟弟韩义范,才得以短暂脱身。 看来这兄弟二人并非铁板一块...看来不仅仅可以从韩夫人入手,这个韩老弟也是一个突破口啊。 张乡长,邵北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下次去猛村收提留款,我来去会会他们。 张子函闻言猛地抬头,这太危险了!那些地痞流氓...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邵北打断他,他的表情不容置疑,我倒要看看,这个猛村到底有多。 张子函似乎思考着什么,突然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不行!要去也是我去,你刚来大泽乡,不能... 怎么?邵北挑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我才是分管农业口的,而且我是怕你出事!张子函急得站了起来,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 邵北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让张子函愣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这位耿直年轻人的肩膀:好,那咱们一起去。要是真出了事...他故意顿了顿,我挡在你前面。 放屁!张子函涨红了脸,一拳捶在桌上,我张子函是贪生怕死的人吗?要顶也是我顶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邵北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还能遇到这样赤诚的人,实属难得。看来官二代也分好坏,垃圾的很垃圾,赤诚的也够赤诚。 好,那就互相照应。邵北伸出手,不过在这之前...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先忙。 与此同时,狗胜已经打包好行囊,向着孙县县城出发! 第66章 找了小三忘了老婆 北子哥的指示,狗胜很是重视,搁在心上,他早早地跑到村长家,软磨硬泡借来村长的宝贝摩托车。 狗胜跨坐在村长那辆老旧的摩托车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乡间土路上格外刺耳。车后座绑着的编织袋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 从邵庄村到孙县的土路坑洼不平,摩托车驶过时扬起一片黄尘,沾在他的棉袄上。但他顾不得许多。 他吐掉嘴里的沙土,眯起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骑摩托还是头一遭。 毕竟以前是不赶时间,现在丝毫不敢怠慢。 村长借车时那肉疼的表情还是历历在目。 狗胜啊,这车可是俺的命根子,你可得... “可得保护好啊!”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孙县灰扑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狗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握车把的手已经僵得发疼。下午三点太阳当空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喝了口水加快速度朝县城驶去。 县城的街道比村里宽敞多了,狗胜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自行车和行人。 毕竟那个时代,县城人口并不多,比较固定,生面孔很引人注目。 找了家挂着牌子的民宅,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一晚上十五,押金十块。她嚼着瓜子,眼神在狗胜身上扫来扫去,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 狗胜数出皱巴巴的钞票,没接话。 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姐姐,问你个事,这温馨家园在县城里咋样啊?” 一听这话,那中年妇女立马来了精神,狗胜嘴又甜,一句姐姐喊到她心尖尖上了。 她很是神秘地凑过来说道,“弟弟哟,怎么来城里抓人来啦?这温馨家园可不一般,都是那些老板领导们藏马马的地方。” “哦?”狗胜表现得很是惊讶,“您这么懂行?” “害,你小子问这个?老婆是不是跑县里打工,背着你干这行当了?”那中年妇女一脸坏笑。 “哎呀,姐姐就告诉我吧,这里面到底什么门道啊。” “哈哈哈,看你小子嘴这么甜,我就给你提个醒。”那妇女压低声音,眼睛左右瞄了瞄,确认没人,“老弟,这温馨家园可不便宜,咱们县几个小楼里算是最有档次的一批,像周边乡镇啊,或者县城长的有姿色的女人经常出没于此。那些有钱的老板啊,当官的呀,他们养情人就买这的房子,晚上来着寻欢。” “哦!原来如此啊。” “怎么,你怀疑你婆娘在里头!” “对啊!”狗胜一脸认真,“我正跟踪她呢!”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你婆娘还真有可能在这里头。” “多谢姐姐。” “那你多住几天啊…” 房间在二楼,窄得转个身都费劲,但床单还算干净。 狗胜把编织袋扔在床上,从里面摸出邵北给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确认了一遍。 他回想起邵北说的话,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有点秃顶的中年男子。 “记住了!” 狗胜默念两遍便进了小区。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你干什么的?” “我住这…你凭什么拦我,怎么不拦他们?” “就你穿这样,打死也不可能是住着的,出去!”保安一脸的不耐烦。 狗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解放鞋和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又瞥了眼小区门口笔挺站岗的保安,心里暗骂了两句。 他假装无奈地牢骚了两句,在围墙边转悠了两圈,终于找到一处被茂密冬青遮挡的角落。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抓住围墙凸起的砖缝。 常年干农活练就的臂力此刻派上了用场,从小就爬高上低熟练地很,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跳下时裤腿被铁栏杆挂出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猫着腰快速穿过绿化带。 三栋二单元就在小区中央,狗胜躲在垃圾桶后面,盯着203室的阳台看了半晌。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他假装散步的居民,在楼下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张望。 忽然,远处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狗胜浑身一紧,闪身躲到一棵香樟树后。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秃顶男人挽着个高挑女子走来,那女人穿着紧身连衣裙,走起路来腰肢扭动。 长的是真漂亮啊。 那女人,简直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明星——不,比电视里的还勾人! 她踩着足有巴掌高的红色细跟鞋,两条裹着黑丝袜的长腿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紧身的包臀裙像第二层皮肤似的,严丝合缝地裹着那浑圆饱满的臀部,每走一步都荡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弧度。 纤细的腰肢上方,是呼之欲出的丰满身体,领口白皙的皮肤让人脸颊发烫。 女人撩了撩大波浪卷发,发梢染成时髦的酒红色。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涂着艳丽的红唇,眼线飞挑,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耳垂上挂着的钻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闪闪发亮。 这可是98年,农村小伙哪里见过这个! 要了亲命了...狗胜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这辈子在村里见过的女人,顶多就是抹点雪花膏的村姑,哪见过这样妖精似的尤物?那女人走过时带起的香风,熏得他头晕目眩。 韩书记~人家今天看中那条项链...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买买买,都依你...秃顶男人笑得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子,右手不老实地在女人腰上摸索。 狗胜的眼睛在暗处眯成一条缝,错不了!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跟北子哥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屏住呼吸,借着树影的掩护,死死盯着这对男女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停在三楼。 玛德,这帮龟孙,玩的这么花!气死我了!狗胜拿口水抹了抹发型,搞了个背头出来。 我不比这狗胖子帅多了! 狗胜转到楼房的正面,他找了棵矮树,蹲在下面观察着203卧室,同时拨通了邵北的电话。 “北子哥我看到你说的那个老男人了,他带着个大美女进了203。” “确定?” “千真万确!” “好,你继续蹲点。” 说罢,邵北看了看时间,正好已经下班,他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出发。 十几里的路实在不容易。 累死我了!邵北抹了抹汗,等股票赚钱了先买辆摩托车!我靠天天十几里路要人命呐。 很快到了县城的体育馆,他找了个墙角把自行车停放好。 按照预计的规律,这韩仁范既然带着女人进了温馨家园,那肯定找了理由晚上不回家。这位何科长估计得来体育馆后面独自跑步。 是时候点燃这个女人的怒火了,邵北走向体育馆的后门。 第67章 让她彻底愤怒 夜幕下的县体育馆后门,昏黄的路灯将水泥路面照得泛白。邵北站在跑道旁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兜,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接近的奔跑身影。 何小婷的跑步节奏很有特点——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在路面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与传闻中税务局铁娘子的形象完全吻合。邵北注意到她跑步时紧抿的嘴唇,那不是一个生活幸福的女人会有的表情。 就在邵北观察何小婷的同时,温馨家园203室里,韩仁范正仰躺在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那个身材火辣的电视台主持人。他肥厚的手掌在女人裸露的大腿上摩挲,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孙书记啊,韩仁范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我看你是被那个邵北吓破胆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电话那头的孙守法站在自家阳台上,眉头紧锁。他听着韩仁范醉醺醺的声音,心里一阵烦躁:韩书记,邵北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也不是好对付的主,我们... 他是有点本事,但是值得你这么害怕?韩仁范突然大笑起来,震得怀里的女人娇嗔着拍了他一下,老孙啊老孙,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要我说,直接让派出所给他安个罪名,银手镯一拷,看他还蹦跶什么! 孙守法捏了捏眉心,韩仁范嚣张的声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这个同僚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是又在哪个女人床上喝多了。 韩书记,孙守法压低声音,你以为就你有人?邵北最近的动作很小心,刘忠勇已经被规起来了,我怕他已经开始对你下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的声音。他敢查我?韩仁范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让他试试看!整个孙县的警力都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孙守法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韩仁范真是上不了台面。 温馨家园203的卧室里,烟雾缭绕。韩仁范松了松领带,面颊微醺,手里晃着半杯洋酒。 韩书记~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蹭到他身边,手指卷着发尾,您怎么这么忙啊?她故意拉长声调,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您不是说看谁眼烦就抓哪个嘛~那个什么邵北烦不烦? 韩仁范突然抓住她手腕,酒液在杯中剧烈摇晃。他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她突起的腕骨。 小心肝,那个邵北最麻烦。但是说到底就是一个小人物能有什么本事!突然仰头灌完剩下的酒,玻璃杯重重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等我抓了他,我要他跪下来求我! 哎呀~主持人抽出手指戳他胸口,蕾丝袖口扫过他下巴,你就想着抓他,突然扭腰退开半步,也不晓得抓人家。 那主持人刻意慢了半拍,韩仁范突然翻身把人压进沙发角落,皮革发出暧昧的吱呀声。小心肝,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我来抓你了。 同样的时间,体育馆后门的水泥路上,何小婷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她远远就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这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条偏僻的跑道向来只有她一个人。 当距离拉近,她看清那是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夹克的年轻男子,正朝自己露出温和的微笑。 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何科长,您好。邵北主动开口,声音清朗。 何小婷停下脚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您是? 邵北,大泽乡副乡长。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官场人惯常的弯弯绕绕。 毕竟对于一个久居官场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虚假的身份反倒无法得到信任,真诚是合作的先决条件。 这个直白的自我介绍让何小婷稍稍放松了戒备。她微微颔首:你好,邵乡长。找我有事? 巧了,邵北笑了笑,目光坦然,我平时喜欢安静,偶然发现这么个适合独处的地方,没想到遇见何科长也在跑步。 何小婷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当然,邵北点点头,毕竟我认识韩书记。 听到丈夫的名字,何小婷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瞬,又故作明白地笑了笑。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声音突然变得干巴巴的:哦...是这样啊。你是老韩的朋友啊。 邵北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怎么没见韩书记一起来跑步? 他...何小婷的手指绞紧了毛巾,面色越发尴尬,他晚上有应酬。 邵北注视着何小婷微微发颤的嘴角,语气依然平静:韩书记平时也经常有应酬吗?我记得政法委的工作,好像没这么忙吧? 何小婷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别过脸去,声音发紧:老韩他...毕竟是一把手,事情多,晚上也闲不下来。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邵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何小婷紧攥的拳头上。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何科长今年还不到四十吧?邵北突然话锋一转,我听说,韩书记当年是入赘何家的?他笑了笑,韩书记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您这样的夫人。 何小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气,但这怒气好像不仅仅是对着邵北的: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 夜风拂过,卷起跑道旁的落叶。邵北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是为何科长感到惋惜。韩书记,他配不上您。 何小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在这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你有毛病吗? 您二位的感情...邵北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无名指,还需要我来挑拨吗? 何小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 就在她即将爆发时,邵北突然压低声音:说实话,您和我...才是同样的人。 同样?何小婷冷笑,我和你哪里同样? 邵北向前迈了一步,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何小婷。 我们都是韩仁范的仇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何小婷心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此刻的沉默格外压抑。 “韩仁范,潜规则了我的大学同学。”邵北煞有介事地说道,“他背叛了你们的感情!” “胡说!”何小婷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邵北看出来了,如此激烈的反驳,实则是对事实拒绝承认的最后一张遮羞布。 第68章 捉奸?直接扫黄! “胡说?我自报家门,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为了胡说吗?”邵北靠前两步,越发有压迫感,“你自己想想,我如果胡说,后果有多严重!” 夜色下,何小婷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邵北,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因为我说过了——邵北突然提高声调,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韩仁范的仇人! 这句话像刀子般刺进何小婷的心口。她的肩膀猛地一抖,后退了半步。 她的枕边人,她早就不认识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逐渐变成肥头大耳油腻好色的官僚中年。 你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邵北步步紧逼,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是怎么报答你何家的恩情的?他当上这个领导对你有什么帮助?你父亲入土为安,他玩的更花了!他除了背叛你、伤害你,还做过什么好事?! 何小婷的嘴唇开始发抖,越发地不知所措。 同样的——邵北的声音突然染上一丝痛楚,他靠近了何小婷,我最好的大学同学也遭了他的毒手。我接受不了一个单纯的知识女青年,毁在这种人渣手里! 邵北这善意的谎言说的是掷地有声,毫无半点虚假的感觉… 何小婷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痛苦取代。她哑着嗓子问:你...你怎么证明? 证明?邵北冷笑一声,你作为他的老婆,难道不知道他在温馨家园还有套房子? 你胡说!何小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还在强撑,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要是胡说——邵北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被纪委带走的就该是我了。 他开始在路灯下来回踱步,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就如同此刻的何小婷,那不断颤动的心脏。 何姐,我就问您一句——您真能忍受这样的婚姻吗? 当然不能!何小婷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对他多好!他以前就是个乡下穷小子!我以为他是个干净的好男人!可他当上了领导!有了权力,对我的爱没有增加,反倒是欲望越来越大!” 邵北停下脚步,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姐,您是个好女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惜好女人总是遇不到好男人。我想惩治他,也希望您...早点离开这个魔头。 何小婷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靠在围墙上。她的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泪水冲刷着她常年紧绷的面容。 邵北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在税务局雷厉风行的铁娘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此刻虽然狼狈,却依然能看出不凡的气质。 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汗水浸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常年坚持跑步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运动服下隐约可见紧致的腰线。 汗水浸透了棉质上衣,勾勒出依然优美的身体曲线,能想象出她年轻时必定是个出众的美人。 何小婷仰起脸时,邵北看清了她眼角细细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意外地给她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即使此刻哭得双眼通红,依然能看出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那股子倔强劲儿。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却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双拿笔杆子的手,是能在税务局独当一面的手。 此刻她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明明狼狈不堪,却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优雅。邵北不禁想,若不是嫁给了韩仁范,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人,本该过着怎样体面从容的生活。 “你,证明给我看…” 邵北此刻也看不清何小婷的脸,却听见她清晰郑重的回应。 对于何小婷来说,丈夫的背叛是她无法容忍的,这也是她上一世举报韩仁范的原因,而在邵北的劝说之下,她的愤怒更快爆发出来。 “韩仁范此刻只怕正和哪个美人浓情蜜意着呢。” 邵北看着何小婷的脸在路灯下一点点褪去血色,最终凝固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邵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掏出小灵通。按键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电话接通后,陈渡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小北?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邵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明显一怔:什么报案?小北你在说啥?陈渡明显不理解,邵北怎么会这么玩突然给自己打电话说报案的事,但是出于一名警察的直觉,他立马警觉起来。 我举报,我怀疑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室存在黄色交易行为。邵北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睛却始终盯着何小婷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陈渡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这位同志,我们收到了,我这就安排民警出警。 陈渡听到地址就明白了邵北的意图,一方面电话直接打到自己这就是要自己亲自带队,另一方面,大概率他还面对着其他人,直呼名字,不太合适。 “感谢警察同志。” 挂断电话,邵北看向何小婷。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只有死死攥着车钥匙的手,暴露着内心的滔天巨浪。 你要我证明?邵北轻声说,现在我们就去看看。看看这位韩书记怎么对你的。 何小婷突然抬手将汗湿的短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 你有车吗? 有,自行车。 …… 何小婷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 跟我走。她转身向停车场走去,背影挺拔如刀,我要亲眼看看,韩仁范到底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邵北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路时依然保持着税务稽查干部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步伐。 此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什么碾碎在脚下。 停车场里,何小婷径直走向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邵北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间隙瞥见何小婷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火焰。 这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一个女人被彻底伤透心后,燃烧的焰火。 车子猛地驶出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何小婷一脚油门,桑塔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夜色深处。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掠过,邵北仿佛看见了她二十年前那个书香门第大小姐的影子——骄傲,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韩仁范,我很喜欢你高傲的样子,但是今晚,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第69章 大水专冲龙王庙 1998年的县城街道上车辆稀少,何小婷驾驶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邵北坐在副驾驶,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快速在小灵通上按下一串文字编辑发送给了狗胜,信息发送的提示音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照在何小婷紧绷的侧脸上。她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青筋爆凸,车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100码。邵北瞥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咬得发白的下唇——这个平时端庄自持的女人,此刻正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与此同时,温馨家园的顶层公寓里,韩仁范臃肿的身躯陷在凌乱的床单中。 他气喘吁吁地撑起身,肥厚的背脊上全是汗渍,像条搁浅的鲸鱼。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黄金叶,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油腻的脸上跳动。 小丽啊...他吐着烟圈,得意地看向床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我怎么样?嗯? 电视台的主持人娇笑着裹紧被单:韩书记太厉害了~人家都快受不了啦~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比划着什么,这感觉让韩仁范自尊心爆棚。 这碗饭真够难吃的,玛德算了,老娘为了前途就让你舒服两天…主持人麦丽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强颜欢笑。 韩仁范志得意满地晃到落地窗前,腆着肚子吞云吐雾。夜色中的县城尽收眼底,他眯着眼享受这一口小烟赛神仙的时刻。 完事来根小烟抽,皇帝老子不及吾… 韩仁范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灿烂 突然,他的目光被楼下闪烁的蓝红光点吸引——警车,不止一辆,正从不同方向朝温馨家园包抄而来。 怎么回事...他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夹杂着隐约的警笛声灌进来。手中的烟头掉在地毯上。 这帮警察怎么跑来小区了? 玛德,我们这种高档小区还能进贼了?韩仁范一脸不快,这么贵的小区,能不能治安好一点这帮警察干什么吃的! 远处,何小婷的桑塔纳一个急刹停在小区门口。她甩上车门时,邵北看见她运动服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挺拔的背脊上。夜风吹乱她的短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的疤痕——那是去年和韩仁范醉酒后互殴留下的。 温馨家园的楼宇间。狗胜蹲在三栋二单元楼下的冬青丛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死死盯着单元门。他不停翻动着手里的小灵通,直到屏幕亮起二字一闪而过。 看来北子哥安排的大人物已经到位了。 狗胜站起身,走到楼栋前。 远处传来警笛的呼啸,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驶入小区。为首的车上陈渡缓缓走下车,制服笔挺,面色凝重。他身旁站着个陌生而熟悉的面孔,肩章显示是刚调任的交警大队长赵飞。 他已经从京海来到了海州。 陈局。赵飞敬了个礼,声音沉稳。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赵队长从省里来我们地方上还适应吗?” 他打量着这个空降的交警队长,总觉得对方眼神太过锐利,不像普通交警。 “还算适应,领导体恤,同事们都配合,感谢领导关心。”赵飞说的简洁有力。 陈渡点了点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狗胜见状,一个箭步从阴影里窜出来:警察同志!我报的警!他故意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陈渡眯起眼打量这个衣着朴实的年轻人:你报的警?什么情况? “上面有人乱搞关系!组织黄色交易!” “你怎么知道的?”一旁的警员问道。 俺对象...狗胜突然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俺对象在上面被人...被人欺负了!他声音发抖,活像个被戴了绿帽的憨厚汉子。 陈渡心里门清,却故作震怒:什么?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竟有这种事?他转头对赵飞使了个眼色,赵队,麻烦你们交警配合封锁外部街道。 赵飞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这种案子居然要大动干戈,把外部道路封锁,这实在有些滑稽。但赵飞依旧照做。 事出反常必有因,只怕是这位陈局长想要把事情闹大些。这里面的绝不是小人物。 “给我上!” 一行人冲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狗胜跟在最后,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北子哥的嘱咐——见到警察就讲之前安排好的话,往真了说。于是又扯着嗓子哭嚎起来:翠花啊!你可不能被糟蹋了啊! 他那大哭的样子还真像是被戴了绿帽子,果然是顶级演员。 三楼转角处,陈渡突然停下,压低声音对身旁民警说:记住,不管看到谁,都按程序办。民警们面面相觑,隐约感觉今晚这事不简单。 陈渡刻意放慢了脚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个高大的干警挡住了他的身影。 看见警员们已经走上了楼,他转身回到了楼梯口。 两名强壮的警员站在门外狠狠的敲门。 “开门!警察搜查!快开门!” 剧烈的敲门声一下就震惊韩仁范,他裹起一件衣服,仔细听了听声音。 “什么玩意?警察?踏马的查到老子头上?知道我是谁嘛!谁胆子胆子这么大!” 麦丽有些紧张的找着衣服穿,然而这里的衣服都过于烧了,没有一件正经的。 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挑选。 敲门声很剧烈,让韩仁范愤怒无比。 “来了!玛德,我看谁来找死的!”韩仁范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我踏马可是…” “警察执法!” “不许动!” “按住!” 几名年轻警察呼地冲了进去,一把按住了韩仁范。混乱的场面之下,警察的警告,韩仁范的破口大骂和麦丽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冲上云霄。 楼道外不远处。邵北和何小婷站在树下,正听着这可笑的声音。 此刻的何小婷几乎失去最后一点侥幸,只等着真相彻底摆在眼前。 “你踏马知道我谁嘛!” “你谁?” “我是韩仁范!” “韩仁范,你被人举报组织黄色交易,现在需要把你带回派出所询问。” “我是韩仁范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韩仁范了。” 韩仁范此刻气急败坏,这几个新警员哪里知道政法委书记的名字,只是觉得面前这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很是可笑,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我们又不是耳聋,听得懂啊。 狗胜大哭着冲进房间,看见穿着性感的麦丽立马大哭起来。 “翠花啊!你怎么屈从他了啊!你这穿的都是什么啊!好好的姑娘脏啦!” “谁是翠花啊!”麦丽一边挡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怒骂,“你有病吧!” “你不是他对象?”警察疑惑地问道。 “不是!” “你就是翠花!” “我不是!” “你明明就是,你就是翠花!”狗胜故意走上前摆出一副要亲嘴的样子。 “滚开啊,我是县电视台的主持,你有病吧,我你都不认识!” “主持?” 一旁的警察来了兴趣,他们一个个都拥了上来,一副立功心切的样子。 麦丽尴尬地靠在墙角上。 她的身份也暴露无遗。 第70章 让他彻底倒台 麦丽暴露了身份,神态惊慌失措。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单裹住身体,却遮不住裸露的肩膀和双腿。 别拍!别拍!她尖声叫道,一只手徒劳地挡着脸,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 那身性感的真丝睡裙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在1998年的小县城,这样的打扮无疑坐实了不正当关系的嫌疑。 “好像还真是主持人呐。”几个警察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警员突然瞪大眼睛:哎?这不是县电视台那个...那个什么节目的主持人吗?叫什么丽丽? 麦丽闻言浑身一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浓妆艳抹的脸上血色尽失,假睫毛因为泪水糊在眼角,显得格外狼狈。 造孽啊...年长的老民警十分机敏,他无奈地摇摇头,快步从卫生间扯了条浴巾扔给她,先裹上吧。 韩仁范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赤着上身,肥硕的肚皮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反了天了!知道我是谁吗?!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脸上的横肉不停抖动,我是韩书记!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 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领导? 看着不像啊... “给手铐拷上了肯定不像啊。” 要不要先松手? 老民警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管他是谁!领导的要求是我们按照程序办事,不论他是谁。他故意提高声音,万一是冒充领导的朴客呢? 放屁!韩仁范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飞溅,我要扒了你们的警服!让你们全都滚回家种地去! 执法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将韩仁范狰狞的面孔和麦丽狼狈的模样全部记录下来。 老民警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都带回去!举报人举报的内容和现场完全吻合,必须依法调查。 警方的行为确实没有问题,按照现场的情况和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带回警局调查合情合理。 你们敢!韩仁范挣扎着,像头待宰的肥猪,我认识你们陈局长!我要给他打电话!让陈局长知道你们这样做,你们死定了! 这时候说这种话确实有点尴尬。 … 走廊里,狗胜躲在人群后,用借来的傻瓜相机悄悄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听见韩仁范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麦丽被两个女警搀扶着往外走,高跟鞋掉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死死低着头,酒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却遮不住脖子上明显的吻痕。 警察同志...她带着哭腔小声辩解,我和韩书记是...是谈恋爱... 老民警冷笑一声:谈恋爱?他指了指卧室里散落一地的钞票和名表,那这些是什么?定情信物? “肯定不是韩书记!你们看看,都谈恋爱了,据我所知韩书记早结婚了!” “对对!” “对啊言之有理。” 几个警察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 韩仁范此刻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你们放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关于结没结婚的问题韩仁范闭口不言,只是大喊,一边要求一边威胁。 夜色深沉,小区里的路灯在风中发出咯吱的响声。 邵北站在何小婷身旁,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楼道的嘈杂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吼叫、凌乱的脚步声、手铐金属的碰撞声。 当韩仁范被两名警察架着出现在单元门口时,何小婷下意识想要上前。邵北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她茫然回头,对上邵北凝重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无声地传递着警告。 别过去。邵北用口型说道,手指在她腕间收紧。 下一秒,何小婷看清了丈夫的狼狈模样:衬衫扣子崩开了几颗,露出肥腻的肚皮,精心打理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而更刺眼的是他身后那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麦丽正用名牌包包挡着脸,却挡不住脖子上暧昧的红痕。 何小婷的呼吸突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树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汗湿的短发上。 邵北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她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凄凉的光,顺着下巴滴落在衣服前襟。 啊......何小婷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人几乎往前倾倒,她靠在邵北的肩头,抽泣着,发泄着心中的悲伤。 她终于彻底对这个丈夫失去幻想,她与这个男人将彻底割裂。 何小婷的哭声闷在邵北的棉袄面料里,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料。她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袖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不远处,韩仁范还在叫嚣:我要见你们局长!我要......声音突然卡住。 韩仁范正扯着嗓子叫嚣,突然车门被拉开,陈渡那张故作惊讶的脸出现在眼前。 哎哟!韩书记?!陈渡瞪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您怎么在这儿啊?! 韩仁范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端起架子:陈渡!你的人抓错人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手铐撞得座椅哐当响,还不快给我解开! 陈渡一拍脑门,痛心疾首状:您看这事儿闹的!他转身对憋笑的民警们训斥,省里这个月严打,你们也不能...话没说完自己先破功,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笑什么笑!韩仁范气得满脸通红,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人! 陈渡为难地搓着手:这...这不合规矩啊...他偷瞄着韩仁范扭曲的表情,差点咬到舌头,省厅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上面指示,抓到一起严打一起... 放屁!韩仁范唾沫星子喷了陈渡一脸,我和麦小姐是自由恋爱!我…我在和麦小姐学外语! 噗——后排的年轻民警终于憋不住,笑喷出声。其他人纷纷低头,肩膀疯狂抖动。 你个老东西早就结婚了,还搁这自由恋爱。 陈渡掐着大腿强忍笑意:可...可人家举报人说...他瞄了眼缩在角落的麦丽,对方正用香奈儿包包挡着脸上的浓妆。 什么狗屁举报人!韩仁范咆哮着,肚皮上的肥肉直颤,上面能指示,我就不能指示了?! “这…”陈渡没有搭话。 见陈渡还在装傻充愣,韩仁范猛地凑近,酒气混着口臭扑面而来:我问你!我到底能不能指示?! 能能能!能指示!陈渡立马恭敬地说着,冲民警们摆手,还不快给韩书记解开! 几名警察立马给韩仁范松下手铐。 何小婷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邵北的手臂:你答应我的...一定要让他... 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邵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痕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何姐我送你回去。”邵北主动拿过钥匙。 他知道,何小婷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手上有足够多韩仁范违法乱纪的线索,韩仁范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一定要让他颜面扫地,在整个孙县造成巨大的震慑效果,让这个自以为是的政法委书记,明白违法乱纪的下场。 第71章 绝不罢休 车上,邵北偷偷瞟了一眼何小婷,她一言不发,眼神如同烧透的灰烬。 邵北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安,按照何小婷的性格只怕等不到明天白天。 “何姐,我先送你回家。” “去体育馆。”何小婷的声音很低轻,淡淡的回复让邵北明白,她根本等不到明天。 “何姐,先回家平复一下吧。” “现在去体育馆,拿上你的车。”何小婷的表情不容置疑,邵北害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能照办。 到达了体育馆后门,邵北趟着自行车走到何小婷面前。 邵北站在体育馆昏黄的路灯下,望着何小婷决绝的背影。 她的短发在夜风中凌乱飞舞,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 何姐!邵北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何小婷回头,路灯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邵乡长,你不用劝我了。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今晚我就要让姓韩的付出代价。我要去市纪委举报他。 邵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点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个被伤透心的女人,已经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目送何小婷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中,邵北攥紧了拳头。 他记得上一世市纪委常委刘副书记是孙守法的老同学,这个时间点去举报,只怕伤不到韩仁范分毫。 他快速掏出小灵通,向陈渡发送消息。 与此同时,警车旁的闹剧还在继续。 韩仁范正指着陈渡的鼻子破口大骂:陈渡!你脑子被门夹了?敢来查老子?! 陈渡陪着笑脸,弯腰捡起韩仁范掉落的皮带:韩书记消消气,都是例行公事...他故意提高声音,您放心,那个报假警的小子,我们一定带回局里好好伺候! 狗胜很配合地被两个民警架着,嘴里还嚷嚷着:俺没报假警!俺亲眼看见... 闭嘴!你个遭天杀的,敢惹我们韩大书记!陈渡厉声喝道,转头又换上笑脸,韩书记,我派车送您回去休息。说着拉开警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仁范冷哼一声,肥硕的身躯挤进后座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陈渡一眼:这事没完! 说罢他朝着麦丽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跟上来。 麦丽狼狈地钻进车里。 警车驶离后,陈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邵北刚发来的短信:何已去市纪委,速拦。 陈渡暗骂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警车。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邵北的计划,何小婷是他们最重要的筹码万万不能有差池。 忽然,陈渡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赵飞。 对啊,这赵队长不是已经在街道上提前布局交警警力了嘛。 简直是天赐良机。 “赵队长,还得麻烦你,在孙县前往海州市区的两条主干道上设卡拦截,一辆车牌东F0的黑色桑塔纳,需要快点一定不能让他到海州。 “明白,陈局长你放心。”赵飞似乎早有预料,向周围的警车进行调度。 他被安排过来本就是白杨的手笔,这位省委大秘早就猜到,邵北可能有交通方面的需求。 在孙县没有住处,邵北便拨通了狗胜的电话,骑着他的自行车到了狗胜住的旅店,想着先将就一个晚上,明天在县里还有重要的事。 夜色沉沉,邵北和狗胜蹲坐在小旅店斑驳的水泥天台上。远处温馨家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邵北看着小灵通散发微弱光芒的显示屏,等待着陈渡的电话。自行车斜靠在生锈的铁栏杆旁,车把上挂着的公文包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北子哥,喝口水。狗胜递过来一个磕掉漆的搪瓷缸,里面的凉白开看着很是爽口。 邵北接过缸子,目光却始终盯着远方。凉风拂过他紧锁的眉头,吹散了低语:何姐太冲动了... 狗胜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厚实:俺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但北子哥做的事肯定没错。他笨拙地拍拍邵北的肩膀,惩恶扬善,老天爷都看着呢! 邵北苦笑一声,仰头望向星空。1998年的县城夜空还能看见银河,繁星像撒落的钻石。 他想起何小婷临走时决绝的背影,头皮一紧。正想着要给陈渡打一通电话过去,他的小灵通适时的响起了。 “喂,陈局长!” “小北,交警那边已经拦住何小婷了。” “太好了!” 邵北紧紧握拳,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陈局,你们一定要安抚好她,你们在哪里,我这就来,后面的事我有安排还需要你们配合。” “孙县出城的南快速路,石川加油站旁边。我们等你。”陈渡笑了笑,他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既然已经上了邵北的船就只能越陷越深,毕竟一开始他就有自己的私欲。 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他早就想了好久了。 邵北合上手机,立马拽着狗胜站起身。 “下面,又到你表演了。” “没问题,我表演是一流的!” 说罢狗胜立马下楼启动了村长地摩托车,两人在夜色之下向着不远处的南快速路驶去。 夜色中,警车的红蓝顶灯在公路上闪烁。狗胜带着邵北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看见何小婷的桑塔纳被几辆警车围在中间。 邵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却在看清为首的交警时猛地刹住脚步——那张黝黑刚毅的面孔,分明是他在京海的老相识赵飞! 赵队?!邵北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会在孙县? 赵飞转过身,警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嘴角扬起熟悉的笑容:工作需要,调任孙县交警大队了。说着拍了拍臂章上的海州交警字样。 一旁的陈渡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认识? 老朋友。赵飞简短地回答,但眼中闪过一丝只有邵北才懂的深意。 邵北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什么。赵飞突然调任孙县,绝非偶然——这必然是背后有人精心安排的棋。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何小婷车前。 车窗降下,露出何小婷苍白的脸。她的眼神在看到邵北时明显松动了一下:邵乡长... “何姐,”邵北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坚决的可靠的神色,不容置疑却也让人安心。 “我说过会让韩仁范付出代价,你能信我吗?” “我…我…”何小婷看向邵北,她明白,也许面前这个男人才是最优解。 “我相信。” 邵北回头看向狗胜,最后一步棋需要他来完成。 邵北定了定神,拿起小灵通,拨通了那熟悉而陌生的电话。 省委白处长。 第72章 这是什么狠人? 清晨的阳光很好,韩仁范顶着一对乌青的眼袋,西装皱巴巴地走进大楼。 他浑身还带着珠光大饭店沐浴露的馥郁香气,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昨天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麦丽去珠光大饭店开了个房间,抱着美人好好睡了一觉。 老韩!孙守法从纪委办公室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韩仁范不耐烦地甩开手,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没电了。他打了个哈欠,嘴里还泛着隔夜的酒气,陈渡那小子昨晚带人扫黄,居然扫到我头上!害得我一宿没睡好... 孙守法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那你知不知道,邵北今早来县政府了! 邵北?!韩仁范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小王八蛋又来干什么?他肥厚的巴掌重重拍在墙上,震得公告栏玻璃嗡嗡作响,自从这小子来了孙县,老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走廊里几个办事员吓得缩了缩脖子。孙守法急忙把韩仁范往办公室推:你小点声!他咬着牙道,现在全机关都知道你昨晚... 知道就知道!韩仁范甩开孙守法,整了整歪斜的领带,“我韩仁范又没有搞黄色交易,他们公安抓错了人,应该乖乖过来给我赔罪。” “你算了吧,这件事最好小事化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倒要看看,邵北那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恶狠狠地踹开办公室门,今天不收拾他,我韩字倒着写!迟早把他抓了。 孙守法看着韩仁范怒气冲冲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后颈上若隐若现的口红印。 这个韩仁范啊,还是不引以为戒,怎么还能和公安扫黄扯上关系。孙守法心中一阵的不明所以。 “邵北这小子又来县里干什么?好好的不呆在他的乡下,跑过来找领导?攀关系?还是怎么滴?对上次的事还不满意?刘忠勇那小子被处理了,他还不够?” “你就少说两句吧,”孙守法无奈地看着面前的韩仁范,“上次那件事,我就怕邵北耿耿于怀,还想着…” 孙守法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猛地拽住韩仁范的胳膊。 老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你给我清醒点! 韩仁范被拽得一个踉跄,正要发火,却对上孙守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孙守法惨白的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仁范一下就僵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何孙守法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那些勾当...孙守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唇都在发抖,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放屁!他突然暴喝一声,却明显底气不足,我能有什么把柄... 孙守法猛地松开韩仁范的衣袖,表情很是微妙。他后退半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醉眼惺忪的同僚。 真踏马倒霉怎么和这家伙为伍,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老韩,孙守法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嘴角绷得紧紧的,陈渡在公安系统干了多少年?他会不知道你的习惯?他还能干出抓领导这种事情来? 孙守法的手指慌乱地地敲打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韩仁范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领口,脖颈上的肥肉堆出几道褶子:少在这疑神疑鬼!他喷着酒气,眼白泛着血丝,老子行得正... 孙守法突然嗤笑出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踏马疯了吧,你也配说行的正? 那又怎样...韩仁范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他肥厚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擦掉手心的冷汗。 孙守法突然凑近,死死盯着韩仁范:这也太巧了,昨天,你被陈渡亲自带队扫黄,闹了个大乌龙,今天他邵北就出现在县政府大楼,你知道他刚刚在和谁谈话吗,明天书记就要走了,他今天来找王书记,能有什么好事! 韩仁范的嘴唇开始发抖,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动。他伸手想摸烟,却把整包烟都掉在了地上。 “玛德,那他能拿我怎么样!我只是和…” “你踏马和谁?”孙守法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地盯着韩仁范。 “哎呀,就是…就是和那个电视台的麦丽…” 孙守法突然一把揪住韩仁范的领带,将他拽到走廊拐角,眼中迸出怒火:你他妈管不住裤裆是不是?!上次开会我就瞧见你跟那个麦丽眉来眼去,你还真敢往床上带?! 韩仁范被勒得涨红了脸,肥厚的嘴唇蠕动着想辩解。 孙守法突然一把攥住韩仁范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走廊的墙面上。墙上的宣传画被震得哗啦作响。 他联系起事情的前后,大致猜出一个令他恐惧的可能。 毕竟自古以来捉奸给人看,大多都是… 你那些勾当——孙守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暴起青筋,你老婆知不知道?! 韩仁范的后脑勺磕在墙上,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眼珠乱转,瞥见走廊尽头几个科室的人正探头张望。 胡说什么...韩仁范挣扎着去掰孙守法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红痕,何小婷她... 何小婷?孙守法突然冷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昨晚这个局,八成就是冲着她的,你小子的事你老婆到底知不知道!”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这就打电话给她!你等等…” 说罢孙守法放开了韩仁范。 韩仁范立马拨通了何小婷的电话。 “喂,小婷,你现在在单位吗?” “在呀,怎么了老韩?”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松而平和,孙守法立马给韩仁范使了个眼色。 “对了,小婷你昨天…昨晚…去运动了嘛?” “你咋了老韩,昨天你不是不在家嘛,我当然要跑一会呀。” “哦…哦…不好意思啊老婆,我…太忙了昨天没法回家。” “害,你大领导你忙你的就是了我自己睡的也香。” “呵呵呵,好啦,我还有点忙,晚上回家再说。” 韩仁范挂断电话,孙守法长舒一口气,“你赶紧派公安里面靠谱的人,一定不能让何小婷离开孙县,我怕,陈渡那帮人就是要撬动何小婷!” 正说着,邵北从王沧浪的办公室走了出来。韩仁范看到邵北的身影,所有的愤怒立马爆发出来。 “邵北!你站住!” 第73章 落马 邵北停下脚步。 韩仁范心中的大石头落下,虽然孙守法说的让人有些心惊,但他自己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只有自己老婆何小婷知道,既然何小婷还在孙县,那邵北这小子也就翻不起风浪。 哟,这不是我们大泽乡的邵副乡长吗?韩仁范故意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口,挺起啤酒肚,像只炫耀羽毛的公鸡般拦在邵北面前。 邵北停下脚步,手里那个鼓鼓的文件袋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韩仁范,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畜牲。 怎么?韩仁范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邵北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为搞掉个刘忠勇,就能在孙县横着走了?他的手指在邵北胸前虚点了两下,一个乡下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严肃的县政府内却极为刺耳。 那个时代,纪律监察的力度远远不如以后,部分官员仍然存在着传统官本位自以为是的思想。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缝里,隐约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韩仁范见状更加得意,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县政府!不是你那个穷乡僻壤的破办公室!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腕上的高档手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邵北依然沉默,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孙守法的注意,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邵北的平静更加激怒韩仁范,越是无视就越是鄙视。 你一个副科级干部居然敢对我这个态度?! 听说你大学是在京海读的?韩仁范玩味地说道,眯起浮肿的眼睛,怎么,觉得读过几年书就能跟我们这些老江湖叫板了?他故意用方言模仿乡下口音,俺是大学生,俺要为民请命——是不是? 站在一旁的孙守法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注意到邵北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叩文件袋,那频率稳定得可怕。 手机短消息的声音打断了孙守法的思绪。他打开手机,是一条短消息,他派人去查了市纪委的报案情况,没有何小婷的记录。 现在韩仁范的人也已经去监视何小婷,大概率安全了吧。 孙守法长舒一口气,可邵北的样子还是让他说不出的疑惑。 一个年轻人为何如此沉着冷静?他到底有什么把握? 韩仁范却浑然不觉邵北逐渐隐匿的气势,反而变本加厉地拍着邵北的肩膀:小伙子,在官场混要懂规矩。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京海的学生在孙县也不止你一个,我让他们上不去他们一辈子都得在下面,你也一样!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冷,但转瞬即逝。 他轻轻拂开韩仁范的手,像掸去一粒灰尘:韩书记说完了? 这平静的四个字像盆冷水浇在韩仁范头上。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邵北的衣领:你他妈什么态度?!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回... 韩书记!孙守法突然出声打断,眼睛死死盯着邵北手中的文件袋。那个鼓胀的牛皮纸袋边缘,隐约露出一角照片——画面里分明是韩仁范搂着麦丽进酒店的背影。 韩仁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肥脸瞬间僵住。邵北趁机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韩书记,您领带歪了。 这句话像记耳光抽在韩仁范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领带,手表表带却卡在了西装扣子上。走廊里不知哪个办公室传来压抑的窃笑。 邵北微微颔首,从容地从韩仁范身边走过。他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韩仁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当两人的肩膀即将相错时,邵北忽然驻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了,何科长昨晚的跑步路线,风景不错。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的声响,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回头望向孙守法,然而却得不到回应。 果然是这个小子! 韩仁范猛地一把拽住邵北的手腕,眼神露出凶狠之色。他油腻的嘴唇几乎贴到邵北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小兔崽子...你他妈到底在背后搞什么鬼? 邵北垂眼看了看腕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缓缓抬起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角却浮起几乎掌控一切的弧度。 韩书记,邵北轻轻拨开那只手,动作优雅却丝毫不容置疑,您太紧张了。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邵北的视线往楼下看去——三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已停在县政府大院,车门上鲜明的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不敢直视。 几名穿深色夹克的干部正快步走向大楼入口,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市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 这不可能...韩仁范的肥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 孙守法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按着号码:老刘,市纪委那边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早上你不是回我说… “你做好不要插手了,上面有一位领导昨晚刚刚对我们的工作做出指示,你不要顶风作案。” 说罢一阵忙音传来。 孙守法呆立在原地,他猛地看向邵北,竟对上了他的眼神。 是他!一定是他!孙守法惶恐地退后几步,不他的后台不是李德康,他的后台或许在市里!不…不,也许也许在省… 孙守法越发恐惧,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邵北单薄的身体此刻却如此强大,让孙守法不敢上前一步。 他的背景到底是什么人!他… “孙书记,是…是纪委的同志啊,你快,去问问他们来做什么…”韩仁范挤出尴尬的微笑。 “…”孙守法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 “韩书记,你要坦白啊。”邵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4章 震慑整个孙县 “喂,白处长,您好。”市纪委刘副书记挂断了孙守法的电话随即打通了另一通电话。 “你好,刘书记。” 白杨的声音很轻。 “省里的精神,我们高度统一,对于违法乱纪的干部绝不姑息,任何人打招呼,说关系都绝不采纳。” “怎么,是有什么干部,出问题了吗?” “您果然料事如神,确实有干部出了问题,是…” “是谁不重要。” “额…那什么重要?” “处理他很重要。” “明白了,明白了。” 刘副书记放下电话,他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一个乡村小伙拿着一封举报信来到了市纪委大楼。 今天一早白秘书的电话旋即而至。 这一切都是邵北早早安排好的,他很清楚何小婷万万不能动,不然一定会被孙守法看出端倪,只要有举报材料其实谁去都一样,反倒是狗胜去不会被看出什么。 确实如邵北所料,狗胜的材料到了纪委根本没人愿意打开。而这却是邵北埋下的第一颗炸弹。 现在邵北和白杨的关系还到不了大半夜打电话打扰的地步,所以他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拨通了白杨的电话。 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说明,唯独请白杨给市纪委一通电话,稍作敲打即可。 那么任孙守法在市纪委的关系有多硬,也没有人敢帮韩仁范哪怕一点点。 最后,只需要邵北,来引爆这冲天的炸弹! 纪检干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韩仁范面前。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仁范同志。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张哲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块冰,有人实名举报你多次接受可能影响公务的宴请,收受巨额财物。请你配合调查。 韩仁范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开什么玩笑!张主任,这肯定是有人栽赃!他猛地转向孙守法,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老孙!你不是说市里都打点好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孙守法靠近。 孙守法像避开瘟疫般连退数步,后背直接贴上了墙壁。他慌乱地摆着手:韩书记,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韩仁范的视线突然锁定在邵北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倚在窗边,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如此平淡如此平常,这让韩仁范的怒火更加疯狂。 是你!韩仁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像头失控的野兽般扑向邵北。 他挥起拳头,他的手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邵北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巧地侧身,右手顺势一推。韩仁范臃肿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盆栽。花盆碎裂的声响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韩书记还是注意身体。邵北整了整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年纪大了,容易摔着。 韩仁范瘫坐在碎瓷片和泥土中,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玛德,一定是那个陈渡,他早就觊觎我的位置,你们要查陈渡!是他!是他干的!” 纪检干部们静静地看着韩仁范没有任何回答。 韩仁范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着救命稻草,最终定格在突然出现的王沧浪身上。 王书记!这绝对是有人陷害!韩仁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我在孙县工作这么多年... 王沧浪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简单的动作,终于击碎了韩仁范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你今天就搞出这样的事,”王沧浪眯起眼睛,摆了摆手,“不要影响纪检同志们的工作,好好配合。” 县委书记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放弃了这个已经满身污点的下属。 再做挣扎就如同小丑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小声数落韩仁范。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谩骂声像潮水般在走廊里蔓延开来。韩仁范呆滞地望着四周,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面孔,此刻全都写满了鄙夷。 王沧浪微微抬手,那潮水般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韩仁范。 韩仁范被两名纪检干部架着胳膊拖向楼梯口,他肥硕的身躯像滩烂泥般瘫软,锃亮的皮鞋在瓷砖上刮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领带松垮垮地垂在胸前,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摇晃。 这位最爱系领带的领导彻底落马… 孙守法悄无声息地退进纪委办公室,关门时甚至没敢发出声响。走廊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像群受惊的麻雀。 王沧浪踱到邵北身旁,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打:上面要起风浪,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明天要去党校学习,这段时间...麻烦暂时能平静一点。 邵北微微颔首,似乎是对这位领导的回应。 然而真的能平静吗? 上一世,丁仪伟倒台,牵扯出那么多人,其中就有韩仁范,这一世韩仁范已经落马,只怕丁仪伟必定会被惊动,这场风浪绝对会席卷到这位主官头上。 王沧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好了好了,都回去工作去。”他挥了挥手,围观的干部们立刻作鸟兽散,走廊转眼恢复寂静。 邵北走出大楼时,夏末的阳光正烈。他倚在停车棚的栏杆上,白衬衫被风鼓起又落下。 小灵通哔哔响起。 “喂?狗胜怎么了。” “北子哥,事情怎么样啦?我有个大好的消息!” “这次多谢你啊,很成功。什么好消息呀?” “咱们那两支股票爆啦!咱们要发啦!连日涨停,赚了小一万!” 小一万?小一万就发啦?邵北内心一阵子苦笑,这要是在市场里面沉几天,一阵飞升,不得把这小子高兴疯了。 “你别在这“范进中奖”了,冷静一点,这点钱还不够继续观察。” “啊,还不够?”狗胜很是惊讶。 “对,我们再等等,”邵北突然想到,何小婷的情绪还很不好,上一世因为丈夫的事让她险些轻生。 得快去看看她! 第75章 先妥协再说 孙守法快步闪进纪委办公室最里间的档案室,反手将门锁拧了三圈。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在掌心滑了两次才拨通那个极少联系的号码。 领导,出大事了。他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韩仁范被市纪委带走了,张哲远亲自来提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已经从老刘那里听说了。那声音依然从容,却带着金属般的生硬,我已经通知高明盛了,他正在处理,会有人出来扛下主要问题,到时候全推到韩仁范身上。 孙守法的后背渗出冷汗,浸透了衬衫:可这次是实名举报,证据链很完整... 慌什么。对方突然打断,这次大概率是调查组的吕征在后面掌控全局,他刚刚来根基未稳。他动韩仁范,无非是想敲山震虎。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蔽,档案室陷入昏暗。 孙守法突然灵机一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邵北每次出现在关键节点的时机,那些恰到好处的文件,还有今天市纪委精准的行动... “您的意思是背后对我们开刀的其实就是吕征?” 慎言。电话那头骤然冷厉,现在要做的是蛰伏,妥协,示好,韩仁范的事到此为止,明白吗? 通话突然中断,忙音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孙守法缓缓滑坐在档案柜旁,手机从指间滑落。 他盯着地上那部最新款的诺基亚,对啊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怪不得邵北每次都有恃无恐,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原来他果然有大靠山!这个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就是他的靠山! …… 窗外的乌云越聚越浓,孙守法突然笑出声。他弯腰捡起手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惊得他浑身一颤。门外传来年轻科员的声音:孙书记,王书记找您... 孙守法整了整领口,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他拉开门的瞬间,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玻璃嗡嗡颤动。年轻的科员看见,向来稳重的孙书记,此刻眼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孙守法轻轻推开王沧浪办公室的实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檀香气息。 王沧浪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罗汉松,剪刀发出清脆的声。 王沧浪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的剪刀精准地剪下一根突出的枝条。 孙守法小心翼翼地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孙县领导班子调整的通知》。 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就是刻意的提示。 新县长下周到任。王沧浪突然开口,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你们估计都知道是谁。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 孙守法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说话居然有些许僵硬:我一定全力配合新县长工作... 配合?王沧浪突然转身,剪刀地合上,我是让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他踱步到茶几前,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点了点,刘忠勇 韩仁范,一个乡政府主官一个常委,一个个落马,你干什么吃的? 孙守法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衬衫。他注意到王沧浪的办公桌上,自己的年度考核表正摊开在廉洁自律那一页。 王书记明鉴,孙守法声音发紧,那些都是他们自己... 够了。王沧浪抬手打断,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参加学习的通知,明天我就要去入京学习了,大概四个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希望回来时,孙县还是现在的孙县。 我明白,我明白...孙守法点头如捣蒜,绝对不给领导添麻烦... “做好你的同级监督,还有你自己…“王沧浪的眼神里已经透露出一丝怒意,“我主持工作一向给你们自主权,你们搞小圈子我不是完全不知道,韩仁范和那个刘忠勇都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吧,孙书记,别过火了。” “我明白!我明白!” 王沧浪已经重新拿起剪刀,专注地修剪起那盆罗汉松。办公室里只剩下剪刀开合的声响,和孙守法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走出了办公室,孙守法一阵喘息,他的双眼里全是惊恐,这短短的对白透露出王书记的态度。 修剪枝丫,就是及时切割。 就是告诉你孙守法,你,我不会保,自己好自为之,别栽了跟头。 他突然想起刚刚领导说的话,要妥协要示好。 “对…对,要和邵北妥协…” 孙守法快步走下楼梯,在食堂侧门拦住了正要离开的邵北。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邵乡长。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有空聊两句吗? 邵北合上手中的文件,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孙书记请说。 孙守法右手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斟酌着开口:之前工作上有些误会,主要还是沟通不到位。他顿了顿,眼神诚恳了几分:晚上我在珠光大饭店订了包厢,想请邵乡长吃个便饭,好好交流一下。 邵北轻轻掸了掸文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恐怕今晚... 理解。孙守法抬手打断,脸上露出体谅的微笑,邵乡长工作繁忙。不过...他稍稍压低声音,最近县里人事变动频繁,我和邵乡长有点误会,这次真心道歉,绝无虚言,还请给个机会。 你个孙守法,属你最黑,倒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北的目光在孙守法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微微一笑:既然孙书记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孙守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分毫:六点,珠光大饭店三楼小厅。他整了整腰带,坏笑道:邵乡长我还准备了小节目没有别人就是自己人,你放心绝对有趣。 转身离开时,孙守法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小节目?这个孙守法到底又搞出什么玩意出来?邵北冷笑两声,走进了食堂。 第76章 心中的正直 想到今晚还要会会这个孙守法,邵北决定先回去歇息一下。 不过多久,他就到了旅店。推开旅馆房门时,狗胜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报纸和股票走势图。他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在报纸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小子居然在学习股票。 看出什么门道了?邵北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狗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北子哥!他兴奋地拍了拍报纸,我发现个怪事! 邵北倒了杯水,在他床边坐下:说说看。 你看啊,狗胜指着报纸上的数据,城里人天天喊金融危机,可海州这些纺织厂的订单一个接一个。他的手指在几家企业的股票代码上重重地点了点,特别是你买的这几家,机器都冒烟了还在赶工呢! 邵北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憨厚的发小——狗胜黝黑的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敏锐的光。 接着说。邵北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狗胜挠了挠头:我琢磨着,以后咱们海州搞纺织肯定有赚头。他忽然小声起来,北子哥,要是回村办厂...你看有没有搞头? 没想到自己早有准备让狗胜来担负办厂的任务,这小子居然能自己悟出来! 邵北突然笑出声,拍了拍狗胜的肩膀:好小子,有长进!他从床头拿起一份文件,这些你先看看,以后假如村里建厂,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真的啊!” 狗胜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封面上《纺织行业前景分析》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下面的论文署名,赫然是高良玉三个大字。 此刻的高良玉已经前往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任职。 本来邵北想先自己好好研究老师的这篇论文再传授给狗胜,但现在看来他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邵北起身整理衣领,过几天咱们一起回村看看。 狗胜重重点头,把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窗外,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支上涨的股票代码上,亮的耀眼。 六点整,邵北准时踏入珠光大饭店的大堂。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请问三楼小厅怎么走?邵北向迎宾台的服务员询问道。 那服务员原本公式化的微笑在听到三楼小厅这几个字后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先生这边请!她快步走出迎宾台,做了个恭敬的手势,孙书记已经等候多时了。 电梯升至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两名西装笔挺的服务生。邵北注意到他们身旁立着两个黑色仪器,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是信号屏蔽器。 邵先生请。服务生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邵北瞳孔微缩。整个包厢呈现出浓郁的洛可可风格,鎏金浮雕装饰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欧洲宫廷油画,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张可供二十人就餐的长桌只摆放了两套餐具,显得格外空旷。 居然只有两个人。 邵乡长!孙守法从主位上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邵北的目光在包厢内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孙守法身上:孙书记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孙守法做了个请的手势,侍者立即上前为邵北拉开座椅。桌上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件都印着精致的纹章。 不知道邵乡长喜欢什么菜系,我就自作主张点了些特色。孙守法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一摇,希望合您口味。 邵北不动声色地整了整餐巾,目光落在包厢角落的一扇小门上。这场宴请,恐怕不止吃饭这么简单。 邵北的目光落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瞳孔微微一缩。 桌中央是一座冰雕的孔雀开屏,晶莹剔透的冰块中封着几朵娇艳的玫瑰。围绕着冰雕,十二道冷盘呈扇形展开——醉蟹的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壳来,三文鱼刺身薄如蝉翼铺成牡丹形状,澳洲龙虾对半切开,雪白的虾肉上点缀着鱼子酱。 侍者推着餐车上前,掀开银质餐盖的瞬间,松露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主菜是整只的帝王蟹,蟹壳被精心摆成昂首状,蟹腿肉已经剔好,浸泡在金色的高汤中。旁边配着四只鲍鱼,黑褐色的表面闪着油光,一看就知道是上等鲍。 这是今早空运到的蓝鳍金枪鱼。孙守法示意侍者端上一个鎏金托盘,特意留了大腹部位。 邵北看着那片粉红色中带着雪花纹路的鱼肉,嘴角微微抽动。在98年的县城,这样一桌海鲜盛宴,价值恐怕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侍者又捧出一个冰桶,里面斜插着一瓶红酒。酒标上的1982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孙守法亲自为邵北斟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邵北余光瞥见,在桌子两侧还摆放了几瓶某酱香白酒。 今天没有别人,只有你我,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孙守法举杯示意,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邵北此刻已经咬牙切齿,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经济环境下行,企业都很艰难,老百姓也只是刚刚脱离温饱线,这群小官巨贪,吃拿卡要,居然奢侈到这种地步! 之前组织部长田国强安排的家常菜自己还觉得奢侈,看来是真的小看了孙守法。 他居然能搞出这种奢靡的菜肴! 真是该死! “当然,还有准备小节目的两位,”孙守法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手表,“哎呀,怎么迟到了。” 就在孙守法疑惑之际,包厢的大门被打开。 邵北抬眼看去,两个长相清秀靓丽的女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好是眼熟。 “林虹?”邵北惊讶地自语道。 第77章 还有更暗的角落? 林虹看到邵北的那一刻,她眼睛不自觉的躲闪,却一言不发他,只是兀自往里走去。 邵北抬眼望去,只见林虹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入,一袭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熟透的身段,发髻松松挽起,露出雪白的后颈。她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历经世事的韵味,红唇微抿间,尽是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的美貌也堪称绝伦!一袭纯白连衣裙,黑长直发如瀑垂落。她的美与林虹完全不同,如果说林虹是媚骨天成,那她简直就是自然的冰美人。 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杏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冷意,红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走动时裙摆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冰雕。 那股一丝丝不情愿的劲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邵北的指尖在酒杯前微微一顿,目光在林虹脸上停留了片刻。林虹却始终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邵乡长别见怪。孙守法殷勤地添酒,上次林虹招待不周,还惊扰了您... 招待不周?邵北冷笑一声,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孙书记当时是巴不得我一路走到黑吧。 孙守法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端起酒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邵乡长,我...我实话实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背后... 背后什么?邵北突然打断,眼神危险地眯起。 孙守法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站起身,竟然对着邵北深深鞠了一躬:邵乡长,我孙某人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在孙县地界上,我绝不找您麻烦,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您年纪轻轻前途广阔,我孙守法不多说别的,一定能帮到您一点。 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林虹惊讶地抬头,红唇微张,显然没想到向来跋扈的孙守法会如此低声下气。 邵北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孙书记,你这态度转变得太快,我反倒不敢信了。 我发誓! 孙守法脸色一白,又一次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我是真心实意赔罪!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之前都是我的错,现在我低下头...说着竟真的站起身,朝邵北鞠了一躬。 邵北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这个孙守法这次的态度确实不一般,只怕不是出于他的本意。 毕竟这家伙要比韩仁范之流聪明的多,也更接近上面的话事人。 估计也得到了指示,要与我修好。 邵北一边思考着一边打量这位孙书记。 孙守法笑着直起身。 “邵乡长,这次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您看。”孙守法摆了摆手,“你们两个,来的居然比客人还迟,先自罚三杯。” 林虹浑身一颤,却毫不犹豫地走到桌前。她的手指在碰到酒杯时微微发抖,却依然稳稳端起满满一杯白酒。那个冰美人同样面无表情地举杯。 邵北看着林虹仰头饮酒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看着她喉间急促的滚动。三杯五十三度的酱香白酒下肚,她的眼角已经泛起潮红,却依然死死咬着下唇不发一言。那个年轻姑娘更是惊人,连饮三杯后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瓷白的脸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孙守法鼓掌大笑,却在对上邵北冰冷的眼神时戛然而止。林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 她们居然一次性喝下这么多酒!这得多伤身体,邵北一阵惊讶 上一世,邵北虽然官居市局一把手,他却从来都是恪守本分,两袖清风,不能想象孙守法之流是如何逼迫一个女人有如此的服从性。 “孙书记你这是做什么,为何叫两位女士来这?” 孙守法堆起殷勤的笑容,似乎早就等着邵北问这一出,他指着那两个可怜的女人:邵乡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小节目。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包厢里清脆回荡。 这位林主任您肯定熟悉,他朝林虹比了个手势,咱们孙县出了名的美人儿。林虹微微欠身,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的曲线在灯光下格外动人。 另一位是刘王村女子学校的白玉白老师,孙守法又指向那位冰美人,教育界的新秀,出了名的雪莲花。这可能是您第一次见她但是,她一定让您满意。 白玉面无表情地颔首,黑发如瀑垂落在雪白的连衣裙上。 孙守法朝邵北挤了挤眼:今天特意请二位过来,就是为了向邵乡长表明我的诚意。他突然打了个响指,您啊,尽管好好欣赏。 孙守法微不可察地给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林虹的指尖微微发颤,干脆利落地抬手解开了旗袍领口的盘扣。白玉则稍微有些许犹豫,不过还是很快地拉开背后的拉链,裙装如雪片般滑落在地。 她们内里穿着贴身的丝绸衬裙,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沙发上早就准备好了两袭轻纱,林虹披上淡粉色的薄纱,白玉则选了月白色的纱衣。 音乐声悄然响起,是古筝与琵琶合奏的《春江花月夜》。林虹率先起舞,薄纱随着她的旋转飘飞,若隐若现地露出修长的腿线。她的舞姿柔媚却不轻浮,每一个回眸都带着欲说还休的风情。 白玉的舞姿截然不同。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纱衣翻飞间透着禁欲的美感。她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纯洁,却又欲拒还迎。当做她做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时,纱衣滑落,显现腰肢,却又在下一秒被她迅速拢好。 最惊艳的是双人舞段。林虹如水般环绕在白玉身边,而白玉则如冰雕般挺立。当林虹的粉色纱衣与白玉的月白纱衣在空中交织时,竟有种霞光照水的独特美感。 邵北深感耻辱。 为何孙县到了这种地步,这里可是自己的家乡… 刘王村女子学校,这个学校他早有耳闻,是一所公立的慈善学校,只是此刻,他越发觉得,这或许只是某个阴暗交易下的幌子罢了。 第78章 我站在你这边 孙守法偷瞄邵北的反应,却发现年轻乡长的目光始终清明。当舞蹈进入高潮时,邵北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显不悦的冷笑。 音乐戛然而止。两位女子保持着最后的舞姿,胸口微微起伏。林虹的额角沁出细汗,白玉的耳尖也难得泛起了红晕。薄纱贴在她们身上,将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分明。 孙守法鼓掌喝彩,转头期待地看向邵北,邵乡长,您看这诚意... 邵北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目光在两位女子身上扫过:孙书记果然...别出心裁。他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让孙守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情况如此,孙守法立马识趣地摆了摆手,林虹和白玉两人识趣地走进一旁的小卧室,避开两人。 随后孙守法把自己的手机关机,表示出绝对的诚意,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红一绿两个本子。 孙守法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缓缓将两个本子推到邵北面前。红本烫金的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绿本上机动车登记证书的字样同样刺目。 “孙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邵北看出了端倪,但没想到孙守法居然敢这么直接。 邵乡长初来乍到,孙守法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我见您还住在招待所,出行都靠自行车,这怎么行?他的手指在房产证上点了点,都说宝马配英雄,这套温馨家园的三居室,还有楼下那辆新到的桑塔纳,都是给您的见面礼。 邵北的目光落在房产证上温馨家园四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韩仁范包养情妇的小区,现在孙守法居然要送他一套? 这群狗东西果然把公产当做私产,把良家妇女当做个人玩物! 岂有此理!邵北差点就忍不住发作。 孙书记,邵北的声音没有一丝温热,你觉得我会收这种东西? 孙守法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邵乡长,我比您早进单位几年,有些门道还是懂的。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就咱们那点工资,要担这么大责任,稍微享受一下怎么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工作永远干不完,可生活是自己的啊。 邵北盯着孙守法那张写满世故的脸,突然明白为何韩仁范会如此肆无忌惮。他缓缓拿起房产证,翻开内页——赫然写着套内面积一百三十平! 孙书记好大方。邵北合上证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温馨家园的房子可不便宜。 孙守法以为说动了邵北,脸上露出喜色:您放心,绝对干净!开发商是我们的人,走的是正规... 够了。邵北突然将两个本子重重拍回孙守法的公文包,这种东西,别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孙守法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邵北的眼神后讪讪地缩回了手。 邵乡长,我这是...孙守法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必多说了,孙书记这是我的底线。” 孙守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动作利落地将两个本子塞回公文包,金属扣一声合上,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 邵乡长见谅。他站起身,将桌面的酒杯餐盘迅速归置整齐,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是我考虑不周了。 邵北冷眼看着他忙活。孙守法的手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把林虹遗落在沙发上的丝质披肩折好,又将林虹的手机,白玉的小灵通一起收起来揽在手上。 这是一种态度,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带走,就代表了绝对的坦诚,加上刚刚在门口看到的信号屏蔽器,这个房间里,无论里面的人做了什么,都不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这间房我开到了明天下午。孙守法拎起公文包,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邵乡长今晚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卧室方向,都是给您准备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走到门口时,孙守法突然转身,对着邵北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个鞠躬很是恭敬想,远远超过了平常的关系。 我孙某人说话算话。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来,以后在孙县,您有任何需要,或者您有什么难处只要找我,我一定倾尽全力。 直起身时,孙守法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圆滑。他最后看了眼卧室虚掩的门,嘴角扯出一个暧昧的笑,随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包厢门。 邵北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奢侈的菜肴。他缓步走到窗前,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夜色中,孙守法的身影正匆匆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快速地驶离了酒店。 另外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依然停在酒店的门口。 对于这些人来说,昂贵奢侈的小轿车居然如此随意地放置。 他们到底贪赃枉法到了什么地步,这是邵北以前无法想象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这两个无辜的女孩,邵北绝不会碰。虽然有时候他使用的计谋,选择的方式有时候也会剑走偏锋,但他秉持的原则和正义决不允许他伤害这些可怜人,拿自己不该拿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卧室边上。 邵北推开虚掩的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宽大的欧式雕花床上,林虹和白玉已经各自就位。林虹跪坐在左侧,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右侧的白玉依然保持着冰美人的姿态,雪白的纱裙铺展在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昙花。她的坐姿笔直,唯一泄露情绪的是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两人中间刻意空出的位置,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男士睡衣。床头柜上,醒酒汤和毛巾已经准备妥当。 邵北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她们都没有抬头,仿佛早已认命地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放心,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邵北观察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什么猫腻,“林虹,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要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站在你这边。” 第79章 越来越黑暗 邵北坐在床尾的丝绒沙发上,指尖的香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床上那两个静默的身影——林虹低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白玉则像尊冰雕,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邵北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这时,白玉突然起身,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邵北身边坐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领导,她的声音像她的名字一样冷冽,却又带着训练有素的柔媚,来吧。她牵起邵北的手,往自己腰间带,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碎。 邵北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掐灭香烟,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几下,最终熄灭。 林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出来。 卧室里的林虹浑身一颤,缓缓抬头。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在接触到邵北目光的瞬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拖着步子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邵北越发不忍,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白玉还在机械地解着衣扣。 邵北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将白玉独自留在里面休息。 他领着林虹来到套房外间的会客区,为她拉开一把扶手椅。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显得林虹的面容越发的憔悴。 现在可以说了,邵北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我不是说了,相信我,我会帮助你的,为何又被孙守法强迫? 林虹的指尖在玻璃杯上轻轻摩挲,水纹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孙守法...他比韩仁范狠毒多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仁范至少明着来,可孙守法...他是真正的笑面虎。 邵北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束缚过。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得和我说清楚。” 他先是以谈工作为由请我们吃饭,林虹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着杯壁,然后在酒里下药...等我们醒来时...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照片、视频...他手里有太多把柄了。 邵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越往下听,他就越难以忍受这种愤怒,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怎么反抗?林虹突然抬头,泪水终于滚落,他头上还有大人物,他们一直在这里为非作歹,更何况他还有我们难堪的把柄,高兴了给块糖,不高兴了...她猛地拉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的淤青。 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刚才白玉机械的动作,想起林虹条件反射般的下跪——这哪里是自愿,分明是长期折磨下的驯化。 韩仁范已经完了,刚刚落马邵北的声音像淬了冰,孙守法也蹦跶不了几天。 林虹猛地抬头,眼中的希望与恐惧交织:真的?韩仁范他真的… “千真万确,我说过,你要相信我,这次是韩仁范,下次我一定拿下孙守法。” “我相信你,邵乡长,我都相信!”林虹哭着扑倒在邵北的怀中,在她眼里邵北就是真神! 她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依靠面前这个男人,可自己没有什么是可以给他的,她愿意付出自己,也只能付出自己。 酒精的作用下,林虹也面色发红。 “邵乡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我真的很感激,让我把一切都给你吧。” 林虹说着,开始解自己的纽扣。 这一刻,真是任哪个男人来了都难以抵御,但为了坚守心中的原则,邵北忍住欲望,保持理智。 他却抓着林虹的肩膀,丝毫没有要动她的意思。 “林主任,你清醒一点!” 邵北的话把林虹拉回现实。 林虹低下头,缓缓拉起衣服,蜷缩在一边。 “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邵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骤然收紧,此刻他不明白的实际上是白玉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那个白玉...又是怎么回事? 林虹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是...刘王村女子学校的老师,那个学校完全就是一个幌子… 幌子?邵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他大概明白了林虹的意思,但不愿相信。 林虹的嘴唇颤抖着,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我...我好歹是因为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才一步步...她突然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抹了把眼泪,可那个学校...根本就是他们享乐的据点。 邵北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林虹面前:你得说清楚。 表面上是慈善女子学校,只招女教师。林虹捧着水杯,那微微颤动的水花溅到了桌上,实际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给那些达官贵人...挑选女人的地方。 邵北猛地站起身,茶杯被带翻,水渍在桌面上蔓延开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人…这…继续说吧。 他们专找...年轻漂亮的。林虹的声音细如蚊呐,以高薪诱骗到刘王村,然后...她的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下药、拍照...一步步... 邵北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的眼中燃着怒火,声音却冷得像冰:白玉也是这样? 林虹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她来得晚...才三个月。她突然抓住邵北的袖口,您救救她吧,那孩子...才二十三岁啊... 邵北走到窗前,看向北面,那里是刘王村的方向,突兀的工厂厂区,像头蛰伏的野兽。 好一个刘王村...邵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林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看见月光下,邵北的拳头攥得死紧。 “林主任,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孙守法,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拔除他的爪牙,这两天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刘王村!” 第80章 初步建立同盟 离开了珠光大饭店,邵北也没有回旅店的兴致。 邵北独自走在孙县昏暗的街道上,道路两旁低矮的民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几家小卖部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刺眼的光。 他踢开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明明有这么多资源...有这么好的土壤…邵北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厂轮廓。 “都被这些个蛀虫吃瘫了…” 他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何小婷三个字让邵北眉头一皱。已经八点多了,这个时间... “喂小北…” 何姐?电话那头传来很细的呼吸声,邵北的心猛地一沉,你喝酒了? 你别管!何小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哭腔,我...我不想活了...我太苦了... 这是闹哪出呐? 邵北的脚步猛地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何姐你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何小婷的抽泣断断续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来找我...韩仁范那个王八蛋...我... 你现在在哪?邵北已经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告诉我位置! 安家公寓...何小婷的声音越来越弱,502... 安家公寓?那不是一居室地小公寓吗,何小婷怎么会在那? 邵北顾不上多问,一个翻身跨上自行车。老旧的车链在急速蹬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他的棉衣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一个陡坡时,自行车的前轮猛地颠了一下。 邵北死死握住车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的脑海中闪过何小婷靠在墙边痛哭的画面,脚下蹬踏的速度更快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出现在眼前。 这座公寓是整个孙县最新的单身公寓,也是唯一一个按照简约欧式风格打造的电梯小公寓。 邵北甩开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电梯。电梯上升时,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上一世电梯呼啸下坠的痛感记忆犹新… 邵北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何小婷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套着一件丝质的酒红色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她保养的很好肌肤雪白。 何小婷虽说三十大几岁,但特有的成熟风韵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明显——睡袍下摆滑落,露出修长的小腿;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她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上,眼尾微微上扬,双眼迷离而勾人。 挖槽,今天晚上到底什么情况?邵北内心一阵惊呼,这是捅了桃花窝了? 何姐...邵北轻唤一声,小心地避开地上歪倒的酒瓶。 何小婷缓缓抬头,醉眼朦胧中带着几分迷离。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小北...你来啦...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邵北蹲下身,与她平视:发生什么事了? 他...他们都在笑我...何小婷突然抓住邵北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笑我被韩仁范骗了二十年...笑我是个蠢女人...她的双手修长而漂亮,虽然有着上了年纪的些许褶皱但正因如此更惹人心疼。 她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邵北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发泄:那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何小婷猛地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传递微微的香气,散在邵北脸上,我早该发现的...那些香水味...那些晚归...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整个人几乎扑进邵北怀里。 成熟女性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袍传来,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和酒精气息。邵北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这是什么人能顶得住的? 韩仁范真是禽兽不如啊,这样的尤物,还到外面乱搞!真是垃圾! 小北...何小婷突然仰起脸,湿润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邵北的衣领,一点点描摹着纽扣的轮廓。 “我和韩仁范那个老狗离婚了,我对未来没什么想法了…你说我该不该及时行乐?”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邵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何小婷的指尖已经滑到他锁骨处,带着灼人的温度。 何姐,你喝多了。邵北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何小婷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凄楚和决绝:怎么...连你也嫌弃我?她借着力道将邵北拉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女人... 月光透过纱帘,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难以分辨。茶几上的酒瓶折射出迷离的光,照亮了沙发上混乱的衣物。 “何姐…” “小北…” … 夜深了。公寓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那瓶没喝完的红酒,依然静静立在茶几上,里面红色琥珀般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动着。 十点… 邵北站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这换谁来也得沦陷呐。 何小婷坐在床头镜前整理着发丝。 “邵乡长,不好意思,你不必担忧,都是我的错,我得谢谢你。”何小婷转过头微微一笑,“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活。” …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何小婷继续整理着头发,“我知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婷姐,你之后什么打算?” “谈不上打算,我还有女儿,我得照顾好她呀,以后随缘咯,对了,”何小婷忽然态度郑重了许多,“我猜,你是不是在调查韩仁范那帮人的事?韩仁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邵北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警觉,掐灭了手中的烟。 “我的意思是,他们的事,我略有耳闻,我可以帮你。” 第81章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邵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视着眼前这个醉意朦胧却字字诛心的女人。 何小婷倚在沙发扶手上,酒红色的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哪怕妩媚感还未消失,她的眼神却也如此犀利。 果然不能小看她,如果不是前些年支持韩仁范的事业和前程,她的前程也不会差。 婷姐,邵北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小婷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抚上邵北的脸颊。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我在系统内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手指缓缓下滑,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韩仁范? 邵北没有躲闪,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不过...何小婷突然收回手,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我猜你的目标不止他一个。她的目光如刀,直刺邵北眼底,孙县这潭浑水,你打算搅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当然是清理干净的程度。” 既然你何小婷如此清楚明了,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邵北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让何小婷不自觉地直了直后背。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半杯酒,推到她面前:何姐知道多少? 何小婷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突然凑近。她身上混合着酒香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韩仁范最近总往刘王村跑。她的红唇几乎贴上邵北的耳廓,那个女子学校...可不简单。 又是女子学校,邵北心中咯噔一声,却在表面上不动声色。 哦?是刘王村的慈善女子学校吗? 看来我们小北查的已经很深了,前些日子我听见韩仁范打电话,何小婷的声音压得更低,提到过乐正义的名字。她满意地看着邵北眼中闪过的锐光,那个人是你以前市局的什么领导吧,他好像是...拉了什么投资。 邵北倒吸了一口冷气。乐正义,没想到真的有他的参与,功夫不负有心人,起码这个狐狸尾巴算是抓在他手上了。 何小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突然伸手,指尖划过邵北的前胸。 她早就看出了邵北的志向,他不是什么池中之物,而是有着远大理想和坚定目标的人,所以,只有为他付出更多,才能在他心里留有一些位置。 韩仁范倒了,自己虽然恢复了自由,出了口恶气可韩仁范那些曾经的盟友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必须得到邵北的支持,只有站在他的身后,自己才能安全! 那么付出什么都没问题!只要能帮到他! “乐正义给刘王村建学校拉投资?何姐,你说的有点太匪夷所思了吧?” 何小婷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摇晃着酒杯乐正义在海州商界的朋友可不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的沙哑,建个学校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何小婷突然倾身向前,摇了摇头,但为什么偏偏选在刘王村...这个我倒真不清楚。 邵北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却紧锁在她脸上。 不过呢...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在税务系统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看得明白的,这个给刘王村建学校的企业绝对有问题。 “什么企业?” “大名鼎鼎的盛世集团,他们成立了一个孙县建工,专门承接孙县的工程。” 又是盛世集团!邵北把之前的事联系起来,心想这下可以确定,那个高明盛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邵北明面上确实一副小白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他们有什么问题? 何小婷突然站起身,睡袍腰带松散地垂落。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他们交的税太完美了。她转身倚在酒柜上,红唇贴着杯沿,企业所得税高得离谱,材料做得比国企还规范。 邵北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遵纪守法。 何小婷突然笑出声,酒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我的邵大乡长啊...她摇晃着走回来,突然俯身,双手撑在邵北两侧的沙发扶手上,那些土老板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怎么可能把税务做得这么漂亮? 邵北没有躲闪,只是眼神变得深邃:你的意思是... 他们实际经营额根本没这么高!多交税就是为了掩盖真实业务!也就是他们故意拉高了自己的实际经营所得额。 邵北立马警觉起来,在那个时代,这么操作的企业还很少,实际经营额没有报税的经营额高,就要多缴纳企业所得税,但是在外界看来这家企业的收入也就会更高,那么这家分公司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把超过公司实际运转的多余盈利转移出去。 而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掩盖转移资金的事实,大概率资金的用途就是给那些领导的利益输送。 这个乐正义大概率和高明盛包括孙县部分官员有很紧密的联系。 邵北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将衬衫的褶皱一一抚平。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棉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何小婷半倚在沙发上,她仰头望着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年轻人,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对抗整个孙县的蛀虫? 邵北系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何姐,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况且...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何小婷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袍的衣襟。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邵北,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存。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城府绝不是自己看得透的。 邵北心中明白,孙守法绝不是一个容易突破的口子,这次从何小婷这里了解到乐正义的线索,是个绝佳的机会。 既然孙守法不容易拿下,那就先从乐正义下手。 毕竟,自己早早就在他那埋好了一颗钉子。 是时候整治你了,肖菲。 第82章 虎口拔牙也得拔 清晨的阳光洒在大泽乡政府破损的外墙上,邵北骑着自行车穿过乡政府大院时,几个工作人员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利落地刹住车,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天气转热,他的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邵乡长回来了!林虹第一个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邵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政府大院。曾经杂草丛生的花坛现在种上了整齐的绿植,公告栏上的公示文件贴得一丝不苟,连门口的值班表都写得工工整整。 林虹看邵北的眼神都拉丝了,经过了几次接触,他知道邵北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也越发尊重他。 更因为他在大泽乡而安心。 张乡长在会议室。后勤科小李压低声音,这几天他带着我们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理了一遍,别说张乡长之前都不喜欢看账,真管起事情来一丝不苟。 刘忠勇倒台后,张子函代管大泽乡政府的大小事务,没想到他不仅嫉恶如仇,办事水平也不低。 邵北打心底里高兴,毕竟在大泽乡里,他也需要足够有实力的搭档才能开展好工作。 推开会议室的门,邵北看见张子函正埋首在一堆账本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可能整夜未眠。 “张乡长。” 回来了?张子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难得的活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向桌上整齐的分类账册:除了刘王村和猛村,其他村的提留款都理清了。 张子函没有多做寒暄,虽然和邵北认识没多久,但他们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要让这大泽乡焕然一新。 邵北走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账册。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都用红笔做了细致的批注。他的指尖在某页停顿——那是邵庄村的账目,曾经被增加的款项如今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厉害啊张乡长。邵北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窗外。 张子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那两个村...还是最难对付的顽疾。钢笔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刘王村上面接了天线确实难对付,猛村的人昨天还把去收账的会计打了。 “刘王村上面是什么人,咱们不管,至于猛村,我还不太了解,得先拿一个试试水。” “那我们先去刘王村?” 邵北走到窗前,正有此意。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子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说罢,邵北走到张子函桌前,“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你尽管说。” “林虹。” 张子函猛地抬头,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林虹?她可是刘忠勇的人,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邵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乡长信我一次。林虹必须要争取,我们需要她。 张子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好,我信你。 邵北掏出小灵通拨通了林虹的号码。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虹站在门口,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规整地挽在脑后。她的目光在触及张子函时明显瑟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 进来吧。邵北招了招手,正好有事要麻烦林主任。 林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距离张子函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笔直,却掩饰不住微微发抖的肩膀:张乡长,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张子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过去张子函一个人对抗刘忠勇的小团体,林虹也没有少找麻烦,现在张子函代管乡里事务,主持全面工作,林虹自然有些胆怯。 邵北见状,笑着摆了摆手:我做担保,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林主任会全力配合张乡长的工作。 林虹急急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以前没得选...现在只想做个好人。 张子函也懒得再为难这个可怜的女人,再加上她确实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张子函也不屑于找她的麻烦。 邵北翻开桌上的账本,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刘王村的提留款,按标准应该是户均二百八,总额六万左右。他的手指往下滑,但去年实际只收了八千,户均不到四十。这个标准非常低。 张子函突然冷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刘王村是贫困村呢。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隔壁邵庄村比他们穷多了,可一分没少交。 林虹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邵北知道,这些账也有林虹的一部分功劳,但实际上,也确实是刘忠勇逼的,参与的不多,林虹也没有故意害人。 邵北却突然转向她:林主任,这个账不对吧,你别担心,我和张乡长既然叫你进来,就没把你当外人,你老实说就行。 “是,是的,这个账是刘忠勇和他手下几个人一起弄的,就是把刘王村的账做小了,把钱分摊到其他的村子。” “看吧,我们猜的没错。”张子函一脸不悦,虽然刘忠勇已经垮台,但是他对刘忠勇等人的恨一点不少。 “明天,林主任麻烦你准备两辆车,我们要去刘王村一趟。” 两辆车?林虹一愣,需要这么多吗? 当然有特殊的需要。邵北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客人要来。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蔽,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张子函和林虹不约而同地看向邵北。 两人都很疑惑,去刘王村需要这么多人吗?还是说邵北有着别的计划。 “是时候给这个村子来一个下马威了,我要虎口拔牙!” 第83章 都是高家的! 刘王村的农家乐包厢里,烟雾缭绕。刘大虎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拿起雪茄剪,一声剪开一支古巴雪茄,小心翼翼地递给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高总,现在咋整?刘大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额头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韩仁范都栽了,孙县现在风声紧得很。 高明盛慢条斯理地接过雪茄,粗壮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摩挲。他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透着与农家乐格格不入的商务气质。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就着刘大虎递来的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突然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妈的!高明世扯开领带,他气的脖子已经梗的发红,孙县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了?他的眼神凶狠得像头幼狼,哥,孙县不允许这么nb的人存在! 高明盛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高明世立刻噤声,不甘心地坐回椅子上。包厢里一时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高明盛的气势远远超过平常的官员,他更加是能屈能伸的典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加是游刃有余。 大虎,高明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和韩仁范的账本都处理干净了? 早就按您吩咐,该烧的烧,该改的改。刘大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把火烧不到您身上。 “领导那边呢?” “您放心,更烧不到丁市长那,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指向韩仁范一个人。只是…我的安全…” 高明盛的眼神骤然锐利,刘大虎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窗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吠,惊飞了院里的麻雀。高明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却被兄长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小世,高明盛掸了掸烟灰,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准备好车。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京海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孙县这里就劳烦刘村长多费心。 高明世拧动钥匙,汽车发动,他摇下车窗,向高明盛点头示意。农家乐门口,高明盛停下脚步,转身替刘大虎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 上次国道那件事...高明盛的声音很轻,手指却突然收紧,勒得刘大虎的领口一紧,你们的人嘴巴够严实吧? 刘大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高总放心,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警察那边绝对撬不开他的嘴。他压低声音,就是可惜...您那个竞争对手老板的女儿没做掉... 高明盛的手指突然一顿。他慢条斯理地替刘大虎抚平衣领,声音很轻却又意味深长:这话可说不得。他的指尖在刘大虎胸口轻轻点了点,那可是你们自己干的,与我何干? 刘大虎浑身一颤,立刻会意:对对对!是我记错了!他使劲拍了下自己的光头,那王八蛋抢我们村的砂石生意,我气不过才... 高明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轿车。刘大虎佝偻着腰跟在后面,直到车门关上,才敢直起身子擦汗。 其实,刘大虎哪里知道,他差点装死的女孩,是安南的女儿。要是让他知道内情,估计给他八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动手。 高明盛也很清楚,z08国道这件事,是通天的人物层层落下来的任务,自己绝对不能经手。 至于他们上层怎么斗争不重要,保住自己最重要。 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抛出刘大虎自保也是备选项。 车窗缓缓升起,高明世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高明盛缓缓伸出手。 “真是多事之秋啊。” 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刘大虎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村口拐角,才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想要我背锅嘛!玛德! 远方的道路上。 高明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调着收音机。窗外,孙县破旧的街道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萧条。 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咱们在孙县的买卖也不大啊,还得看那几个老家伙的脸色。 高明世瞥了眼后视镜,咱们在省城那几个项目才叫大买卖...第二百货大楼开发的那么好,中间那么多程序那么多关节要打通,可不能耗在这,不如下次让小虎来算了。 高明盛摸了摸眼睛,最近长期用眼,疲劳过度。 省城的事,可不是你我可以随意评价的,他轻笑一声,你以为那些大人物真会在自家门口动手?他们在京海比谁都和气啊。 高明世一愣,方向盘差点打滑。他猛地扭头:哥你是说...他们把斗争都放在外地搞? 看路。高明盛皱眉,随即又舒展眉头,不过你总算明白了,我的老弟确实聪明。他摇下车窗,微风裹挟着田野的气息涌入车内,省城是台面上的和气,孙县...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县政府的轮廓,才是那些上层人真刀真枪的地方。 高明世恍然大悟,兴奋地拍了下方向盘:所以那些大佬才会把得力干将都往这儿塞!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刘王村村口的土路上,发动机的余温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邵北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后面那辆车上,小李困惑地挠了挠头:林姐,为啥要开两辆车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咱们四个人明明坐得下一辆... 林虹回头看了他一眼,给出一个停止的眼神,不该问的别问。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小李立刻噤声,邵乡长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前方,邵北正和张子函低声交谈。 “邵北老弟,你说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到?”邵北一脸坏笑。 “客人不就在村里嘛!” 第84章 晾着你们又何妨 阳光洒在刘王村的道路上,邵北和张子函沿着宽敞的水泥村道前行。 道路两旁,一栋栋贴着亮色瓷砖的二层小楼整齐排列,几乎每家门前都停着崭新的摩托车,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还停着小轿车。 这哪像农村...张子函低声嘀咕,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他来过许多次对刘王村都溜出习惯了。 转过村口的弯道,眼前的景象更令人吃惊。一座现代化的砂石厂正在忙碌运转,几台黄色的挖掘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传送带将碎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停靠在岸边的货船。 不远处,木材加工厂的厂房里传来电锯的轰鸣声,空气中飘散着新鲜木屑的清香。 看那边。邵北指了指村东头的一片白色大棚区。钢结构的大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透过塑料薄膜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作物架,无土栽培,半自动滴灌,这配置比县里的农业示范园还先进。 张子函蹲下身,抓起一把路边的泥土搓了搓:难怪他们不肯交提留款。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些产业,随便哪个月度利润都不止六万。 村中央的文化广场上,崭新的健身器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位老人正在使用漫步机锻炼。广场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村务公告,不远处一个格格不入的低矮房屋刘王村村委会大牌匾挂在中间 邵乡长...小李小跑着跟上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村子真是蛮富裕的,就是这村支部实在有些简陋。 邵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一栋特别豪华的别墅上。那栋房子被高大的围墙围住,铁艺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院子里的狼狗听见人声,开始狂吠。 邵北整了整衣领,去会会我们的模范村干部。 阳光照在村道上。路边几个玩耍的孩子看到陌生人,立刻跑回了家。邵北注意到,那些孩子脚上穿的都是名牌运动鞋。 邵北站在村委会村支部门前,打量着眼前这栋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已经有些剥落,木制门窗上的红漆斑驳褪色,与周边那些气派的小二楼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刘王村党支部刘王村村委会两块牌子,连漆字都有些褪色了。 以前刘大虎就是在这儿接待你们的?邵北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捻了些门框上积攒的灰尘。 张子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些许讥讽:可不是嘛,每次来都在这破屋子里谈事。他压低声音,那刘大虎还总哭穷,说什么村集体收入微薄...他们只是摊子铺的大,实际上钱是没挣到的。 邵北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栋豪华别墅:村里家家户户住小楼,就村委会这么寒酸?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张乡长先请。 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椅,墙角堆着些泛黄的档案袋。唯一像样的是墙上挂着的50寸大头电视,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个时代能有一台32村的老天线电视就已经是人上人,村支部摆上这么个昂贵玩意确实很少见。 小李忍不住嘀咕:这电视怕是比整个村委会都值钱... 邵北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崭新的保险柜上。那银灰色的金属柜体在破旧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有意思。邵北轻声说道,他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这里就像是一个特地展现出来的表演场所,张乡长,上次你们来查账,账本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张子函一愣,随即会意:就是从那个旧柜子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看向那个崭新的保险柜。 三人正打量着村委会简陋的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哎哟!几位领导大驾光临!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我是村会计王德发,您几位有什么指示? 张子函皱了皱眉:王德发,刘大虎呢?这个时间不在支部办公,他去哪了?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谄媚地弓着腰:张乡长您消消气!刘书记一早就来等着了,这不是砂石厂那边机器突然出了故障...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已经赶过去处理了,马上就回来! 小李气得一拍桌子:昨天就通知今天要来调研,你们就这么敷衍? 不敢不敢!王德发连连摆手,身子弯得更低了,实在是突发情况...几位领导先喝口茶...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暖水瓶,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文件。 邵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目光在王德发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看似慌张的村会计,西装袖口却别着一对精致的金袖扣,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名表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些人放在京海只怕是都能算作大户。 不急。邵北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就在这儿等刘书记。他慢条斯理地帮王德发把桌上的文件收拾起来。 王德发客气的给众人倒水,动作很是匆忙,就如同得到什么指示一般。 没多时就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刘大虎的踪影。 “你看看,这刘大虎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张子函尴尬地笑了笑,“每次就是这个样子,这村支书比县长都难见。” “走吧,”邵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就别耗在这了。” “啊,去哪?” “看那个豪华小楼,我估计就是这位刘书记的官邸吧,”邵北微微一笑,“咱们直接去拜访他,看看他这位大老爷在干什么呢!” 第85章 面对面见真章 既然来了,就先发制人! 等可不是办法! 邵北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张子函小跑两步跟上,低声嘀咕:邵乡长,咱真就这么直接闯过去? 不然呢?邵北头也不回,等他们摆好鸿门宴再请咱们入席?既然不给面子我们也不用给他们面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邵、邵乡长!他一个箭步拦在前面,脸上的褶子挤成朵花,刘书记已经在路上了,您几位先到会议室... 小李抱着档案袋,慢悠悠地踱过来:哟,王会计这腿脚挺利索啊?刚才在村委会喊您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不自觉地揪住皱巴巴的衬衫下摆。邵北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径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几个村干部下意识要拦,结果对上邵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那眼神分明在说:想清楚再动。 此时别墅里的画风截然不同。 刘大虎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摇晃。他眯着眼睛听老式音箱里放的《好日子》,脚丫子跟着节奏一颠一颠,拖鞋挂在脚尖要掉不掉。 他兴建的农家乐都不如自己住的别墅豪华。 刘二豹猛地推开阳台门闯进来,手里的烟灰洒了一地,那帮乡政府的土鳖好像要过来了,怎么说。 刘大虎喝酒喝的正起劲,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哎呦喂,这么不懂规矩? 刘二豹把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留下个焦黑的疤:让我带几个兄弟去会会他!上次那个李乡长不就是被两条狼狗吓跑的? 刘大虎终于舍得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红酒:急什么?他瞥了眼墙上和某位领导的合影,韩仁范怎么栽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旁木材加工厂的厂长王红婉正斜倚在沙发上,她裹着一条酒红色的包臀裙,裙摆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裹着黑丝的大腿。三十岁的年纪,正是女人轻熟的时节——皮肤像浸了蜜的绸缎,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却让人分不清是热情还是算计。 哎哟刘书记~她一开口,嗓音像掺了红糖的咖啡,甜里带着醒神的苦,您这酒可是越喝越讲究了。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晶杯沿,金镯子随着动作在腕间叮当作响。 刘二豹的眼睛忍不住往她领口瞟。王红婉当然注意到了,非但不躲,反而俯身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故意让垂落的卷发扫过对方手背。 等直起身时,她已经利落地咬住一根细烟,红唇在滤嘴上留下个暧昧的印子。 这两下子可要了刘二豹的小命。 要我说啊——她突然把打火机往刘大虎怀里一抛,惊得对方手忙脚乱去接,自己却笑得花枝乱颤,新来的邵乡长要是识相,那就是来拜拜码头的。翘起的二郎腿轻轻晃着,尖头高跟鞋的金属装饰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要是不识相嘛...再给他下马威也不迟。 她突然敛了笑容,再抬眼时,那对描画精致的杏眼里竟透出几分蛇似的阴冷。 “还是小王聪明啊,”刘大虎指了指刘二豹,“知道为啥我不把厂子给你经营?你小子学着点!” “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王红婉眼珠子一转,凑过来给刘大虎捏肩:要我说啊,这种空降干部最麻烦。不过...她突然笑出声,再厉害的过江龙,到了咱刘王村的地界,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还不给看咱们刘书记的脸色! 刘二豹闻言乐得直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果盘叮当响。 “这大泽乡,咱刘家看上什么,什么就是刘家的!”刘二豹大笑着,“哥,你说怎么办,我照做。” “你去会会那个邵北,还有那个上回被打了一顿的张子函。” 说罢刘大虎站起身搂着王红婉走到了卧房去了。 外面,邵北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抬手正要叩门,三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突然从侧面插过来,像一堵人墙挡在雕花铜门前。 邵乡长,领头的保安队长陪着笑,手掌却死死抵着门把手,真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 邵北眉毛都没动一下:所以? 是刘书记特意交代的。保安咽了口唾沫,制服后背已经洇出汗渍,领导们正在开重要会议... 空气突然凝固。邵北慢悠悠后退两步,保安们下意识跟着后撤。就在他们绷紧的肩线刚放松的刹那—— 邵北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拳头砸在门板上。整扇铜门都在震颤,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人呢?!他吼声像炸雷,出来! 张子函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小李瞪圆的眼睛里映出保安们滑稽的定格动作——伸到半空的手,张大的嘴,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你、你...保安队长涨红着脸要上前。 邵北突然转身,食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这个在工商系统练就的眼神,让那些村民充当的保安硬生生刹住脚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别墅里的《好日子》还在欢快地唱着,只是这会儿听着格外讽刺。 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窜出来几个雕龙画凤的肌肉男。 张子函一眼认出了上次打了自己一拳的猛男。 “邵乡长来者不善,这里面有几个上次给我们上过拳头。” 邵北没有回答而是往前上了两步,和为首的刘二豹近距离对峙。 “怎么,领导啊,你们来调研就调研,怎么还私闯民宅呢?”刘二豹颠着腿一脸不屑地说道。 “私闯民宅我们可不敢,就是这刘书记太久没来我们担心他的安危啊,毕竟这么大的宅子,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怕是找还得找半天呐。” “你tm!咒我哥呐!” 刘二豹猛地吼向邵北。 两侧的肌肉男一个个秀出了拳头。 第86章 秋后算账 “还没问,你是哪位?”邵北稍稍抬起头,他看得出来,现在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但是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效果。 不把人激到最愤怒的极点,无法让他失去理智。 “我是哪位不重要,刚刚你居然敢调侃我哥,我看你是不想要体面了。” “原来是刘书记的弟弟,”邵北似乎思考了片刻,“你就是刘二豹。” “你对我们家还蛮了解嘛。”刘二豹上下打量着邵北。 虽然刘二豹也不是什么善茬,更喜欢鼻孔朝天看人,但面前的这个邵乡长还真是有些摸不透,他看似一副笑脸却总让人浑身不是滋味,但是说起来想要发怒,却有点忌惮三分。 不知道他会不会留有后手。 既然大哥刚刚都说了,先试探试探他,那还是稍微留点好脸色。 想到这,刘二豹摆了摆手,身后的几名大汉立马会意,退到了两侧。 邵北假作探头观察的样子,调侃地说道,“这刘书记的府邸确实够大,里面人也够多啊。” “呵呵,你知道就好,”刘二豹一副看不上邵北等人的样子,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房内,“这里可不是我哥的房子,我哥是村支书,清廉的很,他平时就住在村支部,忙的很,你们没事就下来调研,给我们基层增加负担,还在这血口喷人,你这个领导不上路子啊!” “哎呀,万分抱歉啊,我这是误会刘书记了?”邵北立马微微颔首表示歉意,“只是,刘书记和我们约好了时间,这让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呀。” 谈不上不讲道理,呵呵呵......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笑声像浸了蜜似的,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听得人耳根发软。 王红婉踩着细高跟迈出门槛,酒红色的紧身裙裹着丰腴的身段,裙摆开衩处,黑丝包裹的修长腿线若隐若现。 此刻的她已经把头发泼散开来,嘴角两侧弧度的发丝勾起,更有撩拨的意味,几个年轻的保安看见王红婉,那是眼睛都看直了不愿意移开目光。 哎呀,这位就是邵乡长吧?她笑吟吟地往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有张乡长——咱们老熟人了。 张子函冷哼一声,眼睛里满是不屑的态度:王厂长,你们木材厂的提留款要是交得及时,咱们也成不了老熟人 邵北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妆容精致却不艳俗,眉眼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透着职场女性泼辣的个性。确实是个尤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那种。 您是哪位?邵北故意问道,目光却越过她往别墅里扫。 王红婉也不恼,红唇一勾,大大方方伸出手:刘王村木材加工厂厂长,王红婉。她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手腕上的金镯子格外显眼,邵乡长刚才问这房子是谁的...... 她突然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度,手指轻轻抚过门廊立柱:现在可以告诉您,这是我的房子。说这话时,她下巴微微扬起,像个骄傲的女王在展示自己的城堡。 邵北忽然低笑一声,双手作揖,朝王红婉微微欠身:实在失敬,居然误闯了王厂长的香闺,邵某得罪了。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眼角却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刘二豹见状,立刻像只斗赢的公鸡般昂起头,鼻孔朝天:呵,你以为戴个官帽就能横着走?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他故意把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旁边保安脸上。 就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趁机帮腔,阴阳怪气地斜睨着邵北,叫你一声邵乡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保安更是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几个乡长怎么夹着尾巴滚的,你是没看见?脸皮比城墙还厚!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听说前几个乡长都是哭着回去的?瘦猴保安用警棍戳着地面,有个姓李的鞋都跑掉一只!他忽然凑到众人身前,满脸的讥笑意味,您要不要先预定个120啊? 空气瞬间凝固。张子函气得手指发抖,小李则紧张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 二楼窗帘缝隙间,刘大虎晃着红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看来这个所谓的硬骨头,也不过如此。 看来啊,这孙县虽然有几个领导落马了,可基本盘还是没有变呐,刘大虎翘起二郎腿,想着自己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王红婉却微微蹙眉。她注意到邵北虽然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更是清明得可怕,哪有半分服软的样子? 这个男人确实有趣啊。 要是论长相,之前自己接待过上上下下多少官员领导,像他这样气宇轩昂的估计都难找出一个,年纪轻轻却能在这种场合处之泰然,王红婉看得出来,这不是个普通人。 邵北这样的态度倒是勾起了王红婉的兴趣,她还没见过这般奇男子。 邵北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刚刚刘老板说我私闯民宅是犯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二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这个说法有失偏颇。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我毕竟是正常敲门,程序上可挑不出毛病。 王红婉头微微一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这么说......是我们误会邵乡长了?她故意拉长声调,手指绕着发尾打转,邵乡长的意思是,您没违法? 院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刘二豹更是夸张地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个保安摩拳擦掌,满脸写着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然而邵北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违法不违法,尚需商榷...... 突然,他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提高:但是!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一愣。 你们殴打公职人员,阻挠执法,妨碍公务执行——邵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在地上,这是绝对的,违、法! 第87章 现身说法 哈哈哈哈哈哈! 邵北这句话看似有气势,但在这帮天生顽劣,目无法纪的人物面前,犹如笑话。 刘二豹最是笑的高兴,他没想到邵北居然说出在他眼里这么中二的话。 “邵乡长?我们犯法?” 我们犯法都犯成习惯了,要不是表面上要展现出一点体面我上来就给你两巴掌! “对,犯法了。” 邵北扫视周围众人,此刻别说小李,就连张子函也有些生怯,毕竟四周的嘲笑声如此刺耳。 “犯法?犯什么个法?我是法盲,邵乡长给咱们普普法!”刘二豹叉着腰一脸的不屑。 刘大虎站在二楼窗前,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吞云吐雾,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惬意。他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似乎他很是钟意这款,抬眼看了看酒液,赤红的光映在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看来自己多虑了,这个邵北,不过是个会虚张声势的小角色罢了。 还以为韩仁范的倒台和他有什么关系,看来不过是风声鹤唳罢了。 楼下,邵北面对刘二豹的挑衅,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愈发锐利。 既然你问了,我就普普法。邵北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没有丝毫的怯意,半个月前,张乡长来刘王村收取提留款,头部被村民击打,导致脑震荡。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刘二豹,这算不算故意伤害?算不算妨碍公务? 刘二豹先是一愣,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甚至拍了拍大腿:谁打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转头环顾四周,故意提高嗓门,谁打的啊?邵乡长,你认得出吗? 周围的保安和村民跟着哄笑,有人起哄道:张乡长自己摔的吧? 就是,可别冤枉好人啊! 邵乡长,您这帽子扣得可有点大啊! “完啦,官老爷把自己磕伤了,来讹上我们小老百姓咯!” “哈哈哈哈哈!” 刘二豹得意洋洋地摊开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王红婉则站在一旁,红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想看看邵北如何应对这场面。 邵北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抬起头往刘二豹身后看去,他似乎随便看了两眼,没有任何指向性, 对对,就是你,你!” 邵北指向一个壮汉,丝毫不留半分情面。 “就是他,给了张乡长脑袋一下!” 那壮汉甚至有些懵逼。 我踏马一个群演,怎么讹到了我头上? 刘二豹的笑容瞬间僵住,搞不懂邵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北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壮汉本能地往后一缩,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直接推在邵北胸口:干啥!想动手啊?! 这两下推搡,原本就激动的人群立马爆发。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推搡间邵北的衬衫都被扯歪了,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还手,只是死死盯着刘二豹。刘二豹被盯得心里发毛,完全搞不懂邵北到底在演哪一出,自己明明没有发作,他为何一下就激动起来? 刘二豹!邵北突然暴喝一声,声音炸雷般在院子里回荡,打人的时候没本事承认是吧?!我们张乡长血淋淋地从你们村出去的,你们有胆子妨碍公务,没胆子认?!果然也是怂货一个!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嗓子直接戳爆了刘二豹的神经。他脑子地一热,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我草你马的!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邵北颧骨上。 说重不重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说轻也不轻,立马打出了一块淤青,邵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皮鞋在水泥板上打滑,眼看就要摔倒,被冲上来的小李一把架住。鲜血立刻从邵北嘴角溢出来,在皮肤上格外刺眼。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连二楼窗口的刘大虎都僵住了,红酒杯掉在窗台上。 刘二豹喘着粗气,看着邵北狼狈的样子,突然又找回了底气。他甩了甩打人的右手,趾高气扬地啐了一口:小逼崽子,还敢在老子面前耍横?这下舒坦了吧!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可是我们刘王村的地界!” 人群又开始嘲讽起来,虽然都收了手但言语的刺激更加地刺耳。 王红婉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半步。而满脸是血的邵北,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着小李颤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这好像是某种暗示,小李立刻心领神会。 整个刘王村的人都在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刘二豹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拳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刘王村撒野?几个保安跟着起哄,满脸横肉的壮汉甚至故意撞了下小李的肩膀,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可王红婉却笑不出来。 她死死盯着邵北,一切都太不合理了,太过反常了——这个男人的眼神太冷静了!明明挨了打,嘴角渗着血,可那双眼睛却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半点慌乱。 这不对劲!他难道是故意激怒刘二豹的...... 邵乡长!张子函焦急地拉住邵北的手臂,咱们先撤吧!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邵北缓缓挣开张子函的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站起身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回眸间,张子函从未看过如此冷静而深沉的双眼。 他轻笑一声,眼神中锐利的神色升腾而出,现在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撤!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个村民卖力地跑到刘二豹面前,气喘吁吁却又急忙大喊。 “豹哥,怎么,怎么村外警察来了!” 刘二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远处,那红蓝色的灯光已经越来越近。 挖槽,还真是警察来了! 刘大虎猛地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警车进村。 第88章 以我为饵 警笛声不再是靠近,而是像野兽咆哮般瞬间撕裂刘王村虚假的宁静! 六辆警车如同钢铁洪流,引擎轰鸣着快速地驶进村道,轮胎碾过碎石飞溅,刺耳的刹车声让所有人心跳骤停!车门“砰!砰!砰!”地快速弹开,警员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和警察,如猛虎下山般跃出! 防爆盾牌瞬间组合成连排的城墙,反射着冷冽的寒光;警员们装备了非致命性地橡胶子弹枪,威慑性地抬起,指向混乱的人群;执法记录仪的红点密密麻麻亮起,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锁定了每一个嚣张过的人影! 为首的陈渡,一身警服笔挺,步伐沉稳地走下车。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眼神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刚才还叫嚣的保安、村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后退、低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这些保安打手平时在韩仁范的保护之下,嚣张惯了,各种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是已经习以为常,此刻,警方的强势到来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谁报的警?”陈渡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激动地几乎跳起来,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报告陈局!是我!他们暴力殴打邵乡长,严重妨碍公务,证据确凿!这里有录音!”他高高举起手机和录音笔。 原来邵北早有准备。 刘王村的目无王法已经成了习惯,看似和他们硬刚没有半点好处,会造成更加凶猛的反扑,可这些暴徒最狂暴的时刻,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 只是,想要让对方歇斯底里,必须以身为饵。 邵北早就做好了必然受伤的准备。 陈渡看向邵北微微颔首,那点头的动作就像是和邵北早已形成的默契。然而看到邵北嘴角刺目的血迹和略显凌乱的衣衫,但双眼却依旧炯炯有神,毫无惧意。 “邵乡长!”陈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怒火,这声称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二豹等人脸上,他们口中的“小官”、“不是领导”,但在真正的执法力量面前,分量重逾千斤!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这些人的违法行为无处可逃。 陈渡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已经抖如筛糠的刘二豹:“刘二豹!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声怒喝,吓得刘二豹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刚才的嚣张气焰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陈…陈局…误会…是他…他先…” “闭嘴!”陈渡厉声打断,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刘二豹一个趔趄!“证明确凿,你还抵赖什么?至于是不是误会,回局里再说!拷上!” 他一挥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雷霆万钧的煞气! 两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特警瞬间上前,动作迅猛, 一人反剪刘二豹双臂,力道之大让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另一人“咔嚓”一声,沉重冰冷的手铐死死锁住他的手腕!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宣告着刘二豹狂妄的终结。 “还有他们!”陈渡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刚才推搡、辱骂邵北和小李的保安和帮凶,“妨碍公务,你们这些人胆大妄为!谁给你们的勇气!” 警察立马上前控制住四周的局面,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保安们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被拖拽、制服、铐走!场面瞬间反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地头蛇”,此刻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二楼窗口,刘大虎手里的红酒杯再也捏不住,“哗啦”一声脆响,昂贵的红酒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哪里还有半分“定海神针”的从容?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王红婉更是面无人色,精心打扮的妆容被冷汗浸花,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看向邵北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的明悟——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年轻、甚至挨了打的副乡长,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根本不是鲁莽,他是猎人!从踏入刘王村第一步开始,就在布网!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反转中,邵北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慢条斯理地、极其优雅地,用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和屈辱,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冰冷、极具压迫感的笑意。 他看都没看如丧考妣的刘二豹和被抓的帮凶,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带着一丝戏谑地,锁定了二楼那个剧烈抖动的窗帘缝隙——他知道刘大虎一定在那里偷看。 他在赌! 赌一个盘踞刘王村多年,自诩为“土皇帝”的刘大虎,那根名为“控制欲”和“家族脸面”的神经,究竟有多脆弱! 赌这个看似老谋深算、上面有人的“刘书记”,在亲弟弟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被抓捕的情况下,能不能维持住那份虚伪的“沉稳”! 赌他会不会在极致的愤怒和护短本能驱使下,做出那个足以致命的错误决定——亲自下场! 只要刘大虎此刻沉不住气,只要他敢从那个象征权力的二楼堡垒里冲出来,哪怕只是露个脸,呵斥一声,甚至只是推开窗户……那么,邵北精心准备的后续杀招,就有了最完美的突破口! “哥!救我啊哥!他们真敢抓我!!” 刘二豹被拖过院子时,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 邵北清晰地看到,那厚重的窗帘,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幅度之大,绝非微风所能为! 成了!邵北心中一声冷笑,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一丝火焰。鱼饵已被狠狠咬住,现在,就等那条自以为藏在深水的大鱼,按捺不住跳出水面了! 刘大虎快步走下了楼梯,笑眯眯得走到大门口。 “各位领导,消消气啊,怎么这么大火气。”刘大虎缓缓看向邵北。 第89章 跟我们走一趟 终于露面了。 再无情的人,也躲不过普通人最朴素的感情。 刘大虎的身影出现在别墅台阶顶端时,整个院落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下楼的动作很特别——先是左脚稳稳踏下一级,停顿半秒,右腿才缓缓跟上。 连走路他都非常小心,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律,阳光在他锃亮的脑门上投下油亮的光晕,后梳的头发每一根都纹丝不乱。 陈局长,出什么乱子了吗,还劳您大驾? 几个字在齿间磨了半秒才吐出来。他站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这个高度刚好能让他俯视全场。 他左手把玩着那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人总会用身体的某个部位来排遣慌张的情绪,这个刘大虎毋庸置疑是在用手。 陈渡的警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威严庄重不容置疑 当然是公务。 “什么情况?还请明示啊。” “我们执行公务,你这个弟弟殴打我们邵乡长,妨碍公务,还需要明示什么?”小李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 佛珠突然停住转动。刘二豹的挣扎声就在这时炸响:哥!他们—— 紫檀佛珠狠狠抽在刘二豹脸上,十四颗珠子在颧骨上留下整整齐齐一排血点。刘大虎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有那串飞溅的血珠在阳光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我让你说话了吗? 声音轻得像在讨论晚饭菜色。 刘大虎掏出手帕擦拭佛珠,深褐色的木质很快吸饱了鲜血。他擦得很仔细,连串珠的绳结都照顾到,仿佛刚才那记暴击只是幻觉。 陈局。他忽然把手帕扔在刘二豹脸上,我这弟弟不懂规矩,您见谅。 “邵乡长,第一次见面这么不愉快,都是我的错。”说罢刘大虎又转向邵北道歉。 邵北看见陈渡的拇指在配枪皮套上摩挲了一下。他在等待着,观察着刘大虎的态度。 不懂规矩?陈渡突然笑了,你弟弟袭警的时候,规矩喂狗了? 刘大虎腮帮上的咬肌鼓出核桃大的硬块。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皮鞋底终于和泥土接触,似乎是他低头的一种信号。 这个向来只用脚尖点地的男人,此刻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脚跟上。 二豹。他声音突然放柔,给邵乡长赔罪。 刘二豹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看兄长平静到可怕的脸,又看看邵北染血的嘴角,突然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在碎石地上的闷响让几个女村民捂住嘴。 邵、邵乡长...我大错特错!大错特错! 用头磕。刘大虎轻声补充。 当刘二豹的额头第三次撞向地面时,邵北突然蹲下身。他染血的手指钳住对方下巴,强迫这张涕泪横流的脸仰起来。 刘老板。邵北的声音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万万不可,我可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礼啊! 刘大虎果然手段不一般,他这每一步既是退步也在进步,以退为进十分巧妙。 看似是让弟弟展现出最低的姿态,来表达歉意,实际上是把这个大雷抛给了邵北等人。 你们这些公职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把你们打了是我们的不对,但是你为人民服务的公职人员怎么可以让老百姓给你磕头呢? 所以你也得低头!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无法不入套的阳谋。 邵北只有俯下身子,否则错的就是自己。 好一个刘大虎。 刘二豹的瞳孔里炸开一片混沌。邵北松开手站起身,在裤线上擦了擦指尖的血渍,转头看向刘大虎:刘书记的家教,领教了。 刘大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了出来,他难得的一丝紧张情绪此刻已经消解不再,他忽然抬手整理领口,这个动作让袖口下滑,露出腕间狰狞的青龙纹身。 邵乡长。他向前迈了半步,身上舶来的香水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今天这事,错都在我们,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最满意的交待。 刘大虎轻轻附在邵北耳畔,“您放心,我做事做人绝对到位。” 邵北迎着他压迫性的姿态,反而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态度。 交待?您倒是不需要给我交待他看向此刻已经没了气性的刘二豹,我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将这个刘二豹绳之以法! 陈渡突然咳嗽一声。所有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所有警察的执法记录仪都亮着红灯。 刘大虎的视线在这些红点上停留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笑到眼角渗出泪花。 好!好一个邵乡长!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音又一次压低,变脸比翻书还快,您受伤了,我给您补偿,多少钱您说了算。 邵北也笑了。他伸手替刘大虎扶正眼镜,指尖在镜框上轻轻一叩:刘书记,您眼镜歪了。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在两人之间。刘大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就是在二楼窗前扶眼镜时,不小心碰倒了红酒杯。那个瞬间,难道也被...... 这个邵北到底想干什么! 他踏马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邵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衬衫领口被扯得微皱,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人摸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他摸不清邵北的路数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脊发凉,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局……”刘大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稳,“一定要把我弟带走?” 陈渡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刘二豹一眼,那眼神像是寒刀刮骨,让刘二豹几乎崩溃。 刘二豹被这沉默的眼神压得崩溃,猛地挣扎起来:“哥!救我!我不想进去!” “闭嘴!”刘大虎厉声喝止,可这一次,他的威慑力明显减弱了。 邵北轻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大虎脸上。 “违法犯罪被抓,不正常吗?” 他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可这句话却像是一只大手,缓慢而精准地握进刘大虎的神经。 他在逼刘大虎失态。 要么疯狂,要么彻底低头! 刘大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最终,他硬生生咽下了那口恶气。 “我们错了,我错了,邵乡长,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 第90章 重新核算提留 刘大虎算是被彻底拿捏住了。 邵北的手掌落在刘大虎肩上时,这位土皇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猛虎钳住的猎物。 刘书记。邵北放开手,语气很是温和,其实今天,我是来接客人的。 刘大虎缓缓抬眼,瞳孔里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暗流。 可不过短短几秒钟,他就大概明白了邵北的意思。 “接我吗?” 聪明人。 邵北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可又感到些许的疑虑,这样老谋深算的老东西,作为对手可不好对付。 但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令弟年轻气盛,不知者无罪嘛。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血迹,我可以当今天这拳没挨过,不过...... 他忽然凑近半步,温和的眼神收起转而是压迫感十足:得劳烦您亲自跟我走一趟。 刘大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狠!真狠! 要么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拷进警局,要么自己放下身段跟这个毛头小子走。什么接客人,分明是要押着他去把历年拖欠的提留款一笔笔清算干净! 这次低头,只怕是日后,提留款是一分也少不了的交进去。 刘大虎过去几年一直在韩仁范等人的包庇之下,以极低的额度缴纳提留,把巨大的缴款压力分摊到其他贫困县。 这邵北一来,就要狠狠给自己一拳,扯断自己的臂膀,刘大虎恨地咬牙切齿。 可这一刻又能如何?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突然笑出声,像是赞叹邵北的手段又像是一场无奈的自嘲,要抄我的家底啊? 邵北慢条斯理地展开染血的手帕,雪白布料上那抹暗红刺得人眼疼:刘书记言重了,就是请你去乡政府......喝杯茶,另外,旧账要算算,你总不能一直逍遥自在呀。 高,太高了! 张子函不由得啧啧赞叹,他一直搞不清邵北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想到这是一场巨大的局,一步步让刘大虎下套。 太低估他了,他的本事远远在自己之上! 张子函对邵北佩服地五体投地。 王红婉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疯狂闪烁,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看着刘大虎青白交错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这个在刘王村盘踞二十年的土皇帝,此刻正被年轻人用最体面的方式...... 押赴刑场。 这个男人太不一般了! 王红婉此刻是恐惧的,却也是仰慕的!慕强的心理在她的身体里作祟,不断地冲击她跳动的神经!让她激动不已。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这么完美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爱了爱了! 陈渡决定再加一把火。 磨蹭什么?带走! 陈渡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刘二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两名特警立刻左右架起他,像拖死狗般往外拽。刘二豹杀猪般的嚎叫瞬间炸响:哥!哥救我啊—— 等等! 刘大虎猛地抬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掌在空中剧烈颤抖。他转向邵北时,后槽牙咬得腮帮绷出狰狞线条:我...跟你走,邵乡长的指示,我得听。 邵北笑了。 不是胜利者的张扬大笑,而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那种带着怜悯的轻笑。 “邵乡长放心,我这就前往你们乡政府,还希望邵乡长高抬贵手。” 不必麻烦您自己走。邵北朝村口方向做了个的手势,我们给您备了车,早早候着了。 刘大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车顶还落着几片槐花——至少停了一小时以上。 这个认知像记闷棍砸得他眼前发黑:原来从踏进刘王村那刻起,邵北就料定他会屈服,连交通工具都提前备好! 好...好得很...刘大虎突然低笑起来,他想要擦拭自己脑门上的汗,突然想到,这寒冷的初春,怎么自己会如此汗流浃背。 若说最心烦意乱的,还得是王红婉,她本该愤怒的,刘大虎的溃败,意味着她木材厂塌了半边天。至于之后会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 可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却是另一种滚烫的情绪。 三十岁的单身女人,独自打拼,还要寄人篱下,她看似是女强人却一直在忍受不公,今天,邵北看似是敌人,却也为她出了口恶气。 毕竟这些年来,刘大虎也没有少剥削她。 她偷眼去看邵北。年轻乡长正低头擦拭嘴角,那截渗血的衬衫领口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纽扣,微微露出些许锁骨。 原来男人最性感的是脑子! 这个念头烫得她耳根发麻。想起十分钟前邵北慢条斯理给刘大虎下套的模样,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的阴翳,还有说到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种优雅的残忍,比刘大虎用佛珠抽人时暴起的青筋更让人腿软。 真的腿软!她甚至幻想着邵北此刻不是在给刘大虎下套 而是在给她下套! 不对!不对不对,最好是她给邵北下套。 …… 王厂长? 带笑的声音突然逼近。邵北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递来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慌乱接住时,指尖擦过他的虎口,触电般的酥麻顺着手臂窜向后颈。 您受伤了,我去拿个医药箱她指着自己嘴角示意,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染着丹蔻的指甲似乎有些许犹豫,差点就要碰到他的脸。 邵北笑着摇了摇头,却从兜里掏出一方蓝格子手帕:擦擦吧。 王红婉愣住。 您眼镜起雾了。他笑得人畜无害,眼神却精准刺透她泛红的耳尖,天热,小心妆容。 “谢谢…谢谢您…” “今天还需要您配合,麻烦您也和我们走一趟吧。”邵北的声音和刚刚很不一样,多了些许难得的温柔。 这一刻王红婉都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但无论如何此刻也只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好…好…邵乡长,我一定配合你们。” 一句话,能平稳匀速地讲出来都有些不易。 邵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虽然有不甘,但刘大虎只能就范。 乡政府里,会计们早早准备好了账册。 这次必定拿下刘大虎! 第91章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村口的老槐树下扬起一阵尘土,林虹眯起眼睛,看见邵北一行人从村道走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挎包带子——刘大虎真的被带出来了!那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阴沉着脸,像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邵北走在最前面,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林虹心头一紧,刚要上前,突然看见他右手指节上也有擦伤。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却在离人群还有三米远时猛地停住。 邵乡长...她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刘大虎正用阴鸷的目光打量着她。 但是她真的很想关心邵北,这个男人在她的眼里已经有了不同的意义,甚至自己安危已经完全托付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刘大虎扯了扯嘴角:林主任,这么巧?你跟着邵乡长一起来的呀。 林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强迫自己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刘书记,是啊,张乡长说要我们配合工作,我就来了。她的目光刻意避开邵北,却在转身时用挎包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布料下面藏着包纸巾。 邵北的指尖在身后摆了摆,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不能让刘大虎看出林虹和自己有太多交集,毕竟表面上,林虹还是孙守法这帮人的棋子,日后有更重要的机会。 陈渡看了看邵北,示意几名警察把车开出来。 警车后排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陈渡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中华,指尖在烟盒上轻轻一弹,两根香烟便灵巧地探出头来。 治一根,今天不容易啊。陈渡的声音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邵北接过烟,指腹在过滤嘴上摩挲了一下:这烟舒服,没那么大劲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陈局,你这是在夸我吗?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跳动,映照邵北脸上未愈的伤痕。陈渡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刘大虎背后站的,可是能有位置很高的主,你当心一点。 车窗外,正午中的云层压得很低。邵北摇下半截车窗,任由风吹散烟灰:去年省里搞了突击清查行动许多高位的人物,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他转头直视陈渡,您说是不是,陈局? 陈渡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方向盘微微颤动:好小子!他佩服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很冷静,孙守法不同于韩仁范,你还是要千万小心。 我明白。邵北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陈老哥的告诫我一定铭记在心。” 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不安的节奏:木材厂那些熏蒸房...他忽然改用方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东头第三间地下有暗门,上回突检闻到股子怪味,这是我知道一些信息,既然你问刘王村的情况我就告诉你,希望对你有用。 邵北瞳孔微缩,推车门的动作却依然从容:陈局不愧是老刑侦,鼻子比警犬还灵。 你小子,算了,你啊要保重。陈渡突然正色道,右手在太阳穴旁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那部老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电话你记得的。 “多谢陈老哥啦。” 邵北与陈渡寒暄完,便走到刘大虎身边,准备带着几人回乡政府。 刘大虎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刘二豹吼道:在村里给我安分点!”他的态度很是激动,他知道,这个弟弟最喜欢搞一些破事出来,这下正色就是要他安分守己不要露出其他破绽。 王红婉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她站在邵北身侧,红裙黑丝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林虹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美人,到底让林虹有些许敌意。 王红婉踩着高跟鞋,裙摆摇曳着走到林虹面前,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姐,最近妆感不错嘛~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眼线画得真精致,不像我,手笨,只能素颜见人了。 林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随便化的,哪比得上王厂长天生丽质。 林虹和王红婉早就打过交道,两人之前在农家乐就有过交集,本来就不对付。 这王红婉经常仗着年轻几岁就不太待见林虹。 现在林虹可不让着她。 “天生丽质谈不上,就是没到那个年纪。”王红婉冷哼一声。 “没事,这样貌不是年岁能改变的,就像是这粗枝大叶也没必要精修。”林虹话里有话,让王红婉一阵不悦。 只见自己说不过林虹,她便看向邵北。 王红婉轻笑一声,转身就朝邵北靠过去,黑丝包裹的长腿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邵乡长~她嗓音甜得发腻,我和你一辆车吧?反正我就是配合调查,没什么说法~ 林虹胸口一闷,立刻转头看向小李:小李,你开另外那辆桑塔纳,我跟着邵乡长和张乡长,待会儿要做记录。她可接受不了这臭屁的女人和邵北一辆车自顾自也要坐上这辆车。 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这二位也认识,看起来还有点争风吃醋。 邵北站在两女之间,神色都有些尴尬,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和王红婉拉开距离:王厂长,你坐另外那辆车。 王红婉红唇一撇,刚要撒娇,邵北已经淡淡补了一句:配合程序,这个…你和刘书记两个人不能一辆车吧。 听到这话,王红婉刚想辩解两句也无话可说,邵北给林虹使了个眼色,林虹也识趣地坐上另外一辆车发动了车子。 “好了,刘书记你跟我们吧。”说罢邵北让小李坐上了驾驶位。 “正好咱们好好叙叙,说实在的,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邵北关上车门,笑着回头看向刘大虎。 第92章 该说的你都快点说 乡政府的水泥走廊回荡着脚步声,邵北故意放慢步子,让刘大虎看清两侧办公室里的景象。 这是个下马威啊,故意让刘大虎去看的。 左侧会议室里,四五个会计围着长桌,计算器按键声此起彼伏,账本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右侧档案室门口,两个年轻科员正搬运标着刘王村历年收支的铁皮箱,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邵乡长这是要查个底朝天啊。刘大虎突然停住,皮鞋尖抵着地砖缝,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既然你要我看,那我就好好看看,正大光明的和你探讨探讨,不怕驳你的面子。 邵北单手推开会议室的门,不锈钢门把映出他平静的眉眼:刘书记说笑了。他侧身让出通道,只是例行审计,毕竟...提留款都得收嘛。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突然整点报时,清脆的声中,邵北的声音像把出鞘的刀: ...先进村总要带个好头。 刘大虎后颈的肥肉颤了颤。他迈进会议室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抬手遮挡,却听见邵北若无其事地招呼:宣传科的同志,拍点工作素材。 真皮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刘大虎盯着会议桌上那杯早已泡好的浓茶,茶叶已经沉底,水面上飘着层薄薄的茶垢。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 茶凉了,就该换盏新的。 邵北这小子是想把这大泽乡的水彻底变个味啊! 会议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邵北修长的手指搭在紫砂茶壶上。滚烫的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在玻璃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茶叶在热浪中上下翻腾。 刘书记,请。邵北将茶杯推到刘大虎面前,茶汤刚好没过杯底三指高。 俗话说茶满送客,茶浅留客,这茶浅的可谓是恰到好处。 他刻意控制的水量让刘大虎眼角抽动——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警告:今天这杯茶,没那么容易喝完。 刘大虎粗短的手指抓着杯沿,指腹上的老茧与玻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看邵北的动向。 可是邵北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平淡 丝毫没有什么激浪,就好像喊自己过来拉拉家常。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邵乡长年轻有为啊。手掌重重拍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纹荡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提留款差多少,我现在就补!无论乡政府的意思是多少,我都愿意以我个人的名义补齐! 邵北没有立即接话。他起身走向窗前,茶香缭绕,雾气缓缓升腾,窗外,压路机正在夯实路基,沉闷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来。 听说快速路要经过刘王村的集体林地?邵北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节奏恰好合上外面打桩机的声响,征地补偿款...很可观吧? 刘大虎的后背突然沁出冷汗,全身都如同触电一般。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佛珠,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串开过光的紫檀还在邵北那里。 就好像现在局势的主导权已经被邵北牢牢控制。 原本的快速路是准备穿过刘王村村边的一块空地,如果这样的话征地补偿款的数额会大大减少,可当时的刘大虎和韩仁范等人一商量,想办法让盛世集团改了一下路测的方案,把快速路引到了刘王村林地。 没想到邵北还是个建筑学专家居然看穿了这一切。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的面色十分尴尬,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好手段啊,什么都看得穿。 邵北转身时,外面的阳光太过刺眼,导致刘大虎都无法直视邵北。 他慢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金属扣环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脆响。 去年第三季度。邵北抽出第一张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木材厂少报利润47万。又抽出一张,今年春季,砂石厂虚报损耗支出23万。他的指甲在某行数字上轻轻一划,留下浅浅的折痕,这些...刘书记应该比我有印象? 刘大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西装袖口下的金表链跟着颤抖。他突然伸手去够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玻璃杯险些滑落。 “刘书记,这些都是集体的财产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呐,你作为村支书,这些事情你是第一责任人,为何会如此呢啊?为何刘王村的问题这么多呢?” 刘大虎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到底是谁把这些事情透露给邵北的,明明这些事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 然而刘大虎短时间内猜不到,林虹已经背叛了他们成了邵北的人。 “刘书记,韩仁范在牢里可不想过的太久,所以,你要理解他。” 邵北这招实在太狠了!毕竟韩仁范已经被控制起来,再想见到他比登天还难,这话一出,自然让刘大虎以为这些东西都是韩仁范主动交待的。 这就保证了林虹不会暴露。 还把脏水全泼到了这位已经落马的韩书记身上。 “呵呵呵,多谢邵乡长提醒啊。”刘大虎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邵北忽然放缓语气,将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如果刘王村愿意配合乡里的新核算标准...他指尖点了点远处施工的快速路,我可以给你弥补的机会。 “邵乡长 征地补偿款的事你也没有具体证据啊,这么威胁我不好吧?”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毫无证据,但是你要知道刘书记你这么多年总是树敌不少吧,让那些人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找些小麻烦?” 会议室的挂钟秒针走过三圈,刘大虎终于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太tm狠了,这个年轻人太tm狠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邵乡长好手段。茶杯放回桌面时的一声闷响,我认栽。你说多少钱我都愿意缴纳,至于以后的,刘王村会按照乡政府之前制定的标准,足额及时缴纳。 “刘书记爽快啊!” “可以让我走了吧,希望你能够遵守承诺,不要背后捅刀子。” “我当然遵守承诺,只是…”邵北皱起眉头,“你的事没结束呢?走什么啊?” 第93章 你是谁的人? “我的事还没了?什么事?” 邵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实木会议桌,指节与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刘书记,你的这些业务......尾音拖得很长,都合法吗? 刘大虎正在转动手上的佛珠,闻言动作一滞。扳指在指节处卡住,勒出一道红痕。他扯开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邵乡长这话说的,我刘大虎做正经生意的,怎么可能不合法? 是吗?邵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金属扣环地弹开。他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照片,像发牌似的逐一排在桌面上:那这些......也是正经生意? 刘大虎的瞳孔在看到第三张照片时骤然收缩。照片上,县公安局的警员正站在木材厂熏制车间门口,背景里几个工人慌乱地遮挡着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很快又挤出个夸张的笑容:哎呦我的邵乡长,这不就是例行检查嘛!我们厂子手续齐全...... 刘书记。邵北突然打断,手指点在照片某个角落。放大镜下能看到,熏制房地面有可疑的白色粉末残留。我不是警察,没资格抓你。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说悄悄话,现在说实话,算你自首。要是等我举报......指尖在脖子上轻轻一划,十年起步哦。 暖气片的效果明显是非常好,刘大虎的西装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真皮椅背上。他死死盯着照片,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细节——拍摄角度明显是来自厂区内部的某个高处监控位。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肥厚的手掌抹了把脸,在诈我吧?他突然伸手想抢照片,却被邵北抢先按住。 两人的手在照片上交叠,邵北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潮热和颤抖。他忽然勾起嘴角:刘书记熏的东西......另一只手从内袋摸出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粒可疑的结晶,不止是木头吧? 刘大虎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目光在密封袋和邵北之间来回游移,突然发现对方眼神里带着微妙的试探——这小子根本没有实锤!那些晶体可能是任何东西! 就算实锤了!我也要咬死说没有!不然这小子真诈我,那就完了! 邵乡长!刘大虎猛地拍桌而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你这是在污蔑!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这些......他指着密封袋的手指在发抖,谁知道是不是你栽赃! “我哪有胆子栽赃陷害您啊!” 邵北不紧不慢地收起证据,突然轻笑出声:刘书记反应这么大......他故意停顿三秒,看来是我多虑了。将档案袋重新锁好时,金属扣的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两人隔桌对视,空气仿佛凝固。刘大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实锤。只要把这些往县公安局一送,就够他喝一壶的。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 站在暗处的刘大虎似乎仍然想要再斗一斗邵北。 邵北忽然轻叹一声,拍了拍桌子,木制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回响:刘书记还真是...忠心耿耿。何必呢,都自己扛下来有什么好处? 刘大虎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表链在腕间哗啦作响:邵乡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的举报信上,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都是对我的诽谤,我保留向纪委举报你的权利。 请便。邵北突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轻轻推到对方面前,需要我帮您写举报信吗?钢笔的金属笔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刘大虎瞬间僵住的表情。 “你要举报我可以,但是我也保留向公安机关举报你的权利。”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刘大虎的视线在钢笔和邵北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咧嘴笑了:邵乡长年轻气盛啊...他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手指抖得打不开火机。 邵北突然前倾身体,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刘书记,您替人扛雷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极具压迫感,有没有想过,那位可能正忙着把证据往您身上引呢? 刘大虎的瞳孔骤然收缩。邵北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自己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上面站着实在是太多人了,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可是又能怎么样,一旦摊牌一旦撂了,自己一定也会比死了更难看。 韩仁范起码进去了还有人在外面照顾照顾他的家属,自己进去了,只怕是万劫不复。 你到底想要什么?刘大虎的声音突然嘶哑得不成调,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数字随你填。见邵北不为所动,又急忙补充:女人?就王红婉那样的,我能给你找很多,你随便挑! “这些我都不需要。”邵北的态度很是坚定,“这些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我很重要吗?你非得盯着我不放吗?我惹你了吗?”刘大虎压着声音却呼吸急促,“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邵北直起手腕,摆了摆手指示意刘大虎不要激动。 “我给你时间考虑,不过你也看到了,倒台的人越来越多了,“邵北露出无奈之色,“下一个会不会是你?你的领导啊,会不会保你?” “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我。” “那你自己注意啊!”邵北站起身,“别倒是,怪我没给你机会。” 刘大虎也当仁不让,他站起身,整理整理衣服。 “我相信,被弃掉的绝对不是我。” “你们刘王村,只怕上面的那几位是不敢再去啦。”说罢邵北笑着指了指外面,“刘书记,请便。” 第94章 树倒猢狲走 邵北站起身,觉得没什么可以和刘大虎说的了。 毕竟对于邵北来说,刘大虎不过是一个烟雾弹,他真正要拿下的,是他背后的乐正义。 乐正义藏的太深了。 现在自己手上掌握的只有乐际和肖菲的一点罪证,可根本伤不到乐正义分毫。 但是邵北很确定,这个木材加工厂里面绝对是乐际栽赃自己时使用的熏硫场所,既然如此,小小一个乐际根本不至于让刘大虎敢于冒险帮助。只有一个可能。 乐际这小子拉大旗作虎皮,用他爸的威风压刘大虎。 所以想要拿下乐正义,刘大虎就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刘大虎这个饵已经放了下去,下一步就要用好肖菲这颗活棋! “刘书记,我没什么和你交待的了,下面张乡长还有一些事情和你交待交待,你们提留款的具体账目和缴纳标准要明确的给你过目,”邵北打开门,回头又看向刘大虎。 虽然刘大虎表面镇静,但邵北很清楚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并且充满波澜。 就差一味猛药。 让他彻底放弃对乐正义的幻想,才能让他撂出一切。 “麻烦邵乡长了。”刘大虎尴尬地笑了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邵北走出会议室,张子函已经在外面等待。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已经同意缴纳提留,张乡长,后面的就看你了。” “没问题,多谢,”张子函点了点头,走进了会议室。 邵北知道,刘大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木材加工厂的厂长王红婉也是一个突破口,所以他才特地要求要带着这位火辣的女老板。 他走到另外一间会议室,王红婉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 乡政府的老旧暖气片滋滋作响,热浪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翻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王红婉脱下的驼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修身的黑色抹胸上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饱满的曲线,锁骨处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红裙开衩处,黑丝包裹的长腿交叠着,高跟鞋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像只慵懒又蓄势待发的猫。 这等美人,在别说在刘王村就是在整个海州也没多少。更何况这可是98年能打扮的如此时髦勾人的也没多少女人。 当邵北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指尖将垂落的卷发撩至耳后,钻石耳钉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斑:邵乡长~尾音拖得绵长,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谈得还顺利吗? 邵北的视线在她颈间停留了半秒——那里有滴汗珠正顺着锁骨滑进阴影里。他不动声色地带上门,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这女人确实是个妖精,连汗湿的鬓发都透着精心设计的风情。 至于王红婉更不用多说,她本来就不像再跟在刘大虎后面,毕竟好几个相关的领导已经被拿下,在刘王村总要接触些游走在法律边界的事情,不如早点勾搭上新的靠山,保护自己平安落地。 王厂长倒是会享受。邵北在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 王红婉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抹胸领口出现危险的弧度,香水味混着体温的热意扑面而来:这天儿太燥了...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并不存在的干纹,邵乡长不热吗?涂着红甲油的手指搭上自己颈侧,顺着汗湿的皮肤缓缓下滑,我都想换件凉快点的衣裳了~ 这赤裸裸的勾引啊! 这正常男人几乎都受不了。 但是这种情况下要理智!再好看又能如何?越是好看的就越是昂贵! 不过看看倒也没什么… 邵北的目光顺着她指尖游走,忽然轻笑一声。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喉结下面的肌肤:暖气是开得太足了。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散漫的节奏。 “是呢,真是热得人家燥的慌,对吗邵乡长?”王红婉的眼睛一股子媚劲。 不过王厂长...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精心营造的暧昧氛围,你木材厂的账本,可比这房间更燥。 王红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料到这种时候对方还能惦记着查账,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但很快又娇笑起来,高跟鞋尖不小心在地上踏了几下:账本哪有活人好看呀~ “邵乡长不妨多看看我,人家呢,一个人,把光阴都浪费在刘王村那些破木头上了,还没好好燥过呢,邵乡长,能不能以后给人家一个机会…” 真是个会撒娇的女人。 只是这种女人自己看的太多了,邵北心中冷笑,这点小诱惑根本不算什么。 王厂长,你的木材加工厂……邵北微微倾身,声音低沉,硫磺存量可不少啊。 王红婉的红唇微张,露出一副困惑又委屈的模样:邵乡长,您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硫磺当然是用来熏木材防虫的呀~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耳边的黑碎发,衬得她肤若凝脂。 邵北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跟我装糊涂,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红婉的心跳骤然加快,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想到邵北竟然真的掌握了这么多信息,连硫磺的事情都了解。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易松口——刘大虎的手段她太清楚了,一旦她背叛,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邵北这边没有给她什么好的条件怎么能轻易重新站队。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换上一副娇媚又试探的表情,站起身走到邵北的身边,屁股坐在桌子上,邵乡长想从我这儿拿走最珍贵的东西……她嗓音甜腻,带着钩子,不知道,能给我什么名分呢? 邵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膝上,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王厂长,什么都不付出,就想要名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红婉头上。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强撑着娇嗔道:那邵乡长总得给点甜头嘛~不然我怎么敢…… 甜头?邵北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王红婉,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王红婉瞬间绷紧了身体。 刘大虎已经自身难保了。邵北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跟我讨价还价,不如想想——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怎么保住自己。 王红婉的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她终于明白,邵北根本不是在和她玩暧昧的游戏——他是在逼她站队。 那么,到底该怎么选? 第95章 别来无恙的电话 邵北站在窗前,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发出哒、哒的声响。 王红婉刚刚暧昧的话语还在办公室里飘荡,像蜜糖黏在空气里。 然而邵北却没有讲任何情面,他冷漠的选择题让王红婉深陷纠结之中。 “邵乡长,您总得给人家一点考虑的时间…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呢。”王红婉揪着头发撒娇般地说道。 邵北突然转身,手掌重重拍在真皮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考虑时间?邵北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线,时间拖得越久,你的价值......他故意停顿,目光冷酷得扫过王红婉精心装扮的全身,就越低。 王红的手指猛地攥紧裙摆,丝绸面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今天特意换了更透的黑丝,此刻膝盖处勾出的几道抽丝在灯光下泛着迷离的珠光,随着她双腿的动作,丝袜发出细微的声。 邵乡长~她突然娇笑起来,舌尖轻轻舔过上唇,留下一道水光,我手上的东西......指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多久都够用呢~ 看来这个女人嘴里的货确实不小。 必须想办法打开她的嘴巴。 邵北眯起眼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那不断轻颤的睫毛,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有锁骨处细密的汗珠,都暴露着这个女人的慌乱。 他忽然把钢笔插回口袋,似乎那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都逐渐缓和下来。 邵北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好自为之。 王红婉地站起来,大腿擦过办公桌边缘,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摩擦声。她凑近时,那股浓重的香水味混着体温的热意扑面而来,低领口随着呼吸起伏,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邵乡长要是肯收了我......她的指甲在邵北的胸口虚划一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我什么都说~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这样的女人一旦粘上,只怕是很难甩开,更何况还是王红婉这种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女人。 这是万万不能轻易触碰的。 邵北侧身避开,袖口擦过她手腕上的镯子,带起一阵细微的铃响。 回去想清楚。他拉开门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声音陡然冷厉:小李!林主任!进来对账! 走廊的灯光把邵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独自回到办公室,一把扯松领口。想着今天的交谈还算有不小的价值。 墙上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自己来大泽乡已经一个多月,李德康很快就要到任,虽然李德康自称是自己的学长但是这个人专断独行,又喜欢权衡,只怕他来了想要拿下乐际就没那么容易了。 得加快脚步! 既然已经找到了突破口那就只剩下穷追猛打。 笃、笃、笃。 邵北正在思考着,门被敲开。 张子函抱着厚厚一摞账本站在门口,镜片上还沾着办公室的粉尘,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都结束了。 张子函将账本摊开在邵北面前,指尖点在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刘王村历年漏缴的提留款,一共三十九万。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刘大虎承诺一周内补齐,以后的提留款按七万元的标准收。 邵北盯着那串数字,唇角微扬:张乡长这账算得漂亮。 哪比得上邵乡长的手段?张子函合上账本,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过是按计算器,您可是把刘大虎的命门都摸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钦佩,他可是要我给你带个好。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散漫的节奏:我们就不必互相吹捧了,他要你带什么话? “他说,邵乡长够狠,不过他也不是软柿子。” “我从来没把他当做过软柿子。”邵北看了看楼下,车子已经发动起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张子函起身,将账本夹在腋下:我让小李备好车了,这就送刘大虎他们回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老狐狸临走时眼珠子直转,估计在琢磨怎么翻盘。 让他琢磨。邵北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似乎根本不在乎刘大虎有什么预谋,记得提醒他,七天——笔尖突然停在半空,按照法律规定,超期加息。 看着张子函离开,邵北打开了小灵通。 小灵通屏幕泛着幽蓝的光,他翻找了几下,指尖悬在这个名字上方,微微一顿,随即重重按下拨号键。 是该用上这颗棋子了。 也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回荡,每一声都像落在深渊里的石子。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肖菲刻意压低的嗓音:...喂? 肖主任。邵北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仿佛在问候老友,别来无恙。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肖菲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找我什么事?我现在...我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什么坏事都没做!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尾音。 邵北忽然轻笑,一边把玩着钢笔:我只是请你帮个忙,可没说要找你麻烦。 我现在真的什么用都没有!肖菲突然激动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别找我好不好?乐际现在根本不让我经手重要文件,我... 肖菲。邵北突然打断,声音骤然降至冰点,你现在还能平安坐在办公室——他缓缓起身,影子投在墙上像柄出鞘的剑,完全是因为我在给你机会。啪地折断在桌面上,明白吗?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只有紊乱的呼吸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窗外突然刮起大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吧。肖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像是认命的囚徒,你要我做什么? “一个小忙。” 第96章 引蛇出洞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不妨明说吧。”肖菲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场,但是只要邵北有事求自己,那么他们的这层关系也自然绑定,以后也没法再用录音笔要挟自己。 肖主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这件事不难。我只需要乐正义去一趟刘王村,和刘大虎见个面,我实在找不到刘大虎的破绽,所以需要抓个现行。 “你疯了吗,你要我去毁了乐际他爸,那我嫁到他们家的意义是什么?你再有我的把柄我也不可能做的!” 邵北顿了顿,语气放缓,你放心,我不会动乐正义——他毕竟也是我的老领导。我的目标,从来都只是刘大虎。我只是需要用乐局的身份给刘大虎增加一点压力,乐局都卷进去了他刘大虎就得撂啊。 电话那头传来肖菲的一声冷笑,尖锐又讽刺:邵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乐正义是什么人?他凭什么听我的安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更何况,我和乐际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让我去撺掇他爸?做梦! 邵北不急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可如果连这‘八字没一撇’的机会都没了,你觉得……乐际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只剩下肖菲急促的呼吸声。她很明白,邵北手上的录音笔对她有多么致命。 邵北也知道,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的软肋——她最怕的,就是被乐际彻底抛弃。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差点成为全单位的笑柄这才很不容易地攀附住乐际,决不能中途失败。 沉默几秒后,肖菲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邵北,我可以想办法,但是你最好别耍花样。 邵北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语气依旧平和:你放心,事成之后,你的录音我当面交给你,绝不食言。 ……我需要时间,这不是一时半会办的成的事情。肖菲终于松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隐忍的怒意,乐正义不是随便能说动的人,我得找机会让乐际去劝他。 邵北的唇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肖菲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着怎么反咬他一口,她怎么可能真正的让乐正义去趟这个浑水。 估计没几天这些话就被她坦白给乐正义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就是她这种被迫合作却又心怀鬼胎的状态。 这将是彻底击垮乐正义的突破口。 可以,邵北干脆地答应,随即话锋一转,但别拖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肖菲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意:……好。 电话挂断的瞬间,邵北缓缓靠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一环环扩大的蜘蛛网。他知道,肖菲不会真的乖乖配合,她一定会想办法向乐际通风报信——而这,恰恰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棋子动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就看乐正义怎么选了。 忙完了这一切,难得有点空闲可以出去走走,邵北来到楼下,漫步在乡政府大院里。 初春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从大泽山的方向一路漫卷而来,掠过乡政府的大门。邵北站在老槐树下,树皮皲裂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时光难得能有这么慢,连空气都新鲜不少。 远处财务科的窗户大敞着,几个年轻科员聚在窗台边嗑瓜子,压低的议论声混着瓜子壳落地的脆响,被春风一字不差地送到他耳边—— 新县长据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啊... “这王书记最近到京城去学习,新县长来了就是正儿八经的主持工作。” 下周就到任,县委田部长今早亲自去挑的办公家具... 一片嫩绿的槐树新芽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邵北伸手捏住叶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到了初春。 时间不多了,不过还好,邵北想到刚刚给张子函交待的话,等他们把刘大虎送到刘王村,就让张子函给他打下最后一针强心剂,是胜是负很快就能见分晓。 嘟嘟嘟… 北子哥!北子哥!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狗胜的大嗓门炸得听筒嗡嗡作响,背景音里证券交易所的电子报价声、人群欢呼声潮水般涌来,涨停了!全都涨停了!您让我买的那些代码,现在... 邵北踱步到花坛边,皮鞋碾过一丛刚冒头的草叶子。黄色小花在他鞋底迸出汁液,空气里顿时弥漫起微苦的清香:你慢点说别喊那么大声。 五万六!整整五万六啊!狗胜的喘息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夹杂着银行柜台叫号的机械女声,我排着队呢,咱们这是赚了整整三倍的钞票啊。 终于来了件正儿八经的好事,邵北虽然知道总归是赚钱的结果,但一下赚这么多钱,真听见这个消息他心里也十分高兴。 留四万本金,其他的可以用。邵北折断一截迎春花枝,一边说着一边把玩,打八千到我银行卡。他突然顿了顿,指尖捻动花枝的动作一滞。 剩下的钱,邵北收回视线,将沾满花汁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擦了擦,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做纺织的事吗,你考虑的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狗胜手忙脚乱捡东西的动静:我看了高教授的报告,虽然没有完全吃透但是怎么办厂怎么运转我基本上都明白一些。 你小子学东西还真是快啊,邵北突然轻笑,记住,纺织行业是新兴产业,以后会遍地开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抓到风口,要快人一步,这不是还剩下八千,你用这个钱做启动资金,你放心我会指导你,你来当老板,给咱们村成立第一个村办企业。 “好嘞,北子哥,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电话那头狗胜很是激动,“我这就给你把钱打过去!” 好了好了,邵北长吁一口气,今天下班去趟孙县。 是时候奖励自己一下了! 买辆摩托车! 第97章 单车变摩托! 太阳西斜,乡政府大院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邵北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两下,确保边角平整。 桌面上摊开的手写册子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村情况——刘王村的木材加工产业链、大泽村的淡水养殖潜力、甚至狗胜即将开办的织布作坊规划,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作为工商系统的管理天才,他早就有对家乡的规划,一直放在心里。 他起身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淡紫色的晚霞正漫过快速路的施工架。比起刚来时的寒冬,如今五点半的天光仍亮得能看清对面宣传栏上新贴的扶贫公告。 邵乡长!林虹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车窗摇下时飘出收音机里轻柔的钢琴曲,去县里的话现在出发正好。 看来可以搭个顺风车。 邵北拎着公文包坐进副驾。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后座上扔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和当初那个只穿着修身服帖衣服、整天战战兢兢的林虹判若两人。 毕竟她也是个母亲啊,如果不是现实所迫谁愿意天天以那种样子示人。 最近怎么样?邵北摇下半扇车窗,初春的风裹挟着油菜花香灌进来。 林虹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腕间新买的银色手链叮当作响:挺好的。她嘴角不自觉上扬,我感觉啊,从来没有现在这么轻松的。 车驶过新修的柏油路,轮胎碾过减速带时,邵北瞥见她左手上一些轻微的痕迹,那是之前遭受的伤害,如今终于消褪得差不多了。 谢谢您。林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要不是邵乡长,我的日子估计还在水深火热… 是你自己的选择。邵北打断她,指尖在车窗沿上敲了敲,你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相信我,所以才越来越好。 后视镜里,林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出奇。 从大泽乡开车到县城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儿十几里的路就走完了。 “邵乡长是要在这里下车吗?” “对,”邵北走下车,“我得换个交通工具了。” 车停在孙县摩托车旗舰店前时,霓虹灯刚好亮起。巨大的孙县摩托招牌投下变幻的彩光,将邵北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玻璃橱窗里,一辆黑色跨骑式摩托车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油箱上ss150的金属标牌格外显眼。 明天见。邵北关车门的力道不轻不重。 林虹没有立即离开。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在摩托车店亮如白昼的灯光里站定。 当邵北的手指抚上摩托车冰凉的车把时,林虹突然想起邵北偶尔会唠叨两句,下乡上城里都不方便等有钱了要买一辆摩托车。 看着邵北挑选摩托车的样子林虹不由得感受到一丝温暖,他的样子认真又温和,让她移不开眼睛。 摩托车展厅内,明亮的射灯将一辆辆崭新的机车照得锃亮。邵北站在几辆摩托车前,眉头微蹙,目光在一辆本田和一辆铃木之间来回游移。 他伸手摸了摸本田的黑色油箱,金属表面冰凉光滑,又俯身看了看铃木的发动机结构,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先生,这些都是最新款,性能绝对可靠。导购员热情地介绍着,本田cb190适合日常通勤,省油耐造;铃木GSx动力更强,跑山路更稳,您看中哪一款?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起铃木的轮胎花纹。他虽不懂摩托车,但多年的工作习惯让他习惯性地观察细节——胎纹深度、焊接工艺、螺丝的紧固程度,这些都能反映出一辆车的质量。 邵乡长。林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北回头,见林虹站在展厅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没急着离开。她缓步走近,面带微笑。 还没走?邵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你挑得认真,怕你被忽悠了。林虹笑了笑,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面前的两辆车,想买摩托代步? 邵北点点头:下乡方便些。 林虹伸手按了按铃木的座椅,又轻轻拍了拍本田的车把,动作熟稔:本田这款适合新手,操控简单,维修也便宜。她指向仪表盘,不过铃木的悬挂更好,咱们乡下的路况,减震强一点更实用。 邵北认真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时不时点头。导购员见状,识趣地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你懂摩托?邵北问。 林虹摇头:不算懂,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对摩托车感兴趣。她顿了顿,指向铃木的后轮,不过这款的链条容易松,得经常调整。 邵北若有所思,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热爱呢?谁能想到林虹这个媚到骨子里的少妇年轻的时候也幻想过成为一个摩托车手。 邵北又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敲了敲油箱,金属发出沉闷的声。他看向林虹:你觉得哪辆合适? 他想听听林虹的意见,或许也想看看现在的林虹会选择什么。 林虹抿嘴一笑:得看你怎么用。如果只是代步,本田够用;如果想跑远一点,铃木更稳。 “可是我不仅仅想要这些。”邵北再往后看去,走向狭窄的通道,穿过好几辆平庸的车子。 一辆黑白相间的短型跨骑摩托车映入眼帘。 那硬朗的车机盖如同肌肉线条,可又不多修饰简约而带有隐忍的气质。 这辆车也太美了! “你看上这个了?”林虹站在一旁,很是感兴趣地看着邵北。 “对,有点。” “果然和你很像。” “什么意思?” “这是川崎ar80,一台二冲程的西装暴徒,就像你嘛,谁知道温和的外表下又藏着一台汹涌澎湃的发动机。” 这比喻稍微有点太暧昧了吧。 邵北笑着摇摇头化解尴尬。 他抚摸着这台摩托车的车身,车不算大,刚好够自己开,又有着性能凶猛的发动机,看似平平无奇,最快速度可以达到230km每小时。这台摩托车和前面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您可真有眼光,全省现在都是红白配色的,咱们省只有这么一台黑白配色的。” “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台是从日本直接进口进来的,当时也巧,本来准备运到京海门店销售,但是因为船办把标签贴错了所以运到了孙县,后来想着运输也麻烦就放在了这里。”销售员叹了口气,“这个车就一辆,在这摆了三四年了,之前价格太贵咱们小地方哪有人要。” “要多少钱?” “指导价是一万二。” “这么贵怪不得没人买,”邵北笑着看了看销售员,“这都摆了这么久的库存车了,这样我八千收了!” 第98章 顶级老板娘 “八千呀…” 这辆库存的川崎AR80,邵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摩托车油箱,欣赏着两车的整体造型,放着也是放着,八千卖给我吧。 销售员面露难色:先生,虽然这辆车摆了三四年,但老板交代过最多只能便宜三千......您这一下又多砍一千块,我做不了主。 林虹站在一旁,指尖在展车座椅上点了点:四年库存,又不能算是新车了,都说买新不买旧在咱们孙县小地方根本不好卖,能收回八千现金不是挺好? 销售员搓了搓手尴尬地笑着:这......我得请示老板。 “没问题你打电话给你们老板吧。” 她转身走向柜台,拿起座机拨通了电话:朱总,有位客人想八千买那辆川崎AR80......对,就是那辆库存车。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就在孙县,十分钟到,请客人稍微等一下我和他谈。 销售员挂断电话,擦了擦额角的汗:巧了,我们朱总刚好在县里,她说亲自来和您谈,可能需要等个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邵北挑了挑眉:没想到是位女老板,当然可以。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100稳稳停在店门前。穿黑西装的司机小跑着绕到右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踩着尖头细高跟的脚率先踏出车门,十二公分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女人一袭黑色羊绒大衣,内搭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钻石领针。她摘下墨镜时,大波浪卷发在肩头弹动,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下是一双锐利的凤眼,唇上涂着低调的豆沙色口红,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气场。 特别是嘴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痣,让她的强势中带着些许妩媚。 就是这位先生要买AR80?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亮,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像精心计算的鼓点。 邵北微微颔首:朱总亲自来谈,荣幸。 女人红唇微扬,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朱颜,海州车城的负责人。她的目光在邵北脸上停留两秒,先生怎么称呼? 邵北一阵惊讶,这个朱颜自己可太有映象了,上一世想自己在七八年后的海州民营企业家大会上初次见到她,那时她已经三十大几岁,仍然风韵犹存,谈吐不凡。很快自己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在工作上朱颜也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 没想到这一世不到三十岁的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在海州,这个海州车城可是个不小的势力,必然可以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必须和她拉近关系你。 我姓邵,本地人。邵北回答的很简单。 朱颜的睫毛轻轻一颤,突然轻笑出声:难怪砍价这么狠。她走向那辆川崎,修长的手指抚过车身,这辆车放了四年,确实该处理了。 她观察邵北这个人,虽然衣服简单,穿搭朴素,但谈吐不凡,有着精英气质,再加上这俊朗的外貌,自己打心底就有些好感。 林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她大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腕间百达翡丽手表气势很足,甚至连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都透着精心打理的优雅。 八千五,朱颜突然转身,香水味随着动作飘散开来,在店里给你终身保养,再包上牌。 终身保养,真有意思,毕竟上一世熟识,邵北对她的个性很清楚,既然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表面上是想多赚500,其实就是想结识自己。 邵北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成交。 朱颜从销售员手中接过合同,签字时钻石耳坠在灯光下闪烁:邵先生,她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我看你说是本地人,可是我感觉你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孙县人。 邵北接过合同,目光扫过她龙飞凤舞的签名:怎么说? “你一看就受到过良好教育,气质很好,而且…”朱颜转眼看向一旁的林虹,“这位女士精致漂亮,您有这样的女伴就证明您也身份不一般。” 这话讲的把林虹脸都羞红了,女伴这个词在90年代还是十分小众。 “哈哈,朱总说话真是好听,不过这位女士是我的同事,不是女伴。” “哦?同事?”朱颜表现出些许惊讶,“那我不妨猜猜,您二位估计是咱们孙县哪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吧。” 这眼力见也不是一般人! 邵北不由得啧啧赞叹,遥想上一世,这位朱总到了三十多岁都没有结婚,单身主义的女强人,可惜没有一个伴侣,不过可能也正因为她没有结婚,那种舍我其谁的气质更加的吸引人。 “领导谈不上,就是做点服务。” “邵乡长说笑了,”朱颜居然认识邵北,这让他也有些惊讶。 “你认识我?” “邵乡长我能不认识嘛,就算不认识你我也认识你的老师啊,大名鼎鼎的教授高良玉高老师,”朱颜微微前倾身子,显露出她婀娜的身姿,“我之前专门追高良玉老师的工商管理课,和他也算是老相识了,他时常提起他最得意的学生。” 看着朱颜那神秘的样子,邵北不由得发笑。 “怎么,不会是我吧。” “那当然是你啦,你的高老师可器重你了,”朱颜一脸的崇拜,“刚才我是不敢完全确认,这下我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你真是邵北!” “我可崇拜你了!你写的那个《建筑行业前景报告》哇!好厉害!” … 此刻的她摘下了商业精英的面具,凤眼睁得圆圆的,连手里拿着的墨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就像个见到偶像的小迷妹。 果然优秀的男人到哪都优秀你。 你论文里提到的装配式建材试点...朱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完全没了方才谈判时的游刃有余,我们在海州开发区真的照做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古驰包里翻出一个小相册,相册里赫然是成排的预制构件,你看!连你设计的节点连接方式都... 销售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这个在机车圈说一不二的女总裁,此刻正捧着手机像献宝似的凑到客人面前,卷发梢激动得直颤。 没想到自己当年大学写的论文,受众还这么广。 等等… 这个朱总居然还涉猎建筑行业? 邵北有些意外地接过手机:你们实践了第三章的方案? 何止!朱韵突然抓住他的袖口,又像烫到似的赶紧松开,我...我们连你附录里的成本核算表都...她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完全没了方才谈价时精明的模样,早知道是你,这车白送都行! 林虹轻咳一声,朱韵这才如梦初醒。她慌乱地捋了捋头发,捡起墨镜时连商务礼仪都忘了。 “这个不符合规定,我不能要。”邵北忙摆摆手。 “不不…送两张油卡!你是我朱颜的朋友,买车送油卡,天经地义!” 第99章 人生即是旷野 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邵北胯下的川崎AR80如一头苏醒的钢铁野兽,排气管喷吐出淡蓝色的光雾。他猛地拧动油门,后轮在柏油路上空转半圈,随即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1998年的县道,傍晚空旷得像个专属赛道,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连绵的光斑。 川崎大灯开启,光芒万丈。 邵北的身体随着车速提升渐渐前倾,初春的夜风像冰冷的绸缎迎面扑来,将他熨烫平整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哈哈——! 笑声猝不及防地从胸腔迸发,被狂风撕成碎片抛向身后。邵北自己都愣住了——重生以来,这张脸浮现过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转速表指针直逼红线区,时速表的数字不断攀升:60、70、90...道旁的白杨树连成绿色虚影。邵北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微微放开了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两世为人都未能触及的自由。 几个月来的算计、筹谋、如履薄冰,此刻全被甩在尾气里。他想起前世电梯之祸前最后记忆里刺目的车灯,而此刻眼前延伸的道路却亮如银河——原来驾驭风险的感觉如此美妙。 转弯时他压低了身子,膝盖距地面只剩二十公分。川崎的发动机在极限状态下发出悦耳的嘶吼,后视镜里,孙县的灯火已缩成一小团橙黄的光晕。 当大泽乡的界碑出现在视野时,邵北意犹未尽地轻点刹车。仪表盘显示这段三十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发烫的发动机隔着裤管传来阵阵热浪。 他单脚撑地停在乡政府门口,摘头盔时发现刘海已被汗水浸透。月光下,摩托车漆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角笑纹还未褪去,眸子里跳动着两世未见的鲜活光彩。 摩托车引擎的余温在夜色中缓缓消散,邵北坐在车棚的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抚过川崎油箱上尚未褪去的温度。月光透过铁皮棚顶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邵乡长。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时,邵北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见门卫老赵站在阴影里,虽然年纪很大,但后背却挺的笔直,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沾着露水的痕迹。 老赵,还没休息?邵北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老赵慢吞吞地坐下,老旧的小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崭新的摩托车上:好车。邵乡长刚刚换的吗? 代步而已。邵北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两根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半晌,老赵突然用烟头指了指主楼三楼:那间办公室,空了一年多了。 邵北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顺着望去。三楼东侧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只空洞的眼睛。 那里是大泽乡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邵北从来这里时就听说大泽乡一直是刘忠勇负责,他想要上位党委书记,一直没有机会。 是啊,该有人来了。 邵北感叹道,他早就知道老赵大概率是白杨安排过来的人。 他谈到这个党委书记的位置一定是意有所指。 老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等他直起身,却莫名其妙说了句:这两天估计要下雨咯。 邵北眯起眼睛。老赵的眼神绝不简单。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邵北故意道。 老赵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人老了,我这个老骨头比天气预报准。他蹒跚着走向黑暗,背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下雨了,有人会带伞来。 说着,老赵便缓缓走向保卫室。 这个信号,很简单,邵北知道,即将有人要空降大泽乡。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安南和他说过的话——我有一个人要安排到海州,到时候你帮助帮助。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这孙县一下子要大换血,自己到来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就从县长到下面的乡党委书记都有变化。 这是一场战争呐。 邵北站起身,刚刚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知道越是有战争被挑起,那么这纷争之下就越是机会很多。 与此同时,肖菲的日子就难过的多,邵北的话让她一直都睡不好觉,她知道邵北现在的手段,也害怕邵北的证据筹码,可她也知道帮助邵北,只怕乐正义这棵大树不保。 左右为难,怎么选呢,但是她的时间不多了,以邵北的个性他很快就会采取行动,自己必须抉择。 珠光大饭店昏暗的卧室里,肖菲仰面躺着,丝绸被单滑至腰间,露出布满红痕的肩膀。 刚才又是一番稀松平常,然而乐际已经是不堪重负,气喘吁吁。 乐际汗湿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 宝贝,今天怎么没声儿了?乐际的手指在她腰侧流连,带着事后的满足,没伺候好你?毕竟我这么强,这不应该啊。 玛德,你个废物男人,哪次把我伺候好了!肖菲心里暗骂可表情状态却十分谄媚地逼真。 肖菲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她现在忧心忡忡,今天居然忘记稍微演一下,额我...今天不太舒服。 乐际支起身子,床头灯在他肚子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一脸的紧张:哪儿不舒服?我来帮你治疗治疗? 没事没事,”肖菲赶紧撇清楚。她别过脸,长发遮住闪烁的眼神,和此刻的心虚,你去洗澡吧。 此刻的她心里正在做着挣扎,关于乐际那些调情的话那是根本懒得应付。 “好,那我好好去洗个澡,让我再休息一会,”乐际笑得很是猥琐,“等一下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被单摩擦的窸窣声中,乐际翻身下床。他走到浴室门口时,肖菲突然开口:乐际。 声音很轻,却让男人顿住了脚步。水龙头没关严,滴水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第100章 向你坦白一切 乐际转过头,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宝贝怎么了? 肖菲没有说话,眼神忧愁。 “怎么了呀,是不是刚才我的爱的魔力转圈圈没给你来舒服了?” “你少在那胡说,”肖菲拽着蚕丝被遮住胸口,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她的指甲在被单上抓出几道褶皱,上次在局里...邵北逼我录了音。 肖菲把大概的情况和乐际彻底坦白。 乐际的脸色瞬间阴沉。肖菲急忙补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他拿你前途威胁我...我不得已说了些违心的话...她抬起泪眼,说什么不爱你...说什么都是为了攀附你,都是他逼着我说的...呜呜呜… 肖菲自己心里叶没底,自己这些扯淡的话,乐际到底能不想信。 “现在他拿录音威胁我,让我撺掇你去劝说你爸到大泽乡找刘大虎,他好来个一网打尽,他这分明就是想把你爸拖下水!” 乐际的拳头砸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震得叮当乱响:邵北这条疯狗! 他的眼中泛起血丝,敢动我的女人!还想搞我老头! 肖菲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这个蠢货果然信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信了,看来自己演技依旧啊。 她裹着被单挪到床边:现在怎么办?邵北要我骗你爸去大泽乡...他想把刘大虎和你父亲一网打尽。 他做梦!乐际抓起手机就要拨号,我在大泽乡还有几个兄弟,今晚就到她那给他个下马威! 肖菲冰凉的手按住他手腕,这事得让伯父知道。她指尖在乐际掌心画圈,你爸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更好的办法。 乐际的怒气渐渐平息,突然咧嘴一笑:还是宝贝聪明。 “那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家见你爸去,别耽误事。” “这个肯定地,”他反手把肖菲拽进怀里,不过...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得先让我把我的小宝贝伺候舒服了... 挖槽,这废物这时候还想着这事,主要这废物也不擅长啊! 肖菲假意两下便软了身子。她红唇勾起一抹冷笑,任由乐际把她压进羽绒被里。窗外,一只夜莺扑棱棱飞过树梢,月光把纠缠的人影投在窗帘上,像场有趣的皮影戏。 乐际没几下便下床点了一支烟,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下了酒店,回到自己的车上。 乐际坐在他那辆骚包的红色桑塔纳里,狠狠吸了一口烟,结果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妈的,连烟都跟我作对!他气得把半截烟弹出窗外,正好砸在路过的一条野狗身上。 野狗愤怒地冲他吠了一声。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乐际对着空气无能狂怒,然后掏出他那部贴满水钻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喂,我张大发,乐公子有啥指示? 乐际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大发啊,我有个仇人需要你帮我教训一下! 哟,谁这么不长眼敢惹乐公子?张大发拍着胸脯,您说,是要卸条胳膊还是断条腿? 乐际兴奋地搓着手:大泽乡政府的副乡长邵北!就住在乡政府大院,地址我待会发你!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五秒钟。 喂?喂?张大发?信号不好吗? 乐公子啊...张大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您让我揍当官的...这个...不太好办呐… 乐际不耐烦地打断:一万!干不干? 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紧接着张大发的声音突然精神百倍:干!必须干!乐公子您放心,我这就召集弟兄们!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 “我这就去大泽乡,我要亲眼看着邵北这狗东西来个狗吃屎!” 挂断电话,乐际得意地哼起了小曲: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邵北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他已经在脑子里描绘起来。 好啊你个邵北,非要我使用非常规手段,这是你自找的! 邵北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正拿着那份刚整理好的经济规划方案。窗外的老赵正在保卫室门口举哑铃,单薄的保安制服被撑得紧绷,月光下能清晰看到每一次发力时贲张的肱二头肌在布料下滚动的轨迹。 邵北整个人都惊呆了,之前冬天大家都穿着厚的衣服看不出来,没想到老赵的肌肉这么夸张。 这踏马以前是特种兵吧。 这肌肉量...邵北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怕是能单手撂倒七八个。 突然,一声脆响划破夜空——像是有人踩断了围墙边的枯枝。邵北眉头微蹙,目光扫向声源处。 树影婆娑间,几个黑影正猫着腰翻越铁门,落地时带起细碎的砂石滚动声。更远处,那辆熟悉的红色桑塔纳熄了火停在树荫下,月光照在668的车牌上,反着冷冰冰的光。 那不是乐际的车吗,那小子怎么来了。 邵北放下钢笔,他缓步走向楼梯,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节奏精准得像在数秒。 转过宿舍楼拐角的瞬间,七八个手持钢管的身影骤然定格——为首的张大发正做着的手势,金链子随着突然僵住的动作在半空晃荡。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吹动邵北的衬衫下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猫在最后面。 那踏马好像就是乐际吧… 邵北在张大发渗汗的鼻尖上停留半秒:你们是什么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晚上来乡政府上访的吗? 这一问,让张大发那几个人十分尴尬,这么快就暴露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邵北。” “邵北?”张大发一个激灵,“你踏马就是邵北?” “我就是邵北找我啥事?” “这就是乐公子找的人!兄弟们给我上!” 第101章 超级兵王 慢——! 邵北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吓得张大发一行人集体来了个一二三木头人。最前面染着黄毛的小弟一个急刹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钢管砸在自己脚背上。 哎呦我艹!黄毛抱着脚原地单腿跳,老大他使诈! 张大发气得金链子直晃悠,活像只炸毛的吉娃娃:姓邵的你搁这儿演电视剧呢?还带喊暂停的?! 邵北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各位好汉,要打我也得让我当个明白鬼不是?他故意往人群后张望,最后面那位系鞋带的朋友... 系你大爷!最后面戴鸭舌帽的身影地躲到胖子身后,结果俩人一起摔成了叠罗汉。 邵北一眼就看出来,那小子就是乐际,他在后面张望,今天这破事估计就是这个小子挑起来的。 他妈给老子起来!张大发一脚踹在胖子屁股上,转头狞笑道:邵乡长,待会您躺地上慢慢琢磨... “兄弟们给我上!” 慢着——! 张大发被这突然的一声又给震的一个踉跄。 这声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树叶子簌簌直掉。只见老赵背着手从阴影里踱出来,保安制服绷得像是随时要爆线,月光下活像座移动的小山包。 小娃娃们,老赵笑出满脸褶子,听爷爷一句劝,现在回家还能赶上《还珠格格》大结局。 卧槽这老头谁啊?黄毛笑得直拍大腿,保安制服都穿出紧身衣效果了! 红毛小弟拿钢管指着老赵鼻子:老东西,你这岁数该去公园打太极,搁这儿...他突然发现钢管尖儿在微微颤抖。 老赵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钢管头。 咔嚓。 钢管居然被轻松扭成个弯。 我滴妈!胖子小弟直接跪了,这他妈是退休保安?这分明是退役兵王啊! 张大发额头沁出冷汗,强撑着吼道:怕、怕个球!咱们七八条好汉还... 话音未落,老赵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地把钢管揉成了金属麻花。 现在走,老赵和蔼地拍拍张大发僵住的脸,爷爷就当你们来表演杂技的。 张大发一下就犹豫了,这老头好像有点东西来者不善啊! 一万五!乐际躲在垃圾桶后面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张大发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瞬间变成¥¥状:兄弟们!这老头比我那辆雅马哈都值钱!冲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个小混混卯足了劲誓要把这笔钱搞到手。 七八个混混举着钢管嗷嗷叫着冲上去,活像一群赶着超市大甩单的大妈。跑最慢的红毛小弟突然发现——乐际那孙子正偷偷往车上溜! 老同志小心!邵北嘴上喊着,身体却很诚实地退到安全距离,顺手抓了把瓜子。 这老赵果然是千锤百炼的猛人,只怕来个十几二十个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也没必要上前凑这个热闹啦! 只见老赵叹了口气,慢悠悠卷起保安制服袖口——露出的胳膊比混混们大腿还粗,这是真男人呐! 第一个冲上来的黄毛钢管刚抡到半空,老赵一个闪现出现在他面前,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黄毛捂着脑门原地转了三圈:星星!我看见星星了! 张大发从侧面偷袭,钢管带着风声砸向老赵后脑勺。老爷子头都没回,反手一抓—— 嘎嘣! 钢管变成了圆环,老赵顺手往张大发脖子上一套:大金链子配银项圈,时尚。 胖子小弟想从背后熊抱,结果被老赵一个过肩摔—— 地面震了三震,惊飞树上睡觉的麻雀。胖子躺在人形土坑里喃喃自语:妈妈...天上的星星在对我眨眼睛... 红毛躲在后面最激灵,看见兄弟们一个个变成挂件,吓得扭头就跑,结果被老赵甩出去的保安帽精准爆头,跪在地上:爷爷我错了!我明天就考公务员! “你小子有案底,考不了公务员。” 三十秒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哎呦喂叫唤的混混。老赵蹲下来贴心地给张大发整理了下银项圈年轻人要讲武德。 躲在车里的乐际裤子都吓湿了,还想着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突然发现好像是自己带人挑事,没啥电话可打的。 邵北磕完最后一粒瓜子,笑眯眯地掏出手机:喂110?我们这儿有群热心市民表演人体艺术... 乐际在车里手忙脚乱不知道在干什么,邵北远远的看着他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并不想拿下乐际相反,自己的计划,乐际这一环很重要。 老赵还想迈步去追那辆仓皇逃窜的红色桑塔纳,邵北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急。邵北的声音很轻。 老赵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见邵北和老赵没有继续追的意思,乐际也终于稳住了心神,发动了车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警车的红蓝顶灯在夜色中闪烁,将乡政府大院照得忽明忽暗。 张大发被铐在警车后座,金链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活像条被揪住后颈皮的哈士奇。 张老板,邵北拉开车门,阴影笼罩在张大发惨白的脸上,就这点本事也敢接单? 张大发哆嗦着往后缩,手铐撞得车门咣当响:邵、邵乡长!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他突然压低声音,是乐际那孙子给的钱...他说就吓唬吓唬您...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警车窗沿上轻叩:一万五? 对对对!张大发点头如捣蒜,那王八蛋刚开始说一万,临动手又加五千。” “我还挺值钱。” 车外,老赵正跟民警递烟,月光下那肌肉虬结的手臂看得民警都直咽口水。 “乐际是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要打我?” “他,他…说你找他家麻烦,他要先报复你一顿。” “哦…”邵北若有所思,“没有别的了嘛?” “没有了,绝对没有!” 邵北点了点头,他走出了警车,心中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呵呵,看来这个乐际这回要彻底坑爹了。 第102章 失败者之选 警车的尾灯消失在乡道尽头,红蓝闪烁的光影从邵北脸上褪去,月色下重归平静。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老赵,发现老爷子正活动着手腕——那粗壮的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今晚多谢了。邵北递过一根烟,火光在两人之间短暂亮起,照亮老赵布满老茧的虎口,没想到保卫室藏着尊真神。 老赵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月光下,他松弛的皮肤掩盖不住肌肉记忆形成的战斗姿态:年轻时候在侦察连,练过几年把式。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现在嘛...他故意咳嗽两声,肩膀佝偻下来,老胳膊老腿喽。 邵北的目光扫过老赵的左手——虎口处有道陈年疤痕,正是枪械握柄长期摩擦留下的印记。但他只是点点头:您早点休息。 “您也是。” 乐际的红色小骚车在海州主干道上狂飙,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闷响,底盘擦出火星子。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直打颤,后视镜里仿佛还能看见老赵单手掰弯钢管的恐怖画面。 操!操!操! 他一巴掌拍在喇叭上,吓得路边骑自行车的大爷差点栽进绿化带。六十里路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车还没停稳就一个箭步冲出去,撞开了自家别墅的雕花大门。 爸!爸!出大事了! 乐际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十分滑稽。 乐正义正端着紫砂壶看《海州日报》,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茶水洒在真丝睡衣上:小兔崽子!被狗撵了?! 乐际直接一个滑跪扑到茶几前,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邵北那王八蛋给您做局呢!他嗓子都喊劈了,他前两天把刘大虎都搞到乡政府去了,估计从他嘴里套出来不少话,就等您去刘王村自投罗网! 咣当—— 紫砂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八瓣。乐正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今早刘大虎那个加密电话里的哭诉,突然在耳边回响: (乐局,姓邵的盯上我了,您得救救我啊...) (怎么回事,邵怎么你了?) (那小子给我做了个局,逼我去了乡政府,想要套我的话,不过您放心我啥也不知道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求您一定要保我啊,咱们啥时候商量商量对策!会会那个邵北!) 回想起这些对话,乐正义明显感觉到这也太巧合了,早上还觉得刘大虎被邵北摆了一道,自己得帮他一把,听乐际这么一说,反倒不对起来了。该不能刘大虎这小子早就倒戈了邵北。 就等着引自己到刘王村自投罗网吧! 乐正义这家伙老谋深算,更是什么人都不信,这各种消息越多反而越容易钻牛角尖。 他这么一想,确实也很合理,倒是怀疑上刘大虎了。 乐正义一把揪住儿子衣领:这消息哪来的? 我...乐际眼珠子乱转,他想着不能暴露自己的肖菲,毕竟要是真的说是肖菲讲的,这会破坏肖菲在自己老爸眼里的形象。 乐际临时编谎话的cpU都快烧了,刘王村...对!我哥们!乡政府上班的!他越说越顺,他们亲耳听见邵北跟陈渡密谋...这两家伙把韩叔叔拿下了这是冲您来的啊! 一句把韩叔叔拿下,让乐际彻底慌了神,对啊,这陈渡和邵北联合起来很是危险,不会真是给自己做了个局吧! 乐正义松开手,踱步到窗前。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养的那缸锦鲤正在疯狂撞玻璃——就像他此刻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好个邵北...他指甲掐进窗台缝里,这是要给我唱一出《瓮中捉鳖》啊。 乐际趁机爬起来,裤腿上还沾着碎瓷片:爸,咱们现在... 乐正义一把揪住乐际的耳朵,像拧收音机旋钮似的转了半圈:你小子要是敢在外面放一个屁...我就拧死你这个臭小子! 疼疼疼!爸我保证!乐际踮着脚尖原地转圈,我嘴巴比棺材板还严实! 滚蛋!乐正义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乐际立马表演了个恶狗扑食式爬楼,连滚带爬消失在二楼转角。 客厅重归寂静。乐正义瘫在真皮沙发上,颤抖的手摸向茶几下的战略储备——一条软中华。 打火机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第一口烟吸得太猛,呛得他老泪纵横:咳咳...邵北这小王八蛋... 回想起之前的邵北只是城北分局一个默默无闻地小角色,自己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现在居然也成了人物。 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当第七根烟烧到过滤嘴时,乐正义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上科长那会儿—— 那时候老子怕过谁?! 他愤愤地碾灭烟头,结果发现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他只能拿来一个水杯把烟头狠狠塞了进去。 乐正义忍不住的还想继续抽烟,他没办法阻止内心的慌张,只能用尼古丁来短暂麻痹自己。 但是越麻痹就越无法控制情绪,也就越发脆弱。 第九根、第十根...当最后一根烟点燃时,乐正义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盯着缕缕升起的烟雾,恍惚间仿佛看见邵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此刻无论刘大虎是邵北策反的一颗棋子,还是说刘大虎只是邵北抛出来的一个不知情的饵料,自己只要粘上去总归会惹得一身腥。 罢了,放弃吧。 刘大虎...他喃喃自语,突然打了个寒颤,爱谁谁去吧!我不管了… 最终,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乐局长,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缩进沙发角落。他摸出手机,把刘大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动作利索得像在扔烫手山芋。 乐正义蜷缩在沙发里的剪影,活像只被吓破胆的穿山甲。 他缓缓地坐正起来,抚摸着自己已经布满汗水的额头。 第103章 群众基础良好 第二天一早邵北早早就来到了乡政府门口。 清晨的阳光刚洒到乡政府门前的台阶上,邵北就被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惊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十几个老乡在门口挤作一团,活像幅会动的年画—— 左手边红霞村的王婶抱着只芦花母鸡,鸡爪子正勾着她头发上的红头绳;右手边孙庄的老叔扛着半麻袋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从破洞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蹦跶;最前头地老姨提着串红皮鸡蛋,每个蛋上都用毛笔写着字,在晨光里红得耀眼。 邵乡长!王婶一个箭步冲上来,母鸡扑棱着翅膀扇了邵北一脸鸡毛,咱村池塘养的鱼被城里超市包圆啦!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合同,您看这价儿!比去年翻了一番! 李叔不甘示弱地挤上前,麻袋撒出半地玉米:您让咱种的亚麻,服装厂抢着要!他黝黑的脸上笑出十八道褶子,连省城大商场都来订货咧! “等我让那个大公司给你做几件亚麻的衣裳,你夏天穿着舒服着呢吗。” 人群突然被拨开,老村长邵初三顶着那顶万年不变的解放帽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小北啊! 邵北一眼认出了邵庄村兢兢业业的老村长,老村长已经多年不见,再见到他,比他乡遇故知还要激动。 “初三叔您也来了。” 老人家用鞋底拍了下邵北肩膀,小北啊你出息啊!回来造福家乡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厉害。” “狗胜那纺织厂,现在全村姑娘媳妇都抢着去上班!布鞋里突然掉出张照片——厂房前妇女们扯着月入过千不是梦的横幅,笑得见牙不见眼。 邵北弯腰捡玉米的手顿住了。晨风卷着玉米须拂过脸颊,痒痒的像小时候母亲给挠痒痒。他刚要开口,怀里突然被塞进: 一只扑腾的母鸡 三串红皮谢礼蛋 五斤新碾的糙米 还有不少老乡在后面想着把东西送到邵北的手上。 这可使不得!邵北手忙脚乱地接住往下滑的鸡蛋,活像个人形货架。 必须使得!王老姨把草鞋往他咯吱窝一夹,咱村媳妇们纳的鞋底,防滑! 邵北正要推辞,突然灵机一动:小李!他朝院里吼了一嗓子,把这些都送食堂去!又转头对乡亲们作了个罗圈揖,大家都别回了,就在咱们乡政府,中午咱吃铁锅炖大鱼,贴玉米饼子! 噢——!欢呼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小李冲出来接年货时,王婶的老鸡突然挣脱束缚,扑棱着飞上乡政府牌匾,在为人民服务的铜字上骄傲地打鸣两声。 阳光下,邵北的衣服沾着鸡毛、领子肩膀的模样,比任何锦旗奖状都来得鲜活 。老村长偷偷抹了把眼角——十多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算鱼苗数的少年郎,如今终于长成了能让乡亲们抢着送土特产的好官。 食堂大师傅:今天这锅饼子必须贴出五星级水平! 张子函夹着公文包刚拐进乡政府大院,眼镜片就被阳光反射出两道惊恐的白光——只见大门口乌泱泱挤满了老乡,活像过年赶集的场面。 不好!群体上访?!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公文包都甩成了流星锤。 他一个箭步走到了邵北身边,邵乡长!这...这是... 来的不是正好嘛! 邵北眼睛一亮,活像见了救星,一把拽过张子函:张兄!快!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怀里扑腾的母鸡塞到张子函手里,乡亲们是来送温暖的!张乡长赶紧来接待一下啊! 咯咯哒——!母鸡对着张子函的金丝眼镜就是一记飞踹。 还没等张子函反应过来,邵北已经把他往人群中心一推:这位是我们张代乡长!大家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张乡长!王婶眼疾手快地把一篮鸡蛋挂上他胳膊肘,尝尝咱家土鸡蛋! 领导!李叔的玉米袋子直接怼进他怀里,新收的玉米可甜咧! 张子函瞬间变成了人形年货架,眼镜歪到鼻尖上,活像被热情淹没的稻草人:等...等等!我还有...唉唉…老乡这我不能要… 趁着人群欢呼的声浪,邵北猫着腰拽住老村长,两人以战术躲避姿态,贴着墙根一路溜进办公楼。关门的瞬间,还能听见张子函在院里惨叫: 老乡!这母鸡不能往公文包里塞啊——! 办公室里,邵初三笑得直拍大腿:小北啊,你这甩锅功夫比当年偷我家西瓜时还利索! 邵北沏着茶,窗外飘来食堂炖鱼的香气。他望着院里手忙脚乱的张子函,良心突然痛了0.1秒——然后美滋滋地抿了口茶:能者多劳嘛。 邵北把冒着热气的茶杯往老村长跟前推了推,白瓷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小鱼儿:初三叔,咱村现在... 老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茶杯里的惊惶四窜,自打你让狗胜那小子回来折腾,村里现在比赶集还热闹! 老人家的解放帽檐下钻出几绺白发,眼睛却亮得像后山的山泉水:那兔崽子先是把自家老宅改成了纺织车间,第二天就扛着大喇叭满村喊——月入三百!管午饭! 邵北眼前浮现出狗胜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更了不得!老村长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放了几张照片,瞧,这是海州纺织集团的专家,说咱村的土布质朴有韵味照片里狗胜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跟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人握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大泽村纺织厂木牌。 邵北没想到这个狗胜这么快就融会贯通都会给自己的产品造势:狗胜打小就机灵,那年偷王婶家的枣... 可不!现在带着全村偷...啊呸,赚城里人的钱!老村长突然压低声音,连村头二傻子都学会用缝纫机了,就是老把裤腿缝成麻袋... 两人笑作一团,邵北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对了,我…我老头,最近身体怎么样?” 邵北还是问出了他最担心的话,虽然自己在上一世早就经历了养父去世的伤感,但能有机会再见他,邵北还是有些憧憬。 第104章 惶恐不安 茶杯里的热气突然凝滞了。 邵初三有些犹豫,釉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窗台上那只芦花鸡歪了歪头,地一声轻响,像是替人叹了口气。 你养父啊...唉…东老哥…老村长把解放帽转了个方向,阴影遮住了发红的眼眶,天天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说要给你攒娶媳妇的钱。枯瘦的手比划着,这么小的筐眼,全镇就他还会编... 邵北喉结滚动了一下。恍惚间仿佛看见养父佝偻的背影——那年他考上大学,老人也是这么坐在夕阳里,用生满老茧的手指编着奖学金信封大小的竹匣子,说咱北儿以后要装大钱哩。 我明天就回。邵北声音有些哑,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 老村长突然拍案而起,吓得窗台上的母鸡扑棱棱飞走:差点忘了正事!他从裤腰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账本,邵发财那缺德玩意儿,现在天天在村里骂街! 账本上歪歪扭扭记着: 【9月3日 猪场少3工人→狗胜纺织厂】 【9月5日 饲料涨价→都怪狗胜抬工价】 【9月7日 猪崽子病死→咒狗胜断子绝孙】 最后一行还画了个猪头,旁边标注邵发财自画像。 昨儿更绝,老村长气得山羊胡直翘,他往纺织厂门口泼猪粪,被狗胜姐姐举着扫把追了二里地! 邵北突然轻笑出声,眼底却结着冰碴子:发财叔还是老样子。他指尖在上点了点,当年说我养父的,也是他吧? 阳光突然被云层遮住,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茶碗里的水纹渐渐平息,老村长将解放帽重新戴正,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小北啊,这次回村,得想法子把村里的歪风邪气整一整。他粗糙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人心不齐,再好的路子也走不顺当。 邵北跟着起身,阳光在他肩头投下清晰的轮廓:初三叔放心。我一定帮着村里把路走好。 老村长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那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却遮不住他眼中的坚定。 “初三叔您这是要走?” 小北啊,村里现在正是要紧时候,我得回去盯着。他摆摆手,拒绝了邵北的挽留,纺织厂刚起步,邵发财那家子又虎视眈眈,我这个当村长的,可不能离岗太久。 邵北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乡政府大院里,午饭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小李正站在大会议室外朝着食堂张望。 也不知是眼睛在看还是鼻子在看。 初三叔,好歹吃口热饭再走?邵北指了指食堂方向。 老村长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狗胜他娘给我塞了俩馍,路上啃就行。说着,他压低声音,你回村那天,记得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婶子炖只老母鸡。 邵北把老村长送到大门口。阳光下,老人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解放帽上的五角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走路时略微有些跛——那是当年修水渠时落下的毛病,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初三叔!邵北突然喊了一声。 老村长回过头,眯起眼睛: 等我回去,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老村长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格外显眼:成!就喝你考上大学那年埋的那坛!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骑上他那辆老式的摩托车,扬起一阵烟尘。 老人家的身影就如此隐入尘烟去了。 邵北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乡道的拐角处。 天空湛蓝,沁人心脾,可是此刻的刘王村却笼罩在阴影里,准确的说应该是刘大虎一帮人被笼罩在一种恐惧的阴影里。 那幢豪宅之中,刘大虎攥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那脑门上的汗就能看出他此刻的焦虑。窗外阳光很好他却感觉到虚冷,壁炉里的火苗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于是他一阵又一阵的增加柴火希望能让自己感觉到温暖。 他的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下去,那十几个未接通像烙铁般烫着他的手心。 玛德卸磨杀驴是吧! 这几天他给乐正义打的电话已经完全打不通了。 他突然暴起,将手机狠狠砸向酒柜。水晶杯碰撞的脆响中,王红婉端着红茶的手微微一颤。 刘大虎现在彻底慌了,乐正义联系不上,让他自然地联系到可能乐正义已经放弃了他这颗棋子。殊不知这是邵北利用肖菲和乐际来了一招反间计。 王红婉实则看得最开,她早就不想继续干这些脏活累活,危险又容易进去,虎哥...她放下茶杯,丝绸旗袍下摆扫过真皮沙发,现在什么情况?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您再不找领导保命,只怕邵北要端了咱们所有人。 刘大虎猛地转身,额角青筋暴起。他抓起茶几上的威士忌仰头就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衬衫领口。 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时,他颓然陷进沙发里,粗粝的手指插进梳得油亮的头发。 只怕是...他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喉结滚动,领导也靠不住啊。 王红婉眼底闪过一丝机会的眼神。看来刘大虎也已经动摇了。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旗袍褶皱,身子微微前倾: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刘大虎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他现在已经没了根基,任何一丝机会对他来说都是救命稻草。 女人微微一笑,指尖在杯沿画着圈,红唇轻启:倒不如向邵北坦白吧。她突然压低声音,咱们...还有一线生机。毕竟邵北要想办法对付乐正义,没有我们的支持很多证据他又拿不到。 第105章 策反对手 中午的乡政府食堂其乐融融 。 这是邵北转身以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乡亲们一起吃饭。 中午十二点半,乡政府的小食堂里热气腾腾。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十几号人围坐着,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 “邵乡长,尝尝这个!”王姨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邵北碗里,油亮的肉块颤巍巍的,“我家老李昨儿特意去镇上买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了一上午呢!” 邵北连忙端起碗接住:“王姨,您这手艺比县里饭店还强。” “那是!”王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给张子函夹了一筷子,“张乡长,你也别光扒拉米饭,年轻人得多吃肉!” 张子函笑着摆手:“王姨,我这减肥呢……” “减啥肥!”李叔在一旁插话,他碗里的米饭堆得老高,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荠菜炒鸡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一个个瘦得跟豆芽似的。要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说着,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酱。 小李被辣得直吸气,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李叔,您这辣椒酱是拿火药做的吧?” 林虹噗嗤笑出声,把自己面前的凉拌黄瓜推过去:“快吃点黄瓜压压,别待会儿汇报工作的时候呛着了。” 食堂师傅老赵端着刚出锅的酸菜炖排骨过来,热气熏得他眯起眼:“让让,让让!小心烫着!” 排骨一上桌,几双筷子同时伸过去。王姨眼疾手快,先给邵北和张子函各夹了一块:“领导先吃!” “哎哟,王姨,您这可偏心了啊!”小李假装不满,自己夹了块最大的,结果被烫得直哈气,逗得满桌大笑。 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但没人认真看。李叔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拍拍肚子:“要我说,咱乡政府这食堂,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强多了!” “那是!”王姨接话,“自己种的菜,自家养的猪,能不好吃吗?” 邵北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满桌的笑脸。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也落在每个人舒展的眉眼里。 这一刻,小食堂里的温暖,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明亮。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乡政府的小院里,邵北坐在褪了漆的小木凳上,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跳着啄食,远处传来老乡们回家的说笑声,渐渐消散在乡间的小路上。 张子函叼着根牙签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这两天刘大虎那边没啥动静啊,他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步棋还能成吗? 邵北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指间慢慢转动。说不准,他轻叹一声,刘大虎这人狡猾得很,这会儿肯定正拼命给乐正义打电话呢。落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不过,我相信乐正义一定不会接他的电话。 “你就这么肯定?”张子函很是疑惑,他有些不敢相信邵北所说的。 “不敢完全肯定…” 话音未落,邵北放在兜里的银色小灵通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两人同时一愣,张子函嘴里的牙签掉在地上。 邵北缓缓掏出小灵通,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抬头和张子函交换了个眼神,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才轻轻按下。 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张子函屏住呼吸,看着邵北此刻的神情。 电话那头传来刘大虎沙哑的声音:邵...邵乡长... 这电话果然来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邵北故作惊讶地提高声调:哎呀,是刘书记啊?他看着明朗的天空,眼睛却微微眯起,刘书记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刘大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邵乡长...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些矛盾...他的话语突然变得艰涩,我想坦白一些事情,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张子函在旁边竖起耳朵,手里的打火机一声掀开又合上。邵北朝他使了个眼色,语气忽然亲切起来:当然没问题了。他抬头看了看乡政府门口的老槐树,风正把树枝丫吹地沙沙作响,你不如下午就来乡政府,我们当面谈谈? 好...好的。刘大虎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但是希望邵乡长能不能...网开一面... 邵北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换了个手拿电话,声音温和得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刘书记,哪有说的这么严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半明一半暗,你安心来就是了。 挂断电话的声在院子里格外清脆。邵北慢慢合上小灵通的翻盖,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张子函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成了?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小灵通在掌心转了个圈,突然轻笑一声:备茶吧,下午有贵客。树影婆娑间,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邵北的手悬放在小灵通的按键上,屏幕上是陈渡的电话号码。 午后的乡政府大院格外安静,邵北站在办公室窗前,慢悠悠地啜着一杯清茶,看着那辆黑色SUV卷着尘土驶进大院。 车门地一声打开,刘大虎那魁梧的身躯从车上挪下来,阳光照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跟在他身后的王红婉倒是打扮得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四周。 哟,刘书记来得可真准时。邵北放下茶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迎了出去。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色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与刘大虎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刘大虎抹了把额头的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邵乡长,打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西装下摆。 站在一旁的王红婉赶紧上前半步,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邵乡长,这是我们准备好的材料... 邵北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外头太阳大,进屋说吧。他转身时,余光瞥见办公室窗户后好几双好奇的眼睛正往这边张望。 走廊里,刘大虎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一步一挪。王红婉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硬着头皮跟上邵北的步伐。 “刘书记…” “嗯?…” “你可不要藏着掖着哦。” “额…” 第106章 坏事都是你干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大虎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会议桌边缘,发出细微的声。 想好了?邵北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刘大虎浑身一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邵、邵乡长...刘大虎结结巴巴地开口,突然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咱们就是下面混口饭吃的小鱼小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老实话,我的梦想就是做个小学老师... 噗——邵北差点没绷住,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了一声。对面王红婉的表情也精彩极了,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刘书记,邵北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很多大人物已经自身难保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更保不住你。 刘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张子函突然拍案而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们这帮狗东西欺负我太甚!他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我老爸在县里也是一号人物,你们怎么敢的!现在知道怕了?! 刘大虎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红婉的脸色地白了,精心打理的卷发都跟着抖了抖。 张乡长消消气,邵北慢悠悠地拍了拍张子函的后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咱们这不是准备收网嘛。他转向刘大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别吓着刘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大虎粗重的呼吸声。邵北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示意了一下。刘大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抬起头: 我说!我都说!乐际他们—— “他们怎么样?” “他们…他们之前,贪腐了一笔征地补偿款!八万多块!” 邵北沉默了,张子函也没有说话,显然他不满意刘大虎所谓的交待,邵北也很清楚刘大虎第一时间不会吐干净的。 “你说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吧。”张子函没好气地说道,“你少放屁!乐际还有其他的问题一块交待了!” “他…”王红婉本想开口,被刘大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刘大虎赔着笑脸说,别的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不能乱说啊。 显然刘大虎还想要争取一些条件,最起码能保住自己的条件。 可是这些小九九邵北怎么可能没有想到。 他摸着口袋里的小灵通等待着一通电话。 那是他准备好的给刘大虎的最后一针强心剂。 “邵乡长,张乡长,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年纪也大了,有点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啊,您不能…” 叮铃铃~ 邵北的小灵通响起,邵北装作不清楚地作了一个停止的动作,随后打开小灵通。 “喂,是陈局长吗?” “是我。” 会议室里,小灵通的扬声器将陈渡的声音清晰地扩散开来。 邵乡长,行动组已经就位了。陈渡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促,考虑到保密需要,我们准备今晚就实施抓捕。 邵北若有所思地“斯”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刘大虎瞬间绷紧的脸:陈局,这么急?我记得上次开会说还要再等等证据链? 等不了了。陈渡的声音陡然严肃,刚收到消息,刘大虎可能已经察觉了。今天他手机通话记录显示,连续给乐际打了十几个电话。 刘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有种欲言又止的意思。王红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纸张发出刺耳的声。 邵北佯装沉思,指尖在小灵通上轻轻摩挲:陈局的意思是...今天就动刘大虎? 必须动!陈渡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在他别墅周围布控了。只要你这边点头,半小时内就能收网。 的一声,刘大虎手中的茶杯突然跌落,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邵北故作犹豫:但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响对乐际他们的调查?毕竟乐正义他们才是大头。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渡的声音突然提高,现在上面想要出结果乐正义固然是最好,但毕竟乐正义不容易动,也没有证据,还是拿刘大虎顶一下,反正他的事也不少。 刘大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可是只是一瞬间他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没了精神气。 陈局...邵北突然放缓语速,目光牢牢锁住刘大虎,如果...我是说如果,刘大虎愿意配合呢? 电话那头适时地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中,刘大虎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邵乡长,您有把握?陈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刘大虎可是乐际的死忠。他的嘴可不容易撬开啊。 邵北轻轻将小灵通往刘大虎面前推了推:这就要看刘书记自己的选择了。 刘大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突然双手合十,对着小灵通的方向不停作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张大嘴巴没有说话,但是嘴型明显是我愿意的意思。 邵北适时地拿起小灵通:陈局,我可能有点把握还是再等等吧,您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电话里传来陈渡意味深长的叹息:邵乡长,您总是能给人惊喜。那就我就给你一点时间,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只给24小时。 当通话结束的声响起时,刘大虎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上,彻底崩溃。邵北缓缓合上小灵通,与张子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消息,我都能说,邵乡长你问吧,我都撂。” 第107章 坦白一切 邵北拿着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节奏像倒计时般压迫着刘大虎的神经。 经济问题我们掌握的很多,他忽然停下手指,我想了解了解其他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大虎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您...您想了解什么? 比如,邵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们那个木材加工厂的情况。 刘大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一旁的王红婉突然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知道!我全知道! 邵北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眼睛却始终盯着刘大虎:我想让刘书记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刘大虎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盯着自己汗湿的掌心,声音嘶哑:木材加工厂下面...有个熏硫车间。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专门熏蒸...一些干货食品什么的。 邵北的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一点,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么乐正义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年...刘大虎的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建厂时,因为下面开挖了地下室,营业执照批不下来。我找了乐正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给了他二十万。他把这个事情运作好了。 邵北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旁的录音机泛着红光。他故意放慢语速:后来呢? 每年...我还给他分红,分红五万。刘大虎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邵北微微一笑,这件事已经足够要了乐正义的老命,突然他话锋一转:那你和乐际什么关系? 刘大虎猛地抬头:乐际?我和他见的不多啊! 邵北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收乐主任硫磺2.5吨。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乐际的签名依然清晰可辨。 刘大虎盯着字据,表情从困惑到震惊。王红婉又抢着开口:确有此事!那个废物二代非要—— 你不要说!邵北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他转向刘大虎:这2.5吨硫磺,是从你们这出去的? 刘大虎的嘴唇颤抖着,还没开口,王红婉又插话:是乐际拿他爹压我们!那天是刘二豹在场,事情的经过… 我问的是刘书记!邵北突然拍案而起。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刘书记,我在给你机会希望你能主动坦白。” 刘大虎的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发白。良久,他颓然点头:是...但那是乐际逼着我们给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要搞什么特殊加工...在外面有路子,咱们也不想给他,那个废物用他老头压我们,我也没办法只能给了他几吨。 邵北缓缓坐回椅子上,轻轻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样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闭环。 乐正义啊乐正义,有时候领导干部自己没法独善其身,管束不住身边人就一定会遭到反噬。 此刻的邵北已经完全掌控了对话的主动权,他眼神锐利如刀:还有要说的吗?这一件事我感觉不算劲爆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压迫感,刘书记,你得体现你的价值啊。 邵北真是不讲武德,一搞到猛料就开始翻脸,不过面对这些贪官污吏确实也不需要给半点脸面。 刘大虎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还不够吗?我这消息还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怒。 这个邵北居然摆了自己一道,不讲武德啊! 当然不够。邵北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放下,你这点料,我可保不住你。 刘大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邵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泄了气——他已经背叛了乐正义,此刻就算邵北吊着他,他也只能认栽。毕竟自己现在把事情都抖落了出来肯定逃不了干系,只能求邵北能网开一面。 刘大虎仔细在脑中思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还知道一件事......刘大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阴狠,之前,盛世集团找到刘二豹,让刘二豹搞一个女孩。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继续说。 刘二豹找了几个村里的混混,和盛世集团的人一起......刘大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想制造一起车祸,想要把事情办成意外,不过那女孩被人给救了。 邵北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如同落下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Z08国道案的画面,那个雪夜,那辆失控的卡车,还有......安和月! 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如此巧合! 乐正义和盛世集团走得很近,刘大虎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我怀疑......他也有参与! 邵北猛地拍案而起,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却冷静得令人发寒:说具体点!什么计划?什么时候实施的?什么人找的你们! 刘大虎被邵北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王红婉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邵北沉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刘大虎,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幕后黑手的影子。 “我说…我知道的…都说。”刘大虎忙摆了摆手,缩在椅子上,“都是刘二豹一手操办的,我顶多算知情不报!” 到了这一刻,刘大虎哪怕是亲兄弟也可以背叛。 第108章 背后势力庞大 “你弟弟刘二豹?你踏马当我傻啊!”邵北猛地一拍桌子,“他们找你们刘王村办事,还能绕过你!” “那是杀人的事啊!我肯定不敢啊!”刘大虎忙摆手表示与自己无关。 杀人你不敢?邵北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刘二豹就敢了? 刘大虎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脖颈的汗把衣领浸出一圈深色。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又想起这是在乡政府,手在半空僵住了。 我拒绝了他们,他们...直接找了我老弟...啊不,找了刘二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给了五十万现金,用黑色塑料袋装着... 邵北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像是被呛到了。他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刘书记,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 刘大虎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鼻翼不停地翕动。他转头去看王红婉,女人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表示出自己和这件事无关的态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有人在走廊里踱步。刘大虎的耳朵突然支棱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点破音,刘二豹那个蠢货真的—— 五十万确实不少,不过你空口无凭啊,邵北语气十分轻蔑,钢笔在记事本上重重一顿,盛世集团买一条人命?他猛地倾身向前,你有什么证据? 刘大虎的眼神闪烁不定:证据...我真没有...他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刘二豹绝对参与了!你们可以去找他! 邵北心中暗想,看来,盛世集团和他们背后的势力确实不小,如今刘大虎的小命都捏在我手里,居然还敢打马虎眼,这只能证明刘大虎还在权衡,盛世集团背后的力量对他具有巨大的威胁。 会议室里突然陷入死寂。邵北缓缓靠回椅背,与张子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子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邵北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金属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刘大虎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站起来,裤子蹭到桌沿,带翻了茶杯。茶水洒在了摊开的文件上。 邵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你玩我?你踏马不是说放过我吗? 邵北把湿了的文件挪到一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经济犯罪也是犯罪。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文件,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不是说了嘛,我会考虑到你的情节,警察同志也给我承诺,这些你自己交代的,算自首。 刘大虎突然笑了,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伸手去摸后腰,那个习惯性别着甩棍的位置现在是空的。行啊,他点点头,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你牛币。你小小年纪居然这么牛币,但是我告诉你,大领导不会允许海州有这么牛币的人存在! “大领导,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啊?” 刘大虎咽了咽口水,顿时语塞。 有些话永远也不能说。 戴手铐的时候,刘大虎很配合地伸出手腕。金属卡扣合上的声音让他眯了眯眼。我老婆...他突然说。 会通知家属。邵北终于抬起头,孩子上学的事,乡里会安排。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刘大虎被带出去时,走廊里传来他破口大骂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句本地方言的脏话。骂声渐渐远了,最后被一声车门关闭的闷响截断。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王红婉的睫毛膏有点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小片阴影。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邵北就推过去一包纸巾。 王老板,引以为戒啊。邵北说话时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王红婉的嘴唇微微张开忍不住的颤抖。她听到邵北的话,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挺直了背:这个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那个硫磺车间跟我没关系,平时都是刘二豹在管... 邵北没说话,只是看着王红婉的眼神越发的凌厉。王红婉的语速越来越快:我求你了邵乡长,给我个机会好不好?她的眼妆有些花了,黑色的眼线在下眼睑晕开,我还有别的可以交代,你们一定很感兴趣!那几笔现金交易... 这些都不重要。邵北突然打断她,声音很轻。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红婉的嘴唇微微发抖,涂着口红的齿缝间能看到她咬紧的牙齿。 邵北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王红婉的后颈一凉: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我都愿意帮!王红婉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回刘王村后,邵北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关于今天刘大虎交待的事,什么都不要说,。他顿了顿,如果刘二豹问起刘大虎为什么被抓...你只要说他是贪污腐败被抓就行了。 王红婉立刻点头如捣蒜:我就说他因为经济问题被抓了!他是村支书,有这个职务... 邵北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王红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邵北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如刀,记住了吗? 王红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用力点头,耳坠跟着晃动:记住了!记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像是快要哭出来。 “张乡长,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邵北按照惯例询问了一下张子函的意见。 “别的没有了,只是就这么放王红婉回去,合适吗?” 这一唱一和,还没完… “算了吧,暂时给她个机会吧。” “好吧,那看你表现了。”张子函看着王红婉一脸为难的说道。 第109章 嫌疑人的献身 今天一天的审讯已经让邵北疲惫不堪,他早早地回到了宿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他已经请好了假,明天要回一趟老家。 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可以上床了。 邵北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爪挠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乡政府宿舍走廊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人?邵北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警觉地问道。 邵乡长,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甜腻。 是王红婉。邵北眉头微蹙——她不是已经回刘王村了吗?转念一想,她怎么能进的来,门卫老赵可是白杨特意安排的人,只要出手,十个八个大汉也进不来,能放她进来,说明...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威胁。 邵北拉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立刻扑面而来。 王红婉站在门外,裹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腰肢纤细。她明显精心打扮过——头发新烫了大波浪,发尾还带着卷发棒的热气;嘴唇涂着今年最流行的车厘子色口红,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那双漆皮高跟鞋——足有十厘米的细跟,让她的腿型显得格外修长。 连微微凸起的脚踝都透露着别样的情趣。 邵乡长一个人住在乡政府,不寂寞吗?她微微歪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邵北装作慌乱地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书桌上: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红婉轻笑一声,反手关上门。她的手指轻轻一挑,大衣腰带应声而落。衣襟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令人血脉偾张的装扮—— 这可不是一般男人把持的住的! 一件黑色蕾丝抹胸,V领设计让她洁白的锁骨展露无遗,饱满的身体被托出诱人的弧度。纤细的腰肢下,是夸张的胯部,被一条同样材质的蕾丝裙包裹着。肉色丝袜包裹着浑圆修长的大腿,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袜口处的蕾丝花边若隐若现。 我啊...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可是特意回来感谢邵乡长的...希望邵乡长能收下这份礼物。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邵北的肩膀上,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我可厉害了...没有一个男人不惦记第二次... 邵北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香水、化妆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这种程度的诱惑确实厉害,但是这也难以动摇邵北,更何况,老赵在外面能放王红婉进来,也意味着是一种考验,毕竟,如果连这点女色都把持不住,如何能接受安老更重大的任命。 他的余光瞥见窗外老赵的身影一闪而过——那可是白杨的眼线。 我这地方太小了,邵北突然提高声音,一个侧身躲开她的触碰,要不咱们去珠光大饭店?那边新装修的套房,床特别软... 王红婉眼睛一亮,立刻系好大衣腰带:好啊!她转身时,大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丝袜吊带的金属扣,我知道他们新来了个法国厨子,做的鹅肝... 邵北看着她扭动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故意重重地关上门,确保老赵能听见他反锁的声音。 走到窗前,邵北看着王红婉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向乡政府大门。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有意思...邵北轻声自语,“王总,我这里太小了,你施展不开啊,不如早点回吧,我这里还有好几个邻居,你要是不走,人家马上好奇地要出来看你啦!” 邵北故意声音放的很大,他看见老赵也探出头往这里看。 隔壁几个宿舍的门作响,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大半夜的,谁啊这是?计生办老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熄灭的烟头。 财务室的小陈把门开了条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我好像听见高跟鞋声?他眯着近视眼往走廊尽头张望。 哎哟喂!党政办的老周猛地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睡裤裤腿一长一短,大晚上的哪里冒出来的大美人呐,这是谁啊!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眼睛瞪得溜圆。 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水管突然响了一声。正在刷牙的小李满嘴泡沫地探出头来,牙刷还戳在腮帮子里。他含糊不清地问:咋回事啊?我刚才好像看见...他眼神色迷迷的。 满是对美丽躯体的无限遐想。 王红婉尴尬地又气又恼又没有办法,她拉紧自己的大衣,包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了急促的声音,快步走出了宿舍楼。 玛德!邵北你个狗男人,不要就不要,还这么耍老娘! 她一边暗骂一边快速往大门口走去,老赵在她身后语重心长地提醒着。 “姑娘,走路慢点,你那鞋子不跟脚啊!” 王红婉气急败坏地上了车,她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已经密布了晶莹的汗滴。 她一边骂着邵北却一边浮想联翩,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男人,要是能被自己征服那可是一件美事啊。 “总有一天,你会倒在老娘身下!”王红婉冷笑一声开着车离开了乡政府。 老赵按照程序走上去查房,轻轻敲了敲邵北的房门。 邵北故作平静地打开了门。 “老赵,怎么了?” 邵乡长,要不要给您换把新锁?这旧锁动静太大了。 邵北轻声笑道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用了老赵,我这儿挺好的,旧锁声音大,消息传的真啊。 “哈哈哈,”老赵笑着点了点头,充满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那邵乡长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回老家嘛。” 第110章 大泽乡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邵北就已经收拾妥当。他仔细地扣好皮夹克的每一颗纽扣,又紧了紧摩托车头盔的系带。 发动机在寂静的晨雾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缕白气,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摩托车碾过坑洼的乡间土路,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路边的野芦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邵北放慢车速,让夹杂着青草香的风拂过脸庞。远处,几只白鹭从稻田里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条路二十多里有些颠簸,一部分水泥路一部分土路,并不好走,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 拐过三道弯,绕过一片鱼塘,大泽乡的轮廓渐渐清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一旁刻着字的石碑已经随着岁月变得模糊不清。 看到这番景象邵北可谓是五味杂陈,上一世自己去了海州工作三四年也难得回家一趟,养父死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哎哟!这不是小北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村长邵初三正提着铁皮水壶给门前的月季浇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老人眯起昏花的眼睛,突然扔下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沾满泥土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上房的门一声推开,邵国柱趿拉着布鞋跑出来,连假牙都忘了戴;东边的邵援朝正在喂鸡,一把撒了手里的玉米,惊得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乱窜;狗胜的老娘王大婶更是夸张,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面糊甩了一路。 真是小北啊! 小北不错啊,当官了还知道回来看看! 这孩子,比去年又精神了! 七嘴八舌的乡音让邵北眼眶发热。他赶忙熄火下车,略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乡亲们,我回乡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么久才回村看大家,对不住。” 村长使劲拍着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工作忙我们都知道!你爹天天拿着你的照片跟人显摆呢!老人突然压低声音,就是...最近他咳嗽又厉害了,你快去看看他,劝劝他少抽点旱烟。 邵北点点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拎起车后座的包裹——里面装着托人从省城买的止咳药和一件加厚棉袄。 走向老屋的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那扇斑驳的木门,那个歪斜的烟囱,还有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种下的枣树,都在晨光中静静等待游子归来。 邵北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推开。 十年的光阴,两世的记忆,此刻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许久没有见过养父了… 他深吸一口气,木门发出熟悉的声,像是岁月的一声叹息。 灶台前的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邵东的手还保持着添柴的姿势,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爬满青筋。他的背比记忆中更驼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爹......邵北的嗓子发紧,这个字眼在唇齿间辗转了太久,说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邵北看着面前的老人,他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狠狠压住感情,但眼角的泪水骗不了自己。 养父邵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咋不捎个信......粥还没熬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话没说完就弓着腰咳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邵北一个箭步上前,手掌贴上养父嶙峋的背脊,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他鼻子一酸——上一世自己直到养父去世都没能尽孝,这一世绝不能再留遗憾。 “您这身体不好,不能穿这么少啊,得穿的热乎些…” “唉,我都习惯了,我穿不了厚衣服,难受…” 给您带了药。邵北从包里掏出精心包裹的棉袄和药瓶,又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还有单位发的安家费......五万块钱,我用不着您别省,该花就花… 拿走拿走…邵东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推开信封,我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用不着这些,你小年轻,又是做当官,要运作的时候多,你自己留着应急…说完又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暗红的血丝。 邵北知道养父已经时日无多,无药可救,但他却希望最后的时间,起码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红薯的甜香弥漫开来。邵北记得,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这口锅里熬的粥,养父总会把最稠的那碗留给他。 先吃饭吧。邵北轻声说,熟练地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两人泛红的眼眶。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底下沉着几块红薯。 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两个鸡蛋,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蛋黄——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养父自己从来舍不得吃。 两人坐在桌子的两边,乍一看很像是是典型的传统中式父子,可又因为没有血缘,他们的关系总是有些忽远忽近。 上一世的邵北直到养父去世都没有悟到亲人地重要性,如今他明白,许多事实际上没有那么重要,哪怕抛却了也能继续生活。 可无亲无故的孤独就像是梦魇,每天每夜都不会让你忘记。 你小时候啊......邵东用勺子搅着粥,突然笑起来,最爱喝这个粥,吃这个蛋,每次吃到都笑眯眯的,你小时候比现在讨喜多了,你初三叔看着你就喜欢。” 邵北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上一世他穷尽半生寻找亲生父母,却忽略了眼前这个用一辈子孤苦换他温饱的老人。 午后,邵北抢过养父的锄头下地。泥土的腥气混着汗水渗进皮肤,每一锄下去都是赎罪。邵东坐在田埂上看着,时不时喊一句慢点儿,眼里盛着藏不住的骄傲。 夕阳西沉时,邵北把漏雨的屋顶补好,又劈够了一冬天的柴。养父的咳嗽声从屋里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割着他的心。 他电话预订了一辆新的自行车给邵东,又找孙县家具城买了一套新的床铺和柜子,他知道养父舍不得花钱,不如帮他添置点东西。 看望了老父亲,他还得去一趟狗胜那边,这件事也耽误不得。 爹,我出去一趟。邵北换上旧胶鞋,狗胜说纺织厂招工,我去看看。 邵东从炕上支起身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老人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早点回来......锅里还温着鸡蛋...... 暮色中,邵北大步走在田埂上,泪水终于决堤。 风吹散了他的呜咽,也带走了两世累积的愧疚。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老屋,永远是他的归处。 不多时,远处一座新修的水泥房子映入眼帘,不少女工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傍晚下班了。 那大门上面赫然写着:北胜纺织厂。 第111章 全村的新贵 夕阳的余晖洒在北胜纺织厂斑驳的外墙上,将红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邵北靠在摩托车旁,指尖的香烟缓缓燃烧,烟雾在暮色中缭绕上升,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北子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打破了宁静。狗胜小跑着从厂门口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裤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邋遢的毛头小子。 邵北掐灭烟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穿这么精神,差点没认出来。 狗胜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按你说的,还有高教授那篇论文,咱们厂子现在运转得可好了。 “不错嘛,我没看错人呐。”邵北此刻看着狗胜已经满是欣赏的目光。 两人并肩走向厂房,狗胜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二十三个女工,都是村里人。上个月接了县里百货公司的单子,机器就没停过...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邵北透过敞开的车间大门,看见女工们正在整理纱锭。王大婶的女儿小芳抬头看见他们,腼腆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忙碌。机器轰鸣声中,邵北仿佛看到了这个村庄未来的模样。 对了,狗胜突然神秘兮兮地从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股票的事... 邵北接过纸条,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上面的数字,眉毛微微挑起。狗胜激动得语速飞快:连续七个涨停板!北子哥,你眼光太毒了!要不要再加仓?咱们已经赚了十几万了。 继续持有。邵北将纸条折好塞回狗胜口袋,声音平静却笃定,这两支还会涨。 狗胜突然正色道:北子哥,厂子叫,就是记着这是咱俩的心血。他指了指厂房门口崭新的招牌,我给你算了一半股份,分红... 胡闹。邵北皱眉打断,我是公职人员,怎么可能参与你的经营。 可这本来就是你的钱啊!狗胜急得直搓手,炒股的本金是你出的,厂子是用赚的钱建的...本来就属于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我这不是要你占便宜,我也不仅仅是要帮你,是希望你带着全村一起致富。” 暮色渐浓,工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邵北望着狗胜固执的表情,突然笑出声来。 他伸手拍了拍这个发小的肩膀,触手是结实的肌肉——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了。 “那这样,按照你之前出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算本金投资,合理合法。” 行,就按你说的。邵北最终妥协,却在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将来如何用在村里,不过分红先先不谈,以后再说。 狗胜如释重负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远处传来邵东的咳嗽声,老人站在村口张望。邵北朝养父挥挥手,转头对狗胜说:先回了,老爷子等着呢。 等等!狗胜跑回办公室,很快抱着一个鼓鼓的档案袋追出来,这是账本和股票凭证,你过目... 邵北接过档案袋,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个村庄重生的希望。 “你做的真心不错。” “对了,明天说是有工商局的人来考察,我想北子哥原来是工商的人,所以正好和你通个气。” “哦?”邵北有些意外,“是孙县分局的人吗?” “对的,好像是位姓良的科长来。” “良?”邵北心中一阵惊讶,“不会是有良心的那个良吧。” 啊对,就是他和我联系的,他负责企业开办,过来和我谈论这个事,你认识他吗?不如明天一起见见?” “好啊,明天什么时间,到时候你通知我。”邵北笑了笑拍着狗胜的肩膀,“小胜,继续加油,你还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他最后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纺织厂——那里有狗胜挺直的背影,有女工们的欢声笑语,有他前世未曾实现的梦想。 风拂过脸庞,带着熟悉的乡土气息。邵北知道,这条路,他终于走对了。 夜幕低垂,村长邵初三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农家菜。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翻炒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小北,尝尝这个!邵初三端着一盘红烧鸡块过来,油亮的酱汁还在作响。老村长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桌上摆着现杀的土鸡、肥鸭,还有难得的北方菜五花肉炖粉条。王大婶端来一盆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金黄的皮上还冒着油泡:知道你爱吃,特意多放了鸡蛋! 邵北被安排在上座,面前的白瓷碗里堆满了乡亲们夹来的菜。他端起土烧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酒过三巡,他的眼角微微泛红,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记得小北刚来村里那会儿,邵援朝举着酒盅,大着舌头说,瘦得跟猴似的,现在都当上大干部了! 众人哄笑起来。灯光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泛着红光。邵北恍惚间看见未来——狗胜的纺织厂扩建了,村里修起了新学校,养父住进了暖和的砖房......这些画面与现实重叠,让他的眼眶发热。 我再敬大家一杯!邵北突然站起来,酒液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乡亲们,就没有我邵北的今天...... 狗胜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邵北:北子哥,你喝多了。 宴席过后,狗胜架着邵北,回到了家里。 他把邵北驮上床,便辞别了邵东。 大门缓缓关上,灯火逐渐稀疏,邵北缓缓睁开眼睛。他直起身子坐在床上,那看似酒劲已然全消。 他一直在演戏罢了,毕竟自己回村的消息乡里面也有备案,他必须防止有人跟踪过来。 于是才来了这么一出醉酒的戏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白杨的电话。 “喂,是邵北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白处长,打扰,但是我有急事必须现在联系你,z08国道的情况有进展了。” 第112章 上层漩涡 邵北特地挑了一个较晚的时间,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来,试探一下白杨的态度,毕竟白杨的态度也就代表着安南的态度。 二来,也体现出消息的紧迫性,只有足够紧迫才能让他们更加重视。 “你是说z08国道的案子,你有进展?”白杨虽然已经刻意地去压抑情绪,但是那种紧迫感依然可以听出来。 “是的,我大概清楚直接的相对人是谁。” “是谁干的?” “现在掌握的情况,孙县刘王村的刘大虎和盛世集团脱不了干系。” “哦?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就是需要领导的信任。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要害。 电话那头传来白杨低沉的笑声,像是看透了一切:那就是现在还没有证据咯?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没法作为参照啊。 邵北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是他整理的关于刘二豹和盛世集团的资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庄重:组织上安排我到大泽乡,一定是希望我能有所作为。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邵北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愿意听从组织的安排,在大泽乡开展工作,但我也知道,领导还有其他...更深远的忧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一滞。 邵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白杨此刻一定在权衡——这个看似谦卑的年轻干部,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在表忠心?更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是安南,邵北在赌,既然白杨接通了电话,他是不是正在安南的办公室,电话那头的安南会如何解读这番话? 如果领导需要我的帮助,邵北的声音忽然放轻,像羽毛般飘忽,我希望能有足以配合的同志,这样我可以更加高效。如果不需要...我也一定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不负领导的赏识,至于其他的…他故意留白,让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这一刻,电话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权力天平。邵北能想象白杨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一定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更远处,安南可能正站在窗前,凝视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 邵北...白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你的心意,我理解。他刻意加重了二字,相信领导...也理解。 邵北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逐渐凝重。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会给你一个电话。白杨的声音忽然变得干脆利落,是现在派驻在海州的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关于z08国道案件的情况,你可以和他分享。 窗外的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在邵北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继续用恭敬的语气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白处长,感谢领导的信任。 另外...白杨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缓缓说道,其他需要他配合的,你尽管找他,他会给予你帮助。 电话挂断的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白杨转过身,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沙发椅上的安南身上。 安南正仰靠在真皮沙发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暗沉的吊灯。灯光在他锐利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隐藏在暗处。 这个邵北啊......安南突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真是小看他了。 白杨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看见安南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敲扶手——这是领导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没想到......安南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只是我放出去许多选择中的一个,居然能够最先查到Z08国道背后的始作俑者。 窗外,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树影婆娑,在静谧中不断制造声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杨注意到安南说这话时,言语虽然依旧平缓,但语气中有着难得的赞许。 这个邵北,白杨适时接话,声音不疾不徐,我接触过几次,确实聪明,也足够踏实。他故意在二字上微微加重语气。 安南突然坐直身体,吊灯的光线立刻照亮了他整张脸。白杨这才看清,领导眼中闪烁的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近乎狩猎者的锐利光芒。 白杨这个真正官场上的老手也会有些许失算的时候。 聪明是真聪明......安南平静地看着整洁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踏实不踏实我就不知道了。他忽然话锋一转,但是确实可以委以重任。 白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太熟悉安南的说话方式——这看似褒奖的话语里,藏着多少试探与算计?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邵北这个人,领导愿意用。 白杨立刻接话,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他还需要继续观察,但也足以担当重任。他故意把二字咬得轻描淡写,却让这个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对领导话风变化的肯定。 安南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西装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肩线。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闪烁。 吕征那边......安南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安排好了。白杨立即回应,他会定期汇报。 “现在,胡振东的动作越来越多了,老省长很快就要去政协了。”安南的话语很轻,但白杨明白此刻安南的心中实际上风起云涌。 “领导,我看,剑走偏锋也是一种办法,邵北这个人确实值得一用,说不定对您有不小的帮助。” 安南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树影,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打算。 第113章 发财有点狂 清晨的阳光透过村委会的玻璃窗洒进来,邵北和狗胜正坐在长条木凳上喝茶。 茶是村长邵初三泡的老荫茶,褐色的茶汤在搪瓷缸里微微晃动。 北子哥,你说那个良平今天真能来?狗胜搓着手问道,听说他在省城待过,还是和你一个学校的高材生,会不会看不上咱们这小厂… 邵北内心都快笑出来了,这个师弟,狗胜当然见过,那会和自己一同前往京海大学的时候,狗胜还喷过他攀附女人。 要是等会狗胜见到真人,不得尴尬地不行。 邵北正要回答,村委会的大门突然被地一声推开。邵发财挺着啤酒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儿子邵进宝。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却掩不住身上的猪圈味儿。 哎哟喂!这不是邵乡长嘛!邵发财扯着嗓门喊道,声音大得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他故意把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邵乡长,这是来咱们这个小地方视察来了吗?” 邵北放下茶缸,站起身温和地笑道:发财叔,我就是回乡探个亲。 邵进宝插着裤兜晃过来,西装袖口上的标签都没拆:邵北哥,听说你在乡政府当个小领导?一个月能拿五百不?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故意在邵北面前晃了晃。 “当领导就是好啊,还有免费的食堂吃,不像我们,没地方吃白饭,只能自己去县里的大酒店吃啊。” “哈哈哈哈哈…” 狗胜地站起来,茶缸重重砸在桌上:进宝你... 邵北轻轻按住狗胜的肩膀:小胜,喝茶。 邵发财一屁股坐在会议桌上,压得木板作响:要我说啊,读书有啥用?我儿子初中毕业,现在帮我管着两百头猪,一年少说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邵北眼前晃了晃。 就是!邵进宝附和道,吐着烟圈,邵北哥你念那么多年书,怕是连个猪圈都买不起吧?对了听说你还从工商局被调整到了乡镇上,你真是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本来收收管理费就行了,现在还得自己下来抡锄头。 “哈哈哈哈哈…” 狗胜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们家猪场去年死了多少猪?要不要我把防疫站的罚款单念给大家听听? 邵发财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容:哎哟,狗胜现在当厂长了,口气不小啊!他转头对邵北说,不过要我说,你那纺织厂女工再多,也比不上我卖一头种猪! 邵进宝凑过来,西装上沾着的猪饲料渣子簌簌往下掉:邵北哥,要不你来给我家当会计?一个月给你开六百! 村委会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邵北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沫:发财叔,听说最近生猪价格跌得厉害?他抿了口茶,饲料又涨价了吧? 邵发财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想到邵北对养猪行业现在的情况这么了解 这一下居然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对了,邵北继续道,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县里马上要推行标准化养殖场改造,您那猪圈...达标了吗? 邵进宝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邵发财一脸的愠怒,他的眼睛提溜地转了一圈立马恶狠狠地说道,“实话告诉你们 这次来考察的工商局的良科长可是我的老相识?” “老相识?”邵北故作惊讶地问道。 “那当然,我们在酒桌上把酒言欢许多次,他早就许诺我们,这笔农村发展奖金要给我的养猪场,你们还在这做什么白日梦?趁早滚回家去!邵乡长不是来探亲的嘛,探亲就回去,别掺和这些事!” 邵北听的心里都快要笑开了花,在他眼里,这个邵发财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大笑话。邵北知道这个邵发财估计是真的接触过良平,也巴结了他,但是这话确实半真半假,良平虽然自以为是攀附权贵,但不是那种收受蝇头小利的人。 这邵发财不知道添油加醋了多少话进去。 “发财叔,这笔农村发展奖金是上面领导体恤我们乡镇村办企业才设立的,怎么可能徇私,想要拿到这笔钱就是得靠公平竞争。” 看着邵北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邵发财父子捧腹大笑。 邵发财顿时来了劲,他那肥硕的巴掌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直晃荡。 哈哈哈!他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邵乡长啊邵乡长,你读书读傻了是不是?还公平竞争?他转头对儿子挤眉弄眼,进宝,给邵乡长讲讲什么叫! 邵进宝立刻挺起胸膛,西装领子上还沾着早上喂猪溅到的饲料渣:爸,您别难为邵北哥了。人家大学生,哪懂咱们这些门道?他故意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良科长是我们的好朋友,老相识了,答应把这笔奖金批给我们扩建猪圈!你们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村委会里顿时一片哗然。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老会计手里的算盘都掉在了地上。 邵发财得意地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不要我现在就给良科长打个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说说?他故意按开免提,拨号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狗胜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北子哥,他们... 邵北轻轻摆手,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发财叔,既然你们跟良科长这么熟,那更该按规矩来。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现在查得严,吃顿饭都是要记录的。,良科长不会这么偏袒你们吧。 邵进宝地笑出声,但那种心虚也不由得流露了出来:邵北哥,你当这是你们乡政府呢?他凑近几步,身上的猪骚味熏得人直皱眉,乡下办事,讲究的是人情! 好一个人情,我倒要看看,你这点人情在我这管不管用! 邵北不再搭话。 而外面响起来汽车缓缓驶近的声音。 第114章 再大声说话试试 工商局的车门打开,良平等人缓缓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邵发财一听到门外车辆的引擎声,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肥厚的手掌飞快地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头发,又扯了扯西装下摆,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对儿子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快把烟准备好! 邵进宝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包早就准备好的软中华,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他特意把烟盒上的塑料膜撕开一角,确保良平一进来就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烟嘴。 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刚停,邵发财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他肥胖的身躯灵活得像只猫,抢先一步拉开了村委会的大门。 哎哟喂!良科长!邵发财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可把您给盼来了! 良平刚走进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邵发财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钳子:您看看,这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进宝!死哪去了?还不快给良科长扇扇风! 邵进宝像个陀螺似的转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崭新的折扇。他点头哈腰地凑到良平身边,地一声打开扇子,殷勤地扇着风:良哥,路上辛苦了吧?我爹特意嘱咐我买了冰镇汽水... 不用不用...良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尴尬,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他整了整制服的领子,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邵发财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那块金属牌上,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哎哟!这两个字可真气派!要我说啊,像良科长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早就该提拔了! 他说着,肥厚的手掌已经搭上了良平的肩膀,凑近耳边压低声音:良科长,上回说好的那笔发展资金...您看... 邵进宝突然插话,故意提高嗓门,良哥上次不是说最喜欢吃咱家养的土猪肉吗?我娘特意留了最好的后腿肉... 良平被父子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闻着两人身上混合着猪圈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气息,既觉得不屑又莫名享受这种奉承。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方的腔调:这个嘛...资金审批是要走流程的... 那是那是!邵发财立刻接话,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流程肯定要走!不过良科长您一句话的事...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良平的公文包,一点心意,就当是... 良平很是抗拒,他虽然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绝不会收这种脏钱。 就在这时,良平的目光越过邵发财的肩膀,突然僵在了那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公文包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个信封滑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叠钞票的边角。 邵发财还沉浸在即将得逞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良平的异样。他弯腰捡起信封,又往良平手里塞:良科长您看您,这么不小心... 邵、邵师兄...良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邵发财才看出了良平脸上的不对劲。立马掏出一支香烟递了上去。 良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邵北平静的脸上扫过,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愣是没敢伸手接那支烟。 邵发财注意到良平的异样,挺着肚子走上前,亲热地揽住良平的肩膀:良科长,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上回咱们通电话的时候,您不是说农村发展资金... 邵老板!良平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公、公事公办! 村委会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邵发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邵进宝举着烟的手尴尬地悬着,烟头上的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邵北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良平师弟,站着做什么?坐啊。 良平的腿明显抖了一下。他僵硬地挪到邵北身边,愣是没敢坐实,只挨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 他实在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的这位老学长。 邵、邵师兄...良平的声音发紧,我不知道你今天... 邵发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颤抖的手指指着邵北:良科长,您、您认识他? 良平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邵老板,这位是...是我在省工商学院的师兄... 狗胜突然一声笑出来,赶紧假装咳嗽掩饰。他也有认出了良平,那不是几个月前在学校里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十大校草”之首嘛。 邵北依然神色平静,只是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良平啊,听说你最近在基层锻炼得不错? 良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自己是怎么在陈小东面前说邵北坏话的;想起是怎么嘲笑邵北被发配到乡镇的;如今失去了陈小东的依傍,自己也在这乡镇所里兢兢业业,邵北已经成了领导干部。 师兄,我...良平的嗓音发干,我就是来做个例行检查... 邵发财终于回过味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良科长!您可不能这样!上回在酒桌上您明明答应... 邵老板!良平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注意影响!我们工商干部从不接受宴请! 邵发财手里的烟盒地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良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把眼睛移到邵北脸上,那种平静到如同深渊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够了!良平厉声打断,随即转向邵北时又换上恭敬的语气,师兄,关于农村发展资金,局里确实有政策...我这就把申报材料拿给您过目... 邵北轻轻放下茶缸,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邵发财父子,语气依然温和:发财叔,我说过的,公平竞争。 邵发财的嘴唇哆嗦着,肥厚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突然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冲出了村委会。 两个人灰溜溜的身影在空旷的村口格外的醒目。 狗胜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直拍桌子。良平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邵北的眼睛。 邵北望向门外邵发财父子仓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良平,坐吧。几个月过去了,咱们也寒暄寒暄… 第115章 团结一切力量 邵北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他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良平,嘴角微微上扬:良平师弟,在孙县混得不错啊。 良平像被针扎了似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碰翻面前的茶缸:邵师兄!那、那对父子纯属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我绝对没有接受他们的宴请,更没收过钱! 邵北看着良平涨红的脸和不停摆动的双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往下按了按:坐,我又没说不信你。说着拿起茶壶,给良平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我还不了解你的为人? 良平半信半疑地坐下,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略显慌乱的表情。 良子,邵北突然正色道,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编这些瞎话,当众让你难堪吗? 良平茫然地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邵北的声音十分郑重: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他停顿了一下,一种你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希望。 良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中的茶水晃出几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你享受他们的吹捧,邵北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把他们的阿谀奉承一一笑纳。他直视良平的眼睛,可你不知道,每接受一次奉承,他们就会觉得你愿意接受更大的贿赂。 狗胜在一旁听得入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他们自然就会吹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邵北轻轻敲了下桌面,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些都是你能够接受的。 良平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制服下摆,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背上,将那道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邵北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师弟,忽然想起上一世。那时的良平虽然自视甚高,但在查处一起重大贪腐案时,硬是顶着压力把涉案的高官子弟一网打尽。这样的人,骨子里终究还有正气。 应该尽量争取他。 今天难得一见,我话多了些。邵北语气缓和下来,主动给良平添了茶,你别往心里去。 良平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师兄,我得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点醒我... 哎呀!狗胜突然一拍大腿,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良老哥这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瓜子! 良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瓜子,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些。 对了,良平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我这次来就是带着政策来的。他看向狗胜,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那笔农村发展奖金,就批给你们纺织厂... 狗胜眼睛一亮,刚要举手欢呼,邵北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这笔钱,邵北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觉得还是给养猪场。 什么?!狗胜和良平异口同声地叫道。 看到两人的惊讶,邵北似乎早有准备,“有些惊讶是不是?” “北子哥,这良科长都打了包票了,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呐,怎么还好便宜邵发财父子?” 邵北看着狗胜那疑惑的样子,笑了笑,“你这话说的不错,确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邵发财父子那也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狗胜虽然有些不相信,但他却愿意听邵北的。 “咱们村很弱小,商业化才刚刚开展,不一定斗地过外面的大企业,所以我们必须做大做强,一家纺织厂够吗?也许够,但绝对不如百花齐放来的够。”邵北喝了口茶水娓娓道来,“邵发财父子在村子里有一定的威望,今天似乎让他难堪了,但是日后保不齐人家找到机会反打你一手。” 说到这里,狗胜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有所思。 “因此,咱们村想要出头,就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包括邵发财父子,咱们的纺织厂现在已经步入正轨,而且发展的很好,这笔农村发展奖金顶多锦上添花,但是对于养猪场却是救命钱。”邵北继续说道,“今日我要让他们难堪,就是要给邵发财一个下马威,但是打了一巴掌你不得给个甜枣吗?” 狗胜恍然大悟,“所以,北子哥你的意思是我主动把这笔钱让出来,换来和邵发财的统一战线?” “哈哈哈,”邵北大笑,好一个统一战线,这个狗胜的脑子还确实活络。 “你说的意思基本上没错,就是让邵发财父子彻底低头,彻底服下来,你们想想,这个邵发财是顶级的刺头,连他都服了,下面那些对你纺织厂有偏见的不就望风披靡了嘛。” “对啊,北子哥,真是深谋远虑!” 邵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邵发财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他家的养猪场确实解决了村里不少就业。他看向良平,不过有个条件——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用于标准化改造。 良平的眼睛亮了起来:师兄的意思是... 你亲自监督。邵北意味深长地说,每周去检查一次,指导他们怎么建设标准化猪圈。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想邵发财一定会感激涕零 狗胜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大笑:高!实在是高!他拍着桌子,让良哥天天去盯着,那老小子肯定不敢乱用这笔钱,还会老老实实地发展养猪场。 良平也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师兄...我... 邵北摆摆手,端起茶缸:以茶代酒,敬我们的养猪专家良科长!以后,我们一同努力,搞好大泽乡的经济! “敬良科长!”狗胜也附和道。 这一刻良平感觉到了邵北的坦诚,想着过去没事就说这位师兄的风凉话。 良平心中满是愧疚,我真该死啊! 第116章 初识吕厅长 中午的阳光火辣辣地晒在纺织厂的水泥地上,办公室里却凉快得很。狗胜支起电磁炉,三个人围着简易火锅吃得满头大汗。 良哥,尝尝这个!狗胜夹起一片涮羊肉,这可是咱们村老张家养的羊! 良平吃得鼻尖冒汗,制服外套早就脱了挂在椅背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笑道:比省城的火锅店还够味! 邵北慢条斯理地涮着青菜,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问道:高老师最近怎么样? 良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毕业那天,高老师也要离校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说我还不够成熟,做事毛躁...让我在基层多锻炼。 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邵北的表情。 之前在东东面前说的话,对你影响不小。邵北的声音很轻,你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 良平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一开始确实有。他苦笑了一下,但这俩月在基层...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离开东东,我什么都不是... 狗胜识趣地站起身:我去车间看看,你们慢慢吃。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邵北给良平添了杯茶:人生这条路,走得都不容易。茶水流进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只要记住,再难的路也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好结果。 良平拿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邵北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看到过的坚定。 对了,良平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高老师要被重用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严实了,可能要调到海州当市委常委。 果然和上一世一样,邵北心中暗暗想到,那时,也是在高老师进入工商局后,不到三个月就被调整到了海州担任市委副书记。 邵北伸出手,做出一个摆手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说:消息还没定论,先别外传,我们等高老师的确切消息。 “师兄说的对…” 一边吃着火锅两人一边又开始聊起了闲天。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才起身。走出纺织厂时,阳光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埂上的野草拂过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良平忽然停下脚步:师兄,谢谢你今天的...点拨。 邵北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可没有点拨你什么,你的变化都来自于你自身的经历。” “哈哈,社会塑造人呐。” 两人相视一笑。 “回去吧,改天再聚。 看着良平坐上皮卡远去的背影,邵北站在村委会门口,一时感慨万千。 远处,纺织厂的机器声隐约可闻,那是他亲手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微风拂过,带来田野的清香。邵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老爹应该已经热好了红薯粥,正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邵北从兜里掏出小灵通,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从未联系过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官场中人特有的腔调。 邵北的声音敦实而平稳:打扰了,吕厅长,我是邵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秒。吕征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红木办公桌。这个年轻干部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完全没有基层干部常见的谄媚或紧张。 原来是小邵啊。吕征的声音缓和下来,白处长和我提过你。有什么情况吗? 邵北站在田埂上,远处的晚霞映照他的身影。他单刀直入:我和白处长汇报了Z08国道大案背后可能的始作俑者,想必吕厅长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邵北讲话直接开门见山,他知道虽然吕征这种级别的高级干部,自己应该态度好一点,但是自己和吕征的背后都是安南,既然在同一领导手下用命,这种情况下是万万不能低声下气。 不然得了功是对方的,锅是自己背的。只有不卑不亢才能赢得尊重。 吕征眯起眼睛,对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白处长是通知了我。怎么了? 我这个位置,邵北的声音不疾不徐,非常适合帮助深挖刘王村和盛世集团背后的交易。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往下挖一挖。 吕征突然笑了。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明明是在求人办事,却说得像是在给对方机会。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看来你是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就好。 邵北嘴角微微上扬。这位吕厅长果然不简单。 我手上有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乐正义违法犯罪的证据。邵北的声音突然压低,但是海州市纪委不一定值得信任,希望吕厅长能联系省纪委巡查组。 吕征的钢笔地掉在桌上。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竟然真的扳倒了这个藏在海州的老油条。 这个乐正义,吕征也早有耳闻,和韩仁范孙守法之流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想到居然要栽在邵北的手上。 没问题,这个忙我可以帮。吕征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但Z08国道大案... 您放心。邵北回答道,声音坚定如铁,我全力配合。 “嗯,那就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邵北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刘王村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通话结束,他轻轻合上小灵通。 夜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邵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乐正义的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 乐际那自以为是的纨绔二代,死到临头的时候,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周末过的很快,明日就该启程返回大泽乡,李德康应该很快要就任新县长,孙县的政治格局只怕又会有大变化。 第117章 他能翻出什么浪 海州市纪委大楼前,乐正义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那庄严肃穆的国徽。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带,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一旁的孙守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狡黠,低声道:乐局,放轻松点。主动来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的。 乐正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电梯里,乐正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孙守法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刘书记最欣赏知错就改的干部。 三楼走廊静得可怕,两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乐正义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咚咚咚——孙守法轻轻敲响了那扇深褐色的办公室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刘道明正伏案批阅文件,头都没抬。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显得格外威严。 一看就是个久经考验的干部啊! 孙守法弓着腰,脸上堆满笑容:刘书记,让您久等了。这位是市工商局的乐正义局长。又转向乐正义,这位就是我们市纪委刘书记。 乐正义表现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刘书记您好!久仰大名! 见到乐正义这副谄媚的样子,刘道明这才抬起头,轻轻握了握乐正义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刚落座,刘道明就开门见山:乐局长亲自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乐正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表情有着恰到好处的些许尴尬:确实...有个重要的事要麻烦刘书记。他咽了口唾沫,是我的...个人问题。 刘道明和孙守法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守法立刻接话:乐局是来主动交代问题的,态度很诚恳。 刘道明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有什么情况,和组织老实交代不就好了? 乐正义突然站起身,将那个精致的礼品盒放在办公桌上:刘书记,我只求您救我一命! 刘道明瞥了眼那个盒子,那是一小盒粽子,他不动声色地拿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一条缝,金光一闪而过。 这粽子不错,居然还带点小闪光… 说说吧。刘道明似乎对此还算满意,将盒子放进抽屉,声音缓和了些。 乐正义如蒙大赦,擦了擦汗:我和大泽乡刘王村村支书刘大虎...有点经济往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两天大泽乡副乡长拿捏住了那个刘大虎,现在刘大虎被邵北审出了不少事,我怕... 刘道明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岂有此理!金钱往来还是小问题吗?! 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但乐正义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什么 孙守法立刻恰到好处地站起来打圆场: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所以我一听说就让乐局赶紧来承认错误。 刘道明背着手走到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十分的伟岸:我们是人民的干部,就要清正廉洁!谁给你的权力!谁允许你犯这种经济问题! 乐正义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刘书记虽然义正言辞,却绝口不提具体处分。 这是一种明显的作秀,这些老奸巨猾的老家伙们搞这一套是手拿把掐。 乐局!还不快求求刘书记!孙守法使劲捅了捅乐正义。 乐正义立刻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了刘书记!您救我这一回,我一定深刻反省!以后...以后必定报答您的恩情! 刘道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摆了摆手:我是不会救你的,你求我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组织上也不会一棍子打死,总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就是,就是,刘书记说的对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孙守法赔着笑脸说道。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 听到这话,乐正义才感觉到了拨云见日,这下算是打了个包票! 乐正义长舒一口气,腰弯得更低了:谢谢刘书记!谢谢组织! “乐局长快出去吧,”孙守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乐正义明白孙守法和刘道明还有话要谈,于是立马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孙守法轻轻带上门,转身时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刘道明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 刘书记,那个邵北...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啊。他搓了搓手指,乐正义确实得保,但这个邵北...不得不除! 刘道明缓缓翘起二郎腿,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眯起眼睛:一个小小副乡长,能有这么大能量?咔地一声搁在桌上,我倒觉得,他背后那个陈渡更危险。 孙守法眉头拧成了疙瘩: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再仔细想想,我和陈渡共事多年...他摇摇头,这位公安局长没这个本事。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办公室地板上摇曳,刘道明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突然冷笑一声:那就...除掉这个邵北。 可...孙守法往前倾了倾身子,西装绷出几道褶皱,之前试过不少办法,都... 刘道明突然抬手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纪律问题最好处理。 孙守法眼睛一亮,立刻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桌上:您的意思是... 查他的档案。刘道明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取出乐正义留下的那个盒子,每个干部都有瑕疵。他轻轻打开盒盖,金光映在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上,特别是...年轻干部。 孙守法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妙啊!我这就去... 急什么。刘道明地合上盒盖,得找个由头请这位副乡长吃个饭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盒子,听说他最近...和个女企业家走得很近? 孙守法立刻会意,掏出手机:北胜纺织厂的老板娘王红婉?对啊,让她来组个局不就能把邵北引出来了,到时候要是在他的宿舍里发现了什么,他可讲不清! 第118章 回归主战场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邵庄村,屋檐下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微光。邵北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看见养父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南瓜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邵东听见动静转过身,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醒啦?粥刚熬好,趁热吃。 邵北的视线落在桌上——五个煮鸡蛋整齐地码在搪瓷盘里,旁边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衣服。他的喉头突然哽住了,急忙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邵东用围裙擦着手,笑容里带着不舍,一转眼你又要走了。 邵北低头系着鞋带,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新床睡得还习惯吗? 舒服!比炕强多了。邵东捶了捶腰,那自行车也好使,昨天我还骑到镇上买了些酱油醋啥的,哦对了看你抽烟了,给你买了包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玉溪烟,小心翼翼地塞进邵北的行李。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小方桌前。南瓜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谁都没有说话。邵北剥着鸡蛋壳,听着父亲轻微的咳嗽声,和窗外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唤。 传统中国式父子之间总是有这样的沉默,似乎沉默是贯穿着中国父子共同成长的绳索。 你呀,邵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别总惦记着我。他夹了块咸菜放到邵北碗里,公家的事要紧。 邵北点点头,把蛋黄碾碎拌进粥里。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门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原来是狗胜来给邵北送行来了。 狗胜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在院门外大喊:北子哥!要走啦? 邵东连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晒的干豆角,你带去...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邵北接过布包,闻到上面阳光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父亲瘦削的肩。 县里事多,邵北跨上摩托车,对狗胜说,老爷子... 放心!狗胜拍着胸脯,你爸就是我亲大伯啊,我天天来陪大伯唠嗑!他凑近压低声音,刘王村那边我盯着呢,有动静马上告诉你。 “仰仗你咯。” 邵东站在门槛上,晨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挥了挥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路上慢点。 摩托车驶出村口时,邵北在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中。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盒玉溪,突然加大油门,迎着朝阳驶向远方。 狗胜站在原地,直到摩托车的轰鸣完全消失。他转身看见邵东还站在门口,连忙跑过去搀住老人的胳膊:大伯,我扶您进屋。今儿个晌午,我媳妇包了饺子给您送过来... 朝阳完全升起… 就像那电影名字说的那样,太阳照常升起,一切照常如故。 阳光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就像离家的游子与故乡的距离,时远时近,却永远割舍不断。 回到了乡政府,邵北直奔向自己的办公室,请了几天假,还有很多事积累在手上要完成,正当他准备干活的时候,办公室门敲响了。 “进。” 随着邵北的声音,林虹走了进来。 “邵乡长,早啊,这么认真,刚回来就开始工作啦。” “那不是嘛,这么多活得忙完呐。” “邵乡长,有位税务局的女领导在会议室等您,您要现在见吗?” “税务局?”邵北想到了何小婷,他立马放下笔,“好,我这就去。” 邵北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就飘了过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何小婷正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优雅的轮廓。 何科长,别来无恙啊。邵北笑着关上门,目光在何小婷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衬得肤色格外白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比起上次见面时憔悴的模样,现在的她容光焕发,眼角细纹都淡了不少。 何小婷转过身来,唇角微微上扬:托您的福。她接过邵北递来的茶杯,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又很快分开。 两人在会议桌前落座。邵北注意到何小婷今天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女士腕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干练的气质。 突然造访,一定有什么事吧?邵北端起茶杯,热气升腾中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何小婷抿了抿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邵北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得小心点了。 邵北挑了挑眉,脸上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敲击起桌面。 之前你查的刘大虎,何小婷压低声音,我发现他们有一笔异常交易。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这笔钱流进了孙县建工。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接过文件,纸张上还残留着何小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当看到孙县建工四个字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盛世集团的产业? 对,盛世集团的子公司。何小婷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突然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但你知道孙县建工的总经理是谁吗?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连暖气片滋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邵北看着何小婷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刘道诚——海州市纪委刘道明的亲弟弟。 邵北的手指突然停在文件某处,那里赫然印着刘道诚的签名。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个签名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与何小婷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警醒。 上一世,这个刘道明就和孙守法关系匪浅,这笔钱恰恰证明了刘道明和孙守法、刘大虎他们同属于一个利益集团。 第119章 阴暗中的狂欢 孙县建工的厂房外,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看起来与普通工厂别无二致。然而推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眼前的景象却令人瞠目结舌—— 水晶吊灯从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包厢映照得如同宫殿。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暗纹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墙上悬挂的巨幅油画——竟是某位已故作家的真迹。 墙的左手边是一组呈U型排列的意大利minotti真皮沙发,深棕色的顶级小牛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沙发前摆着一张整块黑檀木雕刻的茶几,上面随意散落着几支古巴cohiba雪茄和一瓶已经见底的麦卡伦30年威士忌。 这些奢侈的消耗品几乎无限量提供。 右侧区域被设计成休闲娱乐区:一张自动麻将桌静静摆放在角落,配套的座椅都是手工雕刻的红木椅;旁边是一台100英寸的索尼最新款的大屁股电视,此刻正静音播放着财经新闻;电视墙后竟隐藏着一座小型恒温酒窖,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齐陈列的拉菲、罗曼尼康帝等名酒。 最令人咋舌的是包厢正中竟建有一个下沉式浴池,池边铺满进口瓷砖,池水泛着淡蓝色荧光——显然添加了某种特殊矿物质。浴池旁立着两尊等身大小的汉白玉雕像,做工精细到连发丝都清晰可辨。 乐际端着水晶高脚杯,杯中琥珀色的路易十三在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他微微躬身,恭敬地向孙守法敬酒:孙叔,这次多亏您出手,救了我们全家。以后您就是我亲叔,我乐际这条命就是您的! 孙守法靠在真皮沙发上,端着那杯酒,笑眯眯地一饮而尽:乐公子言重了。邵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动你父亲,就是动我孙守法的脸面。 乐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那个乡巴佬,三番五次让我难堪!不弄死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旁的乐正义轻轻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儿子冷静。孙守法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乐际的肩膀:放心,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时,刘道诚端着酒壶走了过来。他一身定制西装,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愁容。他亲自给几人斟满酒,叹气道:几位领导,咱们都是自己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花钱、出人,我刘道诚绝不含糊! 孙守法哈哈大笑,举杯相碰:刘总够意思! 酒过三巡,刘道诚终于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乐正义大手一挥:刘总但说无妨!你哥哥刘书记对我有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道诚眼中精光一闪,故作愁苦:唉,本来我们孙县建工承包工程顺风顺水,可最近半路杀出个海州车城的朱颜!那女人搞了个车海建工,仗着有点背景,处处跟我抢生意…… 乐正义闻言,突然放声大笑,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刘道诚肩上: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做汽车生意的女人吗?交给我! 刘道诚顿时喜形于色,连忙举杯:乐局长痛快!来,我敬您! 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包厢里觥筹交错,几人推杯换盏,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各位领导,刘道诚举起手中的水晶杯,今晚尽兴,所有服务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按下隐藏在壁画后的按钮,一道暗门缓缓打开,六位身着高定旗袍的模特款款走出,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纯银托盘,上面摆放着古巴雪茄。 乐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摇晃着站起身,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眯起眼睛,目光在模特们修长的双腿上流连,手中的雪茄不知不觉已经燃到了尽头。 孙守法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虹的电话。 这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林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孙守法三个字。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抖,指甲上还沾着下午整理文件时蹭到的墨水。 这时候孙守法打电话过来绝对没有好事,林虹的内心砰砰直跳。 喂,孙书记...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连忙轻咳一声掩饰。 小林啊,电话那头孙守法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亲切,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林虹的背脊绷得笔直,孙守法这看似温柔的声音却如同恶魔的低语让她极为不适。 还、还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那里已经露出一点木质底色。 孙守法突然压低声音:明天晚上,你留在乡政府别走。 林虹的呼吸一滞,钢笔从指间滑落,在值班日志上溅出一串墨点。 “为什么呀…孙书记…” 会有人给你送个文件袋,里面有什么你不要管。孙守法的语气突然变得公事公办,你把它放在邵北床铺下面。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林虹仿佛能闻到孙守法常抽的那种中华烟的味道。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邵北的办公室虚掩着,能看到他伏案工作的样子。 这事办成了,孙守法吐出一口烟,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小孩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以后你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虹的瞳孔猛地收缩。自从她跟着邵北以后,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如今孙守法再次提起,让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孙书记,我...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记住,晚上八点,你最好掂量掂量。电话挂断前的忙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林虹缓缓站起身,此刻的她眼神空洞双拳紧握。 但几乎仅仅只是几秒钟,她就做好了决定。 她走到了那虚掩的门前。 “邵乡长…” “林主任?有什么事吗?” “我有情况要汇报!” 第120章 把你们一网打尽! 走进了那扇门。 林虹站在邵北的办公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表情复杂而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任何东西,将孙守法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刚刚的对话都说给了邵北听。 邵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在唇前,眼神沉静如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林虹走去。 林虹的心跳陡然加快。邵北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不对,那不是松木,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虽然邵北还比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可他一点不像个涉世未深的弟弟,他的气息强势而沉稳,让林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耳尖微微发烫。 谢谢。邵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目光直视着她。 林虹连忙摆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站在您这边。 邵北点了点头,忽然微微俯身,靠近她的发梢。 “你不怕这些事全部告诉我,会遭到孙守法他们的报复吗?”邵北故作疑惑地问道。 然而林虹却忙摇了摇头,“我确实会怕,但是您给了一次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做人,我站在您这边就无条件支持您。” 邵北笑了,他知道林虹已经足矣信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再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林虹怔了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咬了咬唇,犹豫道:那……我的事……我家里… 放心。邵北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你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承诺像是一块磐石,稳稳地落在林虹心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邵北已经坐回桌前,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这样的男人怎能叫人不爱。 林虹离开以后,不多时,邵北的手机屏幕亮起,王红婉的名字跳动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铃声。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随即接通了电话。 喂,邵乡长~王红婉的声音甜腻得发颤,尾音拖得老长,晚上有空吗?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乐局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您吃个饭,好好赔个罪,也希望能把咱们的矛盾彻底解决呢~ 王红婉这个女人打电话过来能有什么好事,还这么一副谄媚地样子,还乐局长特意嘱咐…绝对是来者不善! 邵北仔细听着王红婉的声音寻思着她的意图,眼神渐冷。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王红婉搔首弄姿的样子——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绕着电话线,眼睛时不时瞟向一旁的乐正义等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我们之间那点小矛盾不算什么,王总真是客气了。”邵北礼貌地回答道。 “不可以不可以哟,是我们错了,得罪了邵乡长,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赔罪呀。”王红婉还是那种撒娇的语气。 “这样啊,那我很乐意前往。邵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好了!王红婉的声音顿时高了不少,那我们就恭候您大驾光临啦!就在珠光大酒店,晚上七点~ 挂断电话,邵北将小灵通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帮狗东西真是一刻也不愿意闲着,只是自己的计谋也确实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他们这时候跳出来也是在给自己机会。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对方的全盘计划——调虎离山,栽赃陷害,一气呵成。 呵...邵北突然轻笑一声,睁开眼睛,这点小伎俩居然还在用。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无情无义了。 想罢邵北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他拿起小灵通拨通了赵飞的电话。 电话接通。 赵哥,是我。邵北的声音变得热络起来,与方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邵老弟,嘿呀,怎么啦,找我有事吗?”电话那头赵飞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有个小事想麻烦您... “别什么小事不小事的,”赵飞爽朗的笑声传来:邵老弟客气啥,直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意见,希望赵哥和交警队可以考虑一下。” 赵飞有点奇怪,没事还突然提意见,这是什么操作? “你讲。” 是这样,邵北的语气变得严肃,孙县到海州的快速路最近事故频发,不少群众反映有车辆危险驾驶...我能想要作为一个普通群众的角度,建议交警队能够今晚对上述路段进行交通违法整治。 赵飞沉默了两秒,随即会意:明白了!正好我们今晚要开展突击执法,既然群众有反映,那我们就重点查查那条路! “多谢赵哥采纳。” 挂断电话,邵北构思着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想象着那一个个自以为是狂妄无比的脸,曾经高高在上挥霍着资源的贪官污吏们,即将走到终点。 他拿起小灵通,划开屏幕,看着不多时前吕征发来的消息:「乐际案已受理,省纪委监察室正式介入调查。」 邵北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起身走向衣柜,取出一套崭新的藏青色西装,这套衣服已经许久没有穿过,今天这么多领导要和自己见面,刚好可以拿出来用用。 邵北小心擦拭着灰尘,修长的手指抚过挺括的面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要化解矛盾...邵北对着镜子系好领带,镜中的男人目光如炬,那我就陪你们好好一番。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悄然降临。邵北整了整衣领,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外。走廊的灯光的映照之下,他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第121章 最后一面了 珠光大饭店的鎏金大门前,三辆黑色小汽车整齐停靠,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邵北抬头看了眼招牌上烫金的帝王厅三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个包厢很是隐蔽,整个包厢充斥着的是沉水香混着茅台酒气的奢靡味道。包厢内,整面墙的苏绣屏风上金线勾勒着《千里江山图》,天花垂下六角宫灯,灯穗上的和田玉坠随着空调风轻轻晃动。一张可供二十人用餐的紫檀木圆桌居中摆放,桌沿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泛着七彩光泽。 哈哈哈!明天邵北被纪委带走时那表情,想想就痛快!乐际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鎏金打火机,一个乡巴佬也敢跟我们斗? 孙守法抿了口茅台,眼角笑纹里藏着阴鸷:年轻人,慎言。可指尖却在桌面轻叩着欢快的节奏。 王红婉穿着高开叉旗袍,正给乐正义斟酒:要我说啊,乐局长您就是太仁慈。像邵北这种不识抬举的...早就该收拾了。 “哎呀,那不是以前觉得都是一个系统的,没有必要做的太绝嘛。” “您看您,就是太给这些人…” 她突然瞥见门口人影,声音戛然而止。 服务员推开雕花门,邵北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宫灯流苏在他脸上投下细碎阴影,看不清表情。 邵乡长!孙守法瞬间堆满笑容起身,官窑青瓷酒杯里的酒液晃出涟漪,就等您了! 王红婉扭着腰肢迎上去,胸前的翡翠吊坠晃得人眼花:人家扶您入座嘛~她伸手要挽邵北胳膊,却被一个侧身避开,指尖尴尬地悬在半空。 邵北径直走向末座,手指拂过椅背上的缠枝莲纹浮雕:各位领导抬爱,给我这个基层干部赔罪,实在受宠若惊。 哎呀呀!乐正义突然拍桌而起,震得筷架上的银箸叮当作响,之前都是我不对!他猛地用手拍向乐际后脑勺,还不给邵乡长赔罪! 乐际阴沉着脸端起酒杯,杯底的特供专用字样在灯光下刺目。邵北却已自顾自斟满一杯酒,琉璃盏在宫灯下折射出冷光。 乐局长客气。邵北突然举杯,我干了。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在灯光下划出锋利的线条。空杯倒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 乐家父子僵在原地,孙守法眯起眼睛——这个动作打乱了所有计划。按剧本本该是他们轮番敬酒把邵北灌醉,可现在...怎么邵北这么急着和几人喝酒? 怎么?邵北指尖摩挲着杯沿,乐公子不愿意赏脸? 乐际脸色铁青,在父亲眼神胁迫下猛灌一杯,酒液顺着下巴滴在阿玛尼衬衫上。乐正义干笑着又斟满一杯:邵乡长海量!我再来一杯。 说完乐正义也干了一杯酒。 乐局长果然够意思。邵北的眼神值得玩味,他从转盘上夹起一筷松茸,各位不饿么?他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可眼神却冷得让王红婉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孙守法端酒杯缓步走向邵北,杯中酒液晶莹剔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他刻意放慢脚步,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居然毫无一丝丝的响动,脸上堆着假到极致的笑容。 想到邵北要完蛋,就连最老谋深算的孙守法也面露难掩的喜悦感。 邵乡长啊...孙守法故意拖长声调,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邵北肩上,之前多有得罪,今天咱们一笑泯恩仇! 邵北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面前的青花瓷酒杯,那态度和过去可谓是大相径庭,算是给足了孙守法面子。 孙书记言重了。邵北的声音不疾不徐,轻轻举起酒杯,和孙守法几乎在同样的一个高度,的一声与孙守法的杯子相碰。他仰头一饮而尽。 孙守法见邵北如此给面子,也不多说什么,一口把杯中酒喝干净。 空杯刚放下,邵北忽然抬眼看向王红婉,面露一副疑惑之色:王总不陪一个? 王红婉正听着几人的谈话,自顾自地剥着虾,闻言手一抖,虾仁掉在了旗袍上。虽然有些尴尬,但她依旧赔笑。 她慌忙站起身,胸前的水钻吊坠晃得人眼花:当、当然要陪!她手忙脚乱地倒酒,水晶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说罢,她举起杯子,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便把所有的酒一饮而尽。 乐际突然嗤笑一声,转动着手腕上的名表:咱们可都给您赔罪了,邵乡长以后可要...高抬贵手啊?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反正你邵北今天晚上要完蛋了,那我正好好好逗一逗你,不然以后都没机会寻开心了,想到这,乐际更是高兴不已。 邵北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纯粹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片刻便消散不见。他垂眸看着酒面,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所有的误会都已经解开了,那不如...大家一起? 好!大家一起!乐正义猛地站起来,肚子顶得餐桌一晃。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我们所有人一起敬邵乡长一个吧。” 孙守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盯着邵北从容的侧脸,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年轻人今晚太过配合,配合得反常。但眼下箭在弦上,他只得跟着举杯。 五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王红婉的杯子碰得最轻,指甲不小心刮到邵北的手背,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乐际喊得最大声,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邵北是最后一个放下酒杯的。他用手帕轻轻擦拭嘴角,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孙守法眼中闪过的疑虑,乐正义额头渗出的汗珠,乐际脸上掩不住的得意,王红婉微微发抖的手指——尽收眼底。 “刚刚,乐主任说,以后想请我高抬贵手?” “啊…对啊,”乐际有些疑惑地回答道。 “你们想让我有以后吗?” 第122章 路的尽头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邵北这句话说出来,其他几人都面面相觑。 “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乐正义有些试探地问道。 邵北没有多说什么从包里把孙守法准备好的那一包现金重重的扔在桌上。 这一大包牛皮纸包裹如此的扎眼。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被惊讶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孙守法盯着邵北手中那个牛皮纸包裹,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酒杯里的酒液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孙守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还是保持了一种看似冷静的态度。 邵北慢条斯理地将包裹放在转盘上,指尖轻轻一推,包裹滑到孙守法面前。 物归原主。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包裹的牛皮纸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一沓沓粉红色的钞票。乐际的呼吸猛地一滞,乐正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王红婉的手指死死掐住旗袍下摆,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 孙守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邵乡长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 礼物?邵北冷笑一声,孙书记,这钱是谁的,用来做什么的,稍微一查就知道了,怎么这么多现金,来路还能查不出来? 孙守法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邵北!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公然贿赂我们! 邵北的眼神如刀锋般冰冷:孙书记,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掏出小灵通,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局长,到海州了吗?邵北的声音在包厢内清晰回荡。 电话那头传来陈渡沉稳的回应:到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孙守法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桌布,指节泛出青白色。 海州?陈渡?他居然亲自去了海州,邵北看来早有准备! 林虹的安全交给你了,邵北继续说道,目光始终锁定孙守法,带她去市纪委,把问题交代清楚。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渡干脆利落地回答。 电话挂断的声在寂静的包厢内格外刺耳。 孙守法的表情彻底扭曲。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不到居然邵北已经先一步行动,:邵北!你他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由愤怒转为惊恐。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金属钥匙扣在他颤抖的手指间叮当作响。 你等着!孙守法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向包厢门,厚重的红木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的一声巨响。 包厢内一片死寂。 乐际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邵北破口大骂:邵北!你他妈就是个阴险小人!我们低三下四求你和解,你居然背后捅刀子! 邵北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今天不是你们设局想栽赃我吗?怎么成了我找你们麻烦? 乐际一噎,随即更加暴怒:孙守法栽赃你关我们屁事!我们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邵北冷笑,你们和刘大虎那些肮脏交易,难道不是证据确凿? 乐正义突然阴恻恻地笑了:邵北,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你有什么证据?市纪委会信你吗? 乐际也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浮现出讥讽的笑容:就是!你以为市纪委是你家开的啊?! 包厢内的气氛降至冰点。邵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毛。 乐际见状,突然哈哈大笑,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得意:邵北!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晚了!今天你拿不下我们,你就是得罪了整个海州官场!你完了!市纪委绝不会采信你那点破证据! 他的笑声在包厢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嚣张。乐正义也恢复了镇定,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阴冷地盯着邵北,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然而,邵北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 那省纪委呢? 乐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滑稽模样,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乐正义的酒杯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茅台酒液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邵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王红婉早已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她想不到邵北居然狠到了这种地步,每一句话都在冲击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邵北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他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乐家父子的咽喉。 乐际,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们做的事,真的能瞒天过海? 乐际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慌乱地瞟向父亲,却见乐正义的脸色同样惨白。 刘大虎的账本,邵北继续说道,刘大虎的证词,还有你们和盛世集团的资金往来……他每说一句,乐际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省纪委的同志,很感兴趣。 乐正义突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邵北,声音嘶哑:你……你不可能……你绝无可能请的动省纪委!你背后的人不过是李德康罢了,你狂什么狂!你真以为可以从我们嘴里诈出什么么! 怎么就不可能了?邵北冷笑,不可能拿到证据?还是不可能扳倒你们?乐局长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 此刻的乐际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难以组织语言。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乐局长,邵北举杯,眼中寒光闪烁,这杯酒,敬你们的末日。 说罢,他郑重地将酒杯里的酒液缓缓倒在桌子上,就如同在敬将死之人一般。 第123章 束手就擒吧 乐际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乱跳,酒液溅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沉的乌黑色。 你他妈一个乡巴佬!乐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装什么龟孙!真以为唬得住老子?!我告诉你市纪委这边你都搞不定 你能搞定上面?你当我们傻啊! 乐正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硬是挤出一丝冷笑:邵北,你以为编几句瞎话,我就会怕?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故作镇定,刘大虎算什么东西?一个村支书的胡言乱语,也能当证据?我看他有精神病,你们搞错了吧。 邵北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微微上扬:乐局长,你和刘大虎的那些勾当,他早就一五一十全招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却让乐正义的后背瞬间绷直,你现在,已经是死到临头。 乐际猛地站起来,椅子一声翻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充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放屁! 乐正义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邵北!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刘大虎的供词算什么?空口无凭! 空口无凭?邵北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乐局长,还记得福源加工厂吗? 乐正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让乐正义整个人都难受地动弹不得。 那些熏硫食品是哪来的,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儿子比谁都清楚。 乐际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无意义的声。 乐正义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猛地转头看向王红婉,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把什么都吐出来的?! 王红婉吓得尖叫一声,高跟鞋一崴,踉跄着躲到邵北身后,修长的手指死死抓住邵北的西装下摆:邵、邵乡长!保护人家! “邵北你这条乡下土狗,我tm弄死你!“ 乐际彻底疯了。他咆哮一声,猛地朝邵北扑来,拳头抡得老高,却因为酒醉和愤怒,动作笨拙得像头失控的蛮牛。 邵北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只是微微侧身,右拳如闪电般击出—— 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正中乐际的鼻梁。 乐际的惨叫声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已经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上。一声,桌上的碗碟被他撞翻,热汤泼了他一身,烫得他嗷嗷直叫。 乐正义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扭曲,最后竟变成了一种癫狂的笑。 哈哈哈……他的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邵北,你太天真了!他猛地拍桌,市纪委那边我早就解决好了!你拿不下我!要是你能拿下我,还会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你把我想的也太简单了! 邵北没有回答。他缓步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绣着金线的窗帘。 窗外,三辆印着字样的轿车无声地停在楼下,车门打开,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大步走向酒店正门。 “乐局长,不是我不想早点拿下你,而是…”邵北回头看向乐正义,那令人胆寒的眼神触动了乐正义脆弱的神经。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做得到的,那种气势和力量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副乡长能做到的! “而是我更想看看你以为势在必得地情况下,被彻底打入谷底的可笑表情。” 邵北的话冰冷而戏谑,乐正义颤抖地瘫软在地,却依旧不愿意相信自己彻底完蛋的事实。 乐局长,邵北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拿你的人,已经到了。 乐正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立马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刘道明的电话,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电话打过去却是一阵忙音。 “乐局长,打给谁呢?恐怕这时候你能打过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邵北重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后面的包厢大门。 包厢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三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纪检干部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为首的干部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径直走到乐正义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乐正义同志,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工作人员。这是立案审查决定书,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乐正义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间的香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试图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发软,险些栽倒。两名年轻纪检干部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乐际突然暴起,却被另外两名工作人员牢牢按住。他疯狂挣扎着,昂贵的西装在拉扯中皱成一团,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活像条垂死的蛇。 乐正义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窗边的邵北。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着滔天的不甘、刻骨的怨恨,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剧痛。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带走。为首的干部简短地命令道。 乐正义被架着往外走时,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乐际仍在拼命挣扎,嘶吼声回荡在包厢里:邵北!你不得好死!我爸是乐正义!你们不能这样—— 他的叫骂声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戛然而止。包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王红婉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容早已哭花,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她仰头望着邵北,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裤脚,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邵北轻轻挣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楼下的停车场,乐正义父子正被押进黑色轿车。在关门的瞬间,他看见乐正义最后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包厢的窗口,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第124章 终点站 邵北站在窗前,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窗外,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酒店,尾灯在暮色中划出几道暗红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包厢内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杯盏,泼洒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王红婉跪坐在那片狼藉中央,旗袍的开叉处露出裹着丝袜的膝盖,此刻正微微发抖。 邵...邵乡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修饰的指甲抠着地毯的绒毛,求您...求您高抬贵手... 邵北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窗外,天色黑压压的一片,春天,温度还有些乍暖还寒,冷风呼啸,让人心惊。 王红婉膝行几步,颤抖的手抓住邵北的裤脚:我...我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盛世集团的事...乐正义的事...我全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邵北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王总,邵北的声音很轻,却让王红婉浑身一颤,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保护人家 王红婉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精心涂抹的口红已经斑驳。她突然直起身,手指慌乱地解着旗袍的盘扣:邵乡长...我...我可以... 够了。邵北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的,我知道,你都说出来了。” 王红婉僵在原地,解到一半的盘扣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 她知道,再怎么诱惑邵北都已经无济于事,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必死无疑。 她的脸上交替闪过羞耻、恐惧和绝望,最终定格在一种扭曲的哀求表情上。 邵北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拨了个号码:陈局长,明珠大酒店三楼包厢,还有个涉案人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女人,对,王红婉。麻烦你派人过来… 挂断电话,邵北整了整衣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金碧辉煌的包厢。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却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讽刺。 邵北!王红婉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像是玻璃刮擦,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打垮了我们所有人?笑话!你知道吗孙书记没那么容易倒台!他的后台… 她的咒骂被关门声截断。邵北走在铺着红毯的走廊上,身后隐约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邵北望着电梯镜面中的自己,突然发现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他伸手想拔,又停住了,只是轻轻将它们别到耳后。 这一世的工作量真大啊… 一楼大厅依然灯火通明,来往的宾客衣香鬓影,对刚刚发生在楼上的风暴一无所知。邵北穿过旋转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掐灭。远处,又一辆印着“公安”字样的白色轿车正驶向酒店。邵北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有些人,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孙书记?对啊,还有孙守法,他可能是最聪明的那个。 邵北又怎么可能忘记他呢。 正思索着,邵北摸了摸自己红彤彤的脸,对啊,可不能忘了,酒后不开车,摩托车也不行… 说着他朝着酒店的门童招了招手,示意酒店派一辆车接送他。 不一会儿一辆车就停在了大门口。 “老板您要去哪啊?”司机礼貌地问道。 “送我去海州,对了,走快速路。”邵北打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 “好嘞!麻烦您坐稳了,我们出发。”说罢司机发动车子朝着海州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海孙快速路上,没什么车子,只见孙守法一人驾驶车辆在朝着海州疾驰。 孙守法死死攥着方向盘,方向盘的真皮包裹被他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映照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邵北!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敢咬老子?!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在路灯照射下泛着恶心的光。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黄,活像只发狂的野兽。 孙守法,这个在所有人印象里都稳坐钓鱼台的政治高手,很难想象也有面容扭曲的一天。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孙守法猛地踩下油门,车速瞬间飙到130码,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低三下四请你吃饭,给你赔罪,你他妈居然—— 他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胆汁咽回去。右手颤抖着摸向副驾驶座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茅台,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愤怒的情绪被酒精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情绪。 呵...呵呵...他神经质地笑起来,酒气喷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等老子见到刘书记...看你怎么死... 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一个急转险些撞上护栏。孙守法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 刘道明...哈哈哈...你他妈也别想跑...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主意是你出的...钱是你弟弟收的...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肯定得救我! 前方快速路出口的指示牌越来越近,孙守法眯起醉眼,突然发现出口处闪烁着诡异的红蓝光点。他下意识松了松油门,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操...交警?他嘟囔着,突然又暴怒起来,大半夜查个屁的车!孙县没有王法了吗! 孙守法并不惧怕而是继续向前。 车子歪歪扭扭地驶向出口,那些红蓝光点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孙守法的怒气,逐渐靠近。 第125章 上纲上线 九十年代,交通道路执法有时候,心照不宣。 对于孙守法这些人早就司空见惯。 孙守法的轿车歪歪扭扭地刹停在检查卡口前,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几道黑痕。他降下车窗,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顿时涌了出来,熏得站在车旁的年轻交警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您好,交通道路执法…” 查什么查?赶紧的!孙守法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脸上的肉在酒精作用下涨得通红,老子还有重要会议要开,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年轻交警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同志,请您配合酒精测试。他手中的检测仪闪烁着冷冰冰的蓝光。 酒精测试?这几个字在孙守法这就好像笑话一样可笑。 孙守法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白在路灯下泛着骇人的黄光。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喷着酒气吼道:吹你妈了个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他的唾沫星子溅在交警的执勤证上,信不信明天就让你脱了这身皮回老家种地去?! 年轻交警的脸色刷地变白,握着检测仪的手微微发抖。这时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交警快步上前,一把将年轻人拉到身后,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哎哟喂!孙书记!您看这事儿闹的...他点头哈腰地凑近车窗,小年轻刚调来不懂规矩,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见孙守法还是一言不发,那老警察继续笑脸相迎,“孙书记您大人有大量,别为难咱们,等回了队里我好好教训他!” 孙守法冷哼一声,酒精上涌的脑门青筋暴起:少他妈废话!赶紧把路障撤了!他重重拍打着车门,震得后视镜都在晃动。 老交警搓着手连连称是,脚步却纹丝不动:是是是...就是最近省里严查酒驾,我们也没办法,这大晚上的咱们几个老哥们也不想出来吹寒风啊,您看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检测仪,就吹一下,走个过场... 孙守法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跨出来,昂贵的皮鞋重重踩在水洼里。他一把揪住老交警的领子,满是酒气的嘴几乎贴到对方脸上:你们这帮狗腿子谁屁股底下没屎?就你们那些把柄,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就把你们薅到我们那里喝茶?! 老警察把头扭到了一旁,不敢和孙守法直视,气氛立马如同冰封一般凝固。 周围的交警都低下头,没人敢与他对视。夜风卷着落叶从卡口刮过,红蓝警灯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孙书记。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破沉寂,那您看看,我有什么把柄在您手上? 谁tm这么大胆,谁tm这么纽币? 孙守法浑身一抖,缓缓转身。 那是个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好像在哪里见过。 交警大队长赵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警戒线旁,笔挺的制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把玩着一部执法记录仪,镜头的红光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赵飞?那个从省城调动来的交警大队长? 赵...赵队...孙守法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舌头突然打了结。他忽然想起这个空降来的大队长是省城来的,后台背景根本不清楚,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飞缓步上前,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格外清晰:酒驾整治是省厅统一部署。他伸手接过检测仪,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孙书记,我劝您配合工作,至于其他的,我想,后面我们可以详细聊。 孙守法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每个交警胸前都别着执法记录仪,红点闪烁如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突然测酒驾?怎么可能?孙守法刚刚被酒精冲昏了脑子然而此刻他忽然清醒过来,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喝了酒就刚好查酒驾。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然而此刻,十几名警察已经围了上来,赵飞亲手拿着酒精测试仪递到了他的嘴边。 似乎赵飞毫不讲半点情理。 孙守法死死盯着赵飞手中那台闪着红光的酒精检测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赵飞的声音不大,却像柄尖刀抵在孙守法咽喉。 孙守法颤抖着接过检测仪,浑浊的酒气喷在冰冷的金属管上。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数字疯狂跳动——187mg\/100ml。 孙书记好酒量。赵飞扫了眼读数,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 孙守法的西装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着挤出笑容,从兜里摸出中华烟递过去:赵队,都是自己人...省里整治我虚心接受...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盒地掉在积水里,这么晚了弟兄们还在执勤,辛苦了,改天我做东... 赵飞抬手挡开递来的打火机。周遭,七八个警察默默围了上来,战术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孙书记,不要不给面子啊。” “你们到底想干嘛!你们疯了吗!” 带走。赵飞突然厉喝。 孙守法猛地后退,皮鞋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你们真是疯了?!知道老子是谁吗?!他的咆哮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赵飞!你他妈不过是个大队长!信不信明天就让你... 两名身高一米九的特警已经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孙守法疯狂挣扎,昂贵的西装在撕扯中发出的裂帛声。 老实点!年轻交警终于挺直腰板,将方才被扯歪的领章扶正。 孙守法突然僵住,充血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老交警低头记录着执法仪数据,年轻警员紧攥着警戒线,所有人的表情都冷得像铁。 赵飞...孙守法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你是不是受人指使… 铐上。赵飞直接打断,甩出副铮亮的手铐。 金属合拢的瞬间,孙守法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拼命扭动,手铐深深勒进腕肉里,在警灯照射下泛着血光。 你们完了!全都完了!他被塞进警车时还在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蠕动的蚯蚓,老子要你们一个个都..” 就在此刻,又一辆车缓缓驶到近前。 孙守法看向那辆车。 从挡风玻璃看去,那后排隐隐约约的面容,如此熟悉。 第126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刺目的警灯将夜色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孙守法被两名特警反剪着双臂,锃亮的手铐深深勒进他的手腕。 他的西装领带早已歪斜,精心梳拢的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孙守法还在往那辆轿车的方向看去,然而警察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老实点!年轻警察用力按住他挣扎的肩膀。 孙守法却突然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积水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人,太熟悉了! 邵...邵北?!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个穿着笔挺藏蓝西装的年轻人正缓步走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路灯照在他的面庞上,越发清冷无情,那双眼睛黑得像是两口深井。 孙书记。邵北在两步外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单位里打招呼,这么着急去市纪委?我差点追不上您。 孙守法的脸瞬间扭曲。他猛地向前扑去,手铐链条哗啦作响:邵北!我操你码!唾沫星子从他嘴角喷出,你踏马设局害我?! 两名警察死死拽住他,但此刻孙守法的动作力气出奇的大,差点挣脱束缚。 邵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抬手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领口。 孙书记这话说的...他忽然轻笑一声,今天晚上这个酒局,不是您组的吗?我只是应邀来参加呀。他指尖轻轻敲击腕表表盘,这么晚了,您有再急的事,也不能酒驾呀,这很危险的。 孙守法的挣扎突然停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脸颊两侧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远处警车的红蓝灯光在他脸上交替闪烁,照出一片死灰。 呵...呵呵...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好一个局中局...邵北,你他妈够狠... 邵北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您藏得太深了。乐正义的账本里找不到您,刘大虎的供词里摸不到您...他忽然转头,目光如刀,不得不想办法,让您自己跳出来。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合适。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孙守法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方才的暴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西装,突然发出一声长叹。 他自以为自己上面有天线就能高枕无忧,可他却忽略了,一旦自己被限制了人身自由,那邵北就可以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让自己的那些靠山不敢伸出援手。 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英雄出少年啊...孙守法抬起头,眼中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欣赏,似乎没有失败后的懊恼,只剩下愿赌服输的坦然。 我输了。 孙守法低下头颅,他这二十年的政治生涯里,狡猾而聪颖,总是藏在暗处,没想到有一天被一个年轻人揪住了脖子。 不远处的赵飞看了眼手表,轻轻咳嗽一声。邵北会意地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两名警察立刻架起孙守法往警车走去。他的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昂贵的西裤膝盖处已经沾满泥水。就在被塞进车门的瞬间,孙守法突然扭头: 邵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海州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大泽乡,不止一个小小的孙县!被铐住的手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那个位置上的大人物...不是你这种毛头小子能动的...你好自为之… 邵北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门地关上。红蓝灯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被夜风吹得微微弯曲。 邵乡长。赵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后续... 按程序办。酒驾嘛,你们公安最熟悉了。邵北将变形的香烟慢慢捋直,咬在齿间却没有点燃,至于其他的,证据嘛,材料嘛,我已经托人送去公安局了,纪委的同志会联系你们交人的。 赵飞越发佩服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还记得几个月前风尘仆仆来到京海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还是看着那么简单懵懂,没想到心中却有着如此深的筹谋。 “我多嘴一句,你笃定他会开口吗?” 邵北忽然笑了笑,吐出烟圈,他会开口的。 不多时,邵北跟着车回到了珠光大饭店,邵北站在台阶上,看着酒店门童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卷着,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 他紧了紧单薄的西装外套,寒意还是从领口钻了进来。几个月前初到孙县时的冬雪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已是春天。树枝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呼—— 邵北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短暂停留又消散。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只触到空瘪的烟盒。掏出来一看,玉溪的硬盒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粒烟丝从开口处漏出来。 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下次抽软包的。他轻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远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几下,映出邵北的影子,他停下脚步,望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半年时间,他亲手将刘忠勇、韩仁范送进监狱,目睹刘大虎在会议室里崩溃,看着孙守法在警车里歇斯底里...每一个倒下的对手,都像是从身上卸下的一块巨石,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明天就是李德康上任的日子,县里要开会,今天就不回去了吧。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可当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里是海州市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更庞大的阴影。 一个孙县倒下了...夜风卷走他的低语,海州还有多少个孙县? 路口的红灯变绿,又变红,始终没有车辆经过。邵北站在斑马线前,突然想起刚到任时那个积雪颇深的寒夜。如今春风萧瑟,刚刚转世时的喜悦早就消散一空。 他最终没有过马路,而是转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中字样已经褪色,推门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包软中华。邵北指着柜台后的香烟,又顿了顿,再要个打火机。 店员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人,递烟时多看了他两眼:这么晚还在忙啊? “是啊,以后会更忙的。”邵北扣动打火机,一簇火苗随风而起。 第127章 学长来点名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县委大院的铁门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扫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委副书记洪亮裹紧呢子大衣,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站在大院门口不断张望。组织部长田国强跟在他身后,皮鞋在台阶上地敲着,时不时低头看表。 常务副县长周亨和副县长张远并肩站着,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向路口。宣传部长林笑笑第三次调整胸前的党徽,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笑容。 今天是县长李德康到达的日子,几位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早早就候在这里只等待着这位新领导的到来。 县委组织部办公室内,邵北坐在长条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组织部副部长宋思明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邵乡长,好久不见啊!最近孙县可算清净了,那些个蛀虫被拿下,真是大快人心! 邵北前一天晚上住在孙县的旅店,所以来县委很早,见没什么人,就晃到了组织部坐坐。 刚好宋思明已经到了组织部,两人便聊了起来。 邵北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点了点头:是啊,风气总算好了些。 正说着,张子函推门而入,拍了拍肩上的寒气:哟,邵乡长,你来得可真早! “哎哟,小张啊,你们大泽乡的领导干部真是积极啊。”宋思明笑着说道。 邵北挪了挪位置,让张子函坐下:刚到不久,李县长应该快来了。 此时,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县委大院,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车刚停稳,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李德康迈步而出,藏青色西装笔挺如刀裁,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下车便扫视了一圈迎接的人群,目光如炬。 他做事情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这气质着状态实在是相由心生。 在他身后,一位年轻女干部也跟着下车。她穿着米色风衣,内搭修身西装,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在晨光中莹润生辉,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而优雅的气质。 洪亮立刻迎上前,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李县长!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我们几个可是翘首以盼啊! 李德康与他握了握手,力道沉稳,保持着在工商系统硬朗的作风:洪书记客气了,我就两个人来,不需要这么大阵仗。 洪亮连忙笑道:李县长初来乍到,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不如先到小会议室,我给您介绍一下几位同僚? 李德康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几位领导我都熟悉,工作交流中再慢慢认识。现在先开干部大会,有几件事要布置。 众人一看面面相觑,果然如同传言所说这位李县长是一个作风硬派的强硬干部,不喜欢浪费时间,拖泥带水。 说着,他目光转向人群:哪位是组织部长? 田国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李县长,我是组织部长田国强。 李德康点了点头:田部长,麻烦通知下去,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全体副科级以上干部参会,我要交待一下工作顺便和大家认识一下。 田国强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李德康又看向身后的女干部,语气温和了些:月月,你要不先去政府办熟悉一下? 说是来海州,居然也是来孙县,原来安和月和李德康一同报到。 安和月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坚定:李叔,我和您一起参会吧,先学习您的指示精神,也好配合后面的工作。 李德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那一起。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县委大楼走去,安和月紧随其后。洪亮等人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廊拐角处,邵北透过组织部办公室的玻璃窗,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宋思明吐出瓜子壳,笑道:这位李县长,雷厉风行啊,怕不是要把孙县的桌子都掀了重摆。 邵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李德康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突然他看见李德康身后的女孩,那么熟悉! 邵北心中一阵惊讶,那不是?安和月! 她说来海州,没想到来了孙县?!邵北立马想起安南之前对自己的交待,让他要多照顾一个自己人,不是吧,居然就是安和月! “开会咯开会咯!新县长开会了!”组织部的年轻同事一个个办公室宣传,喊大家开会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邵北的思绪。 我的天,安和月这下和我距离也太近了,这要是以后来了桃花可不太好解释… 大会议室内,李德康已经站在主席台前,调试着话筒。台下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在他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 李德康和洪亮对视一眼,洪亮立马调整了一下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大家早上好啊,今天是重要日子,我们的李德康县长正式来到咱们县就任,大家欢迎。” 随着洪亮的话音落下,李德康站起身来,向全场同志微微鞠躬。 同一时间,全场响起来雷鸣般的掌声。 “那么,下面请我们李德康县长,做重要讲话。” 又是一阵激烈的掌声,李德康微微摆摆手,掌声才逐渐消散下去。 “各位同志,大家好,我今天第一次来孙县,很多事情不太了解,很多人也不算完全认识,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但是工作不能停,一切要继续,那么我们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现在开始点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而有力,点到名的同志,用三句话说明手头重点工作。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傻眼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要求述职的领导,大家都没有准备,一时间都有些慌乱。 角落里,张子函悄悄捅了捅邵北,低声道:好家伙,连口水都不让喝就直接开始了? 话音未落,李德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大泽乡的同志到了吗? 第128章 成事在人 “到了。” 作为代乡长,这种情况下应当由张子函来回答。 李德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会场,在听到张子函的回答时微微顿住。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连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大泽乡的同志。李德康的声音通过话筒在会场回荡。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后排。张子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邵北注意到他确实有些许紧张,但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接过话筒的手指稳如磐石。 回答县长同志,张子函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大泽乡四位同志全部到会。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他知道李德康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借这个机会来探探大泽乡的情况如何。 刚才的会议要求都听清楚了?李德康单手按在主席台的文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你们乡的落实情况。 会场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乡镇领导慌忙翻起笔记本,开始按照三句话的要求构思起来。 后排有人倒抽冷气,庆幸第一个做汇报的不是自己。这种即兴汇报最考校功底,稍有不慎就会在全县干部面前出丑。 邵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张子函。这位年轻的副乡长嫉恶如仇,敢作敢当,就是工作水平,自己还不太了解。 此刻张子函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李县长,张子函突然上前半步,话筒传出的声音让全场为之一静,我们第一季度的工作从三个方面着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第一,三个自然村的村办企业本月必须投产。指尖点在虚空中的某个坐标,刘王村的纺织厂已经解决23名妇女就业,预计季度税收能突破三十万。 后排传来几声惊叹。邵北挑眉——这个数据一直是自己在抓,开会之前也不知道要汇报没有提前通气,没想到他已经了如指掌。 第二,张子函的中指压下,我们重新核定了提留款征收标准。他的声音突然低沉,大泽村去年人均收入不足千元,这次调减了47%的额度。发达的村庄提高缴纳额度,而欠发达的贫困村则得到了大幅度的减少。 会场角落传来的一声,某个乡镇领导失手打翻了茶杯。提留款一直是老大难问题,没想到大泽乡居然有效地解决,这在整个孙县乃至整个省内都是非常难得的成功经验。 第三,无名指重重落下,张子函的嗓音陡然提高,我们已经开展照镜子正衣冠活动!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每个干部都要在会上做自我批评,该红脸的红脸,该出汗的出汗!学习先进典型同时也要对部分反面典型引以为戒。 最后一句话像颗炸弹在会场炸开。几个乡镇领导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邵北忍不住轻笑——这小子居然把李德康常说的原话搬了出来。 李德康突然地合上文件夹。全场瞬间安静。 都听见了吗?他指着张子函,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赏,这才叫真抓实干! 宣传部长林笑笑立刻低头记录,钢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洪亮副书记的笑容有些僵硬,而田国强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邵北注视着张子函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在暴雨中帮老乡抢收稻谷的年轻干部。阳光透过窗户,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这小子简直是我的嘴替啊,居然想的这么周到确实是个好苗子。 “大泽乡的同志值得我们学习啊。”李德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见到领导这样夸奖,洪亮立马率先鼓掌,随后整个会场掌声雷动。 看来李德康开这会纯纯是为了就醋包了顿饺子啊。 只怕是位置又要挪一挪了。 但是李德康也是聪明人,他知道如果想要挪邵北,那肯定不能只挪邵北,邵北只能是带着挪,那就要树立这么个典型,先挪这个典型。 那么谁来做这个典型能服众?能打好掩护? 自然张子函是最好的选择,他父亲是副县长张远,自己又是大泽乡的代乡长,他不合适谁合适! 后面李德康又强调了一些话,什么这个工作,什么那个学习。 但是邵北听得出来,这些话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都是些不必在大会上特地强调的东西。 想要所有人听见的话,在最开始李德康就已经说过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空。李德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会场内回荡,但邵北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套话上。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张子函正襟危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要坚决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李德康的手指敲击着主席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邵北听的有无趣,于是拿起搪瓷杯子喝了口水,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注意到李德康虽然语气严厉,但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大泽乡的座位区域。那些关于转变作风提高效能的讲话,不过是说给其他乡镇领导听的场面话。 ......最后再强调一点...... 坐在前排的洪亮副书记突然挺直了腰板,而田国强则悄悄打了个哈欠。邵北看着手表,分针已经转过了大半圈。 散会! 随着李德康一声令下,会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各乡镇干部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擦着额头的汗,有人揉着发酸的腰,低声交谈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伴随着人流的逐渐离开,邵北站在大会堂的门旁,此刻,久违的女孩正看着他。 “邵乡长,好久不见呀,帅了不少迈。” 邵北温柔地笑了笑,“我们的安小姐这真是来的悄无声息呀。” 第129章 再见她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洒满阳光,在一片暖阳中两个人的身影缱绻而温和。 安和月背靠着窗台,阳光透过她耳畔的发丝,在脸颊闪动着细碎的光影。她歪着头看向邵北,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这明明是初春,却有着种独特的温婉夏日感。 还是之前的样子,那个楚楚可怜的俏丽女孩,但是眉眼之间多了一份坚韧态度。 或许是这几个月也在选调培训和学习中锤炼出一些品质吧。 你在大泽乡干得不错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的水泥台面。 邵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钢笔,一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却又有着一份庄重:也就那样吧。他忽然挑眉,不过我承认,搞这些确实有点天赋。 噗——安和月忍俊不禁,珍珠耳坠随着笑声轻轻晃动,你还真是...她故意拖长声调,真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窗外一阵风过,春风带来了生机,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邵北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那是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在游乐园散步,自己随手编的平安结,没想到她还戴着。 倒是你,邵北突然压低声音,行踪够神秘的。说什么天天监督我,我还纳闷怎么从没见着人...他故意环顾四周,原来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啊。 安和月忽然凑近半步,发梢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怎么?和你说实话还不高兴了?她眨眨眼,睫毛都感觉出纯洁无邪。 两人相视一笑。远处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这一刻难得的轻松,让邵北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德康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现。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李县长好。邵北立刻站直身体。 许久不见李德康,邵北还是决定要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感,毕竟领导刚刚挪了挪位置,自己和他该什么关系,还是应该他来定夺。 李德康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小邵在孙县表现不一般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感谢领导抬爱,邵北的语气诚恳,都是自我约束罢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李德康突然板起脸:不过有一点我要批评你。 邵北立刻收敛笑意,双手自然垂放在裤缝处,标准的军人站姿:请您指正。 说好了私底下喊学长,李德康的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又忘了?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融。邵北肩膀一松,眼底浮现出真切的笑意:学长好。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安和月在一旁掩嘴轻笑。李德康拍了拍邵北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年轻人先聊着,叙叙旧。他看了眼腕表,邵北,过会儿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学长。邵北回敬以微笑。 李德康的背影渐渐远去,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带落几片金黄的叶子。安和月忽然轻声问道:这几个月,难吗? 邵北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难啊,当然很难。 安和月凝视着邵北,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如此分明。她注意到他眼角新添的细纹,还有藏在浓密睫毛下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哪怕邵北说隐藏情绪的高手,有再深的城府,在这样高压的交手之下几个月,那种疲惫感也难以隐藏。 孙县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轻声说道,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合着初冬清冽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邵北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烟盒,又顿了顿收回手:都是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安和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西装领口的一道褶皱。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一下。 你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沾了片树叶。摊开掌心,果然有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邵北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眼真尖。阳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泛起的波澜。 走啦!安和月突然转身,米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倒退着走了几步,你这个人,估计也是个劳碌命。” “什么叫劳碌命?” “就是嗯…”安和月微微抬起下巴,思考了一瞬,“想的多啊,考虑的多啊,一做事情就停不下来了,那种…” 看着安和月仔细解释的样子,邵北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这叫算命吧。” “哪有啊,我认真的和你说的!” “我可不是劳碌命,我要的闻到着香味,立马就能停下手头的工作,吃饭去。” “那我请你吃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安和月加快几步走到邵北的面前。 邵北站在原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处传来食堂阿姨吆喝最后一笼的声音,混合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怎么?安和月歪着头,怕我下毒啊? 邵北终于迈开步子,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故意板着脸:我是担心你把食堂吃穷了。 “歪,我一个女孩子唉,十个我胃口也没你大吧。” “那现在咱们是十一个你呀。” “十一个我也没那么能吃好吧。” “安小姐这是舍不得钱包了啊。” “那可不呢,我才刚上班,又不像邵乡长,钱包里有钞票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相伴着走向食堂去。 第130章 年轻人要挑担子 食堂里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两碗阳春面冒着袅袅白雾,中间的小笼屉里躺着六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安和月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个包子的薄皮,金黄的汤汁立刻溢了出来。 所以,邵北吹散面汤上的葱花,你这次来是什么职务?他的筷子稳稳夹起一根面条,眼睛却盯着安和月微微泛红的耳尖。 安和月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挂职锻炼哦~你猜猜?她故意拖长尾音,勺子里的清汤晃动着如同褶皱的水面。 政府办副主任。邵北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自然地拿起一个大包子吃了起来。 一声,安和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瞪圆了眼睛,珍珠耳坠随着她猛然前倾的动作剧烈晃动:你...你是不是提前收到消息了?她刻意放小了声音,但是还是表现出来不小的惊讶。 邵北慢条斯理地咬了口包子,肉汁顺着嘴角溢出,被他用纸巾轻轻拭去:我能有什么内幕消息。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和月干脆放下勺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混着食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你怎么猜到的?大先知。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像是振翅的蝶,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邵北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沾着的一片葱花。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安和月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呀,邵北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跟着李县长一起来,肯定要做他的联络员。他掰着手指头数,省选调生,挂职锻炼,最合适的岗位不就是...政府办副主任。 哎呀,邵乡长你真是蛮灵光的嘛。安和月突然拍手,腕间的红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说还是你聪明!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歪着头打量这对年轻人。蒸笼的热气氤氲中,邵北看着安和月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顿简单的早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但是邵北怎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安排。z08大案刚刚过去不久,安南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到海州,这必然是安和月自己的选择,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只能安排她在最安全的位置,那放在李德康身边肯定最好。 食堂的喧嚣渐渐远去,邵北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准备到李德康那里去报到。 你还要忙吧?他看向正在小口啜饮面汤的安和月,李县长还等着我去汇报工作,闲下来咱们再叙。 安和月闻言放下汤勺,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仰起脸:急什么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 她突然伸手拽住邵北的袖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我的办公室就在李叔对面,正好顺路呀,走,带你看看我的办公室。 邵北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少女的手指就是不一样,透着健康的粉晕。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那就...一起?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行走着。安和月走在前面半步,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摆动。她时不时回头说些什么,珍珠耳坠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流光。转过楼梯拐角时,她突然指着窗外:看!还有好多小朋友在玩! 邵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县政府大院的那片草坪上,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他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冬天的早晨,在省城的游乐场里两人在人群中放肆地打闹。 到了。安和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推开挂着政府办公室铭牌的木门,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室内,将简朴的办公室上撒下一层柔光。原木色的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筐,钢笔和笔记本按照严格的角度排列。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落在书架边缘。最引人注目的,是转椅后方那个书架台—— 邵北心中惊讶不已,连睫毛都微微颤动。 一只歪嘴丑青蛙玩偶正大咧咧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绿色的绒毛有些褪色,虽然有些丑陋但是质量应该杠杠的,正是去年寒冬他们在省城玩娃娃机抓到的那个。 没想到安和月居然一直带在身边,邵北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温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书架台。 “这个玩偶…” 冰凉的触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看见安和月耳尖泛红地别过脸去,手指紧张地卷着风衣腰带。 这个丑东西...她小声嘟囔,放在这儿挡煞的... 邵北注视着阳光里她泛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像早春破土的新芽。 看来月月对我的感情,还是蛮深的嘛。 正当两人聊着天,李德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哎哟,小北,来啦,快进来坐吧。” 邵北点了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 “嗯嗯,你忙。”安和月微微笑着。 说罢邵北跟着李德康走进了县长办公室。 “小北啊,别来无恙,来坐。”李德康指了指面前的沙发,给邵北倒了杯水,“你在孙县最近怎么样啊?” “谢谢学长。”邵北接过茶水,顺势坐在李德康的对面,同时自然地拿起李德康的茶叶杯续上了新水。 “最近在孙县,工作很充实,有挑战也很有收获。” “在基层工作久了,这个说话都有点玩味了嘛。”李德康打趣地说道,“孙县的情况我早有耳闻,确实这些日子打掉了不少违规违纪的干部,那个公安局长陈渡,风头无二啊,我听说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是,我也在大泽乡的问题上出了一些力,不过主要还是纪委和公安的领导是主力。” “你啊,谦虚,好品质。”李德康点了点头,“王沧浪王书记离开前,和我通了个气,说是对优秀的年轻领导干部要多压担子,要让一部分优秀干部脱颖而出,这个人选我可以帮他做主。” 邵北明白了李德康的意思,他故作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德康。 “小北,你是时候提一提了。” 第131章 往上提一提 往上提一提? 看来李德康果然是带着指示来的,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谦虚一手再说。 邵北微微颔首:都是组织培养得好,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奢求什么。 李德康笑了笑,放下茶杯: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如今大基建工程如同雨后春笋,城乡建设搞的如火如荼,建设局现在缺个一把手,我考虑让你去。 邵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但很快恢复平静。 没想到,这一个提拔就是最关键的岗位!这九十年代的城乡建设局绝对是诸多矛盾的集中冲突点,却也是出成绩,把握机会的好地方。 县长,我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 邵北还是经典的三辞三让原则。 资历?李德康嗤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上,孙县的乐正义、孙守法,哪个不是资历深厚?结果呢?他目光如炬,有没有一个经受地起党的考验的?我看重的不是资历,是能力,是胆识,想要做大事,就要不吝啬提拔有才干的人。 “可是我怕…我年纪轻轻,难以服众啊。” 邵北这一手巧妙的示弱,就是想看看李德康愿不愿意和自己来个深度绑定。 “小学弟,你这个认识就不够好,”李德康摇了摇手指,“背后有我在,你就奋力干就行了,学长帮你呢。” 这就对了,李德康这个谨慎的老狐狸,起码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还是愿意撑个腰的。 邵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果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错不错,李德康满意地点点头,建设局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是个机会。 “唉,只是学长,我还有一个顾虑…”邵北又表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但说无妨。” “一来,我回到孙县,基本上都在乡镇工作,在大泽乡熟悉的人比较多,回到县政府,只怕在建设局也是孤立无援,二来,建设局我早有耳闻,盘根错节,各个都有小心思,只怕是我去了独木难支。” 李德康听出来邵北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手背在后面,煞有介事地说道,“小邵同志这是在打我的秋风啊,怎么是想要和我要人?” “哎呀,学长,您想让马儿跑总得给点草料吧。” “哈哈哈哈,”李德康哈哈大笑,坐回座位上,“来孙县,我还带了个人,本来想留着自己用,这回给你好了。” “是?” “你之前的小老弟,你们小河所的李逝。” 邵北心中一阵惊喜,李逝本就是他很满意的年轻人,早有想用他的意思,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的啊,学长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离开了工商系统之后,这小子屡破大案,成了咱们海州局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我很看好他,你们城北局的刘局长向我推荐他到市局,那会我已经接到了前往孙县的任命,所以想着看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来,没想到这小子知道你在孙县,那是乐意的不得了啊。” “哎呀,学长对我这么好,我就不遑多让了,”邵北忙给李德康添水,又狡黠地说道,“那学长,我还想要一个人。” “还要…你小子真是胃口大…” “就一个就一个…” “说吧…” “我想把我以前的党政办主任林虹调过来。” 李德康思考片刻 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之前的部下,那你用着也方便,允许了。” “哎呀,学长,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了好了,去了,建设局,要好好干,不要丢我的人。”李德康正色道。 “一定!”邵北的回答掷地有声。 李德康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说道,盛世集团在孙县和海州的快速路项目,你知道多少? 邵北眼神一凝:略有耳闻。 李德康冷笑,这条快速路,名义上是便民工程,实际上却是某些人的敛财工具。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邵北,刘道诚的孙县建工,盛世集团的幕后操控,甚至还有市里某些人的影子……这条路上,不知道埋了多少黑钱。 邵北没有接话,但眼神明显是附和李德康。 我要你接手建设局后,带着去查一查这个项目李德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邵北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李德康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邵北:邵北,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有心理准备。他顿了顿,一定会得罪人。 邵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县长,从我决定回孙县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李德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好!我就欣赏你这种魄力!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邵北面前:这是建设局的人员名单和近期项目,你先熟悉一下。 邵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对了,李德康突然说道,安和月现在是政府办副主任,以后你们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邵北一眼,她能力很强,背景也不简单,你要好好配合她。 邵北合上文件,神色如常:我会的。 李德康满意地点点头:下周一的常委会上,我会正式提名你。他站起身,伸出手,邵局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邵北也站起身,握住李德康的手,力道沉稳:一定不负所托。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某种默契已经在无声中达成。 走出县长办公室,邵北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德康还是想让自己做白手套,搞政绩,但是这机会把握住了,得罪人的事,尽量避免。 正思索着,远处,安和月正抱着一叠文件从政府办走出来,见到邵北,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谈完了?她小声问道,眼睛里带着好奇。 邵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沉重感减轻了几分。他微微点头:谈完了。 怎么样?安和月眨眨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李叔是不是给你派了什么艰巨任务? 邵北笑了笑,目光深邃:是啊,艰巨的任务。 安和月歪着头看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邵北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暗流涌动 在县政府和几个老友聊了一会,邵北也准备先回大泽乡,毕竟还有不少工作得处理掉, 邵北正弯腰擦拭着川崎ar80的座椅,裤兜里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让他手指一顿——尾号6688的豹子号。 这号码好是熟悉啊,怎么就是想不出来呢。 邵乡长您好呀。听筒里淌出的女声像掺了蜜,尾音带着海州人特有的绵软上挑,是不是都忘记我啦? 邵北把小灵通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摩托车钥匙上的划痕。这声音像根羽毛搔在记忆深处,可那声邵乡长又透着熟稔。他索性单刀直入:您是? 我是海州车城的朱颜呀。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轻碰的脆响,背景音里有钢琴版《茉莉花》的旋律,前两个月您来孙县摩托旗舰店买车,我正好不是在店里嘛。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坐着奥迪100来到孙县摩托车旗舰店的女老板嘛,没想到光听声音自己居然没记起来。邵北喉结动了动:朱总找我有何贵干? 主要是想感谢您。朱颜的笑声像摇响一串银铃,您之前向我推荐的高良玉教授关于建筑行业的论文,我拜读了,超级厉害。她突然压低声音,今天新县长到任,您肯定来县里开会了吧?正巧我也在孙县...我想当面谢谢您。 邵北眯眼望向县委大院门口新换的LEd屏,红底白字还滚动着热烈欢迎李明县长莅临指导的标语。电话里朱颜已经说到龙脉山庄的河豚正当时令。 “这个…” “你放心,不浪费你时间呀,我让林虹姐捎上您,到时候还给您送回县委大院不就好了。” 林虹姐? 这朱颜居然和林虹认识?邵北还在疑惑着,林虹的车已经缓缓驶近。 桑塔纳停在他身侧,降下的车窗里露出林虹妆容精致的脸。 邵乡长。林虹的珍珠耳坠随着转头轻轻摇晃,朱颜刚给我发短信说...她突然噤声,眼睛瞟向邵北尚未挂断的手机。 电话里朱颜的声音陡然明亮:要不说巧呢!我和林虹姐可是十年闺蜜,那天您二位一起来车城时我就好惊讶,邵北突然想起买车的时候,林虹看见朱颜两人相视一笑。 林主任。邵北挂断电话,弯腰凑近车窗,你们这是唱双簧?他闻到车里飘出的古龙香水味,和林虹平时用的栀子花调明显不同。 林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紧了紧方向盘:朱颜前两天突然打听您...不过我可没给她你的联系方式,谁知道她自己想办法联系到你了。她耳尖泛起薄红,其实她父亲是省工商联朱副主席,家里在开发区还有三个4S店。 “你说的这么具体干啥呀,”邵北手椅在副驾驶的车窗边上,打趣道,他好像看出了林虹的意思。 “哎呀,邵乡长,你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报告,我看你一直吃住都在乡政府,二十好几了估计没有对象吧,我这个闺蜜二十七,稍微大点,但是长的漂亮,家境有特别好,她还这么崇拜你,不如介绍一下…”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邵北内心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邵北笑着说道,不过林主任,下回要当月老...要提前和我讲啊,不然我可怕着呢。 林虹的睫毛快速眨动三下,突然扑哧笑出声:邵乡长果然和朱颜说的一样... “说的啥呀?” “聪明绝顶,智商超高。” “那你应该最清楚啊。”邵北打趣地回答道。 林虹小脸蛋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龙脉山庄的黑漆大门在雪幕中缓缓开启。邵北摇下车窗,山涧特有的清冽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这味道他熟悉,是山庄门口那排百年罗汉松的树脂气息。 和珠光大饭店的金丝楠木大门不一样,这里处处透露着私密与克制。 林虹熄火时特意指了指门廊,这里的木料都是老物件,听说正厅那根梁柱是从徽州整体搬迁来的,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 邵北抬头望去,灰瓦白墙的仿古建筑群沿着山势错落排开,檐角下悬着的不是寻常灯笼,而是包铜的云纹宫灯。停车场地面铺着会吸水的火山岩,他靴跟踩上去发出特有的声。 “我也是啊,这里确实审美高级些。” 林小姐好。穿靛蓝立领制服的门童小跑过来,眼睛却不住往邵北身上瞟,这里的门童都是看人的高手,邵北的举止和神色一看就是重要人物。 林虹把车钥匙递给门童,他们都有着专业的训练,左手托底右手虚扶,这是高档会所培训的标准动作。 沿着回廊往里走,暗红色的老榆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每隔十步就摆着个青瓷大缸,里头游动的竟是价格昂贵的锦鲤。邵北手指掠过缸沿,釉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挑眉——这可不是普通青花,是仿制的汝窑天青釉。 朱小姐在听雨轩等您二位。引路的服务员突然停在拐角,她耳垂上晃动的珍珠耳钉在壁灯下泛着暖光。邵北扫了眼她别在襟口的工牌,镀金边框上刻着细小的编号——这是VIp专属管家的标志。 推开包厢沉重的花梨木门,先闯入视线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雪压翠竹的景象被框成活的山水画,而朱颜就坐在画框正中央。 满室暖光像蜂蜜般流淌出来。朱颜修长脖颈微侧,露出旗袍领下的一截羊脂玉似的肌肤。那身竹叶青的苏绣旗袍裹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在第三颗盘扣处,下摆开衩里若隐若现的腿线让邵北想起上一世第一次在企业家大会上见到朱颜的样子,都是这种含蓄的张扬。 邵乡长,好久不见。她起身时旗袍开衩处闪过一线雪白,却又被恰到好处地收在阴影里。不同于上次见面的职业装,大波浪,今天她将黑发挽成低髻,鬓边垂下两缕微卷的发丝。 多了份苏婉女子的软糯。 第133章 从天而降的诱惑 “朱总,好久不见。” 邵北的面色平和,哪怕是看到此等没人却没有丝毫惊诧之色。 这男人看见朱颜,没有哪个能移开眼睛三秒的,没想到邵北却平静异常,这般定力,让朱颜更加心动。 林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嘴角微妙地绷紧:县招商局急电,我出去接一下。 这个林虹真是机敏…给咱们创造单独空间呢这是。 包厢门合上的刹那,朱颜突然倾身向前。她身上晚香玉的香气混着紫砂壶里的白毫银针,在邵北鼻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杯敬您。她推来的建盏里茶汤金黄,盏底沉着片完整的茶叶——茶道上这叫金镶玉,是待贵客的礼节。 妩媚动人,婀娜多姿,款款美人,惹人垂涎。 邵北内心中不由浮现出这些字眼,确实朱颜是极品美女。 邵北刚要抬手,朱颜的翡翠镯子却地碰在他腕表上。她没急着缩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压低嗓音:乐正义上周被双规时,正在审计我的新建材城。她食指在杯沿画了个圈,他卡着消防验收不给过,说要我拿出三成干股。 窗外竹影婆娑,邵北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壁灯,像两簇跳动的火苗。现在工程队已经进场了。朱颜突然从手包里抽出张效果图,邵北注意到她指甲在海州国际建材城的烫金标题下按出个月牙形的凹痕。 “朱总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邵北假装疑惑地说道。 “邵乡长,你真帅,特别是装糊涂的时候。”朱颜微微抿嘴,笑意盈盈,“乐正义倒台,不是您在背后帮我嘛。”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朱总现在松了一口气起,是好事,但是不能谢错了人呐。” “我知道邵乡长低调,外面呐都说是张子函拿下了乐正义,”朱颜站起身走到邵北的身边,低下头,那股女人的芬芳扑面而来。 “可惜,我父亲和张子函父亲张远县长是老交情了,张子函那小子,勇敢有余,能力不足,他年轻气盛,除了一腔热血,脑子还差点,可拿不下乐正义那个老狐狸。” 邵北心中一惊,这孙县小地方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没想到朱颜还和张子函认识,更重要的是,朱颜这个女人着实聪明,分析的头头是道,欲盖弥彰都不容易。 “外面的传言不能信,至于我,何必找乐正义的麻烦,你想的太多了。”邵北微微欠身,喝了点茶水免除尴尬。 所以我知道不是他。朱颜的膝盖突然碰到邵北的裤腿,丝绒面料擦过西装裤发出窸窣轻响。她今天喷的香水后调是广藿香,带着若有似无的苦涩,纪委通报里提到的举报材料——她突然用杯底在桌面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连乐正义1996年虚开发票的底单都有,除了当年工商局的人,张子函怎么可能知道…” 朱总。邵北已经有些许心虚,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袖口传来,我只是个挂职副乡长。 朱颜突然轻笑出声。她摘下发间的玉簪,乌黑的长发像瀑布般垂落。邵北认出这是上辈子拍卖会上拍出三百万的清代羊脂白玉簪——此刻它正被朱颜用纤指推过桌面:建材城项目,给您留了百分之五的技术股。 簪头雕刻的并蒂莲在灯光下莹润生辉,邵北却想起安和月总别在衬衫领口的那枚素银领针。他抬手将玉簪推回去,指腹故意擦过簪尾刻的字小篆:朱总误会了,乐正义是自作孽。 “我知道他是自作孽,但是我真的想不到,邵乡长为了我,会冒险去拿下乐正义,”朱颜那眼神楚楚可怜,实在让人挠心抓肝,“邵乡长之前你见我那时,我就觉得你对我有意思,我也是一见倾心,这次你舍身相救,我感激不尽。” 挖槽,邵北这才恍然大悟,这女人,没想到这么自恋…她以为我是为了她对付的乐正义。 她的脚踝在桌下勾住邵北的小腿,丝袜的触感像条吐信的蛇:邵乡长连拒绝人都这么温柔,难怪... 邵北突然站起来,躲过朱颜的靠近,然而朱颜顺势拿着茶壶靠近。 我帮您添茶。她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茶壶嘴却突然倾斜。清澈的茶水眼看要泼在邵北裤子上—— 邵北猛地后撤,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茶水在半空划出晶亮抛物线,尽数洒在朱颜自己裙摆上。 哎呀。她轻呼,却带着得逞的笑意。浸湿的绸料贴在大腿,透出肉色。朱颜抽出纸巾,却故意够不到污渍:邵乡长能帮我... 邵北将整盒抽纸推过去,指尖避开她悬在空中的手:朱总小心着凉。 朱颜咬唇,忽然扶着桌沿起身。她假装踩到湿滑处,整个人朝邵北跌去。发间白兰香扑来,邵北却闪电般抓起公文包挡在胸前。朱颜的身体撞在牛皮包上,发出闷响。 这包真硬。她揉着胸口嗔怪,指尖却悄悄勾住邵北的领带尾端。 邵北突然站起来整理西装:我去催菜。领带从朱颜指间溜走,像尾滑不留手的鱼。 朱颜的高跟鞋却勾住他椅腿:别急。她从冰桶抽出红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滚落在锁骨,这瓶拉菲要醒四十分钟...突然脚下一崴,殷红酒液泼向邵北衬衫。 邵北侧身闪避,红酒全洒在窗帘上,宛如血迹。他擒住朱颜手腕夺过酒瓶:朱总酒量这么浅? 朱颜就势贴上来,吐息带着葡萄芬芳:是地滑...她裸色的脚趾从高跟鞋里钻出,沿着邵北西裤脚管上爬,您看我这丝袜都勾丝了... 邵北突然用菜单卡住她小腿:服务员!他高声呼唤,同时退到门边,朱总的袜子需要针线包。 “哎呀,人家不需要嘛,邵乡长帮帮我就好…” “不好不好,我可不是心灵手巧那一类的。”邵北忙解释着。 第134章 重要盟友 朱颜僵在原地,双足尴尬地蜷缩。当服务员推门进来时,她正端庄地坐着,只有发红的耳根暴露了情绪。 收拾好了桌椅,服务员急忙知趣地退出去。 服务员刚走,朱颜又有了新招数。她假意整理餐巾,忽然不小心碰落邵北的筷子。弯腰去捡时,旗袍高开衩处闪过一片雪光,她仰头的角度刚好让邵北看见领口内的蕾丝边。 邵北却早一步蹲下,两人在桌底四目相对。他捡起筷子,用消毒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朱总。突然将筷子横在她欲张的唇间,吃菜。 朱颜怔住,随即媚笑着咬住筷子头。邵北却突然松手,起身按响服务铃:麻烦换双公筷。 当新筷子送来时,朱颜突然按住邵北的手背:您手指沾了酱汁。她抽湿巾的动作像拔剑,却见邵北变戏法般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帕:习惯了带这个。 朱颜终于泄气地靠回椅背。她没看见邵北在桌下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手帕已经湿透。 朱颜突然将红酒杯重重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她眼中流转的波光倏然凝成锐利的锋芒:邵乡长,你对我...真的没一点感觉吗?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邵北看见她旗袍领口的盘扣不知何时又松了一颗,露出的锁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朱总喝多了。邵北伸手去扶她摇摇欲坠的酒杯,却被朱颜一把扣住手腕。她的指甲陷入他袖口的布料,像五枚小小的月牙。 我不漂亮吗?朱颜忽然凑近,睫毛几乎扫到邵北的脸颊。她今天用的睫毛膏是防水的,可眼尾却晕开一抹红,还是说...邵乡长嫌我太主动? 当然漂亮啊,差点邵北也把持不住,但是邵北知道,自己的目标并不在此,不能这么陷入温柔乡。 邵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回手,指腹擦过她虎口处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痕迹。 朱总很漂亮。他的声音像在宣读政府文件,每个字都经过精确校准,但漂亮不是通行证。 朱颜的瞳孔微微扩大。她突然笑了,鲜红的唇间露出一点雪白的齿尖:那什么是通行证?是我背后的权力还不够吗? 窗外的竹影突然剧烈摇晃,一阵山风裹着雪粒拍打玻璃。邵北的指节在桌面敲出三声闷响:朱总,你喝多了。 “我愿意为了让我心动的男人喝多。朱颜用舌尖舔去杯沿的口红渍,像只餍足的猫,可你是唯一一个...连我递的打火机都不接的。 邵北忽然起身拉开窗帘,让风雪的光映亮朱颜半张脸:因为打火机会留下指纹。他转身时阴影笼罩住她,而朱总太擅长收集证据了,我可不敢和朱总关系太过紧密。 朱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若隐若现的玫瑰纹身起起伏伏:那你现在可以留下指纹...抓住邵北的手往自己衣领里带,就在这里,没关系的,又没有任何人知道。 邵北的手停在距她肌肤一寸之处。他感受到朱颜剧烈的心跳震动着绸缎面料,像只被困的金丝雀。 朱颜。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值得被郑重其事地追求,而不是在酒桌上... 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她掌心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私人号码。 “你说的对,我乐正义伏法,确实和我有一定关系,但这并不是为了你,现在的孙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希望以后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邵北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刚刚还有醉意的朱颜立马清醒起来。 邵北!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这几句话,几乎戳进了朱颜的心窝子。 一下就更爱了! 没有多时,邵北便打开了包厢的门。 他扣好西装最上方的纽扣时,指尖还残留着朱颜掌心的温度。他走出了包厢,身后立即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 这就走?朱颜倚在门框上,竹叶青的旗袍被穿堂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她指尖夹着张烫金名片,轻轻插进邵北胸前的口袋:别忘了人家。 “我可不敢忘了您啊,大小姐。” 停车场里,林虹正倚在车前盖上补妆。见邵北走来,她手忙脚乱地旋回口红:怎么样?她眼睛亮得可疑,,我介绍的好不好,我们朱颜可是海州出了名的...大美人。 很好。邵北拉开车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下次别介绍了。 车门地关上,震落了仪表盘上的一片山茶花瓣。林虹僵在原地,口红从指间滚落到地上,她忙拾起来。 邵乡长不喜欢她?林虹钻进驾驶座时声音发虚,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朱颜可是足够漂亮,之前还在电视台… 林主任。邵北突然打断,后视镜里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我是来挂职的,不是来相亲的。他扯松领带,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朱颜的发簪不小心刮到的。 林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通过挡风玻璃看见朱颜还站在山庄台阶上,旗袍像片竹叶在风雪中翻飞。后视镜突然被邵北抬手调转角度,朱颜的身影瞬间消失。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林虹的耳钉在昏暗车厢里忽明忽暗,只是看您平时总一个人... 引擎启动的轰鸣吞没了后半句话。邵北摇下车窗,让寒风灌进来:不过确实交了个朋友,以后在孙县也需要她的帮助嘛。” 林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她打开暖风,出风口飘出温暖的风。 那我还是派上点用场的。她看见邵北松下的眉头,也长吁了一口气。 “林虹,你自己准备准备,后面,你还得挑担子。“邵北转过头,郑重地和她说道,“以后这种琐事,不需要帮我筹谋。” 第135章 声名鹊起的青年 邵北的办公室里,纸箱敞着口,几本工作笔记整齐地码在底部。他正把墙上大泽乡行政区划图卷起来,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抚过——那里已经磨出了毛边,记录着几个月来无数次的翻阅。 要走了,邵北看着窗外,这么久的日子,对这方小地方已经有了感情。 邵乡长,我能进来吗?林虹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邵北头也不抬地应道:林主任啊,进来吧。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将图纸小心地塞进专门的防水筒里。 门被完全推开了,林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盒。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衬衫,衣领处别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您收拾得真快。林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架,最后落在邵北身上。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邵北很少穿这种polo衫,估计今天心情也不错,所以穿了件年轻轻快的衣服。 邵北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轻装上阵嘛。倒是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虹用力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昨晚接到消息就收拾好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谢谢您愿意带我走。 邵北摆摆手,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谢什么,你做事情牢靠又努力,建设局那边正缺你这样的得力干将。他指了指沙发, 林虹没动,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捧着那个纸盒递到邵北面前:这是我父亲茶园里自己种的明前茶,不是什么很值钱东西,但...她咬了咬下唇,但绝对是好茶。 邵北接过盒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虹的指节。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瞬间红了。 嚯,还挺沉。邵北掂了掂分量,故意逗她,林主任,这该不会是你把整个茶园的明前都搬来了吧? 林虹急得直摆手:不是的!就、就两斤左右...她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邵乡长您别误会,这真的就是自家产的,里面什么别的都没有,我… 开玩笑的。邵北笑着打断她,掀开盒盖一角。嫩绿的茶叶立刻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装在了这方纸盒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好茶。 林虹的眼睛亮了起来:您喜欢就好。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回甘特别好,我父亲说... 她突然住了口,因为邵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怎么了?林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被邵北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邵北合上盒盖,故意板起脸:林主任,你这是要腐蚀领导干部啊。 林虹一愣,随即急得眼眶都红了,邵乡长!我不是,我跟了您这么久,了解您看不上那些有的没的,这个真是我自家的茶叶,就是我的一个心意… 好了好了。邵北终于绷不住笑了,逗你的。这茶我收下了,正好带去建设局提神。他晃了晃盒子,不过下次就不用送我什么啦,你要真不好意思,就好好工作,多帮我分担分担。 林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邵乡长栽培。 邵北把茶叶放进公文包,转头看见她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忍不住伸手虚扶了一下:行了,再鞠就要碰到地了。 林虹直起身,发现邵北的手离自己的肩膀只有寸许距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慌忙后退半步:那、那我先去整理材料了。 去吧。邵北点点头,又补充道,对了,到了建设局可没这么轻松了,做好心理准备。 林虹在门口转身,胸前的银杏叶胸针闪过一道光:只要跟着邵乡长,去哪儿都不怕。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赶紧补了句,我是说...您是个好领导... 邵北笑着摇摇头:快去吧,再夸我该飘了。 门关上后,邵北重新打开茶叶盒,捏起几片茶叶放在掌心。茶叶形态完整,嫩芽带着细密的白毫,确实是上好的明前茶。他想起林虹刚才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莞尔——女孩总归是女孩,总会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窗外,春天的风掠过乡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为这场离别轻轻叹息。 邵北站在张子函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门内传来熟悉的嗓音:请进。 推门而入时,张子函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书架。 来了?张子函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上动作没停, 邵北嘴角微扬:张书记现在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是我? 整个大泽乡,属你敲门的声音最特别。张子函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起来。 张子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抛给邵北:要走了,恭喜啊。 邵北凌空接住香烟,指尖熟练地捻了捻烟嘴:你也一样,这回去了字了。 张子函苦笑着摇摇头,掏出打火机先给邵北点上,别谦虚,我能去这个也是你的功劳。上次县委组织部来考察,你的评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我都听说了。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邵北透过青灰色的烟幕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刚开始的相互不理解,如今却能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心平气和地抽烟话别。 你是我见过这些年轻干部里最优秀的。邵北弹了弹烟灰,语气真诚,大泽乡的进步看在眼里,这些硬指标摆在那里,用不着我多说好话。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运转的细微声响。几个月来并肩作战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中闪回:一起熬夜修改扶贫方案,顶着暴雨查看受灾农田,为了争取项目资金在县里据理力争... 建设局那边水更深。张子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项目审批、工程招标,处处都是雷区。 邵北点点头:我知道。 特别是孙县建工的项目...张子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邵北一眼,总之,保重。 邵北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以后咱们分开了,一样一起努力。 张子函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右手:一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比平常的官场礼节多了三秒停顿。松开时,张子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着,路上看。 邵北挑眉:这是什么?受贿可是要不得的。 滚蛋!张子函笑骂,是大泽乡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草案,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可是你的老家,不许敷衍啊。 邵北将文件塞进自己的公文包,拍了拍:到了建设局,大泽乡的项目,我着重给你看。 少来这套,张子函正色道,该卡就卡,规矩不能坏。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得如同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邵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子函,好好干。 身后传来张子函的声音:你也是,别栽跟头。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邵北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官场上最珍贵的告别礼物——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第136章 恐慌加剧 海州某高档会所内。 这里环境阴暗,但是装修十分华丽,有一种哥特复古风的建筑特点,远远不是孙县那种照猫画虎的低水平。 烛火在古巴水晶烟灰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高明盛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掠过红木雪茄柜里陈列的科伊巴。他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泛着常年用酒精消毒后的青白色。 今天似乎要招待重要的客人,他对雪茄的要求非常之高。 高明世从暗处闪出,阿玛尼西装袖口沾着未干的雨水,丁仪伟走专用电梯上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带着市府办的保密本,您要不先去接待一下。 丁仪伟,海州市市长。 高明盛突然捏住一支1966年限量版高希霸,茄衣在烛光下泛起油润的光泽。 这种难得的高级货,不是什么人都能遇见的。 雪茄刀的脆响中,他消瘦的颧骨投下刀刻般的阴影:让后厨把醒着的罗曼尼康帝换了。他指尖轻抚雪茄切口,开那瓶没登记的1990年柏特茨,客人很尊贵,让大家都注意着点。 “好的哥。”说罢高明世便小声退了出去。 包厢里,市政法委书记郑安民正用镀金打火机燎着工程图纸边缘。火苗舔舐着快速路规划图上海州湾段几个红字,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忽明忽暗。刘书记,他忽然将燃烧的图纸按进烟缸,听说纪委最近在查绕城高速的土方车? 郑安民的身边,正站着两人,一个是市纪委副书记刘道明,另一位是市建设局局长宗衡。 刘道明走到郑安民身边,刚要开口,实木包厢门突然无声滑开。丁仪伟的身影逆光而立,羊绒大衣肩头还沾着些许雨水的痕迹。宗衡的茶杯磕在碟沿,刘道明起身时带翻了鳄鱼皮公文包,只有郑安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二郎腿的裤线。 丁市长。郑安民起身的幅度精确控制在十五度,既不失礼又不卑微,“您来了,不早些说,好让我们出去迎接您啊。” “不必了,在聊什么呢?”丁仪伟余光瞥了瞥那地图。 郑安明平静一笑,他腕间的低调高档手表烛光下闪了闪,正说到您批示的快速路项目。 丁仪伟径直走向主座,真皮沙发在他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放气声。他摘下眼镜擦拭的动作,让所有人看清他右手虎口处那道陈年疤痕——传闻是早年追查走私案时留下的。 都坐。丁仪伟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当众人刚落座,高明盛便捧着檀木雪茄盒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 “哎呦喂,丁市长居然大驾光临,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还有其他几位领导,郑书记,宗局,刘书记。” 领导们赏光。高明盛开盒时露出盒内衬里的天鹅绒,上面用金线绣着盛世集团的LoGo。他剪雪茄的动作像外科医生执刀,雪茄剪的银光在众人眼前划出弧线:多米尼加空运来的,养在恒湿箱里,今天终于是遇上正主了。 刘道明突然轻笑出声,他接过雪茄却不点燃,只在鼻尖轻嗅:高总这雪茄比我们纪委的档案保存得还讲究。烟雾般的目光扫过丁仪伟,您说是不是,丁市长? 丁仪伟接过雪茄,突然用它在桌面敲出三声闷响。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刘道明突然前倾身体,手肘压在膝盖上,指间的雪茄灰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他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孙守法那帮人...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连带着韩仁范几个,全被一锅端了,快的出奇,我正想找机会给领导汇报。他拇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雪茄标签,金箔纸卷起细小的裂痕。 丁仪伟半张脸隐在雪茄烟雾后,然而那张老辣的脸,那冷峻的表情,却在若隐若现中叫人胆寒。 查清楚谁在背后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冰桶里的碎冰还冷。 郑安民正用银质雪茄剪修剪茄帽,闻言立马放下。他啧了一声,把破损的雪茄扔进水晶烟缸:吕征的专案组...现在正在海州,公安那边的朋友刚刚通知。他掏出真丝手帕擦手,连着三天在档案室调阅1997年的土地批文。手帕上顿时沾满棕褐色茄汁。 宗衡突然咳嗽起来,红酒在杯中晃出危险的弧度。他西装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绷开了线头。 “只是吕征毕竟是副厅长,他怎么会对孙县那些事情了如指掌。” “所以他手下还有其他重要的棋子。”郑安民看向丁仪伟,“我下面的人发现,矛盾主要发生在孙县大泽乡。” “大泽乡…一个乡镇?”丁仪伟露出奇怪的神色,“求证过吗?” “韩仁范,孙守法那几个人倒的都太突然了,立马被抓立马留置,根本传不出一点消息,现在只能估计,”郑安民说道,“大泽乡现在的乡长是张子函,大概率就是他在帮吕征做事。” 张子函?丁仪伟的视线从烟灰缸移到郑安民脸上。他右眼微微眯起,眼尾挤出三道深浅不一的皱纹。 高明盛适时递上鎏金雪茄喷枪,火苗窜出时照亮郑安民镜片上缘的指纹。他接过喷枪却不点燃,反而用火焰炙烤雪茄剪刃:他也有一定的背景,他的父亲是孙县的副县长。突然将烧红的剪刃插入冰桶,白雾地腾起,很巧的是,他刚刚从副乡长被提拔为一把手乡长。 刘道明突然捂住胃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胃药铝箔板,边角已经卷边。 丁仪伟终于点燃那支一直未吸的雪茄。第一口烟雾吐出来时,他嘴角下垂的纹路被模糊成莫测的弧度:三十岁的乡长...烟头红光忽明忽暗,没想到有这么大的能量,搭上了吕征的线。 郑安民压低了声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孙守法被公安抓捕的那天晚上,是省纪委的人连夜突击审讯,这个张子函很不简单呐。” 雪茄烟灰缸里,三支雪茄的余烬交织成奇特的放射状图案。丁仪伟用镀金拆信刀轻轻拨弄,灰烬顿时碎成齑粉。 “再不简单也要拿下,上面的态度是,海州,必须永远是我们的海州!”丁仪伟将抽了一半的雪茄丢在了烟灰缸中。 第137章 初来乍到 来到了孙县,邵北住进了单位分的小房子。 傍晚的夕阳透过纱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邵北挽着袖子,正用湿抹布擦拭着单位分配的老式木茶几。八十多平的两室一厅,白灰墙面,水泥地面,典型的九十年代干部分房标准。客厅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人造革沙发,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还有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这已经算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邵北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有些疑惑地走向门口。这个点,谁会来找他? 拉开门,一张黝黑憨厚的脸出现在眼前。 衣服穿的倒是有点造型,好像专门设计了一番。 狗胜?邵北明显愣了一下,“你咋找到这里来的。” 北子哥!狗胜咧嘴一笑,露出略显发黄的牙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新买的牛皮公文包,前两天我去看你爹,他告诉我你现在住紫金小区,我就寻思过来看看。 邵北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进来吧,大老远的跑到孙县来。 狗胜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北子哥,你这房子真不错!比咱们村里那土坯房强多了。他摸了摸人造革沙发,又好奇地打量着书柜里整齐摆放的书籍。 单位分的,普通住房而已。邵北给他倒了杯茶水,村里现在纺织厂怎么样了? “当然好啊,有你在一开始的铺垫,现在订单飞起,我也想着和老头在县里买套房子。” “那就好,记得,给乡亲们的工资不能少。”邵北把水杯递给狗胜。 “那不能,所有人工资都是高高的,”狗胜接过茶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北子哥,你现在当上大局长了,肯定更忙了吧? 邵北摇头笑笑:什么局长,不过是普通干部。他在狗胜对面坐下,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机油痕迹。 狗胜虽然手上有了钱,但没有忘本,邵北还是蛮欣慰的。 狗胜突然放下茶杯,从牛皮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北子哥,你看这个! 邵北接过一看,是一张股票交易明细表。上面的数字让他眉毛微微一挑——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咱们去年买的那支股票,狗胜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涨了十几倍!我算过了,你我的本金加起来赚了四十多万,一人能分二十多万呢! 邵北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重生者的优势,让他早就知道这支默默无闻的股票会在九十年代末迎来暴涨。 这么多啊...邵北故作惊讶地感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抬头看向狗胜,发现这个儿时玩伴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但眼中的光彩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看来村里的企业生意,确实让狗胜繁忙了不少。 北子哥,你当初让我买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呢。狗胜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没想到真让你说中了!这下咱能把纺织厂的产能再扩大一倍,还能给爹妈盖新房了! 邵北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你自己的运气。他起身走向书柜,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玉溪香烟,来,抽根烟。 两个老友就这样坐在人造革沙发上,吞云吐雾间,邵北听着狗胜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这些年的变化。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八十平的小屋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和久别重逢的温暖。 透过袅袅升起的烟圈,邵北看着狗胜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暗自发誓,虽然自己现在不在大泽乡,也要让这些朴实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狗胜在邵北家客房留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邵北送走了狗胜,选择了一件简单的运动服,这毕竟是邵北第一次以一把手的身份到单位报道,邵北还是很重视的。 建设局老楼距离紫金小区不过几条街,路程不远。 初升的朝阳将建设局老旧的办公楼镀上一层金边。邵北的川崎AR80摩托车在单位门口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了传达室前。他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深蓝色的运动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邵局长! 还没等邵北把摩托车支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传达室里传了出来。 只见李逝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早就到了。 这个去年在工商局跟着邵北跑前跑后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结实的小伙子,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热忱一点没变。 邵哥!李逝一把抱住邵北,力道大得让邵北后退了半步。他穿着略显宽大的藏青色夹克,领口处还别着当年邵北送他的那枚工商徽章。 邵北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小子,长壮实了啊。他仔细打量着李逝,发现对方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笑起来时还是之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的小兄弟。 林虹从传达室款款走出,今天她穿了件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邵局长,欢迎您到任。我已经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和单位基本情况都整理好了。 林虹到底是专业的,第一天来单位就已经熟悉业务,之前肯定了解了不少工作。 邵北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为了准备这些材料熬了夜。他点点头:辛苦林主任了。 林虹点头回以笑意。 邵哥,你知道吗?李逝兴奋地拉着邵北的胳膊,你走了之后,咱们所好多事我都去熟悉了,我也能挑大梁,我和你说… 李逝!林虹轻声提醒,先让邵局长进去吧,一会儿还要开班子见面会呢。 李逝立马捂住嘴巴,邵北和林虹看见他这滑稽的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 第138章 孙县建工的人 邵北踏进建设局大楼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老式机关楼特有的气息——陈年的文件墨香混合着木质楼梯的淡淡霉味。斑驳的水磨石地面上,依稀可见八十年代流行的几何花纹,只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林虹这次换了一双高帮的女士鞋,走路的声音也轻了许多。她引着邵北走上三楼,拐角处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石灰。 邵局长,这边请。林虹轻声说道,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上的黄铜标牌刚刚被擦得锃亮,局长办公室五个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还是林虹好啊,啥事都能帮自己安排的妥妥当当,这个人没看错。 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笔挺的藏蓝色夹克衫。见到邵北走来,他立即迎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邵局长,您好您好! 邵北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邵北感受到对方掌心厚实的老茧。 这个人估计就是马福观,年纪对应上名字。 是马局长吧?邵北微笑着说道。 马福观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呀,邵局长居然认识我,真是不胜荣幸!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话时能看到他后槽牙的金属牙套。 站在后面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齐耳,穿着米色西装套裙。她上前一步,伸出手:邵局好。 邵北与她握手时,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银色女表。 是戴局吧?邵北说道。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建设局唯一一位女局长戴言,也是一位工作卖力的女强人。 戴言嘴角微微上扬:邵局长这人还没来就已经做好调研了,真是值得我们学习。她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邵北摆摆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看见办公室的领导外出表,上面写了名字,我一看气质估摸着是二位。说着,他给了林虹一个眼神。林虹会意,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阳光透过老式的钢窗洒进来,照在深褐色的办公桌上。邵北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坐在那把真皮转椅上。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建筑规范和专业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邵北拿出之前林虹送自己的茶叶,给两人泡了茶水。 邵北的目光在马福观和戴言之间扫过,忽然面露一些奇怪之色:我记得咱们局应该有三位副局长,还有一位是宗耀祖,宗局吧? 马福观和戴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两人对这件事也有些尴尬。戴言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马福观则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 不好意思邵局长,这个...宗局长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刚巧不在。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夹克衫的衣角。 邵北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马福观的汇报,脑海中却浮现出上一世关于宗耀祖的记忆碎片——那个在市建设局大院飙车被举报,却靠着父亲宗衡的关系不了了之的纨绔子弟。 “那我们先碰个头,把局里的分工情况先和我讲一下。” “好的邵局,”马福观说道,“咱们建设局,现在主要几个科室,城乡建设科、规划科、市政科、政策研究室、房管中心、办公室。我这边主要负责城乡建设、规划,戴局那边主要是政策研究室和办公室,宗局主要管理市政和房管中心。” 邵局,您看这样的分工...马福观的声音将邵北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位副局长正看向自己,透露着试探的神色。 邵北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微微颔首:分工很合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不过... 戴言立刻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笔记本已经翻开到崭新的一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房管中心现在手头有哪些重点项目?邵北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锁定在马福观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马福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主要是宗局那边在管理。” 邵北看出来,宗耀祖手上的市政和房管中心都是绝对的肥肉,所以叼在他的手上,到底是宗衡的儿子,马福观这么犹豫估计是不敢得罪他。 “没关系,你正常说,我刚刚来,全面了解一下局里的情况,至于从谁那里了解的,不重要。” 马福观这才放下心来,“紫金小区的二期改造,还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海州到咱们孙县的快速路项目... 邵北注意到戴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转动手中的钢笔:我记得去年市里拨了笔专项资金给孙县,作为快速路建设的专项补充资金。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鸣叫。马福观的后颈渐渐泛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戴言轻咳一声,接过话头:邵局,这笔资金确实已经到位,目前是孙县建工在建设孙县段… 邵北的钢笔在记事本上轻轻一点,留下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时,镜片反射的阳光正好遮住了眼神:文件我看过了,现在这笔资金在哪里。 “现在暂时还在局里,按照之前宗局的意思是,给到孙县建工这边,继续投入工程使用。” “哦?”邵北故作疑惑的态度,“孙县建工的工程款已经给过头款了,怎么,他们不够吗?” “这…”马福观有些尴尬,又看了看一旁的戴言,“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那这笔钱就先不要拨下去了,”邵北笑着说道,“公家的钱,每一笔都要认真研究,不能轻易给出去。” 邵局真是...马福观干笑两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一来就抓住重点了。 第139章 那小子算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斜斜地透进室内,烟雾缭绕。 宗衡靠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雨花石,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上升。他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沙发上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宗耀祖整个人陷在进口小牛皮沙发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毫不客气地架在茶几边缘。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雨花石,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掉落。 领导第一天报到,你就请假,你这是存心给我难堪?宗衡的声音像淬了冰,言语中竟是对这个儿子的不悦。 爸,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宗耀祖懒洋洋地吐了个烟圈,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不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吗?听说在基层混了几年,走了狗屎运才当上这个局长。 宗衡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调查过他? 用得着调查?宗耀祖嗤笑一声,随手弹落烟灰,孙县那种小地方,能出什么人物?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他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听说前几天还在骑个破摩托车上下班,寒酸得很。 窗外的梧桐树上,鸟儿突然聒噪起来。宗衡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凝重:你知不知道孙县前阵子栽了多少人?这个邵北...不是一个简单的小角色。 那是他们蠢!宗耀祖突然提高音量,皮鞋地砸在地板上。他猛地站起来,西装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阵风,在孙县那种穷乡僻壤,随便查查就能倒一片。但在海州?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有您坐镇建设局,有丁叔在市委,他邵北算个什么东西?要是一不小心,只怕要把自己玩进去。 宗衡转身,父子俩四目相对。他注意到儿子眼中那种熟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你最好收敛点。宗衡掐灭烟头,声音里带着警告,最近省里盯得紧,连乐正义都... 乐叔那是自己作死!宗耀祖不耐烦地打断,重新瘫回沙发里,明目张胆收钱,活该倒霉。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突然笑出声,您看,刚收到的消息,咱们邵大局长今天还在亲自擦办公室窗户呢,真是亲民啊。 然而,听起来有点意思,可宗衡却丝毫笑不出来,不知为何,这个朴素的画面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晚上我要和丁市长吃饭。宗衡突然说,你把手头地事情清一清,跟我一起去。 宗耀祖撇撇嘴:约了丁少打牌,没空。见父亲脸色骤变,他敷衍地摆摆手,行行行,明天,明天我准时去孙县局报到,总行了吧? 他起身整理西装,对着办公室的落地镜捋了捋头发。镜中映出他俊朗的面容和玩味的笑容:爸,您就放一百个心。在孙县,他邵北就算是条龙;到了海州...他转身,做了个掐灭的手势,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门关上后,宗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鸟儿叫得更响了,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缓缓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档案。翻开第一页,邵北的证件照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年轻人...宗衡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袋边缘,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顿了顿,眼神渐渐阴沉,扮猪吃老虎? 此刻的孙县建设局内。 邵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孙县建工近半年来所有的工程账册。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林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她看着邵北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邵局,有什么问题吗?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钢笔轻轻点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若有所思:林主任,你觉得这账目怎么样? 林虹放下茶杯,凑近看了看:很规范,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票据齐全,审计报告也很完整。 是啊,太规范了。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规范得不像真的。 这时,李逝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邵哥,我对比了一下市场价,孙县建工的报价确实没什么问题,甚至比某些竞标单位还低一点。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翻开标书,指着其中一行,按照这个工程量,市场价格至少需要两千五百万,但他们只报了两千三百万。 林虹皱眉:可他们确实中标了,而且第一笔款项已经拨付,工程进度也没有拖延。 邵北冷笑一声: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完美了,才更值得怀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快速路工地,李逝,你去查一下孙县建工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大额转账和现金支取。 李逝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林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邵局,您是怀疑……他们做假账? 邵北转过身,目光深邃:不一定是假账,但一定有猫腻。他走回桌前,翻开另一本账册,比如这里,建材采购的价格和市场价一致,但用量却比实际工程需求少了15%。 李逝猛地抬头:那岂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要么偷工减料,要么……邵北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节省’成本。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邵北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林主任,明天安排一下,我要去工地实地看看。 林虹点头:好的,我马上联系孙县建工的项目经理。 邵北打断她,不要通知他们,我们自己去。 李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邵哥,你是想突击检查?咱们好久没有一起突击检查了。 邵北的嘴角微微上扬:既然账面上看不出问题,那就去现场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工程做得‘这么完美’的。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工地灯光星星点点,宛如一片萤火。邵北站在窗前,目光深沉。他知道,这条快速路的背后,或许藏着比账目更深的秘密。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揭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第140章 第一次冲突 天刚蒙蒙亮,邵北就已经站在单位门口的小摊前,买了个热腾腾的鸡蛋卷饼。摊主老张是附近的老住户,一边摊饼一边笑着说:邵局长,您这新官上任,连早饭都这么朴素啊? 邵北咬了一口卷饼,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在基层的时候,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的日子都有。 他拎着卷饼走进建设局大院,清晨的办公楼还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老王头在门口扫地。老王头见邵北这么早来,连忙放下扫帚打招呼:邵局长,您来得真早! 邵北点点头:手上许多事情,睡不着。 他径直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份马福观昨天提交的人事报告上。邵北坐下,一边吃卷饼,一边翻看报告内容。 报告写得很,但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马福观的私心——几个关键岗位都安排了他的亲信。邵北轻笑一声,拿起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林虹当办公室主任,李逝任建设科科长。他轻声自语,这两个位置必须是自己人。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邵北走到窗边,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嚣张地停在单位大门口,车门一开,宗耀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的劳力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刚下车,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就小跑着迎了上去。 邵北眯起眼睛——那是办公室副主任赵有德,一个出了名的马屁精。 宗局长!您可算来了!赵有德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但邵北从三楼窗口还是能隐约听到,您再不来,咱们单位真要变天了! 宗耀祖不耐烦地甩开他搭过来的手:有屁快放,大清早的晦气。 赵有德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那个新来的邵北,昨天一上任就要动人事!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本来不是说好给我的吗?结果他居然要让那个林虹来当! 宗耀祖突然站定,眯起眼睛:你确定? 千真万确啊宗局!赵有德急得直跺脚,我亲耳听到他在办公室说的。那个林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靠脸上位的娘们吗? 宗耀祖冷笑一声,整了整西装领子:有意思。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敢动我的人?他拍了拍赵有德的肩膀,放心,这个位置跑不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有德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楼下的一切邵北全部看在眼里,他没有多做准备继续看着书。 邵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城市规划与管理》,神情专注,仿佛对一切诲人不倦。 门外,一阵狂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嚣张。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宗耀祖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站在门口,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哎哟,我来迟了,对不住啊——他故意拉长声调,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邵北,您就是邵大局长吧? 邵北缓缓合上书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宗局长吧?久仰。他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 宗耀祖嗤笑一声,不但没坐,反而抱着胸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尖几乎抵到邵北的办公桌边缘。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办公室简陋的陈设上扫过,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邵局长新官上任,就是有派头啊。 他的声音故意提高,确保门外探头探脑的人都能听见:哎呀,知道的是邵局长举贤不避亲,不知道的,还以为邵局长想把咱们建设局变成自己家的私产呢! 话音落下,走廊上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科室的门缝后,隐约可见探头张望的身影。 邵北不慌不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依旧面带微笑:宗局长什么意思,不妨明说,我也好考虑。 宗耀祖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我们赵有德赵主任,是单位老人了!德高望重,工作三十年了!现在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当这个办公室主任!他眯起眼睛,语气挑衅,可我听说,您要把这个位置给您带来的林虹?这妥当吗? 邵北轻轻了一声,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宗局长是来兴师问罪的啊。 宗耀祖扬起下巴:怎么?我说得不对? 邵北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忽然笑了:宗局长说赵有德主任资历老,论资排辈都应该做这个办公室主任……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那他不应该做办公室主任。” “哦?那做什么啊?”宗耀祖不屑地问道。 “他应该代替你做这个副局长!毕竟论资排辈,还轮不到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宗耀祖瞬间语塞。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邵北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论资排辈就能当办公室主任?那是不是咱们县政府也要论资排辈?市局也要论资排辈?是不是没有赵主任工龄长的干部都不能当领导?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是不是市局的局长位置,也得论资排辈? 宗耀祖被这一连串的反问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句市局局长的位置,更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门外,原本探头探脑的科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走廊上一片死寂,只有邵北平静的声音在回荡:干部任用,讲究的是德才兼备,能者居之。宗局长要是对这个决定有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 宗耀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死死盯着邵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邵局长果然能说会道 “你既然觉得林虹不如赵主任,那就党委会上提出来,能者居之!” “呵呵呵,邵局长果然不同凡响!” 说完,他猛地转身,地一声摔门而去,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第141章 会上交锋 邵北推开办公室门,他那舍我其谁的气势从办公室内压向四周,外面的那些干部一个个都不敢造次。方才那场唇枪舌战的火药味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沿途办公室的门缝里不时闪过窥探的目光。 林虹。邵北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格外清晰,通知下去,十点开党委扩大会议,所有股级干部都要参加。 这个消息让各个科室的一把手都为之一震。 好的邵局。林虹利落地应声,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转身要走时,邵北忽然贴近半步。 准备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气息擦过她耳畔,我要你当众和那个赵有德一较高下。 林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她知道这是邵北要让她当众立威的机会,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她没有答话,只是挺直腰板走向会议室,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坚定的节奏。 而现在的局里可谓是众说纷纭。 规划科的几个科员挤在茶水间交头接耳:听说新局长把宗局怼得哑口无言... 市政科的档案柜后,有人小声嘀咕:赵主任这次怕是悬了... 楼梯拐角处,两个股长假装抽烟,实则交换着眼色:这位邵局不简单啊...赵有德可是单位的老人了,对咱们局的了解肯定要比那个邻虹多啊。 “那女的看着漂亮,估计真本事也没啥,靠脸上位吧。” “咱们要考虑考虑站队的问题了。” 邵北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眉目平和,轻轻抚摸着搪瓷茶杯。茶水表面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宗耀祖这个人是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不过,至于那个赵有德和宗耀祖一路货色,资历? 如同笑话! 十点钟… 走廊上的脚步声沉稳有力,邵北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会议室。方才与宗耀祖的交锋,已经让整个建设局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些原本探头探脑的科员们,此刻纷纷低头回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这位新局长的背影——他的气场太强了,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沉稳。 林虹早已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手里捧着会议材料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她见邵北走来,微微颔首,伸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邵局,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 邵北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茶水温热适中。他看了林虹一眼,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在说:按计划行事。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马福观正襟危坐,他是个老江湖,现在情况还没有明朗,他只想做个置身事外之人;戴言低头翻看文件,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宗耀祖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赵有德则缩着脖子坐在角落,眼神闪烁,额头上渗出不少汗珠。而李逝和其他几位科长则神情各异,有的低头记录,有的偷偷交换眼色,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邵北踏入会议室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向主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会议开始。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会议议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赵有德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看似老辣的中年男人只是个无用的草包。 邵北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眼神平静地环视一圈。他的目光在宗耀祖脸上短暂停留,随后移开,仿佛对方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这位新局长,显然不是来和稀泥的。 邵北的目光落在赵有德身上,嘴角微微上扬:赵主任,你是办公室的老人了,不如你先说说近期的工作情况? 赵有德猛地一颤,手中的笔一声掉在桌上。他慌乱地站起身,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宗耀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暗流涌动的较量。 邵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潭。 “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太懂,还得仰仗各位,特别是办公室,”邵北看向赵有德,“办公室最近的重要工作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吗?” “不,没有,邵局,我…我这个,最近办公室对公积金发放进行了研究。” “公积金发放研究?研究了什么我听听?” 邵北攻势迅猛,十分凌厉,这打断对话的一问让赵有德哑口无言。 1999年公积金缴存政策刚刚全国实施,确实建设局需要对此进行消化学习,但相关条例已经明确,不需要过多解读。 赵有德这个典型的尸位素餐干部,哪里对公积金有研究。 邵北见赵有德语塞立马继续追击。 “办公室副主任看来对办公室的情况不算了解,那应该要帮你好好普及一下办公室的工作。”邵北看了眼林虹。 林虹打开文件夹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初来乍到,稍微了解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和大家汇报一下,”林虹看向四周礼貌地说道,“办公室最近在审查关于海州快速路到孙县段施工的若干举报,有群众举报,孙县施工路段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现在文件就在办公室。” 赵有德一脸懵逼,他根本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举报,甚至听都没听过。 “诸位,办公室的这个情况,有谁清楚的?”邵北看向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当然所有人都会惊讶。 邵北心中暗想。 毕竟这些举报,就是狗胜安排的人。 想要孙县建工露出马脚,就得来一手引蛇出洞! 第142章 紧张到心悸 会议刚散,宗耀祖便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赵有德小跑着跟在后面,秃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额头的汗珠不断往下淌。 宗、宗局,您慢点......赵有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声音发颤,他知道自己这水平太差,肯定主任位置没戏了,但是宗耀祖这个大腿还是要死死抱住的。 宗耀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揪住赵有德的领子,将他拽到跟前,压低声音怒道:办公室收到举报信,你居然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赵有德被勒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前两天确实检查过来访信函了......可能就这两天没看......怎么会这么巧...... 废物!宗耀祖一把推开他,压住眼中的怒火,但根本压不住反而是烧的更盛,白瞎你干了这么多年,怪不得还是个副主任!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能指望你什么! 赵有德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脸色惨白。 “对…对不起宗局,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宗耀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他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车门被他摔得震天响。赵有德战战兢兢地小跑过去,钻进驾驶座,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生怕再惹怒这位祖宗。 车子发动后,宗耀祖靠在真皮座椅上,阴沉着脸看向窗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扶手。突然,他开口问道:孙县那条快速路建设的情况,局里还有谁知道? 赵有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除了我们......就只有马局长清楚这个情况...... 宗耀祖眼神一冷,猛地坐直身体:绝对不能让马福观乱说!这件事不能让邵北知道!你不要再出差池了,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我清楚......赵有德连忙点头哈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宗耀祖盯着前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走,去孙县建工! 赵有德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奥迪猛地窜出建设局大门,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后视镜里,建设局的办公楼逐渐远去,而宗耀祖的脸色,却比来时更加阴沉。 宗耀祖这边急匆匆的走了,但邵北却是不疾不徐,他离开会议室便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此刻的邵北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消化着刚刚党委扩大会议的情况。林虹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还没完全理解刚才会议上的布局。 邵北行为实在奇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邵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突然要让人举报这条快速路?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邵北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开口道:要的就是惊蛇。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茶杯上轻轻一点,咱们不让蛇惊起来,怎么打蛇七寸? 林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明白。 “要让蛇惊,才能打蛇的七寸?您怎么知道这蛇的七寸在哪呀。” 邵北看着她困惑的表情,突然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还得多学学…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几分,这孙县建工有没有在建设快速路这件事上贪墨,我一个临时调任的局长,怎么可能轻易查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虹,看向窗外的景色,既然没办法从外面攻破,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暴露。 他转过身,眼神中多了一份独特的凌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内部出现恐慌。 林虹眼睛一亮,思索了片刻功夫,终于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拿这些举报信的事,让他们自乱阵脚,自己露出马脚? 邵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总算开窍了。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蛇一慌,要么会急着销毁证据,要么会急着串供,要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虹一眼,会急着找靠山。 林虹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明白了。宗耀祖刚才那么急着离开,我估计,大概率是去找孙县建工了。 邵北轻轻了一声,合上文件夹:好了,准备一辆车,中午休息休息,下午我们去一趟工地。 林虹挺直腰板,利落地点头:好嘞!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就在她拉开门的一瞬间,邵北忽然又叫住她:对了,林主任。 林虹疑惑地回头:邵局还有什么指示? 邵北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记得,要带上录音笔。 林虹微微一怔,随即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邵北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快速路的工地隐约可见,尘土飞扬。他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大概率,蛇,已经惊了。 走廊上,林虹抱着文件快步走着,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转角处,财务科的小张正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跑,手里的钥匙串作响。 张会计?林虹叫住他,这么着急? 小张一个急刹,差点滑倒:林、林主任!他擦了擦汗,宗局长刚打电话要去年快速路的拨款明细,我赶紧给他送过去...... 林虹眸光一闪,状若无意地问:这么突然?他办公室不就在楼下嘛,你别走这么快小心摔着。 可不是嘛!小张压低声音,他人不在单位,我还得给他送过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讪笑着跑开了。 林虹看着这小张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佩服邵北,邵局长这真是高啊!没想到蛇这么快就动了! 第143章 恶女的归宿 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将空荡的楼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邵北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步在寂静的走廊上。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住在乡镇的干部,有的趴在办公桌上小憩,有的端着泡面在茶水间轻声闲聊。 他走到三楼拐角处,忽然注意到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邵北放轻脚步,透过门缝望去—— 戴言正伏在案前,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快速勾画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发丝随意地挽在耳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下滑,却顾不上推。桌上堆满了政策研究室的报告和办公室的待办文件,右手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邵北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戴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邵北推门而入:戴局长。 戴言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笔筒。邵局?您没休息啊?她匆忙站起身,开衫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简洁的白衬衫。 邵北的目光扫过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政策研究室的新规解读写完了? 还差最后一部分。戴言将滑落的开衫拉回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文件页角,办公室下周的接待方案也需要今天定稿......她说着突然轻咳一声,转身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邵北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红茶还是绿茶? 戴言愣了一下:啊......红茶就好。她的目光追随着邵北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撕开茶包,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他的轮廓。 你分管的工作确实辛苦。邵北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文件边缘,政策研究要精准,办公室事务又繁琐。 戴言捧起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习惯了。倒是邵局您......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刚来就这么忙,要不要也喝杯茶? 邵北笑了笑,正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楼下停车场里,宗耀祖的黑色奥迪正疾驰而入,溅起一片水花。 戴言的眼神暗了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邵北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戴局。他突然开口,下午我要去快速路工地,政策研究室的季度报告...... 我今晚就能完成。戴言立刻接话,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尖微微泛红,又补充道:不会耽误明天上午的局务会。 邵北点点头,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别太累,注意休息。 邵北转身走出办公室,他余光瞥见戴言,她的神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紧张或者假装舒坦。 很显然,邵北是在用去工地的事来试探她,如果她神情有变化那一定是和宗耀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的她却神态自若。 证明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不大,那么她也是值得争取过来的人。 下午,李逝已经发动好车子,邵北和林虹走到了单位门口。 邵北刚迈出单位大门,看见远处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突然—— 邵北!!!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天际。 马路对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像疯子般冲过来。她左脚的高跟鞋跟断了,一瘸一拐地跑着,右手的爱马仕包包拖在地上,沾满泥水。曾经精致的波浪卷发现在像枯草般支棱着,假睫毛掉了一半,眼线晕成两个黑窟窿。 居然是肖菲 ! 噗通! 她直接扑跪在邵北面前,水泥地磕得膝盖渗血。十指死死扒住邵北的裤管,鲜红指甲油剥落的指甲抠进他高级西裤的布料里。 看来她是在外面躲藏了许久,邵北都已经有点记不得这个精致女人之前的样子了。 北哥!北哥你救救我!她仰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嘴唇颤抖着露出谄媚的笑,乐际那个王八蛋栽了!他活该!我早就想举报他了!他和他爹都该死! 邵北垂眸看她,眼神像在看垃圾,不过这女人也确实是个垃圾。 肖菲突然开始疯狂扇自己耳光,啪啪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瞎了眼!我猪油蒙了心!当年在工商局我就该跟着你—— 放手。邵北的声音比冰还冷。 我不放!肖菲突然撕开自己衣领,雪白的胸前还留着乐际掐出的淤青,你要什么我都给!我现在就给你!当年你不是对我很好嘛!你不是很想挽留我嘛—— 老张。邵北面无表情地抬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拽她。肖菲的丝袜一声磨破,露出青紫的膝盖。 邵北你不是人!她突然变脸,猩红的指甲在空中乱抓,你忘了当年你那样舔我,你现在—— 嘀——! 刺耳的警笛声炸响。 三辆纪委的黑车齐刷刷刹在路边,车门上反腐倡廉四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来收她的人! 肖菲瞬间瘫软如泥,裤裆渗出一滩黄色液体。她蠕动着爬向邵北,却在碰到他皮鞋前被纪委人员一把拎起。 肖菲同志,纪委干部亮出证件,关于乐际案请你配合调查。 邵北!邵北!!她被拖走时还在嚎叫,口红蹭到下巴像吃了死孩子,你得救我啊!你—— 车门重重关上。 邵北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擦了擦被弄脏的鞋尖。随手一抛,帕子正好盖住地上那滩尿渍。 玻璃门映出他冷笑的侧脸——数个月前,肖菲那自以为是要求分手的样子历历在目,可没想过今天。 远处纪委的车里,隐约传来肖菲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撞车窗的声音。邵北整了整领带,转身时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才叫现世报。 第144章 豆腐渣工地 去工地的路上。 李逝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咂嘴道:邵局,真没想到肖菲那女人还真有问题,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找您求情! 邵北靠在座椅上,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没有接话。 林虹从副驾驶回头瞥了一眼李逝,轻哼一声:像我们邵局长这样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优质男人,多少好姑娘排着队等着呢,那种势利眼的女人活该有今天。 邵北闻言,唇角微微扬了扬,但依然没有搭话。 没多久,三人便开车到了快速路最新建设的路块。 车子停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李逝兴冲冲地跑去后备箱,取出三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邵局,咱们得把安全帽戴上… 放回去。邵北抬手制止,帽子上建设局三个字太显眼。 李逝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却见邵北已经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旧眼镜盒。 邵局您这是... 邵北戴上黑框眼镜,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儒雅:现在我是设计院的张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李逝瞪大眼睛——那赫然是一张印着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证件。 林虹会意,立即取下胸牌,将长发挽成干练的发髻:那我就是资料员小林。 李逝还在发愣,邵北已经递给他一件反光背心: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三人走近大门时,邵北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节点处理得有问题... 门卫刚要阻拦,邵北就推了推眼镜,用带着省城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省院来复核图纸的,刘总在哪? 门卫迟疑间,林虹已经递上一包烟:师傅通融下,我们张工脾气急。 2号工棚!门卫见来人也懂规矩,接过烟,不耐烦地挥手。 走进工地后,邵北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视:钢筋堆放区的垫木数量不足,混凝土养护不到位,施工日志挂在墙上却已经半个月没更新... 邵...张工,李逝压低声音,那边好像在... 邵北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实则用手机拍下了地上一处未按规范处理的钢筋接头。起身时,他目光一凛——不远处,宗耀祖的奥迪正停在一处工棚后。 林主任,邵北推了推眼镜,去问问混凝土试块的养护情况。 林虹会意,立即走向一群工人。邵北则带着李逝,状若无意地朝那辆奥迪靠近。工棚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必须今晚把资料补齐! 宗少,这突然要三年的检测报告... 少废话!那个邵北... 邵北眼神一冷,眼神示意了林虹一下,她立马拿出已经准备好的录音笔放在一个毫不刻意的砖块孔中,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 邵北看向李逝说道,“小李,你不必跟着我们了,工地很大,你并不显眼,”说着邵北从旁边的工棚中拿出三顶帽子。 “小李,你在这附近转悠转悠,等我联系你,你就拿着录音笔离开。” “明白了邵局。”说罢李逝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往远处晃去。 走吧,邵北提高音量,去检查下一处。他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朝快速路路桩前走去。 到了路桩前面,工人们正忙碌着… 邵北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裸露的钢筋,指腹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触感粗糙——这批钢筋的螺纹明显比规范要求的浅。他不动声色地翻看钢筋上的喷码批号,眼神渐冷。 林主任。他低声唤道。 林虹立刻会意,翻开随身携带的工程材料报审表,快速核对后,瞳孔微缩:批号对不上。 邵北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目光移向不远处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人。他的步伐沉稳,却在经过一处临时堆放的砂石料时,脚尖轻轻踢开表层——底下赫然混着大量片石。 喂!你们几个! 一声粗犷的呵斥从身后传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大步走来,安全帽歪戴着,脖子上挂着条脏兮兮的毛巾。他眯着眼打量邵北三人,语气不善:干什么的?谁让你们乱跑的? 林虹有些紧张往后面退了退。 邵北非但不慌,反而嗤笑一声,下巴微扬,一口地道的京海腔调脱口而出:你管我干什么的?我来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懂吗? 工头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比他还横。 邵北不等他反应,突然指着钢筋堆厉声道:看看你们这破工艺!钢筋捆扎间距超标,保护层垫块少了一半!他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模板,就这水平也敢接快速路的活儿? 工头脸色一变,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位领导,我们这都是按图施工...... 一笔叼遭!邵北冷笑,手指几乎戳到工头鼻尖上,我告诉你,这次省里突击检查,专抓最差典型!他环顾四周,故意提高音量,我看你们工组就挺合适! 工头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们这儿真不算差的!他压低声音,眼神往混凝土浇筑区瞟,您要抓典型,得去桩基队那边......他们那才叫离谱,片石掺得比混凝土都多!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如同滚石。 邵北心头一震,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工头鼓囊囊的工装裤口袋上——那里露出一截烟盒。 工头顺着他的视线,赶紧掏出两根烟递过来:领导消消气...... 邵北却突然劈手夺过整包烟,动作娴熟得像地痞收保护费。 这一套娴熟动作,真和敲竹杠的检查人员导如出一辙。 算你识相。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剩下的顺手塞进自己口袋,冲林虹扬了扬下巴,走,去会会那个桩基队。 转身的刹那,邵北的眼神骤然冰冷。 远处,混凝土搅拌车轰鸣作响,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45章 片石营地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工地染成一片血色,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的刺鼻气味。邵北压低安全帽檐,借着钢筋堆和各类建筑材料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搅拌区。 他的皮鞋踩在泥浆里,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又刻意控制着力度,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林虹紧随其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邵北立马给李逝打去了电话。 “小李,你那边还好吧。” “邵局,我这边问题不大,怎么样了?” “现在,你立刻拿着录音笔往大门的方向去我们准备汇合离开了!” “没问题!” 说罢,李逝立马走到了录音笔所在的位置,一把拿起录音笔迅速离开。 三人汇合。 邵北在最前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逝走在最后,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录音笔,左手时不时扶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主任。邵北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声音压得极低,十点钟方向。 林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三个工人正将整车的片石倾倒入搅拌机,碎石与混凝土的比例明显严重超标。更令人心惊的是,旁边还有几个工人正用铁锹将大块的片石砸碎,使其看起来更像是正常的骨料。她迅速掏出手机,借着安全帽的阴影遮挡,连续按下快门,将这一过程完整记录下来。 喂!你们干嘛的?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监工提着铁锹大步走来,脸上的横肉随着步伐抖动,眼神凶狠。李逝的手瞬间攥紧录音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邵北却猛地站起身,反手将安全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子是质检站的!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监工衣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你们他妈活腻了?敢往承重柱里掺这么多片石?知不知道这是要出人命的?! 监工没想到来人开门见山,丝毫不虚,气场全开。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结结巴巴道:领、领导,这都是按配比...他的眼神飘忽不定,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放你娘的屁!邵北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油桶,金属撞击声在工地上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上的乌鸦。他掏出那包从工头那里抢来的烟,动作娴熟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不点燃,眯着眼睛盯着监工:知道老子为什么单独查你们吗? 监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自觉地看向搅拌车后方——那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邵北眼中精光一闪。他突然掐住监工脖子,将对方拉近,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们老板,吃相别太难看。手指暗暗发力,你们老板可不知道,最近多少老板干部都进去了!。 监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这个隐秘的贪腐案从未对外公开,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详情。他的双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邵北猛地推开他,转身对林虹二人吼道:收工!明天带着查封令再来!他的声音洪亮,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这破工地,问题大了去了! 三人快步走向出口时,李逝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五六个工人正在暗中尾随,铁锹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滴在眼镜框上,让视线变得模糊。 邵...张工。林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两点钟方向。 两个彪形大汉不知何时已经在尾随他们,他们赤裸的上身布满纹身,手里拎着钢管,眼神凶狠。其中一人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钢管轻轻拍打着手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 “跑!” 邵北猛地大喊,三人立马夺路狂奔,两个大汉先是一惊讶,不知所措,立马追了上来。 邵北三人冲出大门,邵北灵机一动立马拿着外面一根钢管插在大门的拉手上。短时间内工地的工人根本无法出来。 当三人终于跨出工地大门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消失在地平线下。邵北摘掉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打开手机相册,掺假混凝土的照片与钢筋批号特写并排陈列,像一组等待出鞘的利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李逝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录音笔早已被汗水浸透,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兴奋。林虹则长舒一口气,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走吧。邵北将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该回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夜幕彻底降临,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而在他们身后,工地上那辆无牌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一个烟头被狠狠掷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办公室里,暖气吹得文件微微颤动。宗耀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刘道诚坐在对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安地抚摸茶杯边缘:宗少,乐正义父子这事......您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宗耀祖嗤笑一声,打火机地甩开又合上:老刘,你胆子比老鼠还小。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皮鞋尖几乎戳到刘道诚膝盖,乐正义那个老东西栽了,纯粹是自己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宗耀祖半边侧脸,映出他嘴角讥诮的弧度:收钱都不知道擦屁股,账本做得跟小学生作业似的。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报纸,乐正义被双规的大幅照片赫然在目,就这水平还敢贪?活该! 刘道诚咽了口唾沫:可听说举报材料特别详细,连多年前的旧账都...... 第146章 到手! 宗耀祖突然把报纸揉成一团,精准投进垃圾桶,你以为是谁搞的?张子函?吕征?他凑近刘道诚,身上古龙水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还是孙县那个乡巴佬局长? 刘道诚瞪大眼睛:估计是吕征吧...... 所以说你蠢!宗耀祖猛地拍桌,茶杯震得叮当响,那几个人里面最有可能主导的我看是陈渡!他突然又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不过嘛...... 他慢悠悠笑着:现在我面前最让我心烦的还是邵北那小子!在孙县他算个人物,到了海州?宗耀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老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雷声轰隆炸响,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宗耀祖的脸在闪电明灭间忽明忽暗,像头龇牙的恶狼:乐家父子是废物,我们可不是。他弹了弹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检测报告全部重做。至于邵北......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宗耀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轻得像毒蛇吐信: 很快他就会发现,有些浑水,蹚不得。 “那其他人呢?”刘道诚问道。 “其他人?呵呵…”宗耀祖冷笑两声,“一个都跑不掉!”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刘总!不好了!一个满身水泥灰的工长慌慌张张冲进来,省里来人了! 什么?刘道诚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龇牙咧嘴,放屁!老子怎么没接到通知? 宗耀祖猛地站起身,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来的是谁?长什么样? 三、三个人......工长结结巴巴比划着,戴眼镜的那个特别凶,说是要抓典型...... 宗耀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霹雳——戴眼镜?质检站?他妈的省院最近根本没派人! 他一把掀翻茶几,文件哗啦啦撒了一地,快快!人还在吗?赶紧带我去! “人已经跑了…” “玛德,干什么吃的!”宗耀祖大骂。 两人冲出办公室时,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工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有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搅拌机里注水冲淡混凝土,还有人抱着成摞的假检测报告往焚烧炉跑。 人呢?!宗耀祖揪住一个工人的衣领怒吼。 走、走了......工人吓得直哆嗦,开着一辆黑色轿车...... 宗耀祖狂奔向大门口,皮鞋踩在泥浆里打滑也顾不上。等他气喘吁吁冲到门卫亭时,只看到远处两道猩红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夜风吹得他额前的冷汗发凉,那辆无牌黑车还静静停在阴影里——根本他妈没人开走过! 调监控!快给老子调......他转身怒吼,却突然哑火。 门卫室的显示器正闪烁着雪花屏,这个老旧的工地,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监控系统。 夜空中飘来几滴冰凉的雨点,宗耀祖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腿软得厉害。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显示着无服务。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一切都如同一场空,这警笛声如同是一种嘲笑,让宗耀祖无地自容。 “艹!狗东西,居然让他们跑了,到底是什么人!” 刘道诚追过来时,正看见这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扶着墙干呕,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雨水黏在额头上,像条落水狗。 宗、宗少...... 闭嘴!宗耀祖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丝。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人家早摸清了所有漏洞,而自己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工地围挡上百年大计 质量第一的标语。那八个鲜红的大字,此刻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玛德,没办法了,得赶紧回去!” 说罢宗耀祖立马冲到停车场。 暴雨如注,宗耀祖的奥迪A6一个急刹停在别墅门前,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擦出刺耳声响。他连伞都顾不上打,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门,昂贵的皮鞋踩在进口大理石上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爸!出事了! 书房里,宗衡正在批阅文件,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波澜不惊。见儿子浑身湿透闯进来,他只是轻轻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出两记轻响。 把门关上。 宗衡很是沉得住气。 宗耀祖反手甩上门,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有人混进工地了!他们肯定拍到了什么,或者了解到了什么...... 慌什么。宗衡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镜片,坐下说。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宗衡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经年官场沉淀出的深不可测。宗耀祖突然噎住,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讪讪地陷进沙发里。 现在摸不清是谁在背后下棋。宗衡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特供香烟,邵北?陈渡?吕征?还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更上面的人。 “根本不知道什么,我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早就逃之夭夭!” 香烟在指尖转了个圈,最终没点燃。宗衡突然笑了:既然看不清棋路,那就—— 以不变应万变!宗耀祖猛地坐直,眼睛发亮,我这就让财务停止所有资金流动,工地全部按规范施工! 宗衡摇摇头,从书柜暗格取出一份档案袋:错。工程款今晚必须转走,但要分七批经不同离岸账户,锅全部让工地的项目经理来背,注意所有的事情不能牵扯到你。他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明天你亲自去慰问快速路拆迁户,多找几家媒体。 “好…好…明白了爸!”宗耀祖猛猛点了点头。 暴雨拍打着落地窗,宗衡吸了一口烟,沧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记住,台风天最适合...他轻轻抹过脖子,洗地。 第147章 重新回到海州 邵北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录音笔和洗出来的照片整齐地摆在一侧。李逝站在对面,眉头紧锁,显然对邵北的决定有些不解。 邵局,证据都拿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李逝忍不住问道,宗耀祖和孙县建工明显有问题,趁现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是正好吗? 邵北摇了摇头,拿起录音笔在指尖转了转:一支录音笔,几张照片,就想拿下宗耀祖?他轻笑一声,太天真了。 可这些证据至少能让他们喝一壶吧?李逝仍不死心。 顶多拿下一支工程队,罚点款,换个项目经理,对孙县建工来说不痛不痒。邵北将照片推到一边,眼神深邃,至于宗耀祖?他父亲是市建设局局长,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利益网。这点证据,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 李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邵北已经抬手制止:别急,钓鱼要有耐心。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邵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挑,随即接起:吕厅。 电话那头,吕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邵北,周末有空吗?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 邵北神色不变,只是轻轻点头:没问题,时间地点您定。 “好,周六海州丽明饭店,中午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李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周末我要离开孙县一趟。邵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宗耀祖这边暂时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 李逝虽然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下班以后邵北忙完手头上的事,想着也没其他什么事就到孙县家具城去看了看。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各式家具,最终停在了一组实木衣柜前。 这款是新品,环保板材,内部空间大,很适合家用。导购员热情地介绍道。 邵北伸手摸了摸衣柜的表面,木质纹理细腻,做工扎实。他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接着,他又挑选了一台32寸的电视,一套简约的茶几,以及几件厨房用品。导购员一边开单一边笑着问:先生是新家装修吗? 邵北淡淡一笑:算是吧。 这个简约的小房子也是该增添一些家具了。 回到家中,邵北将新买的衣柜组装好,工作人员把电视安装完毕。原本略显空荡的屋子,此刻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案件关系图上。 Z08大案……邵北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杯。 盛世集团是这条利益链的核心,而刘大虎作为关键人物,至今仍死咬着不松口。没有他的证词,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邵北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硬审?刘大虎这种老江湖,根本不吃这套。攻心?他背后的人一定早就给他灌输了足够的。 看来……得换个思路了。邵北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回想着之前和刘大虎之间相互对抗的过程,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人都有软肋,刘大虎,你的软肋……会是什么呢?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邵北站在窗前,眼神深邃如渊。 他突然想到,当日刘大虎惊恐万分被纪委带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 对啊,王红婉!你知道的不会少! 邵北小酌了两杯红酒,想着肖菲那挣扎的眼神和最后被带走的悲剧,一切都如此恍惚,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带着些许醉意邵北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晨雾未散,邵北跨上那辆川崎AR80摩托车。他用力踩下启动杆,老式二冲程发动机作响,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 孙县距离海州不算太远… 驶过孙县斑驳的水泥界碑,道路两侧的稻田里,农民正弯腰插着晚稻秧苗。但越靠近海州,景象就越是不同—— 原本的菜地里突然竖起彩钢板围挡,上面刷着鲜红的标语:大干一百天,建设新海州!几台老式东方红拖拉机正在平整土地,戴草帽的工人们用铁锹将碎石铺成路基。远处,两栋砖混结构的六层住宅楼刚搭好脚手架,竹制跳板上的瓦匠正用铅垂线校正墙面。 邵北正感叹着变化没想到,短短大半年海州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邵北在入城处停下,掏出皱巴巴的暂住证给戴红袖章的老大爷检查。老大爷身后,崭新的Ic卡公用电话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主干道正在拓宽,工人们用铁镐凿开原有的柏油路面。路边国营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松下画王电视正播放着澳门回归的新闻,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 丽明饭店在经济开发区,邵北还有一段时间的车程。 拐入新建的经济技术开发区,邵北眯起眼睛——半年前还是荒地的区域,如今立起十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办公楼。最高那栋十二层的大厦顶上,工人们正在悬挂海州外贸大厦的铜字招牌,在风中叮当作响。 工地围墙外,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推销员,正给路人发放寻呼机促销传单。他们身后,刚开通的5路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吆喝:开发区终点站——上车请买票! 摩托车呼啸而过,邵北穿过了开发区最繁华的道路,逐渐走向了一个稍微平静一点的步行街。 丽明饭店是一栋独立的饭店,不过那时候车可是一个稀罕物,所以基本上存车都需要收费。 邵北把摩托车骑到了饭店前的车棚子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理员的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摆了摆手说道。 “同志,存车五毛。” 邵北没有多说什么把钱交给了老头便往丽明饭店走去。 第148章 要叫高书记 正午时分,丽明饭店静静地矗立在一条僻静的梧桐小道上。四层高的建筑线条简洁利落,灰白色的外墙采用了传统的清水砖工艺,每一块砖的接缝都细腻均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廊处立着两盏造型古朴的铜灯,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透出柔和的暖光。 邵北感叹着独有的气质,怎么上一世没有来过这里。 饭店门前没有夸张的喷泉或雕塑,只有一方浅浅的水景池,池底铺着青黑色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水面倒映着饭店的轮廓,微风拂过时泛起细碎的波纹,将倒影揉碎成一片粼粼的光影。 门口的服务员看见邵北走近,立马打开大门。 推开沉重的花梨木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沉香气味。大堂挑高近六米,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素雅的纸灯,灯面上绘着写意的山水纹样。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天然石板,每一块的纹理都各不相同,却拼合得天衣无缝。 左侧的接待台是一整块老船木改造而成,木材天然的裂纹和孔洞都被完整保留,只在表面做了哑光处理。台面上摆着一个宋代龙泉窑风格的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清幽。 右侧的休息区摆放着几组明式圈椅,椅背的线条流畅优美。墙上挂着当代书法家题写的《兰亭集序》节选,墨色浓淡相宜,笔势如行云流水。 “请问先生是有预约吗?”一位礼貌的女服务员走了过来。 “哦,是吕先生的预约。” “原来是吕先生的客人,这边请你”说着那服务员带着邵北走去。 服务员引领邵北走向电梯,那是一部老式的铁栅栏电梯,黄铜构件打磨得锃亮。电梯门上的花纹是手工錾刻的缠枝莲纹,每一处转折都圆润自然。轿厢内壁贴着真丝裱糊的《千里江山图》局部,在柔和的顶灯照射下,青绿山水仿佛有了生命。 很快两人就到了三楼的走廊。 电梯门开启,脚下忽然变成了手工编织的蔺草席,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两侧的墙面采用了传统的工艺,表面呈现出细腻的纹理。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小品画,都是当代名家仿宋元风格的山水花鸟,装在朴素的榉木画框里。 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小叶紫檀的匾额,清风阁三个字以螺钿镶嵌,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门边的花几上摆着一盆造型古雅的五针松,树龄少说也有百年。 服务员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吕先生已经在等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邵北整了整衬衫袖口,听见里面传来紫砂壶注水的声音,清亮的水声在静谧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请进。” 邵北推开雕花木门,一阵淡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包厢内的光线柔和而含蓄,四壁贴着素白的宣纸壁布,上面隐约可见手绘的墨竹纹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素绢宫灯,灯影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竹影。 包厢正中摆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面纹理如行云流水。桌上茶具皆是粗陶所制,一只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靠窗处立着一架古朴的屏风,绢本上绘着淡墨山水,远山近水间透着空灵的意境。 当邵北的目光落在桌边二人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吕征正端着茶盏,一身笔挺的藏蓝衬衫得他格外威严。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人—— 那是高老师? 高良玉穿着朴素的藏青色中山装,鬓角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如当年在京海大学授课时般炯炯有神。他手中握着一卷翻开的《资治通鉴》,见邵北进来,缓缓合上书页,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高老师?邵北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虽知高良玉已是海州市委常委,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吕征起身相迎,透着十足的笑意:邵北同志,高书记特意从市委赶来的。 高书记,看来高老师已经成功进位,和自己估算的时间大差不差。 高良玉轻轻放下书卷,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个动作让邵北瞬间回想起当年在学校时,高老师也是这样点着讲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高良玉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三个月前京海一别,倒是许久未见了。他声音温润,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很是慈爱地看着邵北,你比在党校时沉稳多了。 邵北微微欠身,茶汤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老师谬赞。倒是您...他抬眼注视着高良玉鬓角新添的银丝,这次步入政坛,神采更胜往昔。 还没告诉你。高良玉忽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青瓷底碰出清脆的声响,安省长点将,各位领导抬爱。他抚平中山装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现在我是海州市委副书记。 邵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果然是与前世分毫不差的晋升轨迹。他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这真是...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太好了。 吕征忽然轻笑出声,端起茶汤,小酌了一口:高书记这次来,可是带着尚方宝剑。他意有所指地瞥向窗外,恰巧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棂上。 “是么,这次让我来,看来有重要的事情。” 吕征适时地点了点头,“自然。” 高良玉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处鲜红的二字刺目。他指尖在火漆印上流连:你在孙县的作为...突然抬眸,目光如电,我很欣赏。 窗外的风突然急了,屏风上的墨竹沙沙作响。邵北注视着文件袋阴影处隐约可见的Z08编号,喉结微动。看来吕征已经有了一些突破,他尚不知这份档案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第149章 委以重任 能看到这件机密文件,就证明安南对自己已经十分信任,邵北明白,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机会。 邵北的指尖触碰到那份牛皮纸档案时,仿佛有电流窜过。档案袋上Z08专案的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封口处安南的亲笔签名墨迹如铁画银钩。他余光瞥见吕征衬衫袖子口露出的半截伤疤——那是三年前缉毒时留下的,前世这道疤最终会被猛村的土制子弹贯穿。 哗啦—— 档案袋里的材料滑出来时带着淡淡的油墨味。邵北的目光精准锁定在第三页的现场勘查照片上:那辆坠崖的吉普车残骸里,半枚带血的铜纽扣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报告正文用仿宋体打印着涉事车辆登记于刘王村运输队,但角落的铅笔批注却写着猛村李有志曾驾驶同类车型——这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与其他内容略有不同。 果然如此,邵北明白了一切,上一世,没有自己的介入,安和月丧命于那个雪夜,安南破案心切,在这不久之后,以这份调查报告为准,他命令吕征去猛村缉拿所谓的凶手李有志。 然而他们低估了猛村的厉害,李有志等人有着配枪,吕征冲在最前面不幸中枪身亡。 安南也在这件事后,被对手抓住把柄,最后彻底无法竞争省长的位置。 有意思。邵北看着这行批注,轻轻拍了拍桌子,桌面的震动让茶盏里泛起细密涟漪。他故意将报告往吕征那边推了推,吕厅长怎么看这个细节? 吕征的伤疤在俯身时擦过桌沿。他盯着那行批注,眉间的川字纹深了几分:安省长昨天还在问进展。右手无意识地摸向配枪位置,省厅刑侦队下周才能抽调人手,时间不等人,我打算过两天就带队去猛村。 窗外突然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高良玉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映出他骤然锐利的眼神:这么急? 邵北的指甲在档案边缘压出半月形白痕。前世的几日后,吕征的配枪就是在那个雨夜摔落在地上,他的鲜血染红了警服。现在那支64式手枪正别在吕征腰间,皮套扣带已经有些松弛。 等不及了。吕征突然拍案而起,衬衫下摆带翻了一碟茶点。芝麻糖滚落在猛村地形图上,正好粘住标注着制高点的等高线。线人说李有志这两天在收拾细软—— 高良玉突然咳嗽一声。邵北注意到他复杂的表情,这是当年党校教过的危险信号。屏风上的墨竹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无数蠢动的暗箭。 报告第三页的轮胎痕鉴定。邵北突然用钢笔尖点住一张模糊的照片,刘王村的东风胎纹是八棱型,但这个...笔尖移到另一张特写上,是猛村农机站的旧式人字纹。 吕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抓起照片时,档案袋被肘部撞落在地。散落的纸张间,邵北清晰看见某页背面有半个指纹——那是种特殊的油墨反光,只有市局机要室用的速印机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夜风突然灌进来,吹乱了页码顺序。邵北弯腰拾纸。 吕征有些疑惑,他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原因,为何照片会有一部分对不上。 邵北拿着报告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看向吕征:这份调查报告,是省厅和海州市局联合做的? 吕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没错。齐伟局长很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连夜比对证据,很快就锁定了李有志这个目标。 邵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看来,这个鬼很明显了,邵北知道齐伟一定有问题。 他微微颔首,指尖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吕厅长,进猛村这件事...能否先缓一缓? 包厢内一时寂静,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吕征皱起眉头,他显然不愿意听从邵北的这个建议:时间不等人啊。他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日期戳,不管有多少出入,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嫌疑人。 邵北注意到吕征说这话时,心中有些许担忧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再说,吕征突然站起身,衬衫下摆带起一阵风,这一周内我必须行动。 邵北的视线与高良玉在空中短暂相接。老教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如此,劝不动这个老犟种,那就来个曲线救国吧。 高老师,邵北转向高良玉,声音沉稳,其实我也理解吕厅长的紧迫性。破案确实是在和时间赛跑。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吕征身上,但我建议市里提供全套防弹衣和防爆装备,以防万一。 吕征闻言笑了笑,拍了拍腰间配枪:没这个必要。我们轻装上阵,速战速决,省厅警察的水平你们可以放心。他转身时,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高良玉似乎明白了邵北些许顾虑,突然轻咳一声。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吕厅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是小北考虑得周全。 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就当是海州市委对省厅工作的支持,希望省厅能给我们一个配合的机会。全副武装,小心为上。 包厢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屏风上的墨竹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吕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邵北注意到,当吕征答应这个要求时,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胸——那里本就是防弹衣覆盖的位置。 而在前世,正是这个部位,被猛村李有志的一发子弹,贯穿。 第150章 私底下说点事 聊完正事,包厢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吕征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手拿起茶壶给每人添了茶,动作比刚才随意了不少。 小邵啊,吕征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听说你刚到孙县就住进了那个紫金小区?那地方下水管道都老化了吧? 邵北正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闻言笑了笑:还行,比我在大泽乡住的宿舍楼强多了。至少不用每天爬楼。 高良玉闻言挑了挑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我记得市建设局在孙县投入的温馨家园不是刚翻新过?他抽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马福观没给你安排? 温馨家园,邵北想到这个小区就有些膈应… 我自己要求的。邵北接过高良玉递来的烟,看着领导都自己点上了烟,也就自己治上一根,紫金小区离单位近,早上能多睡十分钟。 吕征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跟我当年一个德行!我刚调去刑侦队的时候,就在值班室睡了半年。他转头对高良玉说,高书记,您看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会儿会享受多了,我们那会卫生间洗澡都是拿着大桶自己往自己身上浇水啊。 “哈哈哈哈。” 几人热络地大笑起来。 服务员此时开始上菜,三人默契地停下了谈话。最先端上来的是一道看似普通的红烧肉,但肉块切得方正均匀,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底下垫着翠绿的油菜心。吕征抽了抽鼻子:嚯,这香味,是用了陈年花雕吧? 接着是一盘清炒时蔬,嫩绿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旁边配着几片金黄色的南瓜。高良玉拿起公筷,给每人夹了一筷子:尝尝这个,丽明饭店的蔬菜都是自己园子里种的。 邵北注意到盛菜的盘子都是粗陶质地,边缘带着手工拉坯的痕迹,质朴中透着精致。一道清蒸鲈鱼上来时,鱼身上的刀工细腻得能看见每一片鱼肉间的纹路,上面撒着细如发丝的姜丝和葱丝。 这刀工,吕征啧啧称奇,比我解剖尸体还细致。 高良玉瞪了他一眼:吃饭呢,说什么晦气话。说着给邵北舀了一碗汤,尝尝这个菌菇汤,用的是云南空运来的松茸。 汤色清亮,几片菌菇在碗中舒展,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邵北喝了一口,鲜味立刻在口腔中扩散:这汤... 怎么样?高良玉难得露出期待的表情。 比我们单位食堂强多了。邵北一本正经地说,惹得吕征差点喷饭。 这些菜虽然看着精致,但都是一些家常菜,没有太多夸张的菜色,属于大众吃的餐食。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转到市里的篮球赛,又说到省里新下的文件。吕征说起他女儿上初中的事,高良玉难得插了几句关于女儿的趣事。邵北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手上的筷子却没停过。 最后上的是一道看似简单的蛋炒饭,米粒分明,每一颗都裹着金黄色的蛋液,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粉红的虾仁。吕征连吃了两碗,抹着嘴说:这厨子有两下子,普通的蛋炒饭都能做出这个水平。 吃到了差不多,也聊到了差不多。 高良玉看了看表:行了,再吃下去要耽误你们正事了。他招手叫服务员结账,转头对邵北说,下次来市里,提前说一声,还是咱们几个,去尝尝新开的淮扬菜。 “那就让高书记破费啦。”吕征笑着说道。 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丽明饭店门前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天逐渐开始进入春的末尾,空气中也开始带有一些暖意。 吕征站在饭店门前的石阶上,抬手看了看腕表,金属表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眯起眼睛望向停车场:邵北,你怎么过来的? 邵北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那辆川崎AR80摩托车。黑色的车身沾了些尘土,排气管在空气中微微冒着热气,显得格外朴实。 骑摩托?吕征挑了挑浓眉,现在天气逐渐开始热了,市里可以坐坐公交。 高良玉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闻言轻笑一声:年轻人嘛,火力旺。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题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正说着,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饭店门口。司机小跑着下车,为吕征拉开后门:吕厅,空调已经打好了。 吕征整了整衬衫领子,转身对二人说:那我先回调查组里了,下午还有个案情分析会。他朝高良玉点点头,高书记,改日再聚。又看向邵北,小邵,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奥迪驶离,高良玉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吃得还满意吗? 邵北望着饭店门口那盆开得正艳的茉莉花,白色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 那红烧肉确实不错。高良玉走下台阶,阳光立刻在他灰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用的是三层五花,先煎后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两人沿着林荫道缓步而行。路边的梧桐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出岁月的痕迹。高良玉忽然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前停下,伸手抚过树干上的一道旧伤痕:这棵树,我二十年前来海州时就种下了。 邵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和海州还有这般渊源。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高良玉打趣地笑着问,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 邵北摇摇头:哪有哦,我刚上小学。 高良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路过一家老式副食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高良玉拿着两瓶冰镇汽水走出来,玻璃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递给邵北一瓶:记得你爱喝这个。 邵北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这是最普通的老式橘子汽水,瓶身上还印着褪色的商标。他没想到高良玉连这种小事都记得,大学时,自己很爱喝这种汽水。 谢谢老师。邵北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气泡立刻欢快地涌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高良玉也打开汽水,却只是小口啜饮。阳光透过树影,在他浅灰色的中山装上投下跳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小北啊,”高良玉转头看向邵北,眼神中意味深长,“你对吕征怎么看?” 第151章 老师的挂念 午后的林荫道上,树影婆娑。高良玉忽然放慢脚步。 对吕征怎么看?高良玉的这个问题倒是让邵北有些许措手不及。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一方浅浅的光色。他望着高良玉镜片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心想高老师虽然站在安南这一边,但骨子里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与独立。 他想要听到的一定是保持遗世独立的态度,而不是完全的趋炎附势。 吕厅长很有魄力,是个实干派。邵北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上凝结的水珠,不过...他顿了顿,有时候距离产生美。 高良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路边啄食的麻雀。他手中的折扇轻轻点向邵北:好一个距离产生美扇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话说得妙。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高良玉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远处政府大楼的尖顶,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当年在大学里,我就教过你——求人不如求己。 一只知了突然在头顶的树枝上鸣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高良玉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的阳光在邵北脸上晃了一下。 “没想到这夏天还没到居然有蝉鸣。”高良玉看着那树上独特的景观,眼神有些阴鸷。 有所异象,必定是有所变化 这次安省长点将,适逢省里对厅级干部有考核,我的考核也不错,搭上两班快车,让我上了这个副书记,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多少人眼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吕征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邵北注意到高良玉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望着远处。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正好停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 高老师想的依旧长远。 当然,我不该这样揣度他人。高良玉伸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自我保护,总是必要的。 邵北郑重地点了点头。汽水瓶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鞋尖,很快被热气蒸发。他看着高良玉挺拔的背影——那件略显陈旧的中山装依然浆洗得笔挺,后颈处有几根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恍惚间,邵北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大学的时光。那时的教室窗外也是这样蝉鸣阵阵,高良玉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君子慎独四个大字,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像一片细雪。 老师教诲的是。邵北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敬意。 高良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远处传来市政洒水车的音乐声,渐渐由远及近。两人默契地往路边让了让,水雾随风飘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走吧,高良玉拍了拍邵北的肩膀,送你去取车。这天气,骑摩托倒是凉快。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掌心的老茧轻轻擦过邵北的衬衫。那一刻,邵北忽然无比确信——无论重来多少次,高良玉永远都会是那个在人生路上为他点亮一盏灯的老师。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拖得老长。两人绕着青砖铺就的街道走了一圈,又回到饭店门前那株老梧桐下。 没想到有一天,散步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温和的阳光洒在高良玉的肩头,将他灰白的鬓角染成淡金色。 小北啊。高良玉突然驻足,指尖摸了摸手中那把老旧的折扇骨。邵北注意到扇骨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三年前在学校办公室时,自己不小心碰坏的。 但是高良玉是个念旧的人,他一直用着这把扇子,哪怕是坏了顶多也就是修修补补。 老师您说。邵北微微倾身,这个角度能看清高良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粉笔灰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这位老教授身上还是带着讲台上的气息。 高良玉没有立即开口。远处传来洒水车叮咚的乐声,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望着那道光,忽然问道:还记得《谏太宗十思疏》里的话吗? 邵北心头一震。这是前世高良玉在结业典礼上单独考校他的题目。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他轻声背诵,看见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孙县的水...高良玉用折扇遥指北方,那是孙县所在的方向,比你想象的深。他忽然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非同一般的温和,但老师信你能蹚过去。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两人之间。刹那间,似乎时间短暂停止,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高良玉时,那时的高老师正忙于进位省委常委,自己和他两人之间已经逐渐无话可说。 此刻的无话不谈真是十分珍贵。 要是蹚不过呢?邵北故意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高良玉轻笑一声,折扇地敲在掌心:过得不顺心了,那就回来。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路,这条道,永远给你留着。 洒水车渐渐远去,乐声消失在街道尽头。高良玉从怀中掏出一支老式钢笔,正是当年批改同学们作业时常用的那支。拿着。他将钢笔塞进邵北手中,就当是每天都能想到老师的耳提面命。 邵北握紧钢笔,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老师的体温。 一时间两人都欣慰地笑了出来,就好像是忘年交一般。 我开车送你?高良玉指了指路边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这辆车高老师已经开了不少年,但他依旧不打算换车。 邵北摇摇头,指向树荫下的摩托车:习惯了。 高良玉也不勉强,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邵北的肩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教室到会议室,从未变过,是对自己学生的珍重。保重。短短两个字,重若千钧。 看着桑塔纳缓缓驶离,邵北站在梧桐树下久久未动。钢笔在掌心渐渐温热,仿佛握住了一段跨越两世的师生情谊。 第1章 平步青云不如重活一世! 【各位读者大大:这本小说是架空背景下,重生官场爽文,爽点含量不低,但是不无脑,需要剧情逻辑性的自洽,跪求读者大大看完前五章,剧情发展很快,冲突也很激烈,希望大家能喜欢。】 “邵局!电梯好像在下坠!怎么办!” 狭小的轿厢里,尖叫声,祈祷声四起…谁都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工作考察,居然遇到坠梯! 邵北感受着极速下坠的失重感。 参加工作十年,平步青云,没想到今天竟要死在一场意外之中… 轰! …… 都打起精神来!所长陈永仁沙哑的声音压过了屋外的风雪声,会议室的同志们纷纷扭头看向他。 刚接到群众举报,福源食品厂在用硫磺熏制干货,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事关群众的生命健康! 陈永仁站在会议室中央,厚重的棉袄裹着他佝偻的身躯。他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举报信,环视四周。 屋子的角落里,邵北缓缓抬起头。他留着简单利落的短发,五官英朗而端正。 ——我居然重生回了10年前?! 邵北强行压住难以置信的情绪。 片刻前电梯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失重感,骨骼碎裂的剧痛感还未完全消散。而现在,1998年的风雪正透过半掩着的窗户吹在他年轻的脸上。办公桌上泛黄的台历,空气中混合着煤炉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都在提醒他这个荒谬的事实:他重生了,从2008年回到了10年前,回到了1998。 邵北!陈所长加重了语气,他看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邵北,举着那封举报信,你发什么愣?你的片你最熟,你带队去查。 陈所长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同志,作为邵北工作后的第一位领导,算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引路人。 邵北的眉头微微一颤。他抬眼望向窗外,雪花在黑暗中疯狂舞动。他清楚的记得,前世就是在这个雪夜,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我这就去准备。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一次,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风雪大作,鹅毛般的雪片附在小河镇工商所斑驳的玻璃窗上,今夜的雪下的很大,路更是难走。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公务车碾过积雪停在院中,车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雪雾。 肖菲踩着锃亮的皮鞋踏进会议室,黑色制服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她摘下皮质手套,红唇勾起一抹浅笑:陈所长,分局领导很重视这次举报,特意派我来支援。 邵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十年前,这张脸真是美得惊心动魄——杏仁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尖,还有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有藏在甜美外表下的蛇蝎心肠。 肖主任亲自来?陈所长惊讶地搓着手,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十分明显,这...这真是... 应该的。肖菲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邵北身上。她走近几步,身上昂贵的香水味立刻盖过了房间里的烟味。 小河镇工商所隶属海州工商局城北分局,此时的肖菲已经是分局的办公室主任。 大家开始准备着突击检查的最后工作,人来人往,小河镇工商所不大的院子里忙碌起来。 摊牌吧,肖菲走到邵北的身边,压低声音,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你觉得我们俩的感情还有维持下去的必要吗? 前世,这句话曾让邵北心如刀绞,那时的他无法接受,女友肖菲突然提出的分手。 但此刻邵北却只是微微侧身,伪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菲菲,怎么了,这么严肃?什么叫没必要维持下去了??” “我们分手吧。 “分手?”邵北故意表现出一脸的惊愕,几乎震惊掉了下巴,“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菲菲?”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肖菲一脸的不屑,鄙夷地打量着邵北,“你看你这寒酸样子,哪里配得上我!” 上一世,作为东海省京海市京海大学工商管理系高材生的邵北,深受自己的老师,工商管理学院院长高良玉的器重,在校就因为英俊帅气而深受许多同学喜爱,其中就有大他八岁的工商管理系老师许爱。 然而当时的他已经和高一届的学姐肖菲确定了恋爱关系,因此拒绝了许爱。 因爱生恨的许爱,利用了她父亲,时任东海省副省长许世立的权力,将原本品学兼优可以被分配到省工商局的邵北,调整分配回了海州市城北区工商分局。 那时的肖菲可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歌颂爱情的言语都用来赞美邵北,可不过短短一年,她便移情别恋,想要抛弃这个为了她不惜得罪权贵的男人。 她被分配到城北分局办公室以后,结识了时任海州市工商局办公室副主任的乐际,一来二去,当得知乐际的父亲是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之后,她开始特意接近乐际,并成功和他发展成了暧昧的情人,至于这个曾经对她不离不弃的男人-邵北,她反倒是越加厌恶。 “你看我像在和你开玩笑吗?你这个不上进的男人,配不上我。”肖菲的话语如此冷漠,如同寒冬凛冽的风。 “都是借口是不是?”邵北装作极度的悲伤:“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改。” 邵北的演技堪称完美,毕竟有着日后十年的经验和阅历。 他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情绪激动,而是服了软,他想看看,如果没有像上一世一样争吵,这一世,这个势利的女人能说出什么离谱的理由。 “我在进步,你呢?” 邵北愣住了,没想到她居然只有如此简短而不要脸的回应,看来人只要脸皮足够厚,连理由都懒得编。 “那好吧,那…祝你日后平步青云,我们一别两宽。” 肖菲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恼怒,她没想到,那个一直被她牢牢掌控的男人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复她的分手,“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分手!分手你懂吗?你就这么回复我?” “晓得了,那分吧”邵北点了点头,难过的表情戛然而止。 他很是无所谓地朝一旁的小李招了招手,“执法记录仪准备好了吗?电充满了吧。” 刚刚还那么难受,怎么忽然就这么无所谓?玛德,我和你分手,你居然不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我,让我好好羞辱一顿! 这让肖菲恼怒无比,过去只有她不在乎邵北的时候,这个没用的废物居然敢这么无视她。 然而不是邵北真的不想再演上一会,而是他的时间确实来不及了,这一世他需要早做谋划,步步为营,特别是今晚,还有更难得的机会! 第2章 英雄出少年 时间并不充裕,重生之后的邵北发觉自己的记忆力如此清晰,上一世,虽然自己很难受,但快速调整了情绪参与到了行动之中。 “邵哥,电充的满满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小李拿着执法包和记录仪,打开了所里最新最快的那辆吉普的后备箱,“咱们出发吧。” “好咱们这就走,”邵北点了点头随即走向陈永仁,“陈所,毕竟是我的片,我和小李、小张一队,先赶过去。” “好,那你们先去,控制住里面的主要人员!” “陈所,我和区局的同志们也要到现场。”还不等陈永仁说完,肖菲便自告奋勇地举起手。 周围的同志无不惊掉下巴,这样风雪交加的雪夜,一个女同志居然主动参加这样危险而困难的行动。 “哎呀,肖主任,你来指导工作,不必上前线,现在风雪交加,我们所都是男同志,都发扬一下艰苦奋斗的精神,顶在前面。” “陈所,还是让我去吧,困难面前不分男女,风雪交加算什么!我作为党员干部,更要发扬不怕困难的优良作风,冲在前面,邵北同志走大路,我就抄近路,防止那些违法分子逃逸!” 周遭的同志,甚至是陈所都投来赞叹的目光,这真是了不起的女同志! 巾帼不让须眉! 怪不得人家两年就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呢,这就是榜样啊! 不得了啊肖主任,以后评选优秀第一个得投你啊。 坐在皮卡上的邵北不动声色,他默默点起一根烟,看着那凄冷的月色,想起这副嘴脸和上一世如出一辙,便叫他深深的恶心,这个女人最兴奋的一刻估计就是此时吧,毕竟即将就能去找到我所谓的“罪证”,然后攀上高枝。 上一世的这个夜晚,福源食品加工厂在风雪中静谧无声,车间里却亮着不合时宜的灯火。 几辆没有牌照的货车碾过新雪,卸下一袋袋工业硫磺——这是肖菲与乐际精心布置的舞台,他们为邵北准备的,是一场身败名裂的盛大演出。 雪夜行动的三个月前,当时肖菲和乐际已经勾搭在一起,并且谋划着如何除掉邵北。 肖菲的指尖划过邵北辖区的地图,最终停在城郊这片食品加工厂区。 我看就在这里,肖菲的眼神阴冷,等硫磺熏制的干货足够多的时候,我们就能以违法分子保护伞的理由置他于死地。她的红唇扬起锋利的弧度。 “菲菲你太聪明了!”乐际拍手附和道。 肖菲太了解怎么用工商系统的规则作为武器——匿名举报、突击检查、现场查获,每一步都会成为刺向邵北的刀,这才是她决定加入小河镇工商所这场行动的原因,她要用这场阴谋,让邵北永无翻身的机会。 雪夜行动当天,肖菲自以为聪明,抄近路小道,计划先一步到达工厂,可她却忽略了,那蜿蜒小道虽然距离近,但也崎岖湿滑。 最终她的桑塔纳在急转弯处失控,挡风玻璃上映出的除了漫天飞雪,还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钟——19:48,这本是她计划带队冲进工厂的时间。汽车抛锚,虽然心急如焚,可她却寸步难行。 同一时间十公里外的福源工厂里,走大路的邵北踹开硫磺熏蒸车间的大门。热浪裹挟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扑面而来,工人们惊慌失措的脸在蒸汽中扭曲变形。他快速进入工厂开展现场检查,固定了所有的证据,直到在工厂经理最深处的那张桌子抽屉里翻出了带有乐际名字的送货单。 当夜凌晨三点,邵北在证物室昏暗的台灯下拼凑出真相。 所有账本上的签字,是肖菲模仿他的字迹;硫磺送货单上的公章编号,指向乐际分管的后勤处。后来邵北将这一切公之于众,海州市纪委明察秋毫,动作迅速,处置通报写得克制而简洁,只说乐际父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后面的事不必多说,那一夜肖菲和乐际阴谋败露,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为了邵北立功的垫脚石。 此后十年,邵北从城北分局的办事员到市局最年轻的局长,每一步都踩着当年硫磺熏蒸车间的灰烬。那些试图用阴谋埋葬他的人不会想到,正是那个雪夜,亲手为未来的工商局长锻造了第一副铠甲。 面对年少成名的邵北,失势的肖菲不止一次地跪下恳求邵北可以和她复合,甚至向邵北磕头……然而对于这样一个恶心的垃圾女人,邵北根本不想多浪费哪怕一分钟在她身上。 再后来,邵北一路平步青云,十年的时间登上市局局长的位置。 直到刚刚,年轻的邵局来到了一座商贸大楼视察,坐上了通往顶楼的电梯,这台年久失修的电梯在十七层时失控,急速下坠,时任海州市工商局局长的邵北同志,牺牲在了工作的第一线上。 然而逼仄的电梯内,似乎一切都突然静止,昏暗的灯光闪烁着,缓慢变换着颜色,邵北感受到了疲惫与眩晕。 好像时间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邵北回到了10年前,那个最熟悉的雪夜。 重新把回忆厘清了一遍,邵北对现在的情况有了更加清楚的了解,时间不等人,上一世吃了多少苦,吃了多少亏,才走上高位,老天爷给了这么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难道还不得做的更好?光阴似流水,半分也拖不得! 至于自己的路,似乎也应该修正一下,未来十年,多少政坛新星,多少天赐良机,自己都了然于胸,那么在按照过去的路走显然不够明智。 这一次邵北默默决定换一种方式。 肖菲,你不是想要攀高枝吗,你不是想要和乐际修成正果,成为主任夫人吗,那这一世我就让你得偿所愿! 在邵北的心里,他已经默默下定决心,这次只打掉毒害食品工厂窝点,关于乐际和肖菲伪造的文书,暂时全部按下不表,让这对狗男女多蹦哒几日,他还有更深的谋划。 前世的邵北也是不久后才知道,今晚,海州的另一处,发生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惨案! 而这,反倒是他通向捷径的关键机会! 第3章 飞来横祸还是机不可失?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福源工厂不远处的z08国道上,安老的女儿安和月死于一场所谓的汽车打滑的意外! 七点十分,距离悲剧发生还有不足一个半小时,好在z08国道距离这里并不远,邵北定了定心神,这对自己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一世安老是几位省委班子成员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领导,奈何小人作祟,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以至于在事业上升期的安老彻底丧失理性,不惜一切代价要复仇,这才让那些有心之人抓到机会,扳倒了他。 若是这一世救下他的姑娘,不说靠这个飞黄腾达,也是让我有了个可靠的助力!邵北心中暗想。 “出发吧。”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系上安全带,开车的小李得到指示,发动起车子。 “邵哥,你这也太小心了吧,还系上安全带了,”副驾驶的小张打趣地笑道。 确实,在上世纪那个时代背景之下,不系安全带的大有人在。 “你这是少见多怪,安全带,生命带,出行必备,保平安。”邵北这一串安全标语说得小张一愣一愣,毕竟在98年这个时间节点,这类安全宣传还没普及。 “邵哥你啥时候成安全宣传大使了?” “就从今天开始。”邵北的眼神里是坚定和决绝,他要步步为营,如同这安全带一般,筑牢防线。 说罢,三人的皮卡便率先开出了大院。 寒风裹着雪粒,抽打在福源食品加工厂斑驳的铁门上。 皮卡车停在院子外不远处,三人快步下车,邵北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身后的执法手电光柱刺破车间浓重的硫磺烟雾。 所有人不许动!工商执法! 他的声音像刀锋劈开嘈杂,十几个正在分装干货的工人僵在原地。硫磺熏蒸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眼泪直流,车间角落的铁架上,堆满泛着诡异亮光的干辣椒和银耳——那是过量二氧化硫残留的痕迹。 小李,控制现场。小张,查封仓库。邵北扯下围巾捂住口鼻,目光锁定了二楼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铁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皮靴在铁质楼梯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上一世一顿好找才找到那些账册,这次他二话不说直奔主题。 经理室的门锁在他一记侧踹下应声而开。三十平米的房间里,一张红木办公桌正对着门口,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缕缕青烟——人刚离开不久。 邵北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房间:文件柜的第三格抽屉微微凸出,垃圾桶里有一团捏皱的传真纸,墙上的生产流程图右下角缺了一角。他径直走向办公桌,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桌面,在键盘托架下方摸到一小块凸起—— 啪嗒。 暗格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里面躺着一本黑色账册和几张运输单据。翻开账册的瞬间,邵北露出来难以捉摸的笑容。 12月15日 收乐主任硫磺2.5吨 12月18日 付肖主任管理费8000(现金) 单据背面,赫然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是肖菲娟秀的字迹:28号晚行动。 这些文件,都是工厂经理私自留存的,就连乐际和肖菲也都不清楚,经理就是怕自己事成之后,乐际兔死狗烹,他也好有个东西能威胁乐际,没想到这一刻却成了邵北轻松拿捏乐际肖菲的罪证。 楼下的喧闹声渐近,派出所警笛的呜咽穿透风雪。 邵北看着桌上早就摆放好,专门等着肖菲来取证的,那些伪造自己签名的虚假交易记录,他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伪造的文件,放入一旁跳动的火苗之中。 那些精心伪造的“证据”付之一炬。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二十五岁的面庞上,有一双四十岁男人的眼睛。他利落地将有关肖菲乐际的证据塞进大衣内袋,只留下硫磺进货台账摊在桌面。 邵北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乐际和肖菲这对狗男女虽然双双落马,可他在蛛丝马迹之中发觉,这件食品工厂栽赃陷害案件之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事情过了十年,他都没能找到幕后大佬,这一世,他决定自己揭开真相。 至于肖菲,只怕是此刻抛锚在小道上的肖菲正懊恼着计划失败吧。呵呵,让你们多蹦哒几日,随后死的更难看,也无不可。 正当楼下传来警方特有的沉重脚步声时,他正用经理室的电话镇定汇报: 陈所,在办公室发现完整硫磺使用记录...对,证据确凿。 “我这就到,小邵,保护好证据,等我们上来。”陈所声音急促,电话里听得出来,他脚步迅速而急迫。 小李!邵北推开窗户对楼下喊,把封条和取证袋送上来—— 风雪灌进房间,伴随着民警的严厉点呵斥声,工厂内所有的工人一个也没逃的掉。 短短半个小时,邵北就熟练地进行了询问,把证据彻底固定死,随后他将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好交给小李。 “复印一份给警察同志,这个案子涉案金额较大,原件马上陈所来了交给陈所,”邵北叮嘱着小李,这是和他一起进入工商系统的年轻人,小他两岁,却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机灵。 正当两人交谈着的时候,陈所带着人赶来了工厂。 “小邵,动作够快啊。” “陈所,这里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还是得您指挥有方,咱们不过是您手上的枪,您指的准,我们打的准。”邵北恭维地笑着说道,“陈所,材料我已经整理好,小李等一下给您汇报。” “小李汇报?”陈永仁疑惑地看着邵北,“你是前线的指挥,你不得亲自汇报啊。” “陈所,工厂经理刚刚逃逸,我想和公安同志一起追踪他,您想想,这案子咱们是牵头的,要是这最重要的证人被公安拿下了,咱们的成绩不得大打折扣。”邵北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 “喔,经理居然跑了,”陈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批你一辆皮卡,你先去抓人,小李你把情况和我讲一遍。” “是!” 说罢,邵北来不及多想翻身上车。 此刻已经是八点二十分,距离上一世安老的女儿出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紧迫,邵北不能再耽搁。 第4章 身手矫健 寒风呼啸,雪片如刀。 邵北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结冰的Z08国道上甩出一道惊险的弧线。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前世安和月遇难的时间越来越近。 他死死盯着前方被雪幕模糊的道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那是一次省里组织的联谊音乐会,安和月穿着素雅的旗袍,眉眼如画。她继承了安家世代书香门第的温润气质——苏梁水乡蕴养出的肌肤胜雪,音乐学院母亲赋予的优雅仪态,还有镜片后那双含着江南烟雨的杏眼。 在那么明亮盛大的舞台上,弹奏美妙的钢琴曲,这样的姑娘,只叫人难以忘怀。 该死! 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的瞬间,邵北猛地踩下油门。这样金枝玉叶的姑娘,本该在音乐厅弹奏肖邦,在藏书阁临摹字帖,却被人算计得孤零零死在荒郊野岭。更讽刺的是,这场竟成了东海省政治版图巨变的导火索——痛失爱女的安老不惜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幕后黑手,最终触碰政治红线,五十多岁就黯然退场。 车灯突然照见前方百米处,一辆白色高尔夫歪斜地停在应急车道。邵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还好还好。 急刹带起的雪雾中,他看清了那个站在车边的身影。安和月裹着米色羊绒大衣,正徒劳地对着手机说着什么。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需要帮忙吗?邵北降下车窗,刻意让制服肩章反射路灯的光。 姑娘受惊般转身时,他看清了那张比记忆中更鲜活的脸——柳叶眉下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鼻尖冻得发红却依然挺翘,二十出头的姑娘,像吹弹可破的蛋白。 我的车突然熄火...她声音里带着苏梁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又透着世家女的从容,已经叫了拖车,但雪天可能... 邵北的余光扫过她车内闪烁的故障灯。仪表盘上发动机警示灯刺眼的红光,与前世纪委报告里制动液被人为泄漏的结论完美重合。 这路段常有货车打滑。他果断推开车门,我送你去安全地方。 “你…”安和月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邵北。 “哦,不必害怕,我是这边工商所的公职人员,正好路过,你放一万个心,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邵北温柔的笑容似乎打动了安和月,她似有似无地生出些许好感。 “那谢谢你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皮卡正蛇形驶来。邵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就是这辆!前世现场照片里,安和月的遗体三米外就停着这样一辆蓝色东风皮卡。 快上车!他一把拉开车门。安和月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半抱着塞进副驾。几乎在同一秒,皮卡突然加速冲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车头狠狠撞上抛锚的高尔夫尾箱。 金属扭曲的巨响中,邵北清晰看到皮卡驾驶室里,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 系好安全带!他猛踩油门的瞬间,后窗玻璃被飞溅的碎冰打得噼啪作响。透过后视镜,安和月苍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指甲盖都泛出青白。 他们...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邵北没有回答。吉普车在结冰路面疯狂漂移时,他瞥见姑娘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音乐会门票——今晚七点半,东海大剧院钢琴独奏会,演奏者一栏印着安和月三个字。 看来背后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今天这一下。 夜幕之下,飞雪被车轮卷的四处飞溅。 两辆车在Z08国道上疯狂追逐,东风皮卡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车轮卷起的雪泥不断拍打在邵北的车窗上。后视镜里,那辆皮卡的车灯像嗜血的眼睛,死死咬住他们不放。 抓紧了!邵北猛打方向盘,皮卡车在道路上肆意扭动,但却牢牢掌握在邵北手中。 安和月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快到极限。邵北余光瞥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暗叫不好——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里经历过这种生死追逐? “这些人想要杀我们?” “怕是要杀你哟,你这是啥千金贵胄啊,这么大动干戈。”邵北调侃地说道还不忘看看后视镜的距离。 突然,对向车道刺目的远光灯直射而来!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鬼魅般迎面撞来,邵北本能地急踩刹车。轮胎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吉普车打着横停在了路中央。那辆东风皮卡也因急刹而失控,重重撞上了护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猛地踹开,三个彪形大汉跳了下来。与此同时,后方皮卡上也跳下两人。五个人呈扇形围拢过来,手中的钢管在雪地里拖出狰狞的痕迹。 邵北的瞳孔骤缩。 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他转头对安和月低声道,声音沉稳得不像话,把车门锁好。 可当他看向副驾时,却发现安和月呼吸急促,双目已经开始迷离,不一会便昏了过去——这位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终究承受不住接连的惊吓,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邵北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缓缓脱下工商制服的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毛衣。 工商局的?为首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又不是警察,和我们拼什么命! 邵北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五人——两个拿钢管,一个腰间别着匕首,剩下两个空手但体格健壮。前世十年的官场沉浮,让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大学生。 第一个冲上来的大汉挥拳直取面门。 邵北侧身闪避,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精准命中对方膝盖。一声脆响,大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大学田径队的训练,加上上一世在领导岗位上刻意加强的自由搏击,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第二个持钢管的家伙趁机偷袭。邵北矮身躲过横扫,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钢管脱手而出。 但双拳难敌四手。 背后突然传来剧痛——有人用匕首划破了他的毛衣。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流下,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花。 邵北咬牙转身,一个过肩摔将偷袭者重重砸在结冰的路面上。 妈的,这小子练过!剩下三人明显慌了。 警笛声就在这时刺破夜空。 远处,红蓝警灯在雪幕中闪烁。那几人脸色大变,顾不得同伴就四散逃窜。邵北想追,但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邵哥!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配合他行动的派出所同志赶到了。 邵北踉跄着靠在车上,看着警车将逃跑的歹徒一一拦截。他转头望向吉普车,安和月依然昏迷不醒,但胸口平稳的起伏证明她只是吓晕过去。 雪,还在下。 邵北缓缓滑坐在地,染血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五道鲜红的痕迹。看着缓缓靠近的警车,终于能放下心来。 第5章 成功绝非偶然 派出所的同志执意要护送邵北与安和月到医院,然而这并不是邵北想要看到的。 于是他灵机一动,表示对方两辆车都逃逸了,弟兄们赶紧去追逃,不然真给他们跑掉了,几个警察转念一想,确实如此,98年,摄像头还不算普及,这追缉凶犯靠的就是和时间赛跑,要是真的抽人手护送两人,怕是想要追上两辆车不容易了。 “邵科,你能行吗,你也受伤了。” “问题不大,刚刚没看到嘛,我一个人挑他们五个还能坚持一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这就载着她去一旁的四院,不过十分钟车程,你们不要耽搁了。”邵北拍了拍为首民警的肩头,笑着表示自己完全能行。 几个警察也不多谦让,毕竟这样的恶性案件必须从速从快处理,至于前面追击工厂经理的任务也只能由其他队伍的兄弟去完成。 看着两辆警车疾驰而去,邵北检查了一下伤势,虽说流了许多血,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突然,安和月手边的手机响起了声音。 看着那“妈妈”的备注,邵北只是考虑片刻,便将手机拿了出来摔在地上。 未知才是最恐惧的,要是给你们报了平安,你们又怎么可能感恩戴德?让你们再担心一阵子吧……这一世,邵北十分清楚,这世界,除了所谓的真情流露,也需要有一点巧妙的套路,邵北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检查了一下安和月的呼吸,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了附近的海州市第四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似乎所有的护士都在担心邵北的伤势,而他全然不顾,要求先医治安和月,挂上点滴,两个多小时后,安和月缓缓地醒了过来……邵北则是一直在旁边守护,她看见的,是一个高大俊朗,而却上半身绑着绷带,脸上有些许淤青的男孩。 整个海州市,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天塌了!各种警种都被调动,正在海州考察的副省长安南亲自下令,哪怕把地翻上一遍,也要找到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在海州遭遇这般危险,所有人都得被问责,这些警察的领导一个跑不掉! 不知多少的领导都流着冷汗,警察在四处出击,所有相关有前科的人员都被问话,然而就是公安干警如此紧张的寻找,线索却很渺茫……因为邵北在急诊科登记的是自己的名字。毕竟,从实际常理来讲,今天临时遇到的女孩,自己不清楚她的名字再合理不过! 就在邵北思考着下一步打算的时候,他听见了楼下嘈杂而急促的警铃,往下看去,三辆警车簇拥着一辆黑色奥迪,快速进入了医院。 看来,安省长也算是找到人了。 等病房的大门被打开,进来的先是市公安局长、和其他几个班子领导,后面又是穿着行政夹克的几名高级官员,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美妇人哭地是花枝乱颤,应该是安和月的妈妈,她两道泪痕都已经淌到洁白的胸口。而后缓步走入房间的,邵北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东海省常务副省长安南!! “月月,你受伤了吗?月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流血!!”美妇人直接就扑到了病床边上,眼泪水止不住往下掉。 “妈……我,没什么大事,让爸妈担心了……” “啊哟啊,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不担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爸妈以后怎么过啊!”安和月本就受了惊,想想都十分害怕,更加对温柔勇敢且帅气的邵北感激不已。 “妈,是他救了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们俩了。” “嗯、嗯,妈清楚,妈清楚,咱家都得好好感谢他。” 病房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洁白床单上,安和月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安南和夫人文玟站在床边,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 穿着工商制服的邵北安静地站在角落,右肩的制服还残留着雪夜搏斗后的剐蹭痕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只是寻常小事。 安南转过身,郑重地看向邵北,深深鞠了一躬:这位同志,多谢你救了我女儿。 邵北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安南直起身,目光锐利而温和:我姓安,今天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 邵北也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安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然而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不过……有个不情之请。 安南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邵北语气十分诚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是开单位的公车出任务,路上遇到安小姐车子抛锚,后来又有歹徒袭击,情急之下,车子有些损坏……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希望安先生能帮忙和我们单位说明一下情况,免得回头不好交代。 安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笑道:这是自然,小事一桩。你是哪个单位的? 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这里的片管员。邵北回答得坦然,没有丝毫刻意。 妙实在是妙,邵北这一出妥妥的套路得人心,这两句话,一方面轻松且自然地流露出自己也是在体制内的一名公职人员,另一方面又体现出自己是一个遵守纪律的优秀青年,同时,也表现出自己只是人情世故中的一个“小白”毕竟二十多岁的年纪,仅仅凭借一个姓根本看不出对方的实力和背景,这一次搭救,只不过是巧合中的巧合,一次毫无条件的挺身而出。 邵北这几句说的真是进退有距,实在老辣,而他这两句也是让在场的官员捧腹大笑,他们心中必然暗自笑着,安省长的身份亲自到你的单位去作个情况汇报,怕是你单位的领导们都得以为自己没睡醒起来就上班了。 “小同志,怎么称呼你。” “我姓邵,喊我小邵就行。” 安南不动声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小邵同志,我会和你们市局打招呼。 那就多谢安先生了。既然安小姐已无大碍,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邵北转身欲走,身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他为了保护安和月,与歹徒搏斗留下的痕迹。 安夫人文玟连忙上前拦住他,眼眶微红,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小邵啊,你是个好孩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邵北看了一眼银行卡,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连连摆手,阿姨,这钱我要是收了,回头还怎么跟领导吹牛说我见义勇为啊? 他的语气轻松幽默,却又透着真诚,病房里众人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安南眼中笑意更深,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既有胆识,又不失圆滑。 邵北微微颔首,想要转身离开,却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 “安叔叔,关于今天的事,还请借一步说话。” 第6章 轻描淡写才能加深印象 医院的走廊灯光昏暗而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安南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雪已停歇,但寒意未散。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安先生,邵北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今天这起事故,绝非偶然。 安南眉头微皱:怎么说? 邵北神色凝重:起初看到安小姐的车抛锚,我也以为是意外。但就在我下车查看时,一辆皮卡突然从后方加速冲来,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安小姐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带着安小姐躲上车后,那辆车穷追不舍,更蹊跷的是,对向车道竟也埋伏了一辆车,两面包抄,硬生生将我们逼停。 安南的脸色骤然阴沉,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局? 不止是设局,邵北声音沉冷,敢在国道上明目张胆地伏击,还能精准掌握安小姐的行踪,对方绝非等闲之辈。要么是势力庞大的黑道,要么…… 他适时收住话头,但言外之意已然明了——能调动如此资源的,恐怕不仅仅是黑道那么简单。 安南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多谢你以实相告。” 邵北随即又补充,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出任务时,配合我的派出所的同志正好也走这条路,幸好他们赶来,那伙人才收手逃窜,不过……他微微眯眼,那些人训练有素,行动干脆,不像是普通混混。 安南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邵北:小邵同志,你为什么会这么敏锐?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慌了神。 邵北早有准备,苦笑道:我在基层干了几年工商,处理过不少纠纷,也见过些场面。况且,那辆皮卡冲过来的架势,摆明了是要人命。 安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今天多亏有你。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刺骨的凉意。邵北知道,这番话已足够让安南心生警惕。 而暗处的敌人,恐怕此刻正咬牙切齿。 但这都不重要,一方面安南保住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而另一方面,自己不仅给安南留下了一个正义勇敢的好印象,还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业务水平较高和基层经验的丰富。 最重要的,这位安省长上一世就是自己恩师高良玉的至交,还在省政府班子讨论会上提议了让自己的恩师高良玉调任东海省工商局副局长!!这也是十年后高老师青云直上成为东海省副书记的转折点。 夜色深沉,辞别了安省长,邵北独自驾驶着皮卡行走在道路上,雪后的街道泛着冷冽的微光。邵北将单位的皮卡车缓缓停在小河镇工商所的院门前,引擎的余温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推开车门,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世的腥风血雨,这点疼痛不值一提。 所里只剩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格子。邵北刚踏上台阶,门就被猛地拉开——小李裹着棉袄,一脸焦急地探出头:邵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伤…… 没事,一点小伤。邵北笑了笑,抬脚迈进屋内。暖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陈所长正端着搪瓷缸从里间走出,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你小子!陈永仁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热水溅在旧报纸上洇出深色痕迹,电话里说什么擦破点皮,这都缠上绷带了! 邵北脱下沾着雪泥的制服外套,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衫:真不严重,就是看着吓人。他故意转了转胳膊,您看,活动自如。虽然在四院已经包扎过,但是毕竟为了等待安省长,邵北没有单独修养,过了这么久又活动了一下,伤口自然也有些渗血。 少逞强!陈所长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转头瞪了小李一眼,愣着干嘛?去把饺子热上! 小李忙不迭拎起保温盒往值班室跑。陈所长按着邵北坐下,看见他背后的伤口,虽然已经缝合,但翻卷的皮肉仍泛着血色。 见义勇为?陈所长蘸着碘伏的手微微发抖,你这是跟狼群搏斗了吧? 邵北咬着牙没吭声。前世他见过比这更重的伤,但此刻老领导指尖的颤抖却让他眼眶发热。窗外北风呜咽,值班室的炉灶嘟噜嘟噜的响着。 小李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时,陈所长正给邵北披上自己的羊毛衫。韭菜鸡蛋的香气弥漫开来,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搪瓷盘里的饺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白汽。 “又是咱大姨给做的饺子吧,这么香。”邵北笑着想要夹起一个饺子。 “那是你们姨做给我吃的,这不是你们俩小子劳苦功高嘛,给你们犒劳犒劳。” “哈哈哈哈,得嘞,我可不客气。”说着邵北和小李便狼吞虎咽起来,“就得意这一口。” 几人正吃着,陈所长突然开口,刘局明天要听汇报。,他的筷子尖点了点邵北,你去讲。 邵北夹饺子的手一顿。前世这次汇报让他崭露头角,但这一世,他的路线已经改变,一来这一晚他已经达成目的,让安省长有了很好的印象,如果在这次汇报中得到褒奖,难免树大招风,二来,自己这回放过了肖菲乐际,他们还有不小的势力,如果自己太出风头,这对狗男女难免添乱。如今...... 不合适吧?他故作迟疑,我才来所里两年...... 怎么还不合适上了,陈所长把醋瓶推过去,查处笔录是你做的,现场是你控制的,连工厂经理藏账本的暗格都是你发现的。 “您说的是,您这回留了我和小李,我就知道,您器重我和小李,知道这回我俩功劳最大,我考虑的呢,是我受伤了状态不好,明天估计也讲不好,为了咱们所的荣誉,不如还是小李去吧。” 听了邵北这番陈述,陈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轻轻放下筷子,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也好,小李你准备一下,明天给刘局汇报,到时候,我给你们俩都请功!” “好嘞,我绝对不辜负所长的期望,邵哥的让贤!嘿嘿。”李逝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饺子,立马拍胸脯似的回答道。 第7章 谁给你的勇气? 小河镇的干部宿舍算是整个城北区各个单位最破旧的,但这也是邵北现在暂时的栖身之所。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已积累了些许烟灰。 昏黄的台灯下,他翻看着从工厂带回的有关于肖菲和乐际两人暗箱操作的证据。 前世就是太急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冰冷的房间里缭绕。十年前,面对刘局和其他领导的那场汇报会上,他锋芒毕露,还将已经接受纪委审查的肖菲和乐际来回鞭尸,虽然一战成名,却也过早地树敌无数。后来十年宦海沉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现在,他必须学会藏锋。 小李上台再合适不过,一来他是城北区本地家庭,二来他也是刚刚来的年轻人,出出风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有可能被有心人针对,背后也有自己这个助力保护着。 第二天的早晨,邵北,小李跟随陈所长驱车前往市里,从小河镇到市里的路虽然不过二十里,但却十分不好走,沿途颠簸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分局。 邵北的制服笔挺,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昨夜那场行动打斗的痕迹。 小河所的同志们来了! 刚进大厅,几个相熟的同事就围了上来。稽查科的老赵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听说你们端了个毒窝?连暗格里的账本都翻出来了? 邵北谦逊地笑了笑,忙将他的手拿下去,他肩膀附近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却不希望大家太过关注,都是陈所指挥得当,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年轻人就是谦虚!市场监管的老李插话道,听说那工厂的硫磺用量惊人,你们这次可立了大功。 众人寒暄间,邵北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分局办公室的方向。他知道,肖菲今天一定会出现。 毕竟,这个女人太奸滑了,昨天她吃了大亏,抛锚在半路,那工厂里的情况她是干预不了分毫,要是有关她的半点资料泄露出来,那结果都是不得好死,只怕是昨天那一晚,肖菲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天她也知道小河镇的人要来分局汇报工作,自然要凑上来问问情况。 “老李,刘局在吗,我们来汇报工作。”陈永仁笑着回应大家的关切。 “这我们不清楚,你们去办公室问问,他们最清楚领导的行踪了。”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几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果然看见肖菲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肖菲红唇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昨天晚上,都是我不争气没帮上你们,后来,听说昨晚你们查到不少问题,立了大功? 邵北神色平静,将文件放在桌上:“以为是个简单的举报而已,没想到真查出问题。 肖菲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哦?查出什么问题了?她那看似稳重的表情,却泄露出她恐惧而担忧的情绪,生怕自己暴露了什么。 硫磺熏蒸,违规添加。邵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账目上记录得很清楚,证据确凿。 肖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但她的疑惑却并没有消除:就这些? “怎么,肖大主任还想帮我请功呐,咱们小河所,小地方,能查出来这么多,已经知足啦。”陈永仁打趣地说道。 就这些。邵北点了点头,工厂负责人已经承认了,案子很快就能结。 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想看看她到底还要试探多久。 肖菲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邵北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又恢复了昨日的几分轻蔑:邵北,你还是这么天真。你只知道埋头往前冲,却从来没想过别人,没想过我! 她的声音放大了许多,就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邵北故作疑惑却又有些天真地问道:肖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肖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以为这次侥幸查了个小工厂,就能往上爬。这系统里讲究的是人脉,是关系,你一个乡下所的小片管,懂什么? 邵北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肖主任教训的是。 “大家今天都在这,也都做个见证。”肖菲环顾四周,陈所,小李,还有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她那脸上挂着些许骄傲,可又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虽然我很难受,但是我也没有办法,两个人一起走下去,是要一起努力的,他这样烂泥扶不上墙,这样伤害我,我还是不忍心和他分手。” 说着,这女人居然还挤出来几滴眼泪! 吗的,你要分手就分手,当了裱子还要立牌坊?邵北心中暗骂,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肖主任,这是…邵北欺负你了?”在办公室对肖菲马首是瞻的舔狗小赵急切地问道。 然而肖菲却没有准备立即回答,而是开始抽泣。 “邵北,做人不能太逐利!你从来不想想我!”肖菲的哭声越来越伤感。 女人果然天生就是演员,天生就有骗人的能力 。 邵北此刻心里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无语,看来这肖菲已经达到了骗人的最高境界,不仅仅骗人,甚至说出来的话能把自己也骗了。 得了,想要公开分手的戏码,居然还要踩一手我追名逐利?你这女人才两年多就当上办公室主任,我却只是个片管员,你怎么有脸把追名逐利这个词安在我身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还不等邵北想完,肖菲等不及地说出她最想公开的话。 还好那时候没有微信,不然这女人估计得发个心碎的朋友圈 还得配文:终究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啊,邵北,你真是得意忘形,这么对我们肖主任!”小赵率先站起来护主一般的骂道。 邵北愤怒的情绪里终于多了些许笑料,舔狗果然是舔狗,说话都像条好狗。 “肖主任呐,你是不是和咱们小邵有什么误会啊,听说你们是校园恋情,可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坏了这缘分呐。” 肖菲这般演技,可陈所长却还是担忧地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不是坏了缘分,这是及时止损。” 不等陈所说完,传来一阵高傲的声音。 “阿际,”肖菲看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那眼泪还没流干,谄媚的表情呼之欲出,原来是我们的乐际乐主任来了。 第8章 官宦子弟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乐际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傲慢的声响。他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夹闪着锃亮的金属光泽,脸上挂着那种天生优越的倨傲神情。 肖菲一见到他,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这狗女人变脸的速度真是比变色龙还快。 乐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语气里不仅仅是撒娇,还有着不由自主流露的谄媚情绪。 乐际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邵北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听说小河所昨晚端了个毒窝? 是啊,乐主任,肖菲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讨好,又像是传递信息,不过就是查了个小作坊,没有其他什么的,邵北他们小题大做,搞得跟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邵北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这乐际专门前来城北分局,意图也十分明显,毕竟昨天肖菲没把事情做好,半路出了岔子,真的要是暴露了,他乐公子也一定不得好死,今天来这里不过就是探探真假,看看自己那点阴谋诡计有没有被扒出来。现在确定了自己的安全,怕是这乐公子更要嚣张起来了。 乐际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邵北,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哦?就这点小事,也值得兴师动众? 肖菲立刻附和:就是!乐主任您说得太对了!她故意往乐际身边靠了靠,语气亲昵,邵北啊,就是普通家庭出身,也没什么文化,除了会查查小作坊,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乐际闻言,更是得意,伸手整了整领带,语气轻佻:年轻人嘛,没见过世面,以为查个工厂就能往上爬。他斜睨了邵北一眼,可惜啊,他们不懂得,业务能力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要心里装着群众,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公仆,作风要正,而不是投机取巧,况且这投的机也不够巧。 肖菲掩嘴轻笑,看向邵北的眼神里满是讥讽:乐主任说得对!您看看乐主任,年纪轻轻就当上市局办公室副主任,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 乐际显然很受用,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有些人啊,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小河所混日子了。 他走上前两步,附在邵北耳边小声说道,“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这种人,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邵北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乐主任,您这屈尊降贵来我们分局是有什么要事吗?”陈所似乎有些气不过,直勾勾地看着乐际。 毕竟是工商系统的老人,陈所长在圈子里也十分正派,深受大家的尊重,乐际虽然有些不爽,但也忍住了情绪。 “老陈所,屈尊降贵可不敢,来陈北分局肯定是有事啊,”乐际淫荡地看着一旁的肖菲,“这不是对接工作嘛,肖主任办事认真,想的钻,做的细,我就亲自来一趟呗。” 说着他的手都附到肖菲的腰上。 “哎呀,还是乐主任做事认真,工作用心,怪不得乐主任进的快呢,我也想赶上乐主任的脚步呢。” “想要赶上我的脚步,”乐际摸着肖菲的脸蛋,“那晚上我好好辅导辅导你,教教你怎么能更进一步,京骅大酒店606,等着你。”乐际小声在她耳边说着。 “哎呀,乐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人家害羞呢。” “没事,没什么害羞的,可舒服了呢。” “人家还没在外面和别人开过房呢。有点害羞…” “我也是第一次呀宝宝,不用害羞,到时候我教你。” “哥哥你不是说你第一次嘛…” … 这对男女扭捏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反胃,最无语的是,哪怕如此,小赵那舔狗还看的有滋有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不过这一切对于邵北来说都不重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与其和这些家伙争辩口舌之利,不如多做打算准备,等待时机。 就在众人无语之际,值班室的王师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陈!老陈!你们在这呐,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快去会议室,刘局回来了。”王师傅穿着一身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个大码保安服,那汗渍都在背心上映出了个大大的爱心。 “好了,不和领导们聊天了,告辞,我们还得去见刘局,”陈所尴尬地对着乐际笑了笑,“小邵,小李,我们走。” “你看他们,见到领导就不管我了,都是势利眼,”肖菲一脸扭捏地对着乐际撒娇。 “呵,这有什么,走,我去拜访一下你们刘局,看看刘局是接见我们还是接见他们。”乐际一脸自信地看着邵北他们远去的背影。 “乐哥哥真厉害,我不和他们这些家伙一般见识。” “我们走,”说着乐际带着肖菲也往会议室走去。 穿过人群,分局的同志们都看着邵北等人,稽查科的老赵神色匆忙地走了上去迎上陈所。 “老陈,老陈…”他摆了摆手拦下陈所三人。 “咋了老赵,刘局急着见我们,我们还得汇报工作,有什么事我们等一下再聊。” “就是和你们说一下这个事,让你们有个准备,”老赵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刘局上午去了趟市局,不止他一个人回来了,你们最好工作做扎实一点,还有其他领导。” “市局的领导?”陈所试探地问了问。 邵北心中暗想,记得上一世,来刘局这里汇报确实有两位市局的副局长也一同来旁听,当然还有纪委的领导,但是这一世因为证据的变化,自然也有些变化,那么市局的领导跟过来,应该也合情合理。 正想着,陈所转身询问小李,“小李,准备的充分吗,要给几位领导做汇报。” “充…充分的…”小李立马挺直了身子,表示没有问题。 “嗯好,我们走。”说着陈所大步走向会议室。 然而就在此刻,一侧走上一个人,抓住了会议室的门把手。 “你们先等等吧,陈所长。”乐际笑着推开了门。 第9章 你算个嘚 会议室的大门被乐际抢先一步打开。 此刻对于乐际来说,可谓是得意洋洋到了极点,他虽然说是市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平时在市局要是耀武扬威一下,也就些许的沾沾自喜,但是这是在下面,下级单位,在这些下级单位的同事面前,这种耀武扬威那就更加自带“光环”。 我工资又不比他们多两文,如果不能在这时候体现一下高高在上,那我这上下级的差距不就没那么明显了嘛。 乐际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要踏出响亮的节奏——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会议室内端坐的几人身上。 刘局长坐在左侧,面色严肃而认真;而正中间的位置上,市工商局局长李德康正低头翻阅文件;更让他心头一喜的是,自己的父亲市局副局长乐正义竟坐在李局的右侧位置,看样子是陪同李局下基层调研。 乐际似乎又找到定海神针似的,更加地志得意满,这下他炫耀的砝码更重了,本来以为只是小小的杀一杀邵北的面子,这下有自己老爸在,你邵北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所谓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李叔叔好!刘叔叔好!他迅速调整表情,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又转头对乐正义喊了声: 乐际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强压着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得意,故作谦逊地站在会议室中央,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邵北那小子肯定傻眼了吧? 李叔叔、刘叔叔、爸—— 这三个称呼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在他心里,这不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扎向站在门口的邵北。 看见没?这就是差距! 他在心里冷笑,目光扫过李德康和刘局的脸,又瞥了一眼自己父亲乐正义——虽然父亲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的他,站在这里,和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谈笑风生,而邵北呢?不过是个从穷乡僻壤考出来的书呆子,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你邵北再能干又怎么样?查再多的案子,立再多的功,还不是得乖乖站在门外等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邵北此刻的表情——尴尬、难堪,甚至可能还有点愤怒?但愤怒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里,拼的是背景,是人脉,是爹!他乐际的爹是副局长,而邵北的爹,恐怕连县城都没出过吧? 穷学生就该有穷学生的觉悟,真以为靠那点本事就能往上爬?可笑! 他甚至想回头看一眼邵北的脸色,好好欣赏一下对方那副憋屈的样子。这种碾压的快感,比他在酒桌上灌醉十个对手还要爽! 这几句喊得,甚至连躲在他身后的肖菲都跟着集体高潮起来,自己果然是押对了宝,及时从邵北这个穷小子这抽身。 呵,工商学院的高材生算什么?长得帅算什么?校草算什么?学习成绩优异甚至当过学生会主席算什么?为了我得罪了许爱被分配到小地方又算什么?世俗凭什么拿这些付出绑架我?又不是我要求的…… 女人呐,找男人就是二次投胎,你不行别怪我无情! 肖菲这女人就和走火入魔一般,心里狠狠地羞辱着邵北,为了掩饰自己卑劣的背叛,把黑的说成白的,来填满丢掉良心后的空洞灵魂。 然而—— 你来干嘛? 李德康冷淡的声音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乐际头上,热情洋溢的打招呼只换回来这冷冰冰的四个字。 李局长平时就是一脸面无表情的神色,有种生人勿近的样子,这一刻,说出“你来干嘛”四个字的时候,更是冷的令人发怵。 乐际一愣,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心里却满是不屑装什么装?私下里不都叫我吗?这会儿摆谱给谁看? 他故作恭敬地回答:李局,我是来基层调研的......没想到您也在,真是巧了,误打误撞跟上了领导的脚步。 哼,等会儿私下再聊,你们还不是得给我爸面子?乐际心中一想又沾沾自喜起来。 先出去。 李德康连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乐际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向父亲,却见乐正义脸色铁青,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警告,似乎自己的出现,是父亲此刻的污点。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 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个时候,虽然很不情愿,可是自己却不能耍性子,李德康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巨大的手掌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但可怜的自尊却还在鼓动他向前一步。 李局,我...... 没听见吗?乐正义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领导让你先出去! 乐际的笑容彻底凝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刘局长低头喝茶,乐正义副局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乐际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不多时他机械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在门口与邵北擦肩而过时,甚至能清晰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就那样平静地站着,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切。 走廊上隐约传来几声窃笑,乐际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经过邵北身边时,他甚至不敢抬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邵北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那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怜悯的眼神。 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自己刚刚心中的那些沾沾自喜仿佛是无能的意淫,为什么这一刻,自己显得如此可笑,如同丧家之犬! 会议室的门在乐际和肖菲的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他惨白的脸,而身后,传来李德康局长清晰的声音: 小河所的同志,请进,我是市局李德康。 第10章 领导很看好你呀!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厚重的实木将走廊的嘈杂彻底隔绝。邵北跟在陈所长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会议桌——李局长刚刚还严肃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为和煦,而两旁作陪的刘局和乐局也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邵北心中暗想,这领导到底是领导,表情管理属于一流,刘局和乐局更是通人性,搞得和李局的分身一样,同手同脚同微表情。 “刘局啊,介绍一下吧。”李局微微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刘局。 这位是小河镇工商所陈永仁所长。刘局长的介绍声带着罕见的热情,这位是片管员邵北同志,还有李逝同志。 李德康的目光在邵北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扫了一遍,眼角笑纹更深:昨晚的行动很成功啊。他手指轻叩桌面,刘局说你们端掉的这个窝点,涉案金额是今年全市最大的? 邵北似乎故意慢了一拍,陈所长随即接过话头:主要是邵北同志发现的线索,这小子眼睛毒,一下就找到厂房的核心,经理的办公室。 诶——李德康突然抬手打断,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叔,小邵同志,你来详细说说? 会议室突然安静。乐正义副局长盯着自己的茶杯,刘局长则意味深长地看向邵北。 报告领导,邵北站得笔直,声音清朗,昨晚追捕逃犯时遇到突发状况,后续材料是李逝同志整理的。他转向身旁的年轻同事,具体情况还是李逝同志更熟悉。 李逝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这个刚入职半年的小伙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按邵哥查获的账本......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李德康突然大笑,转头对乐正义说,老乐啊,现在这样的年轻同志不多见了吧? 乐正义副局长立马侧过身,脸微微向李局的方向靠过去,头却故意放低稍低,脸上堆着肯定的笑容:是啊,难得,还是李局带兵得当,下面好苗子才长得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邵北的制服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安静地站着,细细玩味着几位领导的交流。 一时间没有人搭话,都在等待着领导的发言。 李德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小邵啊,你刚才说到的‘突发状况’......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怎么不仔细说说?还要领导们猜谜吗? 邵北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而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怯意,可以说,这种情绪的表达,被邵北这个曾经的“老江湖”拿捏的刚刚好。 报告领导,这个突发情况与昨晚的执法行动无关,所以我就没提...... 诶——李德康突然抬手打断,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慈祥,今天我们来,可不光是听汇报的。他环视会议室,目光在乐正义上赶着想要附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更是要表彰优秀的同志。 窗外的阳光忽然明亮了几分,照在邵北的肩章上,将那枚小小的工商徽章映得闪闪发亮。 来,说说看。李德康身体前倾,像个期待听故事的长辈,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北的睫毛微微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本来以为这一条线可以多埋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上了饵,他早就算准了这一刻——从救下安和月的那一刻起,这场戏就注定要演到这里。 安老势必不会自己亲自前来或者请其他省政府里的领导过来,可他一定会对这件事有个交代,没有哪个领导愿意欠别人人情,特别是救下他唯一的女儿这么大的人情。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安老找了一个中间人,而中间人恰好是市局的李局长。 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按部就班的执行,只是刚刚想到乐际那一副狂妄的样子,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先杀一杀他的威风。 那我向领导汇报,昨晚执行完任务返回途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Z08省道发现一位女同志的车抛锚了。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我下车查看时,突然有辆皮卡冲过来。邵北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后来那辆皮卡又有同伙包抄,我和那几个歹徒搏斗了几个来回,幸亏派出所同志及时赶到,那群人吓得急忙遁走,派出所的同志立马前往追捕,我就送那位女同志去了四院治疗。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德康的眼神越来越亮。当说到将受伤女同志送往市四院时,李德康的表情几乎是生出难以言表的激动。 李德康突然拍案而起,吓了刘局长一跳,这才是真正的奉献精神!他转头看向乐正义,老乐,你说是不是? 乐正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惺惺作态地站起身,鼓掌称赞:是,值得表扬...... 何止表扬!李德康大手一挥,这样的同志,就该重点培养!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邵北,小邵啊,你救的那位女同志......没留个联系方式? 邵北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当时急着回所里交材料,没多问。 李德康突然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离开座位,走到邵北身边,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伤口隐隐作痛:好!好!不居功,不自傲! “小邵同志,见义勇为,勇斗歹徒,却不居功自傲,充分发扬了党员干部无私的奉献精神,是我局杰出的人才啊,”说着李德康回头玩味地看向邵北,“小邵啊,下次有什么情况要多汇报可不许觉得无关就不提了。” “是,领导。” “你不提,那只能领导帮你提一提啦。” 李德康笑容里的暗示轻易地被邵北捕捉到,但他仍然等待着李德康下一步的意图,以不变应万变,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片管员,领导如此亲切的关系,自己本就该诚惶诚恐,更不可能主动提要求,或是回应领导的好意。 这时候,只需要四个字。 诚惶诚恐,即可。 第11章 第一张锦旗 “你们看看,这就是榜样啊,年轻同志的榜样。”李德康老派地摇晃着手指,“邵北同志,这次我来就是要表扬具有优秀品德的同志。 说着,李德康看向一旁的乐正义,他似乎心领神会,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锦旗,递给李德康。 “你看,你救的那家人,人家的锦旗都送到市局来了,”说着,李德康小心翼翼地把锦旗打开,似乎像是拿着一块古董宝贝般地谨慎。 见义勇为,青年榜样!致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邵北同志。 安先生 赠 了了几个字,绣在这面金色包围的红锦缎上 却显得如此大气。 无论是刘局还是陈所还是小李,可能此刻内心都是一脸懵逼,领导铺垫了这么久,我们附和了这么久,特地来了趟下面分局,居然就是为了发一面锦旗? 刘局此刻真想好好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刚刚在市局汇报工作,就感觉到李局顾左右而言他,一直在旁敲侧击询问邵北的情况,自己还以为他是因为昨晚的行动才对邵北刮目相看,没想到是因为这面锦旗。 这面锦旗,是安先生发的。 安先生又是谁呢? 无论是刘局还是陈所,还是乐正义,都有些摸不清楚,但是这些久居官场的老油条立马就闻出了味道,这位安先生绝对是个大人物。 但是,咱们系统里哪位领导姓安呢? 好像系统里也只有江城市局的一个局长姓安吧,可是这也不至于让李局这么大张旗鼓,可还能是谁呢? 这几个老江湖大脑里都在飞速运转着,也难怪他们猜不着,毕竟谁能想到,一个身居如此高位的领导会发下来一个锦旗给小小工商所的片管员,真要猜也万万猜不到那个位置上。 毕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何况,昨晚的危急情况,也仅仅几乎控制在公安系统内部,全市的公安动了起来,工商系统却没有太大的关系,仅仅过去一个晚上,就算消息传的再快也不可能到这几人的耳朵里,自然他们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是昨晚那个女孩的父亲给我的?” 邵北故作惊讶,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块锦旗。 “是啊,这位安先生很是看好你啊,小邵,你救了人家女儿,人家不会亏待你的,”李德康微笑着招呼邵北到他身边去。 邵北清楚的记得,这个李德康也是京海大学工商管理系毕业的,办事雷厉风行,上一世得到了安南的赏识,从工商系统调动到孙县担任县长,后来,在Gdp时代,大展宏图,把经济落后的孙县带动成了整个海州市Gdp第一县,随后又被提拔到了京海市担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自己穿越前,这位李市长刚刚摘掉“副”字,成了省会京海市政府的一把手。 来,小邵。李德康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不嫌弃,我这个前辈和你一起拿着吧。 “怎么会,本来我们的成绩就靠着领导们的教导有方,我这份成绩本来就有李局,刘局,乐局还有陈所和其他同志们的。”邵北笑着走上前。 锦旗的流苏垂下来,扫在邵北的手背上,痒痒的。他面色平静,感受着此刻的一切变化。 “好啊,说的对,我提议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合照,来,老乐,老刘,还有小河所的同志都到两边来。”李局高兴地摆了摆手。 刘局和乐局就像听到了召唤一般,立马堆着笑容走到两侧。 “老陈,小李,等什么呢,领导让大家一起沾光呢,快来。”刘局连忙招了招手,陈永仁和小李也笑着站在一旁。 老刘,叫个人来拍照。李德康头也不抬地吩咐,此刻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局长探头出去,目光扫过走廊,正好看见肖菲抱着一叠文件经过。 小肖!把办公室的相机拿来! 肖菲愣了一下,但看见是刘局吩咐,她立马走到办公室去取分局的相机。 正当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相机的时候,乐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冲了过来。 给我!他一把夺过肖菲怀里的相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亲爱的,还是我去吧,正好靠这个机会去和几位叔叔寒暄一下。” 肖菲的嘴唇动了动,可看着乐际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此刻的乐际挺直腰板,像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整理领带,随即昂首阔步地走向会议室—— 然后僵在了门口—— 在乐际的相机镜头里,李德康正亲热地搂着邵北的肩膀,两人共同展开那面锦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邵北的侧脸上,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而乐正义副局长站在一旁,脸上也洋溢着和李局同样的笑容。 小乐,乐正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愣着干什么? “额……我……”此刻的乐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李局居然搂着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李局还没有对我表现过这种亲切的表情! 凭什么! 乐主任,听不见你爸说话啊?陈所长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 乐际的手指死死扣住相机,硬生生地挤出一抹微笑。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话剧演员,被迫演一场荒诞的戏。镜头里的邵北平静地看向他,目光里竟依旧毫无情绪——这比嘲讽更让他难以忍受。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乐际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这相机定格了。他看见李德康对邵北毫不掩饰的欣赏,更看见走廊上同事们窃窃私语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乡下小子。 见义勇为?安先生 赠? 就这么一件小事情?居然还成了李局来慰问他一个穷小子的理由?乐际越发的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要找补回来自己的面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出去吧。”李局摆了摆手,“对了,把照片洗出来,刘局到时候你们拟一个通讯报道,就写市局联合你们分局,我们一起发。” “好的,我让办公室尽快搞出来。”刘局笑着回应道。 乐际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他放下相机,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乐!听不见吗?让你把照片洗出来!” “是,好……好的,李局……”他忽然从自己的沮丧中醒来,就好像抽了支烟,还在云雾缭绕之中。 “最近怎么迷迷糊糊的,看来你不太适合办公室的工作啊。”李局有些埋怨地说道,随即他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小同志,市局还有个会,我马上走了,你到我车上,有点话和你说。” “好的,领导。” 第12章 我是你同门师兄啊 分局这下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之前一直岌岌无名,待在小河镇的邵北,今天居然和市局李局长谈笑风生! 一路从三楼办公室到一楼,所有的同事无不侧目,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有许多人都不认识邵北。 毕竟城北区八个所,百十号人,各个都认识也不现实。 这人是邵北? 他和市局李局长站一块? 你们认识么?他什么背景啊,以前没怎么看出来啊! 人家的背景能让你看出来?我早知道他不简单,人家京海大学的高材生,来我们这小地方工商所,不过是下来基层锻炼的,你们真以为人家是来摆烂的啊。 哎,我听说今天早上办公室的肖菲刚刚和他高调分手哎。 啊,这什么女人啊,这么蠢吗?这给她机会,她都不中用啊。 哎,说不定啊是肖主任不慕权贵啊。 …… 同事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着,谈论着,议论纷纷。 目送着邵北走上李局的车。 “哟,乐主任,李局也来了,你不跟着李局的车一块回去吗?” “对啊,这车上四个坐,不算司机刚好上去三个人,乐大主任不上车吗?” 面对调侃,乐际强忍着怒火,他不是不想发作,只是李局就在车上,自己身边都是分局的人,这时候真吵起来,只会给领导留下很坏的印象。 “唉,我自己开车来的,不打紧不打紧。”他憋着个笑脸,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再说,便头也不回地往车库走去,就连肖菲在后面喊他都视而不见。 果然这表面鸳鸯,塑料感情,在任何时候都不可靠。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车窗外的雪光透过深色玻璃,在车内投下斑驳的阴影。李德康的车里弥漫着真皮座椅和檀香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邵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边缘,感受着皮质纹理的触感——奥迪100,前世他坐过太多次了。 小邵啊,李德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静谧,他轻轻摇下些车窗,点起一根烟,昨天救的那位女同志...你知道她是谁吗? 邵北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低头是首先要学会的一种姿势,一方面让对方看不起清自己的表情,另一方面表达对对方的绝对谦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故意停顿了两秒,才用略带迟疑的语气回答:知道,是位姓安的姑娘。抬起眼时,他的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我感觉她家里人...很儒雅。 李德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邵北能感觉到对方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钟在无声地跳动。 看来这小子还不清楚自己昨天救了一个大人物的女儿,李德康心中暗自想道。 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毕业的?李德康突然换了话题。 92届。邵北回答得很干脆,但随即又补充道,感谢领导关心! 巧了,李德康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是78届的,算你学长。 邵北立即坐直了身体,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喜:学长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不过分热络。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他的笑容格外真诚。 这老狐狸在试探我...邵北在心里冷笑。 那就陪你演这出校友重逢的戏。 李德康细细地吸上一口烟,随即轻轻吐出烟雾,正当氛围最为放松的时刻,他突然话锋一转:京海工商学院是全省工商系统的王牌,你也是高材生呐,怎么分到乡镇所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指要害。邵北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我在大学时,我的老师高良玉常教导我...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德康,无论在什么岗位,先把事做好,不要多想。 就是现在... 李德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邵北看在眼里,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也没想那么多,乡镇还是别的地方,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个回答可谓恰到好处!上一世,也是后来,邵北才知道原来李德康和自己的老师高良玉认识,那么现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这个信息,正是和李德康拉近关系的最好机会。同时,还可以规避李德康对自己为何被分配到乡镇所的疑虑,毕竟许爱那件事,自己还没有完全处理好,让李德康知道自己被一位副省长的女儿所埋怨,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良玉?李德康的声音突然拔高,明显看得出来,他来了兴趣,现在的工商学院院长? 邵北点头,脸上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李局也认识高老师?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李德康的眼神闪烁,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他们的关系又拉近了些许。阳光照在邵北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既真诚又无辜。 我是高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李德康慢慢靠回座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这算什么?同门师兄弟? 邵北也跟着笑了。 “李局,我不敢和您乱攀关系……” “哎,什么乱攀关系,这本来就是咱们的关系,你就是我师弟,喊一句师兄!”、 “师兄!”邵北的声音爽朗而单纯,引得李德康一阵大笑。 鱼儿上钩了... 邵北对上一世的记忆很是清晰,李德康将调任自己家乡孙县担任县长,而那里就是自己下一步的目标。 既然如此,和李德康攀上关系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片刻的寒暄之后,邵北走下车,李德康摇下车窗,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刘局和分局其他几位班子领导看见李局已经聊完了,也纷纷走上前准备送行。 “你真的不准备来市局?” 李德康疑惑地又询问了一遍,刚刚在车上,李德康已经向邵北伸出了橄榄枝,可是邵北却想都没想拒绝了,这让他很是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提高平台的机会,邵北居然不作考虑回绝。 “不了,领导,非常感谢您的抬爱,但是我还是想在基层多做点事。” “好吧,”李德康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需要联系我,对了,高老师最近可能要离开京海大学了,最近抽个时间去看看他。” 这句话分量很重,正是邵北所想到的重要节点,上一世,也就在不久后的几天,自己接到了高老师打来的电话,宣布那个重要的消息。 最器重自己的恩师高良玉,将调任行政机关! 第13章 真正的高材生 李局的车绝尘而去,他看着街边不断变化的道路,似乎感觉到一个时代即将改变,那推倒重来的建筑,那翻新扩建的道路,未来将是他们这些人大展拳脚的时代。 车子平稳地前进着,思绪从窗外回溯到昨天半夜,李德康回想起那通电话—— 昨夜深夜十一点半,李德康正靠在床头翻着文件,作为市局的一把手,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庞大,熬夜几乎是必然的,更何况,最近省领导还有调动他到某县政府担任主要领导的意思,现在强调经济发展的时代,各级政府主官无意是大展拳脚的最好平台。 就在此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让他皱了皱眉,虽然不太清楚,但是这一串开头数字,明显是高级别行政机关的号码。 喂,哪位?他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老成官员特有的沉稳。 李局长,打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语气不紧不慢,我是省府办公厅的白杨。 李德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白杨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安省长的大秘,人称二号秘书,在省里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白处长!他立即坐直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态度也更和善不少,这么晚来电话,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白杨的声音依然从容:李局说笑了,我哪敢指示您。就是有个小事,想着得提前跟您通个气,真是打扰您了。 李德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让白杨深夜亲自打电话的,绝不会是什么。 不打扰,不打扰,您说,我听着。他摸起床头的钢笔,顺手扯过一张便签纸。 是这样,白杨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今晚安省长家里出了点状况。多亏你们系统里一位年轻同志出手相助,才没酿成大祸。 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李德康屏住呼吸,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是我们系统的同志? 对,叫邵北,城北分局的。白杨顿了顿,安省长很感激,特意准备了一面锦旗,明天会送到你们市局。 李德康的脑子飞速运转:安省长需要市局怎么配合?要不要安排个表彰仪式? 不必兴师动众。白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安省长的意思是,请您明天亲自去趟城北分局,把锦旗交给这位小同志就行。就说...是安先生送的,安先生很感谢他。 李德康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背后的深意——安省长这是要低调处理。 我明白了。他谨慎地回应,还有其他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白杨似乎在查看什么:对了,方便的话,麻烦李局把这位邵北同志的档案调出来。安省长想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 钢笔一声掉在地上。李德康弯腰去捡,这里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敢轻易落下,哪怕是久经官场的他,也会些许紧张: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辛苦李局了。白杨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李德康强笑道,为领导分忧是我们的本分。 挂断电话后,李德康在床边呆坐了许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突然意识到——这个叫邵北的年轻人,恐怕不简单。 一来,安省长居然让自己的贴身大秘这么晚就打电话过来找自己,就体现了领导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而来却不愿意向这个年轻人暴露身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年轻人的出身可能比较一般,但领导对他却很有好感,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日后只怕前途无量,但这也恰恰给了自己机会。 如果天生就是达官显贵之后,那自己就算表现出青睐甚至是给予方便,人家也不会记得自己的好,可这样的年轻人则不同,安省长把这个事交给自己办,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自己透露出好感拉拢这位年轻人,以后等他青云直上,也将帮助到自己。 思考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李德康对于这个叫做邵北的年轻人越发有兴趣,今天透露出邀请他到市局的意思,却被他委婉回绝,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他其实不是什么普通家庭,或许他真的是和安省长门当户对的人物? 很有可能,这样一想,李德康瞬间正襟危坐,他浸淫官场多年,心思细密,邵北拒绝自己实在是有违常理。 对,他确实不是小角色,这样一个人,一定要拉拢,帮助! 李德康拿起一旁的档案袋,那是他从市局档案室里调出来的邵北档案文件—— 这小子......他喃喃自语,眼睛盯着那一长串荣誉,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档案上的邵北,简直像是从校园传奇里走出来的人物——学生会主席、辩论赛最佳辩手、足球联赛最佳射手、演讲大赛冠军,甚至还有...... 校园十大校草?李德康忍不住念出声,随即失笑,咱们学校什么时候还搞这种排名? 他摇了摇头,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份履历确实耀眼得刺目。一个能在学业、体育、文艺甚至外貌上都拔尖的学生,放在任何一届都是凤毛麟角。按理说,这样的毕业生,省工商局恐怕都要抢着要,怎么最后会沦落到城北分局的一个镇工商所? 李德康的指尖在分配去向一栏停留,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翻开下一页,是邵北的毕业评语。评语由当时的学院院长高良玉亲自撰写,字迹遒劲有力: 邵北同学品学兼优,综合素质突出,具备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创新思维,是本院近年来难得的优秀人才。 这样高的评价,却换来一个乡镇所的岗位? 李德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除非有人故意整他。 他继续往后翻,突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备注: 原定分配单位:东海省工商局企业管理处。调整后单位: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小河镇工商所。 调整理由一栏,赫然写着:工作需要。 李德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作需要?他冷笑一声,省局变镇所,这叫工作需要? 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而且,能直接插手毕业生分配的,绝不是小角色。 难道是高层的斗争?邵北啊邵北,这个人一定背靠着哪位大人物,大人物之间的斗争影响了他的分配,然而这次却阴差阳错得到了安省长的青睐。 邵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他的谨慎和经验让他对邵北的判断完全偏离实际,但却也让他更为敬佩和关照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调动也箭在弦上,而这次帮助他的领导也正是安老,既然得到助力,就打上了那个人的标签,自己在外人眼里也就一定是安老的人,这样看,无论邵北背后有什么样的斗争,自己也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帮助他到底! “我这个师兄,估计不好当呀。”李德康打趣地笑了两声。 第14章 进一步海阔天空 目送着李德康离开,市局其他人也准备坐上车返回,乐际正嘴里念念有词,很是不爽,乐正义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乐际!你给老子安分点!别整天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乐正义对这个儿子也是无话可说,虽然已经教废了,但是又没法再生一个,毕竟98年,东海省对于计划生育执行的很严格,为了仕途他是一点不敢违反。 听见声音的邵北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他能想象到乐际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趾高气扬的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活像只被开水烫过的虾。 乐主任,您慢走啊! 路上小心,别又摔着! 几个老同志的调侃声飘过来,字字带刺。紧接着是车门被狠狠甩上的闷响,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刺耳摩擦声。乐际那辆崭新的帕萨特像逃命似的冲出了大院。 小邵啊。 刘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邵北转身,看见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领导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目光看着自己。 伤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两天? 邵北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谢谢刘局关心,都是分内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还没有恢复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所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呢。 刘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伤口隐隐作痛:好同志!李局今天可对你赞不绝口啊! 邵北笑了笑,没接话。余光里,他看见陈所长和小李站在不远处,陈所叼着烟冲他挤眼睛,小李则一脸崇拜地望着这边。 那刘局,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所里了。 去吧去吧!刘局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周一市里有个青年干部座谈会,你准备一下。 “谢谢领导重视。” 邵北点头应下,转身走向陈所长他们。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回程的车上,小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爆发:邵哥!你太神了!连李局都...... 开你的车。陈所长一巴掌拍在小李后脑勺上,却转头对邵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小子,深藏不露啊? 邵北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笑而不语。 吉普车碾过积雪,驶向远方。后视镜里,城北分局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恰到好处的亮剑,有时候要比一直谦逊低调更有效果,谦逊低调是减少对手,而亮剑是让那少有的对手也心生敬畏,毕竟许多人天生就是贱,你越忍让,他越要得寸进尺。 比如乐际这个自以为是的无能之辈! 一上午的奔波终于结束,所里的同志们欢迎着三人组的回归,邵北终于能吃上一顿不用勾心斗角,左思右想的午饭。 吉普车刚拐进小河所大院,邵北就看见十几个同事齐刷刷站在屋檐下,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和文件夹当啦啦队道具。 欢迎功臣凯旋!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掌声瞬间炸响。食堂王阿姨系着围裙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铁勺还在滴着红烧肉的汤汁:小邵,阿姨特意给你炖了肘子! 邵北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愣。前世他破获大案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臭小子们!陈所长笑骂着驱散人群,走下车子,抖了抖自己的裤腿子,先让人吃饭!小邵从昨天到现在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食堂里飘着久违的烟火气。大铁锅里炖着的白菜粉条咕嘟作响,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泛着油亮的光泽,最中间那盆酱焖肘子皮肉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阿姨的勺子在各式菜盆间飞舞,转眼就把邵北的餐盘堆成了小山,年轻人得多补补! 邵北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气腾腾的集体食堂了——前世当上局长后,不是应酬饭局就是独自用餐,虽然那些菜肴的摆盘一个比一个精致,口味也确实鲜美,推杯换盏之间,都是上好的白酒,然而在那种肃穆而虚伪的环境职责,菜肴也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让人心生厌恶。 重新吃上这口大锅饭,那柴火的香味从米饭中四散开了,竟让邵北感觉这已经是世间第一的美味 邵哥!小李挤过来挨着他坐下,“你太神了,昨天行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厉害,今天让那个乐际灰头土脸的,真是解气。 陈所长不知何时也坐到了对面,正把最大的一块肘子肉夹到他碗里:今天那帮孙子要是知道你带着伤还...... 所长!邵北突然打断他,筷子尖在米饭里戳出几个小坑,突然又放低里声音我就是运气好。 此刻,有关自己昨天的一切都要表现出不想被人了解多少样子,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主动的被人发现自己的成绩,才是崭露头角最安全的方法。 食堂里依旧是欢声笑语。 王阿姨的大嗓门适时打破嘈杂:怎么样我的手艺没的说吧。 “全球第一!”陈所笑着喊道。 笑声重新响起。邵北低头扒饭,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肘子肉入口即化,这些最朴实的滋味让他想起大学食堂——那时候高良玉老师总爱坐在学生堆里,说吃饭最能看出人品性。 “饿急了眼就狼吞虎咽的,多半沉不住气;专挑肉吃的,容易贪;连咸菜都要抢着下饭的......往往最缺安全感。 那是的高老师从来不爱去教师食堂,就喜欢默默的坐在学生食堂的角落,打上三菜一汤,一个铁饭盘和一碗汤,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菜要一口一口吃,饭要一口一口咽~ 这是当年高老师最喜欢说的,也是最浅显的真知灼见。 就像此刻的自己,所有的计划实现都应该遵循这个简单的道理。 “小邵,有你的电话,京海来的。” 正在他回忆着过去,吃着饭的时候,保安室的师傅匆匆跑过来,喊道。 电话?京海来的? 邵北似乎明白过来,上一世也是这一天高老师的电话打到了工商所,那是邀请他前往京海的一通报喜电话。 我们的高老师,要进步了。 第15章 高老师来电 邵北一路小跑。 看着搁在保卫室桌子上的电话。 十年后,高老师已被提拔为东海省委副书记,电梯坠梯前,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道喜。 说实在的,高老师在从政后没几年就调动到市政府主抓经济 而自己却一直留在工商系统,那时候的自己年少无知,一直在工商系统摸爬滚打,虽然得到一些贵人助力,却错过了改革开放上升期,干部干大事干实事的的最好机会。 俗话说错失一步,满盘皆输,这次自己不能再盲目追求所谓的工作信仰,找对工作路线才是重点。 “喂,高老师,我是小邵。” 邵北拿起了话筒,他急切地想听到对面那久违的声音,十年前的高老师,还是一个象牙塔中的学者。 真是久违了。 “小邵,在海州过得怎么样?” 高老师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亲切和蔼,又带着长辈开玩笑般的责备。 虽然历经磨难与大起大落,此刻的邵北却仍然动容。 十年了,自己最敬爱的导师,似乎就在眼前。 “我…我”邵北迅速调整好情绪,毕竟他的语气也应该符合这个年代的自己。 “我还算适应,累并充实着。” “哈哈哈,你这是在和老师抱怨呐,”高良玉的声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苍劲和作为长辈的关爱,他对于这个学生有着特别的感情。 “小邵,组织上对我有新的安排,可能以后就要离开教育岗位了,最近你如果不忙,来一趟京海,来看看老师,正好老师也和你谈谈你的个人问题。” 到底是恩师,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自己具体的工作调动,但是在调动未公示的时候,就如此明示,可见高老师是把邵北当做绝对的自己人。 人心不古啊,邵北感慨道,十年后,东海官场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哪还有这般的师生情谊。 “是么,真是恭喜高老师,组织上慧眼识人,最近我刚刚忙完一个大案,所里也没有太多事,我和领导请个假,去一趟省城。 “好啊,那就这两天吧,你准备准备早点动身,京海这几天零下了,你注意保暖。” “谢谢老师关心。” 挂断电话,邵北的内心久久难以平复,他努力舒了一口气,走向陈所长的办公室。 上一世,自己也是接通了这通电话,前往了京海,但是却没有抓住这个良好契机有更大的作为,那时的自己年轻气盛,想要好好利用自己在大学中学到的知识 在工商系统闯出一片天地,抵达京海以后,高老师透露了自己被安老提拔到省工商管理局领导班子的安排,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而那时的邵北正带着破案英雄的余威,欣然接受了高老师的帮助,英雄得到提拔是再合理不过的事,高老师一封举荐信到了省局,本以为提拔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想到,许世立的大手轻轻一拍,这封举荐信的含金量便大打折扣。 于是邵北仅仅被提拔到了市局任用,虽然日后在高老师的帮助下也算步步高升,加上自己的努力,也提拔到了领导岗位上,但在许世立担任省常委的几年时间里,自己的进步十分艰难,直到数年后他退居二线,邵北的政治前途才开始提速。 十年是多少干部政治生命的黄金时间,细数自己十年的努力,一半的时间都在对抗不公,实在太过可惜,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就要跳出藩篱。 他想起刚毕业时的自己——那个抱着《行政管理学》课本,以为只要秉公执法就能平步青云的傻小子。那时候的邵北,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在实习期就敢指着副所长的鼻子骂知法犯法。 年轻人啊...... 邵北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他直到栽了大跟头才明白,这世上上纲上线,许多事就没法干下去。工商的罚单灵活的如同门枢,投诉办的登记簿能成为谈判的筹码,就连最清水的档案室,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交易密码。 现实教会我们,世界并非非黑即白,而是一抹精致的灰色。 官场更是如此,正邪虽有,但界限模糊。明争暗斗中,即便是正直的人,也难免有私心,有妥协。 更残酷的是,平民与权贵之间的差距,远不止财富和地位。真正难以逾越的,是父辈在认知、格局和手段上的代际积累。这些无形的鸿沟,让底层想要越过龙门,更是难上加难。 雪地上几只麻雀在蹦跳觅食。邵北眯起眼睛,想起许爱那张美艳却刻薄的脸——那个大他八岁的工商管理系老师,当初追求不成,就动用副省长父亲的权力,硬把他从省局候选名单上抹去。那时的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向学校党委据理力争,结果...... 燕雀不是没有鸿鹄之志,而是没有鸿鹄的平台啊。 邵北放回话筒,瞥见玻璃窗上的倒影。年轻的皮囊下,那双眼睛早已不复清澈。他忽然庆幸重生在这个节点——二十五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许爱的恨意还没发酵到不可收拾,许世立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也尚未完全按下。 从保卫室到工商所小楼一条被人为踩出的小路,蜿蜒曲折,看似只有数十米,可此刻的邵北却踩的十分沉重。 逆天改命在此一举。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传来陈所长哼小调的声音。邵北整理了下制服领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这一世,他要让许爱这步棋,从死局变成活棋。 “陈所,我有事和您汇报。” “喔,好啊,来办公室。”陈所拿着根牙签,饭后的惬意情绪溢于言表。 邵北走进陈所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是刚才那通电话吧,什么情况?” “和领导汇报一下,刚才是我的大学老师打的电话,他希望我去一趟京海,和他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心得。”邵北将情况如实说道。 “工作心得?和你的老师汇报?”陈所听的是云里雾里,毕竟一个大学老师有什么好听工作心得的,就算汇报也是和刘局或者李局汇报差不多。 “不好意思陈所,我之前也没提过,我这位老师是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院长高良玉,他比较关心我的工作情况。” 此话一出,陈永仁立马态度郑重许多。 “哦哦,原来如此啊,名师出高徒!”陈所笑着回应道。 第16章 新征程的开始 京海大学是整个东海省最高学府,不仅仅坐拥省会的最好资源,同时也是有着将近百年传承的老牌名校,作为中直高校,学院的院长都是副厅级的干部,有这样向厅级干部直接汇报工作的机会,绝不是简单的年轻人。 陈所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所里干了快两年,却能如此沉得住气,绝非泛泛之辈,有着这么深厚的背景,李局亲切问候,高院长主动要求其汇报工作,他却可以做到安之若素,好好工作,从来不怕苦嫌累,这小伙子不仅仅有背景也确实有能力有想法。 “好,京海路途也比较远,下周你要参加市里的干部大会,这样吧批你一周的假,下周直接去参会,把你的情况和高院长好好叙述叙述。” “谢谢陈所,这几年在所里工作生活都很充实,陈所对我也很是照顾,难得去一回省城,等我回来给陈所和大家带点京海的特产。” 邵北的话说的滴水不漏,丝毫不提和高老师要谈什么,却唯独夸耀抬举陈所对他的照顾,这不仅仅表达自己很愿意与陈所保持密切的关系同时也暗示了自己会在高院长面前提及陈所的好。一番回答自然清爽,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 “哈哈哈,好啊那我可点菜了啊。” “您随意。” “京海的盐水鸭还有粉丝,可都不能少。” “单独给您带一只。”邵北笑着回答道,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你也别等明天了,今天就回去准备吧,正好你手头也没什么事了,其他的先交给小李。” “多谢陈所。” 邵北回到了宿舍,他仔细想了想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带上的,工作快两年了,好像自己还是孑然一身。 过去真是荒废了,经历许多之后的他,越发觉得年轻时不该如此。 最后,他带上了几套换洗衣服,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前往镇上的车站坐车去了。 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海州城北汽车站。邵北拎着人造革公文包跳下车,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汽油和煎饼果子味的车站气息。 邵北的心里又是一句久违了。 站前广场上横七竖八停满了三轮车,几个戴红袖标的管理员正呵斥着占道的小贩。邵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二十分,去省城的早班车早就发车了。他摸了摸裤兜里皱巴巴的钞票,走向车站旁那家老东北饺子馆。 饺子馆的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三鲜馅三块一盘。邵北要了盘饺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倒票的黄牛。那些人像觅食的秃鹫般在车站门口逡巡,时不时对路人露出神秘的微笑。 毕竟他走的比较突然,没有提前买票,98年也不像现在,票务也不够规范,也不需要身份证,许多黄牛手上都攥着票子。 兄弟,去省城的票要吗?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凑过来,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最后两张了。 邵北接过车票看了看:多少钱? 一百,不还价。 多少?邵北差点被饺子呛到。他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出头,这一张票就要吃掉他六分之一的收入。 皮夹克撇撇嘴:爱要不要,下午就这一班了,一个小时后就发车。 正当邵北咬牙准备掏钱时,一阵熟悉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省城!省城!最后两张!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让他猛地抬头—— 一个穿褪色牛仔服的瘦小青年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活像条滑溜的泥鳅。虽然戴着鸭舌帽,但那对招风耳和说话时总往上翘的嘴角,邵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邵小胜! 邵北的老家在海州市孙县,孙县算是整个海州都比较落后的县城,而邵北的老家大泽乡邵庄村更是贫困村,村里不少年轻人有地的就种地,没地的只能出来讨生活,这个邵小胜小名狗胜,家境比较贫寒,前两年就说到了市里做生意,没想到在这里倒卖票子。 狗胜!邵北三两步冲过去,拍在对方肩上。 年轻人像触电般一抖,转身时已经摆出戒备的表情,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瞪圆了眼睛:北子哥?! 邵小胜的帽子都吓歪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他一把抓住邵北的胳膊,眼神中满是激动:真是你?你不是在镇上当干部吗? 办事去省城。邵北笑着打量这个儿时跟班。狗胜比记忆中更黑了,脖子上还挂着条夸张的金链子——不用摸就知道是镀的。 狗胜突然压低声音:要票不?我给你成本价!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车票,咱自己人,三十! 邵北没接票,反而按住他肩膀:你就在干这个?你年前不是回信,说是干了大买卖,和人家合伙卖小灵通吗? 狗胜挠挠头,露出熟悉的憨笑,先在建筑队搬砖,后来,建筑队散伙了,发现这个来钱快......卖小灵通,那纯纯是瞎扯淡,在市里没混出个名堂,咱也要点面子,他忽然警觉地四下张望,拽着邵北往墙角走,哥你可别说认识我,最近抓得严...... 饺子馆的老板娘探出头喊:同志!你的饺子要凉了! 邵北望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摸鱼捉虾的发小,突然想起重生前最后一次见他——那时狗胜因为组织倒卖火车票被公安拘留。 邵北拽着狗胜坐下,把饺子递到他面前。 跟我走。邵北突然说。 我去省城办事,正好缺个帮手。邵北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塞进狗胜手里,算你一周工钱,干这个有什么用,你能干一辈子吗。 邵北很清楚这个发小的本事,脑子活络又会来事,就是缺点文化,要是好好调教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既然重生回来,既是抬他一手,也是给自己找个助力。 狗胜的手直发抖:哥,我、我这种身份...... 把链子摘了。邵北替他正了正衣领,我后面可能往老家附近调调,你也别在这买票了,跟我走吧,干点正经的活。 “真的吗哥,”狗胜一脸的崇拜,邵北虽然是个孤儿,遗落在邵庄村被邵庄村一个老邵头收养,但却特别争气,从小能掐会算,读书过目不忘,也成了整个邵庄村第一个大学生。许多年轻人都很敬佩,能有机会跟随邵北,狗胜自然激动。 “当然。” “可是,我……我能干啥呀。” “你小子不是挺滑溜的嘛,还会算数。”邵北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在邵北心里,已经给狗胜安排好了适合他的位置。 第17章 可造之材 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张正飞抱着档案袋,在安南办公室门前整了整领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李德康整理好邵北的档案早早传真给了省局,张正飞虽然是省局一把手,但是毕竟是安省长亲自安排的工作,他交给别人也不放心,因此亲自到省府汇报。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不怒自威。张正飞推门而入,看见安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郁郁葱葱的松柏。 安省,资料都整理好了。张正飞轻手轻脚地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这小子确实不简单。 安南转过身,手指在档案封皮上轻轻一划。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 说说。 张正飞立刻挺直腰板:邵北,25岁,海州孙县大泽乡邵庄村人。父母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他翻开档案,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92届毕业生,高良玉教授的关门弟子,在校期间获得多重荣誉,还被选举为学生会主席 这小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力很强,安南似乎早已有了猜测,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还有其他信息吗,说点档案上没有的。 张正飞额角渗出细汗:据京海的同事说,这小子大二时就帮学院破获过教材倒卖案,还因此得罪了教务处长家的公子。他偷瞄了眼安南的脸色,高教授当时力保他,说此子可堪大用 安南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拿起档案里夹着的照片——那是邵北的毕业照,年轻人站在高良玉身旁,眼神清亮如炬。 他还参加了一年的民兵训练,专门为了提升体能和格斗水平。 “民兵训练?” 啊对!张正飞赶紧补充,这是工商管理学院前几年开展的能力提升学习课程,可以加学分,他就去参加了,去年全省工商系统大练兵,他综合成绩第一。特别是擒拿格斗,把公安的同志都摔了个跟头。 安南突然轻笑一声,把照片放回档案袋:老张,你觉得这小伙子放你们执法局怎么样? 张正飞眼睛一亮:要是来执法局,我直接给提副主任科员!他越说越兴奋,以他的能力,两年内肯定能...... 打住。安南抬手,像按下暂停键,我诈了一下你,没想到你真打好了算盘,说话跟唱的一样好听。 办公室瞬间安静。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变得刺耳。 张正飞讪笑着搓手:安省,我这不是惜才嘛...... 惜才?安南似笑非笑,你小子把我想用的人拿走了,那我用什么。他敲了敲档案袋,这人我另有用处。 张正飞跟着讪笑两声,两人关系似乎也很亲密 ,就像是开玩笑一般。 高良玉的事安排得如何了?安南突然转换话题。 已经谈妥了。张正飞赶紧汇报,下个月就能到省局报到,按您和省政府的指示安排分管市场经营的副局长。他犹豫了一下,不过......高校那边有些议论,说学者从政...... 学者?安南冷笑,当年他在经委工作时,你们还在下面跑调研呢,别看这位高老师不过四十来岁,经验不比我这个老同志差。 档案柜上的座钟突然敲响,惊飞了窗外树梢的麻雀。大概到了安南休息的时间,张正飞识趣地起身告辞。 安南看着面前的档案,很是满意,这个年轻人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不仅仅聪明伶俐,还是个练家子。 叮叮叮,正当他思考着如何培养这个年轻人时,自己的私人电话突然响起。 他为自己的两部手机和固定电话都设置了不同的铃声,毕竟要区分私人电话和工作电话,以及更重要的专线电话。 此刻清脆的铃声,便代表着家人朋友的来电。 号码如此熟悉,是他的宝贝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带着嗔怪的声音,您怎么刚来海州一天就回去了?我昨晚的演出都取消了,您连句安慰都没有! 安南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宠溺:月月,爸爸这几天积压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他转动真皮座椅,望向窗外省政府大院的草坪,我让白秘书安排车去接你?回京海后,爸爸好好给你补过。 不要转移话题!安和月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昨天救我的那位邵同志,我们是不是该正式表示感谢? 安南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我已经让李德康送了锦旗。 就一面锦旗?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安南几乎能想象女儿此刻正蹙着眉头的模样,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应该请人家吃顿饭吧?安和月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就明晚怎么样?我查了海州宾馆的餐厅...... 安南失笑:爸爸现在去不了海州,你代表我们请客就行。想吃什么随便点,记我账上。 爸——安和月拖长了音调,您这样太没诚意了!要不是邵同志,您女儿现在可能已经......她的声音突然哽咽。 安南的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昨晚医院里女儿苍白的脸色,以及病床边那枚沾血的钢琴演奏会门票。 月月...... 全家一起出席,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安和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带着她母亲特有的执拗,您平时怎么教导我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遮挡,办公室暗了下来。安南望着墙上的书法横幅,陷入沉思。以他的身份私下会见基层干部确实不妥,但...... 电话那头忽然变成撒娇的语调,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选个低调的地方,再说妈妈也想当面谢谢人家...... 安南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只有父亲才懂的妥协:让你妈接电话。 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文玟并没有跟着安南返回京海 而是留在女儿身边照顾。 当电话转到文玟手中时,安南已经能想象妻子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微笑。 老安,月月说得对。文玟的声音永远像大提琴般优雅沉稳,人家救了我们女儿的命,于情于理都该郑重道谢。她顿了顿,海州宾馆的西苑怎么样?私密性好,我让白秘书去安排。 安南望着桌上邵北的档案,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清亮。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基层干部时,也曾这样直视过某位领导的双眼。 ......好。他终于松口,但必须低调,我让白秘书联系小邵吧。 “不用了爸,我抄到了他们单位的通讯录,有他的电话,我来联系他,不用你操心了。”安和月想到邵北当时坚毅的眼神,和搏斗时的身影,连语气都轻柔了许多。 第18章 好饭不怕晚 挂断了父亲的电话,安和月看着手中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标注了邵北的电话。 踌躇了许久,她还是拨通了号码。 邵北的小灵通在掌心震动,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带着京海的区号。他眯起眼睛,指腹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两秒——这个年代能用上移动电话的非富即贵,而省城的号码更是意味深长。 邵北手中的筷子在醋碟里打着圈,思考着如何回复。 喂,您好?邵北的声音平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是邵队长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清亮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婉转的高音区。邵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果然是她。 您是......?他故意拉长语调,表现出似曾相识般的疑惑。 我是昨晚您救的那个女孩!安和月的声音突然雀跃起来,您听出来了吗? 邵北转身面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刻意舒展的眉头:哦!原来是你!他提高声调,仿佛真的刚刚想起,听声音精神多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其实就受了点惊吓。安和月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但又带着和煦的亲切感,真的特别感谢您...... 举手之劳。邵北轻松地回应道,他摆了摆手示意狗胜声音小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他的声音里掺进几分疲惫,像是刚结束一场鏖战。 疲惫感溢出,让安和月感觉到他昨天晚上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邵北能想象安和月此刻正咬着嘴唇组织语言——前世他虽然只见过一次这位千金小姐,但感觉地出来,她也腼腆而害羞。 关心的话挂在嘴边,安和月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孩,怎么才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呢? 邵队长,明天晚上您有空吗?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想请您吃顿饭。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落在窗台上。邵北的瞳孔微微收缩——机会来了,但他不能接得太快。 这......他为难地叹了口气,实在不巧,我明天要去省城出差,大概一周才能回来。您的心意我领了...... 省城?安和月的声调突然升高,太巧了!我正好也要回京海! 安和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安家大小姐没有丝毫的掩饰,看得出,她是个没有什么心眼的,真诚的女孩。 邵队长?安和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不......改在京海?我爸妈也想当面谢谢您。 邵北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却愈发诚恳:这太麻烦你了,其实真的不必...... 不麻烦!安和月急急打断,就这么定了!我让......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安排人去接您? 这位安家大小姐真是实在人呐!邵北心里都快笑开了花,不是,你爸应该不是这么教你的吧,家底都得给你翻出来了。 以后熟络了,要是有进一步的机会,我肯定得好好调教调教你,帮这小姑娘好好长长脑子。 邵北心中暗自想着,眼咕噜又转了起来。 “安排人就不必了,我得先忙公事,你看,安排在周末可以吗,在哪里到时候告诉我,我自己去就可以。” “好呀好呀,那 周六?还是…周日?看你,你哪天有空呀?” “周日下午我估计要返程了。” “那就周六!” “你方便吗,叔叔阿姨方便…” “他们方便的!安排在哪里,我再…再考虑考虑…还是得方便你,邵队长…” “我叫邵北,”他打断了安和月的话语,却温柔轻盈,“北方的北,别喊我什么队长了,好像办事人员一样。” 一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却让安和月噗嗤笑了出来。 “我叫安和月,你喊我月月吧。” “好,月月小姐,周六见。” “嗯,那,再见,邵北。” “再见。” 结束通话,安和月坐在沙发上,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可她却有些激动。 少女的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妈妈!我们赶紧的!我要回京海,我要回家!” 与此同时的海州北站,邵北和狗胜两人拎着包裹行囊站在车站的站台外等待着发车。 狗胜叼着根牙签,刚刚的饺子很是合口味,他好奇地凑近邵北:北子哥,刚才电话里那姑娘是谁啊?说话跟黄莺似的,听着就舒坦。 邵北把车票塞进内兜,人造革公文包的带子勒在肩上,在棉袄上压出一道深痕。他望着远处排队上车的长龙,淡淡回了句:省城的一个朋友。 啧啧,狗胜用袖子擦了擦冻红的鼻子,眼里闪着羡慕的光,要不说还是北子哥厉害!读书好、模样俊,连城里姑娘都上赶着找你。他踢飞脚边的雪块,俺们村二丫到现在还惦记你呢! 邵北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想起前世那些如蝴蝶般围绕自己的女孩——许爱带着香水味的逼迫,肖菲藏着算计的柔情,还有那些在酒局上被推到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桃花多了未必是好事。邵北把围巾又绕紧一圈,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搞不好会要人命。 狗胜困惑地眨着眼,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他抢过邵北手里最沉的行李包,突然压低声音:哥,你在学校那会儿,不是好几个大领导的闺女追你吗,你要是那会找一个好上,那不就… 狗胜。邵北打断他,手指向正在检票的大巴,车要开了。 两人挤在队伍末尾,前面的大娘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时不时往后蹭一下。狗胜还在絮叨:俺娘说,娶个城里媳妇能少奋斗二十年... 邵北突然笑了。他想起前世被许世立压制的那几年,如果自己真的和许爱在一起,那压抑的日子得度过多少年。 知道为什么我宁可住镇上的宿舍,也不和你说的那些城里姑娘好上吗?邵北把行李甩上行李架,棉袄在狭窄的过道蹭满灰,与其看人脸色...他在狗胜旁边重重坐下,皮革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如自己挣个前程。 狗胜望着车窗上邵北的侧影。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要考状元的少年。 他心里暗暗想,跟着咱北子哥,铁定得混出个人样来。 第19章 老师的邀请 二百公里,道阻且长,在那个高速公路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哪怕是较为发达的东海省,跨市通行想要方便快捷也是奢望。 大巴在海州平坦的原野中行进,穿过古色古香的邗州,终于抵达了依山临江的京海。 大巴车在夜幕中缓缓驶入京海汽车站,六个小时的颠簸让乘客们满脸倦容。邵北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透过车窗望着这座千年古城——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建筑中的高楼大厦间夹杂着老城区的飞檐翘角,与他记忆中的京海既熟悉又陌生。 特别是那正在建设中的京临大饭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全国第一高楼。 狗胜,到了。邵北推了推身旁睡得东倒西歪的发小。 狗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啊?这就到省城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扒着车窗往外看,乖乖,这楼比咱们县政府的还高! 车站的警察检查得很仔细。要问清楚情况才放人出站。 当邵北递上工作证时,那位年长的警官眼睛一亮:哟,工商系统的同志?来省城公干? 来看望老师。邵北笑了笑,指着介绍信上高良玉的名字,我大学导师。 一看是东海省着名的学者,市场发展方面的泰斗高良玉,警官的态度顿时热络起来,不仅详细讲解了去京海大学的路线,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红桥招待所干净,离学校也近。他压低声音,报我老赵的名字,能便宜五块钱。 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扑面而来。狗胜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仰头望着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邵北则默默观察着街景——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正一点点清晰起来:那家包子铺十年后会变成星巴克,这个路口将来要建地铁站,而远处那片工地...... 红桥招待所的霓虹灯缺了个字,前台大妈正打着毛衣看电视剧。听到老赵的名字,她果然爽快地给了折扣,只花了四十块钱,但这在那个时代也已经价格不菲。 北子哥,咱真住四十块的房间?狗胜捏着皱巴巴的零钱,声音发颤,这都够俺家半个月菜钱了!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狗胜一进门就扑向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跑调的歌声。邵北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摊开那张泛黄的地图,用红笔在京海大学的位置画了个圈。 今天天色已经些许晚了,高老师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今天就不要打扰他了,明天一早八点再和他联系。 此刻邵北最急于解决的,还是怎么处理好和许爱的关系,这个尚处于风韵年龄的世家美人,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可对于自己来说,却如同梦魇。 然而,一番说辞已经在他脑中构思清楚,带着刚刚出炉的计划,邵北安心入眠。 清晨七点零五分,京海的晨雾还未散尽。邵北站在红桥招待所破旧的穿衣镜前,手指轻轻抚平衬衫上最后一道褶皱。镜中的年轻人眉眼如刀,下颌线紧绷——与前世那个被官场浸淫得圆滑世故的中年官僚判若两人。 北子哥,你咋比俺们村新郎官还讲究?狗胜揉着鸡窝似的头发,看见邵北正用招待所的劣质毛巾蘸着牙膏擦拭皮鞋,去见老师又不是相媳妇儿... 邵北的手突然顿住。牙膏的薄荷味混着劣质皮革的气息窜入鼻腔,让他想起大学时每次去找高良玉请教前,都会在宿舍水房这般精心收拾。那时穷学生买不起鞋油,全宿舍都靠这招撑门面。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小灵通的按键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邵北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刻高良玉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在未来几年后成为自己和老师最重要的联系,毕竟那时高良玉成为了一个老练的官员,工作号码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这个最老的号码维系着好友至亲的关系。 嘟——嘟—— 第二声铃响未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紧接着是那个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喂,我是高良玉。 窗外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邵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紧:老师,是我...邵北。 小邵?电话那头的声线陡然升高,语气也变得关切,你到京海了?什么时候买的电话。 邵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能看见京海大学钟楼的尖顶——当年高良玉总爱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那座钟楼批改论文。 昨晚到的。他声音放轻,我哪里买的起电话嘛,我用的小灵通,才兴起的玩意,便宜不少。 你呀!高良玉的笑声带着无奈的宠溺,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猴急啊,晚上来还得花上一晚上房费嘛。 老师...他嗓子突然发涩,我...您看什么时候我去学校看您合适。 这两天课排得紧。高良玉的声音突然压低,背景音里传来隐约的敲门声,还来我办公室做什么,下午五点后直接来家里,师母给你包荠菜饺子——你最爱吃的。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高院长,邵北连忙道:您先忙,我不打扰您,我正好在市里走走。 “嗯嗯,现在京海一年一个样,你去百货大楼玩玩,大市街繁华的很呐,去放松一下吧。”说着高良玉起身,回应着那一头走进办公室的人。 挂断电话,邵北沉默许久。 晚上才见老师,这个时间很宝贵,趁着这个机会应该把上一世最麻烦的问题解决一下。 “北子哥,你老师现在没空,咱们要不出去玩玩吧,换我请你,咱们下个馆子呗。” “不,”邵北摇了摇头,“我们去一趟京海大学。” “唉,北子哥,你老师不是说晚上让你去他那嘛。”狗胜疑惑地问道。 “狗胜,你不是很想看看那些追我的城里姑娘长什么样子嘛。” 邵北一脸坏笑,狗胜突然也来了兴趣。 “是…是呀。” “那今天带你见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你得帮帮我。” 第20章 岁月从不败美人 京海大学的朱雀湖波光粼粼,初夏的阳光在水面碎成朵朵金花。邵北站在工商管理学院前的梧桐树下,树影在他脸上跳动。 两人坐在朱雀湖边的长椅上,好像在做着彩排。 北子哥,我还是有点紧张,我怕露馅了,狗胜不安地扯着过紧的衣服领口,俺、俺还是去门口等你吧... 邵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塞给他:按我教你的说,一个字都不许错,你再读两遍剧本,他的目光扫过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记住,等会喊她。 狗胜的脸皱成了苦瓜:好吧,可是俺就是一个老农民,只能尽力而为啊。 这是你北子哥对你的重要考验,相信你自己,邵北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教学楼。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琴键上。 这里曾经是自己朝夕生活四年的地方,经历了多少人和事,再次回来,恍惚间都多少年过去了。 推开308办公室门的瞬间,邵北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秒—— 许爱正伏案批改论文,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三十三岁的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发髻松松挽起,露出的后颈如羊脂玉般莹润。听到响动抬头时,那双含着江南烟雨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真是岁月从不败美人,这恰到好处的丰腴感,人妻感,换作任何人都移不开眼睛。 小北?她的声音像清脆的百灵鸟。钢笔从指间滑落,在论文上洇开一小片蓝痕。 邵北的紧紧握着拳。前世他就是被这双眼睛蛊惑,差点忘了这女人是如何用父亲权力将他打入基层的。 许老师,有段时间不见了,他微微颔首,刻意忽略对方眼中迸发的惊喜,难得来一趟京海,能私下聊聊吗? “当然啊,小北,你难得来一次。” 朱雀湖畔的柳枝轻拂水面。路过的学生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像风中的柳絮般飘来: 那不是许老师吗?她旁边的是... 邵北学长!当年辩论赛把政法学院杀得片甲不留... “他们不会谈恋爱了吧,许老师那么漂亮,到了这个年纪,肯定要找对象了。” “邵学长也很帅啊,他可是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呐,当年的十大校草风云榜排名第二的大帅哥。” “唉,那排名第一的是谁呀。” “是咱们现在大四学长良平,不过他是个关系户,傍上了哪个大领导的女儿,说实话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帅。” “居然是他,还是咱们邵学长帅啊。” 许爱的耳尖微微泛红,步伐却不自觉地放慢。邵北知道她在享受这种注目——前世她就最爱带他去教师餐厅,像展示战利品般接受同事们的艳羡。 狗胜果然是天生的演员,邵北没有看走眼,两人走到狗胜的身边,他已经做足了准备。 嫂子好! 狗胜突然从长椅上蹦起来,嗓门大得惊飞了湖边的白鹭。许爱被这声称呼震得踉跄半步,待看清说话的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青年时,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生理性的不适。 但是作为受到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那短暂的厌恶之后,她还是克制住了不快的情绪。 小北,这是... 我的发小,邵小胜。邵北故意亲热地揽住狗胜的肩,小名狗胜,带他来省城找个工作 狗胜按照剧本开始表演:嫂子好,能给俺找个活不?钱多事少那种! 许爱的不悦越发明显,但是她还是压着怒火问道,“好啊,你说说,你这个钱多事少要什么条件?” “我要求不高,一个月八百块钱就行了,最好在单位里面,看看报,喝喝茶那种。” 许爱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爱不再打理狗胜,转而愤愤向邵北问道,“我硕士毕业,一个大学老师,一个月才八百块,你是怎么和你的亲戚讲的,跟我在这狮子大开口。” “啊,北子哥,怎么嫂子觉得我狮子大开口啊,”狗胜故作疑惑地问道,“嫂子父亲不是省里的大领导吗,安排一个小小的工作还不是手拿把掐。” “邵北,你怎么能把我父亲的工作告诉你这些亲戚。”许爱的愠怒已经溢于言表。 “那我实在没有办法,”邵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自小是孤儿,是我的养父收养了我,吃着邵庄百家饭长大的,现在我出息了,长大了,有了体面的工作,我和他说我和你在一起,把他气了个半死,说我不知好歹,不找个年轻的姑娘,我只能把你的情况和街坊邻里讲了,他们才能接受的了。”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直接带人来找我解决工作。” “我实话实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还有好多七大姑八大姨,都得找你帮忙,我也拦不住。” 邵北!她终于是忍无可忍,你凭什么拿我父亲做人情? 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邵北垂下眼睫,再抬头时眼眶竟微微发红:许老师,我养父说...除非您家能安排这些乡亲,否则...他苦笑着摇头,算了,终究是我配不上您。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许爱最脆弱的软肋。她可以忍受拒绝,却无法容忍配不上三个字——尤其是从邵北口中说出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旗袍盘扣都绷紧了几分,好得很!今后别再找我! 望着许爱高跟鞋踩碎一地稀碎的树荫,狗胜咽了口唾沫:北子哥,俺是不是演过头了? 邵北从公文包抽出湿巾,慢慢擦去手上沾到的许爱的香水味。前世让他栽跟头的陷阱,如今成了他金蝉脱壳的契机。 走 你演的恰到好处,都能去美国领奖了。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水面倒映着他嘴角冰冷的弧度,去尝尝教职工食堂的糖醋排骨——比学生食堂的好吃三倍。” 第21章 女人心,好琢磨 邵北和狗胜刚走到教职工食堂的银杏大道,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许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颊因疾走泛起红晕,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散落了几缕。 微微隆起的小腹起起伏伏,别有味道。她跑的很快,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 邵北!她一把拽住邵北的衣袖,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你故意找人来气我是不是?就想借这个机会和我彻底撇清关系? 鱼儿果然上钩了,只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快。 邵北早有预料地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错愕:许老师,你这话从何说起?他轻轻挣开她的手,示意狗胜先走远些。 许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肯定的态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个乡下人开口就要八百块工资,还指名道姓要我父亲安排工作—— 许老师,邵北叹了口气,阳光透过银杏枝叉在他脸上投下光斑,显得他更加帅气,狗胜确实是我发小,这些要求也是村里人的意思。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孙县邵庄村打听。 许爱冷笑一声,抱臂而立:你之前就拒绝过我,现在又演这出戏,真以为我看不透? 上钩了!邵北心中悬着的石头骤然落下,他猜测许爱这样的高学历知识分子,又是官宦人家,智商必然很高,十有八九会把自己的这番话看做是故意气她离开的计谋。 邵北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他望向湖面,声音低沉:许老师,其实狗胜还算老实的。他顿了顿,你应该明白,农村人虽大多纯朴实在,但也有句老话——穷山恶水出刁民。 许爱眉头微蹙,红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想看看邵北要作何解释。 我老家大泽乡邵庄村本就偏远,我那些亲戚里,不乏觊觎权势之辈。邵北苦笑,若我们真在一起,他们迟早会知道你父亲的身份。即便我与之断绝往来,也难保不会有人打着许省长的旗号胡作非为。 我父亲是老革命!许爱声音陡然拔高,他党性坚定,绝不会—— 我相信许叔叔的为人。邵北轻声打断,但你能保证所有人都有底线吗?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许爱,那些人在外面拉大旗作虎皮,那些蝇营狗苟之事,最终都会算在许叔叔头上。到时候他的政敌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许爱突然语塞。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明史》中夹着的纸条——严嵩倒台,半因子弟不肖。阳光照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动摇。 邵北适时递上台阶:许老师,我正是为你和许叔叔考虑,才不得不...唉,其实我怎能不知你心意,但我们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你应该也为你的家人想想。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干沙沙作响。许爱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发现他眼中竟含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悲悯。 邵北算的很准。 这个女人看似很难缠,但其实就是有种畸形的胜负欲,曾经自己在大学里深受女孩子的喜爱,又有着数不清的荣誉,她作为学校里知名的美人自然想找个其他女孩无法企及的目标。 而他就是这个合适的目标。 一切矛盾的开始,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好胜心和自尊心。 当她向自己施展魅力的时候,却被自己无情地拒绝,当自尊心和好胜心被严重打击时,才激起她心中最原始的恶念。 因此,邵北决定要抓住主要矛盾,避开“能否处男女朋友”这个表面问题,直接铺开来解释为何自己不愿意和许爱在一起的原因。 顺着她的顾忌和担忧,很容易打开她的心结甚至赢得许爱的好感。 许老师...邵北的声音轻得像一团柳絮,你这样的姑娘...他抬起头,眼底盛满克制的柔情,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站在人群里就像...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许爱被他夸到有些失神,她看见邵北说这话时,目光不躲不闪地凝视着她,却又在下一秒仓皇垂下——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窝。 而我...邵北苦笑着摊开双手,展示着他年少时做农活而留下的伤疤和老茧,不过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就像这湖里的浮萍,无根无基。他突然指向远处正在逗弄麻雀的狗胜,连他这样的发小求上门来,我都...我都没法拒绝,毕竟我是靠一个村子里的人帮衬起来的。 许爱突然打断他:所以你是怕连累我?她的声音发颤,精心描上的眼线被泪水晕开些许,那我把你给弄到了乡镇工商所,你不埋怨我? 邵北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我埋怨过。他忽然坦率得惊人,在小河所第一个月,我每天睡前都要骂三遍许爱大坏蛋。看到对方震惊的表情,他又放软语气,直到有天查封黑作坊,看见老板娘用发霉的面粉给孩子蒸馒头... 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就如同邵北的解释徐徐展开。 邵北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时我才明白,干部不该因为基层艰苦而离开。他忽然抬手,在即将触到许爱脸颊时又生生停住,就像...月亮不该为浮萍停留。 这个克制的动作彻底击溃了许爱的防线。她突然抓住邵北悬在半空的手,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小北,我可以让爸爸... 邵北轻轻抽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身后是粼粼湖光,整个人仿佛站在虚实交界处,许老师,令尊走到今天不容易,按年纪看,还有三四年就退居二线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清醒,他是你爸爸,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害的他难以平安落地,我也不能以一己的欲望,而害了我们俩。 许爱踉跄着扶住柳树。她突然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份常委会递交上面的文件——关于某位副省长因亲属受贿被调查的内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照得她头晕目眩。 邵北说的一点没错,如果他们在一起,这些话很可能成为真实发生的悲剧。 “其实我们都一样,我生来命苦,而你也被坏男人欺骗过,何必相互为难,应该互相帮助才对,这次来京海其实我主要不是找你,是应高老师之约,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你一直留着心结,这才带着狗胜过来…想让你从和我之间的过节中走出来,毕竟生命如此美好,我们应该往前看。” 一句话,如同惊雷爆发在平静的湖面。 许爱年轻时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 是她最大的心结。 而邵北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却如同甘霖一般洒在她凋零的枝丫上。 这样没有从事过劳动没有苦过累过的女人最容易陷在感情的泥潭里自我消耗。 邵北的话,温暖了她,也让她看见开始新感情生活的希望。她的心结被彻底打开,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她的恨完全消解,只剩下感恩之情。 “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不要恨我。” 许爱顿时掩面哭泣,甚至羞愧难当。 第22章 得不偿失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邵北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许爱更加感动。 把一个高材生打发到山沟沟里面,这样的冲突和伤害,邵北居然并不恨自己,反而站在自己没法企及的高度,以一种悲悯的情怀去看待两人的关系。 他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男孩,更是一位导师! 我真该死啊! 许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许爱眼中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心中极力想着如何弥补这个男孩。 小北,我...她声音哽咽,我知道错了。今天下班我就去找父亲,商务厅、农业厅、教育厅随你挑!她急切地列举着父亲分管的部门,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省府办今年还有机要秘书的名额... 邵北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湖对岸的图书馆——那里有他和肖菲曾经自习的老位置。 接下来说的话,每一句都很重要。 这是邵北昨夜构思许久的。 如果...他轻声打断许爱,我想留在海州呢? 许爱的手突然僵住。她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为什么?你想要扎根基层?不过你要知道省里的平台带给你的资源,可以让你帮助更多的人。 肖菲还在海州。邵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她...甩了我。他苦笑着摸了摸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学生,四年的感情,我总想着... 许爱似乎明白了什么,后退半步。她今天特意穿的细高跟鞋在鹅卵石路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邵北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恰到好处的僵硬在半空中。 邵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你为了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宁愿在基层蹉跎?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散落几缕,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又强行平复下来 ,她果然还是把你甩了,你知道吗当年我想要追你其实也有另外一层的原因。 “哦?是什么?”邵北疑惑地问道。 “就是我听说了那个女人大一大二就和一个男孩暧昧不清,直到遇见你,这个近乎于完美的学弟,她迅速和那个男孩分手,转入到你的怀抱,所以我一直就没看得起肖菲,我也不认为你们两个能长久。” 邵北沉默地低下头。他的白衬衫被湖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固执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辩论赛上坚持己见的学生会主席。 许老师说得对。他最终轻声承认,少年的破碎感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但感情这种事...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能让任何人相信他的真诚,就像您当年对我的关照,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许爱最柔软的地方。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是如何在院长办公室外,偷听父亲打电话把邵北的名字从省局名单上划掉。 随便你吧!但我清楚那个女人不会回心转意,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转身时高跟鞋狠狠碾过一片落叶,省工商局今年有箐英干部考察名单,我会让父亲给你留名额。她的背影看得出她对邵北的担忧,至少...别辜负你的才华。 “还有,谢谢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们有机会,相互帮助。”许爱冲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成功了。 彻底成功了。 邵北的眼神里还带着淡淡的忧伤,但内心早已笑开了花。 这次来找许爱办成了两件事。 一是彻底解决了许世立对自己的压制,二是让自己深情的美名在省府大院传开。 毕竟,自己已经在安南那里挂上了号,安和月对自己的好感一定会进一步增加,那么安南一定会调查自己的感情史。 虽然自己对于男女问题十分谨慎且专一,但毕竟和多个美女有过交集,无论是风韵冰美人许爱,还是青春美丽的蛇蝎美人肖菲,这些事情都会被安南得知。 就算自己是受害者,哪个老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女人缘过于好的男人交往? 与其被动被人查出来,不如主动留下美名。 以许爱的性格,自己这番不慕权位的深情表现一定会被她传出去。那自己深情人设的固有印象一定首先扎根在这些省府大院的人心里。 就算后面安南得知了自己的感情状况,也不会心生不悦,反倒是会顺其自然地去贴合我深情的人设。毕竟那些手握实权和资源的大佬不怕女婿没有进取心,就怕女婿没安好心! 正因如此想,这样的男孩,不是更值得托付嘛! 邵北微微扬起嘴角,下一步就是让肖菲这个恶女彻底击垮我这个专一男人最后的期望。 那个敢爱敢恨的痴情男孩,也就能理所应当地重新接受另一个女孩了。 还有比这样经受过利益考验的痴情郎更值得托付的男人吗。 邵北兀自点了点头,随后看着许爱离去的背影,如此婀娜多姿,凹凸有致,一时间,倒还真是想多欣赏一会。 呸呸呸,不要心存幻想,这一世要走好每一步。 邵北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他忙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狗胜已经吃上了盖饭。 北子哥!狗胜一看到邵北就兴奋地挥手,差点打翻旁边的汤碗,咋样了啊。 邵北把新点的宫保鸡丁推到他面前,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他嘴角微扬,表现不错,事情办的差不多。 狗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鸡丁塞进嘴里,辣得直哈气:那、那俺以后能当演员不? 先吃饭,今天多点几个菜犒劳你的。邵北忍俊不禁,又把自己那份排骨拨到他盘里。食堂顶灯的光照在狗胜油光发亮的脸上,这个憨厚的发小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演对许爱的影响有多大。 北子哥,狗胜突然压低声音,那女人权力可大着咧他油乎乎的手指比划着,省城多好啊,楼都比咱们那儿高...你三思啊! 邵北夹了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你小子还教育上我了,还…还三思!咱们吃完还有事干,好好吃饭吧。” 第23章 邵学长这招太狠了 许爱的号码收入囊中,这次化敌为友算是有惊无险。 以后在省城路也能走的宽一些。 饭吃的差不多了,也到了下午,邵北想了想时间还多,不如去百货大楼逛上一圈,毕竟和同事们领导们打了包票,带些正宗的京海特产。 邵北回头看了看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心想着不如再去一趟湖心咖啡屋,那里是自己曾经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能让自己放空。 邵北端着美式咖啡推开玻璃门,迎面撞上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良平正搂着陈小东的腰,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来。 那位位居校园十大校草“第一名”的大帅哥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邵北的指尖瞬间收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咖啡稍稍溢出些许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哟!这不是邵师兄吗?良平夸张地扬起眉毛,手臂在陈小东腰间又收紧了几分,听说你在基层呢?他特意在二字上咬了重音,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看见良平,邵北很是不舒服。上一世,良平和自己简直就是两个相反的人,他们俩都是高良玉最器重的徒弟,但邵北从来不慕权贵,哪怕是省部高官的女儿许爱对自己抛出橄榄枝,自己也不会抛弃旧爱,而良平则不同,他假装各种巧合勾搭上上面大领导的女儿陈小东,那种谄媚的俯首帖耳的脸色叫人作呕。 后来几年,陈小东靠着父辈的能量进了京,良平也依靠着她一同被调了过去,短短十年,就挂上了副厅级。后来几年回东海,经常旁敲侧击地嘲讽邵北,怎么还在处级怎么还是个副处,怎么提拔的这么慢。 因此邵北对这个师弟一点好感都没有。 心想着这么个吃软饭的男人,连躺在床上的位置都得由老婆来指示,让他换位置他才敢换位置,真是没出息的东西,出了门倒是耀武扬威好像是把床上受的气都撒在床下。 “邵师兄,”陈小东矜持地打了声招呼,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奈儿包链。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衬得身旁穿着笔挺西装的良平活像个奢侈品店的男模特。 其实邵北也知道,上一世陈小东对自己也有意思,毕竟这么帅的高材生,身高188,又是公认的大帅哥,陈小东对自己的心意不难看出来。只是她和许爱的性格不同,许爱知道自己有女朋友更要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扑,而陈小东的父母对她教育是一向低调为主,因此在得知自己已经有女朋友后也不再幻想。 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自己这个师弟的追求。 起码,虽然良平和邵北比起来颜值身材都稍逊一筹,但在学校里也算是出类拔萃。 狗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北子哥,这俩谁啊? 我的小师妹东东,还有我的师弟良平。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位师弟可是工商管理学院的风云人物。 良平显然听到了这话,得意地整了整领带:师兄难得回母校,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故作亲热地凑近,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几位校领导?毕竟我现在... 怕是已经被分配到京中某部了吧。邵北突然打断他,抿了口咖啡,师兄知道,这些都是你努力争取来的。 良平的笑容僵在脸上。陈小东的脸色也变了——她帮助良平运作的事,按理说基层干部不该知晓。 狗胜突然插嘴:北子哥,这位领导咋比你还能装?他指着良平锃亮的皮鞋,鞋尖都能照见人裤衩了! 露台上其他学生哄笑起来。良平的脸涨得通红,陈小东拽着他就要走。 师弟。邵北突然叫住他们,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我知道你现在前途光明了,又找了东东这么好的女朋友,但是作为师哥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做人不能忘本,现在讲究个门当户对,你以前那位确实配不上你,但是说到底分手要当面讲,不能一个电话就断了关系。 “什么以前那位?什么东西?”听到邵北一脸正经的讲话,良平愤怒而又疑惑,似乎有有些心虚。 “你明白就好,以后要好好对东东。” “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和我讲清楚,”陈小东拦住还想上前理论的良平,明眼人都能听出来邵北那是话里有话,陈小东自然十分关心。 “师妹 说实话,我本不该讲,毕竟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全部,包括过去,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勉强聊两句。” 邵北低下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小良以前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上了大学也有些联系,直到遇见你,这关系也就散了,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毕竟现在倡导一个自由恋爱嘛,小良做的也无可厚非,但是人家毕竟和你这么多年感情,你起码要断也要心平气和的好好和人家当面断。” 邵北这话一出,陈小东那愤怒的眼神就已经死死盯着良平。 女人哪有不善妒的,就算是这种家教良好,懂得克制的女人眼睛里也容不下沙子。 “你胡说,邵北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嘛!”良平大怒,但是看着面前的陈小东又不敢发作。 “小东,你相信我,那个家伙胡说的都是空穴来风的!” “你敢说你不是电话里和她断的!” “我敢说!我特地回去和她说的!…啊不?!我…”良平愤怒地否认,却栽进了邵北的圈套。 这些干部子弟大多小时候都住在一个大院里,男孩女孩们都围着一棵树玩,谁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青梅竹马。 邵北都不用猜,良平也不会例外。 要是不刻意地艺术加工,其实这种青梅竹马的关系也不会有女孩觉得不能接受。 可邵北这一段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年少的两小无猜可就变了味。 再加上良平下意识的极力反驳,再到后面随便一诈就说漏了嘴。 陈小东的愤怒已经写在了脸上。 “师兄,谢谢你的提醒,”看得出来陈小东已经在极力克制,“你怎么来京海了?是来找高老师吗?” 她忍住对良平的怒火不发,还是礼貌的和邵北寒暄两句。 “对,好久不见老师,我想来看看他。” “是该看看,对了,师兄,你啥时候和肖学姐结婚,一定得请上我。” 请上我?不是请上我们。看来,这几句话已经让陈小东疏远了良平,也好,让这狂妄的小子,好好吃个教训,以后得不到女人的帮助,看看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唉,别提了,我和肖菲已经分手了,没给你们做个好榜样。” “分手?”陈小东很是惊讶,按理说自己记忆里这个学长很是痴情,怎么会分手。 “为什么呀,你对她那么好。” “人家嫌我不够努力,没有好的平台,不过也罢了,既然没法继续走下去,那就一别两宽,祝她安好。” 邵北那忧郁的情绪和洒脱的三观,让陈小东挪不开眼,曾经对邵北的一丝幻想又浮出水面。 毕竟,当年整个学校最优秀的学长 谁不倾慕。 “不说了,祝你们安好 我准备走了,还得去见老师。” “唉等等,”陈小东走上前掏出手机,“邵哥有手机吗,记一下我的号,以后有需要联系我。” “我哪有那个,不过我买了个小灵通 这小东西便宜月租也低,”邵北拿出小灵通,记下了陈小东的号码。 “不是…你们留联系方式算怎么个事啊。”良平想冲上去夺过邵北的小灵通,却被陈小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邵北悠然地靠在栏杆上,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前世这个靠老婆上位的家伙,这辈子可得感受一下独自攀登的艰难咯。 走吧狗胜。邵北将空杯扔进垃圾桶,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城里逛逛,等一下送你回招待所,我晚上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24章 盛世集团 大街小巷,车辆川流不息。 学校外面,小贩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京海热闹非凡,与刚刚发展起来的海州大为不同。 邵北看了看手表,头疼的事情解决了一大半,是时候放松一下,想想距离五点还有些许时间,他想在附近逛一逛。 乌云之下的新市街已经散落着不少霓虹光芒,邵北和狗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街边音像店里正放着四大天王的歌曲,旋律混着自行车铃铛声在空气中流淌。 北子哥,这省城就是不一样!狗胜瞪大眼睛盯着橱窗里的彩电,里面正播着《借珠格格》,你看那格格头上戴的,得值多少袋化肥啊? 邵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商铺,落在远处那片围起来的工地——十年后,那里将崛起东海省第一座肯德广场。街角现在最为红火的百货大楼在未来也会建成三百米高的第二百货大厦;而现在人声鼎沸的国营百货,很快就会被那些写字楼与大型商场结合的娱乐场所拍死在沙滩上。 10年后的京海多么繁华啊,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狗胜,他突然指向马路对面正在拆迁的老房子,记住这个地方。 狗胜挠挠头:这不就是堆破砖头吗? 邵北的眼里跳动着红绿灯的光斑。那些裸露的钢筋日后会变成三十八层的写字楼,打桩机的轰鸣就在耳畔。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2008年万亿投资计划突然启动,中外闻名的西洋百货出现在新市街的十字交叉线上。 明年这里会拍出第一块商业用地。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到时候... 啥地不地的,狗胜突然拽他袖子,北子哥!那边有卖羊肉串的! 邵北哑然失笑。寒风拂过他的棉袄,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街边录像厅门口贴着《泰坦尼克号》的海报,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骑着山地车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随身听里飘出《心太软》的旋律。 走,请你吃串。邵北揽住狗胜的肩,却在转身时最后看了眼那片工地。 围挡上盛世集团的标语清晰可见。 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那个依靠着黑吃黑,依靠着背后大佬迅速起家的草根企业原来这么早就已经把商业触手衍生到了京海。 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邵北忙问向狗胜:“村里咋样了,我父亲还好吧,这两天太忙都没顾上问。” 狗胜一边吃着羊肉串一遍说道:你养父身子骨还行,就那老肺病总犯,不过你寄的钱够他抓药了。他又是一口羊肉入嘴,最近村委会那帮人天天关着门开会,听说市里要修条快速路,把孙县和城北连起来。这条路沿线要经过猛村、邵庄村、刘王村,猛村正在和建筑公司的坐地起价,咱们村啥情况我也不清楚。 邵北心里猛地一沉。前世记忆像闪电般劈进脑海——就是修这条路的规划问题,猛村坐地起价,和建筑公司大打出手,后来建筑公司没办法做出了妥协多给了一倍的拆迁款,但是刘王村出现了内讧,没有第一时间给建筑公司回复,建筑公司居然联合猛村的地痞去刘王村对村民大打出手,最后迫使刘王村以很低的价格让出土地,而猛村却拿了一大笔回扣。 邵庄村见势不妙,村委会鼓动村民以一半的价格出让土地,最后虽然比刘王村多拿了一些钱,却也让建筑公司捡了不小的便宜。 对啊,那个承包快速路的公司,不正是这盛世集团嘛。 上一世,自己刚刚得到嘉奖,到了市局,忙于自己的业务工作,村里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不久,就把养父接到了市里住,没过两年养父就去世了。没想到这个盛世集团现在就有这么大的气候,怪不得后来发展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不良企业。 邵北暗自想到,我既然决定从工商系统往基层政府调动,留在自己的老家孙县更有作为,那必然要面对猛村和盛世集团,既然如此,和他们也免不了起冲突,那确实要早做打算。 。邵北正接过摊主递来的肉串,余光瞥见马路对面一名结束巡逻的警察正在交接班。 那人好面熟,好像是昨天晚上在汽车站检查自己身份的那个老赵。 赵警官!邵北高声喊道,挥了挥手中的肉串,来一起吃点儿? 那警官转头看见邵北,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哟,是小邵同志?他快步穿过马路,警服上的反光条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这么巧又碰上了。 果然是他,邵北暗自高兴,正好从他这问问情况。 三人找了张塑料小桌坐下。老赵摘下警帽,额头上的压痕还清晰可见:怎么样,见到你老师了吗? 邵北苦笑着摇头:哎,今天真是赶巧了,高老师要五点后才下班。他递给老赵几串羊肉,正好,想请您帮个忙。他指了指正狼吞虎咽的狗胜,我这兄弟想在京海找个工作。 老赵咬了口肉串,油脂顺着嘴角流下:这好说!我在京海认识不少朋友,需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我认识的,我帮你介绍。 他想去盛世集团。邵北突然插话。 狗胜的筷子顿了一下,似乎这个剧情没给自己提前看过呀,但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俺就想去那儿!他抹了把嘴上的油,听说工资高! 老赵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放下肉串,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邵,你这位兄弟...怎么偏偏看上盛世了? 邵北装作不解:怎么了?咱们看他们办公大楼挺气派的,接的都是大工程,咱们村子小地方,我这个小兄弟想赚点钱回老家盖房子。 老赵冷笑一声,从内兜掏出包红塔山,那栋楼...他点燃烟,火光映出他眼角的皱纹,是拿民工血汗垒起来的。 夜市嘈杂的人声中,老赵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昨天还有不少工人聚集在那里讨薪呢,要不是我们从中调解,今天估计还堵着呢,我们想了好几个方案,盛世集团那帮吸血鬼才不情愿的结了一部分账。 狗胜的脸色开始发白。邵北却面不改色地给老赵倒了杯啤酒:这么黑的企业,没人管? 老赵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刻压低,对了,他们董事长高明盛就是你们海州人呐,好像还是政协委员呢。话到一半突然刹车,警惕地看了眼狗胜,你这兄弟,还是换个地方吧,别把自己套进去。 邵北兀自点了点头,这个高明盛自己也有所耳闻,和他的弟弟高明世一同创办的盛世集团,从一个小小的卖肉摊转型成大型建筑公司,这两个人绝不简单。 第25章 倒查真相 “要不给你找个单位里的合同工,打打杂,也不忙还交社保。”老赵担忧地说道,“有几个单位我熟悉,京海地方大,自然门道也更多,我介绍的活都是签正规合同,你们还是再考虑考虑。” “行啊兄弟,太感谢了。”邵北假意点了点头,这个京海警察很是热情值得交往,“赵哥你是哪个队的,他要是实在找不到他喜欢的活,我叫他去找你好好讨教讨教。” “京海公安局朱雀分局赵飞,没关系,有需要就来找我。” “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邵北,”邵北伸出手,赵飞一把握住,两人这朋友也算是处上了。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院里,安南正等待着警方的消息。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省公安厅副厅长吕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警帽都歪到了一边。他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奔波顾不上喝水。 安省长!吕征的声音有些嘶哑,Z08国道案有重大进展! 安南倏地转身,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的皮鞋上:快说。 这位吕厅长是跟随安省长一手提拔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在余州市缉私,随后又被调到余州市局刑警队,屡破大案,后面跟随安南到了苏梁市,安南提拔到省里后,因其工作能力强,成绩斐然也提拔到了省厅。 吕征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当天晚上,海州刑警和派出所的同志追捕到那辆黑色轿车,在猛村一线逼停了它。但皮卡...他懊恼地捶了下沙发扶手,还是让它跑了。 车上的人呢?安南有些急切。 两个持械歹徒。吕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一人被击伤抓获,另一人逃入山林。照片上赫然是染血的方向盘和散落的砍刀、铁棍,这些装备不像是临时起意...这里面有管制刀具,应该是有所谋划。 安南猛地拍向办公桌,茶杯震得叮当作响:在我们东海省的设区市,在国道上搞武装袭击!他的声音像闷雷般在办公室里炸开,这是要造反吗?! 吕征压低声音:安省长您看,更蹊跷的是车辆信息。他递过一份档案,这辆车登记在刘王村木制品加工厂名下,法人是村长刘大虎的弟弟刘二豹。 村办企业?安南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仔细查看行驶证复印件,一个村办厂子,用得着专门配小汽车? 问题就在这里,当时我们就觉得很可疑。吕征凑近几步,海州市局调查发现,这辆车经常性出没于盛世集团...他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和盛世集团脱不了关系。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安南缓缓放下放大镜,镜片上反射出他阴沉的脸色。窗外,白日里打下一记惊雷,闪亮了墙上挂着的东海省地图——刘王村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就是正在规划的海州市快速路扩建工程。 盛世集团。安南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突然想起上周出席海州市常委会,有人极力推荐盛世承接新开发区项目... 查!一查到底! “可是…可是安省长,”吕征的眼神里有些许犹豫,似乎在担心什么,“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后台也不浅,而且在海州市是重点扶植企业,在京海也有很多业务…” “后台?”安南毫无惧色,甚至更加愤怒,“那就一起端掉!” 安南翻看着那一张张文件,其中有一份格外特别:《关于盛世集团参与省重点工程的可行性报告》,提案人签名处,乐正义三个字龙飞凤舞。 然而乐正义这个级别对于安南来说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只是看了看又往下继续翻看。 “这个高明盛什么来头。” “这个高明盛就是海州人,以前和他的弟弟高明世一起买猪肉,前两年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地痞,从市场里被赶了出来,于是进了家建筑队,高明盛负责砌墙,高明世则是上了夜校,有些文化。高明盛后来赚到了钱自己组织了一支建筑队,混黑白两道,不做什么正经生意,因为砌过墙,道上那些人给他起了外号“高砌墙”,这几年,傍上了政府工程,越做越大,直到现在成了气候。” “好一个高砌墙。” 办公室的灯光在安南眼中凝成两点寒芒,他猛地将茶杯砸在办公桌上,茶水沾湿了那叠报告。 一个涉黑企业,居然能在东海省做大做强?!安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是谁给了他们这个胆子?!省里三令五申,要严打黑恶势力,谁给他们的胆子做大做强! 吕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安省长,我们怀疑......海州市内部有人充当保护伞。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以免说的过于严重,否则,他们绝不敢如此猖狂。 安南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想起女儿惊魂未定的面容,想起医院里那张染血的钢琴演奏会门票——如果那天没有邵北......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此刻他感觉邵北的位置更加重要。 不对。安南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就算盛世集团再猖狂,也绝不敢对省领导的家属下手。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省委大院森严的岗哨,这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是啊,安南不仅仅是副省长,更是省常委班子成员,他的女儿都敢动,这是多么猖狂。 吕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有人借刀杀人? 立即成立专案组!安南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你亲自带队,进驻海州!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就从那辆黑色轿车和刘王村查起,一层一层给我扒! 吕征挺直腰板,我这就回厅里部署。 突然吕征又有些为难似的回头看向安南。 这意思很明显,毕竟专案组去了海州,海州公安必然丢了面子,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公安厅也需要市局配合工作。吕征这个回头也是希望领导能挑担子,帮他化解一下矛盾。 安南毕竟是老江湖,只一个对视就明白了吕征的意思。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气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海州市公安局的电话号码。 第26章 与老师相见 “海州市公安局吗?我是省委安南。” 电话那一头,态度立马变得无比恭敬,询问着有什么需要。 “找你们齐局长,让他接电话。” 齐伟,海州市公安局一把手局长,上次安和月在海州的地界失联就已经吓掉了他半条命,这次安省长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市局,更是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不一会办公室就喊来了齐伟。 “安省长,我是齐伟,有什么指示。”齐伟人还没站定,手就已经接过电话机。 “你们海州真是能耐大了,z08国道大案,调查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我现在代表省厅告知你,省厅将组建专案组,由吕厅长亲自带队,调查z08大案的前因后果,你们市局要全力配合,无论查到谁,无论查到哪个地步,必须法办严惩!” “是!我们市局全力配合!”齐伟一点不敢怠慢。 “具体情况省厅办公室会和你对接。” 说罢,安南就挂断了电话。 “能把这件事办好吗?”安南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吕征,看似是询问,实际上是下了死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 一旁的挂钟缓缓转动,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邵北带着狗胜回到了红桥招待所,把他安顿好。 “狗胜,我晚上要见老师,你自己在招待所待着,想玩就出去晃晃,省城大别跑迷路了。” “好嘞北子哥,你忙你的。” 说罢,邵北就走出了房间往高老师家走去。 邵北腰间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清脆,是高良玉的电话。 高老师。邵北接通电话,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小邵啊,到哪了?电话那头传来高良玉温润如玉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瓷器轻碰的脆响,想来师母正在准备茶点。 已经到教师楼下了。邵北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淡黄色的窗帘随风轻摆,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邵北深吸一口气。教师楼前的空气清新,让他想起毕业那年,高老师就是站在这个花坛边,将珍藏多年的《政策论》手抄本赠予他。 叮咚—— 门铃只响了一声,房门就应声而开。师母蔡老师系着素雅的围裙站在门口,发间几缕银丝在逆光中有些显眼。 师母平时操劳不少四十多岁就生了白发。 小邵!她亲切地拉住邵北的手,快进来,真是好久不见了,瘦了呀。” “师母好。” 踏入玄关的瞬间,沉水香的淡雅气息扑面而来。邵北的目光扫过客厅:红木博古架上摆着青铜器仿品,茶几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新摘的玉兰——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品味。 师母的花艺又精进了。邵北将水果礼盒放在玄关,指着那瓶插花,这枝桠的走势,颇有八大山人的意境。 蔡教授眼睛一亮:你这孩子,眼光还是这么好。她接过邵北脱下的外套,老高常说,带过的学生里就你最懂...... 书房的门突然打开,高良玉端着紫砂壶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的他鬓角已见霜色,但腰板依然笔挺如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 站在门口聊什么?他笑着招手,小邵,快来尝尝新到的凤凰单丛。 “高老师,”邵北看见这个已经留在记忆里“年轻”时的高良玉,很是激动。 书房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副书法,看着有点像“妇女之宝”。 “我这幅书法如何?”高良玉一边寒暄一边准备着茶水。 “苍劲有力,宛若游龙。”邵北不怎么懂书法,但随口就能蹦出两句漂亮话。 “这幅(宝玉无暇)是安省长亲笔手书。” “确实非同凡响。” 邵北心中默默肯定,高良玉正是因为安南的关系,才得以从学校系统调任工商系统,这幅字画就能说明问题。 茶香在书房里袅袅升起,汤色橙黄透亮。高良玉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邵北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 比前两年好多了。高良玉笑着指了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现在搞教师减负,学术压力小了不少。他忽然叹了口气,就是你们这些学生的事,反倒更让人操心。 邵北心头一动。看来陈小东和良平的事已经闹到高老师这了。 果然,高良玉下一句便问道:小邵,良平和陈小东的事你了解吧? 茶杯在邵北手中微微一滞。他想起前世良平靠着陈小东的关系平步青云,自以为是,对着他们这些草根出身的干部指手画脚的样子。而此刻,凭着自己几句话却让良平的算盘落了一场空。 略有耳闻。邵北斟酌着词句,之前听学生会的师兄提起,说良平师弟小时候在大院有个青梅竹马...... 还真是如此!高良玉重重放下茶杯,小东家条件确实很好,小邵从你的分析来看,良平是不是存在攀附权贵的嫌疑。 “这我还真不敢肯定,只能说良平师弟确实离开了他的青梅竹马,后来又谈上了小东,具体的情况还得具体分析。”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蔡教授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切好的苹果摆成莲花状,旁边还点缀着几颗晶莹的葡萄。 说什么呢这么严肃?蔡教授将果盘放在茶几上。 在说良平那孩子。高良玉揉了揉太阳穴,陈小东发现他隐瞒了青梅竹马的事,闹着要分手。 蔡教授挑了挑眉:小东家好像条件也不一般吧。 她父亲是京城某部委一把手。高良玉的声音沉了下来,比老安的级别还高半格。 放下了手中的果盘,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邵北,突然冷笑一声: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古往今来,陈世美还少吗?良平这孩子怕是看上了人家老爸手里的权力吧。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高良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当年正是他力排众议,推荐良平进入工商行政管理系,这才获得无数殊荣。 难怪......难怪咱们家妍妍那么喜欢他,他都没有半点动容,她略带讥讽地说道,原来啊,是没看上你这个老学究喔。 第27章 进步的高老师 “哎呀,蔡老师,你何必这么偏激,我看小良应该不是那样的人。”高良玉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蔡老师对他的态度。 高老师和师母算是灵魂伴侣,师母蔡老师对宋史十分精通,而高老师又最为喜欢钻研宋代的史书和小说话本,无论是《资治通鉴》还是《熙宁逢虞》都有涉猎。 两人也因此喜结连理。 “不管怎么样,你作为院长,都应该去调查一下,如果良平真的有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应当给予处分。”蔡老师依然不依不饶。 “处分就算了吧,良平这孩子头脑灵活,敢于试错,是个有能力的好苗子,没必要断人家后路,我看啊,和陈家说一声就可以了,起码,他的这种行为我们可以遏制。” 高良玉的一番话说出来,邵北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看来高老师之前一直对良平心存幻想,毕竟他和蔡老师的女儿妍妍对良平很有好感。 做父母的知道硬劝也劝不动如果印证了良平贪慕权贵这件事,起码要赶紧让自己的女儿断了念想。 至于对良平怎么处理,高老师的态度应该还是想保他一次,毕竟这么多年的教育生涯,良平也是除了自己以外最称心的学生。 见高良玉的态度很坚决,蔡老师也不便在邵北面前继续和高良玉争辩,于是也惺惺地离开了房间。 高良玉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小邵啊,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老辣,在海州这段时间,工作还顺心吗? 邵北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似乎心事重重:小河镇山清水秀,环境怡人,面朝大海,工作清闲时还能去海边散步。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很适合......修身养性。 重活一世的邵北收敛起过去的直性子,言语间透露出适时的云淡风轻,既不驳了高老师的面子,也委婉的表达出不满的态度。 你这是在说气话,你是埋怨学校在分配上对你有所不公,埋怨我和学院没有为你说话呀。高良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却也带着安抚情绪的意味。 邵北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立即回答。 老师误会了。邵北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只是......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隐痛,在适应基层的节奏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农村里面走出来的,开展基层工作也有经验。 高良玉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柜前。他的手指抚过一排排装帧考究的书籍,最终停在一本《工商管理案例精选》上——那是邵北大四时参与编写的教材。 高良玉何尝不知道邵北的委屈,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作为学院的院长看似没有尽到人尽其用的义务,其实他面临的压力也是空前的。 你的履历,比良平优秀的多。高良玉抽出一本泛黄学生毕业简历,那是高良玉收集的所有自己学生的履历,他翻开扉页,第一张就是邵北的名字。 学生会主席、优秀党员、学术竞赛一等奖、全国工商联知识竞赛第一名…各种各样的奖项不胜枚举。 “组织上对你另有安排,让你在基层锻炼,也是顺应现在时代的需要。” “那组织上对我是如何安排的呢?”邵北接上高良玉的话。 “ 那时候啊,许省长大手一挥,对你的工作分配有了新的指示,这才不得已在档案上进行一些修改,我和学院向学校据理力争,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无法改变现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高良玉突然转身,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又有些许神秘,“有一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但是你一定保密,不可外传。” 安省长已经找我谈过话。高良玉随即压低声音,下个月,教完这一届学生,我将调任省工商局副局长,主管市场方面。 茶杯在邵北手中轻轻一晃。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他没想到这次高老师居然在还没有正式下达文件之前,就把这么重要的人事任命告诉自己。 这样的信任也是邵北没有想到的。毕竟在上一世,高老师也是在正式任命后,才找机会和自己谈了谈工作调动的事。 “恭喜老师,安省长这次的安排很具有前瞻性,您在学术界深耕多年,学术知识丰富,非常适合担任行政职务。” “哎,其实吧,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高良玉站起身,望向窗外的景色,太阳缓缓落下,大地撒上金辉,他的眼神里是对大展拳脚的期许,“只是对我来说,从政,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我是这么想的,”高良玉话锋一转,“等我到了省局,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海州调回来,然后解决你的副科问题,你在市场监管方面颇有心得,就安排在市场处,但是这件事在公示前先不要声张。” 邵北回想起上一世,在高老师说完这些话后,自己激动万分,然而后来却因为许世立的干预,自己没能到省局,在折中的安排下被调到了海州市局。 不过这一世,情况有变,自己已经解决了和许爱之间的矛盾,那么许世立对自己前途的干预也迎刃而解,但邵北还是想试一试,此刻的高老师对良平是什么样的态度。 那良平师弟呢?邵北突然打断,眼神清澈得像个单纯关心同窗的学弟,如若您教完这一届学生就结束教育事业,那他也算您的关门弟子。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高良玉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上那本学生手册。 似乎他在做着一个激烈的心理斗争。 他......高良玉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孩子,也是个好苗子,但是现在心性虚浮,不够踏实,不应该安排在较高的平台,还是先让他去海州锻炼锻炼吧。” 第28章 到群众中去 小邵。高良玉重新为两人添置了茶水,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变得放松了许多:良平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说你现在的工作情况。 书房一时间安静下来,邵北注意到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高老师现在每天都穿搭都精致了不少。 高老师,谢谢您对我的关心。邵北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您愿意把我提拔到身边我真的非常感动,但我认真考虑过了,现在我更希望能调到老家基层政府部门去工作。 老家基层政府部门?你想调去孙县?高良玉眉头微蹙,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你现在在工商系统,是垂管单位,转到孙县政府的话...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关切:组织关系就要转到地方了。到时候,老师在很多情况下可能不太好直接帮到你,提拔和晋升的难度也很高。 然而这些不是邵北现在考虑的,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这位恩师:老师,我也是农民的儿子。在基层,我能更直接地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上次去小渔乡调研,看到老乡们为了办个营业执照要跑几十里山路...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应该为家乡做点什么。 高良玉闻言,神色柔和下来。 邵北这孩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品质都要远远优于良平,确实是值得自己培养的人才,高良玉心中默默肯定。 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邵北说道:你有这份心,老师很欣慰。随即他转过身,昏黄的夕阳照地他身形伟岸,但你想过没有?可以先到省里解决级别问题,到时候你再回到孙县开展工作,你就是领导了,你统筹协调起来也更容易。 这番话实在暖心。他望着老师眼角新添的皱纹,想着这位高老师真是把自己视如己出,这样交心的话,上一世竟没能听到。 高老师还不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外放到海州担任市委领导,那时候自己在基层政府将得到他更大的帮助。 只是后来,高老师进部以后,越来越忙于前途事业,两人的关系才越发疏远。 唉,邵北心中想到,这位勤勉博学的老教师要是一直在大学教书多好,不沾染官场上杂乱而混浊的污水,永远都是一身正气的教授。 可一切不可能由着自己的想法走,只能尽量往好的方向去。 邵北斟酌着词句: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想先在基层锻炼几个月,等您那边安排妥当了,再听您调遣,您看这样行吗? 邵北回答的春秋笔法,高良玉也是品味出来。 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你啊既然这样坚持,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这样也好,基层最能锻炼人,我会写信给海州的领导,帮助你调动,等你做出些成绩,到时候老师帮你说话也更有底气。 谢谢老师理解。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书房里,两人又拉了一些家常,师徒相见,格外热络,饮茶言欢,愣是从五点多聊到了七点多钟。 拜别了高老师,邵北拿着师母准备的许多水果和零食离开了京海大学校园。 月亮正当头,他叹了口气,心想这次来京海事情已经办了大半。 一方面和许爱化敌为友,解决了许世立这双大手,甚至在危急时刻许爱还可能帮助自己一把,另一方面也教训了上一世最为虚伪自恋的学弟良平。最后也成功让高老师帮助自己调动工作。 那么剩下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应付安和月的饭局。 安和月,这个女孩的性格好,人也聪明,和许爱最为不同的就是她没有官小姐的架子,平易近人。 这个饭局自己一定要准备好。 在外面独自踱步了许久,看天色已晚,邵北折返招待所。 红桥招待所的走廊灯光昏黄,邵北推开房门时,看见狗胜正蹲在椅子上,就着床头灯的光亮摆弄一副扑克牌。 北子哥!狗胜猛地跳起来,扑克牌撒了一床,你可算回来了!他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显然一直强撑着没睡。 邵北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袖口沾着的茶香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不是让你先休息吗?说好了明天带你逛逛省城。 俺不放心啊!狗胜挠着后脑勺,头发乱得像鸡窝,你见着那个大教授了?事情办成了不? 邵北拧开招待所的老式保温瓶,劣质茶叶的苦涩气息随着蒸汽腾起。他望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梗,忽然长舒一口气:解决了。 这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狗胜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被邵北罕见的放松状态感染,咧着嘴笑起来:那明天能带俺去动物园不?听说省城的猴子会骑自行车! 明天随你逛。邵北喝了口茶,高沫的苦味已经让他习以为常,不过狗胜,有件事你得考虑——别在海州混了,回老家去。 狗胜的笑容僵在脸上,回邵庄村?俺家就三亩薄田,回去喝西北风嘛?” 邵北没有理会狗胜惊讶的态度,他知道这样在海州混,狗胜未来没有好的结果. 而自己不出意外很快就会被调动回孙县,到时候选择落脚回乡,那么邵庄村必然要有自己的助力,狗胜这个小子虽文化程度不高但是灵巧又会算数,把他扶持扶持,带着村里人搞经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海州本来就背靠大海,作为长江入海口有着天然的海上贸易优势,在十年后,天然良港为海州带来了不小的财富,现在就该为邵庄村早做打算。 “相信你北子哥吗?” “我当然信,我从小就信你。” “那我告诉你,村里的机会无穷,财富也很多,若干年后人力贵不可言,咱们村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大家集中力量,能办大事,你要是信我,就回村里。” 看见邵北一本正经的回答,狗胜也不再多想,他虽然有顾虑,但邵北是自己从小认识的大哥,又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因此他仍然更愿意相信邵北。 “好,北子哥,我相信你,等咱们回海州,我就收拾收拾回老家。” “聪明,好啦,你睡觉吧,我今天累了,洗把澡去,”邵北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走进卫生间,他要好好休息,为安家的聚会做好准备。 第29章 安小姐来电 哔哔哔。 小灵通刺耳的声突然划破寂静,惊得他从床上猛地坐起。 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瞬间清醒——是安和月。 邵北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但是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邵队长,没打扰你休息吧?电话那头的女声轻柔似水,隐约能听见背景里钢琴的旋律,我特意等到八点才打... 邵北瞥了眼床头闹钟——08:05。他无声地勾起嘴角,这位大小姐的时间观念倒是别具一格。 一个人的作息时间能看出他的人品和自控力,自己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八点钟还躺在床上,但这位安小姐八点打来电话,声音清脆明快,可见已经洗漱完毕,她能做到早睡早起就已经打败了一大半的大户子弟。 没关系,我刚在看书。他面不改色地撒着谎,顺手拧亮床头灯。劣质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此刻冬季,天色才刚刚明亮。 安和月的语气轻松温和:我和爸妈商量好了,我们就安排周六晚上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咱们也不出去吃了,就在家里吃个便饭,如何。 邵北仔细玩味其中意思。家宴——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前世混迹官场多年,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路边馆子是人情客套,酒店包厢是重视,而家宴...那是把你当自己人的信号。 自己还是低估了安和月在安南心目中的份量,前世自己见过许多领导,在选择政治生命和子女的问题上,都倾向于前者,以至于疏忽了子女的感受。 但这位安省长则大为不同。 这...不太合适吧?他故意迟疑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腼腆,我怕我礼数不周啊,哈哈哈… 哎呀别推辞啦!安和月轻笑出声,背景音里是悠扬的钢琴声,应该是文玟在练习演奏,我妈连菜单都拟好了,全是她的拿手菜。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爸不喜欢应酬,他也不爱在外面吃,就是在家里请客的,十年不超过五个。 邵北的呼吸一滞。 要说到安老这个级别,推杯换盏也是少不了的,就算是两袖清风,为了城市发展和经济建设,适当的接待宴请也是必要的。 可他在家中宴请次数如此之少,也证明他对于交友的谨慎。 这次,自己的机会难得。 那...恭敬不如从命。他最终答道,我看看我能准备点啥… 带张嘴就行~安和月的笑声像风铃般清脆,对了,穿随意点,我爸最烦西装革履那套。 “那行,我还是蛮礼貌的。” “哈哈哈,你真有趣。”安和月笑着回答,“那说定了小北,东郊小筑6号,不见不散。” 小北,这个称呼很是亲切,称呼的变化也体现了关系的改变。 “好,说定了,月月小姐。” 挂断电话,邵北仰面眯上眼睛,想着到了安家该如何表现。 狗胜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凑到邵北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北子哥,又是上次给你打电话,声音特好听的姑娘?他促狭地挤挤眼,是不是看上你了? 邵北将小灵通塞回腰间,顺手给了狗胜一个脑瓜崩:胡说什么,就是平常吃个饭。他拉开褪色的窗帘,晨光泻入房间,昨天说好的,今天带你去动物园。 真的?狗胜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低矮的天花板,俺这就去借自行车! 半小时后,两人骑着招待所的老式二八杠,穿行在晨雾未散的街道上。京海的早市正热闹,卖豆浆的吆喝声与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行至动物园门口,一块一品香大肉面的招牌在朝阳格外显眼。 北子哥!狗胜猛捏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俺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走走,正好我也饿了。”邵北想着这大肉面是京海的招牌美食,确实应该尝一尝。 面馆里蒸汽升腾。邵北盯着碗中那块足有巴掌大的酱色五花肉,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纤维分明。 他想起前世陪领导应酬时,那些精致却索然无味的山珍海味、燕翅鲍肚——此刻这碗粗犷的大肉面,反倒让他舌尖微颤,食指大动。 慢点吃,慢点吃。他看着狗胜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别噎着。 唔...北子哥...狗胜满嘴油光地抬头,你咋不吃? 邵北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条。浓香的汤汁在口腔中漫延,让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偷溜出来吃夜宵的时光。那些被他遗忘的简单快乐,此刻正随着热汤滋润着五脏六腑。 这人间烟火都潜藏在大街小巷之中,比戴着面具的勾心斗角要舒服多了。 动物园里人声鼎沸。狮山前围满了游客,母狮正慵懒地舔着幼崽的绒毛。狗胜扒着栏杆大呼小叫,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转过狮山是虎园。一只孟加拉虎正在水池边踱步,琥珀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泛着幽光。当它纵身跃入水中时,水花溅起,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北子哥快看!他突然拽住邵北的袖子,那猴子真会骑车! 邵北转头往另一边看去。 简陋的表演场上,一只猕猴正骑着迷你自行车转圈,红屁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观众们哈哈大笑,为这只猴子喝彩。 邵北望着这滑稽的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前世年少懵懂的他曾在某次酒局上,一下干上一杯,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或许也是这样被人当猴戏看吧? 。 北子哥?狗胜疑惑地碰碰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邵北揉了揉眼睛,掏出相机给狗胜和猴山合影。取景框里,狗胜憨厚的笑脸与笼中猕猴形成奇妙的反差。他轻轻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第30章 丈母娘的款待 周六。 邵北穿上了一身干练简约的哈灵顿棉夹克,里面是打底长袖衫,稍微捯饬了一下头发,吹了个干练的三七分。 下午六点… 邵北简单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和礼盒,到达了东郊小筑。 东郊小筑,或许还有另一个名字,东郊大院。 说是大院,实际上是一栋栋简洁的小楼。 外表低调不张扬,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邵北从大门外走进去,这些房子房型很是有趣,虽然一栋栋独立,但实际的面积并不大,有些许局促,每栋楼占地大约也就一百多平米。 1号…2号… …6号。 邵北找到了安和月所说的地址。 大门外有许多穿着西装制服的物业安保人员,但那些人眼睛炯炯有神,身材挺拔高大,一看就不是所谓的小区保安。 邵北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叮咚~ 门开了。 安南穿着家常的藏青色毛衣站在门口,比想象中少了几分威严,倒像个普通的学者父亲。他身后已经飘来红烧肉的香气。 安叔叔好。邵北双手递上礼物袋——两盒海州特产的海苔酥饼,一罐野生蜂蜜,都是不值钱却显心意的东西。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安南嘴上这么说,眼角却泛起笑纹,“就放门口吧。” 邵北记得,这位安省长几乎从来不收拜访者的礼物,这次却破例让自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留下。 这是对自己难得的重视。 晚辈的一点心意。邵北微微欠身,您是不在乎,但是做晚辈的不能不懂礼貌呀。上次见到阿姨,我想可能平时吃甜少,这蜂蜜是海州山里产的...健康,偶尔打打牙祭。 安南突然笑出声,转头朝厨房喊道:文玟!小邵来咯,这孩子连你平时戒糖都知道!还带了野生蜂蜜帮你解解馋。 厨房门帘一挑,文玟端着果盘走了出来。丝质睡袍随着她的步伐如水般流动,腰间系带松松挽着,隐约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纤长洁白的脖颈,实在是风韵犹存。 虽然四十出头,但丝毫看不出时间岁月的痕迹,倒像是约莫三十的年纪。 小邵快坐。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特有的糯,月月在楼上换衣服,马上下来。 “谢谢阿姨。” 邵北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文玟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近乎透明的裸色甲油,手指则是柔软白净,无意的贴近,传来一丝淡淡的凉意。 阿姨气色真好。邵北真诚地说。 文玟掩嘴轻笑,眼尾漾起一丝丝细纹——那是再好的护肤品也抹不去的生活痕迹,只是正因如此,更具有知心妩媚的美感。 她转身时睡袍下摆拂过邵北的膝盖,带起一阵淡雅的茉莉香。 老安你看,她朝丈夫眨眨眼,这孩子比你说的嘴还甜。 安南正把蜂蜜罐放进橱柜——那是个专门放珍贵物品的玻璃柜里,已经摆着几盒包装朴素的茶叶和一瓶包裹着素纸的老酒。邵北目光微闪,前世他听高老师说起过,能进这个柜子的礼物,并不算贵重,却都是安南真正认可的亲朋挚友送的。 楼梯上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安和月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出现,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刚洗过澡。滴落的水珠在浅蓝色连衣裙上绽开几朵深色的花。 没有精心打理的发丝,没有刻意描画的妆容,那张素净的脸在灯光下却莹润得如同月光洗过的瓷器。 水汽蒸腾后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像是初夏的蜜桃。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晨露压弯的嫩草。 真是人间水蜜桃! 这青春明快的鲜嫩美感和文玟成熟知性的美感可谓各有千秋,但到底年轻二十多岁,还是要略胜一筹。 她看到邵北时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嗔怪道: 邵队长,你答应我要穿随意点的! 邵北低头看看自己的夹克衫和藏青西裤——这已经是他最的行头了。 “额,不够随意嘛…” 安南突然大笑,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月月,这要算正式,你爸我每天上班是不是都是去剪彩的? 满屋的笑声中,安和月走下了楼。 “妈你看,他都向着外人说话了。”安和月搂住文玟的手臂,嘟起小嘴,两人同框的样子更有一番风味。 “我是就事论事嘛,不存在偏袒。”安南站起身,说话也是不疾不徐,有着领导一碗水端平的风范。 来,月月,别难为小邵了,妈这边煲着汤,你盯一下,妈把鸡毛菜切了。” 说着文玟和月月走进了厨房。 邵北看着安家的环境,朴素而精致,家具和砖墙都用料考究,却没有丝毫的铺张。 “老安,鱼你没杀透,又蹦跶啦。” 厨房里,文玟的声音传来,正巧安南的电话响起,他看着号码眉头一皱,估计是什么重要来电,他站起身向着厨房摆了摆手,示意邵北去看看。 “阿姨,我来。” 邵北忙小跑进厨房,原来只是两条翘嘴没处理透,又在水池里跳了几下,溅起水花。邵北走上前一把抓住鱼身,利落的拿起一旁的菜刀,用刀背敲在鱼头上。 不一会儿两条鱼便不再动弹。 “这下收拾干净了。” 邵北回头看向文玟,一刹那竟挪不开眼。 丝绸睡袍的衣襟已经被水打湿了一片。轻薄的衣料遇水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的贴身衣物。水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文玟轻呼一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成熟女性特有的曼妙曲线此刻展现无遗。 “多亏你啊小北,”文玟挽了挽沾湿的发丝,“你看我们家老安,就一个钓鱼的爱好,收拾鱼却是半吊子。” “没有没有,证明这鱼啊生命力顽强,是好鱼,今天我是有口福啦!” “那是,我爸钓鱼水平一流。” 安和月这句话虽说是简单的附和,但邵北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自己在寻求安南的帮助,安南何尝不也是在找一位合适而又放心的人才呢? “好啦,好啦,”安南看似打完了电话从房间里走出来,“小邵,忙完了吧,手上的活先丢下吧,来书房,我们聊聊。” 第31章 好马寻伯乐 邵北很惊讶。 安南的书房很朴素,甚至比高老师的还要简单。 只有一人高的书架,桌椅和一张沙发。 外人看了估计以为只是一位普通学者的书房,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位高级干部。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厨房的烟火气隔绝在外。安南从书柜底层取出一个朴素的茶罐,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月月的事,多亏了你。安南掀开茶罐,苏梁碧螺春特有的清香顿时盈满房间。他手指捻起一撮茶叶,青翠的叶片蜷曲如螺。 邵北微微欠身:路见不平,不敢邀功。 红木桌上的紫砂壶已经温好。安南手法娴熟地洗茶、冲泡。 水雾蒸腾间,他的面容显得模糊而深邃:我是苏梁人,喝不惯京海的茶叶,所以自掏腰包托老乡带了些老家的碧螺春,你尝尝。 “谢谢安叔。” 邵北的称呼更近一步。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 邵北品出了山间晨露的清气,以及一丝只有老茶树才有的茶韵。 他放下茶杯:清冽甘爽,好茶。 好茶谈不上。安南微微一笑,目光如炬,只是些乡下土茶,但是胜在干净实在。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比那些金玉其外,包装精美的礼茶要强的多。 邵北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安南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滴水不漏,他以茶喻人,说是山间土茶实际上不就是类比自己嘛,农村出生的青年才俊,要胜过那些表面光鲜实则纨绔的官二代。 安老不仅是点我,也是在向我暗示好感。 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邵北婉尔一笑:再好的土茶,若无伯乐问津,终归要埋没山间。他抬眸直视安南,碧螺春,若非陆羽《茶经》记载,何来今日盛名,这乡间小产地的碧螺春,没有您慧眼识茶,如何有今日的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安南举杯的手在空中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正在厨房煎鱼的文玟——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丈夫这样开怀的笑声了。 邵北的话,一是含蓄表达了自己人如土茶,是品质优异的遗珠,二是好好吹捧了一番安南,是慧眼识人的伯乐,同时也表了忠心,自己若是能被发掘,全凭安南的提携。 委婉真诚,又表达清晰。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非常人呐! 本来只是觉得他品质优异,学习刻苦,没想到聪慧绝伦还进退有距。 安南越发欣赏邵北,能淘到这样一个人才,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 读过《左传》吗?安南突然转换话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皮线装书。 安南和高良玉一样,是春秋史爱好者,这一点,上一世也是很多年后邵北才得知。 上一世研究了不少关于春秋时期的历史着作,此刻正派上用场。 邵北注意到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得出来安南对此很是上心。 “以前和老师一起研讨过,略知一二。” “喔?你的大学老师吗?”安南故作不了解邵北。 “是的,我在京海大学求学时,我的老师就对春秋三传很感兴趣,我们常常一同讨论。” “你是京海大学的学生呐,”安南一脸欣喜的表情,“还是咱们省的高材生啊,我对你们学校有点了解,你的老师是哪一位?” 邵北清楚,安南必然已经查过自己的资料,但为了拉近关系的需要,还是要假装走一遍相互了解的过程。 既然如此,自己假装不清楚其中门道,配合即可。 “我是工商学院毕业的,师从高良玉教授。” “高良玉?巧啊,我与你老师是故交。”安南笑着说道,“听他提起过几位他最器重的学生,怕是就有你吧。” “晚辈不敢忝列,没想到您与恩师故交。” “我和他啊,以前是同学啊,大他三届算他学长。” “那您算是我的…” “算是师伯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安南拿起茶杯喝上一口,“没想到啊,这么巧。” “是啊,那小辈该为师伯敬茶。”说着邵北恭敬的起身端起茶杯。 两杯茶水微微一碰。 关系也在其中更进一步。 “你们高老师真是会挑人,”安南眼神中多了些许怀念和感慨,“你既然研究过《左传》那我要考考你,你们老师曾在党校讲学时聊到过君子所务,那你说说你们高老师能做到桃李满园,贵在务何?” “襄公二十三年,臧武仲谓季孙曰:君子务在择人。” 邵北几乎是立马接上安南的话茬,信口讲出这段左传中的经典,鲁襄公二十三年,鲁国执政季武子问策于臧武仲。 脱口而出,果真精通,安南很是满意,忽然又问道,那你觉得,当今之世,该如何? 如何择人,这个问题很是宽泛,但对于此时的邵北来说,抓住问题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难事。 既然安南问如何择人,那他想要的答案就一定是他自己的择人之法。 邵北看见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安南站在稻田里,裤腿挽到膝盖,身旁是同样朴素的文玟。 安南的底细,上一世邵北也没有完全知晓,毕竟上一世他早早倒台,自己也没有过多的去了解这个,但是结合一些传言和这张照片。 安南应该也是苏梁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凭着能力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那安南所倾向的择人之法,呼之欲出。 野有遗贤,朝有滥竽。邵北喃喃说道,择人者当如神农尝百草,不以出身论英雄。 短短八个字,安南心中已经是赞不绝口。 好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 好一个野有遗贤。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句朝有滥竽,畅快淋漓! 安南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但他依然能克制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有些道理想,我想,我的看法与你确实有些统一的地方。”安南回答的很是克制简洁。 “好啦,好啦,你在这演考官呐。”文玟的声音传来,她轻轻推开门,“饭菜都做好了,快让人家小北吃饭啦,等一下,妍妍还有工作调动函要弄,你别耽误孩子的事。” “对对对,那小邵来,我们边吃边聊。”说罢,安南站起身。 第32章 小伙子前程似锦 家宴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开始。 暖黄的灯光下,客餐厅的圆桌上铺着素雅的缝线桌布。几道家常菜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红烧翘嘴浸在琥珀色的酱汁中,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糖醋排骨油亮红润还配上炖煮好的虎皮鸡蛋;清炒时蔬碧绿鲜嫩,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雪白的蒜瓣;一碗老火汤飘着淡淡的药材香,汤色清亮,隐约可见漂浮着的红枣和枸杞。 放在最中间压轴的 是苏梁最典型的代表名吃,腌笃鲜,脆嫩的冬笋、入味的鲜排再添上青绿的莴笋与艳红的火腿片,惹人垂涎三尺。 安和月率先举起酒杯,晶莹的玻璃杯中,琥珀色的黄酒微微晃动。 这点倒是让邵北有些惊讶,这样一个看起来懵懂的小姑娘居然懂敬酒这一套。 安和月脸颊微红,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邵队长,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 邵北连忙举杯,与她的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感谢我太多次了,我都不好意思啦。” 安南和文玟也笑着举杯,四只杯子在空中交汇,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邵北受宠若惊,要知道安南喝的也是酒,到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几乎不会轻易敬酒,居然为了自己这个小科员举起酒杯。 “来,小北,尝尝这个鱼。”文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邵北碗里,“月月爸爸钓的,新鲜着呢。” 果然,钓鱼佬不分高低老幼,连安南这样级别的官员也爱露亚一手。 不过还好,起码不空军。 “谢谢阿姨。”邵北低头尝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带着微微的甜,入口即化,典型的苏梁做法。 安南抿了一口酒,眼中带着赞许:“小邵啊,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一时间,邵北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安南这句话,关系靠的有些太近。 安和月笑着插话:“爸,你这话说的,小北都快被你吓到了。” 邵北摇头轻笑:“不会,叔叔阿姨对我这么好,我是真的很感动。” 文玟闻言,真是越看越欢喜,又给邵北盛了一碗汤:“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轻松,四人谈笑风生,酒杯轻碰,菜肴飘香。 若是外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团聚。灯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温柔。 饭后,文玟利落地收拾桌子。 而安和月说是有工作调整的事情,要回书房处理一下。邵北有些好奇,上一世没和这位安小姐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位钢琴能手,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工作。 安南示意邵北出去转转,两人走出了小楼。 邵北刻意落后安南半米,在一旁跟随脚步。 认识也有几天了,安南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不对我的身份好奇吗? 邵北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好奇,您一定不是普通人。 安南放缓脚步,转身直视邵北。 那没有去求证过我的身份吗?安南的语气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邵北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平时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想这些。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诚恳却又得体,况且我看得出来您地位非凡就足矣,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一阵风过,路旁的银杏树枝丫晃动作响。安南欣慰地笑了笑。 好一个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安南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邵北腼腆地低下头,耳尖却悄悄红了。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安南的眼睛。 而这,也正是邵北特意表现给安南看的。 我叫安南,在省里任职。安南说得轻描淡写,却留意着邵北的反应。 邵北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扩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您是...安省长? 安南轻轻点头并没有回答。 你我之间的交流沟通,不必说与外人。 不会的!邵北急急摆手,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似的,立刻调整呼吸,我是说,绝对不会说出去。 安南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他继续向前走,邵北连忙跟上。 邵北暗自想着,安老还在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城府如何。 对待他这样的官场老运动员,一句话,真诚即可。 你是个好苗子。安南突然说,我考验了你许多次,说实在的还算合格。 说的真是委婉,要是不在我面前,你估计满意地得笑出声。 领导抬爱了。邵北回答的很简单,毕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能想出什么样的辞藻来回答。 安南眉头一皱,有些故作不悦的意味,刚才还喊我安叔叔,怎么现在就成了领导?他语气带着些责怪,我不喜欢称呼变化。 邵北立刻挺直腰背,声音却柔和下来:好,安叔叔,嘿嘿,我就叫您安叔叔。 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安南的表情缓和下来,他指了指湖边的长椅:坐会儿吧。 两人坐下后,安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你现在在工商所,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想调回基层政府任职。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安南挑眉,手中的香烟停在半空,你在垂管部门不好吗?怎么想去基层? 我的家乡孙县大泽乡是个小地方,邵北转过头,眼中映着湖面的波光,很贫困。我在大学学了四年工商管理...他神情动容,现在这个时代日新月异,我想为家乡父老做点事情。 “孙县?”安南似乎对这个地点很感兴趣。 邵北点头,不躲不闪地迎上安南的视线。 几秒钟的沉默后,安南忽然轻笑出声:你的选择很对。他拍了拍邵北的膝盖,有造福家乡的心,我很欣慰。希望你能好好干。 这是一定的。邵北声音坚定。 安南站起身,邵北也跟着站起来。 我手下有个年轻人,安南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最近要到孙县任职。你要是调动成功了,在工作和生活上多帮助她。 邵北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跟上:一定的。既然是安叔手下的人,我一定当兄弟亲朋对待。 安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性子有点倔,但能力不错。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一样,都是想做实事的年轻人。 走到别墅门前时,安南突然说:家里的菜还多,我平时在家少,你回去打包一点带回去吃。 谢谢叔叔。邵北微微欠身。 剩菜,又是一个委婉的借喻,邵北心想,看来安老是要对我有个交待了。 白洋是我的秘书,到时候我会让他联系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或是困惑,你可以找他。 白秘书的电话!邵北心中激动万分。看来这回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这盘剩菜,打包的太值了! 打开了门,桌椅已经收拾完毕,文玟正穿着鲨鱼裤,在客厅练着瑜伽… 第33章 原来不是钢琴家? 客厅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呐! 文玟正伏在瑜伽垫上,修长的脊背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运动背心被细汗微微浸透,勾勒出饱满的线条。鲨鱼裤——这种在90年代街头几乎见不到的舶来品——像第二层皮肤般包裹着她的臀腿,将每一寸起伏都描摹得淋漓尽致。 而随着她缓缓抬腿,布料绷紧的瞬间,饱满的腿臀曲线几乎要冲破布料的束缚。 真是有点羡慕安老了… 呸呸我这在想什么呢…邵北停止了无聊的想象。 文玟看到老公和邵北回来了,单手撑地转过身来。她盘腿而坐,胸口因深呼吸而微微起伏,一缕汗湿的发丝黏在绯红的面颊上。 “今天真是打扰了。”邵北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看了看面前的安南又礼貌地看了一眼文玟。 安南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时候不早了,你还要赶路回去,我不多留你,路上慢点,积雪路滑。” 文玟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晚上剩下的饭菜。 这文玟确实和安老心灵相犀,都明白安南下一步的打算。 “带点菜回去,听月月说你明天白天还得在京海,当午饭。” 邵北接过袋子,轻轻一瞥。这年头的女性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袄,文玟的打扮简直像从十年后的健身会所里走出来的。 “谢谢阿姨。” “妈,我送小北出去。”安和月的声音从里屋飘来,她放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缓缓走了过来。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邵北刻意放慢脚步,难得的独处时间,可万万不能浪费了。 “你晚上还在忙工作?” “组织部的复审材料,明天得交。”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轻笑一声,“我可忙了好吧。” 邵北一怔。前世他对安和月的印象仅限于“安副省长的女儿”,甚至没机会知道她的职业。组织部的档案?她原来也走了从政这条路。 “我还以为你是个职业钢琴家。” “爱好而已,哈哈,不过你说我是钢琴家,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她踢开一颗小石子。 “那大钢琴家这是要被安排到重要岗位的节奏呀。”邵北调侃道。 “嗯哼?我大四就在发改委实习,现在考上了定向选调,没想到巧了,分配去了海州。” “这么巧?”邵北也有些恍惚,又有些小惊喜,没想到安和月这回要长待海州了。 “巧吧,不然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干嘛特地跑到海州演出,那是顺带的,其实就是去海州看看风土人情。” 太巧了。邵北心脏狂跳。前世在市工商局自己时常单打独斗,非常不容易,这次安和月的到来,是很大的助力…… 怪不得刚刚家宴上,她祝酒时如此游刃有余,自己真是小看她了。 “最近我可枯燥了,大学快毕业了,好多事要烦,我忙了好几天。”安和月缓缓舒了口气,“还好,明天开始休息了,能放松几天。” “枯燥?”邵北重复着她刚才的用词,故意皱眉,“看来安大小姐工作的觉悟也不是那么高耶。” “天天核对企业名录,换你试试?”她翻了个白眼,“明天总算能喘口气了。” “好,那明天的计划就是喘口气!”邵北猛地举起右手,向前跳了一步。 那有趣的样子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你的意思是…” “既然你这么枯燥,身为朋友的我,得帮帮你呀,帮你增加点生活的新鲜趣事。” 安和月眼睛一亮:“你明天不是要回海州?” “下午的大巴。”邵北笑着转了转眼球,那样子机灵又带点小贱,“我们有一上午呢。” “好呀,老邵头,那我明天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新鲜法子。” “保你满意。” 邵北笑着回答,有着上一世的经验,他太清楚这些官家小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难有东西是她们没有体验过的。 但带她们开心快乐也很容易,她们大多学会矜持和体面。 那就来点放肆的,来点摔面的! 简单来说,就是玩就是闹!邵北自信地看着安和月,此刻来说恰到好处。 “好,”安和月歪着小脑袋,点了点头,“那明天早八,你来接我。” “接你?”邵北看着自己推着的小自行车,“我可只有这个。” 他并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毫不避讳地说出来自己只有这么个破自行车。 “怎么,怕我嫌硌屁股?”她突然压低声音,“难道我出生就是坐小汽车上的呀,还是你不愿意给我当司机?” “邵司机明天准时到位。” 邵北搞怪的敬了个礼,那滑稽的样子引得安和月噗嗤一笑 “嗯,不错,小邵子明天见!”安和月配合着邵北,也装模作样地答道。 在大院的门口,两人分别。 邵北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未化的积雪,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夜风微凉,吹得他脸颊发麻,可心里却热乎乎的。他忍不住吹起口哨,是一首90年代的老调子,没那么有名,断断续续的,却透着股久违的轻松。 有多久没这样畅快过了? 前世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日子,早让他忘了年轻时的恣意。可今晚,和安和月并肩走在雪地里,听她说“明天见”时微微上扬的语调。 他竟有些恍惚,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啊!而不是那个历经沧桑、满腹算计的重生者。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颠簸了一下,邵北咧嘴一笑,非但不恼,反而故意加速,让夜风更猛烈地扑在脸上。 回到招待所,这天晚上,邵北睡的格外的舒适。 狗胜起起伏伏打呼的声音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太阳西落东升。 周日的早晨随之到来,邵北这回穿了一身比较运动的衣服,棉夹克也换成了运动款,虽然他就两款。 骑上招待所的小自行车,就向着东郊小筑去了。 好吧,该开始今天的带妹时间。 对此邵北同志依旧十分自信。 第34章 不同寻常的上午 清晨的东郊小筑在薄暮的笼罩之下,邵北单脚撑地,斜倚在那辆二八自行车旁,呼出的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他早早的到达东郊小筑的南门口,等待安和月。 站岗的保安是个三十来岁的健壮汉子,裹着军大衣,笑眯眯地打量他:“小伙子,等哪家姑娘呢?” 邵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笑道:“一个好朋友。” “哟,好朋友?”保安狡黠地挤挤眼,“能住这院儿的可没几个‘普通朋友’,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邵北乐了,半真半假地说,“哥,真诚才是必杀技,我从来不玩套路。” 保安正要再打趣几句,正看着一人远远地走过来。 邵北回头,呼吸一滞。 安和月踏着晨光走来,黑色羊毛大衣垂到小腿,衬得身段修长挺拔。里头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头上那顶法式盆帽斜斜压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最要命的是那双小皮鞋——漆黑锃亮,鞋跟不高不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她走到跟前,歪头问道。 邵北挠了挠耳朵垂:“还能是谁?只能是你啊。” “油嘴滑舌。”安和月轻哼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去哪儿?” 邵北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带你去个地方。” 98年的京海城区还不算很大,从东郊小筑骑了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地点。 京临欢乐城。 九十年代末的京临欢乐城,是全国寥寥无几的大型游乐场之一。彩色气球扎成的拱门下,小贩吆喝着糖葫芦和,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健康歌》。 邵北买了两张旱冰场的票,转头问:“会溜旱冰吗?” 安和月望着场内嬉笑追逐的男女,摇了摇头。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脚尖不自觉地随着音乐轻轻点地。 毕竟矜持嘛,需要让人推一把。 邵北看穿她的心思,凑近低声道:“别看不上咱这老百姓运动啊,可有意思了。” “哪里呀,我是不会滑…” “那更简单了,你抓紧我就行。” 换好冰鞋的安和月像只初诞的小鹿,死死攥着场边的栏杆。邵北滑到她面前,伸出手:“信我?” 她犹豫片刻,终于将微凉的手放进他掌心。 起初邵北只是虚扶着她的肩膀,可当安和月一个踉跄时,他不得不环住她的腰。隔着大衣都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纤细,而安和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前,发丝间的茉莉香扑了他满怀。 “你、你慢点……”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衣襟。 邵北低头,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这一刻他忽然希望旱冰场再大些,时间再慢些。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正冲他们吹口哨。安和月羞得把脸埋进邵北肩头,却忘了这个动作让两人贴得更紧。 邵北望着她发顶的旋儿,不禁微微一笑。 走出旱冰场,安和月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邵北侧头看她,嘴角噙着笑:“安大小姐,这就不行了?刚才谁说不紧张的?” 安和月瞪他一眼,不服输地扬起下巴:“谁紧张了?我这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 邵北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哦?那行,敢不敢玩点更刺激的?” “有什么不敢的?”安和月轻哼一声。 邵北笑了笑,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跑。安和月愣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奔向不远处的超级碰碰车场地。 奇怪的是,偌大的场地上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几辆色彩鲜艳的碰碰车静静地停着。 邵北掏出钱包,直接递给了老板两张票,下面偷偷夹了五十块钱:“老板,咱这运气,包场了呀!” 老板笑眯眯地接过钱,意味深长地看了邵北一眼,小声说道,“追女朋友呐。” 邵北眨了眨眼。 老板转身走到控制台,麻利地启动了设备。 “安大小姐,我可不会让着你,待会儿别被我撞哭了。” 邵北说着跳进一辆黑色的碰碰车里。 安和月不甘示弱,坐进一辆粉色的车里,系好安全带,挑衅道:“就你这小样?待会儿被撞哭的肯定是你!”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一开始,两人你追我赶,车子砰砰相撞,安和月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端庄优雅。 邵北故意放水让她撞了几次,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莫名满足。 可就在玩得正起劲时,机器突然“滴”的一声,停了下来。 “啊?这么快?”安和月意犹未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邵北故作遗憾地耸耸肩:“没办法,时间到了。”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刚想解开安全带,机器突然又“嗡”地一声启动了! 两人的车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方向盘虽然能控制方向,但刹车却完全失灵了! “怎么回事?!”安和月惊呼。 邵北表情慌乱地喊道:“糟了,车子停不下来了!” 老板在一旁焦急地探出头:“哎呀,控制室好像出故障了!你们先玩着,我去修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两人在场上“被迫”对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在场上横冲直撞,安和月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兴奋,甚至主动挑衅:“邵北!你行不行啊?怎么老是撞不到我?” 邵北大笑,故意让车子失控般乱窜,引得安和月尖叫连连,却又笑得停不下来。 终于,机器缓缓停下,老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修好了修好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受到惊吓了。” 安和月从车上跳下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咱们这是什么运气?一张票玩了这么久!” 邵北故作惊讶地附和:“是啊,真是巧了,咱俩在一块,运气爆棚!” “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安和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有票么,我们再玩点什么?” “哎呀,就两张了,”邵北有些为难,“不如咱们去玩玩推币机?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好呀!”安和月开心地指着不远处的推币机室。 邵北浅然一笑,他早做了准备。 第35章 绝非寻常女子 游戏机室内,气氛热烈。邵北和安和月走到一台推币机前,金属游戏币在玻璃挡板内堆成小山,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种机器的玩法,是靠玩家把游戏币扔进去产生占位,来把其他游戏币推出机器。 安和月凑近看了看规则,轻声念道:“推出三个币可以换一张票……” 邵北二话不说,转身去柜台兑换了一摞游戏币,哗啦啦地倒在掌心,递给她几个:“试试?” 安和月摇摇头,有些犹豫:“还是你来吧,我不太会玩。” 邵北笑了笑,捏起几枚币,故作老练地投进去。币顺着轨道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进机器深处,可推币机的金属推板纹丝不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啧,有点水啊。”邵北挠了挠头,假装十分懊恼。 安和月眨了眨眼,忽然伸手:“要不……我试试?” 邵北立马把剩下的币全递给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刚刚已经给老板塞了三十块钱,让老板给这台机器调了下程序,金币爆率极致增长。 现在换谁上手都是绝对的欧皇! 安和月捏着游戏币,盯着推币机的运作节奏,在推板回退的瞬间,果断丢下两枚币——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响,几十枚游戏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噼里啪啦地砸进出币口,甚至有几枚蹦到了地上。 “月月!你太厉害了!”邵北瞪大眼睛,演技浮夸地鼓掌,“简直是游戏天才!” 安和月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兴奋地跳了起来,脸颊因激动泛红:“真的掉下来了!” “何止是掉下来——”邵北竖起大拇指,脱口而出,“你太牛b了!” “牛b牛b!”安和月下意识跟着喊,话音刚落,自己先怔住了。 两人对视一秒,突然同时笑出声。 安和月慌忙低头,耳朵尖忽的泛红——她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这种粗话。 邵北歪头看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出来玩,不说点脏话,嘴巴都觉得无聊啊。” 安和月噗嗤一笑,握拳轻捶他肩膀:“……歪理!” 他们一同蹲在地上捡完散落的游戏币,沉甸甸地捧去柜台,居然兑换了十几张票。 “够玩遍整个游乐场了。”邵北晃了晃票券,冲她眨眼。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把每个项目都疯玩了一遍—— 射击游戏里,安和月眯着一只眼瞄准,子弹却全打在靶子外圈,邵北边笑边帮她托稳枪管; 跳舞机上,邵北手脚不协调地乱踩,安和月笑得直不起腰; 抓娃娃机前,两人较劲似的轮流操作,最后只夹到一只歪嘴丑青蛙,安和月却当宝贝似的揣进大衣口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游乐场的霓虹灯逐一亮起。 “居然玩到这么晚了……” 邵北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谢谢你陪我玩了一天,破费了呀。” 安和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邵北推着自行车,“嗨,我们就在游乐园玩了一会,才花了几块钱。倒是我得谢谢你——”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几张游戏票,“都是你欧气爆棚,给咱们出了那么多游戏币,我才能把游乐园的项目都体验一遍。” 安和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般透彻。 “谢谢你哄我开心。” 她忽然说道,唇角微微扬起,“我其实都知道。” 寒风掠过,邵北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车把。 “你给了老板好处吧,不然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轻轻挑开了他精心布置的伪装。 ——她竟然全都看穿了!邵北一阵惊讶。 他原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却忘了眼前这个女孩是副省长的女儿,从小在权力场中耳濡目染,察言观色早已刻进骨子里。而他,竟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瞒过她。 “有你这样的好朋友真好。” 安和月轻声补充道,眼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盈满笑意。 邵北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不好意思,我不是想骗你,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想要你玩得开心些。” 安和月忽然笑了,眉眼弯弯。 “哪有怪你的意思?” 她歪了歪头,“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说完,她似乎有些害羞,转身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 邵北愣在原地,半晌才推着车追上去:“不坐车吗?” 安和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罚你陪我散步。” 送回安和月,邵北拜别了安家,回到招待所。 狗胜早就等待着邵北准备返回海州,邵北把打包好的剩菜打开放在桌上,两人去招待所要了点米饭一边聊一边吃了起来。 “北子哥,马上我们回海州,估计晚上回去就得七八点了,你住哪呀,要不去我那将就将就?就是环境一般。” 邵北夹起一块排骨,虽然在冰箱放了一晚上,但是味道依然不错,他点了点头。 “不将就,咱什么地方没睡过。” 邵北话虽如此,但他其实很久没有睡过太简陋的地方,毕竟10年后的他已经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刚刚穿越不久,也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们拿上行李前往京海汽车站,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邵北拍了拍熟睡的狗胜,他们已经抵达了海州。 几天的行程可谓是非常充实,邵北也感觉到非常疲惫。 “走吧北子哥,我带你去我那,离这不远。” 说罢两人捧着行李就往狗胜的住处去了,没想到,狗胜在海州居然租一间三居室,三个年轻人合租的房子,狗胜的房间是最小的。 “不好意思啊,我收拾收拾,北子哥我这……”狗胜有点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没关系,睡一觉而已,这两天你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好了就回咱们大泽乡吧。” 邵北看着他的蜗居,属实有些心疼,他想起了前世自己在工商局忙到起飞,做出了一点成绩,可自己的家乡父老却依旧在贫困线上挣扎,这一次他不仅仅要自己走上巅峰,要带着自己的家乡一起脱贫致富! “嗯,听北子哥的,我也想好了,与其在这环境里继续混日子还不如回老家呢,咱老家那大土房虽然说不漂亮,但比这蜗居大多了。” 这一夜,邵北睡得格外香甜,一觉睡到大天亮,短短几天,他就得到了高良玉的助力,许爱深表歉意的承诺,最重要的是,安省长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 自己的天线已经接的这么高,厚积而薄发,自己已经拥有了向权力巅峰迈进的资本! 而与此同时,身在海州大酒店豪华套房的肖菲睡的可就没那么好了。 她坐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和邵北差的也太多了吧!这小子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啊!她无奈地转过头,表情重新谄媚起来,看着躺在一旁,气喘吁吁的乐际。 “宝宝,你看我厉害吧!”乐际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一顿一顿地说道。 第36章 乐哥哥“太强了” 不验货,真该死啊。 没想到,这个乐际的本事这么差,刚刚蛄蛹了几分钟就跟跑了五公里一样累趴在那了。 郁闷,真是太郁闷了! 乐际这种二代还真是中看不中用,不对,中看都谈不上,长那样还不如邵北的一半。 功夫更是如此。 以前和邵北完事,自己蜷缩着,两条腿怔怔地发软,那时候还不在意,觉得这很正常,没想到现如今落差如此之大。 肖菲甚至有些怀念。 两个人的身体强度和天生的实力都差距太大。 肖菲没想到有一天,在这种事情上居然需要自己上点演技。 这一晚上,乐际整的像个禽兽一样,好像没见过异性!还以为他这擒龙打虎的架势是有点本事的,没想到居然是十足的花架子。 “菲菲,怎么还躺在那,是不是哥哥太暴力了,”乐际一遍喘着粗气一边靠着墙扶起身子坐下。 “哎呀,哎哟,乐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对人家有点粗鲁…” 肖菲此刻真想给他个白眼,除了弄了自己一脸的臭口水,啥也没干成! 然而想着日后飞黄腾达的日子,还是得赔着笑脸忍下来。 不然都对不起自己在小伞上涂的红颜料。 那可是稀释了好久才达到的完美效果! “乐哥哥,你…你拿走了我,你可要对人家负责…”肖菲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她平时的趾高气扬真是大反差!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你,我的菲菲宝贝,哥哥太喜欢你啦!” 正说着他又抱着肖菲狠狠亲上几口。 肖菲正想和他谈谈未来的时候… 突然,乐际的电话传来声响。 他却当没有什么发生似的,继续抱着肖菲。 “乐哥哥,电话…” “不管它!” “哎呀,你先接电话吧。”说着肖菲挣脱了乐际。 抱着一肚子怨气,乐际拿起电话,一看来电显示: 办公室主任:张正邦 张正邦是市局办公室的一把手主任,平时办公室的大小事务几乎都他一手操持,毕竟办公室副主任是乐际这个废物点心。 见是张主任的电话,虽然乐际很是不悦,但毕竟人家日常处理大小事务,间接减轻了他的工作,同时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乐际也就惺惺地接通了电话。 “喂,张主任嘛?” “小乐啊,是不是打扰你了。”张正邦的声音传来,他是浸淫官场的老手,说话那是滴水不漏,“我这个电话可能不是时候,不过实在是领导有事通知呀。” “没事没事,有事说事吧主任。” “今天下午,我们海州局有一位同志,因为优秀的成绩和良好的群众基础,被市里面看中,即将被调动到基层乡镇政府担任党委班子成员,李局亲自指示由乐局长主持,在市局大会议室,举办表彰会和欢送会,小乐,你作为办公室成员务必参加。” “优秀同志?调去当乡镇副职?”乐际一脸疑惑,什么玩意,从工商调到基层政府,这人怎么想的,就算要调动,怎么还这么大张旗鼓 还李局指示。 “知道了主任,那先这样。”说罢乐际关上了手机。 李局指示就指示吧,反正都是自己老爹主持,自己顶多去签个到就走了。 “菲菲我们再来一回合怎么样!” “哎呀,不要了哥哥,我不行了,”肖菲忙摆摆手,乐际居然真的感觉自己很厉害似的沾沾自喜。 “下午有欢送会是吧,区局也通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也别迟到了。” “收拾什么呀,我顶多去签个到,你怕什么,这不是有我嘛。”乐际自以为是地说道,“小宝贝,晚上我再开一晚上房怎么样,我可是意犹未尽啊,你太磨人了,小妖精。” “哎呀哥哥,人家害羞。” “没事没事,这房间我开了两晚,嘿嘿。” 好你个乐际,真本事没有,快活你倒是知道留后手。 肖菲是分局的办公室主任,分局的通知她第一个收到,因此她早就知道了市局的指示。 穿好衣服,肖菲也顾不着乐际的缠绵挽留,立马驱车往区局去了。 毕竟自己一大早没去单位,提前也没有报备,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和乐际把婚事定下来,在单位还是要规矩一点。 睡了一晚上好觉,邵北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分局报到。 邵北刚踏进城北分局的院子,迎面就撞见李逝在办公楼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张望。 “小李,鬼鬼祟祟干嘛呢?”邵北故意提高嗓门。 李逝一激灵,转头见是邵北,脸上立马放松下来:“哎哟邵哥!你可算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下午市局表彰会,你可是主角!陈所、办公室的肖主任,连刘局都要亲自去,看来至少是市局领导班子成员主持表彰。” 邵北眉梢微动。抬眼望去,肖菲正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邵北同志~就等您啦!”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这女人,变脸是真快,自从上次李局表现出对自己的亲近,这女人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还真是会两边下注。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局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是满面春风的陈所长。 “小邵啊!”刘局亲热地拍着他的后背,“这次福源工厂行动你立了大功,市局李局长亲自点名要表彰你!”他凑近压低声音,“听说市局这次搞的很隆重……” 肖菲不知何时已经飘到邵北身边,香水味浓得呛人。她指尖“不小心”划过邵北手背:“邵哥~我帮你把发言稿都准备好了。”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邵北。 李逝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经过一个索然无味的夜晚,加上之前李局和邵北如此亲切的交谈,都让肖菲对邵北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邵北这小子只怕是有点势力,还是得对他殷勤点。 两辆桑塔纳已经在区局大院等待,肖菲硬是挤开了本应上刘局车的陈永仁。 “我和邵北同志一辆车,要核对流程!”她关上车门就掏出小镜子补妆,“邵哥,你看我口红颜色配这身制服吗?” “你,怎么配都好看。” 邵北含着尴尬的微笑回答道。 他记得上一世并没有开展这个所谓的大型表彰会,这一世的变化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说高老师或者是白秘书都已经向市局打了招呼,李局这才突然毫无准备的要临时举办这个大会。 但是,起效果这么快,多半是白秘书打的招呼,毕竟高老师下个月才有正式任命。 看来,我调动的事,已经十有八九成了!邵北此刻可谓胸有成竹。 此刻的乐际已经晃悠到了市局办公室, 乐际推开市局办公室的玻璃门时,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倦怠。他随手把表彰会通知扔在桌上,金属钢笔在木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这张表彰会的通知他是一个字也没看,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表彰小河所优秀同志们,他是一点也没看着,不然估计肺都得气炸。 乐主任,脸色不太好啊?张正邦端着搪瓷缸子踱步过来,枸杞在热水里浮沉。 昨晚熬夜审材料。乐际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眼角细纹处多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几乎无神。 张正邦了然地点头,皱纹里堆出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热衷于工作,也要注意身体。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乐际桌上崭新的万宝龙钢笔——那是上周肖菲送的。 这老江湖能不懂乐际嘛,这么个废物,哪天正儿八经忙过工作,要是真忙工作,他张正邦还能天天忙到飞起? 等老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乐际立刻锁上门。他扯松领带,从西装内袋摸出个锡箔纸包,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抖。蓝色小药丸在掌心滚动。 昨天都没用这个...他想起肖菲昨晚在海州大酒店的模样,“就把她弄的欲仙欲死,嘿嘿,今天我吃上一颗,晚上还不让她彻底缴械!” 忽然外面响了敲门声,是办公室的小同志通知准备开会了。 “不知道又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子弟,唉还得麻烦我乐大主任参加。”乐际站起身,想着药效还得半个小时才生效,正好去看看什么情况。 第37章 虚假的面孔 市局的大会议室面积很大。 会议室门外,连走廊上都铺着崭新的红地毯,乐际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特意放慢脚步,享受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乐主任好! 乐主任今天气色真不错! 乐际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今天特意穿了料子考究的藏青色西装,领带是肖菲送的精品货,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每一个问候都让他脊背挺得更直,仿佛有股神气从脚底往上窜。 经过茶水间时,他瞥见玻璃倒影中的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还有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这让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在单位里里,含权量决定待遇。 看来我这个位置含权量不小啊,乐际心中暗爽。 拐角处,城中分局的老王小跑着追上来:乐主任,上次说的那个审批... 乐际抬手看了看腕表,劳力士的表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会后再说。语气不冷不热,却让老王连连点头。 实际上乐际自己都不知道老王要审批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他送的那台进口冰箱用的着实不错。 他故意绕了个远路,从侧门进入会场。毕竟这能让他听见更多赞美的声音,各个分局想要巴结他的,大有人在。 乐际此刻就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的魂早就飘到了海州大酒店的床上,想象着待会儿在酒店房间里,肖菲在地毯上给他解皮带的样子。 开什么破会,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与此同时,城北分局一行人也已经抵达了市局。 一行人正准备往楼上走,肖菲鬼鬼祟祟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起邵北的胳膊。 “对了,刘局,我突然忘了,市局乐主任说要让小北去办公室登记一下,我赶紧带他去一趟。” 刘局转头看了看焦急的肖菲,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肖菲拽着邵北的胳膊,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让邵北很是不舒服。 怎么没早点发现这女人这么爱浓妆艳抹。 登记什么信息啊?邵北故意装傻,手指悄悄在裤缝上蹭了蹭——刚才被肖菲指甲掐过的地方还留着黏腻感,让他很不舒服。 肖菲突然把他推进消防通道的拐角。 阴影里,她的眼睛闪着暧昧的光,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垂上: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的麦芽糖。 这女人脑瘫了吧,搞什么!邵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勾引”搞的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确实身材够劲,身段那是标准的前凸后翘,虽说长相不是顶美,但胜在五官立体化了妆后,也是妩媚动人。 邵北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感觉到她故意用胸口蹭自己的手臂。他强忍着反胃,故意结巴起来:肖…肖主任,你这是... 当初分手是迫不得已。她手指在他领带上画圈,乐际他爸是副局长,我一个小股长能怎么办?说着突然哽咽起来,你不要恨我…我的心… 呵呵,估摸着是因为之前李局的态度…邵北立马明白过来,之前在分局,李德康和自己称兄道弟,很是亲密,这女人最会察言观色,只怕是认定自己背后有李德康做靠山。 既然你以为我背后有靠山,我就给你好好演上一波,装作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科员。 肖菲哪里知道,邵北背后确实有靠山,但不仅仅是一个李德康,还有高良玉,还有安南! 她现在耍的这些小聪明,都可笑地像是蹦哒的蚂蚱一样可笑。 邵北忍着发笑的情绪。他垂下眼睛,摆出受伤的表情:我哪敢恨你...我就是个基层小科员。 这句话让肖菲立马情绪激动起来。 她突然抓着邵北的肩膀:你骗人!她的假睫毛几乎戳到邵北脸上,李局长上周搂着你的肩膀,全局都看见了! 邵北瞪圆眼睛,李局就是表彰会上客气一下吧...他挠挠头,活像个愣头青,我之前都没跟他说过话。 肖菲的表情瞬间凝固。她慢慢直起腰,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从邵北肩上滑下来。 走廊的顶灯照在她脸上,刚才的媚态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似的。 “你不认识李局?” “当然不认识了,你想想,我要有个这样的亲戚我怎么可能不调上市局去。” 她突然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粉饼补妆,我就说嘛,你这种乡巴佬...小镜子地合上,乐主任说得对,你就是走了狗屎运。 真是个恶心的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邵北冷漠地看着肖菲,就像看一个时日无多的人。 “今天和你说的话,你最好当没听见,不然你乱说出去就是污蔑同事,我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肖菲撂下狠话,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鼓点般的脆响。 走出三步又回头,红唇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对了,今天表彰会乐主任也会来,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不然免不了又是被一番讥讽。 邵北没有再搭理她,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往会议室走去。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落座。 邵北站在市局大会议室的后门,眼前这个能容纳三百人的扇形会场,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上一世,经常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座位: 上一世刚刚调入市局,自己坐在最边上的座位上像个鼓掌的机器。 在多次破获大案之后,他终于能坐到前排听领导的表扬。 直到十年后,他在躲过多次明枪暗箭之后,终于坐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主席台,成为了市局大小会议的主持者。 借过。 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邵北的思绪。 乐际擦着他的肩膀挤过去,眼都不抬一下,定制西装的袖口刮到了邵北的手背。 这位公子哥才一脸不悦的抬起头。 “你不看路吗!”乐际愤怒地看向邵北。 “邵北?”这是冤家路窄,乐际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第38章 药效太棒了吧 乐际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打量着邵北。 哟,这不是城北分局的邵大能人吗?他故意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几个科员侧目,在分局巴结领导还不够,都跑到市局来献殷勤了? 邵北站定,闻言只是平静地抬头:乐主任说笑了,我只是按通知要求参会。 乐际突然凑近,用生硬挤出来的严肃口气在邵北耳畔说道:装什么清高?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刺,你这种农村出来的土包子,除了会溜须拍马还会什么?李局跟你客套两句,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说罢,乐际走到一旁的签到处,钢笔尖在签到簿上戳出个墨点,洇开一片蓝色污渍。 然而邵北却丝毫没有情绪变化,只是也走到签到处前轻轻签下了名字。 乐主任提醒得是,我记下了。 这就怂了?乐际嗤笑一声,故意用钢笔敲了敲邵北的胸口,也是,马上要开会了,某些人得抓紧时间到位,练习练习等下怎么鼓掌——他拖长声调,毕竟这种场合,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会议室灯光打在乐际的脸上,邵北却注意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这位公子哥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 他只是依靠着这些刺耳的话语掩饰心中的嫉恨。 借过。邵北侧身让过推着茶水车的服务员,顺势与乐际拉开距离,我先去座位了。 乐际突然放声大笑,引得整个会议室后面的人都看过来:说不过就跑?行啊,本少爷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乐际正了正领带,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主席台 正中央的名牌不是乐正义的!? 不是说是老爸主持会议吗,乐际有些疑惑,他往前走了两步。 ——李德康 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李局主持会议?乐际心中一阵疑惑。 只见主席台正中央的座位上,李德康局长正在调试话筒。而自己的父亲——本该主持会议的乐副局长,此刻正坐在边上的位置,正低头翻看文件。 小乐?张正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怎么还在这儿愣着?快,会议要开始了。 乐际猛地回神,强压着震惊问道:张叔,今天不是我爸主持会议吗?怎么... 哎哟!张正邦一拍脑门,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合着你小子连会议通知都没仔细看?” 张正邦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烟草味的吐息让乐际很是不适,今天可是李局亲自主持,专门表彰城北分局...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第三排,估计重点表扬那个邵北。 乐际脸色地变了。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一人手中的会议纪要,颤抖着翻看昨天直接忽略的通知——《关于表彰城北分局小河所同志在食品安全专项行动中的突出表现》。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阵燥热突然从小腹窜上来。乐际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玛德!是那个蓝色小药丸,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发作! 张叔,我...他声音发颤,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我身体不舒服,得先... 胡闹!张正邦一阵嗔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李局刚才还特意问你爸,说乐际怎么还没到你年纪轻轻就坐上办公室副主任,你要起到带头作用,你现在走,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乐际此刻,真是欲哭无泪! 会场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李德康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后面的同志,请立即就座。 乐际浑身一僵。他看见李德康锐利的目光正扫向自己这边,父亲也在台上投来警告的眼神。 一旁其他的同志立马找到后排的座位坐下。 “来,会务,把后面的门赶紧关上吧,会议马上开始了,不要乱跑了。”李局在前面挥了挥手,后面几扇大门立即关闭起来。 只能先找个后面的位置忍着了,玛德,这药怎么这么狠,乐际心中骂娘,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住。 乐主任,这边请。会务人员不由分说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第一排引。 等等!我就坐后面就行...乐际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小乐啊,张正邦突然换上和蔼的笑容,手上却像铁钳般死死掐着他的肘窝,领导重视你啊,要懂得珍惜机会,我特意把你安排在我身边。说着,张正邦指向第一排。 挖槽!怎么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他实在挣脱不得,又看见不少目光投过来,只能扭扭捏捏地跟着张正邦走到前排。 乐际瘫坐在椅子上,燥热感让他头晕目眩。他死死攥住真皮扶手,指甲在上面都抠出了印子。 玛德,这药效果也…也太特么好了吧!! 然而这一切都被邵北看在眼里。 这小子什么情况,怎么一脸红晕,这时候犯什么病?虽然邵北不清楚乐际什么情况,但也照样幸灾乐祸。 “同志们,今天请各个分局的代表一同前来市局,是有重要的表彰,大家一路奔波辛苦了。”李局拿起话筒,熟练的开始一顿讲话。 玛德,怎么李局讲话我也有反应啊!打死卖药的啊!你效果这么好的吗?乐际双手抱着小腹,死死咬着牙,两条腿圈在一起,直打颤。 现在的他感觉每一个都“性感的要命”! 再坚持坚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际的脸越来越红,他感觉到下面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埂在身上,如同破土而出的豆芽。 “那么,下面是最后一个议程。” 终于,乐际悬着的心放下了… “请我们城北分局小河所的代表,邵北同志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雷动,邵北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什么?! 乐际在这种极其折磨的环境下听到了最折磨的话,居然让邵北上台讲话!挖槽!凭什么!乐际青筋爆凸,这种愤怒使得药效进一步加强,他几乎如同一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再不泄火,估计人得熄火了。 “怎么了小乐,好像你很激动啊?邵北是你朋友吗?” “没有没有…我…我没事…” 乐际几近崩溃,只希望会议赶快结束。 第39章 公开处刑 邵北稳步走上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和在主席台正中间的李德康对视一眼。他微微欠身,向主席台和会场分别鞠躬,领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感谢李局、各位领导,以及在座的同仁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朗又不失稳重。 借着调整话筒高度的动作,邵北用余光扫过第一排——乐际正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会议手册,后脖颈涨得通红。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气凌人的手,此刻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定制西裤被抠出深深的褶皱。 邵北嘴角微不可察地稍稍上扬。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翻开准备好的发言稿:今天难得有机会向各位汇报工作,我有个不情之请...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 可能我的发言会稍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钟,长那么一点。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坐在前排的小河所同志们拍的最卖力,刚刚才对小河所进行了表彰,大家都稍许亢奋。 一声闷响从第一排传来。乐际的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此刻的他愤怒与尴尬交织在一起,在众人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什么狗屁发言要拖这么久?他感觉身体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马个八子!你那破发言稿怎么准备的那么厚,不管了找机会跑路! 正在此刻,李德康局长突然拿起话筒:邵北同志愿意分享经验很难得。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会场,今天中午食堂特意准备了工作餐,大家不必着急。 乐际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邵北,就好像求生的后路被彻底截断一样沮丧。后者正从容不迫地展开讲稿,厚厚一叠纸页在发言台上发出令人绝望的沙沙声。 首先,我要一年前的孙县制假贩假案说起...邵北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时候,我们小河所还不具备对付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违法团伙... 乐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西装裤越来越紧。偏偏这时邵北还故意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那个乡巴佬眼里分明闪着戏谑的光! 我操...乐际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偷偷摸出手机,颤抖着给肖菲发短信:【快来救我】。发送键还没按下去,就听见李德康突然咳嗽一声,目光如电般射来。 乐际手一抖,手机地掉在地毯上。 玛德! 在大领导的面前,乐际也不敢乱动,只能又乖乖地支起身体,假装认真听讲。 “一次次的学习,一次次的进步,离不开局领导班子的指导,离不开同志们的帮助…” “但是我们越挫越勇,我们不怕失败!我们再接再厉…” … 你还要讲多久!乐际心中暗骂… “那么我做以下三点总结…” “那么经过以上三点总结,我们得到了什么反思?最重要的,我想是以下三点…” 你踏马?! “那么讲完了这三点,我们怎么才能抓实抓牢?诸位同仁我们怎么抓实抓牢?” 听着邵北的催眠曲,乐际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灵魂都感觉被抽掉了一半。 邵哥,不对,邵爹!你踏马有完没完啦! “我认为,我们要狠抓落实!抓实效!抓反复!那么怎么抓,怎么抓?要反复抓!” “好!”李局带头鼓掌,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么,关于抓落实,我有以下三点愚见,和大家分享…” … … 我特么!! 乐际猛地站起身。 椅子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邵北恰到好处地停下发言,故作惊讶地望向乐际。只见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公子哥此刻满脸通红,药物作用加上愤怒和尴尬的情绪,让他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活像一个冉冉升起的红气球。 你要干什么!乐正义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乐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德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一朵即将打雷的乌云,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会场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那些被乐际欺压过的同事,碍于乐际的淫威,平时不敢发作,此刻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邵北突然露出温和的笑容:看来乐主任对我的发言很有共鸣。他优雅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如请乐主任上台来分享一下,市局工作中抓落实的经验? 掌声如雷般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口哨声。 李德康见状,立即顺水推舟想要化解刚刚的尴尬:对,乐际你上来讲讲。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感觉,乐际这回算是体会到了。 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机械地迈出第一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每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极致折磨。 当他走到主席台前,突然眼前一黑—— 砰! 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中,乐际直挺挺地栽倒在主席台上,这颗红气球就如同泄了气一样掉落在地面上。可笑的是,人是倒了,小山却是屹立不倒。 会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看出端倪的老油条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拍起了桌子。 乐主任真是太辛苦啦! 这就是办公室的工作量嘛,真是劳模啊! 哈哈哈,我看要带乐主任到录像厅治疗一下了… 李局已经无语到闭上了眼睛。 “这个乐际,还真是个垃圾…”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乐正义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死死攥着面前的稿件,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刻,强烈的对比之下,台下的肖菲几乎后悔到崩溃,自己好不容易挑了个能飞黄腾达的主,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货色。 几个同事已经调侃起来,肖菲你不是乐际女朋友嘛,快去帮帮他… 第40章 以后要叫邵乡长! 几个会务人员很是麻利地走上来,一左一右,架着乐际,把他拖出了会场。 “好了,乐际身体不适,让他先下去,大会继续。”李局咳嗽了两声,会场又安静了下来。 邵北重新整理了一下发言稿,不过多久他的发言就结束了。 这回好好教训了一下乐际,很是解气!邵北心想,看来他得消停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等待调动任命即可。 然而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快。 下面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命,这是我局优秀人才的输出,是我局近年来人才培养计划的成功案例,李局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整个会场立刻严肃起来。 人事任命?! 邵北假装低头整理文件,李德康继续说道:经孙县县委县政府提议,报市委组织部批准,并经我局党委会研究决定... 邵北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德康含笑的双眼。 任命邵北同志担任孙县大泽乡党委委员、副乡长,由本日起开始任前公示。 哗—— 会场一片寂静… 啪啪啪… 李局的掌声响起,随即整个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这怎么可能...肖菲失声惊呼,手中的会议记录本滑落在地,邵北这小子不是没什么后台吗,他那样子怎么可能像有后台的主? 可是不对啊,怎么会这么突然,又这么隆重,把邵北送上乡党委常委的位置!我这什么破眼光啊,肖菲愤愤不已… 乐正义急忙翻看手中的文件,额头渗出细汗:李局,这个任命是不是... 有什么问题吗?李德康一个眼神就让乐正义闭上了嘴,“市里发的文,还需要你我多说什么吗?” 乐正义知道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实际上这种任命组织部门提要求就够了,李局不召开党委会,或者不告诉班子成员又能如何,他乐正义也没有插手的份。 只是想到自己那个废物儿子,巨大的落差就让乐正义愤恨不已。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邵北还处在震惊中,直到李德康朝他招手:邵北同志,你要表个态呀?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站起身。 站在话筒前,邵北深吸一口气: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领导给我继续发光发热的机会,同时也感谢各位同仁这些年的照顾和帮助,我一定不负重托,为大泽乡发展贡献力量。他顺势鞠了一躬。 “我从一开始就看小邵这孩子不一般,你们看看。”刘局长在下面笑着鼓掌。 “是啊,小邵这孩子,确实不同凡响,哈哈,我在所里就感觉他水平不一般。”陈所也附和道。 “邵哥,就是厉害啊!”李逝也一边鼓着掌一边感慨。 如果说城北分局的人对邵北的赞叹是存在发自内心的话,那其他分局以及市局的人,就各有各的小心思。 他们有的羡慕,有的佩服,有的真心祝福,而更多的却是嫉妒和不屑,当然还有一部分人。 他们想着如何让邵北难堪,如何把他从那个位置赶下来。 邵北更是明白,下面的每一步自己都要更加谨慎小心。 这场大会,只怕也是安南对自己的考验,毕竟树大招风,能趟过这一关,安全稳定的在大泽乡开展工作,才配得上做他安南的人。 大会散场的人流中,邵北刚走出会议室大门,就被李德康从后面叫住。 学弟!李德康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邵北肩章上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可是前途无量啊。 邵北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李局过奖了。我这点小成绩,全靠您一路提携。他故意顿了顿,哪敢贪功。 李德康闻言大笑,手掌重重拍在邵北背上:好小子!他凑近压低声音,记住啊,以后喊学长,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们还真能共事呢。 邵北明白了其中意味。他依稀记得,前世李德康就是在两个月后从工商局调任孙县担任一把手县长。在这位学长手下做事,那要真是如鱼得水。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下面两个月安稳的度过新官上任的时期,不出差错。 但此刻他只是装作腼腆地笑笑:那真是求之不得。以后还指望学长耳提面命。 哈哈哈,好说好说!李德康志得意满地整了整领带,快步走向自己的专车。 邵北目送他离开,转身就看见刘局长小跑着迎上来,胖脸上堆满笑容:邵乡长!恭喜恭喜啊!他亲热地握住邵北的手,以后可要多关照你的娘家啊。 刘局折煞我了。邵北笑着摇头,我永远是城北分局的人。 “哈哈哈。对对!” 两人寒暄间,陈所长已经老练地拉开车门。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等等我!肖菲踩着细高跟小跑过来,不由分说挤开陈所长,我和小…额…邵乡长坐一辆车。看得出来她刚刚特意补了妆,唇釉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陈所长脸色一僵,见到这个势利眼的女人,很是不爽,但毕竟官场几十年,陈永仁还是有基本的体面。 刘局长使了个眼色,陈所摆摆手,招呼李逝往后车走去。 肖菲自觉地坐在前排,邵北身份的转变让她萌生了其他想法。乐际这个废物,虽然是个官二代,但水平太差了,反观邵北,是青年才俊呀,当时自己怎么不多忍耐忍耐。 他奶奶的,现在反而不好办了…先想办法脚踏两只船吧! 肖菲确实是个行动派,她假装无意识地把自己的包臀裙往上拉了拉,露出光洁的小腿,邵乡长~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她声音甜得发腻,把头稍稍扭到后座,“你不会怪我吧。” 邵北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刘局,我离开咱们分局之前,要把工作交接好,避免给后面的同志留下麻烦。 “好,这个你放心,我会让接替你的人去小河所和你做好交接。” 肖菲尴尬地收回脑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偷偷瞄了眼邵北的侧脸,发现这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此刻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真是臭男人,有权就变坏!我都这么低三下四了都不给我面子!渣男! 肖菲这种女人毫无廉耻,在她的心里绝对没有自己的错。 看来我要用点手段了,肖菲的眼神充满自信,呵呵,我的办法多的是,就不怕拿不下你! 第41章 肖菲的末日 分局大楼灯火通明,三楼会议室内欢声笑语不断。 邵北一行人回到分局,大家就凑过来祝贺。刘局端着茶杯,红光满面地拍着邵北的肩膀:咱们邵乡长可是给咱们城北分局长脸了!来来来,大家一起敬邵乡长一杯! 十几个同事呼啦围了上来,邵北含笑举杯,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肖菲身上。这个女人的殷勤几乎是写在脸上。 从散会开始就不断往他身边凑,此刻更是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都快拉出丝来。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女人这么不要脸呢!邵北此刻有些后悔,只觉得大学几年的感情喂了狗。 刚刚才恼羞成怒撂下狠话,这才刚刚散会,又能摆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勾引之相,这女人的内心真是够强大的。 既然如此,顺水推舟,好好利用一下。 我去趟装备室。邵北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走出会议室。 分局负一楼的走廊灯光昏暗,邵北走到装备室内,看见装备室的老吴正在看着小人书。 “老吴,我拿一支录音笔。” “邵大忙人又要出任务啊,”吴师傅转头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邵北。 “是哦,现在都忙死了,”说着邵北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你先忙。” 装上录音笔,邵北故意放慢脚步走向卫生间。他能够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刻意压轻的声。 邵乡长~肖菲甜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刻意的喘息,走这么快干嘛? 邵北嘴角勾起冷笑,这女人果然跟过来了。 肖主任有事?转过身来,邵北已经换上一副温和的样子。 肖菲整个人贴了上来,她估计是特意解开两粒衬衫扣子,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咱们这么多年感情...有些话我是真的违心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又在说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又不是真心分手,我还是最爱你呀,你永远是我的小邵北。” 挖槽!邵北的心里一阵恶心,这臭女人怎么说得出口的,然而他还是稳住了情绪,毕竟,想要套话,还需要演技。 邵北后退半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肖菲,哦?那你和乐际.. 别提那个废物!肖菲突然激动起来,要不是他拿他父亲来压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这么说,你对他没真感情?是我错怪你了。邵北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引诱。 肖菲立刻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他手臂:当然没有!我心里一直...她突然踮起脚,红唇几乎贴上邵北的耳垂,只有你... 邵北突然一把推开她,力道大得让肖菲踉跄着撞上对面墙壁。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露出森冷的表情:剑货!给脸不要脸! 肖菲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了半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她从未看到过邵北有这样一副表情,甚至哪怕和他对视一眼,都冷得发怵。 “邵北,你骂我?” 骂的就是你!东食西宿的烂货!邵北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乐际不是你自己跪舔的吗,真他妈令人作呕! 肖菲脸色瞬间铁青,精心描绘的眼线因为瞪大的眼睛显得格外狰狞:邵北!你不过是个破副乡长!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信不信我... 嘘——邵北突然掏出录音笔,肖菲恶毒的咒骂戛然而止。扬声器里清晰传出她刚才的话:(别提那个废物!要不是他拿他父亲来压我,我才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你踏马敢摆我一道!”肖菲猛地冲向前想夺过录音笔,然而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抢得过邵北,他只是举高录音笔,就急得肖菲直跺脚。 “你给我!你是不是找死!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你说,邵北把玩着录音笔,要是乐际听到这个...你是什么后果? 肖菲的脸色瞬间惨白,精心涂抹的粉底都盖不住:你...你不能... 我当然能。邵北俯身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住她,乐际那种纨绔,最恨被人当跳板吧?他知道你这么耍他,这么不把他当回事,只怕没你的好果子吃了吧。 肖菲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邵...邵乡长,我错了...睫毛膏被泪水晕开,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我都给你!我们还要有感情的是吧!”说着她整理自己的妆容,展示在邵北面前,又解开一粒扣子。 然而这些对于邵北,早就食之无味。 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价值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录音笔,以后我想要了解乐际那边,很多事,都需要你的配合。 肖菲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敢相信以前那个简单而纯真的邵北会用这种语气对着她说出这种话。 但此刻她完全没有拒绝的资格,她已经被彻底拿捏住了。 “邵北…邵北…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你从来没想过要放过我,”邵北的眼神冷酷,让肖菲丝毫不敢直视,“现在我给你一线生机,你应该感激我,我打给你的电话,你最好不要拒接。” 说罢,邵北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留下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肖菲。 此刻,她才知道,后悔的感觉有多么痛苦。 这只是一个开始,其实你不必这么沮丧。 邵北看着肖菲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真想好好提醒她一句。 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庆祝,小河所的同志们坐上所里的皮卡,返回所里。 邵北坐在副驾驶,看着夕阳缓缓落下,此刻他心里难得平静,积雪消融,李逝哼着乡土小调,陈所长在后面附和着。 也许,与他们一样,这样生活,也很幸福吧。 只是,重活一世,不能再走平凡的老路。 到达小河所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邵北回到自己的宿舍,这两天可以稍微休息放松一下,下周他就要启程前往大泽乡。 滴滴滴~ 正当他想要稍微躺一下,小灵通传来了呼叫声。 他打开小灵通,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哪位?” “邵乡长,你好,我是白杨。” 第42章 省府大秘 白杨。 东海省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 在省政府办公厅,白杨是办公厅领导班子之下第一人。 作为常委副省长的大秘,地位可谓举足轻重。 “白处长,您好。” 邵北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没有想到,在海州市的这点情况,省里,或者说安南那里立马就来了反馈。 一切比他预想的更加快。 首先恭喜你调任大泽乡。白杨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简洁,却又暗含亲近的意味,这是海州市委市政府的决议,安省长让我转达他的祝贺。 邵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明白,这看似官方的通知背后,必然有安南的运作。但安南依旧在考验他,也绝不会走到台前,那么自己就应该知道和领导之间的距离把控,要恰到好处。 邵北恭敬回应:感谢安省长的关心,也感谢市委市政府的信任和重视。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白杨话锋一转,孙县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工商业基础薄弱,义务教育巩固率全市垫底,还有...他顿了顿,有些乡镇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白处长调研得很深入,确实如此。 即便你是本地人,工作开展也不会轻松。白杨的声音忽然压低,我这里刚好有一份资料,对你应该有些帮助。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大泽乡各村的详细情况,包括人口结构、宗族关系、产业分布...白杨似乎在记录什么,我会用这个寄件人名字寄到你单位。 明白,非常感谢。邵北兀自点了点头,我一定... 不用表态。白杨打断他,资料收到后仔细研究。另外,电话里突然传来敲门声,白杨快速补充:如果你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打这个电话,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你。 “感谢白处长。” 电话戛然而止。邵北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号码如同自己兜底的利器,出其不意使出,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 安省长这尊大佛站在自己身后,就算不出手,对那些暗地里的小人都是巨大的震慑。 当然,大泽乡的情况,他这个本地人当然清楚。 十三个自然村...他轻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儿时记忆里的村落分布。 邵庄村——他的老家,二十多年前,养父邵老八在村口的水塘边上发现了他,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他小时候不知喝过多少回。 相比之下,靠近乡政府的刘王村就体面多了。村支书刘大虎开的黑色桑塔纳,在九十年代末的乡下堪称豪车。更不用说猛村那些砂石场,日夜不停的卡车轰鸣声,连十里外的邵庄都能听见。 这些年提留款都收不上来...邵北冷笑一声。前世他在工商系统摸爬滚打十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那些砂石场背后,指不定有多少把保护伞。 九十年代,乡镇为了解决财政危机,向村民收取三提五统的费用,简单来说就是以公共费用的名义来收取一定的费用解决乡镇政府运转和公职人员工资。 这些费用,被称之为提留款。 然而这些年,越富裕的村子提留款越难收,越贫穷的村子承担的提留款压力越大。 此时,已经形成了顽疾。 窗玻璃映出邵北紧锁的眉头。安省长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安排到大泽乡?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主动申请返乡这么简单? 邵北已经猜到大概,安南此刻一定在调查刺杀安和月背后的势力,也许,在他的调查之中,和大泽乡有关。 如果自己能够帮助安南成功挖出刺杀安和月的背后势力,那么青云直上九万里,不在话下。 邵北果然谋略过人,实际上此时,由省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带队的调查组已经在前往海州的路上。 先不想这么多了,好好休息吧,邵北关上灯,准备洗漱。 第二天一早,邵北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那个印着城北分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被他仔细包好,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邵哥,这些案卷我都整理好了。李逝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站在门口,眼圈有些发红,你再…再检查下? 邵北接过文件,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案件编号。他记得每一个案子——去年冬天的假酒案,他和李逝蹲守了整整三个通宵;三个月前端掉的造假窝点,小李替他挡了一棍子... 做得很好。邵北拍拍年轻同志的肩膀,小李很是优秀,邵北也很看好他,如果日后有用人之际,要考虑带着他。 邵哥...小李的声音哽住了,但分别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记住,邵北系好领带,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系统里做事,既要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 陈所长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见邵北进来,这位向来传统认真的老领导似乎坦然地看着优秀的年轻人离开。 手续都办妥了。陈所长递过调令,突然压低声音,大泽乡的水很深,你...多保重。 邵北注意到老所长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头。临出门时,他看见陈所长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那是去年全体合影,肖菲站在乐际身边巧笑嫣然,而他和李逝站在最边缘的角落。 时间过得很快… 黄昏时分,邵北独自走在分局后门的小路上。暮色中的小河所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他曾经无数次夜间完成行动后走过这里,记得每一个拐角的坑洼。 他要离开了,但数不清的机会,和更广阔的天地正在迎接着他,他如今坐拥安南的支持,和许爱背后的许世立,未来在地方上还有即将成为县长的李德康在身边保驾护航。 何惧未来路上的那些阻碍,有这种背景,打的就是县城刀枪炮。 夜色渐浓时,邵北站在宿舍窗前,望着远处大泽乡的方向。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将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十年后,海州将成为世界纺织产业的头号堡垒,自己坐拥十年的经验和智慧,一定可以帮助家乡迅速致富崛起。 腾云直上近在咫尺! 至于孙县那些潜在的牛鬼蛇神,那就让我一一拔除,邵北暗暗发誓,既然回到大泽乡,想要开展工作,就得先挑一个刺头,杀鸡儆猴。 至于谁是这个倒霉蛋?那先到大泽乡看看就知道了。 第43章 反击!必须反击! 太耻辱了! 乐际瘫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他死死捏着桌子上的茶杯,好像在看着一个仇人一般。 妈的!邵北这个王八蛋!他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敢阴老子! 乐正义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捏着扶手。他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声音冰冷:你还有脸骂? 乐际猛地抬头:爸!你怎么还帮那个混蛋说话?他故意整我! 整你?乐正义冷笑一声,你自己给自己下春药也是他整的?你要是有邵北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在大会上丢人现眼! 乐际脸色涨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跟我比? 乐正义猛地拍桌而起,震得茶几上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你还有脸说?!你个废物! 他指着乐际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你到底和他有什么过节?说! 乐际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乐际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 再不说实话,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乐正义怒喝。 乐际捂着脸,终于怂了:我……我抢了他的女人…… 乐正义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他么……他指着乐际,半天说不出话,这世上女人那么多,你偏要去招惹别人的女人?还得是这种狠角色的女人?! 乐际小声嘟囔:那也不能怪我……谁让那女人那么骚…… 你——!乐正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沙发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阴沉:这下好了,你和邵北结了死仇,他要是记恨在心,以后有你受的! 乐际不服气:他算老几?一个副乡长,能翻出什么浪? 乐正义冷笑:你以为他凭什么能直接提副科?背后没人? 他盯着乐际,眼神阴鸷,现在不是你想不想和他为敌的问题,是他会不会放过你! 乐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发虚:那……那怎么办? 乐正义沉默良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缓缓坐回沙发,眼神逐渐冰冷:既然已经撕破脸……他声音低沉,那就只能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乐际眼睛一亮:爸,你有办法? 乐正义冷冷扫了他一眼:你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事。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邵北不是要去大泽乡吗?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待得住的。 对啊,刘王村就在大泽乡啊,刘大虎那家伙啥干不出来,有得他受的! 乐际瞬间懂了,也跟着狞笑起来,“爹,这大泽乡那么多企业都涉黑,个个都是狠角色,还和那盛世集团关系密切,他一个小小的副乡长,不得陷死在里面!” “你少他么废话。”乐正义扬起巴掌,吓得乐际连忙闭嘴。 “我得亲自去一趟孙县,找几位老朋友叙叙旧。”说罢乐正义站在落地镜前,他脸上此刻尽是阴鸷的神色。 第二天一早,乐正义便启程前往孙县。 而邵北已经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出了小河所的大门。后座上捆着简单的行李,车把上挂着分局同事们送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的茶叶还在冒着热气。 小河所在城北区的北面,距离孙县只有三十里的距离,邵北决定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独自前往县政府报到。 邵乡长!路上慢点!李逝追出来喊道,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格外有活力。 邵北回头挥挥手,表示谢意。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出了镇子,道路渐渐变得崎岖不平。鸟儿叽叽喳喳,像是在为他送行。 骑了约莫十几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邵北刹住车,单脚撑地,眯眼打量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工人们来回穿梭。 那些年纪大的工人灰头土脸,有的都没有戴安全帽。 “大爷,您好,你们怎么不戴安全帽?这样施工风险很大。”邵北走上前询问。 那两个没戴帽子的大爷走上前,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监理员吗?” “我不是我就是路过,关心一下。” “那你别多管闲事了,这帽子戴了也是白戴。”说完,老大爷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安全帽,讪笑着走开。 邵北走到那北搁置的帽子前,拿起帽子,仔细端详。 这简直不是给人用的帽子!安全两个字也根本没资格提!帽顶的塑料薄得像张纸一样,怕是一个石子掉下来,这破帽子都保护不住! 这是什么公司干的好事,这么丧良心! 邵北向四周看去,蓝色的围挡上,盛世集团承建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一块巨大的工程公示牌赫然矗立:【海州市重点道路改造工程 总指挥:赵立秋(市委书记) 现场指挥:丁仪伟(副市长)】 邵北的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映象,他努力回忆着… 上一世,这个工程好像暴雷了,也就在半年后,这条路的质量问题引发轩然大波。丁仪伟因收受盛世集团巨额贿赂被纪委调查,奈何其提前得到消息逃出国外,而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却奇迹般地全身而退,生意反而越做越大。 真是一帮蛀虫! 滴——刺耳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辆霸壮的黑色奔驰S600从工地驶出,后车窗半开着,隐约可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正在打电话。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转头看向路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邵北看清了那张圆润而精干的脸:高明盛! 奔驰车没有丝毫停留,扬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盛世集团...高明盛...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条正在修建的路,裸露着许多尚未浇筑的钢筋,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此刻正主动走向网中央。 一辆奔驰s600,在90年代要二百万。那是个天文数字,这高老板的生意真是红火,财力惊人呐! 邵北骑上了自行车,继续向着孙县前进。 第44章 县委大院 邵北又卖力地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孙县县城。 这座县城刚刚有发展的起色,和海州市完全无法相比,还是个标准的五线县城——一条主街三个红绿灯,两栋高楼。 没想到比我记忆里的孙县还要破一点,邵北擦了擦汗,看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也好,我这自行车到哪都方便。 过了几片光秃秃的冬田,终于看见几栋凸起的楼——孙县中学的教学楼上挂着热烈祝贺我校考入本科院校5人的横幅。 人民商场门口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清仓大甩卖,老板跟小姨子跑了;最后是孙县县委大院,门口的石台阶缺了好几块,倒跟这破落的县城很配。 过去基本上从市里直接坐车到县车站就转回村里,没有好好看过县城的样子,没想到比想象的还破点。 邵北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了。大冬天骑得浑身冒热气,活像个人形蒸笼。他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被门卫拦住了。 站住!门卫老头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上下扫视着邵北洗得发白的烂棉袄,上访的别来了,韩书记今天没空! 邵北乐了:哟,您这火眼金睛,怎么看出我是上访的? 老李把报纸一抖,穿成这样不是上访就是推销的。我们这儿最近搞廉政建设,不买保险不订报纸,干净清廉,两袖清风! 那您可看走眼了。邵北故意拍了拍车座上的灰,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今天报到。 老李的报纸掉地上了:报、报到?他手忙脚乱翻开登记簿,态度缓和了不少您贵姓?哪个部门的? 免贵姓邵,从工商局调来大泽乡任职。 老李的手指在名单上哆嗦着往下滑,突然一个激灵:哎呦喂!邵乡长!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满脸褶子笑成了菊花,您看我这老眼昏花的!快请进快请进! 邵北看着门卫弯腰开门的模样,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我老啦,脑仁萎缩啦,说话不经过思考,您多担待。” 行了行了,邵北摆摆手,你刚才说的上访是怎么回事? 老李立刻来了精神:嗨,还不是盛世集团那档子事儿!几个民工摔断了腿,张嘴就要十万——您说这不是讹人吗?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盛世集团不给,就诬告人家殴打报复,说是公安也不作为,非得告到政法委韩书记那里去。 邵北心里暗笑。关于这位韩仁范书记他是印象深刻。 邵北一番回忆,上一世,韩仁范就是个官迷,整天上蹿下跳跑关系。 他也卷入到了盛世集团贪腐案中,但因为副市长丁仪伟的跑路,导致相关人证物证丢失,让他逃脱了制裁。没想到这个韩书记还是好色之徒,天天沉迷于采花享乐,后来因为偷情被老婆一个举报,送进了监狱。 不过距离他事发被双开,也是一年后的事了。 韩书记...挺忙哈?邵北故作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老李挤眉弄眼,三天两头往市里跑,上周还...突然意识到说太多,赶紧打住,咳咳,邵乡长,组织部在后头县委大楼二楼,要我带您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邵北继续推着车往里走,身后传来殷勤的喊声:邵乡长!您自行车我给您擦擦!保证锃光瓦亮! 不用了,邵北回头一笑,擦太亮容易给人惦记,还是保持原样安全。 门卫老头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这话也没听懂里面的道理。等他回过神,新来的副乡长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远。 邵北将自行车锁在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抬头望了望这座五层的灰白色建筑。 九十年代的县委大楼虽然不算气派,但在这种五线小县城里也是数一数二。 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一楼值班室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看报纸。 “师傅,组织部是在二楼不。” 那老头依旧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对,去组织部上二楼。 上梁不正下梁歪实锤了… 踏上水磨石楼梯时,邵北刻意放轻了脚步,二楼走廊分叉处,左侧挂着县委组织部的牌子,右侧则是县委政法委的烫金门牌。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摸出兜里的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一声响,烟雾升腾间,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政法委走廊两侧的门牌—— 201 综合科 202 执法监督室 205 书记办公室 这里怕是韩仁范的办公室了吧。 香烟在指尖明灭,邵北装作漫不经心地踱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个半开的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侧面的草地。他胳膊搭在窗台上,烟灰轻轻弹在窗外的花坛里,耳朵却竖得笔直。 书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你一向聪明伶俐呀。一个沙哑的男声说道。 邵北很是耳熟,这个人,应该就是韩仁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话。 “只是现在我在政法委…很多地方和你没有交集了。” “哪的话,无论您在哪,我都是您手下的兵!” “哈哈哈哈,你啊…” 后面的对话听不太清楚,他们的声音很小。 咯吱—— 办公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邵北立即背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余光瞥见一个穿精致西装的男人匆匆离开。 那人经过时,邵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居然如此精致。 邵北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随即转身看了看他打开背影。 如出一辙!可谓是如出一辙。 这不正是早上自己在工地外遇见的那个奔驰车里的男人! 盛世集团董事长高明盛!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邵北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拿着烟蒂,走到另一个办公室门口,撂进了痰盂里。 随即向着组织部的方向走去。 第45章 暗流浮出水面 看着高明盛走下楼梯,邵北向着对面的组织部走去。 “领导好。” 下面,高明盛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和谁打了个招呼。 邵北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就在他走到楼梯转角时,下方突然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清脆声响——咚、咚、咚。 邵北放慢脚步。 转角处,一双锃亮的牛津鞋率先映入眼帘,接着是笔挺的藏青色西裤。当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十尺之内,四目相对。 这个老狐狸怎么在这?! 乐正义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在一瞬间开始转变。 乐局!邵北脸上瞬间绽开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右手已经伸了出去,好巧啊,您也在这。 真是特么的冤家路窄。 乐正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意,一把抓住邵北的手用力摇晃:邵乡长!恭喜高升啊!手上的力道却暗暗加重。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邵北笑容不变,手指却悄然发力。两人的手在暗中角力,表面上却像老友重逢般热络。 一看到邵北,乐正义就想到儿子在表彰大会上被全局人嗤笑的丑态,他后槽牙咬的发酸,却依然笑得灿烂。 怎么现在才来报到?乐正义松开手,故作关切地打量邵北的衣着,这都快十点了,赶到乡里怕是要下午了吧? 邵北故作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就一辆破自行车,蹬了三个多小时。他有些羡慕地说道,比不上乐局坐专车舒服啊。 乐正义眼角跳了跳,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哎呀,邵乡长真是辛苦了,不过年轻人也不能太拼,一个劲的往前冲,容易伤着了。 乐局说得对。邵北突然话锋一转,您今天来孙县是? 哦,一点工作交接。乐正义轻描淡写地摆手。 “乐局真是公务繁忙,千万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随即叹了口气,公事倒谈不上太劳心,就是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突然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邵北。 邵北笑容加深:乐主任啊,乐主任很优秀啊,很有魅力,很受欢迎呢。他特意在受欢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乐正义的脸色忽然有变,两人的话语温和如春风化雨,却在人后刺耳无比。 哎哟!这不是乐局长吗? 组织部门口突然探出个圆脑袋,田国强部长挺着啤酒肚快步走来,忽然他又看向邵北,这位就是新来的邵乡长吧?巧了巧了! “早啊,田部长!” 田国强,邵北太记得这个圆滑聪明的家伙,若说聪明,怕是孙县他说第一没人说第二,表面上爱护下属尊敬领导,嫉恶如仇,实际上却圆滑伶俐,左右逢源,不过好在这个人上一世好像没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后来也逐步提拔。 乐正义的表情瞬间切换,笑得满脸褶子:田部长!我们正说着呢,邵乡长以前可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啊! 邵北配合地点头,亲热地搭上乐正义的肩膀:乐局一直很照顾我。 田国强拍手大笑:好啊好啊,你们工商的老上下级在这叙旧,其乐融融嘛! 三人站在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幅和谐画卷。 “乐局长,惜才,我们孙县把你们市局的人才挖走了,可不要埋怨我们呐。” “唉,党和人民的干部,在哪不是为人民服务,邵乡长有好的发展,无论我本人,还是市局,都是绝对支持的态度。” “乐局好见识,今天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迎接我们的邵乡长。”说着田国强伸出手。 邵乡长,咱们先去把手续办了吧?他转头对乐正义露出歉意的笑容,乐局,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还有公务,改天我做东,你们再好好叙旧。 理解理解。乐正义笑容可掬地摆手,眼角皱纹堆叠出和善的弧度,公务要紧。他后退半步让出通道,动作优雅得体,仿佛真是个体贴的长辈。 乐局,那我先过去了。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却恰到好处地扫过乐正义的脚尖——那双锃亮的皮鞋正以微不可察的角度转向走廊另一端。 一步、两步、三步...... 邵北的与田国强的寒暄声在走廊里回荡,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 乐正义刻意把脚步放的很轻,但在这栋老旧的县委大楼里,再轻的脚步也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他在往政法委的方向去。 那么,他只有可能去找政法委书记韩仁范! 邵北大脑里飞速思考着,上一世自己揭发肖菲和乐际之后,这个乐正义彻底失去斗志,选择内退,至于他背后和什么势力勾结,自己还真不清楚。 孙县平时和市区联系并不多,而乐正义却特地亲自来一趟,还直接到政法委。 只有一种可能,他起码和政法委书记韩仁范有不小的联系。 一个工商局副局长,和县政法委书记能有什么工作交集? 只有一种可能,邵北想到刚刚在楼下,高明盛向乐正义喊了一声领导好。 领导好… 高明盛是做企业的,那么认识市工商的副局长不奇怪,喊一声领导好也正常。 但是问题来了,领导好…这三个字一般不会用到熟悉的人身上。 一个商人突然见到一个自己认识的领导,不应该直接称呼姓加职务吗。 乐局好…还是…领导好… 只有一种可能!邵北细思极恐,只怕乐际和这高明盛背后也有勾当。在孙县人多眼杂,作为垂管单位的市工商局副局长出现在这里,并不合理,高明盛刻意回避和乐正义的关系。 碎片般的细节在邵北的脑中逐渐拼凑完整,看来乐正义,韩仁范和高明盛三个人相互之间都认识,还可能是利益共同体。 乐正义此次前往孙县,只怕来者不善! “小邵,快进来,”田国强的话语打断了邵北的思绪,“随便坐。” “谢谢田部长,”说着邵北走进了部长室,而他的目光却瞥向另一头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第46章 县城的为官之道 田国强的办公室门一声关上,邵北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不大的办公室。 九十年代,干部办公室的大小还没有规定的特别严格,很多领导干部不是很重视这方面,但邵北看出了,这位田部长绝没有半分超标。 文件柜里塞满泛黄的档案袋,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待批的文件,窗台上的绿植蔫头耷脑,显然主人经常忘记浇水。 我这办公室啊,田国强随手把沙发上的几份报纸堆到一边,整天东奔西跑,都没空收拾。他笑着指了指墙角积灰的健身器材,你看那哑铃架子,都成衣架了。 邵北在会客沙发坐下,手指不经意拂过扶手——没有灰尘。看来这位部长虽然嘴上说忙,保洁工作却从没落下。 往往看着大而化之的人,偏偏细致入微。 让我想起大学时的导师。邵北环顾四周,笑容真诚,他也是这样,满桌论文顾不上整理,心思全在学术上。 田国强眼睛一亮,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哦?他也这样? 工作上精益求精的人,邵北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试温,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哈哈哈!田国强突然大笑,小邵啊,我越看你越对眼!他热络地往前倾身,邵乡长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我年长于你,这样叫亲近些。 求之不得。邵北双手捧茶,微微颔首。茶水温热适中,是待客的最佳温度,这位部长连这种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泽乡的情况...很复杂,田国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作为邵庄村人,应该比我清楚。 “您说的对,确实如此。” “你也是明白人,所以开展工作我希望你谨慎小心一点。”田国强喝了口茶水,看向邵北。 正因为明白,才更想为家乡做点实事。 好!有志气!田国强很是欣赏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叮当响,中午我请客,咱们县政府食堂点几个菜,边吃边聊。 他刚要起身,突然拍了下脑门,似乎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张!”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小跑进来,眼睛滴溜溜地在邵北身上转了一圈。 看得出来,这个机敏的年轻人是这位田部长的联络员。 我下午是不是和住建局有个会?田国强皱着眉头故作思考状。 小张眼珠一转:对对,两点半,赵局亲自来。回答得行云流水。 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演戏,能在领导身边都不是普通人,邵北一眼就看穿了这二人转,但这种情况,只有默不作声才是最好。 哎呀你看...田国强懊恼地搓着手,这样,我想想…我让宋部长陪你去大泽乡,他是常务副,又是孙县的老人了,他陪你去,你放心。 邵北嘴角微扬。这出戏演的真漂亮——知道自己有背景,私底下殷勤地示了好,但在公开场合,却保持距离,撇清了直接送自己上任的责任。就算日后有人拿特殊照顾做文章,田国强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更重要的是,自己初来乍到,田国强摸不准自己在孙县有没有潜在政敌。 这一套流程下来,既拉近了感情,又保持了距离,老运动员就是老运动员,节奏把握的恰到好处。 全听部长安排。邵北放下茶杯,态度诚恳。 走向食堂时,田国强亲热地向邵北介绍孙县的情况。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似亲密无间。 与此同时,韩仁范的办公室窗帘紧闭,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乐正义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他此刻内心很是焦急。 韩书记,这小子不简单啊。乐正义深吸一口烟,二十多岁的人,城府深得可怕。 他把邵北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韩仁范,这位韩书记是他在孙县最重要的攻守同盟。只是这层关系外人并不清楚。 韩仁范站在窗前,背对着乐正义,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一堆烟头,看得出来乐正义的情绪的紧张。 老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在大泽乡,我们在县里,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乐正义冷笑一声,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韩仁范转身接过文件,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一份案件简报,标题赫然写着《福源食品加工厂非法使用硫磺熏制食品的案件终结报告》,办案人一栏清楚地印着陈永仁 邵北两个名字。 这...韩仁范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案子是他办的? 不止如此。乐正义压低声音,那批硫磺,是我儿子从刘大虎的砖瓦厂拉过去的。 韩仁范猛地站起身,烟头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急忙用鞋头踩下去,踩灭了烟头。 “你儿子疯了吗?是他拉的一车硫磺?他干什么不好,做这种生意?” “那个废物我都不想提,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吧,现在邵北在大泽乡,他要是盯着刘大虎查,只怕会牵连我们。” 刘大虎...韩仁范喃喃自语,如果邵北查到刘王村...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乐正义拍案而起,眼镜后的双眼闪着凶光。 韩仁范却突然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他重新点燃一支烟,他也一样紧张了起来,我先让大泽乡的人试探一下他。 “可以,但是必须得快!最好在两个月内!” “哦?为什么?”韩仁范疑惑地问道。 “你的消息不太灵通啊,”乐正义无奈地说道,“刚刚,市委组织部的朋友透露的,我们市局一把手李德康,两个月后将调动到你们孙县,担任空缺已久的县长。” “李德康?” “他和邵北关系匪浅,我看得出来,他们上面有联系,”乐正义靠在沙发背上,“如果他到了你们孙县,你怕是动不了这个邵北了。” 烟雾缭绕之中,两人的眉头越锁越紧。 韩仁范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大泽乡乡长刘忠勇。 第47章 试探来意 县城的食堂,居然达到这个标准?! 孙县食堂一楼是大厅,许多县委县政府的同志在这里用餐,田国强带着他来到了二楼,二楼是一个个小隔间,没有很夸张的装修,每个小隔间里只有容纳八人左右的小圆桌。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 八人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好菜:孙县特色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整鸡炖得金黄软烂,香味十足,农家腊三样整齐码放,三个时蔬青翠欲滴,最显眼的是两条鱼——一条红烧鳜鱼,一条清蒸白鱼,这两个压轴大菜确实过于隆重。 这...邵北脚步微顿,目光在丰盛的菜肴上扫过。 田国强立刻会意邵北的犹豫,摇头叹道:哎呀,歉收之年,过分了。 站在一旁的小张连忙懂事地解释:田部长,是我考虑不周。按照的是兄弟单位前来指导的标准做的,邵乡长是市工商系统来的专家,我当时想,也说的过去。 包厢里有两人在等待。一个是年轻的小张,另一个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圆脸盘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来,我介绍一下。田国强热情地拉着邵北的手,这位是我们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宋思明同志。老宋,这位就是新调来的邵北同志,大泽乡新任副乡长。 宋思明立即起身,伸出双手:邵乡长,久仰了! 邵北连忙握住对方的手:宋部长好,以后还请多指教。 客气了。宋思明笑容可掬,我一定尽力帮助你适应新环境。 田国强招呼众人入座,亲自给邵北盛了碗米饭:咱们边吃边聊。邵乡长尝尝这个红烧肉,是咱们食堂的招牌菜。 邵北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余光瞥见小张正在给田国强递眼色。红烧肉入口即化,但他心里清楚,这顿看似平常的工作餐,暗藏的心思比桌上的菜肴还要丰富。 田国强咽下一口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看乐局长和小邵你,关系挺热络啊? 邵北的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饭菜,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筷枕上。 邵北动作迟缓并不刻意,也是在给大脑思考的时间。 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实则暗藏锋芒。 邵北很清楚,乐正义在孙县是谁的朋友,又是谁的敌人?现在自己还摸不透,要是给田国强套去了话,那这县委大院,自己和乐正义的关系估计一天就传遍了。 既然你问我“是还是不是”,那我就答个“还是”。 田部长说笑了。邵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含笑,您想,这在其他单位遇见老领导,我总不能黑着脸吧? 宋思明正舀汤的手顿了顿,和小张交换了个眼神。田国强则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堆出几分真意:小邵会说话! 现在到了孙县,邵北的神态淡定自若,我就要认孙县的领导,认组织部的领导,只对孙县的政策负责。他目光澄澈地看向田国强,其他的,都不重要。 田国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举起茶杯:说得好!小邵的政治觉悟很高啊。转头对另外两人道:今天虽然不便饮酒,但必须敬我们邵乡长,以茶代酒,我们一起欢迎邵乡长加入孙县大家庭! 四个白瓷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多谢各位领导。邵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之际,余光瞥见包厢门缝下晃过一道人影,看鞋履裤子的款式,应该是乐正义。 午饭丰盛,一顿风卷残云,谈笑风生。 下午,县委的车已经停在了后院,邵北和田国强还有宋思明闲聊了一个小时,也到了该启程时候。 宋思明提前就坐上了车,邵北和田国强在院子里又散了一圈。 “田部长,听您讲了讲孙县的情况,受益匪浅,只是近年来政府的政策,听起来,政法委那边有些意见。” “呵呵,小邵,你真是博闻强识,分析的很好。政法委可能有自己的考量吧。” “那县政府和政法委有观点的分歧,您怎么看?” 邵北话里有话,但田国强也是人精,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继续走路。 “组织部支持县政府的决议,希望把孙县建设好,脱离贫困呐。” 这句话,官方又正式,不过信息传达的很明确,组织部和政法委绝不是一路。 “您对政法委也有点看法?” “唉!不利于于团结的话,不要说。”田部长一脸严肃。 “田部长教育的是。” “呵呵呵,”田国强对邵北顺从的态度很满意,“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去就任吧,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您。” 邵北坐上了车。 小汽车驶向了东边的大泽乡。 乡政府坐落在乡里唯一一条公路的正中间,大泽乡只有一个购物场所和三家小饭店,都分立在大泽乡的公路两侧。 “好的,韩书记,我明白,你放心,好…好…再见韩书记。” 乡长刘忠勇缓缓放下电话听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韩书记突然打电话来,什么事?乡政法委员周恒凑近问道,手里的烟灰掉在桌面上也顾不上弹。 这个新来的副乡长...刘忠勇声音低沉,不简单啊。 周恒眉毛一挑:来者不善? 刘忠勇缓缓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韩书记让我们...试探试探他。 怎么个试探法?周恒凑得更近。 他不是分管营商环境吗?刘忠勇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把刘大虎扩建木材厂和砖瓦厂的批文,让他签。 周恒闻言一愣,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这...这刘大虎的钱可是咱们收的,让他签字担风险?他能愿意? 就是要让他担!刘忠勇眼睛一眯,露出一副坏相,他要是识相,把字签了,咱们就当他是自己人,要是不签...那咱们就不能留他了。 周恒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意。 乡政府外,刘大虎的吉普车已经等候多时。 “那您要先见见那个邵北吗?”周恒问道。 “就说我有事,正好刘大虎那新到了一箱上好的茶叶,你和张子函接待他一下,让张子函那个纨绔,好好会会他!” 第48章 乡里的水更深 邵北跟着宋思明的车缓缓驶入大泽乡政府大院。 这乡政府大院更是简陋,只有四间矮房,旁边划了四个车位。 两个身影正站在台阶上等候。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藏蓝夹克的中年男子就快步迎了上来:哎呦宋部长,您来了呀,邵乡长!欢迎欢迎! “邵乡长,这位是大泽乡的政法委员周恒,对了,刘乡长呢,他不在?” 刘乡长一早就下乡调研去了,乡间小路难走,怕是赶不回来... 站在后面的年轻人慢悠悠踱步过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浪琴表:我是张子函,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对对,这位是张乡长。”宋思明向邵北介绍道,态度客气不少。 邵北回忆了一番,这个张子函,前世仗着父亲是副县长,在大泽乡干了不少违法乱纪的勾当,表面上比乐际收敛许多,背地里还要狠毒三分。 张乡长你好,邵北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哎呀,我们这个…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领导都没有亲自来迎接你啊。”周恒一脸歉意。 感谢周委员和张乡长,我来报到而已,不必搞得太复杂,尽快开展工作就行。 张子函突然挑眉:尽快开展工作?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邵北,邵乡长是觉得我们工作不到位? 空气瞬间凝固。宋思明的脸色变得难看——堂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送干部上任,乡长避而不见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个下马威。 邵北却不急不恼,反而笑得更加诚恳:张乡长误会了。我是久闻大泽乡各位领导能力出众,想尽快跟上大家的步伐。 周恒赶紧打圆场:邵乡长一路辛苦,先到办公室休息吧! 宋思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邵北忙跟上去。 “你看到了,大泽乡的基本盘,我劝你啊小心一点。”宋思明没好气地说道。 “多谢宋部长指教。” 邵北目送他的车驶离大院,这才拎着公文包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身后,邵北能感受到张子涵阴冷的目光。 推开办公室门的门,倒是也没有让邵北太失望。邵北打量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简陋房间——虽然只有一方书架一套办公桌椅和待客的木沙发,不过起码稍微打扫了一下。 邵北放下行李。 他走到窗前,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望向乡政府大院,几个工作人员正假装忙碌地来回走动,眼神却不住地往他这边瞟。 也不知道是窥探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这位新来的领导。 得先熟悉下环境。邵北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乡政府外面的柏油路上,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今天阳光不错,倒适合散步。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的老门卫走了过来。老人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 请问是新来的邵乡长吗?老门卫操着浓重的乡音问道,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 邵北点点头:是的,您是? 我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赵伸出手,邵北看得出来,这个老同志的虎口有磨的很深的老茧,“是新来的门卫。” “你好,老赵同志。”邵北和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到他掌力不小。 不像一个普通人,倒像是一位老兵。 老人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有封信件昨天就到了,麻烦您跟我来取一下。 邵北闻言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的,麻烦赵师傅了。 新来的门卫?信件?看来是白杨电话里提到的那份关于大泽乡的资料...这大泽乡政府确实水够深,新来的门卫只怕也是白杨特意安排的人。 他跟着老赵往门卫室走去,注意到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阳光反射在玻璃上,看不清是谁。 门卫室里,老赵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小拇指厚,看起来东西不少。 给您。老赵递过信封时,眼神微颤。 拿回了文件邵北刚想拆开来看看…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根据经验判断,应该是一个女同志。 请进。邵北将信封迅速塞进抽屉。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雅的清香味先飘了进来。站在门口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线。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 邵乡长好。她的声音温润如玉,丰盈的唇瓣轻启,我是乡政府办主任林虹。 邵北注意到她虽然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和藏青色包臀裙,但紧致的布料却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尤其是转身关门时,裙摆勾勒出的臀部线条,让这身正经的衣服平添几分撩人的韵味。 刘乡长特意嘱咐,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林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 这刘乡长有点意思,人不出现,倒是先把文件装备好了,让我签字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邵北接过文件,他低头翻阅,是一份《刘王村木材加工厂扩建项目审批表》,落款处已经盖好了乡政府的大红公章。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邵北暗自发笑。刘忠勇自己不出面,派这么个尤物来送文件,真是打得好算盘... 邵北简单翻阅一番,十分惊讶,这份文件里关于用地审批的流程十分粗糙,用地目的不明,竞标的程序缺失,大致就能看出,几乎是乡政府把地送给了刘大虎。 玛德!让我签字,你们怕是收了刘大虎不少钞票吧!这下要我担责任,服从性测试?邵北的心里生出一股怒火。 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主任,邵北合上文件,抬眼直视她的眼睛,刘乡长还交代什么了吗? 林虹微微前倾身子,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他说他很看好您这样的年轻干部。她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希望今后能好好配合工作。 这份文件...刘乡长亲自看过了? 是的。林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刘乡长说,您签个字就行。 办公室里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将林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搅散在空气中。她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要是一般人只怕此刻已经意乱情迷,但对邵北来说,这点考验,根本上不了台面。 邵北突然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轻响。 打拼十年的官场经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礼貌和体面是有条件的,当对方触碰到底线,适当亮剑是必须的。 他抬眼直视林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主任,我刚来大泽乡,连板凳都没坐热呢,这么急着让我签字,不合适吧? 这男人,不仅长的硬朗帅气,还真是有点风骨!不是花架子!林虹有些惊讶,身子微微颤动,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劲! 邵乡长说笑了,这只是例行程序。 例行程序?邵北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麻烦先让负责审批国土的分管领导签字,再让负责审计的分管领导签字,最后再来我这例,行,程,序! 邵北这最后四个字说的尤其重! 第49章 让他犯错误! 刘大虎在刘王村里专门搭建了一处农家乐会所,给和他关系匪浅的领导官员享乐。 刘忠勇狠狠掐灭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无奈地摇了摇头:韩书记,孙书记,你们也听见了,这小子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电话里,林虹已经将邵北拒绝签字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刘忠勇。此刻,县政法委书记韩仁范,纪委书记孙守法都在场,三人围坐在一张红木茶桌前,脸色各异。 韩仁范苦笑一声,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早上我还和乐正义说,要探探这小子的虚实,没想到他油盐不进。他抬眼看向孙守法,孙书记,您看,都到这个地步了,咱们还要继续试探吗? 孙守法眼睛微眯,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后,才缓缓开口:乐局毕竟和他打过交道,知道他的底细,所以才建议你立马下手。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不过,今天是他上任第一天,如果我们立刻动手,不是打上级领导的脸吗?党的干部才到任几天就出问题,不合适吧? 孙书记站位高啊。韩仁范点了点头,不过,乐正义还透露了一件事——咱们孙县的新县长,人选已经确定了。 刘忠勇和孙守法同时抬头,对这个答案很是感兴趣。 孙守法问道。 韩仁范眉头微微一皱,缓缓吐出三个字… 李德康。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德康在海州官场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做事果断,甚至有些独断专行,市里领导对他又爱又恨,恨他处理上下级关系过于生硬,又爱他能力强,出成绩。 只是作为下属,只怕没有哪个喜欢这样的领导。 韩仁范补充道:而且,乐正义透露,这个邵北,大概率就是李德康的人。他冷笑一声,他们俩走得很近。 “那就不奇怪了,这个邵北在城北分局籍籍无名两年,突然就提拔乡党委成员副乡长,绝对是上面有人。” 刘忠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这么说,邵北来大泽乡,是李德康提前布的局? 孙守法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神阴晴不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就算他是李德康的人,咱们也不能忌惮,虽然李德康是县长,但我们几个常委也不惧他,何况他还没到任,正好拿下邵北,给他一个下马威!” “哦?韩书记有何高见?”孙守法撇眼看了看情绪激动的韩仁范,他知道这个韩书记水平实在一般,话讲的比谁都漂亮,真到了出主意的时候,估计就熄火了。 “这…”韩仁范尴尬地笑了笑,“要不,让公安局先给他抓了?” 孙守法心里差点就笑喷出来,这个韩书记看来还真是只擅长跑官,一点脑子都不带,这种可笑的话都说的出口。 真无缘无故把人抓了,只怕是李德康还没到任就能在上级领导那把他的乌纱帽扒下来。 “韩书记,说笑了。”孙守法摆了摆手。 韩仁范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无厘头索性赔上笑脸。 “孙书记,这种事还得您出马呀!” 孙守法缓缓站起身,踱着方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他右手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烟头。 似乎,拿下邵北的办法,已经成竹在胸。 这领导干部最容易在什么事情上犯错误呢?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沙发上的两人。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身后的阴影拉的扭曲。 刘忠勇看了眼还在皱眉沉思的韩仁范,先开口道:难道是,经济问题?” “只是这邵北刚来咱们孙县,看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也不像是个容易被腐蚀的主啊。刘忠勇说着皱起眉头,觉得好像从这方面入手不太现实。 孙守法摇了摇头,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他把烟蒂按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又用食指重重碾了几下。谁说一定得是经济问题?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韩仁范和刘忠勇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出这孙守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韩仁范往前倾了倾身子,诚恳地问道:那还有什么问题? 孙守法踱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这种人讲话之前,最喜欢摆个姿势装高手。 年轻干部,热血方刚啊...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一定就会犯经济错误嘛。咱们抓纪律也要抓作风,生活作风问题也不能放过。 韩仁范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是说...生活作风? 孙守法走回办公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要是这邵北...有什么不雅行为,你们说...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这样的年轻人,组织上还能用他吗? “高啊!孙书记实在是高啊!”韩仁范恍然大悟。 我这是坏在面上,你孙守法真是坏到了骨子里啊!我还真是自愧不如!韩仁范心中感叹道。 “那孙书记准备怎么作文章?”刘忠勇忙问。 “那个林虹,不就是最好的药引子嘛,把邵北勾起来,他不是随便咱们拿捏了嘛,让男人犯错,你们还不懂吗?” “对啊,那个表子,我怎么没想到呢!”韩仁范笑了笑,“哎呀,孙书记,你这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呀,把人家林美人直接送上去,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 孙守法心中一个白眼。 心想,这女人,本来就是你韩仁范拿捏在手上的,你韩仁范下手最多,还搁这装上好人了。 “韩书记,你好意思说我,这林虹,整个人你都摸清楚了,她犯了超生的错误,都是拜你所赐,你还装上君子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嘛!”韩仁范摆摆手,“话说回来,怎么安排这林虹勾引邵北那小子呢?” “我看,二位领导,不如我攒个局?”刘忠勇一脸坏笑,“毕竟我还没好好给他接个风。” 第50章 和记忆里的他不一样 乡政府后门。 大槐树下,张子函烦躁地掏出一支中华烟叼在嘴里,咔嗒咔嗒按了几下打火机,火石溅出几点火星,却始终没能点燃。 用我的吧。 邵北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里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地窜出一簇火苗。张子函明显怔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凑过去点燃了香烟。 谢了。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多打量了邵北几眼。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邵北借着余光观察这个传闻中的官二代。张子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那块浪琴表锃亮,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完全不像乡里其他干部那样不在乎形象。 这和上一世的传闻不太一样,邵北阅人无数,从这个年轻人的面相上根本看不出是个狠辣地腐败分子。 刚才看见林虹给你送文件了。张子函突然开口,烟头的火光在夕阳下明明灭灭,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邵北轻笑一声:张乡长对刘乡长的文件这么了解? 张子函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眼神里透着不屑,你以为他们没往我桌上塞过这种东西? 他突然转向邵北,那双眼睛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正直锐气,邵北,我提醒你,大泽乡这潭水… 他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表情严肃…深得能淹死人! 邵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太鲜活了,完全不像城府深厚的官场油子该有的做派。更奇怪的是,他居然直呼刘忠勇的名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张乡长这话...邵北故意拖长声调,是在警告我别站错队? 我管你站哪边!张子函突然提高音量,但你要是敢跟刘忠勇那帮人沆瀣一气...他眯起眼睛,那就是我张子函的敌人。 邵北心中一震。这完全颠覆了他前世的认知——那个传闻中与父亲同流合污的纨绔子弟,此刻竟像个热血青年般直言不讳。更蹊跷的是,他居然对刘忠勇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上一世张远因为贪污刘王村三十万拆迁款的事而落马,证据就是纪委查到张子函在农业用地转变性质的文件上签字。 一时间关于张子函横行乡里的说法在海州官场四处传播。 邵北忽然有些疑惑,会不会那些传言实际上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陷害。 “张乡长,刚刚我翻阅乡志,忽然看到,刘王村村支书刘大虎去年有一块地想转建工厂,你没有批呀。” “呵呵,你来做说客?”张子函不屑得看着邵北。 “误会了”,邵北,走上前两步,气场丝毫不亚于张子函,甚至有凌驾其上的威势。 “我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后悔?毕竟签一个字,估计能拿不少钱。” “绝不后悔!” 张子函的语气不容置疑,“宁死不签!” “明白了。”邵北抽完最后一口,熄灭了烟头,“我们之间其实没有矛盾,不用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说罢邵北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刘乡长拿给我的文件,我也没签。” 邵北察觉到张子函的惊讶神色,但他不再做声。 只是兀自地往前走去。 “小心那个林虹,她也是刘忠勇的人。” 张子函提醒道,邵北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邵北心中,前世那个贪污犯的形象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身影——既带着官二代的傲慢,又有着不合时宜的正直。 如果说他贪腐的形象不是真的呢? 邵北忽然一惊,这张子函明显和刘忠勇等人为敌,那么这所谓的贪污腐败,只怕是栽赃嫁祸! 邵北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脚步也放的很轻,忽然,他隐隐约约听见,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里,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出于好奇,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大泽乡的女同志也就两三人,除了下乡和回家的,只剩下林虹一人在单位。 是...我明白...林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人严厉的呵斥声。 韩书记,我会照做的...我会听话的。 邵北靠在转角处的墙边,眉头微皱,韩书记?这孙县可就只有一个韩书记。韩仁范?这个时间点,政法委书记亲自给一个乡办公室主任打电话? 求您了...林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颤抖,孩子还小,您别为难我,我…我都听您的... 邵北眉头一皱。孩子?威胁?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韩仁范用林虹的孩子作为要挟?这个看似妩媚的办公室主任,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可是林虹这个人太过普通,前世居然没有一点有关她的记忆。 厕所里传来抽纸的声音,邵北立即退后几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 当林虹推门出来时,两人在走廊上。 林主任?邵北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晚还没回去? 林虹的眼圈通红,脸上的妆容却补得一丝不苟。她迅速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邵乡长...我、我整理些材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很不自然。 邵北的目光在她紧握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辛苦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林虹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作镇定,邵乡长也早点休息。说完便快步离开,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邵北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脑海里大致产生了一个关系网络。 既然这个韩仁范直接向林虹发号施令,那估计和乡长刘忠勇也有关系,这三人估计都站在一队,只是这个林虹估计也不是自愿搅和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邵北反锁上门,从抽屉底层取出老赵给的信封。他准备好好看一看,有没有关于这个林虹的信息。 忽然,他的小灵通响起了声音,邵北打开翻盖,是一串不熟悉的电话。 他对照着电话簿看去,电话对应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乡长:刘忠勇。 第51章 安和月的关心 到了下班的时间。 邵北推开宿舍的铁门,老旧的楼梯发出的声响。 虽然宿舍楼有些老,但好在环境不脏,也有几个同志住在里面,好歹有人气。 二楼的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拖地。 赵师傅?邵北有些意外,这么晚还在忙? 老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邵乡长回来啦。他指了指走廊两侧的几间房,我和您一样都是刚来,不熟悉这里,就随意打扫了几间房,您看看哪间合意,就住下。 邵北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虽然墙壁有些泛黄,但床单被褥都是崭新的,连窗台上的灰尘都被擦得一干二净。书桌上还摆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热茶,袅袅热气在灯光下盘旋。 太感谢了。邵北真诚地说,您刚来就这么辛苦。 老赵摆摆手,拿起墙角的簸箕准备离开。 邵北突然叫住他:赵师傅...他斟酌着用词,想要问出自己最想得到的答案,您是…怎么被安排到这里的? 老赵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组织安排我到哪,我就到哪。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簸箕边缘,邵乡长不也是一样嘛? 楼下保卫室的灯光透过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 邵北站在窗前,看着老赵厚实的脊背,他走进保卫室,动作看似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是常年训练才会养成的步伐节奏。 看来是白杨安排的没错了,邵北明白了其中深意,只是,这样一个实力过硬的帮手在身边,也证明前路的艰险。 他选了间最靠近保卫室的卧室。关上门,邵北从公文包里取出白杨寄过来的材料,就着台灯仔细研读。 这是一本打印版本的白皮书,翻开封面,里面有大泽乡干部的事实情况。 邵北翻找着林虹的信息。 手指往下划,在第二页看见了林虹的名字。 “林虹,女,33岁,海州市城北区人,96年离异,现任大泽乡党政办公室主任。97年因违反计划生育要求,受到严重警告处分。” 邵北读着书本上的文字,很是不解,98年是严格执行计划生育的时代,干部更是要以身作则,一旦超生必定是开除公职,为何会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呢? 邵北向下看,处分原因:工作失职。 工作失职? 这更加可疑,如果受到政务处分,领了个严重警告,那明面上一定不会是因为超生。 联想到刚刚林虹在电话里哭诉的样子,邵北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韩仁范还真是捏住了林虹的把柄,林虹超生了一个孩子,但是韩仁范把这件事压了下去,避重就轻,以工作失职给了林虹一个严重警告,掩盖了她超生的事实。 怪不得,如果超生这件事捅出去,自己上一世不会没有记忆,毕竟整个海州各级机关,超生的人少之又少,出了一个不会没印象。 可是…96年离异!这不对啊,怎么有点读不懂呢?96年离异97年超生?啊?! 邵北挠了挠脑袋,这中国字怎么都看不懂了,难道是离异后生的孩子? 不不不,在98年这个保守的时代不太可能发生。 那这是谁的孩子?对!大概率不是她前夫的! 那这个超生的孩子,父亲到底是谁呢? 算了不必再想太多,起码有一点,这个林虹全身散发着一股媚劲,又和韩仁范、刘忠勇关系匪浅,不得不防! 突然,正在邵北思考着,保卫室的灯闪了三下,又恢复如常。邵北嘴角微扬,上一世在省委开会时,省委的武警晚上结束巡逻,确定没有异常,也有这样的习惯。 这代表了附近安全,这位赵师傅果然不是凡人。 叮铃铃… 小灵通的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宿舍里响起。 邵北抬起头,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他有些惊喜。 是安和月。 喂,月月?邵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小北哥,下班了吧?电话那头,安和月的声音像一泓清泉,带着几分俏皮,第一天报到感觉怎么样? 邵北放松地靠上椅背,一只手摸着发梢:安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关心我了? 安和月轻哼一声,你都下班了,那我不也下班了嘛,我...我就是担心你不习惯,毕竟你这也没有基层政府的工作经验。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很是柔和。 他望着温和的月色,语气格外轻松:放心吧,这里是我的老家,熟门熟路的。 那也要小心...安和月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听白叔叔说大泽乡情况复杂。 邵北心头一暖,眼前浮现出安和月蹙眉的样子,这些关心的话真是受用啊!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他故意转移话题,你工作安排定了吗? 差不多啦,不过要下个月才正式调动。安和月的语气又轻快许多,等我到了海州,我找你玩你可不要说你忙推脱我,你要敢推脱的话...她故意拉长声调。 不敢不敢。邵北低头笑道,安大小姐召唤,我肯定第一时间赶到。 这还差不多~安和月的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那到时候我天天监督你…好啦,不打扰你休息了,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后,邵北轻轻合上小灵通。他望着窗外的月色。 年轻真好啊,安和月这个小姑娘真不错,好像一瞬间还真有了热恋的感觉。 玛德,上一世真是亏死了,年纪轻轻的被那个狗女人甩了,后面十年忙于工作,一点感情生活都没有。 这次一定要换个活法! 邵北回想着刚刚耳边那句天天监督你,不由得摇头失笑。 真是个可爱的丫头,这海州距离大泽乡几十里路,你还想天天监督我?不过说出来嘛,还是让人心暖暖的。 此刻的邵北幸福的很,可远在海州的乐际就没这么快活,他正等着老爸从孙县返回的消息。 他站在家门口焦急地踱步。 突然,只见远处闪烁着汽车的灯光。 乐际激动地走上前迎接。 “爸,你回来啦!怎么样啊?” “你个废物,还得你爹帮你擦屁股。”乐正义没好气地摇下车窗,“这次老爹帮你出这口恶气,你得给我争气点。” “哎呀,还是得爸你出场啊!”乐际一脸激动,想到邵北让他多次颜面尽失,这回终于有办法治他了。 “爸,咱们有什么办法?” “明天,我自然会让你知道。” 第52章 跳梁小丑的诡计 “邵北这小子,算是路走到头了。” “到底准备怎么折磨这小子?”乐际很是激动。 明晚六点半,孙县珠光大饭店。乐正义摇晃着茶杯,刘忠勇给邵北准备的接风宴。 “那我…” 没你的事。乐正义冷冰冰地说,你去酒店等着就行,到时候自然给你机会,让你好好扇他两巴掌。 “是嘛,嘿嘿,我早就想给他两下了!” “老爸,这…你们准备怎么处置那个邵北啊?”乐际很是好奇。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让你干嘛就干嘛,你还嫌你惹得事少了?”乐正义愤怒地说道。 乐际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一时间都有些局促。 爸,我总得知道... 你知道个屁!乐正义一把揪住儿子的领带,将他拽到面前,上次要不是你色迷心窍和那个肖菲搅和在一起,现在会惹上这种麻烦? “爸…我那是真爱!” “真尼么…”乐正义几乎无语。 乐际被勒得面色发青,却不敢挣扎。 乐正义猛地松开手,看着儿子踉跄着后退两步。 记住,乐正义整了整西装袖口,你少管其他的,爹就是给你个出气的机会… 乐际揉着发红的脖子,不甘心地嘟囔:那我到底... 乐正义突然暴喝一声,吓得乐际一个激灵,再多问一句,明天就别去了! “知道了爸…知道了…”说着乐际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不敢再多问什么。 他拨通了肖菲的电话。 “喂,宝贝,明天下午,来我这…我们去一趟孙县…” “明天我让你看看我的雄风!”乐际直起腰,“那个邵北,看我废了他!” 第二天一早,邵北早早起床,开始工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他正在翻阅文件,处理大泽乡一堆老账。 大泽乡怪不得一直发展不起来,这些领导干部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基层工作这么多老账坏账!只怕一个个尸位素餐甚至是贪赃枉法! 就在气头上,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邵乡长!刘忠勇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夹克,哎呀,工商系统的专家来我们基层指导工作,真是我们的荣幸啊! 这乡政府的一把手终于姗姗来迟。 邵北立即起身,注意到刘乡长眼角细微的抽动,那是一种刻意堆砌的热情下掩藏的不自然。 刘乡长言重了。邵北微笑着伸出手,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调整工作,我一定好好向各位领导学习。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刘忠勇的手心湿冷,像是刚擦过汗。 昨天实在抱歉,刘忠勇搓着手,表现出一副歉意,我在刘王村走访贫困户,帮扶农民,没能及时赶回来。他突然提高音量,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啊!希望你不要有情绪。 邵北的目光在刘乡长微微发颤的嘴角停留了一秒:理解,完全理解。我哪会有情绪。 好!爽快!刘忠勇突然拍了下邵北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这样,今晚我在县里珠光大饭店摆一桌,给你接风!他的语速突然加快,正好请了几位县里的领导,都对你这位青年才俊很感兴趣... 邵北注意到刘乡长说这话时,躲闪的神色,这是人在说谎时常见的小动作。 上一世官场沉浮十年,你这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穿? 这怎么好意思。邵北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应该是我请各位领导指点才是。 刘忠勇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是客人嘛!肯定我这个领导来尽地主之谊,就这么定了,六点半,珠光大饭店888包厢!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那你忙,咱们大泽乡大小事成堆,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刘忠勇挂着笑脸走出了邵北的办公室。 只怕要给我来一出鸿门宴呐,邵北坐下,他将这两天的反常情况串联在一起,大致明白,晚上这场饭局绝对没有好事! 不过这点伎俩对于邵北来说,早就司空见惯,官场上想要使绊子无非是钞票,以及…女人。 看看你们这帮跳梁小丑能演出什么大戏出来! 刘忠勇晃着膀子回到办公室。 他让林虹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林虹已经在墙角站成了个“受气包”造型,低眉顺眼,活像只待宰的小羊。 他斜眼一瞥,坐在沙发椅上,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哟,来啦?韩书记早给你‘交过底’了吧?今天我就是给你强化一下记忆。” 林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但还是能看见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勒痕,她的眼皮耷拉着,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悠,愣是没敢掉下来。 别说人到了三十多岁,反而更是我见犹怜。 “我明白……可邵乡长那么年轻,人家才来没多久,他……” “哎呦喂!”刘忠勇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油光满面的脸凑近林虹,活像只发现鲜肉的苍蝇,“心疼小帅哥了?啧,你这瘾头比老烟枪还大啊?” 突然他又脸色一沉,声音阴森起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可是犯过错误的人!你是个寡妇,要是工作没了你怎么办?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两个孩子喝西北风吧。” 林虹忍不住抽泣起来,泪水像珍珠一样滑落,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刘忠勇趁机贴上去,肥腻的巴掌在她肩膀上“慈祥”地拍了拍,手法堪比菜市场挑拣死鱼。 “害,弄个年轻力壮的,你赚大发了!反正你这……早跟大巴似的了,不差这一趟嘛!” “刘乡长,您别这么说我…” “得了得了,我可没欺负你哦,”刘忠勇重新坐回位置。 “你回去吧,晚上珠光大饭店见。” 林虹不堪欺辱,快步走出了刘忠勇的办公室。 “啧啧啧,啥时候轮到我呢…”刘忠勇看着林虹离开的背影一阵坏笑,“本来是给张子函那小子准备的大坑,这回来了个更麻烦的邵北,孙书记这招还是够狠呐,邵北啊,不是我和你有仇,实在是你自己命薄福浅呐!” 时间一晃而过,邵北一直扑在工作上,这大泽乡招商水平这么烂,实在让邵北有些无所适从。 咚咚咚… “邵乡长,我是林虹…” 门外传来声音。 “请进。” 邵北头也不抬,他知道该来的总归会来。 既然你们给我整了一出大戏,我就将计就计陪你们好好演上一出。 看看谁先狼狈出局! 第53章 鸿门宴也得吃 尤物!果然是尤物! 邵乡长~林虹的声音酥到骨子里,该出发了。 邵北抬头,不由得挑了挑眉。 早上还裹着棉袄的林虹,此刻换了身酒红色包臀裙,真丝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故意没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线。裙摆堪堪包到小腿,走动时面料随着腰臀曲线泛起诱人的光泽。 这要是普通男人,怕是此刻已经举枪投降,可对邵北来说,上一世多少女人试图爬上他的床榻,现在这点小诱惑如同儿戏。 只能泛起一点波澜。 刘乡长他们先去了。林虹晃了晃车钥匙,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乡里就剩这辆桑塔纳了,我来开车吧。 邵北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体面:辛苦林主任了。 “邵乡长,今天晚上不仅仅有我们乡里的领导哦。”林虹在前面走着,很自然地说道。 “哦?还有哪几位领导?” “还有纪委孙书记,政法委韩书记,你们市局的乐局长也来呢。” “哎呀,这么多领导。” “是呢,邵乡长您要准备妥当…” 好一句准备妥当,邵北感觉得到,林虹话里有话,她似乎是在给自己些许提醒。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呐,有着难言之隐,身不由己。 车内的空间逼仄,林虹身上的香水味在密闭环境里愈发明显。她俯身调试空调时,衬衫领口荡开一道危险的弧度。 空调有点旧了,邵乡长将就下。她转头笑道,红唇几乎擦过邵北的耳垂。 似乎在同一时间,空调适时的吹出暖风,伴随着林虹胸口的起伏,把那原本就馥郁的香水味播撒地更加浓郁。 看来,这场戏已经开始了。 邵北不动声色地系好安全带:林主任对车很熟悉啊。 以前在县里经常开。林虹熟练地挂挡,车子驶出乡政府大院,邵乡长很注意行车安全呀。 “那当然,”邵北指了指安全带,“开车系安全带,喝酒不开车,都是基本要求嘛。” “哈哈,您还真是不一样,我们有些领导,从来不系安全带,喝酒也照样开车,您倒是很自律。” “一向如此。” 暮色中,邵北瞥见林虹嘴角意味深长的笑意。 包臀裙下的双腿晃动,真丝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您经常出去应酬吗?” 都是工作。邵北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不过今晚这种场合,我倒是第一次。 “第一次?怎么说?” “有这么漂亮的一位姐姐带我去。” 邵北语调轻柔,慵懒而随意。 林虹的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表情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扭捏。 1998年的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哪有…” 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县道,邵北没有继续接话。 后视镜里,他看见林虹时不时瞟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算计,还有几分犹豫的复杂情绪。 终于,在二十多分钟的行驶后,邵北和林虹抵达了孙县最大的一家饭店,珠光大饭店。 虽然说是全县最好,但放在海州市里也只能算中游。 刘忠勇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邵乡长!可把您盼来了!刘忠勇双手紧紧握住邵北的右手,掌心的汗渍很是粘腻。 “是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哪里啊,是我们早来啦,哈哈哈,请进。” 邵北微笑颔首,目光扫过酒店夸张的装潢——劣质大理石地面上映着仿欧式水晶吊灯,墙纸接缝处已经泛起卷边。 这种刻意炫耀的浮夸,倒与今晚的场合十分相配。 包厢在楼上,怕你找不着,我特意在这候着。刘忠勇引着邵北往电梯走,脚步快得可疑。 邵北注意到他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领口洇出痕迹。 今天这鸿门宴怕是实锤了。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摆出什么龙门阵。 推开888包厢的雕花木门,圆桌旁已坐满七八个人,见他们进来,齐刷刷投来笑眯眯的目光。 各位领导!刘忠勇嗓门陡然提高,这位就是我们大泽乡新来的邵北,邵乡长!是咱们大泽乡的青年才俊! 主位上,一个干瘦中年男子缓缓起身。他穿着考究的深灰夹克,笑容和蔼得令人不适。 “介绍一下,咱们纪委书记孙书记。” 邵北上前和孙守法紧紧握手。 这位是,政法委韩书记。 旁边圆润的男子微微颔首。 “这位,邵乡长可就熟悉了呀,你的老领导乐局长。” “乐局好。” 邵北和几人一一握手,后面又有几个作陪的县局领导,邵北也打了个招呼。 众人刚落座,刘忠勇亲自开瓶,洁白的酒液在邵北面前的水晶杯里翻涌。 “来,大家都来尝尝。”刘忠勇说道。 应当我先敬各位。邵北站起身,双手捧杯,初来乍到,邵某承蒙各位领导厚爱,以后还希望领导们多多关照。他仰头一饮而尽,余光瞥见韩仁范与孙守法交换了个眼神。 还多多关照?今天就让你滚蛋!韩仁范暗自说道。 好酒量!韩仁范立刻斟满第二杯,我敬邵乡长!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线,听说你在工商局破获过不少大案? “都是领导的栽培。” 邵北笑着碰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出危险的波纹。 这些人每句恭维都是试探,每杯酒都是毒饵。 就这样又有几人和邵北敬酒。 酒过三巡,乐正义举杯起身,走向邵北。 犬子不懂事...乐正义刻意顿了顿,以前和你闹了一些不愉快,这杯赔罪酒,邵乡长务必赏脸。 “哪里的话,我早不在意了。” 邵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早不在意?只怕就算我不在意,你乐正义也绝不会罢手! 邵乡长初来乍到,孙守法突然开口,筷子尖点了点面前的清蒸石斑鱼。这鱼头正对着邵北,刘乡长是不是该安排个人帮邵乡长熟悉环境? 瞧我这记性!刘忠勇拍着脑门,这样,那个…小林!以后邵乡长工作上的…包括生活上的,有什么疑问有什么需要,你全权负责! “对啊,林主任正合适嘛!” 韩仁范笑着推了推林虹:邵乡长有福啊,咱们孙县数一数二的美女,来,林主任还不坐到邵乡长身边去。 林虹僵硬地挪到邵北身边,真丝衬衫第三颗扣子不知何时又解开了。她翘起了二郎腿,大腿露出的恰到好处。 不错,这身材确实不错,只可惜啊,在这种淤泥里,恐怕早就失陷了。 韩仁范和乐正义起哄着,一杯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些醉意,他们看着邵北已经逐渐头昏眼花。 “邵乡长?” “邵乡长?再敬你一杯?” 邵北瘫在桌子上,韩仁范和刘忠勇走到邵北的身边。 “邵北?” 邵北一点动静没有。 “这小子…”乐正义笑了笑,“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对不住你了。” 说罢,孙守法朝着几人摆了摆手,韩仁范,乐正义跟着他先走一步。 到做脏活的时候,领导自然提前规避。 剩下的只需要刘忠勇来安排即可。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邵北上一世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心情郁闷的夜晚都是依靠酒精度过,磨练十年,早就是千杯不醉。 他假装醉酒,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已经喝瘫了,林虹!带他上去休息。”刘忠勇一脸坏笑,“相机已经放在房间了,做你该做的。” 林虹低着头,默默地走到邵北身边。 她并不想做这个坏人,奈何她没得选。 “走吧,邵乡长,你喝多了,我们去睡觉吧。” 第54章 这巴掌你得受着 珠光大饭店的客房与饭店包厢只隔着一个走廊。 林虹搀扶着邵北走在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里。 邵北高大的身躯半倚在她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脚步踉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急促的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散发在邵北颈间。 这实在叫人意乱情迷啊! 嗯...邵北故意发出含糊的呓语,手臂不经意蹭过她裸露的后颈。表现出醉态。林虹身子一颤,险些扶不住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突然哽咽起来,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绘的眼线,在脸颊留下黑色痕迹,是我不敢反抗,是我害了你… 林虹兀自说着,不断忏悔… 与此同时,乐正义已经坐上了离开的车,他拨通了乐际的电话。 “邵北已经废了,你在大堂等着,到时候他会衣衫不整地下来,你想怎么揍他,他都不敢还手。” “好嘞爸,我这就去!看我不弄死…” 还没等乐际放完狠话,乐正义就挂断了电话。 “肖宝宝,等一下让你看看我的手段,”乐际狡黠地看向一旁的肖菲,“那个邵北我让他脸上多几道红印!” “哇,乐哥哥真厉害…可是,这样大庭广众打人不好吧…”肖菲想着自己还有把柄在邵北那,忽然有些犹豫。 自己到底该不该出现在这… … 1608号房的门卡的一声刷开。林虹踉跄着将邵北放到床上。 她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注视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高挺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 她实在不想毁了这个优秀的男青年,艰难的思想斗争之下,她最终还是无法选择放弃自己的家庭。 为了孩子...我没得选她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上邵北的脸颊,触感温热。转身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相机,开始调试起来。 丝袜顺着修长的腿缓缓滑落,她开始褪去衣衫,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就在她准备脱下衬衫时… 再继续,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林虹如遭雷击,双手紧张地一颤。她猛地转身,看见邵北已经坐起身,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邵、邵乡长...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包臀裙绷出诱人的曲线。哭花的妆容让她的脸看着更加的娇楚动人,惹人垂怜,睫毛膏晕染成凄美的阴影。 珍珠耳环随着颤抖不停晃动,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立刻穿好衣服。邵北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指尖抖得怎么也扣不上。好久才整理好衣服。 “你知道你这么做,结果就是身败名裂。” “不是我想的,邵乡长,不是我要这么做的!” “那还能是谁!我看就是你鬼迷心窍!” “是韩仁范逼我的,我不想害你,可我没办法!”林虹的内心几乎崩溃。 “韩仁范?你不会骗我吧,你不会是死到临头,乱咬人吧!” “我没有!”林虹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说的都是真的,邵乡长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我吗?我没办法,我没了丈夫我一个人,没有退路…” “别怕,我不会揭发你的。”邵北的态度突然转变,语气都柔和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跪坐在地的林虹平齐。他的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虹,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林虹猛地抬头,哭花的睫毛膏耷拉着,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几缕发丝,粘在湿润的脸颊上。 她丰润的嘴唇不住颤抖。 邵乡长...我...她的紧紧握着衣摆。 就算我不揭发你,让韩仁范知道了你刚刚说的话,你也是绝路。 邵北从西装内袋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林虹指控韩仁范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房间里,你觉得他们会保你,还是推你顶罪? 林虹浑身一颤,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瘫软下来。 她仰起脸时,泪水冲开了粉底,露出眼角几点细纹。这个平日里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 邵乡长别逼我了!她的声音已经几乎被淹没在泪水里。 邵北将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他伸手替林虹拢好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不会把录音笔交给任何人,但前提是你要帮我一起除掉韩仁范。 林虹的瞳孔剧烈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在昏暗的灯光下,邵北能看见她衬衫下急促跳动的心脏轮廓。 邵乡长,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没有后台,帮你,我死路一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邵北站起身,他没有理会林虹的解释,反倒是冷笑两声。 “你有一个超生的孩子吧,一个女孩?” 林虹惊讶地看着邵北,没想到他知道一切。 “你觉得,你一直为韩仁范那帮人卖命,他们能放过你吗?”邵北转过头,“那些人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应该清楚,那种人会放你活路吗?” “你想想你的女儿,只有韩仁范彻底倒台,你和她才有一线生机!” “我…” 林虹的心扉彻底被邵北打开了,她明白自己没得选。过去不愿意承认,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韩仁范确实不可能放她生路。 自己知道韩仁范太多的丑事,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就会卸磨杀驴。 她终于点头,“我帮你!” 好一招反客为主,好一招中心开花!! 将计就计反倒是彻底摧毁了韩仁范团伙地内部。 邵北整理好衣服,看着林虹。 “我会说我是中途醒酒,你控制不住我,所以被我挣脱了。” 邵北给她留了生路,此刻的林虹也不是之前那个柔弱任人摆布的女人,此刻她为了女儿愿意做一切,包括与韩仁范为敌。 邵北走出房间,调整好情绪,他一副怒气冲冲地走下去。 “刘忠勇!你居然安排人腐蚀我!”邵北大喊着走下了楼。 乐际脑子不咋样,耳朵倒是好使。 “那是邵北的声音吗?”他立马来了兴致,还撸起了袖子,“好小子!终于让老子等到你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乐哥哥,要不算了…”肖菲有些心虚,生怕乐际和邵北矛盾加剧,邵北把录音公之于众。 “别怕,宝贝!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正说着,邵北已经怒气冲冲地走到大厅。 “邵北!站住!” 众目睽睽之下,乐际喊住了邵北。 终于!终于到了能好好报复你这个混蛋的机会!上次让我憋着药劲在全局同事面前丢尽了脸,这次你必须付出代价!乐际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乐际?这废物怎么在这?邵北一阵疑惑,又看见一旁的肖菲。 原来如此,估计是乐正义那个老东西想让自己儿子来出口恶气,邵北明白了七八分。 玛德,老子正在气头上,正好来给我解解气! 我看看今天有谁能帮你! 邵北愤怒的眼神竟让乐际有些心虚。 不对啊,老爸不是说这邵北已经泄气了嘛?怎么看着这么猛? “邵…邵北…你看我不打死…” 啪!! 乐际的手刚扬起来,邵北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五条红杠立马从乐际的脸上凸现出来。 啊?!这踏马剧情不对吧。 乐际被一巴掌甩地螺旋翻滚,栽倒在地上。 “你敢打我!” “我踏马打的就是你!”邵北又是猛的一巴掌抽在乐际的脸上,“乐际!你居然挖单位同事的墙角!你个垃圾!” 乐际彻底懵逼了…挖槽,老爹!你坑我呐!这邵北哪里有一点丧家之犬的样子,比特么老虎还狠呐! 还不等他多想,邵北又一巴掌狠狠甩过来!! “啊!” 乐际一声惨叫。 丝毫没有还手的机会。 第55章 把水搅混再摸鱼 “你疯了吧!邵北!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邵北又是一巴掌甩在乐际的脸上。 我不是来报复邵北的嘛?!乐际摸着自己涨红的脸颊,被打的一脸懵逼。 脸上五道指痕,让他痛地发胀。 乐际的双腿突然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地撞在酒店大堂的罗马柱上。 你...你...乐际的嘴唇哆嗦着,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冷汗浸湿,原本今天为了耀武扬威,穿了精致昂贵的衣服,现在反而更像个滑稽的落水狗。 邵北向前一步,乐际就往后缩一寸。那双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眼睛此刻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邵北对视。 乐大少爷今天来,肯定是想威风一下吧?邵北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乐际的膝盖一软,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 乐际恐惧地吞咽口水,领带此刻像绞索般勒得他呼吸困难。 他求助似的看向肖菲,却见这个往日里千娇百媚的女人正悄悄往人群后躲。 肖菲当然不敢站出来,她的小辫子还捏在邵北的手上! 我...我就是...乐际的辩解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肖菲的丑事要是被当众揭穿,只怕是在这海州的官场迅速发酵。 如果这时候还手,双方厮打起来,估计这事要不了两天就传开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要是真的被上面领导重视起来,生活作风问题也能严肃处理,挖同事墙角,往轻了说,是不厚道,往重了说,是不是破坏团结?是不是不良作风? 乐际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只能让邵北打爽,打够,打到解气。 此刻的他连头都不敢抬,旁边的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他却只想让自己的脸埋的更深一点。 邵北看向肖菲,给她递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别看肖菲道德是一点没有,却很通人性,立刻会意,拽着乐际的胳膊就往外跑。乐际双腿发软,昂贵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肖菲的高跟鞋咔嗒咔嗒响得急促,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活像两只过街老鼠。 这顿打的是满意了。 邵北整了整衬衫领口,大步流星走出饭店。夜风拂过他发烫的面颊,方才的酒气早已散尽。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林虹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家旅店后巷。 车窗摇下,露出林虹苍白的脸——她已重新盘好发髻,哭花的妆容也补得一丝不苟,唯有红肿的眼皮泄露了方才的狼狈。 我来了。她声音沙哑,明显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邵北坐进副驾驶,此刻车内混着一丝泪水的咸涩。 林虹也做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听着,邵北的声音很低,等一下你先回大泽乡,什么都不必说,给人一种遭受很大的精神打击就行,我先留在县城。 林虹咬着下唇点头。 此刻她确实什么都不用做,毕竟阴谋败露之后,她一个女人肯定颜面尽失。 韩仁范,这个人私德很差,是不是爱玩弄妇女? 林虹的手指猛地攥紧方向盘:嗯...专挑良家妇女。她声音发颤,用...用把柄要挟。 邵北眼中寒光一闪:有固定窝点吗? “他在县里的温馨家园小区有一套房子…” “你也被他带去过那?” “我…”林虹难过地点了点头。 “抱歉,不过我会让他付出代价,”邵北继续问,“我需要具体的地址。” 温馨家园...3栋2单元...林虹从包里摸出支口红,颤抖着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地址。 他和孙守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走的很近? 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算是攻守同盟。林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真皮方向盘,去年...收刘王村的提留款地时候,他们搭上线了… 邵北若有所思地叠好纸条。 原来如此,怪不得上面会选择让李德康空降县长,原来是冲着这个腐烂的同盟来的。这帮孙县的蛀虫盘根错节,一般的领导哪里拿的下他们。 也只有李德康了。 上一世这个铁腕领导一路提拔到京海市长,剑指省常委,靠的就是他这铁腕的手段和能力。 他瞥了眼林虹紧绷的侧脸,忽然放柔语气。 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拨通了林虹的电话,存好这个号码,我有需要会联系你,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也打这个电话。 林虹看着小灵通上显示的号码,抬头看向邵北。 “邵乡长,您真的能拿下韩仁范吗?” “不,我不是要拿下韩仁范。”邵北拉开了车门,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不置可否的威严,“我要铲平——整个孙县的毒瘤!” 短短几天的接触,林虹已经彻底被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征服,他的眼神里不仅仅有力量,还有嫉恶如仇,这是他和那帮满肚肥肠的官员最为不同的地方。 目送着林虹的车离开,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邵北借着路灯的微光,在孙县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 拆迁安置区的路牌歪歪斜斜地立在杂草丛中,温馨家园是前年刚刚新建的拆迁小区。 三栋二单元203,灯光依旧明亮。 看来韩仁范果然来这里了,邵北抬头看了看,便大步往楼栋走去。 他停在203门前,这个时代,楼房的隔音效果很是一般,邵北把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听里面有没有惊喜。 韩书记~再喝一杯嘛~年轻女子娇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黏腻得能拉出丝。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中,夹杂着韩仁范特有的沙哑笑声:小妖精...这瓶拉菲可是专门为你开的...今天我高兴! 突然,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女子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由远及近。邵北迅速退到楼梯转角。 讨厌!你都把人家衣服撕坏了。女子的抱怨声娇滴滴的。 邵北屏住呼吸。这声音绝不是三十多岁的韩夫人。 倒像是...他猛然想起上周市电视台新来的女主持人,那个在报道韩仁范视察时笑得格外甜美的姑娘。 好家伙,你韩仁范果然玩的够花!真是该死! 别...韩书记...窗帘...女子欲拒还迎的喘息飘出门缝。 邵北放轻脚步,走下了楼,他倚在一棵大树旁,点起一支香烟。 韩书记,上一世你因为管不住下半身,最终锒铛入狱,这一世,我来帮你一把,让你少走半年的弯路,早点进去! 第56章 一把手的劝导 第二天一早韩仁范舒服地坐起身。 韩仁范慵懒地靠在床头,怀里搂着县电视台那个新来的女主持。 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得发光,此刻正用那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前画圈。 韩书记~昨晚您真厉害~女孩声音甜蜜蜜,红唇在他耳边轻蹭。 韩仁范志得意满地眯着眼,手指卷着女孩的一缕长发。 “老夫聊发少年狂!哈哈哈!” 这次不仅收拾了邵北,还等于给即将到任的李德康一个下马威,简直一箭双雕。 哔哔哔!!!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韩仁范皱眉瞥了一眼,是刘忠勇。 已经有了三四个未接电话… 虽然很不情愿理这个老家伙,但韩仁范还是调整了一下声音。 毕竟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 他懒洋洋地按下接听键:老刘啊,这么早... 韩书记!出大事了!刘忠勇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邵北没中计!他现在在县委闹呢! 韩仁范猛地坐直身子,女孩被掀到一旁,发出一声惊叫,一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老男人昨天晚上那么废物,这会倒是来劲了? 什么?!他额角青筋暴起,林虹那个废物怎么办事的?! 不、不是...刘忠勇结结巴巴地说,邵北酒醒了,林虹根本制不住他。他、他下楼还撞见乐际,当场扇了他几个耳光... 蠢货!韩仁范一把掀开被子,肥硕的肚皮随着剧烈呼吸上下起伏,乐正义那个白痴儿子没还手吧! 没还手...那小子也怕这事传开出去… 韩仁范脸色瞬间惨白。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皮带扣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女孩吓得缩在床头。 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县里来!韩仁范对着手机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手机上。他胡乱套上裤子,却发现把前后穿反了。 挂掉电话,韩仁范一脚踹翻床头柜。拉菲酒瓶砸在地上,红酒的酒液像血一样漫开。女孩吓得尖叫一声,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闭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头发蓬乱,衬衫扣子错位,活像个输光家底的赌徒。 “玛德,气死我了!这帮混蛋怎么办的事!” 他二话不说,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开着车往县委去了。 韩仁范快步走进县委大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切如常,并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场面。 赶紧去找孙守法一趟,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一个人可拿不了主意。 韩仁范走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孙守法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保温杯。 哎哟韩书记,终于舍得露面了?孙守法冷冰冰地说,嘴角向下撇着。 韩仁范擦了擦汗:昨天刚好有点急事,耽搁了… 急事?孙守法眯起眼睛,我们打了那么多电话,韩书记都不接啊,只怕又倒在哪个温柔乡里了吧。 韩仁范咽了口唾沫:先不谈这个,现在情况怎么样?邵北呢? 孙守法皱起眉头:邵北已经在书记办公室待了快一小时了。他死死盯着韩仁范,这回,闯了大祸了! 韩仁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公文包地掉在地上。几盒未拆封的雨伞从敞开的夹层里滚了出来。 “你踏马…” 孙守法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我我…” “把东西捡起来!把东西捡起来!”孙守法对于这个肥头大耳的韩仁范实在也无话可说。 “那现在该怎么办?”韩仁范慌忙捡起地上的东西,问道。 “只能静观其变了…” 此刻的县委书记办公室,从外面看静悄悄… 县委书记王沧浪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这位孙县头一把交椅,居然没有一点点小肚腩,身材很好,穿着一身白衬衫,很有精神气。 昨天的事...王书记抿了口茶,抬眼看向邵北,我大概清楚了,影响有扩大化吗? 邵北端正地坐在对面沙发上:目前只在县乡小范围知晓。 王书记点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小邵,你很有大局观,我很欣赏。”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王书记放下茶杯,眉头微皱,我完全站在你这边。 邵北注意到王书记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邵北记得,上一世这位书记将前往京城参加学习。 不过...王书记突然话锋一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干部要讲团结,要有集体精神。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但最好控制在县里范围内解决。 邵北微微颔首。王沧浪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在他即将进京学习的关键时刻,不希望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仕途。 毕竟他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如果他不在,后院起火,他根本控制不住。 这位书记还真是人如其名,邵北暗自发笑,沧浪之水,真是端水大师啊。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你王沧浪想要缩小影响范围,总得和我谈谈条件,那有了书记的背书,总能扒了孙守法韩仁范那帮人一层皮。 我理解王书记的考虑。邵北平静地说,不过韩仁范他们... 该处理的绝不姑息。王书记打断道,声音突然严厉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平和,具体怎么处理,我希望县里面统一考量,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待。 邵北注视着王书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透着精明与谨慎。 上一世,没有这个事件的影响,结束学习后王沧浪被调整提拔到了市里,而此刻事情变得棘手许多。 不过不要紧了。 邵北很清楚,等这位书记离开孙县,他和韩仁范等人的较量将翻动整个孙县官场! 邵北已经给韩仁范等人准备了一个大礼,许爱欠自己的那个人情,该到用一用的时候了! 第57章 选择替罪羊 书记的办公室安静了一上午。 韩仁范和孙守法站在县委大楼的走廊上,眼睛死死盯着县委书记办公室紧闭的实木门。 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十一点十五分,门依然纹丝不动。 都两个多小时了...韩仁范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衣服后背已经湿透一片,王书记谈了这么久,不会要有什么大动作吧! 孙守法靠在窗台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保温杯里的茶。 他瞥了眼焦躁不安的韩仁范,这韩仁范真是草包一个,跑上跑下那是一把好手,动脑子的时候,发现连脑仁都没有。 急什么?谈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孙守法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什么意思?韩仁范一脸茫然。 孙守法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愚钝的学生解释:如果王书记真的对邵北的话完全支持的话,聊几十分钟就够了。谈这么久...说明王书记在跟邵北谈条件,双方在拉扯,既然在拉扯,那王书记一定是想减少影响范围啊,毕竟他很快要去京城学习了。 韩仁范眨巴着眼睛:那我们...是不是意味着安全了? 只是意味着事情不会闹大。孙守法打断他,但总要有人出来背锅的,领导也不可能姑息这件事。 “那…那谁来背锅啊,我们俩肯定不行!”韩仁范紧张的摇了摇头。 “要不让林虹背锅,反正那个烂人毁了也没人在乎。” “你做梦!林虹这种小角色还背不起这大锅,这样草草解决是难以服众的。” “那谁来背好呢…” 正说着,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刘忠勇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来,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背心。 韩书记!孙书记!他上气不接下气,我刚从大泽乡赶过来... 孙守法意味深长地看了韩仁范一眼,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这不是替罪羊来了。 韩仁范这才恍然大悟,看向刘忠勇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刘忠勇被两人盯得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 “没怎么,刘乡长,你不在大泽乡待着,跑到县委大院来干什么?”孙守法放下水杯缓缓走上前。 “这…韩书记让我赶紧过来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过来的?我让你好好管管你手下的兵,你跑来县委大院做什么?”韩仁范突然狠起来,“还是说问题不是出在你手下的人?” 霎那间,刘忠勇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直流。 “韩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正说着,清脆的啪嗒一声传来。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实木大门缓缓打开,邵北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来。 王沧浪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伸手与邵北握了握。 小邵啊,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王沧浪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走廊上的人听见。 无论事情最终怎么解决,敲打一下下属都是必要程序。 邵北微微欠身:谢谢王书记关心。 王沧浪的目光越过邵北,冷冷地扫向走廊对面的三人。韩仁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刘忠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有孙守法挺直腰板,面色如常,礼貌和谦逊恰到好处。 邵北转身走向楼梯间,皮鞋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当他经过三人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双方只有眼神的交汇… 孙守法突然开口:邵乡长。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昨天的事,我们纪委一定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邵北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针锋相对,仿佛有火花迸溅。 孙守法纵横官场十余年,四十岁不到就位居县委常委,也不是等闲之辈,但他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眼中看到如此可怕的神色。 像一个久经猎场的老手,盯着一个猎物。 这个邵北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恶,他的后台真的是李德康吗,我怎么感觉深不可测!! 片刻的沉默后,邵北嘴角微微上扬:我相信组织。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邵北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孙守法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真的捅了大篓子了。 韩仁范长舒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刘忠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不安地搓着手。 王沧浪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孙书记,进来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件事,县委书记作为主官也不可能姑息放纵。 “好嘞,王书记。” 孙守法迈着小碎步快步走进了书记的办公室。 邵北走出县委大院时,正午的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好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看见街对面老孙面馆的招牌,老板正在玻璃窗后抻面,雪白的面条在他手中翻飞。 掏出小灵通时,邵北的指尖在通讯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许爱的号码。 这个重要人脉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电话接通得很快,背景音里传来下课铃的余韵和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喂?小北?许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轻快了许多。 许老师,没打扰你上课吧?邵北不自觉地靠在路边的槐树上。 刚下课,正收拾教案呢。电话那头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朋友间的熟稔,再没有从前的怨怼。 邵北望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自觉地笑了笑:想请你帮个忙,又怕耽误你时间。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爱轻笑一声,邵北几乎能想象她推了推眼镜的样子,不过先说好,违反原则的事我可不干。 许老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多愁善感的怨女好像已经不复存在。 放心,就是打听个人。邵北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孙县公安局的陈渡局长,你认识吗? 陈渡?许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那不是我大学同学吗?当年大学的时候有名的小舔狗!她顿了顿,你等等,我找找他的名片... … 以这样的方式认识陈渡局长真是有点尴尬… 小灵通那头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还有许爱小声嘀咕的放哪儿去了。邵北听着这些熟悉的动静,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大学办公室里,她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找资料。 如果不是因为性格问题和年龄差距,也许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伴侣。 找到了!许爱欢呼一声,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不过...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你怎么突然要找公安的人?在孙县遇到麻烦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初来乍到,想多认识几个朋友。 少来,许爱嗔怪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官场话了?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小北,在基层要小心。我听说孙县那边也不太平。 放心,我有分寸。邵北笑着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呢?最近还好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挺好的,许爱终于开口,声音轻快了些,现在除了教书,周末就去爬山、拍照。上个月还去了趟云南...她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终于学会一个人吃火锅了。” 那就好。 咱们都有些变了呢,听说你那个破女朋友把你甩了,你别太放在心上,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真正对你好的姑娘。 “哈哈,借你吉言。” 邵北心中暗想,看来许爱真的变了。 等着,我这就给陈渡打电话。他要是敢不帮你,我就把他大学追女生写的情书发群里。 邵北笑出声来,这熟悉的威胁方式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的许爱,看来她还是那个她,只是开朗多了。 谢谢你,许老师。 “是我该谢谢你,好啦,你先忙你的吧,我会让他打电话给你的。” 挂断电话,邵北大步走进面馆。 陈渡,这个关键位置一旦站在自己这边,韩仁范的好日子也就快走到头了! 第58章 警队来了位老熟人 中午十二点,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两个人像打坐一样,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 王沧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孙守法:饿了吧? 孙守法挺直腰板,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领导都没说饿,我们做下属的怎么敢克服不了。 这时,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 王沧浪似笑非笑地放下茶杯,看着玻璃桌面上孙守法的倒影:既然能克服饥饿...那在查处干部违纪问题上,希望纪委也能克服困难。 孙守法的后背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衬衫。王书记这句话没有交实底,到底要克服到哪一步? 当然领导肯定不会主动明示,你得自己去悟,就怕悟的不到位。 不过起码有一点,王书记把自己喊到办公室,就证明了这把刀砍不到自己头上,但是到底要砍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孙守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转动:王书记,您和县委的意思我一定深入贯彻,向下执行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一定严肃查处,特别是大泽乡领导班子,哪怕是主要领导也绝不姑息。 孙守法这句话很是巧妙,先抛出一个差不多合适的处理程度,看领导的意思,如果领导没有反对,那么到大泽乡为止,影响不到县里的其他人,如果领导做出批评,那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王沧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守法。 这是个意味深长的动作,代表着王沧浪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就对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挺括的西装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纪委要主动担当,不能让忠诚干净的干部寒心。 孙守法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听懂了书记的弦外之音——这把刀,砍到大泽乡为止。 太好了,起码威胁不到政法委那边,虽然韩仁范实在不堪大用,但是如果他倒了,政法委可就换了旗帜。 特别是现在的公安局长,政法委副书记陈渡,这小子年纪轻轻,精明能干,对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小子还属于京海少壮派,和孙县本土派不是一条心。 请王书记放心,孙守法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坚决,我们今天就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亲自带队进驻大泽乡。 王沧浪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要准,要稳。处理主要责任人不要有顾及,从重从快处理! 孙守法恭敬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刘忠勇这个替罪羊,是时候推出来了。 不是兄弟们不想保你,而是只有你倒了,才能保兄弟们呐! 与此同时,远在海州市公安局会议室。 窗帘紧闭,投影仪的光束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副厅长吕征站在屏幕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投影上的资料。 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的照片,车牌已经被刻意遮挡,但车身上刘王村木制品加工厂的标识却没有完全磨掉。 齐局,吕征的声音低沉而沉稳,这个刘王村,你了解多少? 海州局局长齐伟坐在会议桌旁,眉头微皱:吕厅,这个刘王村在孙县算是出了名的刺头。村支书刘大虎是个狠角色,村里的人大多跟着他干,木材生意做得很大,但也经常闹出些暴力事件。 吕征点了点头,翻动着手里的文件:那他们和盛世集团是什么关系? 齐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吕征面前。 刘王村是盛世集团旗下京海建工、海州建工的主要木材供应商。他们每年给盛世集团提供大量的建筑用材,利润相当可观。 果然关系匪浅,自己的猜测没有一点问题。 吕征的眼神微微眯起:这么说,盛世集团和刘王村的关系还是很近的,会不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生意往来? 只怕是远不止。齐伟拿出另外一份资料,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盛世集团的老板高明盛和刘大虎私交甚密,甚至可以说,刘王村就是盛世集团在孙县的白手套 “这个高砌墙,势力可不小…” 吕征沉默片刻,旋即说道。 那Z08大案……会不会? 齐伟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吕厅,我个人认为,盛世集团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吕征的目光重新落回投影上的照片,眼神深邃:安省长的意思很明确,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刘王村。 齐伟点头:明白。我已经安排人手盯紧刘王村和盛世集团的动向。 吕征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位海州市局的局长,毕竟他久居海州官场,到底有没有和盛世集团有交集,或者和其他势力有利益输送,自己还不清楚。 这个盛世集团发迹在海州,怎么可能没有干过违法乱纪的事?既然干了违法乱纪的事,就一定有保护伞,那么这个伞是不是还在海州,是不是在公安系统内有伞,这些尚且没有定论。 更何况,就算真正和盛世集团有关,只怕那个高明盛也不是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盛世集团背后在京海,也一定有靠山,这座大山没那么容易动,所以,盛世集团也不能轻易去动。 盛世集团……他低声喃喃,眼神冷峻。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邵北那边了…吕征想起安省长对他的交待。 刘王村这个缺口是最关键的,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邵北在大泽乡站稳脚跟。 “齐局长,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助。” “吕厅您讲。” “现在刘王村是重点关注的对象,我想从省厅空降一名干警到孙县任职。”吕征的态度很坚决。 “全力配合,您来定,我来安排。”齐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示一定配合。 吕征点了点头,“不需要劳烦市局,这个人我们安排过去,只要你们在程序上不要卡就行。” 这话讲的齐伟一阵尴尬,但是自己也没法说什么。 一来齐伟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做到了市局局长,但是一直没有进位副厅级,所以他很想攀上上面的领导,给自己提拔的机会。 二来这时候也不能拒绝,毕竟自己是地方官员,应该避嫌。 “好的,我会交待下去,绝不插手。” “麻烦你了。”吕征看了看手上的警察档案。 省厅调动函:“拟调动京海市局朱雀分局交警大队副队长赵飞,担任海州市孙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大队长。” 第59章 送你下地狱 邵北吃完了面条,填饱肚子心情都好了许多。 想着自己上回是跟着宋思明的车去的乡政府,自行车还停在县委大院。这回得把自行车骑回去。 邵北刚走到县委大院门口,就看见田国强的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车窗摇下,田国强那张圆滑的脸探了出来,笑眯眯地冲他招手:邵乡长,这么巧? 邵北走上前,微微点头:田部长。 田国强推开车门,手里还拎着个鼓鼓的公文包:听说你昨天受委屈了?他语气关切,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邵北笑了笑:工作上有阻力很正常,毕竟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有一些摩擦。 田国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普通人呐。他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大泽乡这回,怕是要洗牌了。 邵北目光微动,试探性地问道:田部长是得到什么指示了? 田国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谈不上指示。语气里带着些暗示,不过,领导对你的事会有个交待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孙书记刚刚已经带着纪委的人去大泽乡了。 看来板子是打不到这些县委成员头上了。和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王书记希望把这件事控制在乡一层面。 那么刘忠勇怕是成为弃子了。 邵北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那我该回去了。 田国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路上小心。 邵北走向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转动,朝着大泽乡的方向驶去。 纪委办公室内,孙守法坐在长桌一端,神情肃然。几位纪委常委分坐两侧,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孙守法传达王书记的指示。 “王书记的意思很明确。”孙守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大泽乡的问题,必须从严从快处理,不能拖,更不能轻拿轻放。”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具体怎么操作,你们按程序走,但有一点——”他微微前倾,语气加重,“问题要控制在大泽乡内。”” 几位常委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默记,但没人提出异议。 “刘忠勇今天来县政府了,他会不会来打听消息?” 孙守法见状,神色稍缓,靠回椅背,淡淡道:“刘忠勇已经回大泽乡了,后续的事情,你们拟定好处置方案即可。” 此话一出,诸位常委哈哈大笑,这下这个替死鬼估计还不清楚自己的结果。 此时此刻,大泽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刘忠勇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刚刚孙守法劝他先回大泽乡,不要在领导面前晃悠,自己会尽量想办法向领导求情,找个下面人背锅。 林虹站在窗边,双手紧握,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不堪。 看来孙书记说的这个背锅的下面人只能是你了,刘忠勇玩味地笑了笑。 林虹啊,刘忠勇突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虚伪的惋惜,这次的事情闹大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扛。 林虹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刘乡长,我...... 我知道你委屈,刘忠勇打断她,走近几步,油腻的脸上挤出假惺惺的同情,但你是犯过错的人,再多背一点也无所谓了,对吧? 林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忠勇见状,眼中满是算计,压低声音道:这样吧,今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你放心,就算你进去了,你女儿我也会好好的。 轰—— 林虹的脑海仿佛炸开一道惊雷,她死死盯着刘忠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胃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好。 刘忠勇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听话就是好孩子。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会议室,两人一个得意洋洋,一个如坠深渊。 这时的林虹多么希望邵北能救她一把,难道坠入深渊的只有她一个人吗!凭什么要对自己这样! 这时的邵北呢,他正卖力地蹬着自行车。 即将到达大泽乡。 刘忠勇看着孙县的方向,希望孙守法赶紧到乡政府宣布处分决定,这样自己悬着的心才能彻底放下。 “孙书记,快来啊……孙书记,你今天一定要来啊……”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让事情按照他的计划推进。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盘算着让林虹把锅全背了,到时候我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把这个小美人得吃了。 想到这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副老身躯焕发第二春。 可随即,他的表情又阴沉下来,至于那个邵北……这次要是搞不定他,下次也一定得把他拉下马!他咬了咬牙,手指猛地攥紧。 就在他盼星星盼月亮之际,只见一个奋力蹬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靠!这个邵北怎么回来了?”刘忠勇很是扫兴,“孙书记这么慢吗,他们纪委还没讨论好吗!” 他没好气地自言自语道,听到邵北回来了,林虹忙跑到窗边,邵北已经把自行车停放在政府门口的大树,朝这边走过来。 “出去迎一下吧。” 说着刘忠勇走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邵北,眼睛里满是得意。 邵北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最不舒服的位置。这个空降的副乡长,明明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沉稳老练的样子,甚至隐隐让他感到威胁。 不过孙书记已经给自己下了定心丸,反正往下面找个人背锅,邵北这会也找不了自己的麻烦。 “邵乡长,终于回来了呀你。”刘忠勇戏谑地说着,看邵北的眼神都有些轻蔑。 然而邵北却没有和他废话一句。 径直往里走去。 玛德!我起码还是这大泽乡乡政府的一把手,你这么不给我脸?! 林虹从办公室走出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邵北,可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的结果到底怎么样,邵北能不能救自己都是未知数。 “邵北!你别以为这次在大泽乡受委屈了,你就能这么无视领导!无视组织!”刘忠勇指着邵北的鼻子骂道。 邵北越是平静他就越是生气。 玛德!我这么嘲讽你,你居然面无表情?!你这什么意思? 邵北的眼睛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副看死人的样子。 为什么?! 刘忠勇居然有些后怕,夕阳之下,两人对视着,邵北那极具压迫感的表情,让自己双腿发抖。 正在此刻,远处传来汽车靠近的声音。 刘忠勇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孙书记!孙书记来了!”刘忠勇很是高兴。 他恶狠狠地走向邵北。 “邵乡长,你最好不要这种眼神看我,组织上会给你个交待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但是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是吗?那我在外面等着你。”邵北的眼神越发可怖。 外面?等着我? 什么意思? 伴随着刘忠勇惊讶的神色,孙守法走下车… 第60章 歇斯底里 “孙书记!孙书记!” 刘忠勇看见孙守法走下车,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去,嘴里热情地喊着孙书记!孙书记 ! 他心里得意极了,仿佛已经看见邵北灰溜溜滚蛋的样子。 玛德邵北这小子,你还敢在我面前横?就算栽赃你又怎么样?上上下下多少人参与进来了,你能翻得了天?识相就赶紧滚蛋! 他走到孙守法面前,伸出手想要握手,可孙守法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随后,孙守法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纪检干部打开执法记录仪。 记录仪的红灯一闪,那巨大的压迫感让刘忠勇有些喘不过气来。 刘忠勇一愣,但很快自我安慰哦,孙书记在执行公务,不方便和我表现得太亲近,理解理解。 他仍旧挂着谄媚的笑,跟在孙守法身后,嘴里不停念叨:“邵北这家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还真以为他能有什么结果?孙书记,林虹那边我已经和她打过预防针了…” 孙守法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刘乡长,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你们大家都先听我说。” 刘忠勇立刻闭上嘴,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算了,咱们这个官场本身不就是这个样子嘛,公事公办的时候都像陌生人。 孙守法没再理他,径直走到邵北面前,脸上挂着官方式的微笑,语气诚恳:“邵乡长,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王书记已经严肃批评了我和纪委,我们纪委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同志。” 邵北看着孙守法那张看似正义的脸,心中冷笑。 呵,演得真像。这个孙守法,才是他们集团真正的核心吧?皮笑肉不笑,虚伪的正义感倒是拿捏得惟妙惟肖。 韩仁范不过是个掌握公检法的草包,而你才是真正出谋划策的。 “谢谢王书记也感谢孙书记,我相信县委县纪委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邵北不动声色,回答的很官方。 孙守法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先到办公室说吧。” 说完,便带着三名纪检干部径直朝会议室走去,脚步沉稳,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忠勇赶紧跟上,心里却莫名发虚。 他侧头瞥了一眼邵北,正对上对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戏谑的玩味,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刘忠勇心里咯噔一下,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他加快脚步,紧跟在孙守法身后,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不会的不会的! 另一边,邵北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林虹身旁,微微低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说过,我会保你。” 林虹抬头看他,怔了一瞬。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邵北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他的神情沉稳而笃定,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忍不住信任。 林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甚至荒唐地想,要是自己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会毫不犹豫地追求他。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信你。” 邵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后迈步朝会议室走去,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而刘忠勇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又一次与邵北短暂的对视。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了上来。 会议室内,空调的热风呼呼作响,刘忠勇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他弓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双手捧着茶壶给孙守法倒水,壶嘴都在微微发颤。 孙书记,您喝茶。刘忠勇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那个林虹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她这次绝对跑不了... 孙守法突然抬手,的一声扣住了茶杯。刘忠勇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在实木会议桌上溢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什么情况? 刘忠勇尴尬地想要找纸来擦拭。 奈何孙守法冷冰冰地抬眼看向他。 刘忠勇同志。孙守法的声音丝毫不带个人感情。 刘忠勇这才注意到,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紧,两名纪检干部正一左一右向他走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孙书记,这是...是不是要先处理林虹的事?她那个脏... 经组织调查决定。孙守法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刘忠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现对你采取措施,要求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待自己的问题。 刘忠勇的膝盖突然一软,地跪倒在地。 他的脑子里如同坠入了一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 交待问题?! 玛德,我的问题不就是你们的问题嘛!为什么要抓我!凭什么抓我! 他死死抓住会议桌边缘,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痕:不可能!孙书记!不是说好今天处理林虹的吗?那些证据...那些证据都是我亲手准备的啊! 孙守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你以为组织会相信一个栽赃陷害同志的人? 栽赃?刘忠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那些不都是按照您的指... 注意你的言辞!孙守法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组织上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你不仅陷害邵北同志,还想拉林虹同志下水! 刘忠勇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西装裤裆部慢慢流出一片深色痕迹。 直到被两名纪检干部架起来时,他还在歇斯底里地嚎叫:孙守法!你过河拆桥!那些事明明都是你... “我什么?”孙守法面色冷漠,他走到刘忠勇身边,小声说道,“证据,已经有人安排好了,全部都指向你,你何必连累大家?你的老婆和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这小声的关照,如同镇魂曲。 替他照顾老婆和孩子,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他不完蛋,他全家都得遭殃。 如果他安心上路,起码外面的这些故旧能稍微关照他的家庭。 想到这… 刘忠勇那歇斯底里的表情瞬间就蔫下来了,他最后转头看向邵北。 此刻的邵北已经没有了冷漠也没有了挑衅,似乎刘忠勇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带走!孙守法厉声喝道。 随即他转向站在角落的邵北,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容:邵北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不谈委屈,我知道组织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 “邵北同志,过去有些不愉快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给你打个包票,日后不会有人故意难为你。” “哦?”邵北挑起眉毛,“那我可要感谢您。” “呵呵呵,谈不上,只是,我真心希望,以后大家都是可以和平共处。” “这也是我希望的。” 邵北回应孙守法的是浅浅一笑。 “不打扰了。”说着孙守法转身跟随着几人离开。 好一个和平共处,邵北看着孙守法离开的背影。 我会慢慢剪除你的羽翼,让你亲眼看着,你这一个一个攻守同盟,倒在你身边。 第61章 初识陈渡局长 随着孙守法的离开。 林虹此刻已经瘫软在桌子前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安然无恙… 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像在分散自己过于集中的注意力。 经历这么大的变故,被欺压了这么久,甚至失身。 一个女人,怎能轻易地看开呢。 应该给她一点时间去消化。 邵北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见林虹仍没有反应,他微凉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这个动作终于唤回了林虹的神智,她缓缓转动眼珠,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盈满无辜与迷茫,像只受惊的小猫。 邵...邵乡长,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我...我真的没事了吗? 邵北的目光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你没事了。我说过的,你帮我,我就会保你。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林虹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她毫无顾忌地抱住邵北,双手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整张脸埋在他的棉袄里。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很快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邵北任由她抱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颤抖的背脊。 一个可怜的单亲母亲罢了,褪去那些光鲜的外貌,谁都有最柔软的地方。 林虹的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前襟,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她哭得那样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灵魂都哭出来似的。 好了,都过去了。邵北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他垂眸看着怀中哭成一团的林虹,眼神复杂难辨。 “邵乡长,以后你说啥我都照办!你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邵北看着林虹这样子,居然有些许有趣。 看来无论人的年纪大小,性别阅历,抓住了救命稻草都死死不放啊。 不过我确实需要她。 邵北点了点头。 “以后,你我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毕竟我们有过不小的矛盾,虽然刘忠勇进去了,但是幕后黑手还没端掉,你要注意影响。” “我明白,我全听你的。” 邵北没有再说什么,差不多到快下班的时候邵北伸了个懒腰看来可以去田埂上散个步放松一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蜿蜒的田埂上,邵北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着步。 脚下的泥土结上了硬块,他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以后的困难会越来越多,不能拘泥于现在。 虽然公职人员的福利待遇不错,但用钱的地方很多,必须想办法搞钱! 但是既然自己要面对许多艰难险阻,搞钱的方法也必须合理合法。 98年…既合法又快捷的搞钱方法。 我看只有… 股票! 98年的金融风暴啊...邵北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在风暴中逆势而起的妖股,现在正是抄底的好时机。等资金到位,先吃进那几支未来十年蒸蒸日上的股,再布局... 只是自己在乡政府有些事情脱不开身,得有个值得信任的代理人帮助,对啊!邵北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狗胜这小子不是最合适嘛!本来就准备带他搞钱来着! 正想着,腰间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 滴滴滴的铃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脆。邵北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挑了挑眉,按下接听键:喂,您好? 请问是邵乡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约莫三十多岁,声音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感。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您是...? 我是孙县陈渡。对方的声音简洁利落。 邵北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梳着大背头、方脸,刚毅的男人形象。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原来是陈局长!久仰久仰! 上一世这位陈局长在韩仁范被老婆举报之后,成功进位政法委书记,后来也凭借着在公安系统屡破大案从而得到提拔。 只是他后来跟了未来的公安厅副厅长齐伟。 在齐伟贪污腐败落马之后也被连带着撸了乌纱帽。 这哥们本性不坏,还忠勇过人,要是把他拉到自己这里不仅能得到巨大的助力,还能避免他走入歧途。 正想着,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许老师都和我交代过了。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陈渡长舒了一口气,我刚在大泽乡处理完一个警情,看时间也下班了。不知道邵乡长方不方便碰个头? 邵北的目光扫过远处乡政府的屋顶,爽快地说:当然方便。我现在就在乡里,要不...我在乡政府等您?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渡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邵北合上小灵通。他抬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个陈渡,在可是个实权人物,能搭上这条线,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毕竟他年纪轻,虽然是公安局长却只兼了政法委副书记。 邻县区的公安局长都高配了副县长甚至政法委书记。 他不可能不着急。 着急就有突破口! 田埂尽头,几只晚归的白鹭掠过水面。 看来时候不早了。 邵北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朝乡政府走去。 回到政府大院,他收拾了一下办公室,见林虹没走让她帮忙烧了壶热茶。准备的差不多后便走到了乡政府大门口等待,毕竟是许爱的关系,自己要表现得足够尊重才对。 不远处,夕阳西下的方向,两辆警用皮卡在乡间小路上上下颠簸。 缓缓停靠在乡政府大院外临时搭建的雨棚下面。 几名警员走下车,穿戴很是整齐,看来确实是有不小的警情。 为首的一人大步走向邵北。 应该没错了。 那人个子高大,估计也不比邵北矮,双眼炯炯有神。 “是陈局长吗?” “是我,久仰啊,”陈渡走上前主动伸手与邵北握手,“咱们京海大学当年大名鼎鼎的十大校草!” 挖槽,差点忘了,这位陈渡局长,也是京海大学的校友啊。 第62章 心底的欲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人寒暄着走进会议室。 林虹本来已经收拾好包准备下班,见状立即放下手提包,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倒茶。她热络地端着茶杯,给足了邵北面子。 闲聊几句后,邵北对林虹使了个眼色:林虹姐,你先陪几位警官聊会天,我和陈局长谈点事。 “没事,我招呼几位警察兄弟。” 关上办公室的门。 邵北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又泡了点茶水。 “陈局长,亲自来大泽乡,看来警情不小啊。” 陈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解开警服最上面的扣子,叹了口气:邵乡长,你们这个大泽乡啊,真是块硬骨头。” “今天猛村又闹起来了,村民拒交提留款,你们那个张子函副乡长去调解,结果两边打起来,他倒成了夹心饼干。哎呦伤的可不轻。 邵北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张乡长受伤了?他怎么不通知乡里? 那也是个怪人。陈渡摇摇头,挨了打也不吭声,要不是我们接到报警及时赶到,事情还不知道要闹多大。现在只能先把提留款的事暂缓处理。 看来这个张子函果然不是上一世传闻里的花花公子啊,能深入基层解决问题还不大声咋呼。 他也是个干实事的人,就是估计年轻气盛,工作方法不到位反而激化矛盾。 邵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给陈渡续了杯茶,语气诚恳:陈局长,实不相瞒,我特意请许老师引荐,就是想结识您这个校友。一来咱们都是自己人,二来...他苦笑一声,我刚来大泽乡,确实遇到不少棘手的事,需要朋友帮衬。 陈渡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打量着邵北。 “许爱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说实话那会咱们可是几个玩的最好的同学,说是同学,其实更是好友,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罢他又顿了顿。 邵乡长年轻有为,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校友之间,能帮的自然要帮。 邵北暗自笑了笑,没想到,这个陈渡局长和许老师还有这一层关系,看来他和陈渡想要拉近关系难度更小了。 “那我得喊陈局长一声学长。” “那我得喊邵乡长一声学弟。” “哈哈哈哈。”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陈局长不瞒你说,我刚刚遇到一件不小的麻烦。”邵北重新端正起来。 我大概知道,有人想做你的局。在孙县这种小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邵北微微前倾身体,陈局长既然这么说,想必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渡摇了摇头,茶水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具体是谁倒不清楚。不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邵乡长初来乍到,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不瞒您说,邵北压低声音,刚才被纪委带走的刘忠勇,就是明面上的罪魁祸首 刘忠勇?陈渡眉毛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好歹是个乡长,就这么轻易被带走了?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但说实话,这种货色顶多算个马前卒。他抬眼直视陈渡,真正的幕后黑手,我看是政法委韩仁范书记。 这么直接,陈渡有些惊讶。 但立马回过神来,确实,他没必要遮遮掩掩,他通过许爱认识到自己,许爱可是许世立的千金,这样的背景牵线搭桥,就算自己不尊重他,也不可能不尊重他背后那尊大佛。 这种情况下,邵北他只需要直言不讳就足够了,反而显得真诚实在,容易沟通。 韩书记?陈渡表现出略微的惊讶,随即试探性地问:这...韩书记怎么会是幕后黑手? 邵北不紧不慢地给陈渡续上茶:韩书记的为人,我刚来就领教过了。陈局长在孙县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渡一眼。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渡也知道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忽然轻笑出声:好啊,邵学弟,你这人说话还真是...他摇摇头,够直接的。 不是我直接,邵北正色道,而是我把陈学长当成自己人。 陈渡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终于缓缓点头:确实...这位韩书记,是有点问题。政法委被他搞的乌烟瘴气。 “好一个乌烟瘴气,”邵北抬起头,露出肯定的神色,“陈局长说的我很是赞同。” “既然,乌烟瘴气,是不是应该变一变了?” “变一变?”陈渡颇有兴致地看着邵北,他本以为这只是许爱熟识的一个年轻男孩。 可这个男孩的眼睛深不见底。 “怎么变?” “能者居之,德者居之…”邵北的双眼直直地看着陈渡,毫无拐弯抹角,“你居之。” 你居之,好一个你居之,这是陈渡一直想要的却一直埋在心底的。 只是在这孙县官场他哪里敢讲出来,此刻却被一位新来的副乡长赤裸裸地讲出来。 我不要面子的嘛?可是这也太具有诱惑力了! “邵乡长,您这话说的,我都不敢接了…”陈渡还是下意识地回避。 但邵北丝毫不准备和他玩捉迷藏,反而更进一步。 “韩仁范贪赃枉法,私德混乱人尽皆知,你也说了政法委乌烟瘴气。”邵北摇了摇头,“如果一切都能按部就班,陈局长您觉得您几时能上这个政法委书记?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邵北说的一点没错!体制内最正常的路数就是按部就班,论资排辈,陈渡不过三十三岁,下一步排上几年才会上副县长,再往政法委书记上升又是好几年,而此刻,如果政法委书记突然垮台,正值用人之际,上面才会考虑在政法委里面选择一位镇的住场面的人来主持大局。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邵乡长,看来,拿下这位韩书记,你是志在必得?” “只有五成把握?” “哦?那你凭什么让我加入?” “因为你是另外五成。” 十成把握!陈渡没想到邵北是个如此自信的人。或许人格魅力就是这样,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人沦陷。 况且,这个邵北说不定背后靠山很大,毕竟许爱的一通电话可不是花钱能买得到。 此刻的陈渡已经彻底折服,无论是为了攀上许爱这条线还是邵北给他描绘的未来,他都没有理由不帮助邵北。 他心底的欲望已经被邵北彻底点燃! “邵学弟,你让我很感兴趣。”陈渡站起身,“你想怎么做?” “韩仁范的弱点就是女人,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推他一把,”邵北伸出手,“需要学长帮忙的时候,我会打电话。” “不用客气,有需要直接找我。”陈渡的眼睛里燃起熊熊烈火,那是对未来,对前途的无限渴望。 那么,拿下韩仁范只剩下最后一个必要条件了。 邵北想到了韩仁范的妻子,那个已经在婚姻中失望透顶的女人。 第63章 操盘手两手抓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办公桌上。 新的一天,邵北正寻思着经费问题。 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他正把目光放在股票交易上,他翻阅着《海州日报》的股票版面,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看到天海纺织海来之家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上一世这两家纺织业巨头日后将成长为享誉海内外的服装业巨头。 总算找到你们了。他低声喃喃,指尖停留在那两个股票代码上,仿佛在抚摸未来的财富密码。 98年金融风暴,这两家股票正在最低迷的时候,这会就是抄底的机会,而几个月后大量的热钱救市,将会迅速攀升,到时候股价一路飙升,这八千块将翻上几十倍。 骑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时,链条又咔哒咔哒地乱响。 邵北用力蹬着踏板,前往储蓄所。 储蓄所里,他盯着查询机上显示的8000元余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省吃俭用,短短几年居然可以攒这么多钱。 98年的八千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坐在交易所褪色的红绒沙发上,邵北掏出小灵通。 又该用用狗胜这小子了,他脑子活络会讲话,好好培养能成一番事业。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狗胜含混的声音,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邵北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昨晚又偷看王寡妇洗澡了? 北子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狗胜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我、我哪有!就是...就是琢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想得睡不着... 邵北能想象出狗胜此刻涨红着脸挠头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少贫嘴。听着,我已经回孙县了,是不是等着急了。” “北子哥你回来啦!太好了,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你现在在哪,到村上了嘛?” “我现在在乡里工作。邵北回答道。 真的?!狗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的一声闷响,八成是撞到了床头,我就知道!北子哥你从来不骗人,这回你是不是要回来,带我们混!北子哥我永远跟你。 邵北听着电话那头狗胜语无伦次的激动话语,眼前浮现出这个从小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发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先别急着高兴。还记得我答应过要带你发财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狗胜压低的声音:北子哥...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城里搞腐败吧,听说现在不少当官的都这么干。 放屁!我是这种人嘛!邵北笑骂,却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看四周,听着,你手头有银行卡吗? 有是有...狗胜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北子哥,你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要多少钱?我这就把攒的娶媳妇钱给你送去... 邵北的胸口突然一暖。这个傻小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他缺钱。到底是同乡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真有难了虽然他帮不了太多却愿意拿出所有,实在可贵。 少废话,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把卡号报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狗胜小声的自言自语:放哪儿了呢...好久不用了,北子哥你等等啊…” “找到了!接着是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北子哥你记好了啊,... 邵北用牙齿咬开钢笔帽,在手心里仔细记下每一个数字。 狗胜,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认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十分重要,你必须不折不扣的完成,你记住了,这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狗胜抢着接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北子哥你放心,我狗胜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这辈子娶不着媳妇! 这个狗胜,滑溜的很,他知道,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小老弟,值得托付。 狗胜,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狗胜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数数啊...这三年搬砖当黄牛,攒了有...五千多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骄傲。 邵北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前浮现出狗胜蹲在屋子里,一张张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好,我这有八千,等会儿一起打到你卡上,你记住把你这五千也存进去。 狗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一声,像是碰倒了什么,北子哥你疯啦?这么多钱... 听我说完,邵北打断他,声音沉稳有力,你带着这一万三去孙县交易所开个户,开户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一半买天海纺织,一半买海来之家。记住,全部买进,一分钱都别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过了好几秒,狗胜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可、可是北子哥...我听说现在股票行情差得很,村里老李头前阵子赔得连棺材本都... 狗胜,邵北突然打断他,声音十分坚决,你信我吗?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狗胜猛地拍了下大腿:信!当然信!北子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邵北闭上眼睛,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他仿佛看见狗胜挺直腰板,黝黑的脸上写满认真的模样。好,那你就照我说的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我记住了!狗胜的声音斩钉截铁,天海纺织和海来之家,各买一半,一分不留! 还有件事,接下来我要你做的每一步,你必须完完全全按照我说的来。能做到吗? 邵北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是狗胜一字一顿的回答:能!北子哥你放心,从小你就带着我,你让我往火坑里跳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邵北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几乎没几个,狗胜可一点不傻,机敏的很,能这么信自己不容易。 “好,你记住,到了孙县你得住上几天,我会多打五百给你,日常用,”邵北郑重的说道,“接下来我会给你个地址,你每天晚上六点以后准时蹲点,我需要你能捕捉到这个地址的全部信息!” “蹲点?”狗胜也紧张起来,这可太传说了,只听说过警察蹲点,自己居然也蹲上了。 “北子哥,是什么地址?我记下来。” “孙县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 第64章 蒙在鼓里的女人 “温馨家园?” “对,重复一遍位置。” 听到邵北严肃的声音,狗胜立马端正态度。 “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 “对,记住这个位置,蹲点一定要小心谨慎,但是眼睛要盯着位置,你记住,如果看见这套房子卧室的灯亮了记住日期和时间。” 狗胜有搞不明白,这弄的就像特工一样。 “那俺要蹲多久呢?” 邵北听到狗胜的问题,轻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锐利。他望着窗外光秃秃地梧桐树,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到我告诉你结束,不停止蹲点。” 狗胜在电话那头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蹭得话筒沙沙作响:北子哥,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化人那些弯弯绕...能不能给俺透个底?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却又充满信任。 邵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狗胜,你恨贪官吗? 这个字几乎是从狗胜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拳头砸在了墙上,那些狗官天天来抢提留款,咱们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就能收上去那么多钱,俺娘治病的钱都被他们刮走了!自己却天天大鱼大肉...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邵北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就是要惩治这些贪官。你做的事,就是为民除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狗胜粗重的喘息声。 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北子哥...我懂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放心!这事就是豁出命去我也给你办妥了!我这就收拾东西出发! 挂断电话,邵北的手指在转账按键上悬停了一瞬,随即果断按下确认。八千元的转账单在打印机上缓缓吐出,发出轻微的声。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斑驳的霉点上,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那位韩书记的夫人...邵北眯起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韩仁范的夫人在近一年后会揭发韩仁范,可是她是谁来着?记忆毕竟有时会产生一些缺漏,遗忘。 邵北快步走到储蓄所后院的老槐树下,他掏出小灵通,指尖在按键上停留了片刻,终于按下了重拨键。 喂,小北兄。陈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估计今天心情不错嘛,声音还蛮放松的。 邵北笑着回应:陈局长,有个事想请教。他故意顿了顿,您知道韩仁范的老婆是什么人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五秒钟,陈渡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明显压低了几分:怎么...已经开始对他采取措施了?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邵北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上:从此刻开始,后面许多事...都需要陈局长配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电话那头的陈渡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握着话筒的手心渗出汗珠,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个邵北,居然一出手就要从韩仁范的老婆开刀? 在1998年的县城官场,这种打法简直闻所未闻。 再加上,他背后还站着许副省长的千金...这个邵北绝不是普通人物。 陈渡对邵北有了清晰的定位,这个人一定要巴结!一定要支持!并且绝对不可以得罪。 陈渡不自觉地咳嗽了两声,声音稍稍地又压低了几分:韩仁范的爱人...是县税务局的何小婷,比他小几岁。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隔墙有耳。 邵北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豹子:税务局...有意思。 记忆逐渐清晰起来,这个何小婷可是大名鼎鼎的才女,在海州非常有名。她的父亲何爱民是以前的孙县地税局局长,而韩仁范只是普通家庭出身。 “哦,我有点印象,是不是何局的女儿。” “哦哟,小北兄还知道的不少呀。确实如此。” 邵北没有多接陈渡的话于是又问道,“你那有何小婷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的陈渡似乎有些迟疑,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个何小婷的联系方式...陈渡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妙,巧了,我这儿还真有。上个月协调地税局工作,他们给了主要干部的联系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小北兄,这个何小婷...在税务局是出了名的铁娘子,脾气火爆得很,你要有心理准备。 邵北闻言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凶?那正好。他的目光越过储蓄所的围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我就怕她不够凶呢。 陈渡在电话那头明显一怔,随即也跟着干笑两声。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年纪轻轻的邵副乡长,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就像猎手清楚地知道猎物每一处要害。 “那我马上给你发过去。” “没问题陈局长,你先忙我们后面再联系。” “对了,”陈渡没有着急挂电话,“小北,还有个情况我可以告诉你,这位何科长晚上经常在县体育馆后门的水泥地夜跑,不知道你需要不需要这个信息。” “夜跑?陈局长你不会喜欢人家吧,这都知道。” “你瞎说啥呐,”陈渡急忙争辩,“她都四十多岁了,怎么可能嘛,是我们之前在那边扫黄,路上正好遇见她,寒暄两句嘛。” “哈哈哈,好啊,多谢你这个消息了。” “那你千万小心有需要有危险一定联系我。” “没问题。” 说罢邵北挂断电话。 原来如此,陈渡的话和事实完全契合在了一起。 夜跑?哪对夫妻夜跑不一起跑?夜跑干嘛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仁范不在家,这位何小婷科长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急性子都脸皮薄,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一个人跑步。 那大概率就是韩仁范到他的小金窝寻欢作乐的时候,不知情的何小婷自己一个人出来运动一下。 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呐。 既然如此,我帮你脱离苦海吧! 第65章 与张乡长的合作 得知了这位韩夫人的电话和日常出现的地点,事情基本上有八成的把握。 和这种女人联系,尽量要面对面谈,电话里很多事说不清楚。 邵北一边看着提留款的收缴情况一边思考着晚上如何跟这位韩夫人交流交流。 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呀作响,邵北正伏案疾书,钢笔尖在提留款账目表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门轴突然发出细微的吱扭声,他抬头看见张子函站在门口,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局促地搓着手。 看来打的不严重嘛,邵北心里暗笑,但也为这位张乡长默默点赞。 稀客啊,张乡长。邵北放下钢笔,起身迎接。 张子函的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慢慢挪到椅子边,却只坐了半个屁股。邵乡长,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我是来道歉的。 邵北向后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哦?张乡长何出此言? 我...张子函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以为你和刘忠勇他们是一伙的,所以一直...他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邵北轻轻转着钢笔,金属笔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为什么这么想? 这些年...张子函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刘忠勇他们设了多少局想整我。去年查提留款,我坚持要公示,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举报我贪污。他苦笑着指了指额头上的伤,这次去刘王村,明明是他们煽动村民... 看来上一世关于张子函的那些贪污腐败的事确实是子虚乌有。 他也是个可怜的斗士,只是倒在了刘忠勇那帮人的栽赃陷害之下。 邵北越发敬佩他,一个年轻人,独自和这帮魔鬼斗争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有了助力。如果他父亲不是副县长,只怕早就被整倒了。 窗外的麻雀突然聒噪起来,邵北起身关上半扇窗户,玻璃上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张乡长,他转身时表情变得严肃,大泽乡的水,到底有多深?你该给我透个实底了吧。 张子函的背突然挺直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邵乡长,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来,刘忠勇就...他做了个下落的手势,所以我信你。 邵北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搪瓷缸子,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慢慢说,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张子函面前,从提留款开始。 张子函喝了一口茶水,他盯着水液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 提留款本该是每个村平均缴纳的,前几年县里决定按照各村实际收益,经济情况来缴纳,县里的政策是好的,富裕村多交,贫困村少交... 邵北点点头,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这政策很合理。 合理?张子函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可执行的结果完全变了味!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刘王村有全县最大的木材厂和砂石厂,猛村占着省道边的黄金地段还有砖瓦厂,可这两个最富的村,反倒交得最少! 邵北的钢笔突然停在纸上。他想起家乡邵庄那些佝偻着腰的老农,为了凑齐提留款不得不卖粮的场景。 玛德,这帮狗东西,占着县里的最好资源,借着政策春风,得到了好处 却不愿意承担责任!反倒是苦了老实巴交的农民!这帮狗东西,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刘王村...张子函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每个季度都给刘忠勇塞好处费,再由他分给其他领导。账面上?他冷笑一声,账面上刘王村穷得连老鼠都要饿死! 邵北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仿佛看见那些领导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而自己的乡亲们正在田里挥汗如雨。 这大泽乡确实该整治了,上面领导也是看在眼里,这才决心彻底改弦更张! 那猛村呢?邵北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张子函的眼中突然产生了些许惧意:猛村...全是打手,连盛世集团的老总都敢骂。去收提留款的干部,哪个没挨过打?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伤,看见了吗连我都打,驻点干部根本不敢惹那帮人呐! 盛世集团?邵北慢慢放下钢笔,盛世集团和这个猛村还有矛盾,估计是建快速路的分赃不均。 对,就是韩仁范老弟韩义范在的那个盛世集团。张子函凑近了些,呼吸都变得急促,韩仁范和那个高砌墙,就是高明盛,混在一起,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搞了进去。 不成器的弟弟。 对啊!上一世,丁仪伟事发,韩仁范正是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自己的亲弟弟韩义范,才得以短暂脱身。 看来这兄弟二人并非铁板一块...看来不仅仅可以从韩夫人入手,这个韩老弟也是一个突破口啊。 张乡长,邵北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下次去猛村收提留款,我来去会会他们。 张子函闻言猛地抬头,这太危险了!那些地痞流氓...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邵北打断他,他的表情不容置疑,我倒要看看,这个猛村到底有多。 张子函似乎思考着什么,突然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不行!要去也是我去,你刚来大泽乡,不能... 怎么?邵北挑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我才是分管农业口的,而且我是怕你出事!张子函急得站了起来,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你... 邵北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让张子函愣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这位耿直年轻人的肩膀:好,那咱们一起去。要是真出了事...他故意顿了顿,我挡在你前面。 放屁!张子函涨红了脸,一拳捶在桌上,我张子函是贪生怕死的人吗?要顶也是我顶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邵北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还能遇到这样赤诚的人,实属难得。看来官二代也分好坏,垃圾的很垃圾,赤诚的也够赤诚。 好,那就互相照应。邵北伸出手,不过在这之前...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先忙。 与此同时,狗胜已经打包好行囊,向着孙县县城出发! 第66章 找了小三忘了老婆 北子哥的指示,狗胜很是重视,搁在心上,他早早地跑到村长家,软磨硬泡借来村长的宝贝摩托车。 狗胜跨坐在村长那辆老旧的摩托车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乡间土路上格外刺耳。车后座绑着的编织袋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 从邵庄村到孙县的土路坑洼不平,摩托车驶过时扬起一片黄尘,沾在他的棉袄上。但他顾不得许多。 他吐掉嘴里的沙土,眯起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骑摩托还是头一遭。 毕竟以前是不赶时间,现在丝毫不敢怠慢。 村长借车时那肉疼的表情还是历历在目。 狗胜啊,这车可是俺的命根子,你可得... “可得保护好啊!”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孙县灰扑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狗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握车把的手已经僵得发疼。下午三点太阳当空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喝了口水加快速度朝县城驶去。 县城的街道比村里宽敞多了,狗胜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自行车和行人。 毕竟那个时代,县城人口并不多,比较固定,生面孔很引人注目。 找了家挂着牌子的民宅,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一晚上十五,押金十块。她嚼着瓜子,眼神在狗胜身上扫来扫去,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 狗胜数出皱巴巴的钞票,没接话。 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姐姐,问你个事,这温馨家园在县城里咋样啊?” 一听这话,那中年妇女立马来了精神,狗胜嘴又甜,一句姐姐喊到她心尖尖上了。 她很是神秘地凑过来说道,“弟弟哟,怎么来城里抓人来啦?这温馨家园可不一般,都是那些老板领导们藏马马的地方。” “哦?”狗胜表现得很是惊讶,“您这么懂行?” “害,你小子问这个?老婆是不是跑县里打工,背着你干这行当了?”那中年妇女一脸坏笑。 “哎呀,姐姐就告诉我吧,这里面到底什么门道啊。” “哈哈哈,看你小子嘴这么甜,我就给你提个醒。”那妇女压低声音,眼睛左右瞄了瞄,确认没人,“老弟,这温馨家园可不便宜,咱们县几个小楼里算是最有档次的一批,像周边乡镇啊,或者县城长的有姿色的女人经常出没于此。那些有钱的老板啊,当官的呀,他们养情人就买这的房子,晚上来着寻欢。” “哦!原来如此啊。” “怎么,你怀疑你婆娘在里头!” “对啊!”狗胜一脸认真,“我正跟踪她呢!”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你婆娘还真有可能在这里头。” “多谢姐姐。” “那你多住几天啊…” 房间在二楼,窄得转个身都费劲,但床单还算干净。 狗胜把编织袋扔在床上,从里面摸出邵北给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确认了一遍。 他回想起邵北说的话,这个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有点秃顶的中年男子。 “记住了!” 狗胜默念两遍便进了小区。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你干什么的?” “我住这…你凭什么拦我,怎么不拦他们?” “就你穿这样,打死也不可能是住着的,出去!”保安一脸的不耐烦。 狗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解放鞋和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又瞥了眼小区门口笔挺站岗的保安,心里暗骂了两句。 他假装无奈地牢骚了两句,在围墙边转悠了两圈,终于找到一处被茂密冬青遮挡的角落。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抓住围墙凸起的砖缝。 常年干农活练就的臂力此刻派上了用场,从小就爬高上低熟练地很,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跳下时裤腿被铁栏杆挂出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猫着腰快速穿过绿化带。 三栋二单元就在小区中央,狗胜躲在垃圾桶后面,盯着203室的阳台看了半晌。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他假装散步的居民,在楼下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张望。 忽然,远处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狗胜浑身一紧,闪身躲到一棵香樟树后。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秃顶男人挽着个高挑女子走来,那女人穿着紧身连衣裙,走起路来腰肢扭动。 长的是真漂亮啊。 那女人,简直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明星——不,比电视里的还勾人! 她踩着足有巴掌高的红色细跟鞋,两条裹着黑丝袜的长腿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紧身的包臀裙像第二层皮肤似的,严丝合缝地裹着那浑圆饱满的臀部,每走一步都荡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弧度。 纤细的腰肢上方,是呼之欲出的丰满身体,领口白皙的皮肤让人脸颊发烫。 女人撩了撩大波浪卷发,发梢染成时髦的酒红色。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涂着艳丽的红唇,眼线飞挑,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耳垂上挂着的钻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闪闪发亮。 这可是98年,农村小伙哪里见过这个! 要了亲命了...狗胜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这辈子在村里见过的女人,顶多就是抹点雪花膏的村姑,哪见过这样妖精似的尤物?那女人走过时带起的香风,熏得他头晕目眩。 韩书记~人家今天看中那条项链...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买买买,都依你...秃顶男人笑得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子,右手不老实地在女人腰上摸索。 狗胜的眼睛在暗处眯成一条缝,错不了!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跟北子哥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屏住呼吸,借着树影的掩护,死死盯着这对男女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停在三楼。 玛德,这帮龟孙,玩的这么花!气死我了!狗胜拿口水抹了抹发型,搞了个背头出来。 我不比这狗胖子帅多了! 狗胜转到楼房的正面,他找了棵矮树,蹲在下面观察着203卧室,同时拨通了邵北的电话。 “北子哥我看到你说的那个老男人了,他带着个大美女进了203。” “确定?” “千真万确!” “好,你继续蹲点。” 说罢,邵北看了看时间,正好已经下班,他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出发。 十几里的路实在不容易。 累死我了!邵北抹了抹汗,等股票赚钱了先买辆摩托车!我靠天天十几里路要人命呐。 很快到了县城的体育馆,他找了个墙角把自行车停放好。 按照预计的规律,这韩仁范既然带着女人进了温馨家园,那肯定找了理由晚上不回家。这位何科长估计得来体育馆后面独自跑步。 是时候点燃这个女人的怒火了,邵北走向体育馆的后门。 第67章 让她彻底愤怒 夜幕下的县体育馆后门,昏黄的路灯将水泥路面照得泛白。邵北站在跑道旁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兜,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接近的奔跑身影。 何小婷的跑步节奏很有特点——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在路面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与传闻中税务局铁娘子的形象完全吻合。邵北注意到她跑步时紧抿的嘴唇,那不是一个生活幸福的女人会有的表情。 就在邵北观察何小婷的同时,温馨家园203室里,韩仁范正仰躺在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那个身材火辣的电视台主持人。他肥厚的手掌在女人裸露的大腿上摩挲,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孙书记啊,韩仁范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我看你是被那个邵北吓破胆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电话那头的孙守法站在自家阳台上,眉头紧锁。他听着韩仁范醉醺醺的声音,心里一阵烦躁:韩书记,邵北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也不是好对付的主,我们... 他是有点本事,但是值得你这么害怕?韩仁范突然大笑起来,震得怀里的女人娇嗔着拍了他一下,老孙啊老孙,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要我说,直接让派出所给他安个罪名,银手镯一拷,看他还蹦跶什么! 孙守法捏了捏眉心,韩仁范嚣张的声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这个同僚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是又在哪个女人床上喝多了。 韩书记,孙守法压低声音,你以为就你有人?邵北最近的动作很小心,刘忠勇已经被规起来了,我怕他已经开始对你下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是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的声音。他敢查我?韩仁范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让他试试看!整个孙县的警力都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孙守法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韩仁范真是上不了台面。 温馨家园203的卧室里,烟雾缭绕。韩仁范松了松领带,面颊微醺,手里晃着半杯洋酒。 韩书记~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蹭到他身边,手指卷着发尾,您怎么这么忙啊?她故意拉长声调,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您不是说看谁眼烦就抓哪个嘛~那个什么邵北烦不烦? 韩仁范突然抓住她手腕,酒液在杯中剧烈摇晃。他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她突起的腕骨。 小心肝,那个邵北最麻烦。但是说到底就是一个小人物能有什么本事!突然仰头灌完剩下的酒,玻璃杯重重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等我抓了他,我要他跪下来求我! 哎呀~主持人抽出手指戳他胸口,蕾丝袖口扫过他下巴,你就想着抓他,突然扭腰退开半步,也不晓得抓人家。 那主持人刻意慢了半拍,韩仁范突然翻身把人压进沙发角落,皮革发出暧昧的吱呀声。小心肝,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我来抓你了。 同样的时间,体育馆后门的水泥路上,何小婷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她远远就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这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条偏僻的跑道向来只有她一个人。 当距离拉近,她看清那是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夹克的年轻男子,正朝自己露出温和的微笑。 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何科长,您好。邵北主动开口,声音清朗。 何小婷停下脚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您是? 邵北,大泽乡副乡长。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官场人惯常的弯弯绕绕。 毕竟对于一个久居官场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虚假的身份反倒无法得到信任,真诚是合作的先决条件。 这个直白的自我介绍让何小婷稍稍放松了戒备。她微微颔首:你好,邵乡长。找我有事? 巧了,邵北笑了笑,目光坦然,我平时喜欢安静,偶然发现这么个适合独处的地方,没想到遇见何科长也在跑步。 何小婷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当然,邵北点点头,毕竟我认识韩书记。 听到丈夫的名字,何小婷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瞬,又故作明白地笑了笑。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声音突然变得干巴巴的:哦...是这样啊。你是老韩的朋友啊。 邵北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怎么没见韩书记一起来跑步? 他...何小婷的手指绞紧了毛巾,面色越发尴尬,他晚上有应酬。 邵北注视着何小婷微微发颤的嘴角,语气依然平静:韩书记平时也经常有应酬吗?我记得政法委的工作,好像没这么忙吧? 何小婷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别过脸去,声音发紧:老韩他...毕竟是一把手,事情多,晚上也闲不下来。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邵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何小婷紧攥的拳头上。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何科长今年还不到四十吧?邵北突然话锋一转,我听说,韩书记当年是入赘何家的?他笑了笑,韩书记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您这样的夫人。 何小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气,但这怒气好像不仅仅是对着邵北的: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 夜风拂过,卷起跑道旁的落叶。邵北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是为何科长感到惋惜。韩书记,他配不上您。 何小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在这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你有毛病吗? 您二位的感情...邵北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无名指,还需要我来挑拨吗? 何小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 就在她即将爆发时,邵北突然压低声音:说实话,您和我...才是同样的人。 同样?何小婷冷笑,我和你哪里同样? 邵北向前迈了一步,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了何小婷。 我们都是韩仁范的仇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何小婷心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此刻的沉默格外压抑。 “韩仁范,潜规则了我的大学同学。”邵北煞有介事地说道,“他背叛了你们的感情!” “胡说!”何小婷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邵北看出来了,如此激烈的反驳,实则是对事实拒绝承认的最后一张遮羞布。 第68章 捉奸?直接扫黄! “胡说?我自报家门,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为了胡说吗?”邵北靠前两步,越发有压迫感,“你自己想想,我如果胡说,后果有多严重!” 夜色下,何小婷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邵北,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因为我说过了——邵北突然提高声调,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韩仁范的仇人! 这句话像刀子般刺进何小婷的心口。她的肩膀猛地一抖,后退了半步。 她的枕边人,她早就不认识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逐渐变成肥头大耳油腻好色的官僚中年。 你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邵北步步紧逼,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是怎么报答你何家的恩情的?他当上这个领导对你有什么帮助?你父亲入土为安,他玩的更花了!他除了背叛你、伤害你,还做过什么好事?! 何小婷的嘴唇开始发抖,越发地不知所措。 同样的——邵北的声音突然染上一丝痛楚,他靠近了何小婷,我最好的大学同学也遭了他的毒手。我接受不了一个单纯的知识女青年,毁在这种人渣手里! 邵北这善意的谎言说的是掷地有声,毫无半点虚假的感觉… 何小婷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痛苦取代。她哑着嗓子问:你...你怎么证明? 证明?邵北冷笑一声,你作为他的老婆,难道不知道他在温馨家园还有套房子? 你胡说!何小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还在强撑,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要是胡说——邵北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被纪委带走的就该是我了。 他开始在路灯下来回踱步,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就如同此刻的何小婷,那不断颤动的心脏。 何姐,我就问您一句——您真能忍受这样的婚姻吗? 当然不能!何小婷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对他多好!他以前就是个乡下穷小子!我以为他是个干净的好男人!可他当上了领导!有了权力,对我的爱没有增加,反倒是欲望越来越大!” 邵北停下脚步,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姐,您是个好女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惜好女人总是遇不到好男人。我想惩治他,也希望您...早点离开这个魔头。 何小婷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靠在围墙上。她的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泪水冲刷着她常年紧绷的面容。 邵北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在税务局雷厉风行的铁娘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此刻虽然狼狈,却依然能看出不凡的气质。 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汗水浸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常年坚持跑步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运动服下隐约可见紧致的腰线。 汗水浸透了棉质上衣,勾勒出依然优美的身体曲线,能想象出她年轻时必定是个出众的美人。 何小婷仰起脸时,邵北看清了她眼角细细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意外地给她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即使此刻哭得双眼通红,依然能看出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那股子倔强劲儿。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却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双拿笔杆子的手,是能在税务局独当一面的手。 此刻她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明明狼狈不堪,却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优雅。邵北不禁想,若不是嫁给了韩仁范,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人,本该过着怎样体面从容的生活。 “你,证明给我看…” 邵北此刻也看不清何小婷的脸,却听见她清晰郑重的回应。 对于何小婷来说,丈夫的背叛是她无法容忍的,这也是她上一世举报韩仁范的原因,而在邵北的劝说之下,她的愤怒更快爆发出来。 “韩仁范此刻只怕正和哪个美人浓情蜜意着呢。” 邵北看着何小婷的脸在路灯下一点点褪去血色,最终凝固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邵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掏出小灵通。按键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电话接通后,陈渡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小北?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邵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明显一怔:什么报案?小北你在说啥?陈渡明显不理解,邵北怎么会这么玩突然给自己打电话说报案的事,但是出于一名警察的直觉,他立马警觉起来。 我举报,我怀疑温馨家园三栋二单元203室存在黄色交易行为。邵北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睛却始终盯着何小婷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陈渡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这位同志,我们收到了,我这就安排民警出警。 陈渡听到地址就明白了邵北的意图,一方面电话直接打到自己这就是要自己亲自带队,另一方面,大概率他还面对着其他人,直呼名字,不太合适。 “感谢警察同志。” 挂断电话,邵北看向何小婷。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只有死死攥着车钥匙的手,暴露着内心的滔天巨浪。 你要我证明?邵北轻声说,现在我们就去看看。看看这位韩书记怎么对你的。 何小婷突然抬手将汗湿的短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利落得近乎凶狠。 你有车吗? 有,自行车。 …… 何小婷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 跟我走。她转身向停车场走去,背影挺拔如刀,我要亲眼看看,韩仁范到底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邵北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路时依然保持着税务稽查干部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步伐。 此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什么碾碎在脚下。 停车场里,何小婷径直走向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邵北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间隙瞥见何小婷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火焰。 这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一个女人被彻底伤透心后,燃烧的焰火。 车子猛地驶出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何小婷一脚油门,桑塔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夜色深处。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掠过,邵北仿佛看见了她二十年前那个书香门第大小姐的影子——骄傲,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韩仁范,我很喜欢你高傲的样子,但是今晚,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第69章 大水专冲龙王庙 1998年的县城街道上车辆稀少,何小婷驾驶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邵北坐在副驾驶,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快速在小灵通上按下一串文字编辑发送给了狗胜,信息发送的提示音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照在何小婷紧绷的侧脸上。她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青筋爆凸,车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100码。邵北瞥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咬得发白的下唇——这个平时端庄自持的女人,此刻正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与此同时,温馨家园的顶层公寓里,韩仁范臃肿的身躯陷在凌乱的床单中。 他气喘吁吁地撑起身,肥厚的背脊上全是汗渍,像条搁浅的鲸鱼。摸索到床头柜上的黄金叶,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油腻的脸上跳动。 小丽啊...他吐着烟圈,得意地看向床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我怎么样?嗯? 电视台的主持人娇笑着裹紧被单:韩书记太厉害了~人家都快受不了啦~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比划着什么,这感觉让韩仁范自尊心爆棚。 这碗饭真够难吃的,玛德算了,老娘为了前途就让你舒服两天…主持人麦丽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强颜欢笑。 韩仁范志得意满地晃到落地窗前,腆着肚子吞云吐雾。夜色中的县城尽收眼底,他眯着眼享受这一口小烟赛神仙的时刻。 完事来根小烟抽,皇帝老子不及吾… 韩仁范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灿烂 突然,他的目光被楼下闪烁的蓝红光点吸引——警车,不止一辆,正从不同方向朝温馨家园包抄而来。 怎么回事...他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夹杂着隐约的警笛声灌进来。手中的烟头掉在地毯上。 这帮警察怎么跑来小区了? 玛德,我们这种高档小区还能进贼了?韩仁范一脸不快,这么贵的小区,能不能治安好一点这帮警察干什么吃的! 远处,何小婷的桑塔纳一个急刹停在小区门口。她甩上车门时,邵北看见她运动服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挺拔的背脊上。夜风吹乱她的短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的疤痕——那是去年和韩仁范醉酒后互殴留下的。 温馨家园的楼宇间。狗胜蹲在三栋二单元楼下的冬青丛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死死盯着单元门。他不停翻动着手里的小灵通,直到屏幕亮起二字一闪而过。 看来北子哥安排的大人物已经到位了。 狗胜站起身,走到楼栋前。 远处传来警笛的呼啸,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驶入小区。为首的车上陈渡缓缓走下车,制服笔挺,面色凝重。他身旁站着个陌生而熟悉的面孔,肩章显示是刚调任的交警大队长赵飞。 他已经从京海来到了海州。 陈局。赵飞敬了个礼,声音沉稳。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赵队长从省里来我们地方上还适应吗?” 他打量着这个空降的交警队长,总觉得对方眼神太过锐利,不像普通交警。 “还算适应,领导体恤,同事们都配合,感谢领导关心。”赵飞说的简洁有力。 陈渡点了点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狗胜见状,一个箭步从阴影里窜出来:警察同志!我报的警!他故意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陈渡眯起眼打量这个衣着朴实的年轻人:你报的警?什么情况? “上面有人乱搞关系!组织黄色交易!” “你怎么知道的?”一旁的警员问道。 俺对象...狗胜突然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俺对象在上面被人...被人欺负了!他声音发抖,活像个被戴了绿帽的憨厚汉子。 陈渡心里门清,却故作震怒:什么?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竟有这种事?他转头对赵飞使了个眼色,赵队,麻烦你们交警配合封锁外部街道。 赵飞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这种案子居然要大动干戈,把外部道路封锁,这实在有些滑稽。但赵飞依旧照做。 事出反常必有因,只怕是这位陈局长想要把事情闹大些。这里面的绝不是小人物。 “给我上!” 一行人冲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狗胜跟在最后,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北子哥的嘱咐——见到警察就讲之前安排好的话,往真了说。于是又扯着嗓子哭嚎起来:翠花啊!你可不能被糟蹋了啊! 他那大哭的样子还真像是被戴了绿帽子,果然是顶级演员。 三楼转角处,陈渡突然停下,压低声音对身旁民警说:记住,不管看到谁,都按程序办。民警们面面相觑,隐约感觉今晚这事不简单。 陈渡刻意放慢了脚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个高大的干警挡住了他的身影。 看见警员们已经走上了楼,他转身回到了楼梯口。 两名强壮的警员站在门外狠狠的敲门。 “开门!警察搜查!快开门!” 剧烈的敲门声一下就震惊韩仁范,他裹起一件衣服,仔细听了听声音。 “什么玩意?警察?踏马的查到老子头上?知道我是谁嘛!谁胆子胆子这么大!” 麦丽有些紧张的找着衣服穿,然而这里的衣服都过于烧了,没有一件正经的。 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挑选。 敲门声很剧烈,让韩仁范愤怒无比。 “来了!玛德,我看谁来找死的!”韩仁范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我踏马可是…” “警察执法!” “不许动!” “按住!” 几名年轻警察呼地冲了进去,一把按住了韩仁范。混乱的场面之下,警察的警告,韩仁范的破口大骂和麦丽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冲上云霄。 楼道外不远处。邵北和何小婷站在树下,正听着这可笑的声音。 此刻的何小婷几乎失去最后一点侥幸,只等着真相彻底摆在眼前。 “你踏马知道我谁嘛!” “你谁?” “我是韩仁范!” “韩仁范,你被人举报组织黄色交易,现在需要把你带回派出所询问。” “我是韩仁范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韩仁范了。” 韩仁范此刻气急败坏,这几个新警员哪里知道政法委书记的名字,只是觉得面前这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很是可笑,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我们又不是耳聋,听得懂啊。 狗胜大哭着冲进房间,看见穿着性感的麦丽立马大哭起来。 “翠花啊!你怎么屈从他了啊!你这穿的都是什么啊!好好的姑娘脏啦!” “谁是翠花啊!”麦丽一边挡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怒骂,“你有病吧!” “你不是他对象?”警察疑惑地问道。 “不是!” “你就是翠花!” “我不是!” “你明明就是,你就是翠花!”狗胜故意走上前摆出一副要亲嘴的样子。 “滚开啊,我是县电视台的主持,你有病吧,我你都不认识!” “主持?” 一旁的警察来了兴趣,他们一个个都拥了上来,一副立功心切的样子。 麦丽尴尬地靠在墙角上。 她的身份也暴露无遗。 第70章 让他彻底倒台 麦丽暴露了身份,神态惊慌失措。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单裹住身体,却遮不住裸露的肩膀和双腿。 别拍!别拍!她尖声叫道,一只手徒劳地挡着脸,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 那身性感的真丝睡裙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在1998年的小县城,这样的打扮无疑坐实了不正当关系的嫌疑。 “好像还真是主持人呐。”几个警察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警员突然瞪大眼睛:哎?这不是县电视台那个...那个什么节目的主持人吗?叫什么丽丽? 麦丽闻言浑身一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浓妆艳抹的脸上血色尽失,假睫毛因为泪水糊在眼角,显得格外狼狈。 造孽啊...年长的老民警十分机敏,他无奈地摇摇头,快步从卫生间扯了条浴巾扔给她,先裹上吧。 韩仁范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赤着上身,肥硕的肚皮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反了天了!知道我是谁吗?!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脸上的横肉不停抖动,我是韩书记!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 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领导? 看着不像啊... “给手铐拷上了肯定不像啊。” 要不要先松手? 老民警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管他是谁!领导的要求是我们按照程序办事,不论他是谁。他故意提高声音,万一是冒充领导的朴客呢? 放屁!韩仁范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飞溅,我要扒了你们的警服!让你们全都滚回家种地去! 执法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将韩仁范狰狞的面孔和麦丽狼狈的模样全部记录下来。 老民警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都带回去!举报人举报的内容和现场完全吻合,必须依法调查。 警方的行为确实没有问题,按照现场的情况和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带回警局调查合情合理。 你们敢!韩仁范挣扎着,像头待宰的肥猪,我认识你们陈局长!我要给他打电话!让陈局长知道你们这样做,你们死定了! 这时候说这种话确实有点尴尬。 … 走廊里,狗胜躲在人群后,用借来的傻瓜相机悄悄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听见韩仁范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麦丽被两个女警搀扶着往外走,高跟鞋掉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死死低着头,酒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却遮不住脖子上明显的吻痕。 警察同志...她带着哭腔小声辩解,我和韩书记是...是谈恋爱... 老民警冷笑一声:谈恋爱?他指了指卧室里散落一地的钞票和名表,那这些是什么?定情信物? “肯定不是韩书记!你们看看,都谈恋爱了,据我所知韩书记早结婚了!” “对对!” “对啊言之有理。” 几个警察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 韩仁范此刻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你们放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关于结没结婚的问题韩仁范闭口不言,只是大喊,一边要求一边威胁。 夜色深沉,小区里的路灯在风中发出咯吱的响声。 邵北站在何小婷身旁,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楼道的嘈杂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吼叫、凌乱的脚步声、手铐金属的碰撞声。 当韩仁范被两名警察架着出现在单元门口时,何小婷下意识想要上前。邵北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她茫然回头,对上邵北凝重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无声地传递着警告。 别过去。邵北用口型说道,手指在她腕间收紧。 下一秒,何小婷看清了丈夫的狼狈模样:衬衫扣子崩开了几颗,露出肥腻的肚皮,精心打理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而更刺眼的是他身后那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麦丽正用名牌包包挡着脸,却挡不住脖子上暧昧的红痕。 何小婷的呼吸突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树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汗湿的短发上。 邵北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她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凄凉的光,顺着下巴滴落在衣服前襟。 啊......何小婷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人几乎往前倾倒,她靠在邵北的肩头,抽泣着,发泄着心中的悲伤。 她终于彻底对这个丈夫失去幻想,她与这个男人将彻底割裂。 何小婷的哭声闷在邵北的棉袄面料里,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料。她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袖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不远处,韩仁范还在叫嚣:我要见你们局长!我要......声音突然卡住。 韩仁范正扯着嗓子叫嚣,突然车门被拉开,陈渡那张故作惊讶的脸出现在眼前。 哎哟!韩书记?!陈渡瞪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您怎么在这儿啊?! 韩仁范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端起架子:陈渡!你的人抓错人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手铐撞得座椅哐当响,还不快给我解开! 陈渡一拍脑门,痛心疾首状:您看这事儿闹的!他转身对憋笑的民警们训斥,省里这个月严打,你们也不能...话没说完自己先破功,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笑什么笑!韩仁范气得满脸通红,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人! 陈渡为难地搓着手:这...这不合规矩啊...他偷瞄着韩仁范扭曲的表情,差点咬到舌头,省厅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上面指示,抓到一起严打一起... 放屁!韩仁范唾沫星子喷了陈渡一脸,我和麦小姐是自由恋爱!我…我在和麦小姐学外语! 噗——后排的年轻民警终于憋不住,笑喷出声。其他人纷纷低头,肩膀疯狂抖动。 你个老东西早就结婚了,还搁这自由恋爱。 陈渡掐着大腿强忍笑意:可...可人家举报人说...他瞄了眼缩在角落的麦丽,对方正用香奈儿包包挡着脸上的浓妆。 什么狗屁举报人!韩仁范咆哮着,肚皮上的肥肉直颤,上面能指示,我就不能指示了?! “这…”陈渡没有搭话。 见陈渡还在装傻充愣,韩仁范猛地凑近,酒气混着口臭扑面而来:我问你!我到底能不能指示?! 能能能!能指示!陈渡立马恭敬地说着,冲民警们摆手,还不快给韩书记解开! 几名警察立马给韩仁范松下手铐。 何小婷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邵北的手臂:你答应我的...一定要让他... 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邵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痕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何姐我送你回去。”邵北主动拿过钥匙。 他知道,何小婷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手上有足够多韩仁范违法乱纪的线索,韩仁范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一定要让他颜面扫地,在整个孙县造成巨大的震慑效果,让这个自以为是的政法委书记,明白违法乱纪的下场。 第71章 绝不罢休 车上,邵北偷偷瞟了一眼何小婷,她一言不发,眼神如同烧透的灰烬。 邵北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安,按照何小婷的性格只怕等不到明天白天。 “何姐,我先送你回家。” “去体育馆。”何小婷的声音很低轻,淡淡的回复让邵北明白,她根本等不到明天。 “何姐,先回家平复一下吧。” “现在去体育馆,拿上你的车。”何小婷的表情不容置疑,邵北害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能照办。 到达了体育馆后门,邵北趟着自行车走到何小婷面前。 邵北站在体育馆昏黄的路灯下,望着何小婷决绝的背影。 她的短发在夜风中凌乱飞舞,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 何姐!邵北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何小婷回头,路灯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邵乡长,你不用劝我了。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今晚我就要让姓韩的付出代价。我要去市纪委举报他。 邵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点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个被伤透心的女人,已经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目送何小婷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中,邵北攥紧了拳头。 他记得上一世市纪委常委刘副书记是孙守法的老同学,这个时间点去举报,只怕伤不到韩仁范分毫。 他快速掏出小灵通,向陈渡发送消息。 与此同时,警车旁的闹剧还在继续。 韩仁范正指着陈渡的鼻子破口大骂:陈渡!你脑子被门夹了?敢来查老子?! 陈渡陪着笑脸,弯腰捡起韩仁范掉落的皮带:韩书记消消气,都是例行公事...他故意提高声音,您放心,那个报假警的小子,我们一定带回局里好好伺候! 狗胜很配合地被两个民警架着,嘴里还嚷嚷着:俺没报假警!俺亲眼看见... 闭嘴!你个遭天杀的,敢惹我们韩大书记!陈渡厉声喝道,转头又换上笑脸,韩书记,我派车送您回去休息。说着拉开警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仁范冷哼一声,肥硕的身躯挤进后座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陈渡一眼:这事没完! 说罢他朝着麦丽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跟上来。 麦丽狼狈地钻进车里。 警车驶离后,陈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邵北刚发来的短信:何已去市纪委,速拦。 陈渡暗骂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警车。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邵北的计划,何小婷是他们最重要的筹码万万不能有差池。 忽然,陈渡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赵飞。 对啊,这赵队长不是已经在街道上提前布局交警警力了嘛。 简直是天赐良机。 “赵队长,还得麻烦你,在孙县前往海州市区的两条主干道上设卡拦截,一辆车牌东F0的黑色桑塔纳,需要快点一定不能让他到海州。 “明白,陈局长你放心。”赵飞似乎早有预料,向周围的警车进行调度。 他被安排过来本就是白杨的手笔,这位省委大秘早就猜到,邵北可能有交通方面的需求。 在孙县没有住处,邵北便拨通了狗胜的电话,骑着他的自行车到了狗胜住的旅店,想着先将就一个晚上,明天在县里还有重要的事。 夜色沉沉,邵北和狗胜蹲坐在小旅店斑驳的水泥天台上。远处温馨家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邵北看着小灵通散发微弱光芒的显示屏,等待着陈渡的电话。自行车斜靠在生锈的铁栏杆旁,车把上挂着的公文包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北子哥,喝口水。狗胜递过来一个磕掉漆的搪瓷缸,里面的凉白开看着很是爽口。 邵北接过缸子,目光却始终盯着远方。凉风拂过他紧锁的眉头,吹散了低语:何姐太冲动了... 狗胜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厚实:俺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但北子哥做的事肯定没错。他笨拙地拍拍邵北的肩膀,惩恶扬善,老天爷都看着呢! 邵北苦笑一声,仰头望向星空。1998年的县城夜空还能看见银河,繁星像撒落的钻石。 他想起何小婷临走时决绝的背影,头皮一紧。正想着要给陈渡打一通电话过去,他的小灵通适时的响起了。 “喂,陈局长!” “小北,交警那边已经拦住何小婷了。” “太好了!” 邵北紧紧握拳,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陈局,你们一定要安抚好她,你们在哪里,我这就来,后面的事我有安排还需要你们配合。” “孙县出城的南快速路,石川加油站旁边。我们等你。”陈渡笑了笑,他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既然已经上了邵北的船就只能越陷越深,毕竟一开始他就有自己的私欲。 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他早就想了好久了。 邵北合上手机,立马拽着狗胜站起身。 “下面,又到你表演了。” “没问题,我表演是一流的!” 说罢狗胜立马下楼启动了村长地摩托车,两人在夜色之下向着不远处的南快速路驶去。 夜色中,警车的红蓝顶灯在公路上闪烁。狗胜带着邵北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看见何小婷的桑塔纳被几辆警车围在中间。 邵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却在看清为首的交警时猛地刹住脚步——那张黝黑刚毅的面孔,分明是他在京海的老相识赵飞! 赵队?!邵北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会在孙县? 赵飞转过身,警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嘴角扬起熟悉的笑容:工作需要,调任孙县交警大队了。说着拍了拍臂章上的海州交警字样。 一旁的陈渡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认识? 老朋友。赵飞简短地回答,但眼中闪过一丝只有邵北才懂的深意。 邵北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什么。赵飞突然调任孙县,绝非偶然——这必然是背后有人精心安排的棋。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何小婷车前。 车窗降下,露出何小婷苍白的脸。她的眼神在看到邵北时明显松动了一下:邵乡长... “何姐,”邵北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坚决的可靠的神色,不容置疑却也让人安心。 “我说过会让韩仁范付出代价,你能信我吗?” “我…我…”何小婷看向邵北,她明白,也许面前这个男人才是最优解。 “我相信。” 邵北回头看向狗胜,最后一步棋需要他来完成。 邵北定了定神,拿起小灵通,拨通了那熟悉而陌生的电话。 省委白处长。 第72章 这是什么狠人? 清晨的阳光很好,韩仁范顶着一对乌青的眼袋,西装皱巴巴地走进大楼。 他浑身还带着珠光大饭店沐浴露的馥郁香气,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昨天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麦丽去珠光大饭店开了个房间,抱着美人好好睡了一觉。 老韩!孙守法从纪委办公室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韩仁范不耐烦地甩开手,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没电了。他打了个哈欠,嘴里还泛着隔夜的酒气,陈渡那小子昨晚带人扫黄,居然扫到我头上!害得我一宿没睡好... 孙守法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那你知不知道,邵北今早来县政府了! 邵北?!韩仁范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小王八蛋又来干什么?他肥厚的巴掌重重拍在墙上,震得公告栏玻璃嗡嗡作响,自从这小子来了孙县,老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走廊里几个办事员吓得缩了缩脖子。孙守法急忙把韩仁范往办公室推:你小点声!他咬着牙道,现在全机关都知道你昨晚... 知道就知道!韩仁范甩开孙守法,整了整歪斜的领带,“我韩仁范又没有搞黄色交易,他们公安抓错了人,应该乖乖过来给我赔罪。” “你算了吧,这件事最好小事化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倒要看看,邵北那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恶狠狠地踹开办公室门,今天不收拾他,我韩字倒着写!迟早把他抓了。 孙守法看着韩仁范怒气冲冲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后颈上若隐若现的口红印。 这个韩仁范啊,还是不引以为戒,怎么还能和公安扫黄扯上关系。孙守法心中一阵的不明所以。 “邵北这小子又来县里干什么?好好的不呆在他的乡下,跑过来找领导?攀关系?还是怎么滴?对上次的事还不满意?刘忠勇那小子被处理了,他还不够?” “你就少说两句吧,”孙守法无奈地看着面前的韩仁范,“上次那件事,我就怕邵北耿耿于怀,还想着…” 孙守法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猛地拽住韩仁范的胳膊。 老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你给我清醒点! 韩仁范被拽得一个踉跄,正要发火,却对上孙守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孙守法惨白的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仁范一下就僵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何孙守法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那些勾当...孙守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唇都在发抖,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放屁!他突然暴喝一声,却明显底气不足,我能有什么把柄... 孙守法猛地松开韩仁范的衣袖,表情很是微妙。他后退半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醉眼惺忪的同僚。 真踏马倒霉怎么和这家伙为伍,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老韩,孙守法强行克制自己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嘴角绷得紧紧的,陈渡在公安系统干了多少年?他会不知道你的习惯?他还能干出抓领导这种事情来? 孙守法的手指慌乱地地敲打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韩仁范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领口,脖颈上的肥肉堆出几道褶子:少在这疑神疑鬼!他喷着酒气,眼白泛着血丝,老子行得正... 孙守法突然嗤笑出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踏马疯了吧,你也配说行的正? 那又怎样...韩仁范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他肥厚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擦掉手心的冷汗。 孙守法突然凑近,死死盯着韩仁范:这也太巧了,昨天,你被陈渡亲自带队扫黄,闹了个大乌龙,今天他邵北就出现在县政府大楼,你知道他刚刚在和谁谈话吗,明天书记就要走了,他今天来找王书记,能有什么好事! 韩仁范的嘴唇开始发抖,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动。他伸手想摸烟,却把整包烟都掉在了地上。 “玛德,那他能拿我怎么样!我只是和…” “你踏马和谁?”孙守法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地盯着韩仁范。 “哎呀,就是…就是和那个电视台的麦丽…” 孙守法突然一把揪住韩仁范的领带,将他拽到走廊拐角,眼中迸出怒火:你他妈管不住裤裆是不是?!上次开会我就瞧见你跟那个麦丽眉来眼去,你还真敢往床上带?! 韩仁范被勒得涨红了脸,肥厚的嘴唇蠕动着想辩解。 孙守法突然一把攥住韩仁范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走廊的墙面上。墙上的宣传画被震得哗啦作响。 他联系起事情的前后,大致猜出一个令他恐惧的可能。 毕竟自古以来捉奸给人看,大多都是… 你那些勾当——孙守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暴起青筋,你老婆知不知道?! 韩仁范的后脑勺磕在墙上,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眼珠乱转,瞥见走廊尽头几个科室的人正探头张望。 胡说什么...韩仁范挣扎着去掰孙守法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红痕,何小婷她... 何小婷?孙守法突然冷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昨晚这个局,八成就是冲着她的,你小子的事你老婆到底知不知道!”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这就打电话给她!你等等…” 说罢孙守法放开了韩仁范。 韩仁范立马拨通了何小婷的电话。 “喂,小婷,你现在在单位吗?” “在呀,怎么了老韩?”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松而平和,孙守法立马给韩仁范使了个眼色。 “对了,小婷你昨天…昨晚…去运动了嘛?” “你咋了老韩,昨天你不是不在家嘛,我当然要跑一会呀。” “哦…哦…不好意思啊老婆,我…太忙了昨天没法回家。” “害,你大领导你忙你的就是了我自己睡的也香。” “呵呵呵,好啦,我还有点忙,晚上回家再说。” 韩仁范挂断电话,孙守法长舒一口气,“你赶紧派公安里面靠谱的人,一定不能让何小婷离开孙县,我怕,陈渡那帮人就是要撬动何小婷!” 正说着,邵北从王沧浪的办公室走了出来。韩仁范看到邵北的身影,所有的愤怒立马爆发出来。 “邵北!你站住!” 第73章 落马 邵北停下脚步。 韩仁范心中的大石头落下,虽然孙守法说的让人有些心惊,但他自己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只有自己老婆何小婷知道,既然何小婷还在孙县,那邵北这小子也就翻不起风浪。 哟,这不是我们大泽乡的邵副乡长吗?韩仁范故意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口,挺起啤酒肚,像只炫耀羽毛的公鸡般拦在邵北面前。 邵北停下脚步,手里那个鼓鼓的文件袋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韩仁范,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畜牲。 怎么?韩仁范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邵北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为搞掉个刘忠勇,就能在孙县横着走了?他的手指在邵北胸前虚点了两下,一个乡下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严肃的县政府内却极为刺耳。 那个时代,纪律监察的力度远远不如以后,部分官员仍然存在着传统官本位自以为是的思想。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缝里,隐约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韩仁范见状更加得意,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县政府!不是你那个穷乡僻壤的破办公室!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腕上的高档手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邵北依然沉默,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孙守法的注意,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邵北的平静更加激怒韩仁范,越是无视就越是鄙视。 你一个副科级干部居然敢对我这个态度?! 听说你大学是在京海读的?韩仁范玩味地说道,眯起浮肿的眼睛,怎么,觉得读过几年书就能跟我们这些老江湖叫板了?他故意用方言模仿乡下口音,俺是大学生,俺要为民请命——是不是? 站在一旁的孙守法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注意到邵北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叩文件袋,那频率稳定得可怕。 手机短消息的声音打断了孙守法的思绪。他打开手机,是一条短消息,他派人去查了市纪委的报案情况,没有何小婷的记录。 现在韩仁范的人也已经去监视何小婷,大概率安全了吧。 孙守法长舒一口气,可邵北的样子还是让他说不出的疑惑。 一个年轻人为何如此沉着冷静?他到底有什么把握? 韩仁范却浑然不觉邵北逐渐隐匿的气势,反而变本加厉地拍着邵北的肩膀:小伙子,在官场混要懂规矩。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京海的学生在孙县也不止你一个,我让他们上不去他们一辈子都得在下面,你也一样!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冷,但转瞬即逝。 他轻轻拂开韩仁范的手,像掸去一粒灰尘:韩书记说完了? 这平静的四个字像盆冷水浇在韩仁范头上。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邵北的衣领:你他妈什么态度?!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滚回... 韩书记!孙守法突然出声打断,眼睛死死盯着邵北手中的文件袋。那个鼓胀的牛皮纸袋边缘,隐约露出一角照片——画面里分明是韩仁范搂着麦丽进酒店的背影。 韩仁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肥脸瞬间僵住。邵北趁机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韩书记,您领带歪了。 这句话像记耳光抽在韩仁范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领带,手表表带却卡在了西装扣子上。走廊里不知哪个办公室传来压抑的窃笑。 邵北微微颔首,从容地从韩仁范身边走过。他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韩仁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当两人的肩膀即将相错时,邵北忽然驻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了,何科长昨晚的跑步路线,风景不错。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的声响,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回头望向孙守法,然而却得不到回应。 果然是这个小子! 韩仁范猛地一把拽住邵北的手腕,眼神露出凶狠之色。他油腻的嘴唇几乎贴到邵北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小兔崽子...你他妈到底在背后搞什么鬼? 邵北垂眼看了看腕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缓缓抬起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角却浮起几乎掌控一切的弧度。 韩书记,邵北轻轻拨开那只手,动作优雅却丝毫不容置疑,您太紧张了。 韩仁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邵北的视线往楼下看去——三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已停在县政府大院,车门上鲜明的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不敢直视。 几名穿深色夹克的干部正快步走向大楼入口,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市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 这不可能...韩仁范的肥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 孙守法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按着号码:老刘,市纪委那边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早上你不是回我说… “你做好不要插手了,上面有一位领导昨晚刚刚对我们的工作做出指示,你不要顶风作案。” 说罢一阵忙音传来。 孙守法呆立在原地,他猛地看向邵北,竟对上了他的眼神。 是他!一定是他!孙守法惶恐地退后几步,不他的后台不是李德康,他的后台或许在市里!不…不,也许也许在省… 孙守法越发恐惧,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邵北单薄的身体此刻却如此强大,让孙守法不敢上前一步。 他的背景到底是什么人!他… “孙书记,是…是纪委的同志啊,你快,去问问他们来做什么…”韩仁范挤出尴尬的微笑。 “…”孙守法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 “韩书记,你要坦白啊。”邵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4章 震慑整个孙县 “喂,白处长,您好。”市纪委刘副书记挂断了孙守法的电话随即打通了另一通电话。 “你好,刘书记。” 白杨的声音很轻。 “省里的精神,我们高度统一,对于违法乱纪的干部绝不姑息,任何人打招呼,说关系都绝不采纳。” “怎么,是有什么干部,出问题了吗?” “您果然料事如神,确实有干部出了问题,是…” “是谁不重要。” “额…那什么重要?” “处理他很重要。” “明白了,明白了。” 刘副书记放下电话,他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一个乡村小伙拿着一封举报信来到了市纪委大楼。 今天一早白秘书的电话旋即而至。 这一切都是邵北早早安排好的,他很清楚何小婷万万不能动,不然一定会被孙守法看出端倪,只要有举报材料其实谁去都一样,反倒是狗胜去不会被看出什么。 确实如邵北所料,狗胜的材料到了纪委根本没人愿意打开。而这却是邵北埋下的第一颗炸弹。 现在邵北和白杨的关系还到不了大半夜打电话打扰的地步,所以他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拨通了白杨的电话。 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说明,唯独请白杨给市纪委一通电话,稍作敲打即可。 那么任孙守法在市纪委的关系有多硬,也没有人敢帮韩仁范哪怕一点点。 最后,只需要邵北,来引爆这冲天的炸弹! 纪检干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韩仁范面前。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仁范同志。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张哲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块冰,有人实名举报你多次接受可能影响公务的宴请,收受巨额财物。请你配合调查。 韩仁范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开什么玩笑!张主任,这肯定是有人栽赃!他猛地转向孙守法,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老孙!你不是说市里都打点好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孙守法靠近。 孙守法像避开瘟疫般连退数步,后背直接贴上了墙壁。他慌乱地摆着手:韩书记,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韩仁范的视线突然锁定在邵北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倚在窗边,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如此平淡如此平常,这让韩仁范的怒火更加疯狂。 是你!韩仁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像头失控的野兽般扑向邵北。 他挥起拳头,他的手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邵北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巧地侧身,右手顺势一推。韩仁范臃肿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盆栽。花盆碎裂的声响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韩书记还是注意身体。邵北整了整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年纪大了,容易摔着。 韩仁范瘫坐在碎瓷片和泥土中,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玛德,一定是那个陈渡,他早就觊觎我的位置,你们要查陈渡!是他!是他干的!” 纪检干部们静静地看着韩仁范没有任何回答。 韩仁范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着救命稻草,最终定格在突然出现的王沧浪身上。 王书记!这绝对是有人陷害!韩仁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我在孙县工作这么多年... 王沧浪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个简单的动作,终于击碎了韩仁范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你今天就搞出这样的事,”王沧浪眯起眼睛,摆了摆手,“不要影响纪检同志们的工作,好好配合。” 县委书记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放弃了这个已经满身污点的下属。 再做挣扎就如同小丑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小声数落韩仁范。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谩骂声像潮水般在走廊里蔓延开来。韩仁范呆滞地望着四周,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面孔,此刻全都写满了鄙夷。 王沧浪微微抬手,那潮水般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韩仁范。 韩仁范被两名纪检干部架着胳膊拖向楼梯口,他肥硕的身躯像滩烂泥般瘫软,锃亮的皮鞋在瓷砖上刮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领带松垮垮地垂在胸前,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摇晃。 这位最爱系领带的领导彻底落马… 孙守法悄无声息地退进纪委办公室,关门时甚至没敢发出声响。走廊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像群受惊的麻雀。 王沧浪踱到邵北身旁,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打:上面要起风浪,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明天要去党校学习,这段时间...麻烦暂时能平静一点。 邵北微微颔首,似乎是对这位领导的回应。 然而真的能平静吗? 上一世,丁仪伟倒台,牵扯出那么多人,其中就有韩仁范,这一世韩仁范已经落马,只怕丁仪伟必定会被惊动,这场风浪绝对会席卷到这位主官头上。 王沧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好了好了,都回去工作去。”他挥了挥手,围观的干部们立刻作鸟兽散,走廊转眼恢复寂静。 邵北走出大楼时,夏末的阳光正烈。他倚在停车棚的栏杆上,白衬衫被风鼓起又落下。 小灵通哔哔响起。 “喂?狗胜怎么了。” “北子哥,事情怎么样啦?我有个大好的消息!” “这次多谢你啊,很成功。什么好消息呀?” “咱们那两支股票爆啦!咱们要发啦!连日涨停,赚了小一万!” 小一万?小一万就发啦?邵北内心一阵子苦笑,这要是在市场里面沉几天,一阵飞升,不得把这小子高兴疯了。 “你别在这“范进中奖”了,冷静一点,这点钱还不够继续观察。” “啊,还不够?”狗胜很是惊讶。 “对,我们再等等,”邵北突然想到,何小婷的情绪还很不好,上一世因为丈夫的事让她险些轻生。 得快去看看她! 第75章 先妥协再说 孙守法快步闪进纪委办公室最里间的档案室,反手将门锁拧了三圈。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在掌心滑了两次才拨通那个极少联系的号码。 领导,出大事了。他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韩仁范被市纪委带走了,张哲远亲自来提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已经从老刘那里听说了。那声音依然从容,却带着金属般的生硬,我已经通知高明盛了,他正在处理,会有人出来扛下主要问题,到时候全推到韩仁范身上。 孙守法的后背渗出冷汗,浸透了衬衫:可这次是实名举报,证据链很完整... 慌什么。对方突然打断,这次大概率是调查组的吕征在后面掌控全局,他刚刚来根基未稳。他动韩仁范,无非是想敲山震虎。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蔽,档案室陷入昏暗。 孙守法突然灵机一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邵北每次出现在关键节点的时机,那些恰到好处的文件,还有今天市纪委精准的行动... “您的意思是背后对我们开刀的其实就是吕征?” 慎言。电话那头骤然冷厉,现在要做的是蛰伏,妥协,示好,韩仁范的事到此为止,明白吗? 通话突然中断,忙音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孙守法缓缓滑坐在档案柜旁,手机从指间滑落。 他盯着地上那部最新款的诺基亚,对啊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怪不得邵北每次都有恃无恐,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原来他果然有大靠山!这个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就是他的靠山! …… 窗外的乌云越聚越浓,孙守法突然笑出声。他弯腰捡起手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惊得他浑身一颤。门外传来年轻科员的声音:孙书记,王书记找您... 孙守法整了整领口,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他拉开门的瞬间,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玻璃嗡嗡颤动。年轻的科员看见,向来稳重的孙书记,此刻眼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孙守法轻轻推开王沧浪办公室的实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檀香气息。 王沧浪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罗汉松,剪刀发出清脆的声。 王沧浪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的剪刀精准地剪下一根突出的枝条。 孙守法小心翼翼地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孙县领导班子调整的通知》。 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就是刻意的提示。 新县长下周到任。王沧浪突然开口,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你们估计都知道是谁。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 孙守法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说话居然有些许僵硬:我一定全力配合新县长工作... 配合?王沧浪突然转身,剪刀地合上,我是让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他踱步到茶几前,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点了点,刘忠勇 韩仁范,一个乡政府主官一个常委,一个个落马,你干什么吃的? 孙守法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衬衫。他注意到王沧浪的办公桌上,自己的年度考核表正摊开在廉洁自律那一页。 王书记明鉴,孙守法声音发紧,那些都是他们自己... 够了。王沧浪抬手打断,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参加学习的通知,明天我就要去入京学习了,大概四个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希望回来时,孙县还是现在的孙县。 我明白,我明白...孙守法点头如捣蒜,绝对不给领导添麻烦... “做好你的同级监督,还有你自己…“王沧浪的眼神里已经透露出一丝怒意,“我主持工作一向给你们自主权,你们搞小圈子我不是完全不知道,韩仁范和那个刘忠勇都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吧,孙书记,别过火了。” “我明白!我明白!” 王沧浪已经重新拿起剪刀,专注地修剪起那盆罗汉松。办公室里只剩下剪刀开合的声响,和孙守法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走出了办公室,孙守法一阵喘息,他的双眼里全是惊恐,这短短的对白透露出王书记的态度。 修剪枝丫,就是及时切割。 就是告诉你孙守法,你,我不会保,自己好自为之,别栽了跟头。 他突然想起刚刚领导说的话,要妥协要示好。 “对…对,要和邵北妥协…” 孙守法快步走下楼梯,在食堂侧门拦住了正要离开的邵北。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邵乡长。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有空聊两句吗? 邵北合上手中的文件,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孙书记请说。 孙守法右手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斟酌着开口:之前工作上有些误会,主要还是沟通不到位。他顿了顿,眼神诚恳了几分:晚上我在珠光大饭店订了包厢,想请邵乡长吃个便饭,好好交流一下。 邵北轻轻掸了掸文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恐怕今晚... 理解。孙守法抬手打断,脸上露出体谅的微笑,邵乡长工作繁忙。不过...他稍稍压低声音,最近县里人事变动频繁,我和邵乡长有点误会,这次真心道歉,绝无虚言,还请给个机会。 你个孙守法,属你最黑,倒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北的目光在孙守法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微微一笑:既然孙书记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孙守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分毫:六点,珠光大饭店三楼小厅。他整了整腰带,坏笑道:邵乡长我还准备了小节目没有别人就是自己人,你放心绝对有趣。 转身离开时,孙守法的步伐依然稳健有力,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小节目?这个孙守法到底又搞出什么玩意出来?邵北冷笑两声,走进了食堂。 第76章 心中的正直 想到今晚还要会会这个孙守法,邵北决定先回去歇息一下。 不过多久,他就到了旅店。推开旅馆房门时,狗胜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报纸和股票走势图。他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在报纸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小子居然在学习股票。 看出什么门道了?邵北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狗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北子哥!他兴奋地拍了拍报纸,我发现个怪事! 邵北倒了杯水,在他床边坐下:说说看。 你看啊,狗胜指着报纸上的数据,城里人天天喊金融危机,可海州这些纺织厂的订单一个接一个。他的手指在几家企业的股票代码上重重地点了点,特别是你买的这几家,机器都冒烟了还在赶工呢! 邵北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憨厚的发小——狗胜黝黑的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敏锐的光。 接着说。邵北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狗胜挠了挠头:我琢磨着,以后咱们海州搞纺织肯定有赚头。他忽然小声起来,北子哥,要是回村办厂...你看有没有搞头? 没想到自己早有准备让狗胜来担负办厂的任务,这小子居然能自己悟出来! 邵北突然笑出声,拍了拍狗胜的肩膀:好小子,有长进!他从床头拿起一份文件,这些你先看看,以后假如村里建厂,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真的啊!” 狗胜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封面上《纺织行业前景分析》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下面的论文署名,赫然是高良玉三个大字。 此刻的高良玉已经前往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任职。 本来邵北想先自己好好研究老师的这篇论文再传授给狗胜,但现在看来他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邵北起身整理衣领,过几天咱们一起回村看看。 狗胜重重点头,把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窗外,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支上涨的股票代码上,亮的耀眼。 六点整,邵北准时踏入珠光大饭店的大堂。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请问三楼小厅怎么走?邵北向迎宾台的服务员询问道。 那服务员原本公式化的微笑在听到三楼小厅这几个字后立刻变得热切起来:先生这边请!她快步走出迎宾台,做了个恭敬的手势,孙书记已经等候多时了。 电梯升至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两名西装笔挺的服务生。邵北注意到他们身旁立着两个黑色仪器,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是信号屏蔽器。 邵先生请。服务生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邵北瞳孔微缩。整个包厢呈现出浓郁的洛可可风格,鎏金浮雕装饰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欧洲宫廷油画,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张可供二十人就餐的长桌只摆放了两套餐具,显得格外空旷。 居然只有两个人。 邵乡长!孙守法从主位上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邵北的目光在包厢内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孙守法身上:孙书记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孙守法做了个请的手势,侍者立即上前为邵北拉开座椅。桌上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件都印着精致的纹章。 不知道邵乡长喜欢什么菜系,我就自作主张点了些特色。孙守法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一摇,希望合您口味。 邵北不动声色地整了整餐巾,目光落在包厢角落的一扇小门上。这场宴请,恐怕不止吃饭这么简单。 邵北的目光落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瞳孔微微一缩。 桌中央是一座冰雕的孔雀开屏,晶莹剔透的冰块中封着几朵娇艳的玫瑰。围绕着冰雕,十二道冷盘呈扇形展开——醉蟹的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壳来,三文鱼刺身薄如蝉翼铺成牡丹形状,澳洲龙虾对半切开,雪白的虾肉上点缀着鱼子酱。 侍者推着餐车上前,掀开银质餐盖的瞬间,松露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主菜是整只的帝王蟹,蟹壳被精心摆成昂首状,蟹腿肉已经剔好,浸泡在金色的高汤中。旁边配着四只鲍鱼,黑褐色的表面闪着油光,一看就知道是上等鲍。 这是今早空运到的蓝鳍金枪鱼。孙守法示意侍者端上一个鎏金托盘,特意留了大腹部位。 邵北看着那片粉红色中带着雪花纹路的鱼肉,嘴角微微抽动。在98年的县城,这样一桌海鲜盛宴,价值恐怕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侍者又捧出一个冰桶,里面斜插着一瓶红酒。酒标上的1982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孙守法亲自为邵北斟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邵北余光瞥见,在桌子两侧还摆放了几瓶某酱香白酒。 今天没有别人,只有你我,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孙守法举杯示意,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邵北此刻已经咬牙切齿,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经济环境下行,企业都很艰难,老百姓也只是刚刚脱离温饱线,这群小官巨贪,吃拿卡要,居然奢侈到这种地步! 之前组织部长田国强安排的家常菜自己还觉得奢侈,看来是真的小看了孙守法。 他居然能搞出这种奢靡的菜肴! 真是该死! “当然,还有准备小节目的两位,”孙守法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手表,“哎呀,怎么迟到了。” 就在孙守法疑惑之际,包厢的大门被打开。 邵北抬眼看去,两个长相清秀靓丽的女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好是眼熟。 “林虹?”邵北惊讶地自语道。 第77章 还有更暗的角落? 林虹看到邵北的那一刻,她眼睛不自觉的躲闪,却一言不发他,只是兀自往里走去。 邵北抬眼望去,只见林虹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入,一袭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熟透的身段,发髻松松挽起,露出雪白的后颈。她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历经世事的韵味,红唇微抿间,尽是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的美貌也堪称绝伦!一袭纯白连衣裙,黑长直发如瀑垂落。她的美与林虹完全不同,如果说林虹是媚骨天成,那她简直就是自然的冰美人。 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杏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冷意,红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走动时裙摆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冰雕。 那股一丝丝不情愿的劲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邵北的指尖在酒杯前微微一顿,目光在林虹脸上停留了片刻。林虹却始终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邵乡长别见怪。孙守法殷勤地添酒,上次林虹招待不周,还惊扰了您... 招待不周?邵北冷笑一声,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孙书记当时是巴不得我一路走到黑吧。 孙守法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端起酒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邵乡长,我...我实话实说。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背后... 背后什么?邵北突然打断,眼神危险地眯起。 孙守法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站起身,竟然对着邵北深深鞠了一躬:邵乡长,我孙某人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在孙县地界上,我绝不找您麻烦,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您年纪轻轻前途广阔,我孙守法不多说别的,一定能帮到您一点。 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林虹惊讶地抬头,红唇微张,显然没想到向来跋扈的孙守法会如此低声下气。 邵北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孙书记,你这态度转变得太快,我反倒不敢信了。 我发誓! 孙守法脸色一白,又一次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我是真心实意赔罪!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之前都是我的错,现在我低下头...说着竟真的站起身,朝邵北鞠了一躬。 邵北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这个孙守法这次的态度确实不一般,只怕不是出于他的本意。 毕竟这家伙要比韩仁范之流聪明的多,也更接近上面的话事人。 估计也得到了指示,要与我修好。 邵北一边思考着一边打量这位孙书记。 孙守法笑着直起身。 “邵乡长,这次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您看。”孙守法摆了摆手,“你们两个,来的居然比客人还迟,先自罚三杯。” 林虹浑身一颤,却毫不犹豫地走到桌前。她的手指在碰到酒杯时微微发抖,却依然稳稳端起满满一杯白酒。那个冰美人同样面无表情地举杯。 邵北看着林虹仰头饮酒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看着她喉间急促的滚动。三杯五十三度的酱香白酒下肚,她的眼角已经泛起潮红,却依然死死咬着下唇不发一言。那个年轻姑娘更是惊人,连饮三杯后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瓷白的脸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孙守法鼓掌大笑,却在对上邵北冰冷的眼神时戛然而止。林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 她们居然一次性喝下这么多酒!这得多伤身体,邵北一阵惊讶 上一世,邵北虽然官居市局一把手,他却从来都是恪守本分,两袖清风,不能想象孙守法之流是如何逼迫一个女人有如此的服从性。 “孙书记你这是做什么,为何叫两位女士来这?” 孙守法堆起殷勤的笑容,似乎早就等着邵北问这一出,他指着那两个可怜的女人:邵乡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小节目。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包厢里清脆回荡。 这位林主任您肯定熟悉,他朝林虹比了个手势,咱们孙县出了名的美人儿。林虹微微欠身,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的曲线在灯光下格外动人。 另一位是刘王村女子学校的白玉白老师,孙守法又指向那位冰美人,教育界的新秀,出了名的雪莲花。这可能是您第一次见她但是,她一定让您满意。 白玉面无表情地颔首,黑发如瀑垂落在雪白的连衣裙上。 孙守法朝邵北挤了挤眼:今天特意请二位过来,就是为了向邵乡长表明我的诚意。他突然打了个响指,您啊,尽管好好欣赏。 孙守法微不可察地给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林虹的指尖微微发颤,干脆利落地抬手解开了旗袍领口的盘扣。白玉则稍微有些许犹豫,不过还是很快地拉开背后的拉链,裙装如雪片般滑落在地。 她们内里穿着贴身的丝绸衬裙,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沙发上早就准备好了两袭轻纱,林虹披上淡粉色的薄纱,白玉则选了月白色的纱衣。 音乐声悄然响起,是古筝与琵琶合奏的《春江花月夜》。林虹率先起舞,薄纱随着她的旋转飘飞,若隐若现地露出修长的腿线。她的舞姿柔媚却不轻浮,每一个回眸都带着欲说还休的风情。 白玉的舞姿截然不同。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纱衣翻飞间透着禁欲的美感。她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纯洁,却又欲拒还迎。当做她做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时,纱衣滑落,显现腰肢,却又在下一秒被她迅速拢好。 最惊艳的是双人舞段。林虹如水般环绕在白玉身边,而白玉则如冰雕般挺立。当林虹的粉色纱衣与白玉的月白纱衣在空中交织时,竟有种霞光照水的独特美感。 邵北深感耻辱。 为何孙县到了这种地步,这里可是自己的家乡… 刘王村女子学校,这个学校他早有耳闻,是一所公立的慈善学校,只是此刻,他越发觉得,这或许只是某个阴暗交易下的幌子罢了。 第78章 我站在你这边 孙守法偷瞄邵北的反应,却发现年轻乡长的目光始终清明。当舞蹈进入高潮时,邵北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显不悦的冷笑。 音乐戛然而止。两位女子保持着最后的舞姿,胸口微微起伏。林虹的额角沁出细汗,白玉的耳尖也难得泛起了红晕。薄纱贴在她们身上,将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分明。 孙守法鼓掌喝彩,转头期待地看向邵北,邵乡长,您看这诚意... 邵北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目光在两位女子身上扫过:孙书记果然...别出心裁。他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让孙守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情况如此,孙守法立马识趣地摆了摆手,林虹和白玉两人识趣地走进一旁的小卧室,避开两人。 随后孙守法把自己的手机关机,表示出绝对的诚意,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红一绿两个本子。 孙守法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缓缓将两个本子推到邵北面前。红本烫金的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绿本上机动车登记证书的字样同样刺目。 “孙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邵北看出了端倪,但没想到孙守法居然敢这么直接。 邵乡长初来乍到,孙守法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我见您还住在招待所,出行都靠自行车,这怎么行?他的手指在房产证上点了点,都说宝马配英雄,这套温馨家园的三居室,还有楼下那辆新到的桑塔纳,都是给您的见面礼。 邵北的目光落在房产证上温馨家园四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韩仁范包养情妇的小区,现在孙守法居然要送他一套? 这群狗东西果然把公产当做私产,把良家妇女当做个人玩物! 岂有此理!邵北差点就忍不住发作。 孙书记,邵北的声音没有一丝温热,你觉得我会收这种东西? 孙守法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邵乡长,我比您早进单位几年,有些门道还是懂的。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就咱们那点工资,要担这么大责任,稍微享受一下怎么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工作永远干不完,可生活是自己的啊。 邵北盯着孙守法那张写满世故的脸,突然明白为何韩仁范会如此肆无忌惮。他缓缓拿起房产证,翻开内页——赫然写着套内面积一百三十平! 孙书记好大方。邵北合上证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温馨家园的房子可不便宜。 孙守法以为说动了邵北,脸上露出喜色:您放心,绝对干净!开发商是我们的人,走的是正规... 够了。邵北突然将两个本子重重拍回孙守法的公文包,这种东西,别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孙守法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邵北的眼神后讪讪地缩回了手。 邵乡长,我这是...孙守法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必多说了,孙书记这是我的底线。” 孙守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动作利落地将两个本子塞回公文包,金属扣一声合上,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 邵乡长见谅。他站起身,将桌面的酒杯餐盘迅速归置整齐,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是我考虑不周了。 邵北冷眼看着他忙活。孙守法的手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把林虹遗落在沙发上的丝质披肩折好,又将林虹的手机,白玉的小灵通一起收起来揽在手上。 这是一种态度,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带走,就代表了绝对的坦诚,加上刚刚在门口看到的信号屏蔽器,这个房间里,无论里面的人做了什么,都不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这间房我开到了明天下午。孙守法拎起公文包,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邵乡长今晚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卧室方向,都是给您准备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走到门口时,孙守法突然转身,对着邵北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个鞠躬很是恭敬想,远远超过了平常的关系。 我孙某人说话算话。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来,以后在孙县,您有任何需要,或者您有什么难处只要找我,我一定倾尽全力。 直起身时,孙守法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圆滑。他最后看了眼卧室虚掩的门,嘴角扯出一个暧昧的笑,随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包厢门。 邵北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奢侈的菜肴。他缓步走到窗前,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夜色中,孙守法的身影正匆匆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快速地驶离了酒店。 另外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依然停在酒店的门口。 对于这些人来说,昂贵奢侈的小轿车居然如此随意地放置。 他们到底贪赃枉法到了什么地步,这是邵北以前无法想象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这两个无辜的女孩,邵北绝不会碰。虽然有时候他使用的计谋,选择的方式有时候也会剑走偏锋,但他秉持的原则和正义决不允许他伤害这些可怜人,拿自己不该拿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卧室边上。 邵北推开虚掩的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宽大的欧式雕花床上,林虹和白玉已经各自就位。林虹跪坐在左侧,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右侧的白玉依然保持着冰美人的姿态,雪白的纱裙铺展在床单上,像一朵盛开的昙花。她的坐姿笔直,唯一泄露情绪的是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两人中间刻意空出的位置,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男士睡衣。床头柜上,醒酒汤和毛巾已经准备妥当。 邵北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她们都没有抬头,仿佛早已认命地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放心,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邵北观察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什么猫腻,“林虹,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要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站在你这边。” 第79章 越来越黑暗 邵北坐在床尾的丝绒沙发上,指尖的香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床上那两个静默的身影——林虹低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白玉则像尊冰雕,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邵北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这时,白玉突然起身,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邵北身边坐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领导,她的声音像她的名字一样冷冽,却又带着训练有素的柔媚,来吧。她牵起邵北的手,往自己腰间带,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碎。 邵北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掐灭香烟,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几下,最终熄灭。 林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出来。 卧室里的林虹浑身一颤,缓缓抬头。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在接触到邵北目光的瞬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拖着步子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邵北越发不忍,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白玉还在机械地解着衣扣。 邵北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将白玉独自留在里面休息。 他领着林虹来到套房外间的会客区,为她拉开一把扶手椅。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显得林虹的面容越发的憔悴。 现在可以说了,邵北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我不是说了,相信我,我会帮助你的,为何又被孙守法强迫? 林虹的指尖在玻璃杯上轻轻摩挲,水纹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孙守法...他比韩仁范狠毒多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仁范至少明着来,可孙守法...他是真正的笑面虎。 邵北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束缚过。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得和我说清楚。” 他先是以谈工作为由请我们吃饭,林虹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着杯壁,然后在酒里下药...等我们醒来时...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照片、视频...他手里有太多把柄了。 邵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越往下听,他就越难以忍受这种愤怒,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怎么反抗?林虹突然抬头,泪水终于滚落,他头上还有大人物,他们一直在这里为非作歹,更何况他还有我们难堪的把柄,高兴了给块糖,不高兴了...她猛地拉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的淤青。 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刚才白玉机械的动作,想起林虹条件反射般的下跪——这哪里是自愿,分明是长期折磨下的驯化。 韩仁范已经完了,刚刚落马邵北的声音像淬了冰,孙守法也蹦跶不了几天。 林虹猛地抬头,眼中的希望与恐惧交织:真的?韩仁范他真的… “千真万确,我说过,你要相信我,这次是韩仁范,下次我一定拿下孙守法。” “我相信你,邵乡长,我都相信!”林虹哭着扑倒在邵北的怀中,在她眼里邵北就是真神! 她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依靠面前这个男人,可自己没有什么是可以给他的,她愿意付出自己,也只能付出自己。 酒精的作用下,林虹也面色发红。 “邵乡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我真的很感激,让我把一切都给你吧。” 林虹说着,开始解自己的纽扣。 这一刻,真是任哪个男人来了都难以抵御,但为了坚守心中的原则,邵北忍住欲望,保持理智。 他却抓着林虹的肩膀,丝毫没有要动她的意思。 “林主任,你清醒一点!” 邵北的话把林虹拉回现实。 林虹低下头,缓缓拉起衣服,蜷缩在一边。 “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邵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骤然收紧,此刻他不明白的实际上是白玉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那个白玉...又是怎么回事? 林虹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是...刘王村女子学校的老师,那个学校完全就是一个幌子… 幌子?邵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他大概明白了林虹的意思,但不愿相信。 林虹的嘴唇颤抖着,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我...我好歹是因为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才一步步...她突然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抹了把眼泪,可那个学校...根本就是他们享乐的据点。 邵北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林虹面前:你得说清楚。 表面上是慈善女子学校,只招女教师。林虹捧着水杯,那微微颤动的水花溅到了桌上,实际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给那些达官贵人...挑选女人的地方。 邵北猛地站起身,茶杯被带翻,水渍在桌面上蔓延开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人…这…继续说吧。 他们专找...年轻漂亮的。林虹的声音细如蚊呐,以高薪诱骗到刘王村,然后...她的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下药、拍照...一步步... 邵北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的眼中燃着怒火,声音却冷得像冰:白玉也是这样? 林虹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她来得晚...才三个月。她突然抓住邵北的袖口,您救救她吧,那孩子...才二十三岁啊... 邵北走到窗前,看向北面,那里是刘王村的方向,突兀的工厂厂区,像头蛰伏的野兽。 好一个刘王村...邵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林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看见月光下,邵北的拳头攥得死紧。 “林主任,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孙守法,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拔除他的爪牙,这两天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刘王村!” 第80章 初步建立同盟 离开了珠光大饭店,邵北也没有回旅店的兴致。 邵北独自走在孙县昏暗的街道上,道路两旁低矮的民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几家小卖部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刺眼的光。 他踢开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明明有这么多资源...有这么好的土壤…邵北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厂轮廓。 “都被这些个蛀虫吃瘫了…” 他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何小婷三个字让邵北眉头一皱。已经八点多了,这个时间... “喂小北…” 何姐?电话那头传来很细的呼吸声,邵北的心猛地一沉,你喝酒了? 你别管!何小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哭腔,我...我不想活了...我太苦了... 这是闹哪出呐? 邵北的脚步猛地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何姐你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何小婷的抽泣断断续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来找我...韩仁范那个王八蛋...我... 你现在在哪?邵北已经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告诉我位置! 安家公寓...何小婷的声音越来越弱,502... 安家公寓?那不是一居室地小公寓吗,何小婷怎么会在那? 邵北顾不上多问,一个翻身跨上自行车。老旧的车链在急速蹬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他的棉衣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一个陡坡时,自行车的前轮猛地颠了一下。 邵北死死握住车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的脑海中闪过何小婷靠在墙边痛哭的画面,脚下蹬踏的速度更快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出现在眼前。 这座公寓是整个孙县最新的单身公寓,也是唯一一个按照简约欧式风格打造的电梯小公寓。 邵北甩开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电梯。电梯上升时,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上一世电梯呼啸下坠的痛感记忆犹新… 邵北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何小婷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套着一件丝质的酒红色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她保养的很好肌肤雪白。 何小婷虽说三十大几岁,但特有的成熟风韵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发明显——睡袍下摆滑落,露出修长的小腿;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她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上,眼尾微微上扬,双眼迷离而勾人。 挖槽,今天晚上到底什么情况?邵北内心一阵惊呼,这是捅了桃花窝了? 何姐...邵北轻唤一声,小心地避开地上歪倒的酒瓶。 何小婷缓缓抬头,醉眼朦胧中带着几分迷离。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小北...你来啦...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邵北蹲下身,与她平视:发生什么事了? 他...他们都在笑我...何小婷突然抓住邵北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笑我被韩仁范骗了二十年...笑我是个蠢女人...她的双手修长而漂亮,虽然有着上了年纪的些许褶皱但正因如此更惹人心疼。 她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邵北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发泄:那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何小婷猛地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传递微微的香气,散在邵北脸上,我早该发现的...那些香水味...那些晚归...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整个人几乎扑进邵北怀里。 成熟女性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袍传来,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和酒精气息。邵北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这是什么人能顶得住的? 韩仁范真是禽兽不如啊,这样的尤物,还到外面乱搞!真是垃圾! 小北...何小婷突然仰起脸,湿润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邵北的衣领,一点点描摹着纽扣的轮廓。 “我和韩仁范那个老狗离婚了,我对未来没什么想法了…你说我该不该及时行乐?”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邵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何小婷的指尖已经滑到他锁骨处,带着灼人的温度。 何姐,你喝多了。邵北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何小婷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凄楚和决绝:怎么...连你也嫌弃我?她借着力道将邵北拉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女人... 月光透过纱帘,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难以分辨。茶几上的酒瓶折射出迷离的光,照亮了沙发上混乱的衣物。 “何姐…” “小北…” … 夜深了。公寓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那瓶没喝完的红酒,依然静静立在茶几上,里面红色琥珀般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动着。 十点… 邵北站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这换谁来也得沦陷呐。 何小婷坐在床头镜前整理着发丝。 “邵乡长,不好意思,你不必担忧,都是我的错,我得谢谢你。”何小婷转过头微微一笑,“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活。” …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何小婷继续整理着头发,“我知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婷姐,你之后什么打算?” “谈不上打算,我还有女儿,我得照顾好她呀,以后随缘咯,对了,”何小婷忽然态度郑重了许多,“我猜,你是不是在调查韩仁范那帮人的事?韩仁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邵北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警觉,掐灭了手中的烟。 “我的意思是,他们的事,我略有耳闻,我可以帮你。” 第81章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邵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视着眼前这个醉意朦胧却字字诛心的女人。 何小婷倚在沙发扶手上,酒红色的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哪怕妩媚感还未消失,她的眼神却也如此犀利。 果然不能小看她,如果不是前些年支持韩仁范的事业和前程,她的前程也不会差。 婷姐,邵北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小婷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抚上邵北的脸颊。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我在系统内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手指缓缓下滑,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韩仁范? 邵北没有躲闪,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不过...何小婷突然收回手,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我猜你的目标不止他一个。她的目光如刀,直刺邵北眼底,孙县这潭浑水,你打算搅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当然是清理干净的程度。” 既然你何小婷如此清楚明了,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邵北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让何小婷不自觉地直了直后背。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半杯酒,推到她面前:何姐知道多少? 何小婷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突然凑近。她身上混合着酒香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韩仁范最近总往刘王村跑。她的红唇几乎贴上邵北的耳廓,那个女子学校...可不简单。 又是女子学校,邵北心中咯噔一声,却在表面上不动声色。 哦?是刘王村的慈善女子学校吗? 看来我们小北查的已经很深了,前些日子我听见韩仁范打电话,何小婷的声音压得更低,提到过乐正义的名字。她满意地看着邵北眼中闪过的锐光,那个人是你以前市局的什么领导吧,他好像是...拉了什么投资。 邵北倒吸了一口冷气。乐正义,没想到真的有他的参与,功夫不负有心人,起码这个狐狸尾巴算是抓在他手上了。 何小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突然伸手,指尖划过邵北的前胸。 她早就看出了邵北的志向,他不是什么池中之物,而是有着远大理想和坚定目标的人,所以,只有为他付出更多,才能在他心里留有一些位置。 韩仁范倒了,自己虽然恢复了自由,出了口恶气可韩仁范那些曾经的盟友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必须得到邵北的支持,只有站在他的身后,自己才能安全! 那么付出什么都没问题!只要能帮到他! “乐正义给刘王村建学校拉投资?何姐,你说的有点太匪夷所思了吧?” 何小婷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摇晃着酒杯乐正义在海州商界的朋友可不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的沙哑,建个学校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何小婷突然倾身向前,摇了摇头,但为什么偏偏选在刘王村...这个我倒真不清楚。 邵北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却紧锁在她脸上。 不过呢...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在税务系统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看得明白的,这个给刘王村建学校的企业绝对有问题。 “什么企业?” “大名鼎鼎的盛世集团,他们成立了一个孙县建工,专门承接孙县的工程。” 又是盛世集团!邵北把之前的事联系起来,心想这下可以确定,那个高明盛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邵北明面上确实一副小白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他们有什么问题? 何小婷突然站起身,睡袍腰带松散地垂落。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他们交的税太完美了。她转身倚在酒柜上,红唇贴着杯沿,企业所得税高得离谱,材料做得比国企还规范。 邵北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遵纪守法。 何小婷突然笑出声,酒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我的邵大乡长啊...她摇晃着走回来,突然俯身,双手撑在邵北两侧的沙发扶手上,那些土老板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怎么可能把税务做得这么漂亮? 邵北没有躲闪,只是眼神变得深邃:你的意思是... 他们实际经营额根本没这么高!多交税就是为了掩盖真实业务!也就是他们故意拉高了自己的实际经营所得额。 邵北立马警觉起来,在那个时代,这么操作的企业还很少,实际经营额没有报税的经营额高,就要多缴纳企业所得税,但是在外界看来这家企业的收入也就会更高,那么这家分公司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把超过公司实际运转的多余盈利转移出去。 而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掩盖转移资金的事实,大概率资金的用途就是给那些领导的利益输送。 这个乐正义大概率和高明盛包括孙县部分官员有很紧密的联系。 邵北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将衬衫的褶皱一一抚平。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棉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何小婷半倚在沙发上,她仰头望着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年轻人,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对抗整个孙县的蛀虫? 邵北系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何姐,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况且...他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何小婷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袍的衣襟。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邵北,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存。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城府绝不是自己看得透的。 邵北心中明白,孙守法绝不是一个容易突破的口子,这次从何小婷这里了解到乐正义的线索,是个绝佳的机会。 既然孙守法不容易拿下,那就先从乐正义下手。 毕竟,自己早早就在他那埋好了一颗钉子。 是时候整治你了,肖菲。 第82章 虎口拔牙也得拔 清晨的阳光洒在大泽乡政府破损的外墙上,邵北骑着自行车穿过乡政府大院时,几个工作人员惊讶地停下脚步。 他利落地刹住车,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天气转热,他的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邵乡长回来了!林虹第一个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邵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政府大院。曾经杂草丛生的花坛现在种上了整齐的绿植,公告栏上的公示文件贴得一丝不苟,连门口的值班表都写得工工整整。 林虹看邵北的眼神都拉丝了,经过了几次接触,他知道邵北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也越发尊重他。 更因为他在大泽乡而安心。 张乡长在会议室。后勤科小李压低声音,这几天他带着我们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理了一遍,别说张乡长之前都不喜欢看账,真管起事情来一丝不苟。 刘忠勇倒台后,张子函代管大泽乡政府的大小事务,没想到他不仅嫉恶如仇,办事水平也不低。 邵北打心底里高兴,毕竟在大泽乡里,他也需要足够有实力的搭档才能开展好工作。 推开会议室的门,邵北看见张子函正埋首在一堆账本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可能整夜未眠。 “张乡长。” 回来了?张子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难得的活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向桌上整齐的分类账册:除了刘王村和猛村,其他村的提留款都理清了。 张子函没有多做寒暄,虽然和邵北认识没多久,但他们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要让这大泽乡焕然一新。 邵北走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账册。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都用红笔做了细致的批注。他的指尖在某页停顿——那是邵庄村的账目,曾经被增加的款项如今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厉害啊张乡长。邵北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窗外。 张子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那两个村...还是最难对付的顽疾。钢笔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刘王村上面接了天线确实难对付,猛村的人昨天还把去收账的会计打了。 “刘王村上面是什么人,咱们不管,至于猛村,我还不太了解,得先拿一个试试水。” “那我们先去刘王村?” 邵北走到窗前,正有此意。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子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说罢,邵北走到张子函桌前,“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你尽管说。” “林虹。” 张子函猛地抬头,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林虹?她可是刘忠勇的人,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邵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乡长信我一次。林虹必须要争取,我们需要她。 张子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好,我信你。 邵北掏出小灵通拨通了林虹的号码。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虹站在门口,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规整地挽在脑后。她的目光在触及张子函时明显瑟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 进来吧。邵北招了招手,正好有事要麻烦林主任。 林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距离张子函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坐姿笔直,却掩饰不住微微发抖的肩膀:张乡长,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张子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过去张子函一个人对抗刘忠勇的小团体,林虹也没有少找麻烦,现在张子函代管乡里事务,主持全面工作,林虹自然有些胆怯。 邵北见状,笑着摆了摆手:我做担保,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林主任会全力配合张乡长的工作。 林虹急急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以前没得选...现在只想做个好人。 张子函也懒得再为难这个可怜的女人,再加上她确实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张子函也不屑于找她的麻烦。 邵北翻开桌上的账本,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刘王村的提留款,按标准应该是户均二百八,总额六万左右。他的手指往下滑,但去年实际只收了八千,户均不到四十。这个标准非常低。 张子函突然冷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刘王村是贫困村呢。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隔壁邵庄村比他们穷多了,可一分没少交。 林虹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邵北知道,这些账也有林虹的一部分功劳,但实际上,也确实是刘忠勇逼的,参与的不多,林虹也没有故意害人。 邵北却突然转向她:林主任,这个账不对吧,你别担心,我和张乡长既然叫你进来,就没把你当外人,你老实说就行。 “是,是的,这个账是刘忠勇和他手下几个人一起弄的,就是把刘王村的账做小了,把钱分摊到其他的村子。” “看吧,我们猜的没错。”张子函一脸不悦,虽然刘忠勇已经垮台,但是他对刘忠勇等人的恨一点不少。 “明天,林主任麻烦你准备两辆车,我们要去刘王村一趟。” 两辆车?林虹一愣,需要这么多吗? 当然有特殊的需要。邵北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客人要来。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蔽,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张子函和林虹不约而同地看向邵北。 两人都很疑惑,去刘王村需要这么多人吗?还是说邵北有着别的计划。 “是时候给这个村子来一个下马威了,我要虎口拔牙!” 第83章 都是高家的! 刘王村的农家乐包厢里,烟雾缭绕。刘大虎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拿起雪茄剪,一声剪开一支古巴雪茄,小心翼翼地递给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高总,现在咋整?刘大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额头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韩仁范都栽了,孙县现在风声紧得很。 高明盛慢条斯理地接过雪茄,粗壮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摩挲。他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透着与农家乐格格不入的商务气质。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就着刘大虎递来的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突然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妈的!高明世扯开领带,他气的脖子已经梗的发红,孙县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了?他的眼神凶狠得像头幼狼,哥,孙县不允许这么nb的人存在! 高明盛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高明世立刻噤声,不甘心地坐回椅子上。包厢里一时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高明盛的气势远远超过平常的官员,他更加是能屈能伸的典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加是游刃有余。 大虎,高明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和韩仁范的账本都处理干净了? 早就按您吩咐,该烧的烧,该改的改。刘大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把火烧不到您身上。 “领导那边呢?” “您放心,更烧不到丁市长那,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指向韩仁范一个人。只是…我的安全…” 高明盛的眼神骤然锐利,刘大虎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窗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吠,惊飞了院里的麻雀。高明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却被兄长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小世,高明盛掸了掸烟灰,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准备好车。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京海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孙县这里就劳烦刘村长多费心。 高明世拧动钥匙,汽车发动,他摇下车窗,向高明盛点头示意。农家乐门口,高明盛停下脚步,转身替刘大虎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 上次国道那件事...高明盛的声音很轻,手指却突然收紧,勒得刘大虎的领口一紧,你们的人嘴巴够严实吧? 刘大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高总放心,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警察那边绝对撬不开他的嘴。他压低声音,就是可惜...您那个竞争对手老板的女儿没做掉... 高明盛的手指突然一顿。他慢条斯理地替刘大虎抚平衣领,声音很轻却又意味深长:这话可说不得。他的指尖在刘大虎胸口轻轻点了点,那可是你们自己干的,与我何干? 刘大虎浑身一颤,立刻会意:对对对!是我记错了!他使劲拍了下自己的光头,那王八蛋抢我们村的砂石生意,我气不过才... 高明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轿车。刘大虎佝偻着腰跟在后面,直到车门关上,才敢直起身子擦汗。 其实,刘大虎哪里知道,他差点装死的女孩,是安南的女儿。要是让他知道内情,估计给他八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动手。 高明盛也很清楚,z08国道这件事,是通天的人物层层落下来的任务,自己绝对不能经手。 至于他们上层怎么斗争不重要,保住自己最重要。 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抛出刘大虎自保也是备选项。 车窗缓缓升起,高明世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高明盛缓缓伸出手。 “真是多事之秋啊。” 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刘大虎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村口拐角,才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想要我背锅嘛!玛德! 远方的道路上。 高明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调着收音机。窗外,孙县破旧的街道在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萧条。 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咱们在孙县的买卖也不大啊,还得看那几个老家伙的脸色。 高明世瞥了眼后视镜,咱们在省城那几个项目才叫大买卖...第二百货大楼开发的那么好,中间那么多程序那么多关节要打通,可不能耗在这,不如下次让小虎来算了。 高明盛摸了摸眼睛,最近长期用眼,疲劳过度。 省城的事,可不是你我可以随意评价的,他轻笑一声,你以为那些大人物真会在自家门口动手?他们在京海比谁都和气啊。 高明世一愣,方向盘差点打滑。他猛地扭头:哥你是说...他们把斗争都放在外地搞? 看路。高明盛皱眉,随即又舒展眉头,不过你总算明白了,我的老弟确实聪明。他摇下车窗,微风裹挟着田野的气息涌入车内,省城是台面上的和气,孙县...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县政府的轮廓,才是那些上层人真刀真枪的地方。 高明世恍然大悟,兴奋地拍了下方向盘:所以那些大佬才会把得力干将都往这儿塞!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刘王村村口的土路上,发动机的余温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邵北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后面那辆车上,小李困惑地挠了挠头:林姐,为啥要开两辆车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咱们四个人明明坐得下一辆... 林虹回头看了他一眼,给出一个停止的眼神,不该问的别问。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小李立刻噤声,邵乡长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前方,邵北正和张子函低声交谈。 “邵北老弟,你说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到?”邵北一脸坏笑。 “客人不就在村里嘛!” 第84章 晾着你们又何妨 阳光洒在刘王村的道路上,邵北和张子函沿着宽敞的水泥村道前行。 道路两旁,一栋栋贴着亮色瓷砖的二层小楼整齐排列,几乎每家门前都停着崭新的摩托车,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还停着小轿车。 这哪像农村...张子函低声嘀咕,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他来过许多次对刘王村都溜出习惯了。 转过村口的弯道,眼前的景象更令人吃惊。一座现代化的砂石厂正在忙碌运转,几台黄色的挖掘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传送带将碎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停靠在岸边的货船。 不远处,木材加工厂的厂房里传来电锯的轰鸣声,空气中飘散着新鲜木屑的清香。 看那边。邵北指了指村东头的一片白色大棚区。钢结构的大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透过塑料薄膜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作物架,无土栽培,半自动滴灌,这配置比县里的农业示范园还先进。 张子函蹲下身,抓起一把路边的泥土搓了搓:难怪他们不肯交提留款。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些产业,随便哪个月度利润都不止六万。 村中央的文化广场上,崭新的健身器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位老人正在使用漫步机锻炼。广场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村务公告,不远处一个格格不入的低矮房屋刘王村村委会大牌匾挂在中间 邵乡长...小李小跑着跟上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村子真是蛮富裕的,就是这村支部实在有些简陋。 邵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一栋特别豪华的别墅上。那栋房子被高大的围墙围住,铁艺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院子里的狼狗听见人声,开始狂吠。 邵北整了整衣领,去会会我们的模范村干部。 阳光照在村道上。路边几个玩耍的孩子看到陌生人,立刻跑回了家。邵北注意到,那些孩子脚上穿的都是名牌运动鞋。 邵北站在村委会村支部门前,打量着眼前这栋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已经有些剥落,木制门窗上的红漆斑驳褪色,与周边那些气派的小二楼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刘王村党支部刘王村村委会两块牌子,连漆字都有些褪色了。 以前刘大虎就是在这儿接待你们的?邵北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捻了些门框上积攒的灰尘。 张子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些许讥讽:可不是嘛,每次来都在这破屋子里谈事。他压低声音,那刘大虎还总哭穷,说什么村集体收入微薄...他们只是摊子铺的大,实际上钱是没挣到的。 邵北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栋豪华别墅:村里家家户户住小楼,就村委会这么寒酸?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张乡长先请。 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椅,墙角堆着些泛黄的档案袋。唯一像样的是墙上挂着的50寸大头电视,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个时代能有一台32村的老天线电视就已经是人上人,村支部摆上这么个昂贵玩意确实很少见。 小李忍不住嘀咕:这电视怕是比整个村委会都值钱... 邵北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崭新的保险柜上。那银灰色的金属柜体在破旧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有意思。邵北轻声说道,他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这里就像是一个特地展现出来的表演场所,张乡长,上次你们来查账,账本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张子函一愣,随即会意:就是从那个旧柜子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看向那个崭新的保险柜。 三人正打量着村委会简陋的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哎哟!几位领导大驾光临!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我是村会计王德发,您几位有什么指示? 张子函皱了皱眉:王德发,刘大虎呢?这个时间不在支部办公,他去哪了?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谄媚地弓着腰:张乡长您消消气!刘书记一早就来等着了,这不是砂石厂那边机器突然出了故障...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已经赶过去处理了,马上就回来! 小李气得一拍桌子:昨天就通知今天要来调研,你们就这么敷衍? 不敢不敢!王德发连连摆手,身子弯得更低了,实在是突发情况...几位领导先喝口茶...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暖水瓶,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文件。 邵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目光在王德发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看似慌张的村会计,西装袖口却别着一对精致的金袖扣,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名表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些人放在京海只怕是都能算作大户。 不急。邵北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就在这儿等刘书记。他慢条斯理地帮王德发把桌上的文件收拾起来。 王德发客气的给众人倒水,动作很是匆忙,就如同得到什么指示一般。 没多时就快步走了出去。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刘大虎的踪影。 “你看看,这刘大虎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张子函尴尬地笑了笑,“每次就是这个样子,这村支书比县长都难见。” “走吧,”邵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就别耗在这了。” “啊,去哪?” “看那个豪华小楼,我估计就是这位刘书记的官邸吧,”邵北微微一笑,“咱们直接去拜访他,看看他这位大老爷在干什么呢!” 第85章 面对面见真章 既然来了,就先发制人! 等可不是办法! 邵北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张子函小跑两步跟上,低声嘀咕:邵乡长,咱真就这么直接闯过去? 不然呢?邵北头也不回,等他们摆好鸿门宴再请咱们入席?既然不给面子我们也不用给他们面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邵、邵乡长!他一个箭步拦在前面,脸上的褶子挤成朵花,刘书记已经在路上了,您几位先到会议室... 小李抱着档案袋,慢悠悠地踱过来:哟,王会计这腿脚挺利索啊?刚才在村委会喊您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不自觉地揪住皱巴巴的衬衫下摆。邵北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径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几个村干部下意识要拦,结果对上邵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那眼神分明在说:想清楚再动。 此时别墅里的画风截然不同。 刘大虎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摇晃。他眯着眼睛听老式音箱里放的《好日子》,脚丫子跟着节奏一颠一颠,拖鞋挂在脚尖要掉不掉。 他兴建的农家乐都不如自己住的别墅豪华。 刘二豹猛地推开阳台门闯进来,手里的烟灰洒了一地,那帮乡政府的土鳖好像要过来了,怎么说。 刘大虎喝酒喝的正起劲,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哎呦喂,这么不懂规矩? 刘二豹把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留下个焦黑的疤:让我带几个兄弟去会会他!上次那个李乡长不就是被两条狼狗吓跑的? 刘大虎终于舍得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红酒:急什么?他瞥了眼墙上和某位领导的合影,韩仁范怎么栽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旁木材加工厂的厂长王红婉正斜倚在沙发上,她裹着一条酒红色的包臀裙,裙摆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裹着黑丝的大腿。三十岁的年纪,正是女人轻熟的时节——皮肤像浸了蜜的绸缎,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却让人分不清是热情还是算计。 哎哟刘书记~她一开口,嗓音像掺了红糖的咖啡,甜里带着醒神的苦,您这酒可是越喝越讲究了。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晶杯沿,金镯子随着动作在腕间叮当作响。 刘二豹的眼睛忍不住往她领口瞟。王红婉当然注意到了,非但不躲,反而俯身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故意让垂落的卷发扫过对方手背。 等直起身时,她已经利落地咬住一根细烟,红唇在滤嘴上留下个暧昧的印子。 这两下子可要了刘二豹的小命。 要我说啊——她突然把打火机往刘大虎怀里一抛,惊得对方手忙脚乱去接,自己却笑得花枝乱颤,新来的邵乡长要是识相,那就是来拜拜码头的。翘起的二郎腿轻轻晃着,尖头高跟鞋的金属装饰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要是不识相嘛...再给他下马威也不迟。 她突然敛了笑容,再抬眼时,那对描画精致的杏眼里竟透出几分蛇似的阴冷。 “还是小王聪明啊,”刘大虎指了指刘二豹,“知道为啥我不把厂子给你经营?你小子学着点!” “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王红婉眼珠子一转,凑过来给刘大虎捏肩:要我说啊,这种空降干部最麻烦。不过...她突然笑出声,再厉害的过江龙,到了咱刘王村的地界,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还不给看咱们刘书记的脸色! 刘二豹闻言乐得直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果盘叮当响。 “这大泽乡,咱刘家看上什么,什么就是刘家的!”刘二豹大笑着,“哥,你说怎么办,我照做。” “你去会会那个邵北,还有那个上回被打了一顿的张子函。” 说罢刘大虎站起身搂着王红婉走到了卧房去了。 外面,邵北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抬手正要叩门,三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突然从侧面插过来,像一堵人墙挡在雕花铜门前。 邵乡长,领头的保安队长陪着笑,手掌却死死抵着门把手,真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 邵北眉毛都没动一下:所以? 是刘书记特意交代的。保安咽了口唾沫,制服后背已经洇出汗渍,领导们正在开重要会议... 空气突然凝固。邵北慢悠悠后退两步,保安们下意识跟着后撤。就在他们绷紧的肩线刚放松的刹那—— 邵北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拳头砸在门板上。整扇铜门都在震颤,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人呢?!他吼声像炸雷,出来! 张子函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小李瞪圆的眼睛里映出保安们滑稽的定格动作——伸到半空的手,张大的嘴,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你、你...保安队长涨红着脸要上前。 邵北突然转身,食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这个在工商系统练就的眼神,让那些村民充当的保安硬生生刹住脚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别墅里的《好日子》还在欢快地唱着,只是这会儿听着格外讽刺。 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窜出来几个雕龙画凤的肌肉男。 张子函一眼认出了上次打了自己一拳的猛男。 “邵乡长来者不善,这里面有几个上次给我们上过拳头。” 邵北没有回答而是往前上了两步,和为首的刘二豹近距离对峙。 “怎么,领导啊,你们来调研就调研,怎么还私闯民宅呢?”刘二豹颠着腿一脸不屑地说道。 “私闯民宅我们可不敢,就是这刘书记太久没来我们担心他的安危啊,毕竟这么大的宅子,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怕是找还得找半天呐。” “你tm!咒我哥呐!” 刘二豹猛地吼向邵北。 两侧的肌肉男一个个秀出了拳头。 第86章 秋后算账 “还没问,你是哪位?”邵北稍稍抬起头,他看得出来,现在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但是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效果。 不把人激到最愤怒的极点,无法让他失去理智。 “我是哪位不重要,刚刚你居然敢调侃我哥,我看你是不想要体面了。” “原来是刘书记的弟弟,”邵北似乎思考了片刻,“你就是刘二豹。” “你对我们家还蛮了解嘛。”刘二豹上下打量着邵北。 虽然刘二豹也不是什么善茬,更喜欢鼻孔朝天看人,但面前的这个邵乡长还真是有些摸不透,他看似一副笑脸却总让人浑身不是滋味,但是说起来想要发怒,却有点忌惮三分。 不知道他会不会留有后手。 既然大哥刚刚都说了,先试探试探他,那还是稍微留点好脸色。 想到这,刘二豹摆了摆手,身后的几名大汉立马会意,退到了两侧。 邵北假作探头观察的样子,调侃地说道,“这刘书记的府邸确实够大,里面人也够多啊。” “呵呵,你知道就好,”刘二豹一副看不上邵北等人的样子,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房内,“这里可不是我哥的房子,我哥是村支书,清廉的很,他平时就住在村支部,忙的很,你们没事就下来调研,给我们基层增加负担,还在这血口喷人,你这个领导不上路子啊!” “哎呀,万分抱歉啊,我这是误会刘书记了?”邵北立马微微颔首表示歉意,“只是,刘书记和我们约好了时间,这让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呀。” 谈不上不讲道理,呵呵呵......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笑声像浸了蜜似的,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听得人耳根发软。 王红婉踩着细高跟迈出门槛,酒红色的紧身裙裹着丰腴的身段,裙摆开衩处,黑丝包裹的修长腿线若隐若现。 此刻的她已经把头发泼散开来,嘴角两侧弧度的发丝勾起,更有撩拨的意味,几个年轻的保安看见王红婉,那是眼睛都看直了不愿意移开目光。 哎呀,这位就是邵乡长吧?她笑吟吟地往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有张乡长——咱们老熟人了。 张子函冷哼一声,眼睛里满是不屑的态度:王厂长,你们木材厂的提留款要是交得及时,咱们也成不了老熟人 邵北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妆容精致却不艳俗,眉眼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透着职场女性泼辣的个性。确实是个尤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那种。 您是哪位?邵北故意问道,目光却越过她往别墅里扫。 王红婉也不恼,红唇一勾,大大方方伸出手:刘王村木材加工厂厂长,王红婉。她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手腕上的金镯子格外显眼,邵乡长刚才问这房子是谁的...... 她突然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度,手指轻轻抚过门廊立柱:现在可以告诉您,这是我的房子。说这话时,她下巴微微扬起,像个骄傲的女王在展示自己的城堡。 邵北忽然低笑一声,双手作揖,朝王红婉微微欠身:实在失敬,居然误闯了王厂长的香闺,邵某得罪了。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眼角却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刘二豹见状,立刻像只斗赢的公鸡般昂起头,鼻孔朝天:呵,你以为戴个官帽就能横着走?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他故意把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旁边保安脸上。 就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趁机帮腔,阴阳怪气地斜睨着邵北,叫你一声邵乡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保安更是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几个乡长怎么夹着尾巴滚的,你是没看见?脸皮比城墙还厚!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听说前几个乡长都是哭着回去的?瘦猴保安用警棍戳着地面,有个姓李的鞋都跑掉一只!他忽然凑到众人身前,满脸的讥笑意味,您要不要先预定个120啊? 空气瞬间凝固。张子函气得手指发抖,小李则紧张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 二楼窗帘缝隙间,刘大虎晃着红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看来这个所谓的硬骨头,也不过如此。 看来啊,这孙县虽然有几个领导落马了,可基本盘还是没有变呐,刘大虎翘起二郎腿,想着自己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王红婉却微微蹙眉。她注意到邵北虽然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更是清明得可怕,哪有半分服软的样子? 这个男人确实有趣啊。 要是论长相,之前自己接待过上上下下多少官员领导,像他这样气宇轩昂的估计都难找出一个,年纪轻轻却能在这种场合处之泰然,王红婉看得出来,这不是个普通人。 邵北这样的态度倒是勾起了王红婉的兴趣,她还没见过这般奇男子。 邵北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刚刚刘老板说我私闯民宅是犯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二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这个说法有失偏颇。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我毕竟是正常敲门,程序上可挑不出毛病。 王红婉头微微一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这么说......是我们误会邵乡长了?她故意拉长声调,手指绕着发尾打转,邵乡长的意思是,您没违法? 院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刘二豹更是夸张地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个保安摩拳擦掌,满脸写着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然而邵北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违法不违法,尚需商榷...... 突然,他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提高:但是!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一愣。 你们殴打公职人员,阻挠执法,妨碍公务执行——邵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在地上,这是绝对的,违、法! 第87章 现身说法 哈哈哈哈哈哈! 邵北这句话看似有气势,但在这帮天生顽劣,目无法纪的人物面前,犹如笑话。 刘二豹最是笑的高兴,他没想到邵北居然说出在他眼里这么中二的话。 “邵乡长?我们犯法?” 我们犯法都犯成习惯了,要不是表面上要展现出一点体面我上来就给你两巴掌! “对,犯法了。” 邵北扫视周围众人,此刻别说小李,就连张子函也有些生怯,毕竟四周的嘲笑声如此刺耳。 “犯法?犯什么个法?我是法盲,邵乡长给咱们普普法!”刘二豹叉着腰一脸的不屑。 刘大虎站在二楼窗前,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吞云吐雾,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惬意。他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似乎他很是钟意这款,抬眼看了看酒液,赤红的光映在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看来自己多虑了,这个邵北,不过是个会虚张声势的小角色罢了。 还以为韩仁范的倒台和他有什么关系,看来不过是风声鹤唳罢了。 楼下,邵北面对刘二豹的挑衅,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愈发锐利。 既然你问了,我就普普法。邵北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没有丝毫的怯意,半个月前,张乡长来刘王村收取提留款,头部被村民击打,导致脑震荡。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刘二豹,这算不算故意伤害?算不算妨碍公务? 刘二豹先是一愣,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甚至拍了拍大腿:谁打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转头环顾四周,故意提高嗓门,谁打的啊?邵乡长,你认得出吗? 周围的保安和村民跟着哄笑,有人起哄道:张乡长自己摔的吧? 就是,可别冤枉好人啊! 邵乡长,您这帽子扣得可有点大啊! “完啦,官老爷把自己磕伤了,来讹上我们小老百姓咯!” “哈哈哈哈哈!” 刘二豹得意洋洋地摊开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王红婉则站在一旁,红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想看看邵北如何应对这场面。 邵北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抬起头往刘二豹身后看去,他似乎随便看了两眼,没有任何指向性, 对对,就是你,你!” 邵北指向一个壮汉,丝毫不留半分情面。 “就是他,给了张乡长脑袋一下!” 那壮汉甚至有些懵逼。 我踏马一个群演,怎么讹到了我头上? 刘二豹的笑容瞬间僵住,搞不懂邵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北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壮汉本能地往后一缩,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直接推在邵北胸口:干啥!想动手啊?! 这两下推搡,原本就激动的人群立马爆发。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推搡间邵北的衬衫都被扯歪了,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还手,只是死死盯着刘二豹。刘二豹被盯得心里发毛,完全搞不懂邵北到底在演哪一出,自己明明没有发作,他为何一下就激动起来? 刘二豹!邵北突然暴喝一声,声音炸雷般在院子里回荡,打人的时候没本事承认是吧?!我们张乡长血淋淋地从你们村出去的,你们有胆子妨碍公务,没胆子认?!果然也是怂货一个!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嗓子直接戳爆了刘二豹的神经。他脑子地一热,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我草你马的!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邵北颧骨上。 说重不重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说轻也不轻,立马打出了一块淤青,邵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皮鞋在水泥板上打滑,眼看就要摔倒,被冲上来的小李一把架住。鲜血立刻从邵北嘴角溢出来,在皮肤上格外刺眼。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连二楼窗口的刘大虎都僵住了,红酒杯掉在窗台上。 刘二豹喘着粗气,看着邵北狼狈的样子,突然又找回了底气。他甩了甩打人的右手,趾高气扬地啐了一口:小逼崽子,还敢在老子面前耍横?这下舒坦了吧!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可是我们刘王村的地界!” 人群又开始嘲讽起来,虽然都收了手但言语的刺激更加地刺耳。 王红婉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半步。而满脸是血的邵北,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着小李颤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这好像是某种暗示,小李立刻心领神会。 整个刘王村的人都在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刘二豹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拳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刘王村撒野?几个保安跟着起哄,满脸横肉的壮汉甚至故意撞了下小李的肩膀,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可王红婉却笑不出来。 她死死盯着邵北,一切都太不合理了,太过反常了——这个男人的眼神太冷静了!明明挨了打,嘴角渗着血,可那双眼睛却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半点慌乱。 这不对劲!他难道是故意激怒刘二豹的...... 邵乡长!张子函焦急地拉住邵北的手臂,咱们先撤吧!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 邵北缓缓挣开张子函的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站起身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回眸间,张子函从未看过如此冷静而深沉的双眼。 他轻笑一声,眼神中锐利的神色升腾而出,现在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撤!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个村民卖力地跑到刘二豹面前,气喘吁吁却又急忙大喊。 “豹哥,怎么,怎么村外警察来了!” 刘二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远处,那红蓝色的灯光已经越来越近。 挖槽,还真是警察来了! 刘大虎猛地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警车进村。 第88章 以我为饵 警笛声不再是靠近,而是像野兽咆哮般瞬间撕裂刘王村虚假的宁静! 六辆警车如同钢铁洪流,引擎轰鸣着快速地驶进村道,轮胎碾过碎石飞溅,刺耳的刹车声让所有人心跳骤停!车门“砰!砰!砰!”地快速弹开,警员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和警察,如猛虎下山般跃出! 防爆盾牌瞬间组合成连排的城墙,反射着冷冽的寒光;警员们装备了非致命性地橡胶子弹枪,威慑性地抬起,指向混乱的人群;执法记录仪的红点密密麻麻亮起,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锁定了每一个嚣张过的人影! 为首的陈渡,一身警服笔挺,步伐沉稳地走下车。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眼神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刚才还叫嚣的保安、村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后退、低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这些保安打手平时在韩仁范的保护之下,嚣张惯了,各种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是已经习以为常,此刻,警方的强势到来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谁报的警?”陈渡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激动地几乎跳起来,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报告陈局!是我!他们暴力殴打邵乡长,严重妨碍公务,证据确凿!这里有录音!”他高高举起手机和录音笔。 原来邵北早有准备。 刘王村的目无王法已经成了习惯,看似和他们硬刚没有半点好处,会造成更加凶猛的反扑,可这些暴徒最狂暴的时刻,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 只是,想要让对方歇斯底里,必须以身为饵。 邵北早就做好了必然受伤的准备。 陈渡看向邵北微微颔首,那点头的动作就像是和邵北早已形成的默契。然而看到邵北嘴角刺目的血迹和略显凌乱的衣衫,但双眼却依旧炯炯有神,毫无惧意。 “邵乡长!”陈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怒火,这声称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二豹等人脸上,他们口中的“小官”、“不是领导”,但在真正的执法力量面前,分量重逾千斤!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这些人的违法行为无处可逃。 陈渡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已经抖如筛糠的刘二豹:“刘二豹!你好大的狗胆!” 这一声怒喝,吓得刘二豹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刚才的嚣张气焰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陈…陈局…误会…是他…他先…” “闭嘴!”陈渡厉声打断,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刘二豹一个趔趄!“证明确凿,你还抵赖什么?至于是不是误会,回局里再说!拷上!” 他一挥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雷霆万钧的煞气! 两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特警瞬间上前,动作迅猛, 一人反剪刘二豹双臂,力道之大让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另一人“咔嚓”一声,沉重冰冷的手铐死死锁住他的手腕!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宣告着刘二豹狂妄的终结。 “还有他们!”陈渡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刚才推搡、辱骂邵北和小李的保安和帮凶,“妨碍公务,你们这些人胆大妄为!谁给你们的勇气!” 警察立马上前控制住四周的局面,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保安们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被拖拽、制服、铐走!场面瞬间反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地头蛇”,此刻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二楼窗口,刘大虎手里的红酒杯再也捏不住,“哗啦”一声脆响,昂贵的红酒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如纸,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哪里还有半分“定海神针”的从容?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王红婉更是面无人色,精心打扮的妆容被冷汗浸花,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看向邵北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的明悟——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年轻、甚至挨了打的副乡长,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根本不是鲁莽,他是猎人!从踏入刘王村第一步开始,就在布网!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反转中,邵北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慢条斯理地、极其优雅地,用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和屈辱,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冰冷、极具压迫感的笑意。 他看都没看如丧考妣的刘二豹和被抓的帮凶,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带着一丝戏谑地,锁定了二楼那个剧烈抖动的窗帘缝隙——他知道刘大虎一定在那里偷看。 他在赌! 赌一个盘踞刘王村多年,自诩为“土皇帝”的刘大虎,那根名为“控制欲”和“家族脸面”的神经,究竟有多脆弱! 赌这个看似老谋深算、上面有人的“刘书记”,在亲弟弟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被抓捕的情况下,能不能维持住那份虚伪的“沉稳”! 赌他会不会在极致的愤怒和护短本能驱使下,做出那个足以致命的错误决定——亲自下场! 只要刘大虎此刻沉不住气,只要他敢从那个象征权力的二楼堡垒里冲出来,哪怕只是露个脸,呵斥一声,甚至只是推开窗户……那么,邵北精心准备的后续杀招,就有了最完美的突破口! “哥!救我啊哥!他们真敢抓我!!” 刘二豹被拖过院子时,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 邵北清晰地看到,那厚重的窗帘,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幅度之大,绝非微风所能为! 成了!邵北心中一声冷笑,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一丝火焰。鱼饵已被狠狠咬住,现在,就等那条自以为藏在深水的大鱼,按捺不住跳出水面了! 刘大虎快步走下了楼梯,笑眯眯得走到大门口。 “各位领导,消消气啊,怎么这么大火气。”刘大虎缓缓看向邵北。 第89章 跟我们走一趟 终于露面了。 再无情的人,也躲不过普通人最朴素的感情。 刘大虎的身影出现在别墅台阶顶端时,整个院落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下楼的动作很特别——先是左脚稳稳踏下一级,停顿半秒,右腿才缓缓跟上。 连走路他都非常小心,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律,阳光在他锃亮的脑门上投下油亮的光晕,后梳的头发每一根都纹丝不乱。 陈局长,出什么乱子了吗,还劳您大驾? 几个字在齿间磨了半秒才吐出来。他站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这个高度刚好能让他俯视全场。 他左手把玩着那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人总会用身体的某个部位来排遣慌张的情绪,这个刘大虎毋庸置疑是在用手。 陈渡的警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威严庄重不容置疑 当然是公务。 “什么情况?还请明示啊。” “我们执行公务,你这个弟弟殴打我们邵乡长,妨碍公务,还需要明示什么?”小李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 佛珠突然停住转动。刘二豹的挣扎声就在这时炸响:哥!他们—— 紫檀佛珠狠狠抽在刘二豹脸上,十四颗珠子在颧骨上留下整整齐齐一排血点。刘大虎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有那串飞溅的血珠在阳光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我让你说话了吗? 声音轻得像在讨论晚饭菜色。 刘大虎掏出手帕擦拭佛珠,深褐色的木质很快吸饱了鲜血。他擦得很仔细,连串珠的绳结都照顾到,仿佛刚才那记暴击只是幻觉。 陈局。他忽然把手帕扔在刘二豹脸上,我这弟弟不懂规矩,您见谅。 “邵乡长,第一次见面这么不愉快,都是我的错。”说罢刘大虎又转向邵北道歉。 邵北看见陈渡的拇指在配枪皮套上摩挲了一下。他在等待着,观察着刘大虎的态度。 不懂规矩?陈渡突然笑了,你弟弟袭警的时候,规矩喂狗了? 刘大虎腮帮上的咬肌鼓出核桃大的硬块。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皮鞋底终于和泥土接触,似乎是他低头的一种信号。 这个向来只用脚尖点地的男人,此刻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脚跟上。 二豹。他声音突然放柔,给邵乡长赔罪。 刘二豹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看兄长平静到可怕的脸,又看看邵北染血的嘴角,突然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在碎石地上的闷响让几个女村民捂住嘴。 邵、邵乡长...我大错特错!大错特错! 用头磕。刘大虎轻声补充。 当刘二豹的额头第三次撞向地面时,邵北突然蹲下身。他染血的手指钳住对方下巴,强迫这张涕泪横流的脸仰起来。 刘老板。邵北的声音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万万不可,我可受不住你这么大的礼啊! 刘大虎果然手段不一般,他这每一步既是退步也在进步,以退为进十分巧妙。 看似是让弟弟展现出最低的姿态,来表达歉意,实际上是把这个大雷抛给了邵北等人。 你们这些公职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把你们打了是我们的不对,但是你为人民服务的公职人员怎么可以让老百姓给你磕头呢? 所以你也得低头!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无法不入套的阳谋。 邵北只有俯下身子,否则错的就是自己。 好一个刘大虎。 刘二豹的瞳孔里炸开一片混沌。邵北松开手站起身,在裤线上擦了擦指尖的血渍,转头看向刘大虎:刘书记的家教,领教了。 刘大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了出来,他难得的一丝紧张情绪此刻已经消解不再,他忽然抬手整理领口,这个动作让袖口下滑,露出腕间狰狞的青龙纹身。 邵乡长。他向前迈了半步,身上舶来的香水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今天这事,错都在我们,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最满意的交待。 刘大虎轻轻附在邵北耳畔,“您放心,我做事做人绝对到位。” 邵北迎着他压迫性的姿态,反而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态度。 交待?您倒是不需要给我交待他看向此刻已经没了气性的刘二豹,我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将这个刘二豹绳之以法! 陈渡突然咳嗽一声。所有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所有警察的执法记录仪都亮着红灯。 刘大虎的视线在这些红点上停留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笑到眼角渗出泪花。 好!好一个邵乡长!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音又一次压低,变脸比翻书还快,您受伤了,我给您补偿,多少钱您说了算。 邵北也笑了。他伸手替刘大虎扶正眼镜,指尖在镜框上轻轻一叩:刘书记,您眼镜歪了。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在两人之间。刘大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就是在二楼窗前扶眼镜时,不小心碰倒了红酒杯。那个瞬间,难道也被...... 这个邵北到底想干什么! 他踏马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邵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衬衫领口被扯得微皱,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人摸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他摸不清邵北的路数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脊发凉,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局……”刘大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稳,“一定要把我弟带走?” 陈渡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刘二豹一眼,那眼神像是寒刀刮骨,让刘二豹几乎崩溃。 刘二豹被这沉默的眼神压得崩溃,猛地挣扎起来:“哥!救我!我不想进去!” “闭嘴!”刘大虎厉声喝止,可这一次,他的威慑力明显减弱了。 邵北轻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大虎脸上。 “违法犯罪被抓,不正常吗?” 他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可这句话却像是一只大手,缓慢而精准地握进刘大虎的神经。 他在逼刘大虎失态。 要么疯狂,要么彻底低头! 刘大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最终,他硬生生咽下了那口恶气。 “我们错了,我错了,邵乡长,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 第90章 重新核算提留 刘大虎算是被彻底拿捏住了。 邵北的手掌落在刘大虎肩上时,这位土皇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猛虎钳住的猎物。 刘书记。邵北放开手,语气很是温和,其实今天,我是来接客人的。 刘大虎缓缓抬眼,瞳孔里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暗流。 可不过短短几秒钟,他就大概明白了邵北的意思。 “接我吗?” 聪明人。 邵北眼底掠过一丝赞赏,可又感到些许的疑虑,这样老谋深算的老东西,作为对手可不好对付。 但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令弟年轻气盛,不知者无罪嘛。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血迹,我可以当今天这拳没挨过,不过...... 他忽然凑近半步,温和的眼神收起转而是压迫感十足:得劳烦您亲自跟我走一趟。 刘大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狠!真狠! 要么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拷进警局,要么自己放下身段跟这个毛头小子走。什么接客人,分明是要押着他去把历年拖欠的提留款一笔笔清算干净! 这次低头,只怕是日后,提留款是一分也少不了的交进去。 刘大虎过去几年一直在韩仁范等人的包庇之下,以极低的额度缴纳提留,把巨大的缴款压力分摊到其他贫困县。 这邵北一来,就要狠狠给自己一拳,扯断自己的臂膀,刘大虎恨地咬牙切齿。 可这一刻又能如何?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突然笑出声,像是赞叹邵北的手段又像是一场无奈的自嘲,要抄我的家底啊? 邵北慢条斯理地展开染血的手帕,雪白布料上那抹暗红刺得人眼疼:刘书记言重了,就是请你去乡政府......喝杯茶,另外,旧账要算算,你总不能一直逍遥自在呀。 高,太高了! 张子函不由得啧啧赞叹,他一直搞不清邵北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想到这是一场巨大的局,一步步让刘大虎下套。 太低估他了,他的本事远远在自己之上! 张子函对邵北佩服地五体投地。 王红婉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疯狂闪烁,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看着刘大虎青白交错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这个在刘王村盘踞二十年的土皇帝,此刻正被年轻人用最体面的方式...... 押赴刑场。 这个男人太不一般了! 王红婉此刻是恐惧的,却也是仰慕的!慕强的心理在她的身体里作祟,不断地冲击她跳动的神经!让她激动不已。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这么完美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爱了爱了! 陈渡决定再加一把火。 磨蹭什么?带走! 陈渡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刘二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两名特警立刻左右架起他,像拖死狗般往外拽。刘二豹杀猪般的嚎叫瞬间炸响:哥!哥救我啊—— 等等! 刘大虎猛地抬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掌在空中剧烈颤抖。他转向邵北时,后槽牙咬得腮帮绷出狰狞线条:我...跟你走,邵乡长的指示,我得听。 邵北笑了。 不是胜利者的张扬大笑,而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那种带着怜悯的轻笑。 “邵乡长放心,我这就前往你们乡政府,还希望邵乡长高抬贵手。” 不必麻烦您自己走。邵北朝村口方向做了个的手势,我们给您备了车,早早候着了。 刘大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车顶还落着几片槐花——至少停了一小时以上。 这个认知像记闷棍砸得他眼前发黑:原来从踏进刘王村那刻起,邵北就料定他会屈服,连交通工具都提前备好! 好...好得很...刘大虎突然低笑起来,他想要擦拭自己脑门上的汗,突然想到,这寒冷的初春,怎么自己会如此汗流浃背。 若说最心烦意乱的,还得是王红婉,她本该愤怒的,刘大虎的溃败,意味着她木材厂塌了半边天。至于之后会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 可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却是另一种滚烫的情绪。 三十岁的单身女人,独自打拼,还要寄人篱下,她看似是女强人却一直在忍受不公,今天,邵北看似是敌人,却也为她出了口恶气。 毕竟这些年来,刘大虎也没有少剥削她。 她偷眼去看邵北。年轻乡长正低头擦拭嘴角,那截渗血的衬衫领口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纽扣,微微露出些许锁骨。 原来男人最性感的是脑子! 这个念头烫得她耳根发麻。想起十分钟前邵北慢条斯理给刘大虎下套的模样,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的阴翳,还有说到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种优雅的残忍,比刘大虎用佛珠抽人时暴起的青筋更让人腿软。 真的腿软!她甚至幻想着邵北此刻不是在给刘大虎下套 而是在给她下套! 不对!不对不对,最好是她给邵北下套。 …… 王厂长? 带笑的声音突然逼近。邵北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递来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慌乱接住时,指尖擦过他的虎口,触电般的酥麻顺着手臂窜向后颈。 您受伤了,我去拿个医药箱她指着自己嘴角示意,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染着丹蔻的指甲似乎有些许犹豫,差点就要碰到他的脸。 邵北笑着摇了摇头,却从兜里掏出一方蓝格子手帕:擦擦吧。 王红婉愣住。 您眼镜起雾了。他笑得人畜无害,眼神却精准刺透她泛红的耳尖,天热,小心妆容。 “谢谢…谢谢您…” “今天还需要您配合,麻烦您也和我们走一趟吧。”邵北的声音和刚刚很不一样,多了些许难得的温柔。 这一刻王红婉都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但无论如何此刻也只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好…好…邵乡长,我一定配合你们。” 一句话,能平稳匀速地讲出来都有些不易。 邵北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虽然有不甘,但刘大虎只能就范。 乡政府里,会计们早早准备好了账册。 这次必定拿下刘大虎! 第91章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村口的老槐树下扬起一阵尘土,林虹眯起眼睛,看见邵北一行人从村道走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挎包带子——刘大虎真的被带出来了!那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阴沉着脸,像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邵北走在最前面,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林虹心头一紧,刚要上前,突然看见他右手指节上也有擦伤。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却在离人群还有三米远时猛地停住。 邵乡长...她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刘大虎正用阴鸷的目光打量着她。 但是她真的很想关心邵北,这个男人在她的眼里已经有了不同的意义,甚至自己安危已经完全托付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刘大虎扯了扯嘴角:林主任,这么巧?你跟着邵乡长一起来的呀。 林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强迫自己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刘书记,是啊,张乡长说要我们配合工作,我就来了。她的目光刻意避开邵北,却在转身时用挎包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布料下面藏着包纸巾。 邵北的指尖在身后摆了摆,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不能让刘大虎看出林虹和自己有太多交集,毕竟表面上,林虹还是孙守法这帮人的棋子,日后有更重要的机会。 陈渡看了看邵北,示意几名警察把车开出来。 警车后排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陈渡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中华,指尖在烟盒上轻轻一弹,两根香烟便灵巧地探出头来。 治一根,今天不容易啊。陈渡的声音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邵北接过烟,指腹在过滤嘴上摩挲了一下:这烟舒服,没那么大劲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陈局,你这是在夸我吗?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跳动,映照邵北脸上未愈的伤痕。陈渡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刘大虎背后站的,可是能有位置很高的主,你当心一点。 车窗外,正午中的云层压得很低。邵北摇下半截车窗,任由风吹散烟灰:去年省里搞了突击清查行动许多高位的人物,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他转头直视陈渡,您说是不是,陈局? 陈渡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方向盘微微颤动:好小子!他佩服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很冷静,孙守法不同于韩仁范,你还是要千万小心。 我明白。邵北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陈老哥的告诫我一定铭记在心。” 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不安的节奏:木材厂那些熏蒸房...他忽然改用方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东头第三间地下有暗门,上回突检闻到股子怪味,这是我知道一些信息,既然你问刘王村的情况我就告诉你,希望对你有用。 邵北瞳孔微缩,推车门的动作却依然从容:陈局不愧是老刑侦,鼻子比警犬还灵。 你小子,算了,你啊要保重。陈渡突然正色道,右手在太阳穴旁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那部老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电话你记得的。 “多谢陈老哥啦。” 邵北与陈渡寒暄完,便走到刘大虎身边,准备带着几人回乡政府。 刘大虎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刘二豹吼道:在村里给我安分点!”他的态度很是激动,他知道,这个弟弟最喜欢搞一些破事出来,这下正色就是要他安分守己不要露出其他破绽。 王红婉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她站在邵北身侧,红裙黑丝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林虹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美人,到底让林虹有些许敌意。 王红婉踩着高跟鞋,裙摆摇曳着走到林虹面前,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姐,最近妆感不错嘛~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眼线画得真精致,不像我,手笨,只能素颜见人了。 林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随便化的,哪比得上王厂长天生丽质。 林虹和王红婉早就打过交道,两人之前在农家乐就有过交集,本来就不对付。 这王红婉经常仗着年轻几岁就不太待见林虹。 现在林虹可不让着她。 “天生丽质谈不上,就是没到那个年纪。”王红婉冷哼一声。 “没事,这样貌不是年岁能改变的,就像是这粗枝大叶也没必要精修。”林虹话里有话,让王红婉一阵不悦。 只见自己说不过林虹,她便看向邵北。 王红婉轻笑一声,转身就朝邵北靠过去,黑丝包裹的长腿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邵乡长~她嗓音甜得发腻,我和你一辆车吧?反正我就是配合调查,没什么说法~ 林虹胸口一闷,立刻转头看向小李:小李,你开另外那辆桑塔纳,我跟着邵乡长和张乡长,待会儿要做记录。她可接受不了这臭屁的女人和邵北一辆车自顾自也要坐上这辆车。 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这二位也认识,看起来还有点争风吃醋。 邵北站在两女之间,神色都有些尴尬,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和王红婉拉开距离:王厂长,你坐另外那辆车。 王红婉红唇一撇,刚要撒娇,邵北已经淡淡补了一句:配合程序,这个…你和刘书记两个人不能一辆车吧。 听到这话,王红婉刚想辩解两句也无话可说,邵北给林虹使了个眼色,林虹也识趣地坐上另外一辆车发动了车子。 “好了,刘书记你跟我们吧。”说罢邵北让小李坐上了驾驶位。 “正好咱们好好叙叙,说实在的,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邵北关上车门,笑着回头看向刘大虎。 第92章 该说的你都快点说 乡政府的水泥走廊回荡着脚步声,邵北故意放慢步子,让刘大虎看清两侧办公室里的景象。 这是个下马威啊,故意让刘大虎去看的。 左侧会议室里,四五个会计围着长桌,计算器按键声此起彼伏,账本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右侧档案室门口,两个年轻科员正搬运标着刘王村历年收支的铁皮箱,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邵乡长这是要查个底朝天啊。刘大虎突然停住,皮鞋尖抵着地砖缝,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既然你要我看,那我就好好看看,正大光明的和你探讨探讨,不怕驳你的面子。 邵北单手推开会议室的门,不锈钢门把映出他平静的眉眼:刘书记说笑了。他侧身让出通道,只是例行审计,毕竟...提留款都得收嘛。 挂在墙上的电子钟突然整点报时,清脆的声中,邵北的声音像把出鞘的刀: ...先进村总要带个好头。 刘大虎后颈的肥肉颤了颤。他迈进会议室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抬手遮挡,却听见邵北若无其事地招呼:宣传科的同志,拍点工作素材。 真皮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刘大虎盯着会议桌上那杯早已泡好的浓茶,茶叶已经沉底,水面上飘着层薄薄的茶垢。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 茶凉了,就该换盏新的。 邵北这小子是想把这大泽乡的水彻底变个味啊! 会议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邵北修长的手指搭在紫砂茶壶上。滚烫的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在玻璃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茶叶在热浪中上下翻腾。 刘书记,请。邵北将茶杯推到刘大虎面前,茶汤刚好没过杯底三指高。 俗话说茶满送客,茶浅留客,这茶浅的可谓是恰到好处。 他刻意控制的水量让刘大虎眼角抽动——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警告:今天这杯茶,没那么容易喝完。 刘大虎粗短的手指抓着杯沿,指腹上的老茧与玻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看邵北的动向。 可是邵北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平淡 丝毫没有什么激浪,就好像喊自己过来拉拉家常。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邵乡长年轻有为啊。手掌重重拍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纹荡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提留款差多少,我现在就补!无论乡政府的意思是多少,我都愿意以我个人的名义补齐! 邵北没有立即接话。他起身走向窗前,茶香缭绕,雾气缓缓升腾,窗外,压路机正在夯实路基,沉闷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来。 听说快速路要经过刘王村的集体林地?邵北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节奏恰好合上外面打桩机的声响,征地补偿款...很可观吧? 刘大虎的后背突然沁出冷汗,全身都如同触电一般。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佛珠,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串开过光的紫檀还在邵北那里。 就好像现在局势的主导权已经被邵北牢牢控制。 原本的快速路是准备穿过刘王村村边的一块空地,如果这样的话征地补偿款的数额会大大减少,可当时的刘大虎和韩仁范等人一商量,想办法让盛世集团改了一下路测的方案,把快速路引到了刘王村林地。 没想到邵北还是个建筑学专家居然看穿了这一切。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的面色十分尴尬,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好手段啊,什么都看得穿。 邵北转身时,外面的阳光太过刺眼,导致刘大虎都无法直视邵北。 他慢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金属扣环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脆响。 去年第三季度。邵北抽出第一张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木材厂少报利润47万。又抽出一张,今年春季,砂石厂虚报损耗支出23万。他的指甲在某行数字上轻轻一划,留下浅浅的折痕,这些...刘书记应该比我有印象? 刘大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西装袖口下的金表链跟着颤抖。他突然伸手去够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玻璃杯险些滑落。 “刘书记,这些都是集体的财产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呐,你作为村支书,这些事情你是第一责任人,为何会如此呢啊?为何刘王村的问题这么多呢?” 刘大虎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到底是谁把这些事情透露给邵北的,明明这些事只有小范围的人知道。 然而刘大虎短时间内猜不到,林虹已经背叛了他们成了邵北的人。 “刘书记,韩仁范在牢里可不想过的太久,所以,你要理解他。” 邵北这招实在太狠了!毕竟韩仁范已经被控制起来,再想见到他比登天还难,这话一出,自然让刘大虎以为这些东西都是韩仁范主动交待的。 这就保证了林虹不会暴露。 还把脏水全泼到了这位已经落马的韩书记身上。 “呵呵呵,多谢邵乡长提醒啊。”刘大虎尴尬地笑了笑。 当然。邵北忽然放缓语气,将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如果刘王村愿意配合乡里的新核算标准...他指尖点了点远处施工的快速路,我可以给你弥补的机会。 “邵乡长 征地补偿款的事你也没有具体证据啊,这么威胁我不好吧?”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毫无证据,但是你要知道刘书记你这么多年总是树敌不少吧,让那些人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找些小麻烦?” 会议室的挂钟秒针走过三圈,刘大虎终于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太tm狠了,这个年轻人太tm狠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邵乡长好手段。茶杯放回桌面时的一声闷响,我认栽。你说多少钱我都愿意缴纳,至于以后的,刘王村会按照乡政府之前制定的标准,足额及时缴纳。 “刘书记爽快啊!” “可以让我走了吧,希望你能够遵守承诺,不要背后捅刀子。” “我当然遵守承诺,只是…”邵北皱起眉头,“你的事没结束呢?走什么啊?” 第93章 你是谁的人? “我的事还没了?什么事?” 邵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实木会议桌,指节与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刘书记,你的这些业务......尾音拖得很长,都合法吗? 刘大虎正在转动手上的佛珠,闻言动作一滞。扳指在指节处卡住,勒出一道红痕。他扯开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邵乡长这话说的,我刘大虎做正经生意的,怎么可能不合法? 是吗?邵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金属扣环地弹开。他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照片,像发牌似的逐一排在桌面上:那这些......也是正经生意? 刘大虎的瞳孔在看到第三张照片时骤然收缩。照片上,县公安局的警员正站在木材厂熏制车间门口,背景里几个工人慌乱地遮挡着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很快又挤出个夸张的笑容:哎呦我的邵乡长,这不就是例行检查嘛!我们厂子手续齐全...... 刘书记。邵北突然打断,手指点在照片某个角落。放大镜下能看到,熏制房地面有可疑的白色粉末残留。我不是警察,没资格抓你。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说悄悄话,现在说实话,算你自首。要是等我举报......指尖在脖子上轻轻一划,十年起步哦。 暖气片的效果明显是非常好,刘大虎的西装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真皮椅背上。他死死盯着照片,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细节——拍摄角度明显是来自厂区内部的某个高处监控位。 邵乡长这是......刘大虎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肥厚的手掌抹了把脸,在诈我吧?他突然伸手想抢照片,却被邵北抢先按住。 两人的手在照片上交叠,邵北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潮热和颤抖。他忽然勾起嘴角:刘书记熏的东西......另一只手从内袋摸出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粒可疑的结晶,不止是木头吧? 刘大虎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目光在密封袋和邵北之间来回游移,突然发现对方眼神里带着微妙的试探——这小子根本没有实锤!那些晶体可能是任何东西! 就算实锤了!我也要咬死说没有!不然这小子真诈我,那就完了! 邵乡长!刘大虎猛地拍桌而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你这是在污蔑!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这些......他指着密封袋的手指在发抖,谁知道是不是你栽赃! “我哪有胆子栽赃陷害您啊!” 邵北不紧不慢地收起证据,突然轻笑出声:刘书记反应这么大......他故意停顿三秒,看来是我多虑了。将档案袋重新锁好时,金属扣的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两人隔桌对视,空气仿佛凝固。刘大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实锤。只要把这些往县公安局一送,就够他喝一壶的。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 站在暗处的刘大虎似乎仍然想要再斗一斗邵北。 邵北忽然轻叹一声,拍了拍桌子,木制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回响:刘书记还真是...忠心耿耿。何必呢,都自己扛下来有什么好处? 刘大虎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表链在腕间哗啦作响:邵乡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的举报信上,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都是对我的诽谤,我保留向纪委举报你的权利。 请便。邵北突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轻轻推到对方面前,需要我帮您写举报信吗?钢笔的金属笔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刘大虎瞬间僵住的表情。 “你要举报我可以,但是我也保留向公安机关举报你的权利。”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刘大虎的视线在钢笔和邵北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咧嘴笑了:邵乡长年轻气盛啊...他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手指抖得打不开火机。 邵北突然前倾身体,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刘书记,您替人扛雷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极具压迫感,有没有想过,那位可能正忙着把证据往您身上引呢? 刘大虎的瞳孔骤然收缩。邵北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自己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上面站着实在是太多人了,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可是又能怎么样,一旦摊牌一旦撂了,自己一定也会比死了更难看。 韩仁范起码进去了还有人在外面照顾照顾他的家属,自己进去了,只怕是万劫不复。 你到底想要什么?刘大虎的声音突然嘶哑得不成调,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数字随你填。见邵北不为所动,又急忙补充:女人?就王红婉那样的,我能给你找很多,你随便挑! “这些我都不需要。”邵北的态度很是坚定,“这些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我很重要吗?你非得盯着我不放吗?我惹你了吗?”刘大虎压着声音却呼吸急促,“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邵北直起手腕,摆了摆手指示意刘大虎不要激动。 “我给你时间考虑,不过你也看到了,倒台的人越来越多了,“邵北露出无奈之色,“下一个会不会是你?你的领导啊,会不会保你?” “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我。” “那你自己注意啊!”邵北站起身,“别倒是,怪我没给你机会。” 刘大虎也当仁不让,他站起身,整理整理衣服。 “我相信,被弃掉的绝对不是我。” “你们刘王村,只怕上面的那几位是不敢再去啦。”说罢邵北笑着指了指外面,“刘书记,请便。” 第94章 树倒猢狲走 邵北站起身,觉得没什么可以和刘大虎说的了。 毕竟对于邵北来说,刘大虎不过是一个烟雾弹,他真正要拿下的,是他背后的乐正义。 乐正义藏的太深了。 现在自己手上掌握的只有乐际和肖菲的一点罪证,可根本伤不到乐正义分毫。 但是邵北很确定,这个木材加工厂里面绝对是乐际栽赃自己时使用的熏硫场所,既然如此,小小一个乐际根本不至于让刘大虎敢于冒险帮助。只有一个可能。 乐际这小子拉大旗作虎皮,用他爸的威风压刘大虎。 所以想要拿下乐正义,刘大虎就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刘大虎这个饵已经放了下去,下一步就要用好肖菲这颗活棋! “刘书记,我没什么和你交待的了,下面张乡长还有一些事情和你交待交待,你们提留款的具体账目和缴纳标准要明确的给你过目,”邵北打开门,回头又看向刘大虎。 虽然刘大虎表面镇静,但邵北很清楚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并且充满波澜。 就差一味猛药。 让他彻底放弃对乐正义的幻想,才能让他撂出一切。 “麻烦邵乡长了。”刘大虎尴尬地笑了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邵北走出会议室,张子函已经在外面等待。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已经同意缴纳提留,张乡长,后面的就看你了。” “没问题,多谢,”张子函点了点头,走进了会议室。 邵北知道,刘大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木材加工厂的厂长王红婉也是一个突破口,所以他才特地要求要带着这位火辣的女老板。 他走到另外一间会议室,王红婉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 乡政府的老旧暖气片滋滋作响,热浪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翻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王红婉脱下的驼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修身的黑色抹胸上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饱满的曲线,锁骨处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红裙开衩处,黑丝包裹的长腿交叠着,高跟鞋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像只慵懒又蓄势待发的猫。 这等美人,在别说在刘王村就是在整个海州也没多少。更何况这可是98年能打扮的如此时髦勾人的也没多少女人。 当邵北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指尖将垂落的卷发撩至耳后,钻石耳钉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斑:邵乡长~尾音拖得绵长,带着蜂蜜般的黏稠感,谈得还顺利吗? 邵北的视线在她颈间停留了半秒——那里有滴汗珠正顺着锁骨滑进阴影里。他不动声色地带上门,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这女人确实是个妖精,连汗湿的鬓发都透着精心设计的风情。 至于王红婉更不用多说,她本来就不像再跟在刘大虎后面,毕竟好几个相关的领导已经被拿下,在刘王村总要接触些游走在法律边界的事情,不如早点勾搭上新的靠山,保护自己平安落地。 王厂长倒是会享受。邵北在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二郎腿。 王红婉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抹胸领口出现危险的弧度,香水味混着体温的热意扑面而来:这天儿太燥了...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并不存在的干纹,邵乡长不热吗?涂着红甲油的手指搭上自己颈侧,顺着汗湿的皮肤缓缓下滑,我都想换件凉快点的衣裳了~ 这赤裸裸的勾引啊! 这正常男人几乎都受不了。 但是这种情况下要理智!再好看又能如何?越是好看的就越是昂贵! 不过看看倒也没什么… 邵北的目光顺着她指尖游走,忽然轻笑一声。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喉结下面的肌肤:暖气是开得太足了。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散漫的节奏。 “是呢,真是热得人家燥的慌,对吗邵乡长?”王红婉的眼睛一股子媚劲。 不过王厂长...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精心营造的暧昧氛围,你木材厂的账本,可比这房间更燥。 王红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料到这种时候对方还能惦记着查账,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但很快又娇笑起来,高跟鞋尖不小心在地上踏了几下:账本哪有活人好看呀~ “邵乡长不妨多看看我,人家呢,一个人,把光阴都浪费在刘王村那些破木头上了,还没好好燥过呢,邵乡长,能不能以后给人家一个机会…” 真是个会撒娇的女人。 只是这种女人自己看的太多了,邵北心中冷笑,这点小诱惑根本不算什么。 王厂长,你的木材加工厂……邵北微微倾身,声音低沉,硫磺存量可不少啊。 王红婉的红唇微张,露出一副困惑又委屈的模样:邵乡长,您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硫磺当然是用来熏木材防虫的呀~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耳边的黑碎发,衬得她肤若凝脂。 邵北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跟我装糊涂,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红婉的心跳骤然加快,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想到邵北竟然真的掌握了这么多信息,连硫磺的事情都了解。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易松口——刘大虎的手段她太清楚了,一旦她背叛,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邵北这边没有给她什么好的条件怎么能轻易重新站队。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换上一副娇媚又试探的表情,站起身走到邵北的身边,屁股坐在桌子上,邵乡长想从我这儿拿走最珍贵的东西……她嗓音甜腻,带着钩子,不知道,能给我什么名分呢? 邵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膝上,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王厂长,什么都不付出,就想要名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红婉头上。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强撑着娇嗔道:那邵乡长总得给点甜头嘛~不然我怎么敢…… 甜头?邵北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王红婉,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王红婉瞬间绷紧了身体。 刘大虎已经自身难保了。邵北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跟我讨价还价,不如想想——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怎么保住自己。 王红婉的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她终于明白,邵北根本不是在和她玩暧昧的游戏——他是在逼她站队。 那么,到底该怎么选? 第95章 别来无恙的电话 邵北站在窗前,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发出哒、哒的声响。 王红婉刚刚暧昧的话语还在办公室里飘荡,像蜜糖黏在空气里。 然而邵北却没有讲任何情面,他冷漠的选择题让王红婉深陷纠结之中。 “邵乡长,您总得给人家一点考虑的时间…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呢。”王红婉揪着头发撒娇般地说道。 邵北突然转身,手掌重重拍在真皮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考虑时间?邵北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线,时间拖得越久,你的价值......他故意停顿,目光冷酷得扫过王红婉精心装扮的全身,就越低。 王红的手指猛地攥紧裙摆,丝绸面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今天特意换了更透的黑丝,此刻膝盖处勾出的几道抽丝在灯光下泛着迷离的珠光,随着她双腿的动作,丝袜发出细微的声。 邵乡长~她突然娇笑起来,舌尖轻轻舔过上唇,留下一道水光,我手上的东西......指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多久都够用呢~ 看来这个女人嘴里的货确实不小。 必须想办法打开她的嘴巴。 邵北眯起眼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那不断轻颤的睫毛,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有锁骨处细密的汗珠,都暴露着这个女人的慌乱。 他忽然把钢笔插回口袋,似乎那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都逐渐缓和下来。 邵北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好自为之。 王红婉地站起来,大腿擦过办公桌边缘,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摩擦声。她凑近时,那股浓重的香水味混着体温的热意扑面而来,低领口随着呼吸起伏,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邵乡长要是肯收了我......她的指甲在邵北的胸口虚划一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我什么都说~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这样的女人一旦粘上,只怕是很难甩开,更何况还是王红婉这种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女人。 这是万万不能轻易触碰的。 邵北侧身避开,袖口擦过她手腕上的镯子,带起一阵细微的铃响。 回去想清楚。他拉开门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声音陡然冷厉:小李!林主任!进来对账! 走廊的灯光把邵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独自回到办公室,一把扯松领口。想着今天的交谈还算有不小的价值。 墙上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自己来大泽乡已经一个多月,李德康很快就要到任,虽然李德康自称是自己的学长但是这个人专断独行,又喜欢权衡,只怕他来了想要拿下乐际就没那么容易了。 得加快脚步! 既然已经找到了突破口那就只剩下穷追猛打。 笃、笃、笃。 邵北正在思考着,门被敲开。 张子函抱着厚厚一摞账本站在门口,镜片上还沾着办公室的粉尘,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都结束了。 张子函将账本摊开在邵北面前,指尖点在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刘王村历年漏缴的提留款,一共三十九万。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刘大虎承诺一周内补齐,以后的提留款按七万元的标准收。 邵北盯着那串数字,唇角微扬:张乡长这账算得漂亮。 哪比得上邵乡长的手段?张子函合上账本,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过是按计算器,您可是把刘大虎的命门都摸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钦佩,他可是要我给你带个好。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散漫的节奏:我们就不必互相吹捧了,他要你带什么话? “他说,邵乡长够狠,不过他也不是软柿子。” “我从来没把他当做过软柿子。”邵北看了看楼下,车子已经发动起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张子函起身,将账本夹在腋下:我让小李备好车了,这就送刘大虎他们回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老狐狸临走时眼珠子直转,估计在琢磨怎么翻盘。 让他琢磨。邵北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似乎根本不在乎刘大虎有什么预谋,记得提醒他,七天——笔尖突然停在半空,按照法律规定,超期加息。 看着张子函离开,邵北打开了小灵通。 小灵通屏幕泛着幽蓝的光,他翻找了几下,指尖悬在这个名字上方,微微一顿,随即重重按下拨号键。 是该用上这颗棋子了。 也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回荡,每一声都像落在深渊里的石子。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肖菲刻意压低的嗓音:...喂? 肖主任。邵北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仿佛在问候老友,别来无恙。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肖菲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找我什么事?我现在...我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什么坏事都没做!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尾音。 邵北忽然轻笑,一边把玩着钢笔:我只是请你帮个忙,可没说要找你麻烦。 我现在真的什么用都没有!肖菲突然激动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别找我好不好?乐际现在根本不让我经手重要文件,我... 肖菲。邵北突然打断,声音骤然降至冰点,你现在还能平安坐在办公室——他缓缓起身,影子投在墙上像柄出鞘的剑,完全是因为我在给你机会。啪地折断在桌面上,明白吗?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只有紊乱的呼吸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窗外突然刮起大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吧。肖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像是认命的囚徒,你要我做什么? “一个小忙。” 第96章 引蛇出洞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不妨明说吧。”肖菲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场,但是只要邵北有事求自己,那么他们的这层关系也自然绑定,以后也没法再用录音笔要挟自己。 肖主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这件事不难。我只需要乐正义去一趟刘王村,和刘大虎见个面,我实在找不到刘大虎的破绽,所以需要抓个现行。 “你疯了吗,你要我去毁了乐际他爸,那我嫁到他们家的意义是什么?你再有我的把柄我也不可能做的!” 邵北顿了顿,语气放缓,你放心,我不会动乐正义——他毕竟也是我的老领导。我的目标,从来都只是刘大虎。我只是需要用乐局的身份给刘大虎增加一点压力,乐局都卷进去了他刘大虎就得撂啊。 电话那头传来肖菲的一声冷笑,尖锐又讽刺:邵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乐正义是什么人?他凭什么听我的安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更何况,我和乐际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让我去撺掇他爸?做梦! 邵北不急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可如果连这‘八字没一撇’的机会都没了,你觉得……乐际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只剩下肖菲急促的呼吸声。她很明白,邵北手上的录音笔对她有多么致命。 邵北也知道,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的软肋——她最怕的,就是被乐际彻底抛弃。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差点成为全单位的笑柄这才很不容易地攀附住乐际,决不能中途失败。 沉默几秒后,肖菲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邵北,我可以想办法,但是你最好别耍花样。 邵北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语气依旧平和:你放心,事成之后,你的录音我当面交给你,绝不食言。 ……我需要时间,这不是一时半会办的成的事情。肖菲终于松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隐忍的怒意,乐正义不是随便能说动的人,我得找机会让乐际去劝他。 邵北的唇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肖菲此刻心里一定在盘算着怎么反咬他一口,她怎么可能真正的让乐正义去趟这个浑水。 估计没几天这些话就被她坦白给乐正义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就是她这种被迫合作却又心怀鬼胎的状态。 这将是彻底击垮乐正义的突破口。 可以,邵北干脆地答应,随即话锋一转,但别拖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肖菲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意:……好。 电话挂断的瞬间,邵北缓缓靠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一环环扩大的蜘蛛网。他知道,肖菲不会真的乖乖配合,她一定会想办法向乐际通风报信——而这,恰恰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棋子动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就看乐正义怎么选了。 忙完了这一切,难得有点空闲可以出去走走,邵北来到楼下,漫步在乡政府大院里。 初春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从大泽山的方向一路漫卷而来,掠过乡政府的大门。邵北站在老槐树下,树皮皲裂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时光难得能有这么慢,连空气都新鲜不少。 远处财务科的窗户大敞着,几个年轻科员聚在窗台边嗑瓜子,压低的议论声混着瓜子壳落地的脆响,被春风一字不差地送到他耳边—— 新县长据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啊... “这王书记最近到京城去学习,新县长来了就是正儿八经的主持工作。” 下周就到任,县委田部长今早亲自去挑的办公家具... 一片嫩绿的槐树新芽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邵北伸手捏住叶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到了初春。 时间不多了,不过还好,邵北想到刚刚给张子函交待的话,等他们把刘大虎送到刘王村,就让张子函给他打下最后一针强心剂,是胜是负很快就能见分晓。 嘟嘟嘟… 北子哥!北子哥!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狗胜的大嗓门炸得听筒嗡嗡作响,背景音里证券交易所的电子报价声、人群欢呼声潮水般涌来,涨停了!全都涨停了!您让我买的那些代码,现在... 邵北踱步到花坛边,皮鞋碾过一丛刚冒头的草叶子。黄色小花在他鞋底迸出汁液,空气里顿时弥漫起微苦的清香:你慢点说别喊那么大声。 五万六!整整五万六啊!狗胜的喘息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夹杂着银行柜台叫号的机械女声,我排着队呢,咱们这是赚了整整三倍的钞票啊。 终于来了件正儿八经的好事,邵北虽然知道总归是赚钱的结果,但一下赚这么多钱,真听见这个消息他心里也十分高兴。 留四万本金,其他的可以用。邵北折断一截迎春花枝,一边说着一边把玩,打八千到我银行卡。他突然顿了顿,指尖捻动花枝的动作一滞。 剩下的钱,邵北收回视线,将沾满花汁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擦了擦,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做纺织的事吗,你考虑的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狗胜手忙脚乱捡东西的动静:我看了高教授的报告,虽然没有完全吃透但是怎么办厂怎么运转我基本上都明白一些。 你小子学东西还真是快啊,邵北突然轻笑,记住,纺织行业是新兴产业,以后会遍地开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抓到风口,要快人一步,这不是还剩下八千,你用这个钱做启动资金,你放心我会指导你,你来当老板,给咱们村成立第一个村办企业。 “好嘞,北子哥,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电话那头狗胜很是激动,“我这就给你把钱打过去!” 好了好了,邵北长吁一口气,今天下班去趟孙县。 是时候奖励自己一下了! 买辆摩托车! 第97章 单车变摩托! 太阳西斜,乡政府大院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邵北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两下,确保边角平整。 桌面上摊开的手写册子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村情况——刘王村的木材加工产业链、大泽村的淡水养殖潜力、甚至狗胜即将开办的织布作坊规划,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作为工商系统的管理天才,他早就有对家乡的规划,一直放在心里。 他起身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淡紫色的晚霞正漫过快速路的施工架。比起刚来时的寒冬,如今五点半的天光仍亮得能看清对面宣传栏上新贴的扶贫公告。 邵乡长!林虹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车窗摇下时飘出收音机里轻柔的钢琴曲,去县里的话现在出发正好。 看来可以搭个顺风车。 邵北拎着公文包坐进副驾。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后座上扔着件米色针织开衫——和当初那个只穿着修身服帖衣服、整天战战兢兢的林虹判若两人。 毕竟她也是个母亲啊,如果不是现实所迫谁愿意天天以那种样子示人。 最近怎么样?邵北摇下半扇车窗,初春的风裹挟着油菜花香灌进来。 林虹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腕间新买的银色手链叮当作响:挺好的。她嘴角不自觉上扬,我感觉啊,从来没有现在这么轻松的。 车驶过新修的柏油路,轮胎碾过减速带时,邵北瞥见她左手上一些轻微的痕迹,那是之前遭受的伤害,如今终于消褪得差不多了。 谢谢您。林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要不是邵乡长,我的日子估计还在水深火热… 是你自己的选择。邵北打断她,指尖在车窗沿上敲了敲,你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相信我,所以才越来越好。 后视镜里,林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出奇。 从大泽乡开车到县城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儿十几里的路就走完了。 “邵乡长是要在这里下车吗?” “对,”邵北走下车,“我得换个交通工具了。” 车停在孙县摩托车旗舰店前时,霓虹灯刚好亮起。巨大的孙县摩托招牌投下变幻的彩光,将邵北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玻璃橱窗里,一辆黑色跨骑式摩托车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油箱上ss150的金属标牌格外显眼。 明天见。邵北关车门的力道不轻不重。 林虹没有立即离开。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在摩托车店亮如白昼的灯光里站定。 当邵北的手指抚上摩托车冰凉的车把时,林虹突然想起邵北偶尔会唠叨两句,下乡上城里都不方便等有钱了要买一辆摩托车。 看着邵北挑选摩托车的样子林虹不由得感受到一丝温暖,他的样子认真又温和,让她移不开眼睛。 摩托车展厅内,明亮的射灯将一辆辆崭新的机车照得锃亮。邵北站在几辆摩托车前,眉头微蹙,目光在一辆本田和一辆铃木之间来回游移。 他伸手摸了摸本田的黑色油箱,金属表面冰凉光滑,又俯身看了看铃木的发动机结构,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先生,这些都是最新款,性能绝对可靠。导购员热情地介绍着,本田cb190适合日常通勤,省油耐造;铃木GSx动力更强,跑山路更稳,您看中哪一款?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起铃木的轮胎花纹。他虽不懂摩托车,但多年的工作习惯让他习惯性地观察细节——胎纹深度、焊接工艺、螺丝的紧固程度,这些都能反映出一辆车的质量。 邵乡长。林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北回头,见林虹站在展厅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没急着离开。她缓步走近,面带微笑。 还没走?邵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你挑得认真,怕你被忽悠了。林虹笑了笑,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面前的两辆车,想买摩托代步? 邵北点点头:下乡方便些。 林虹伸手按了按铃木的座椅,又轻轻拍了拍本田的车把,动作熟稔:本田这款适合新手,操控简单,维修也便宜。她指向仪表盘,不过铃木的悬挂更好,咱们乡下的路况,减震强一点更实用。 邵北认真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时不时点头。导购员见状,识趣地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你懂摩托?邵北问。 林虹摇头:不算懂,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对摩托车感兴趣。她顿了顿,指向铃木的后轮,不过这款的链条容易松,得经常调整。 邵北若有所思,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热爱呢?谁能想到林虹这个媚到骨子里的少妇年轻的时候也幻想过成为一个摩托车手。 邵北又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手指轻轻敲了敲油箱,金属发出沉闷的声。他看向林虹:你觉得哪辆合适? 他想听听林虹的意见,或许也想看看现在的林虹会选择什么。 林虹抿嘴一笑:得看你怎么用。如果只是代步,本田够用;如果想跑远一点,铃木更稳。 “可是我不仅仅想要这些。”邵北再往后看去,走向狭窄的通道,穿过好几辆平庸的车子。 一辆黑白相间的短型跨骑摩托车映入眼帘。 那硬朗的车机盖如同肌肉线条,可又不多修饰简约而带有隐忍的气质。 这辆车也太美了! “你看上这个了?”林虹站在一旁,很是感兴趣地看着邵北。 “对,有点。” “果然和你很像。” “什么意思?” “这是川崎ar80,一台二冲程的西装暴徒,就像你嘛,谁知道温和的外表下又藏着一台汹涌澎湃的发动机。” 这比喻稍微有点太暧昧了吧。 邵北笑着摇摇头化解尴尬。 他抚摸着这台摩托车的车身,车不算大,刚好够自己开,又有着性能凶猛的发动机,看似平平无奇,最快速度可以达到230km每小时。这台摩托车和前面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您可真有眼光,全省现在都是红白配色的,咱们省只有这么一台黑白配色的。” “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台是从日本直接进口进来的,当时也巧,本来准备运到京海门店销售,但是因为船办把标签贴错了所以运到了孙县,后来想着运输也麻烦就放在了这里。”销售员叹了口气,“这个车就一辆,在这摆了三四年了,之前价格太贵咱们小地方哪有人要。” “要多少钱?” “指导价是一万二。” “这么贵怪不得没人买,”邵北笑着看了看销售员,“这都摆了这么久的库存车了,这样我八千收了!” 第98章 顶级老板娘 “八千呀…” 这辆库存的川崎AR80,邵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摩托车油箱,欣赏着两车的整体造型,放着也是放着,八千卖给我吧。 销售员面露难色:先生,虽然这辆车摆了三四年,但老板交代过最多只能便宜三千......您这一下又多砍一千块,我做不了主。 林虹站在一旁,指尖在展车座椅上点了点:四年库存,又不能算是新车了,都说买新不买旧在咱们孙县小地方根本不好卖,能收回八千现金不是挺好? 销售员搓了搓手尴尬地笑着:这......我得请示老板。 “没问题你打电话给你们老板吧。” 她转身走向柜台,拿起座机拨通了电话:朱总,有位客人想八千买那辆川崎AR80......对,就是那辆库存车。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就在孙县,十分钟到,请客人稍微等一下我和他谈。 销售员挂断电话,擦了擦额角的汗:巧了,我们朱总刚好在县里,她说亲自来和您谈,可能需要等个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邵北挑了挑眉:没想到是位女老板,当然可以。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100稳稳停在店门前。穿黑西装的司机小跑着绕到右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踩着尖头细高跟的脚率先踏出车门,十二公分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女人一袭黑色羊绒大衣,内搭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钻石领针。她摘下墨镜时,大波浪卷发在肩头弹动,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下是一双锐利的凤眼,唇上涂着低调的豆沙色口红,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气场。 特别是嘴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痣,让她的强势中带着些许妩媚。 就是这位先生要买AR80?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亮,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像精心计算的鼓点。 邵北微微颔首:朱总亲自来谈,荣幸。 女人红唇微扬,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朱颜,海州车城的负责人。她的目光在邵北脸上停留两秒,先生怎么称呼? 邵北一阵惊讶,这个朱颜自己可太有映象了,上一世想自己在七八年后的海州民营企业家大会上初次见到她,那时她已经三十大几岁,仍然风韵犹存,谈吐不凡。很快自己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在工作上朱颜也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 没想到这一世不到三十岁的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在海州,这个海州车城可是个不小的势力,必然可以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必须和她拉近关系你。 我姓邵,本地人。邵北回答的很简单。 朱颜的睫毛轻轻一颤,突然轻笑出声:难怪砍价这么狠。她走向那辆川崎,修长的手指抚过车身,这辆车放了四年,确实该处理了。 她观察邵北这个人,虽然衣服简单,穿搭朴素,但谈吐不凡,有着精英气质,再加上这俊朗的外貌,自己打心底就有些好感。 林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她大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腕间百达翡丽手表气势很足,甚至连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都透着精心打理的优雅。 八千五,朱颜突然转身,香水味随着动作飘散开来,在店里给你终身保养,再包上牌。 终身保养,真有意思,毕竟上一世熟识,邵北对她的个性很清楚,既然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表面上是想多赚500,其实就是想结识自己。 邵北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成交。 朱颜从销售员手中接过合同,签字时钻石耳坠在灯光下闪烁:邵先生,她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我看你说是本地人,可是我感觉你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孙县人。 邵北接过合同,目光扫过她龙飞凤舞的签名:怎么说? “你一看就受到过良好教育,气质很好,而且…”朱颜转眼看向一旁的林虹,“这位女士精致漂亮,您有这样的女伴就证明您也身份不一般。” 这话讲的把林虹脸都羞红了,女伴这个词在90年代还是十分小众。 “哈哈,朱总说话真是好听,不过这位女士是我的同事,不是女伴。” “哦?同事?”朱颜表现出些许惊讶,“那我不妨猜猜,您二位估计是咱们孙县哪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吧。” 这眼力见也不是一般人! 邵北不由得啧啧赞叹,遥想上一世,这位朱总到了三十多岁都没有结婚,单身主义的女强人,可惜没有一个伴侣,不过可能也正因为她没有结婚,那种舍我其谁的气质更加的吸引人。 “领导谈不上,就是做点服务。” “邵乡长说笑了,”朱颜居然认识邵北,这让他也有些惊讶。 “你认识我?” “邵乡长我能不认识嘛,就算不认识你我也认识你的老师啊,大名鼎鼎的教授高良玉高老师,”朱颜微微前倾身子,显露出她婀娜的身姿,“我之前专门追高良玉老师的工商管理课,和他也算是老相识了,他时常提起他最得意的学生。” 看着朱颜那神秘的样子,邵北不由得发笑。 “怎么,不会是我吧。” “那当然是你啦,你的高老师可器重你了,”朱颜一脸的崇拜,“刚才我是不敢完全确认,这下我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你真是邵北!” “我可崇拜你了!你写的那个《建筑行业前景报告》哇!好厉害!” … 此刻的她摘下了商业精英的面具,凤眼睁得圆圆的,连手里拿着的墨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就像个见到偶像的小迷妹。 果然优秀的男人到哪都优秀你。 你论文里提到的装配式建材试点...朱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完全没了方才谈判时的游刃有余,我们在海州开发区真的照做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古驰包里翻出一个小相册,相册里赫然是成排的预制构件,你看!连你设计的节点连接方式都... 销售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这个在机车圈说一不二的女总裁,此刻正捧着手机像献宝似的凑到客人面前,卷发梢激动得直颤。 没想到自己当年大学写的论文,受众还这么广。 等等… 这个朱总居然还涉猎建筑行业? 邵北有些意外地接过手机:你们实践了第三章的方案? 何止!朱韵突然抓住他的袖口,又像烫到似的赶紧松开,我...我们连你附录里的成本核算表都...她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完全没了方才谈价时精明的模样,早知道是你,这车白送都行! 林虹轻咳一声,朱韵这才如梦初醒。她慌乱地捋了捋头发,捡起墨镜时连商务礼仪都忘了。 “这个不符合规定,我不能要。”邵北忙摆摆手。 “不不…送两张油卡!你是我朱颜的朋友,买车送油卡,天经地义!” 第99章 人生即是旷野 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邵北胯下的川崎AR80如一头苏醒的钢铁野兽,排气管喷吐出淡蓝色的光雾。他猛地拧动油门,后轮在柏油路上空转半圈,随即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1998年的县道,傍晚空旷得像个专属赛道,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连绵的光斑。 川崎大灯开启,光芒万丈。 邵北的身体随着车速提升渐渐前倾,初春的夜风像冰冷的绸缎迎面扑来,将他熨烫平整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哈哈——! 笑声猝不及防地从胸腔迸发,被狂风撕成碎片抛向身后。邵北自己都愣住了——重生以来,这张脸浮现过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转速表指针直逼红线区,时速表的数字不断攀升:60、70、90...道旁的白杨树连成绿色虚影。邵北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微微放开了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两世为人都未能触及的自由。 几个月来的算计、筹谋、如履薄冰,此刻全被甩在尾气里。他想起前世电梯之祸前最后记忆里刺目的车灯,而此刻眼前延伸的道路却亮如银河——原来驾驭风险的感觉如此美妙。 转弯时他压低了身子,膝盖距地面只剩二十公分。川崎的发动机在极限状态下发出悦耳的嘶吼,后视镜里,孙县的灯火已缩成一小团橙黄的光晕。 当大泽乡的界碑出现在视野时,邵北意犹未尽地轻点刹车。仪表盘显示这段三十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发烫的发动机隔着裤管传来阵阵热浪。 他单脚撑地停在乡政府门口,摘头盔时发现刘海已被汗水浸透。月光下,摩托车漆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角笑纹还未褪去,眸子里跳动着两世未见的鲜活光彩。 摩托车引擎的余温在夜色中缓缓消散,邵北坐在车棚的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抚过川崎油箱上尚未褪去的温度。月光透过铁皮棚顶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邵乡长。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时,邵北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见门卫老赵站在阴影里,虽然年纪很大,但后背却挺的笔直,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沾着露水的痕迹。 老赵,还没休息?邵北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老赵慢吞吞地坐下,老旧的小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崭新的摩托车上:好车。邵乡长刚刚换的吗? 代步而已。邵北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两根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半晌,老赵突然用烟头指了指主楼三楼:那间办公室,空了一年多了。 邵北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顺着望去。三楼东侧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只空洞的眼睛。 那里是大泽乡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邵北从来这里时就听说大泽乡一直是刘忠勇负责,他想要上位党委书记,一直没有机会。 是啊,该有人来了。 邵北感叹道,他早就知道老赵大概率是白杨安排过来的人。 他谈到这个党委书记的位置一定是意有所指。 老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等他直起身,却莫名其妙说了句:这两天估计要下雨咯。 邵北眯起眼睛。老赵的眼神绝不简单。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邵北故意道。 老赵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人老了,我这个老骨头比天气预报准。他蹒跚着走向黑暗,背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下雨了,有人会带伞来。 说着,老赵便缓缓走向保卫室。 这个信号,很简单,邵北知道,即将有人要空降大泽乡。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安南和他说过的话——我有一个人要安排到海州,到时候你帮助帮助。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这孙县一下子要大换血,自己到来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就从县长到下面的乡党委书记都有变化。 这是一场战争呐。 邵北站起身,刚刚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他知道越是有战争被挑起,那么这纷争之下就越是机会很多。 与此同时,肖菲的日子就难过的多,邵北的话让她一直都睡不好觉,她知道邵北现在的手段,也害怕邵北的证据筹码,可她也知道帮助邵北,只怕乐正义这棵大树不保。 左右为难,怎么选呢,但是她的时间不多了,以邵北的个性他很快就会采取行动,自己必须抉择。 珠光大饭店昏暗的卧室里,肖菲仰面躺着,丝绸被单滑至腰间,露出布满红痕的肩膀。 刚才又是一番稀松平常,然而乐际已经是不堪重负,气喘吁吁。 乐际汗湿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 宝贝,今天怎么没声儿了?乐际的手指在她腰侧流连,带着事后的满足,没伺候好你?毕竟我这么强,这不应该啊。 玛德,你个废物男人,哪次把我伺候好了!肖菲心里暗骂可表情状态却十分谄媚地逼真。 肖菲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她现在忧心忡忡,今天居然忘记稍微演一下,额我...今天不太舒服。 乐际支起身子,床头灯在他肚子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一脸的紧张:哪儿不舒服?我来帮你治疗治疗? 没事没事,”肖菲赶紧撇清楚。她别过脸,长发遮住闪烁的眼神,和此刻的心虚,你去洗澡吧。 此刻的她心里正在做着挣扎,关于乐际那些调情的话那是根本懒得应付。 “好,那我好好去洗个澡,让我再休息一会,”乐际笑得很是猥琐,“等一下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被单摩擦的窸窣声中,乐际翻身下床。他走到浴室门口时,肖菲突然开口:乐际。 声音很轻,却让男人顿住了脚步。水龙头没关严,滴水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第100章 向你坦白一切 乐际转过头,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宝贝怎么了? 肖菲没有说话,眼神忧愁。 “怎么了呀,是不是刚才我的爱的魔力转圈圈没给你来舒服了?” “你少在那胡说,”肖菲拽着蚕丝被遮住胸口,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她的指甲在被单上抓出几道褶皱,上次在局里...邵北逼我录了音。 肖菲把大概的情况和乐际彻底坦白。 乐际的脸色瞬间阴沉。肖菲急忙补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他拿你前途威胁我...我不得已说了些违心的话...她抬起泪眼,说什么不爱你...说什么都是为了攀附你,都是他逼着我说的...呜呜呜… 肖菲自己心里叶没底,自己这些扯淡的话,乐际到底能不想信。 “现在他拿录音威胁我,让我撺掇你去劝说你爸到大泽乡找刘大虎,他好来个一网打尽,他这分明就是想把你爸拖下水!” 乐际的拳头砸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震得叮当乱响:邵北这条疯狗! 他的眼中泛起血丝,敢动我的女人!还想搞我老头! 肖菲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这个蠢货果然信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信了,看来自己演技依旧啊。 她裹着被单挪到床边:现在怎么办?邵北要我骗你爸去大泽乡...他想把刘大虎和你父亲一网打尽。 他做梦!乐际抓起手机就要拨号,我在大泽乡还有几个兄弟,今晚就到她那给他个下马威! 肖菲冰凉的手按住他手腕,这事得让伯父知道。她指尖在乐际掌心画圈,你爸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更好的办法。 乐际的怒气渐渐平息,突然咧嘴一笑:还是宝贝聪明。 “那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家见你爸去,别耽误事。” “这个肯定地,”他反手把肖菲拽进怀里,不过...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得先让我把我的小宝贝伺候舒服了... 挖槽,这废物这时候还想着这事,主要这废物也不擅长啊! 肖菲假意两下便软了身子。她红唇勾起一抹冷笑,任由乐际把她压进羽绒被里。窗外,一只夜莺扑棱棱飞过树梢,月光把纠缠的人影投在窗帘上,像场有趣的皮影戏。 乐际没几下便下床点了一支烟,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下了酒店,回到自己的车上。 乐际坐在他那辆骚包的红色桑塔纳里,狠狠吸了一口烟,结果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妈的,连烟都跟我作对!他气得把半截烟弹出窗外,正好砸在路过的一条野狗身上。 野狗愤怒地冲他吠了一声。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乐际对着空气无能狂怒,然后掏出他那部贴满水钻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喂,我张大发,乐公子有啥指示? 乐际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大发啊,我有个仇人需要你帮我教训一下! 哟,谁这么不长眼敢惹乐公子?张大发拍着胸脯,您说,是要卸条胳膊还是断条腿? 乐际兴奋地搓着手:大泽乡政府的副乡长邵北!就住在乡政府大院,地址我待会发你!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五秒钟。 喂?喂?张大发?信号不好吗? 乐公子啊...张大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您让我揍当官的...这个...不太好办呐… 乐际不耐烦地打断:一万!干不干? 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紧接着张大发的声音突然精神百倍:干!必须干!乐公子您放心,我这就召集弟兄们!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 “我这就去大泽乡,我要亲眼看着邵北这狗东西来个狗吃屎!” 挂断电话,乐际得意地哼起了小曲: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邵北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他已经在脑子里描绘起来。 好啊你个邵北,非要我使用非常规手段,这是你自找的! 邵北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正拿着那份刚整理好的经济规划方案。窗外的老赵正在保卫室门口举哑铃,单薄的保安制服被撑得紧绷,月光下能清晰看到每一次发力时贲张的肱二头肌在布料下滚动的轨迹。 邵北整个人都惊呆了,之前冬天大家都穿着厚的衣服看不出来,没想到老赵的肌肉这么夸张。 这踏马以前是特种兵吧。 这肌肉量...邵北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怕是能单手撂倒七八个。 突然,一声脆响划破夜空——像是有人踩断了围墙边的枯枝。邵北眉头微蹙,目光扫向声源处。 树影婆娑间,几个黑影正猫着腰翻越铁门,落地时带起细碎的砂石滚动声。更远处,那辆熟悉的红色桑塔纳熄了火停在树荫下,月光照在668的车牌上,反着冷冰冰的光。 那不是乐际的车吗,那小子怎么来了。 邵北放下钢笔,他缓步走向楼梯,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节奏精准得像在数秒。 转过宿舍楼拐角的瞬间,七八个手持钢管的身影骤然定格——为首的张大发正做着的手势,金链子随着突然僵住的动作在半空晃荡。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吹动邵北的衬衫下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猫在最后面。 那踏马好像就是乐际吧… 邵北在张大发渗汗的鼻尖上停留半秒:你们是什么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晚上来乡政府上访的吗? 这一问,让张大发那几个人十分尴尬,这么快就暴露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邵北。” “邵北?”张大发一个激灵,“你踏马就是邵北?” “我就是邵北找我啥事?” “这就是乐公子找的人!兄弟们给我上!” 第101章 超级兵王 慢——! 邵北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吓得张大发一行人集体来了个一二三木头人。最前面染着黄毛的小弟一个急刹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钢管砸在自己脚背上。 哎呦我艹!黄毛抱着脚原地单腿跳,老大他使诈! 张大发气得金链子直晃悠,活像只炸毛的吉娃娃:姓邵的你搁这儿演电视剧呢?还带喊暂停的?! 邵北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各位好汉,要打我也得让我当个明白鬼不是?他故意往人群后张望,最后面那位系鞋带的朋友... 系你大爷!最后面戴鸭舌帽的身影地躲到胖子身后,结果俩人一起摔成了叠罗汉。 邵北一眼就看出来,那小子就是乐际,他在后面张望,今天这破事估计就是这个小子挑起来的。 他妈给老子起来!张大发一脚踹在胖子屁股上,转头狞笑道:邵乡长,待会您躺地上慢慢琢磨... “兄弟们给我上!” 慢着——! 张大发被这突然的一声又给震的一个踉跄。 这声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树叶子簌簌直掉。只见老赵背着手从阴影里踱出来,保安制服绷得像是随时要爆线,月光下活像座移动的小山包。 小娃娃们,老赵笑出满脸褶子,听爷爷一句劝,现在回家还能赶上《还珠格格》大结局。 卧槽这老头谁啊?黄毛笑得直拍大腿,保安制服都穿出紧身衣效果了! 红毛小弟拿钢管指着老赵鼻子:老东西,你这岁数该去公园打太极,搁这儿...他突然发现钢管尖儿在微微颤抖。 老赵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钢管头。 咔嚓。 钢管居然被轻松扭成个弯。 我滴妈!胖子小弟直接跪了,这他妈是退休保安?这分明是退役兵王啊! 张大发额头沁出冷汗,强撑着吼道:怕、怕个球!咱们七八条好汉还... 话音未落,老赵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地把钢管揉成了金属麻花。 现在走,老赵和蔼地拍拍张大发僵住的脸,爷爷就当你们来表演杂技的。 张大发一下就犹豫了,这老头好像有点东西来者不善啊! 一万五!乐际躲在垃圾桶后面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张大发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瞬间变成¥¥状:兄弟们!这老头比我那辆雅马哈都值钱!冲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个小混混卯足了劲誓要把这笔钱搞到手。 七八个混混举着钢管嗷嗷叫着冲上去,活像一群赶着超市大甩单的大妈。跑最慢的红毛小弟突然发现——乐际那孙子正偷偷往车上溜! 老同志小心!邵北嘴上喊着,身体却很诚实地退到安全距离,顺手抓了把瓜子。 这老赵果然是千锤百炼的猛人,只怕来个十几二十个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也没必要上前凑这个热闹啦! 只见老赵叹了口气,慢悠悠卷起保安制服袖口——露出的胳膊比混混们大腿还粗,这是真男人呐! 第一个冲上来的黄毛钢管刚抡到半空,老赵一个闪现出现在他面前,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黄毛捂着脑门原地转了三圈:星星!我看见星星了! 张大发从侧面偷袭,钢管带着风声砸向老赵后脑勺。老爷子头都没回,反手一抓—— 嘎嘣! 钢管变成了圆环,老赵顺手往张大发脖子上一套:大金链子配银项圈,时尚。 胖子小弟想从背后熊抱,结果被老赵一个过肩摔—— 地面震了三震,惊飞树上睡觉的麻雀。胖子躺在人形土坑里喃喃自语:妈妈...天上的星星在对我眨眼睛... 红毛躲在后面最激灵,看见兄弟们一个个变成挂件,吓得扭头就跑,结果被老赵甩出去的保安帽精准爆头,跪在地上:爷爷我错了!我明天就考公务员! “你小子有案底,考不了公务员。” 三十秒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哎呦喂叫唤的混混。老赵蹲下来贴心地给张大发整理了下银项圈年轻人要讲武德。 躲在车里的乐际裤子都吓湿了,还想着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突然发现好像是自己带人挑事,没啥电话可打的。 邵北磕完最后一粒瓜子,笑眯眯地掏出手机:喂110?我们这儿有群热心市民表演人体艺术... 乐际在车里手忙脚乱不知道在干什么,邵北远远的看着他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并不想拿下乐际相反,自己的计划,乐际这一环很重要。 老赵还想迈步去追那辆仓皇逃窜的红色桑塔纳,邵北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急。邵北的声音很轻。 老赵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见邵北和老赵没有继续追的意思,乐际也终于稳住了心神,发动了车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警车的红蓝顶灯在夜色中闪烁,将乡政府大院照得忽明忽暗。 张大发被铐在警车后座,金链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活像条被揪住后颈皮的哈士奇。 张老板,邵北拉开车门,阴影笼罩在张大发惨白的脸上,就这点本事也敢接单? 张大发哆嗦着往后缩,手铐撞得车门咣当响:邵、邵乡长!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他突然压低声音,是乐际那孙子给的钱...他说就吓唬吓唬您... 邵北轻笑一声,指尖在警车窗沿上轻叩:一万五? 对对对!张大发点头如捣蒜,那王八蛋刚开始说一万,临动手又加五千。” “我还挺值钱。” 车外,老赵正跟民警递烟,月光下那肌肉虬结的手臂看得民警都直咽口水。 “乐际是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要打我?” “他,他…说你找他家麻烦,他要先报复你一顿。” “哦…”邵北若有所思,“没有别的了嘛?” “没有了,绝对没有!” 邵北点了点头,他走出了警车,心中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呵呵,看来这个乐际这回要彻底坑爹了。 第102章 失败者之选 警车的尾灯消失在乡道尽头,红蓝闪烁的光影从邵北脸上褪去,月色下重归平静。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老赵,发现老爷子正活动着手腕——那粗壮的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今晚多谢了。邵北递过一根烟,火光在两人之间短暂亮起,照亮老赵布满老茧的虎口,没想到保卫室藏着尊真神。 老赵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月光下,他松弛的皮肤掩盖不住肌肉记忆形成的战斗姿态:年轻时候在侦察连,练过几年把式。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现在嘛...他故意咳嗽两声,肩膀佝偻下来,老胳膊老腿喽。 邵北的目光扫过老赵的左手——虎口处有道陈年疤痕,正是枪械握柄长期摩擦留下的印记。但他只是点点头:您早点休息。 “您也是。” 乐际的红色小骚车在海州主干道上狂飙,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闷响,底盘擦出火星子。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直打颤,后视镜里仿佛还能看见老赵单手掰弯钢管的恐怖画面。 操!操!操! 他一巴掌拍在喇叭上,吓得路边骑自行车的大爷差点栽进绿化带。六十里路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车还没停稳就一个箭步冲出去,撞开了自家别墅的雕花大门。 爸!爸!出大事了! 乐际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十分滑稽。 乐正义正端着紫砂壶看《海州日报》,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茶水洒在真丝睡衣上:小兔崽子!被狗撵了?! 乐际直接一个滑跪扑到茶几前,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邵北那王八蛋给您做局呢!他嗓子都喊劈了,他前两天把刘大虎都搞到乡政府去了,估计从他嘴里套出来不少话,就等您去刘王村自投罗网! 咣当—— 紫砂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八瓣。乐正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今早刘大虎那个加密电话里的哭诉,突然在耳边回响: (乐局,姓邵的盯上我了,您得救救我啊...) (怎么回事,邵怎么你了?) (那小子给我做了个局,逼我去了乡政府,想要套我的话,不过您放心我啥也不知道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求您一定要保我啊,咱们啥时候商量商量对策!会会那个邵北!) 回想起这些对话,乐正义明显感觉到这也太巧合了,早上还觉得刘大虎被邵北摆了一道,自己得帮他一把,听乐际这么一说,反倒不对起来了。该不能刘大虎这小子早就倒戈了邵北。 就等着引自己到刘王村自投罗网吧! 乐正义这家伙老谋深算,更是什么人都不信,这各种消息越多反而越容易钻牛角尖。 他这么一想,确实也很合理,倒是怀疑上刘大虎了。 乐正义一把揪住儿子衣领:这消息哪来的? 我...乐际眼珠子乱转,他想着不能暴露自己的肖菲,毕竟要是真的说是肖菲讲的,这会破坏肖菲在自己老爸眼里的形象。 乐际临时编谎话的cpU都快烧了,刘王村...对!我哥们!乡政府上班的!他越说越顺,他们亲耳听见邵北跟陈渡密谋...这两家伙把韩叔叔拿下了这是冲您来的啊! 一句把韩叔叔拿下,让乐际彻底慌了神,对啊,这陈渡和邵北联合起来很是危险,不会真是给自己做了个局吧! 乐正义松开手,踱步到窗前。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养的那缸锦鲤正在疯狂撞玻璃——就像他此刻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好个邵北...他指甲掐进窗台缝里,这是要给我唱一出《瓮中捉鳖》啊。 乐际趁机爬起来,裤腿上还沾着碎瓷片:爸,咱们现在... 乐正义一把揪住乐际的耳朵,像拧收音机旋钮似的转了半圈:你小子要是敢在外面放一个屁...我就拧死你这个臭小子! 疼疼疼!爸我保证!乐际踮着脚尖原地转圈,我嘴巴比棺材板还严实! 滚蛋!乐正义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乐际立马表演了个恶狗扑食式爬楼,连滚带爬消失在二楼转角。 客厅重归寂静。乐正义瘫在真皮沙发上,颤抖的手摸向茶几下的战略储备——一条软中华。 打火机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第一口烟吸得太猛,呛得他老泪纵横:咳咳...邵北这小王八蛋... 回想起之前的邵北只是城北分局一个默默无闻地小角色,自己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现在居然也成了人物。 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当第七根烟烧到过滤嘴时,乐正义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上科长那会儿—— 那时候老子怕过谁?! 他愤愤地碾灭烟头,结果发现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他只能拿来一个水杯把烟头狠狠塞了进去。 乐正义忍不住的还想继续抽烟,他没办法阻止内心的慌张,只能用尼古丁来短暂麻痹自己。 但是越麻痹就越无法控制情绪,也就越发脆弱。 第九根、第十根...当最后一根烟点燃时,乐正义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盯着缕缕升起的烟雾,恍惚间仿佛看见邵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此刻无论刘大虎是邵北策反的一颗棋子,还是说刘大虎只是邵北抛出来的一个不知情的饵料,自己只要粘上去总归会惹得一身腥。 罢了,放弃吧。 刘大虎...他喃喃自语,突然打了个寒颤,爱谁谁去吧!我不管了… 最终,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乐局长,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缩进沙发角落。他摸出手机,把刘大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动作利索得像在扔烫手山芋。 乐正义蜷缩在沙发里的剪影,活像只被吓破胆的穿山甲。 他缓缓地坐正起来,抚摸着自己已经布满汗水的额头。 第103章 群众基础良好 第二天一早邵北早早就来到了乡政府门口。 清晨的阳光刚洒到乡政府门前的台阶上,邵北就被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惊得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十几个老乡在门口挤作一团,活像幅会动的年画—— 左手边红霞村的王婶抱着只芦花母鸡,鸡爪子正勾着她头发上的红头绳;右手边孙庄的老叔扛着半麻袋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从破洞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蹦跶;最前头地老姨提着串红皮鸡蛋,每个蛋上都用毛笔写着字,在晨光里红得耀眼。 邵乡长!王婶一个箭步冲上来,母鸡扑棱着翅膀扇了邵北一脸鸡毛,咱村池塘养的鱼被城里超市包圆啦!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合同,您看这价儿!比去年翻了一番! 李叔不甘示弱地挤上前,麻袋撒出半地玉米:您让咱种的亚麻,服装厂抢着要!他黝黑的脸上笑出十八道褶子,连省城大商场都来订货咧! “等我让那个大公司给你做几件亚麻的衣裳,你夏天穿着舒服着呢吗。” 人群突然被拨开,老村长邵初三顶着那顶万年不变的解放帽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小北啊! 邵北一眼认出了邵庄村兢兢业业的老村长,老村长已经多年不见,再见到他,比他乡遇故知还要激动。 “初三叔您也来了。” 老人家用鞋底拍了下邵北肩膀,小北啊你出息啊!回来造福家乡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厉害。” “狗胜那纺织厂,现在全村姑娘媳妇都抢着去上班!布鞋里突然掉出张照片——厂房前妇女们扯着月入过千不是梦的横幅,笑得见牙不见眼。 邵北弯腰捡玉米的手顿住了。晨风卷着玉米须拂过脸颊,痒痒的像小时候母亲给挠痒痒。他刚要开口,怀里突然被塞进: 一只扑腾的母鸡 三串红皮谢礼蛋 五斤新碾的糙米 还有不少老乡在后面想着把东西送到邵北的手上。 这可使不得!邵北手忙脚乱地接住往下滑的鸡蛋,活像个人形货架。 必须使得!王老姨把草鞋往他咯吱窝一夹,咱村媳妇们纳的鞋底,防滑! 邵北正要推辞,突然灵机一动:小李!他朝院里吼了一嗓子,把这些都送食堂去!又转头对乡亲们作了个罗圈揖,大家都别回了,就在咱们乡政府,中午咱吃铁锅炖大鱼,贴玉米饼子! 噢——!欢呼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小李冲出来接年货时,王婶的老鸡突然挣脱束缚,扑棱着飞上乡政府牌匾,在为人民服务的铜字上骄傲地打鸣两声。 阳光下,邵北的衣服沾着鸡毛、领子肩膀的模样,比任何锦旗奖状都来得鲜活 。老村长偷偷抹了把眼角——十多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算鱼苗数的少年郎,如今终于长成了能让乡亲们抢着送土特产的好官。 食堂大师傅:今天这锅饼子必须贴出五星级水平! 张子函夹着公文包刚拐进乡政府大院,眼镜片就被阳光反射出两道惊恐的白光——只见大门口乌泱泱挤满了老乡,活像过年赶集的场面。 不好!群体上访?!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公文包都甩成了流星锤。 他一个箭步走到了邵北身边,邵乡长!这...这是... 来的不是正好嘛! 邵北眼睛一亮,活像见了救星,一把拽过张子函:张兄!快!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怀里扑腾的母鸡塞到张子函手里,乡亲们是来送温暖的!张乡长赶紧来接待一下啊! 咯咯哒——!母鸡对着张子函的金丝眼镜就是一记飞踹。 还没等张子函反应过来,邵北已经把他往人群中心一推:这位是我们张代乡长!大家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张乡长!王婶眼疾手快地把一篮鸡蛋挂上他胳膊肘,尝尝咱家土鸡蛋! 领导!李叔的玉米袋子直接怼进他怀里,新收的玉米可甜咧! 张子函瞬间变成了人形年货架,眼镜歪到鼻尖上,活像被热情淹没的稻草人:等...等等!我还有...唉唉…老乡这我不能要… 趁着人群欢呼的声浪,邵北猫着腰拽住老村长,两人以战术躲避姿态,贴着墙根一路溜进办公楼。关门的瞬间,还能听见张子函在院里惨叫: 老乡!这母鸡不能往公文包里塞啊——! 办公室里,邵初三笑得直拍大腿:小北啊,你这甩锅功夫比当年偷我家西瓜时还利索! 邵北沏着茶,窗外飘来食堂炖鱼的香气。他望着院里手忙脚乱的张子函,良心突然痛了0.1秒——然后美滋滋地抿了口茶:能者多劳嘛。 邵北把冒着热气的茶杯往老村长跟前推了推,白瓷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小鱼儿:初三叔,咱村现在... 老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茶杯里的惊惶四窜,自打你让狗胜那小子回来折腾,村里现在比赶集还热闹! 老人家的解放帽檐下钻出几绺白发,眼睛却亮得像后山的山泉水:那兔崽子先是把自家老宅改成了纺织车间,第二天就扛着大喇叭满村喊——月入三百!管午饭! 邵北眼前浮现出狗胜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更了不得!老村长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放了几张照片,瞧,这是海州纺织集团的专家,说咱村的土布质朴有韵味照片里狗胜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跟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人握手,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大泽村纺织厂木牌。 邵北没想到这个狗胜这么快就融会贯通都会给自己的产品造势:狗胜打小就机灵,那年偷王婶家的枣... 可不!现在带着全村偷...啊呸,赚城里人的钱!老村长突然压低声音,连村头二傻子都学会用缝纫机了,就是老把裤腿缝成麻袋... 两人笑作一团,邵北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对了,我…我老头,最近身体怎么样?” 邵北还是问出了他最担心的话,虽然自己在上一世早就经历了养父去世的伤感,但能有机会再见他,邵北还是有些憧憬。 第104章 惶恐不安 茶杯里的热气突然凝滞了。 邵初三有些犹豫,釉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窗台上那只芦花鸡歪了歪头,地一声轻响,像是替人叹了口气。 你养父啊...唉…东老哥…老村长把解放帽转了个方向,阴影遮住了发红的眼眶,天天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说要给你攒娶媳妇的钱。枯瘦的手比划着,这么小的筐眼,全镇就他还会编... 邵北喉结滚动了一下。恍惚间仿佛看见养父佝偻的背影——那年他考上大学,老人也是这么坐在夕阳里,用生满老茧的手指编着奖学金信封大小的竹匣子,说咱北儿以后要装大钱哩。 我明天就回。邵北声音有些哑,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 老村长突然拍案而起,吓得窗台上的母鸡扑棱棱飞走:差点忘了正事!他从裤腰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账本,邵发财那缺德玩意儿,现在天天在村里骂街! 账本上歪歪扭扭记着: 【9月3日 猪场少3工人→狗胜纺织厂】 【9月5日 饲料涨价→都怪狗胜抬工价】 【9月7日 猪崽子病死→咒狗胜断子绝孙】 最后一行还画了个猪头,旁边标注邵发财自画像。 昨儿更绝,老村长气得山羊胡直翘,他往纺织厂门口泼猪粪,被狗胜姐姐举着扫把追了二里地! 邵北突然轻笑出声,眼底却结着冰碴子:发财叔还是老样子。他指尖在上点了点,当年说我养父的,也是他吧? 阳光突然被云层遮住,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茶碗里的水纹渐渐平息,老村长将解放帽重新戴正,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小北啊,这次回村,得想法子把村里的歪风邪气整一整。他粗糙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人心不齐,再好的路子也走不顺当。 邵北跟着起身,阳光在他肩头投下清晰的轮廓:初三叔放心。我一定帮着村里把路走好。 老村长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那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却遮不住他眼中的坚定。 “初三叔您这是要走?” 小北啊,村里现在正是要紧时候,我得回去盯着。他摆摆手,拒绝了邵北的挽留,纺织厂刚起步,邵发财那家子又虎视眈眈,我这个当村长的,可不能离岗太久。 邵北跟着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乡政府大院里,午饭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小李正站在大会议室外朝着食堂张望。 也不知是眼睛在看还是鼻子在看。 初三叔,好歹吃口热饭再走?邵北指了指食堂方向。 老村长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狗胜他娘给我塞了俩馍,路上啃就行。说着,他压低声音,你回村那天,记得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婶子炖只老母鸡。 邵北把老村长送到大门口。阳光下,老人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解放帽上的五角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走路时略微有些跛——那是当年修水渠时落下的毛病,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初三叔!邵北突然喊了一声。 老村长回过头,眯起眼睛: 等我回去,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老村长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格外显眼:成!就喝你考上大学那年埋的那坛!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骑上他那辆老式的摩托车,扬起一阵烟尘。 老人家的身影就如此隐入尘烟去了。 邵北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乡道的拐角处。 天空湛蓝,沁人心脾,可是此刻的刘王村却笼罩在阴影里,准确的说应该是刘大虎一帮人被笼罩在一种恐惧的阴影里。 那幢豪宅之中,刘大虎攥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那脑门上的汗就能看出他此刻的焦虑。窗外阳光很好他却感觉到虚冷,壁炉里的火苗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于是他一阵又一阵的增加柴火希望能让自己感觉到温暖。 他的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下去,那十几个未接通像烙铁般烫着他的手心。 玛德卸磨杀驴是吧! 这几天他给乐正义打的电话已经完全打不通了。 他突然暴起,将手机狠狠砸向酒柜。水晶杯碰撞的脆响中,王红婉端着红茶的手微微一颤。 刘大虎现在彻底慌了,乐正义联系不上,让他自然地联系到可能乐正义已经放弃了他这颗棋子。殊不知这是邵北利用肖菲和乐际来了一招反间计。 王红婉实则看得最开,她早就不想继续干这些脏活累活,危险又容易进去,虎哥...她放下茶杯,丝绸旗袍下摆扫过真皮沙发,现在什么情况?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您再不找领导保命,只怕邵北要端了咱们所有人。 刘大虎猛地转身,额角青筋暴起。他抓起茶几上的威士忌仰头就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衬衫领口。 玻璃杯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时,他颓然陷进沙发里,粗粝的手指插进梳得油亮的头发。 只怕是...他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喉结滚动,领导也靠不住啊。 王红婉眼底闪过一丝机会的眼神。看来刘大虎也已经动摇了。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旗袍褶皱,身子微微前倾: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刘大虎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他现在已经没了根基,任何一丝机会对他来说都是救命稻草。 女人微微一笑,指尖在杯沿画着圈,红唇轻启:倒不如向邵北坦白吧。她突然压低声音,咱们...还有一线生机。毕竟邵北要想办法对付乐正义,没有我们的支持很多证据他又拿不到。 第105章 策反对手 中午的乡政府食堂其乐融融 。 这是邵北转身以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乡亲们一起吃饭。 中午十二点半,乡政府的小食堂里热气腾腾。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十几号人围坐着,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混成一片。 “邵乡长,尝尝这个!”王姨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邵北碗里,油亮的肉块颤巍巍的,“我家老李昨儿特意去镇上买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了一上午呢!” 邵北连忙端起碗接住:“王姨,您这手艺比县里饭店还强。” “那是!”王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给张子函夹了一筷子,“张乡长,你也别光扒拉米饭,年轻人得多吃肉!” 张子函笑着摆手:“王姨,我这减肥呢……” “减啥肥!”李叔在一旁插话,他碗里的米饭堆得老高,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荠菜炒鸡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一个个瘦得跟豆芽似的。要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说着,又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酱。 小李被辣得直吸气,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李叔,您这辣椒酱是拿火药做的吧?” 林虹噗嗤笑出声,把自己面前的凉拌黄瓜推过去:“快吃点黄瓜压压,别待会儿汇报工作的时候呛着了。” 食堂师傅老赵端着刚出锅的酸菜炖排骨过来,热气熏得他眯起眼:“让让,让让!小心烫着!” 排骨一上桌,几双筷子同时伸过去。王姨眼疾手快,先给邵北和张子函各夹了一块:“领导先吃!” “哎哟,王姨,您这可偏心了啊!”小李假装不满,自己夹了块最大的,结果被烫得直哈气,逗得满桌大笑。 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但没人认真看。李叔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拍拍肚子:“要我说,咱乡政府这食堂,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强多了!” “那是!”王姨接话,“自己种的菜,自家养的猪,能不好吃吗?” 邵北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满桌的笑脸。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也落在每个人舒展的眉眼里。 这一刻,小食堂里的温暖,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明亮。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乡政府的小院里,邵北坐在褪了漆的小木凳上,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跳着啄食,远处传来老乡们回家的说笑声,渐渐消散在乡间的小路上。 张子函叼着根牙签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这两天刘大虎那边没啥动静啊,他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步棋还能成吗? 邵北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指间慢慢转动。说不准,他轻叹一声,刘大虎这人狡猾得很,这会儿肯定正拼命给乐正义打电话呢。落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不过,我相信乐正义一定不会接他的电话。 “你就这么肯定?”张子函很是疑惑,他有些不敢相信邵北所说的。 “不敢完全肯定…” 话音未落,邵北放在兜里的银色小灵通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两人同时一愣,张子函嘴里的牙签掉在地上。 邵北缓缓掏出小灵通,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抬头和张子函交换了个眼神,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才轻轻按下。 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张子函屏住呼吸,看着邵北此刻的神情。 电话那头传来刘大虎沙哑的声音:邵...邵乡长... 这电话果然来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邵北故作惊讶地提高声调:哎呀,是刘书记啊?他看着明朗的天空,眼睛却微微眯起,刘书记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刘大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邵乡长...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些矛盾...他的话语突然变得艰涩,我想坦白一些事情,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张子函在旁边竖起耳朵,手里的打火机一声掀开又合上。邵北朝他使了个眼色,语气忽然亲切起来:当然没问题了。他抬头看了看乡政府门口的老槐树,风正把树枝丫吹地沙沙作响,你不如下午就来乡政府,我们当面谈谈? 好...好的。刘大虎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但是希望邵乡长能不能...网开一面... 邵北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换了个手拿电话,声音温和得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刘书记,哪有说的这么严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半明一半暗,你安心来就是了。 挂断电话的声在院子里格外清脆。邵北慢慢合上小灵通的翻盖,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张子函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成了?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小灵通在掌心转了个圈,突然轻笑一声:备茶吧,下午有贵客。树影婆娑间,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邵北的手悬放在小灵通的按键上,屏幕上是陈渡的电话号码。 午后的乡政府大院格外安静,邵北站在办公室窗前,慢悠悠地啜着一杯清茶,看着那辆黑色SUV卷着尘土驶进大院。 车门地一声打开,刘大虎那魁梧的身躯从车上挪下来,阳光照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跟在他身后的王红婉倒是打扮得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四周。 哟,刘书记来得可真准时。邵北放下茶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迎了出去。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色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与刘大虎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刘大虎抹了把额头的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邵乡长,打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西装下摆。 站在一旁的王红婉赶紧上前半步,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邵乡长,这是我们准备好的材料... 邵北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外头太阳大,进屋说吧。他转身时,余光瞥见办公室窗户后好几双好奇的眼睛正往这边张望。 走廊里,刘大虎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一步一挪。王红婉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硬着头皮跟上邵北的步伐。 “刘书记…” “嗯?…” “你可不要藏着掖着哦。” “额…” 第106章 坏事都是你干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大虎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会议桌边缘,发出细微的声。 想好了?邵北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刘大虎浑身一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邵、邵乡长...刘大虎结结巴巴地开口,突然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咱们就是下面混口饭吃的小鱼小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老实话,我的梦想就是做个小学老师... 噗——邵北差点没绷住,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了一声。对面王红婉的表情也精彩极了,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刘书记,邵北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很多大人物已经自身难保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更保不住你。 刘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张子函突然拍案而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们这帮狗东西欺负我太甚!他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我老爸在县里也是一号人物,你们怎么敢的!现在知道怕了?! 刘大虎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红婉的脸色地白了,精心打理的卷发都跟着抖了抖。 张乡长消消气,邵北慢悠悠地拍了拍张子函的后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咱们这不是准备收网嘛。他转向刘大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别吓着刘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大虎粗重的呼吸声。邵北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示意了一下。刘大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抬起头: 我说!我都说!乐际他们—— “他们怎么样?” “他们…他们之前,贪腐了一笔征地补偿款!八万多块!” 邵北沉默了,张子函也没有说话,显然他不满意刘大虎所谓的交待,邵北也很清楚刘大虎第一时间不会吐干净的。 “你说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吧。”张子函没好气地说道,“你少放屁!乐际还有其他的问题一块交待了!” “他…”王红婉本想开口,被刘大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刘大虎赔着笑脸说,别的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不能乱说啊。 显然刘大虎还想要争取一些条件,最起码能保住自己的条件。 可是这些小九九邵北怎么可能没有想到。 他摸着口袋里的小灵通等待着一通电话。 那是他准备好的给刘大虎的最后一针强心剂。 “邵乡长,张乡长,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年纪也大了,有点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啊,您不能…” 叮铃铃~ 邵北的小灵通响起,邵北装作不清楚地作了一个停止的动作,随后打开小灵通。 “喂,是陈局长吗?” “是我。” 会议室里,小灵通的扬声器将陈渡的声音清晰地扩散开来。 邵乡长,行动组已经就位了。陈渡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促,考虑到保密需要,我们准备今晚就实施抓捕。 邵北若有所思地“斯”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刘大虎瞬间绷紧的脸:陈局,这么急?我记得上次开会说还要再等等证据链? 等不了了。陈渡的声音陡然严肃,刚收到消息,刘大虎可能已经察觉了。今天他手机通话记录显示,连续给乐际打了十几个电话。 刘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有种欲言又止的意思。王红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纸张发出刺耳的声。 邵北佯装沉思,指尖在小灵通上轻轻摩挲:陈局的意思是...今天就动刘大虎? 必须动!陈渡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在他别墅周围布控了。只要你这边点头,半小时内就能收网。 的一声,刘大虎手中的茶杯突然跌落,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邵北故作犹豫:但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响对乐际他们的调查?毕竟乐正义他们才是大头。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渡的声音突然提高,现在上面想要出结果乐正义固然是最好,但毕竟乐正义不容易动,也没有证据,还是拿刘大虎顶一下,反正他的事也不少。 刘大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可是只是一瞬间他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没了精神气。 陈局...邵北突然放缓语速,目光牢牢锁住刘大虎,如果...我是说如果,刘大虎愿意配合呢? 电话那头适时地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中,刘大虎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邵乡长,您有把握?陈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刘大虎可是乐际的死忠。他的嘴可不容易撬开啊。 邵北轻轻将小灵通往刘大虎面前推了推:这就要看刘书记自己的选择了。 刘大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突然双手合十,对着小灵通的方向不停作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张大嘴巴没有说话,但是嘴型明显是我愿意的意思。 邵北适时地拿起小灵通:陈局,我可能有点把握还是再等等吧,您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电话里传来陈渡意味深长的叹息:邵乡长,您总是能给人惊喜。那就我就给你一点时间,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只给24小时。 当通话结束的声响起时,刘大虎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上,彻底崩溃。邵北缓缓合上小灵通,与张子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消息,我都能说,邵乡长你问吧,我都撂。” 第107章 坦白一切 邵北拿着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节奏像倒计时般压迫着刘大虎的神经。 经济问题我们掌握的很多,他忽然停下手指,我想了解了解其他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大虎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您...您想了解什么? 比如,邵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们那个木材加工厂的情况。 刘大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一旁的王红婉突然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知道!我全知道! 邵北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眼睛却始终盯着刘大虎:我想让刘书记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刘大虎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盯着自己汗湿的掌心,声音嘶哑:木材加工厂下面...有个熏硫车间。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专门熏蒸...一些干货食品什么的。 邵北的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一点,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么乐正义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年...刘大虎的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建厂时,因为下面开挖了地下室,营业执照批不下来。我找了乐正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给了他二十万。他把这个事情运作好了。 邵北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旁的录音机泛着红光。他故意放慢语速:后来呢? 每年...我还给他分红,分红五万。刘大虎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邵北微微一笑,这件事已经足够要了乐正义的老命,突然他话锋一转:那你和乐际什么关系? 刘大虎猛地抬头:乐际?我和他见的不多啊! 邵北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收乐主任硫磺2.5吨。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乐际的签名依然清晰可辨。 刘大虎盯着字据,表情从困惑到震惊。王红婉又抢着开口:确有此事!那个废物二代非要—— 你不要说!邵北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他转向刘大虎:这2.5吨硫磺,是从你们这出去的? 刘大虎的嘴唇颤抖着,还没开口,王红婉又插话:是乐际拿他爹压我们!那天是刘二豹在场,事情的经过… 我问的是刘书记!邵北突然拍案而起。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刘书记,我在给你机会希望你能主动坦白。” 刘大虎的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发白。良久,他颓然点头:是...但那是乐际逼着我们给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要搞什么特殊加工...在外面有路子,咱们也不想给他,那个废物用他老头压我们,我也没办法只能给了他几吨。 邵北缓缓坐回椅子上,轻轻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样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闭环。 乐正义啊乐正义,有时候领导干部自己没法独善其身,管束不住身边人就一定会遭到反噬。 此刻的邵北已经完全掌控了对话的主动权,他眼神锐利如刀:还有要说的吗?这一件事我感觉不算劲爆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压迫感,刘书记,你得体现你的价值啊。 邵北真是不讲武德,一搞到猛料就开始翻脸,不过面对这些贪官污吏确实也不需要给半点脸面。 刘大虎猛地抬头,额头上青筋暴起:还不够吗?我这消息还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怒。 这个邵北居然摆了自己一道,不讲武德啊! 当然不够。邵北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放下,你这点料,我可保不住你。 刘大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邵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泄了气——他已经背叛了乐正义,此刻就算邵北吊着他,他也只能认栽。毕竟自己现在把事情都抖落了出来肯定逃不了干系,只能求邵北能网开一面。 刘大虎仔细在脑中思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还知道一件事......刘大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阴狠,之前,盛世集团找到刘二豹,让刘二豹搞一个女孩。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继续说。 刘二豹找了几个村里的混混,和盛世集团的人一起......刘大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想制造一起车祸,想要把事情办成意外,不过那女孩被人给救了。 邵北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如同落下一块巨石,激起滔天巨浪。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Z08国道案的画面,那个雪夜,那辆失控的卡车,还有......安和月! 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如此巧合! 乐正义和盛世集团走得很近,刘大虎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我怀疑......他也有参与! 邵北猛地拍案而起,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却冷静得令人发寒:说具体点!什么计划?什么时候实施的?什么人找的你们! 刘大虎被邵北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王红婉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邵北沉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刘大虎,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幕后黑手的影子。 “我说…我知道的…都说。”刘大虎忙摆了摆手,缩在椅子上,“都是刘二豹一手操办的,我顶多算知情不报!” 到了这一刻,刘大虎哪怕是亲兄弟也可以背叛。 第108章 背后势力庞大 “你弟弟刘二豹?你踏马当我傻啊!”邵北猛地一拍桌子,“他们找你们刘王村办事,还能绕过你!” “那是杀人的事啊!我肯定不敢啊!”刘大虎忙摆手表示与自己无关。 杀人你不敢?邵北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刘二豹就敢了? 刘大虎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脖颈的汗把衣领浸出一圈深色。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又想起这是在乡政府,手在半空僵住了。 我拒绝了他们,他们...直接找了我老弟...啊不,找了刘二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给了五十万现金,用黑色塑料袋装着... 邵北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像是被呛到了。他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刘书记,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 刘大虎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鼻翼不停地翕动。他转头去看王红婉,女人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表示出自己和这件事无关的态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有人在走廊里踱步。刘大虎的耳朵突然支棱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点破音,刘二豹那个蠢货真的—— 五十万确实不少,不过你空口无凭啊,邵北语气十分轻蔑,钢笔在记事本上重重一顿,盛世集团买一条人命?他猛地倾身向前,你有什么证据? 刘大虎的眼神闪烁不定:证据...我真没有...他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刘二豹绝对参与了!你们可以去找他! 邵北心中暗想,看来,盛世集团和他们背后的势力确实不小,如今刘大虎的小命都捏在我手里,居然还敢打马虎眼,这只能证明刘大虎还在权衡,盛世集团背后的力量对他具有巨大的威胁。 会议室里突然陷入死寂。邵北缓缓靠回椅背,与张子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子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邵北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金属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刘大虎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站起来,裤子蹭到桌沿,带翻了茶杯。茶水洒在了摊开的文件上。 邵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点难以置信,你玩我?你踏马不是说放过我吗? 邵北把湿了的文件挪到一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经济犯罪也是犯罪。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文件,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不是说了嘛,我会考虑到你的情节,警察同志也给我承诺,这些你自己交代的,算自首。 刘大虎突然笑了,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伸手去摸后腰,那个习惯性别着甩棍的位置现在是空的。行啊,他点点头,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你牛币。你小小年纪居然这么牛币,但是我告诉你,大领导不会允许海州有这么牛币的人存在! “大领导,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啊?” 刘大虎咽了咽口水,顿时语塞。 有些话永远也不能说。 戴手铐的时候,刘大虎很配合地伸出手腕。金属卡扣合上的声音让他眯了眯眼。我老婆...他突然说。 会通知家属。邵北终于抬起头,孩子上学的事,乡里会安排。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刘大虎被带出去时,走廊里传来他破口大骂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句本地方言的脏话。骂声渐渐远了,最后被一声车门关闭的闷响截断。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王红婉的睫毛膏有点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小片阴影。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邵北就推过去一包纸巾。 王老板,引以为戒啊。邵北说话时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王红婉的嘴唇微微张开忍不住的颤抖。她听到邵北的话,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挺直了背:这个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那个硫磺车间跟我没关系,平时都是刘二豹在管... 邵北没说话,只是看着王红婉的眼神越发的凌厉。王红婉的语速越来越快:我求你了邵乡长,给我个机会好不好?她的眼妆有些花了,黑色的眼线在下眼睑晕开,我还有别的可以交代,你们一定很感兴趣!那几笔现金交易... 这些都不重要。邵北突然打断她,声音很轻。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红婉的嘴唇微微发抖,涂着口红的齿缝间能看到她咬紧的牙齿。 邵北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王红婉的后颈一凉: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我都愿意帮!王红婉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回刘王村后,邵北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关于今天刘大虎交待的事,什么都不要说,。他顿了顿,如果刘二豹问起刘大虎为什么被抓...你只要说他是贪污腐败被抓就行了。 王红婉立刻点头如捣蒜:我就说他因为经济问题被抓了!他是村支书,有这个职务... 邵北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王红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邵北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如刀,记住了吗? 王红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用力点头,耳坠跟着晃动:记住了!记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像是快要哭出来。 “张乡长,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邵北按照惯例询问了一下张子函的意见。 “别的没有了,只是就这么放王红婉回去,合适吗?” 这一唱一和,还没完… “算了吧,暂时给她个机会吧。” “好吧,那看你表现了。”张子函看着王红婉一脸为难的说道。 第109章 嫌疑人的献身 今天一天的审讯已经让邵北疲惫不堪,他早早地回到了宿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他已经请好了假,明天要回一趟老家。 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可以上床了。 邵北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爪挠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乡政府宿舍走廊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人?邵北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警觉地问道。 邵乡长,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甜腻。 是王红婉。邵北眉头微蹙——她不是已经回刘王村了吗?转念一想,她怎么能进的来,门卫老赵可是白杨特意安排的人,只要出手,十个八个大汉也进不来,能放她进来,说明...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威胁。 邵北拉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立刻扑面而来。 王红婉站在门外,裹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腰肢纤细。她明显精心打扮过——头发新烫了大波浪,发尾还带着卷发棒的热气;嘴唇涂着今年最流行的车厘子色口红,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那双漆皮高跟鞋——足有十厘米的细跟,让她的腿型显得格外修长。 连微微凸起的脚踝都透露着别样的情趣。 邵乡长一个人住在乡政府,不寂寞吗?她微微歪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邵北装作慌乱地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书桌上: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红婉轻笑一声,反手关上门。她的手指轻轻一挑,大衣腰带应声而落。衣襟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令人血脉偾张的装扮—— 这可不是一般男人把持的住的! 一件黑色蕾丝抹胸,V领设计让她洁白的锁骨展露无遗,饱满的身体被托出诱人的弧度。纤细的腰肢下,是夸张的胯部,被一条同样材质的蕾丝裙包裹着。肉色丝袜包裹着浑圆修长的大腿,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袜口处的蕾丝花边若隐若现。 我啊...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可是特意回来感谢邵乡长的...希望邵乡长能收下这份礼物。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邵北的肩膀上,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我可厉害了...没有一个男人不惦记第二次... 邵北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香水、化妆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这种程度的诱惑确实厉害,但是这也难以动摇邵北,更何况,老赵在外面能放王红婉进来,也意味着是一种考验,毕竟,如果连这点女色都把持不住,如何能接受安老更重大的任命。 他的余光瞥见窗外老赵的身影一闪而过——那可是白杨的眼线。 我这地方太小了,邵北突然提高声音,一个侧身躲开她的触碰,要不咱们去珠光大饭店?那边新装修的套房,床特别软... 王红婉眼睛一亮,立刻系好大衣腰带:好啊!她转身时,大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丝袜吊带的金属扣,我知道他们新来了个法国厨子,做的鹅肝... 邵北看着她扭动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故意重重地关上门,确保老赵能听见他反锁的声音。 走到窗前,邵北看着王红婉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向乡政府大门。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有意思...邵北轻声自语,“王总,我这里太小了,你施展不开啊,不如早点回吧,我这里还有好几个邻居,你要是不走,人家马上好奇地要出来看你啦!” 邵北故意声音放的很大,他看见老赵也探出头往这里看。 隔壁几个宿舍的门作响,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大半夜的,谁啊这是?计生办老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熄灭的烟头。 财务室的小陈把门开了条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我好像听见高跟鞋声?他眯着近视眼往走廊尽头张望。 哎哟喂!党政办的老周猛地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睡裤裤腿一长一短,大晚上的哪里冒出来的大美人呐,这是谁啊!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眼睛瞪得溜圆。 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水管突然响了一声。正在刷牙的小李满嘴泡沫地探出头来,牙刷还戳在腮帮子里。他含糊不清地问:咋回事啊?我刚才好像看见...他眼神色迷迷的。 满是对美丽躯体的无限遐想。 王红婉尴尬地又气又恼又没有办法,她拉紧自己的大衣,包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了急促的声音,快步走出了宿舍楼。 玛德!邵北你个狗男人,不要就不要,还这么耍老娘! 她一边暗骂一边快速往大门口走去,老赵在她身后语重心长地提醒着。 “姑娘,走路慢点,你那鞋子不跟脚啊!” 王红婉气急败坏地上了车,她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已经密布了晶莹的汗滴。 她一边骂着邵北却一边浮想联翩,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男人,要是能被自己征服那可是一件美事啊。 “总有一天,你会倒在老娘身下!”王红婉冷笑一声开着车离开了乡政府。 老赵按照程序走上去查房,轻轻敲了敲邵北的房门。 邵北故作平静地打开了门。 “老赵,怎么了?” 邵乡长,要不要给您换把新锁?这旧锁动静太大了。 邵北轻声笑道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用了老赵,我这儿挺好的,旧锁声音大,消息传的真啊。 “哈哈哈,”老赵笑着点了点头,充满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那邵乡长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回老家嘛。” 第110章 大泽乡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邵北就已经收拾妥当。他仔细地扣好皮夹克的每一颗纽扣,又紧了紧摩托车头盔的系带。 发动机在寂静的晨雾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缕白气,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摩托车碾过坑洼的乡间土路,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路边的野芦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邵北放慢车速,让夹杂着青草香的风拂过脸庞。远处,几只白鹭从稻田里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条路二十多里有些颠簸,一部分水泥路一部分土路,并不好走,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 拐过三道弯,绕过一片鱼塘,大泽乡的轮廓渐渐清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一旁刻着字的石碑已经随着岁月变得模糊不清。 看到这番景象邵北可谓是五味杂陈,上一世自己去了海州工作三四年也难得回家一趟,养父死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哎哟!这不是小北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村长邵初三正提着铁皮水壶给门前的月季浇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老人眯起昏花的眼睛,突然扔下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沾满泥土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闸门。上房的门一声推开,邵国柱趿拉着布鞋跑出来,连假牙都忘了戴;东边的邵援朝正在喂鸡,一把撒了手里的玉米,惊得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乱窜;狗胜的老娘王大婶更是夸张,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面糊甩了一路。 真是小北啊! 小北不错啊,当官了还知道回来看看! 这孩子,比去年又精神了! 七嘴八舌的乡音让邵北眼眶发热。他赶忙熄火下车,略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乡亲们,我回乡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么久才回村看大家,对不住。” 村长使劲拍着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工作忙我们都知道!你爹天天拿着你的照片跟人显摆呢!老人突然压低声音,就是...最近他咳嗽又厉害了,你快去看看他,劝劝他少抽点旱烟。 邵北点点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拎起车后座的包裹——里面装着托人从省城买的止咳药和一件加厚棉袄。 走向老屋的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那扇斑驳的木门,那个歪斜的烟囱,还有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种下的枣树,都在晨光中静静等待游子归来。 邵北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推开。 十年的光阴,两世的记忆,此刻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许久没有见过养父了… 他深吸一口气,木门发出熟悉的声,像是岁月的一声叹息。 灶台前的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邵东的手还保持着添柴的姿势,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爬满青筋。他的背比记忆中更驼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折断。 爹......邵北的嗓子发紧,这个字眼在唇齿间辗转了太久,说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邵北看着面前的老人,他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狠狠压住感情,但眼角的泪水骗不了自己。 养父邵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咋不捎个信......粥还没熬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话没说完就弓着腰咳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邵北一个箭步上前,手掌贴上养父嶙峋的背脊,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他鼻子一酸——上一世自己直到养父去世都没能尽孝,这一世绝不能再留遗憾。 “您这身体不好,不能穿这么少啊,得穿的热乎些…” “唉,我都习惯了,我穿不了厚衣服,难受…” 给您带了药。邵北从包里掏出精心包裹的棉袄和药瓶,又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还有单位发的安家费......五万块钱,我用不着您别省,该花就花… 拿走拿走…邵东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推开信封,我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用不着这些,你小年轻,又是做当官,要运作的时候多,你自己留着应急…说完又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暗红的血丝。 邵北知道养父已经时日无多,无药可救,但他却希望最后的时间,起码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红薯的甜香弥漫开来。邵北记得,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这口锅里熬的粥,养父总会把最稠的那碗留给他。 先吃饭吧。邵北轻声说,熟练地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两人泛红的眼眶。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底下沉着几块红薯。 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两个鸡蛋,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蛋黄——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养父自己从来舍不得吃。 两人坐在桌子的两边,乍一看很像是是典型的传统中式父子,可又因为没有血缘,他们的关系总是有些忽远忽近。 上一世的邵北直到养父去世都没有悟到亲人地重要性,如今他明白,许多事实际上没有那么重要,哪怕抛却了也能继续生活。 可无亲无故的孤独就像是梦魇,每天每夜都不会让你忘记。 你小时候啊......邵东用勺子搅着粥,突然笑起来,最爱喝这个粥,吃这个蛋,每次吃到都笑眯眯的,你小时候比现在讨喜多了,你初三叔看着你就喜欢。” 邵北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上一世他穷尽半生寻找亲生父母,却忽略了眼前这个用一辈子孤苦换他温饱的老人。 午后,邵北抢过养父的锄头下地。泥土的腥气混着汗水渗进皮肤,每一锄下去都是赎罪。邵东坐在田埂上看着,时不时喊一句慢点儿,眼里盛着藏不住的骄傲。 夕阳西沉时,邵北把漏雨的屋顶补好,又劈够了一冬天的柴。养父的咳嗽声从屋里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割着他的心。 他电话预订了一辆新的自行车给邵东,又找孙县家具城买了一套新的床铺和柜子,他知道养父舍不得花钱,不如帮他添置点东西。 看望了老父亲,他还得去一趟狗胜那边,这件事也耽误不得。 爹,我出去一趟。邵北换上旧胶鞋,狗胜说纺织厂招工,我去看看。 邵东从炕上支起身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老人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早点回来......锅里还温着鸡蛋...... 暮色中,邵北大步走在田埂上,泪水终于决堤。 风吹散了他的呜咽,也带走了两世累积的愧疚。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老屋,永远是他的归处。 不多时,远处一座新修的水泥房子映入眼帘,不少女工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傍晚下班了。 那大门上面赫然写着:北胜纺织厂。 第111章 全村的新贵 夕阳的余晖洒在北胜纺织厂斑驳的外墙上,将红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邵北靠在摩托车旁,指尖的香烟缓缓燃烧,烟雾在暮色中缭绕上升,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北子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打破了宁静。狗胜小跑着从厂门口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裤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邋遢的毛头小子。 邵北掐灭烟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穿这么精神,差点没认出来。 狗胜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按你说的,还有高教授那篇论文,咱们厂子现在运转得可好了。 “不错嘛,我没看错人呐。”邵北此刻看着狗胜已经满是欣赏的目光。 两人并肩走向厂房,狗胜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二十三个女工,都是村里人。上个月接了县里百货公司的单子,机器就没停过...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邵北透过敞开的车间大门,看见女工们正在整理纱锭。王大婶的女儿小芳抬头看见他们,腼腆地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忙碌。机器轰鸣声中,邵北仿佛看到了这个村庄未来的模样。 对了,狗胜突然神秘兮兮地从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股票的事... 邵北接过纸条,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上面的数字,眉毛微微挑起。狗胜激动得语速飞快:连续七个涨停板!北子哥,你眼光太毒了!要不要再加仓?咱们已经赚了十几万了。 继续持有。邵北将纸条折好塞回狗胜口袋,声音平静却笃定,这两支还会涨。 狗胜突然正色道:北子哥,厂子叫,就是记着这是咱俩的心血。他指了指厂房门口崭新的招牌,我给你算了一半股份,分红... 胡闹。邵北皱眉打断,我是公职人员,怎么可能参与你的经营。 可这本来就是你的钱啊!狗胜急得直搓手,炒股的本金是你出的,厂子是用赚的钱建的...本来就属于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我这不是要你占便宜,我也不仅仅是要帮你,是希望你带着全村一起致富。” 暮色渐浓,工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邵北望着狗胜固执的表情,突然笑出声来。 他伸手拍了拍这个发小的肩膀,触手是结实的肌肉——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了。 “那这样,按照你之前出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算本金投资,合理合法。” 行,就按你说的。邵北最终妥协,却在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将来如何用在村里,不过分红先先不谈,以后再说。 狗胜如释重负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远处传来邵东的咳嗽声,老人站在村口张望。邵北朝养父挥挥手,转头对狗胜说:先回了,老爷子等着呢。 等等!狗胜跑回办公室,很快抱着一个鼓鼓的档案袋追出来,这是账本和股票凭证,你过目... 邵北接过档案袋,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个村庄重生的希望。 “你做的真心不错。” “对了,明天说是有工商局的人来考察,我想北子哥原来是工商的人,所以正好和你通个气。” “哦?”邵北有些意外,“是孙县分局的人吗?” “对的,好像是位姓良的科长来。” “良?”邵北心中一阵惊讶,“不会是有良心的那个良吧。” 啊对,就是他和我联系的,他负责企业开办,过来和我谈论这个事,你认识他吗?不如明天一起见见?” “好啊,明天什么时间,到时候你通知我。”邵北笑了笑拍着狗胜的肩膀,“小胜,继续加油,你还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他最后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纺织厂——那里有狗胜挺直的背影,有女工们的欢声笑语,有他前世未曾实现的梦想。 风拂过脸庞,带着熟悉的乡土气息。邵北知道,这条路,他终于走对了。 夜幕低垂,村长邵初三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农家菜。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翻炒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小北,尝尝这个!邵初三端着一盘红烧鸡块过来,油亮的酱汁还在作响。老村长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桌上摆着现杀的土鸡、肥鸭,还有难得的北方菜五花肉炖粉条。王大婶端来一盆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金黄的皮上还冒着油泡:知道你爱吃,特意多放了鸡蛋! 邵北被安排在上座,面前的白瓷碗里堆满了乡亲们夹来的菜。他端起土烧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酒过三巡,他的眼角微微泛红,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记得小北刚来村里那会儿,邵援朝举着酒盅,大着舌头说,瘦得跟猴似的,现在都当上大干部了! 众人哄笑起来。灯光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泛着红光。邵北恍惚间看见未来——狗胜的纺织厂扩建了,村里修起了新学校,养父住进了暖和的砖房......这些画面与现实重叠,让他的眼眶发热。 我再敬大家一杯!邵北突然站起来,酒液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乡亲们,就没有我邵北的今天...... 狗胜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邵北:北子哥,你喝多了。 宴席过后,狗胜架着邵北,回到了家里。 他把邵北驮上床,便辞别了邵东。 大门缓缓关上,灯火逐渐稀疏,邵北缓缓睁开眼睛。他直起身子坐在床上,那看似酒劲已然全消。 他一直在演戏罢了,毕竟自己回村的消息乡里面也有备案,他必须防止有人跟踪过来。 于是才来了这么一出醉酒的戏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白杨的电话。 “喂,是邵北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白处长,打扰,但是我有急事必须现在联系你,z08国道的情况有进展了。” 第112章 上层漩涡 邵北特地挑了一个较晚的时间,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来,试探一下白杨的态度,毕竟白杨的态度也就代表着安南的态度。 二来,也体现出消息的紧迫性,只有足够紧迫才能让他们更加重视。 “你是说z08国道的案子,你有进展?”白杨虽然已经刻意地去压抑情绪,但是那种紧迫感依然可以听出来。 “是的,我大概清楚直接的相对人是谁。” “是谁干的?” “现在掌握的情况,孙县刘王村的刘大虎和盛世集团脱不了干系。” “哦?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就是需要领导的信任。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要害。 电话那头传来白杨低沉的笑声,像是看透了一切:那就是现在还没有证据咯?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没法作为参照啊。 邵北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是他整理的关于刘二豹和盛世集团的资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庄重:组织上安排我到大泽乡,一定是希望我能有所作为。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邵北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愿意听从组织的安排,在大泽乡开展工作,但我也知道,领导还有其他...更深远的忧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一滞。 邵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白杨此刻一定在权衡——这个看似谦卑的年轻干部,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在表忠心?更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是安南,邵北在赌,既然白杨接通了电话,他是不是正在安南的办公室,电话那头的安南会如何解读这番话? 如果领导需要我的帮助,邵北的声音忽然放轻,像羽毛般飘忽,我希望能有足以配合的同志,这样我可以更加高效。如果不需要...我也一定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不负领导的赏识,至于其他的…他故意留白,让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这一刻,电话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权力天平。邵北能想象白杨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一定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更远处,安南可能正站在窗前,凝视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 邵北...白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你的心意,我理解。他刻意加重了二字,相信领导...也理解。 邵北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逐渐凝重。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我会给你一个电话。白杨的声音忽然变得干脆利落,是现在派驻在海州的公安厅副厅长吕征。关于z08国道案件的情况,你可以和他分享。 窗外的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在邵北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继续用恭敬的语气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白处长,感谢领导的信任。 另外...白杨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缓缓说道,其他需要他配合的,你尽管找他,他会给予你帮助。 电话挂断的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白杨转过身,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沙发椅上的安南身上。 安南正仰靠在真皮沙发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暗沉的吊灯。灯光在他锐利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隐藏在暗处。 这个邵北啊......安南突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真是小看他了。 白杨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看见安南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敲扶手——这是领导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没想到......安南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只是我放出去许多选择中的一个,居然能够最先查到Z08国道背后的始作俑者。 窗外,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树影婆娑,在静谧中不断制造声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杨注意到安南说这话时,言语虽然依旧平缓,但语气中有着难得的赞许。 这个邵北,白杨适时接话,声音不疾不徐,我接触过几次,确实聪明,也足够踏实。他故意在二字上微微加重语气。 安南突然坐直身体,吊灯的光线立刻照亮了他整张脸。白杨这才看清,领导眼中闪烁的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近乎狩猎者的锐利光芒。 白杨这个真正官场上的老手也会有些许失算的时候。 聪明是真聪明......安南平静地看着整洁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踏实不踏实我就不知道了。他忽然话锋一转,但是确实可以委以重任。 白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太熟悉安南的说话方式——这看似褒奖的话语里,藏着多少试探与算计?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邵北这个人,领导愿意用。 白杨立刻接话,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他还需要继续观察,但也足以担当重任。他故意把二字咬得轻描淡写,却让这个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对领导话风变化的肯定。 安南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西装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肩线。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闪烁。 吕征那边......安南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已经安排好了。白杨立即回应,他会定期汇报。 “现在,胡振东的动作越来越多了,老省长很快就要去政协了。”安南的话语很轻,但白杨明白此刻安南的心中实际上风起云涌。 “领导,我看,剑走偏锋也是一种办法,邵北这个人确实值得一用,说不定对您有不小的帮助。” 安南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树影,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打算。 第113章 发财有点狂 清晨的阳光透过村委会的玻璃窗洒进来,邵北和狗胜正坐在长条木凳上喝茶。 茶是村长邵初三泡的老荫茶,褐色的茶汤在搪瓷缸里微微晃动。 北子哥,你说那个良平今天真能来?狗胜搓着手问道,听说他在省城待过,还是和你一个学校的高材生,会不会看不上咱们这小厂… 邵北内心都快笑出来了,这个师弟,狗胜当然见过,那会和自己一同前往京海大学的时候,狗胜还喷过他攀附女人。 要是等会狗胜见到真人,不得尴尬地不行。 邵北正要回答,村委会的大门突然被地一声推开。邵发财挺着啤酒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儿子邵进宝。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却掩不住身上的猪圈味儿。 哎哟喂!这不是邵乡长嘛!邵发财扯着嗓门喊道,声音大得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他故意把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邵乡长,这是来咱们这个小地方视察来了吗?” 邵北放下茶缸,站起身温和地笑道:发财叔,我就是回乡探个亲。 邵进宝插着裤兜晃过来,西装袖口上的标签都没拆:邵北哥,听说你在乡政府当个小领导?一个月能拿五百不?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故意在邵北面前晃了晃。 “当领导就是好啊,还有免费的食堂吃,不像我们,没地方吃白饭,只能自己去县里的大酒店吃啊。” “哈哈哈哈哈…” 狗胜地站起来,茶缸重重砸在桌上:进宝你... 邵北轻轻按住狗胜的肩膀:小胜,喝茶。 邵发财一屁股坐在会议桌上,压得木板作响:要我说啊,读书有啥用?我儿子初中毕业,现在帮我管着两百头猪,一年少说挣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邵北眼前晃了晃。 就是!邵进宝附和道,吐着烟圈,邵北哥你念那么多年书,怕是连个猪圈都买不起吧?对了听说你还从工商局被调整到了乡镇上,你真是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本来收收管理费就行了,现在还得自己下来抡锄头。 “哈哈哈哈哈…” 狗胜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们家猪场去年死了多少猪?要不要我把防疫站的罚款单念给大家听听? 邵发财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容:哎哟,狗胜现在当厂长了,口气不小啊!他转头对邵北说,不过要我说,你那纺织厂女工再多,也比不上我卖一头种猪! 邵进宝凑过来,西装上沾着的猪饲料渣子簌簌往下掉:邵北哥,要不你来给我家当会计?一个月给你开六百! 村委会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邵北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沫:发财叔,听说最近生猪价格跌得厉害?他抿了口茶,饲料又涨价了吧? 邵发财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想到邵北对养猪行业现在的情况这么了解 这一下居然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对了,邵北继续道,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县里马上要推行标准化养殖场改造,您那猪圈...达标了吗? 邵进宝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邵发财一脸的愠怒,他的眼睛提溜地转了一圈立马恶狠狠地说道,“实话告诉你们 这次来考察的工商局的良科长可是我的老相识?” “老相识?”邵北故作惊讶地问道。 “那当然,我们在酒桌上把酒言欢许多次,他早就许诺我们,这笔农村发展奖金要给我的养猪场,你们还在这做什么白日梦?趁早滚回家去!邵乡长不是来探亲的嘛,探亲就回去,别掺和这些事!” 邵北听的心里都快要笑开了花,在他眼里,这个邵发财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大笑话。邵北知道这个邵发财估计是真的接触过良平,也巴结了他,但是这话确实半真半假,良平虽然自以为是攀附权贵,但不是那种收受蝇头小利的人。 这邵发财不知道添油加醋了多少话进去。 “发财叔,这笔农村发展奖金是上面领导体恤我们乡镇村办企业才设立的,怎么可能徇私,想要拿到这笔钱就是得靠公平竞争。” 看着邵北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邵发财父子捧腹大笑。 邵发财顿时来了劲,他那肥硕的巴掌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直晃荡。 哈哈哈!他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邵乡长啊邵乡长,你读书读傻了是不是?还公平竞争?他转头对儿子挤眉弄眼,进宝,给邵乡长讲讲什么叫! 邵进宝立刻挺起胸膛,西装领子上还沾着早上喂猪溅到的饲料渣:爸,您别难为邵北哥了。人家大学生,哪懂咱们这些门道?他故意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良科长是我们的好朋友,老相识了,答应把这笔奖金批给我们扩建猪圈!你们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村委会里顿时一片哗然。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老会计手里的算盘都掉在了地上。 邵发财得意地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不要我现在就给良科长打个电话?让他亲自跟你说说?他故意按开免提,拨号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狗胜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北子哥,他们... 邵北轻轻摆手,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发财叔,既然你们跟良科长这么熟,那更该按规矩来。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现在查得严,吃顿饭都是要记录的。,良科长不会这么偏袒你们吧。 邵进宝地笑出声,但那种心虚也不由得流露了出来:邵北哥,你当这是你们乡政府呢?他凑近几步,身上的猪骚味熏得人直皱眉,乡下办事,讲究的是人情! 好一个人情,我倒要看看,你这点人情在我这管不管用! 邵北不再搭话。 而外面响起来汽车缓缓驶近的声音。 第114章 再大声说话试试 工商局的车门打开,良平等人缓缓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邵发财一听到门外车辆的引擎声,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肥厚的手掌飞快地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头发,又扯了扯西装下摆,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对儿子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快把烟准备好! 邵进宝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包早就准备好的软中华,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他特意把烟盒上的塑料膜撕开一角,确保良平一进来就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烟嘴。 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刚停,邵发财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他肥胖的身躯灵活得像只猫,抢先一步拉开了村委会的大门。 哎哟喂!良科长!邵发财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可把您给盼来了! 良平刚走进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邵发财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钳子:您看看,这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进宝!死哪去了?还不快给良科长扇扇风! 邵进宝像个陀螺似的转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崭新的折扇。他点头哈腰地凑到良平身边,地一声打开扇子,殷勤地扇着风:良哥,路上辛苦了吧?我爹特意嘱咐我买了冰镇汽水... 不用不用...良平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尴尬,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他整了整制服的领子,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邵发财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那块金属牌上,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哎哟!这两个字可真气派!要我说啊,像良科长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早就该提拔了! 他说着,肥厚的手掌已经搭上了良平的肩膀,凑近耳边压低声音:良科长,上回说好的那笔发展资金...您看... 邵进宝突然插话,故意提高嗓门,良哥上次不是说最喜欢吃咱家养的土猪肉吗?我娘特意留了最好的后腿肉... 良平被父子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闻着两人身上混合着猪圈味和廉价古龙水的气息,既觉得不屑又莫名享受这种奉承。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方的腔调:这个嘛...资金审批是要走流程的... 那是那是!邵发财立刻接话,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流程肯定要走!不过良科长您一句话的事...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良平的公文包,一点心意,就当是... 良平很是抗拒,他虽然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绝不会收这种脏钱。 就在这时,良平的目光越过邵发财的肩膀,突然僵在了那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公文包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个信封滑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叠钞票的边角。 邵发财还沉浸在即将得逞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良平的异样。他弯腰捡起信封,又往良平手里塞:良科长您看您,这么不小心... 邵、邵师兄...良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邵发财才看出了良平脸上的不对劲。立马掏出一支香烟递了上去。 良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邵北平静的脸上扫过,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愣是没敢伸手接那支烟。 邵发财注意到良平的异样,挺着肚子走上前,亲热地揽住良平的肩膀:良科长,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上回咱们通电话的时候,您不是说农村发展资金... 邵老板!良平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公、公事公办! 村委会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邵发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邵进宝举着烟的手尴尬地悬着,烟头上的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邵北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良平师弟,站着做什么?坐啊。 良平的腿明显抖了一下。他僵硬地挪到邵北身边,愣是没敢坐实,只挨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 他实在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的这位老学长。 邵、邵师兄...良平的声音发紧,我不知道你今天... 邵发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颤抖的手指指着邵北:良科长,您、您认识他? 良平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邵老板,这位是...是我在省工商学院的师兄... 狗胜突然一声笑出来,赶紧假装咳嗽掩饰。他也有认出了良平,那不是几个月前在学校里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十大校草”之首嘛。 邵北依然神色平静,只是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良平啊,听说你最近在基层锻炼得不错? 良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自己是怎么在陈小东面前说邵北坏话的;想起是怎么嘲笑邵北被发配到乡镇的;如今失去了陈小东的依傍,自己也在这乡镇所里兢兢业业,邵北已经成了领导干部。 师兄,我...良平的嗓音发干,我就是来做个例行检查... 邵发财终于回过味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良科长!您可不能这样!上回在酒桌上您明明答应... 邵老板!良平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注意影响!我们工商干部从不接受宴请! 邵发财手里的烟盒地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良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把眼睛移到邵北脸上,那种平静到如同深渊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够了!良平厉声打断,随即转向邵北时又换上恭敬的语气,师兄,关于农村发展资金,局里确实有政策...我这就把申报材料拿给您过目... 邵北轻轻放下茶缸,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邵发财父子,语气依然温和:发财叔,我说过的,公平竞争。 邵发财的嘴唇哆嗦着,肥厚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突然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冲出了村委会。 两个人灰溜溜的身影在空旷的村口格外的醒目。 狗胜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直拍桌子。良平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邵北的眼睛。 邵北望向门外邵发财父子仓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良平,坐吧。几个月过去了,咱们也寒暄寒暄… 第115章 团结一切力量 邵北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他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良平,嘴角微微上扬:良平师弟,在孙县混得不错啊。 良平像被针扎了似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碰翻面前的茶缸:邵师兄!那、那对父子纯属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我绝对没有接受他们的宴请,更没收过钱! 邵北看着良平涨红的脸和不停摆动的双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往下按了按:坐,我又没说不信你。说着拿起茶壶,给良平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我还不了解你的为人? 良平半信半疑地坐下,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略显慌乱的表情。 良子,邵北突然正色道,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编这些瞎话,当众让你难堪吗? 良平茫然地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邵北的声音十分郑重: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他停顿了一下,一种你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希望。 良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中的茶水晃出几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你享受他们的吹捧,邵北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把他们的阿谀奉承一一笑纳。他直视良平的眼睛,可你不知道,每接受一次奉承,他们就会觉得你愿意接受更大的贿赂。 狗胜在一旁听得入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他们自然就会吹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邵北轻轻敲了下桌面,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些都是你能够接受的。 良平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制服下摆,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背上,将那道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邵北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师弟,忽然想起上一世。那时的良平虽然自视甚高,但在查处一起重大贪腐案时,硬是顶着压力把涉案的高官子弟一网打尽。这样的人,骨子里终究还有正气。 应该尽量争取他。 今天难得一见,我话多了些。邵北语气缓和下来,主动给良平添了茶,你别往心里去。 良平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师兄,我得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点醒我... 哎呀!狗胜突然一拍大腿,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良老哥这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瓜子! 良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瓜子,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些。 对了,良平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我这次来就是带着政策来的。他看向狗胜,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那笔农村发展奖金,就批给你们纺织厂... 狗胜眼睛一亮,刚要举手欢呼,邵北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这笔钱,邵北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觉得还是给养猪场。 什么?!狗胜和良平异口同声地叫道。 看到两人的惊讶,邵北似乎早有准备,“有些惊讶是不是?” “北子哥,这良科长都打了包票了,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呐,怎么还好便宜邵发财父子?” 邵北看着狗胜那疑惑的样子,笑了笑,“你这话说的不错,确实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邵发财父子那也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狗胜虽然有些不相信,但他却愿意听邵北的。 “咱们村很弱小,商业化才刚刚开展,不一定斗地过外面的大企业,所以我们必须做大做强,一家纺织厂够吗?也许够,但绝对不如百花齐放来的够。”邵北喝了口茶水娓娓道来,“邵发财父子在村子里有一定的威望,今天似乎让他难堪了,但是日后保不齐人家找到机会反打你一手。” 说到这里,狗胜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有所思。 “因此,咱们村想要出头,就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包括邵发财父子,咱们的纺织厂现在已经步入正轨,而且发展的很好,这笔农村发展奖金顶多锦上添花,但是对于养猪场却是救命钱。”邵北继续说道,“今日我要让他们难堪,就是要给邵发财一个下马威,但是打了一巴掌你不得给个甜枣吗?” 狗胜恍然大悟,“所以,北子哥你的意思是我主动把这笔钱让出来,换来和邵发财的统一战线?” “哈哈哈,”邵北大笑,好一个统一战线,这个狗胜的脑子还确实活络。 “你说的意思基本上没错,就是让邵发财父子彻底低头,彻底服下来,你们想想,这个邵发财是顶级的刺头,连他都服了,下面那些对你纺织厂有偏见的不就望风披靡了嘛。” “对啊,北子哥,真是深谋远虑!” 邵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邵发财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他家的养猪场确实解决了村里不少就业。他看向良平,不过有个条件——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用于标准化改造。 良平的眼睛亮了起来:师兄的意思是... 你亲自监督。邵北意味深长地说,每周去检查一次,指导他们怎么建设标准化猪圈。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想邵发财一定会感激涕零 狗胜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大笑:高!实在是高!他拍着桌子,让良哥天天去盯着,那老小子肯定不敢乱用这笔钱,还会老老实实地发展养猪场。 良平也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师兄...我... 邵北摆摆手,端起茶缸:以茶代酒,敬我们的养猪专家良科长!以后,我们一同努力,搞好大泽乡的经济! “敬良科长!”狗胜也附和道。 这一刻良平感觉到了邵北的坦诚,想着过去没事就说这位师兄的风凉话。 良平心中满是愧疚,我真该死啊! 第116章 初识吕厅长 中午的阳光火辣辣地晒在纺织厂的水泥地上,办公室里却凉快得很。狗胜支起电磁炉,三个人围着简易火锅吃得满头大汗。 良哥,尝尝这个!狗胜夹起一片涮羊肉,这可是咱们村老张家养的羊! 良平吃得鼻尖冒汗,制服外套早就脱了挂在椅背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笑道:比省城的火锅店还够味! 邵北慢条斯理地涮着青菜,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问道:高老师最近怎么样? 良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毕业那天,高老师也要离校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说我还不够成熟,做事毛躁...让我在基层多锻炼。 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邵北的表情。 之前在东东面前说的话,对你影响不小。邵北的声音很轻,你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 良平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一开始确实有。他苦笑了一下,但这俩月在基层...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离开东东,我什么都不是... 狗胜识趣地站起身:我去车间看看,你们慢慢吃。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邵北给良平添了杯茶:人生这条路,走得都不容易。茶水流进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只要记住,再难的路也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好结果。 良平拿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邵北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看到过的坚定。 对了,良平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高老师要被重用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严实了,可能要调到海州当市委常委。 果然和上一世一样,邵北心中暗暗想到,那时,也是在高老师进入工商局后,不到三个月就被调整到了海州担任市委副书记。 邵北伸出手,做出一个摆手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说:消息还没定论,先别外传,我们等高老师的确切消息。 “师兄说的对…” 一边吃着火锅两人一边又开始聊起了闲天。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才起身。走出纺织厂时,阳光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埂上的野草拂过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良平忽然停下脚步:师兄,谢谢你今天的...点拨。 邵北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可没有点拨你什么,你的变化都来自于你自身的经历。” “哈哈,社会塑造人呐。” 两人相视一笑。 “回去吧,改天再聚。 看着良平坐上皮卡远去的背影,邵北站在村委会门口,一时感慨万千。 远处,纺织厂的机器声隐约可闻,那是他亲手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微风拂过,带来田野的清香。邵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老爹应该已经热好了红薯粥,正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邵北从兜里掏出小灵通,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从未联系过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哪位?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官场中人特有的腔调。 邵北的声音敦实而平稳:打扰了,吕厅长,我是邵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秒。吕征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红木办公桌。这个年轻干部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完全没有基层干部常见的谄媚或紧张。 原来是小邵啊。吕征的声音缓和下来,白处长和我提过你。有什么情况吗? 邵北站在田埂上,远处的晚霞映照他的身影。他单刀直入:我和白处长汇报了Z08国道大案背后可能的始作俑者,想必吕厅长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邵北讲话直接开门见山,他知道虽然吕征这种级别的高级干部,自己应该态度好一点,但是自己和吕征的背后都是安南,既然在同一领导手下用命,这种情况下是万万不能低声下气。 不然得了功是对方的,锅是自己背的。只有不卑不亢才能赢得尊重。 吕征眯起眼睛,对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白处长是通知了我。怎么了? 我这个位置,邵北的声音不疾不徐,非常适合帮助深挖刘王村和盛世集团背后的交易。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往下挖一挖。 吕征突然笑了。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明明是在求人办事,却说得像是在给对方机会。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看来你是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就好。 邵北嘴角微微上扬。这位吕厅长果然不简单。 我手上有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乐正义违法犯罪的证据。邵北的声音突然压低,但是海州市纪委不一定值得信任,希望吕厅长能联系省纪委巡查组。 吕征的钢笔地掉在桌上。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竟然真的扳倒了这个藏在海州的老油条。 这个乐正义,吕征也早有耳闻,和韩仁范孙守法之流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想到居然要栽在邵北的手上。 没问题,这个忙我可以帮。吕征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但Z08国道大案... 您放心。邵北回答道,声音坚定如铁,我全力配合。 “嗯,那就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邵北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刘王村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通话结束,他轻轻合上小灵通。 夜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邵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知道,乐正义的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 乐际那自以为是的纨绔二代,死到临头的时候,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周末过的很快,明日就该启程返回大泽乡,李德康应该很快要就任新县长,孙县的政治格局只怕又会有大变化。 第117章 他能翻出什么浪 海州市纪委大楼前,乐正义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那庄严肃穆的国徽。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带,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一旁的孙守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狡黠,低声道:乐局,放轻松点。主动来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的。 乐正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电梯里,乐正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孙守法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刘书记最欣赏知错就改的干部。 三楼走廊静得可怕,两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乐正义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咚咚咚——孙守法轻轻敲响了那扇深褐色的办公室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刘道明正伏案批阅文件,头都没抬。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显得格外威严。 一看就是个久经考验的干部啊! 孙守法弓着腰,脸上堆满笑容:刘书记,让您久等了。这位是市工商局的乐正义局长。又转向乐正义,这位就是我们市纪委刘书记。 乐正义表现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刘书记您好!久仰大名! 见到乐正义这副谄媚的样子,刘道明这才抬起头,轻轻握了握乐正义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刚落座,刘道明就开门见山:乐局长亲自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乐正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表情有着恰到好处的些许尴尬:确实...有个重要的事要麻烦刘书记。他咽了口唾沫,是我的...个人问题。 刘道明和孙守法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守法立刻接话:乐局是来主动交代问题的,态度很诚恳。 刘道明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有什么情况,和组织老实交代不就好了? 乐正义突然站起身,将那个精致的礼品盒放在办公桌上:刘书记,我只求您救我一命! 刘道明瞥了眼那个盒子,那是一小盒粽子,他不动声色地拿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一条缝,金光一闪而过。 这粽子不错,居然还带点小闪光… 说说吧。刘道明似乎对此还算满意,将盒子放进抽屉,声音缓和了些。 乐正义如蒙大赦,擦了擦汗:我和大泽乡刘王村村支书刘大虎...有点经济往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两天大泽乡副乡长拿捏住了那个刘大虎,现在刘大虎被邵北审出了不少事,我怕... 刘道明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岂有此理!金钱往来还是小问题吗?! 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但乐正义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什么 孙守法立刻恰到好处地站起来打圆场: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所以我一听说就让乐局赶紧来承认错误。 刘道明背着手走到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十分的伟岸:我们是人民的干部,就要清正廉洁!谁给你的权力!谁允许你犯这种经济问题! 乐正义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刘书记虽然义正言辞,却绝口不提具体处分。 这是一种明显的作秀,这些老奸巨猾的老家伙们搞这一套是手拿把掐。 乐局!还不快求求刘书记!孙守法使劲捅了捅乐正义。 乐正义立刻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了刘书记!您救我这一回,我一定深刻反省!以后...以后必定报答您的恩情! 刘道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摆了摆手:我是不会救你的,你求我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组织上也不会一棍子打死,总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就是,就是,刘书记说的对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孙守法赔着笑脸说道。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 听到这话,乐正义才感觉到了拨云见日,这下算是打了个包票! 乐正义长舒一口气,腰弯得更低了:谢谢刘书记!谢谢组织! “乐局长快出去吧,”孙守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乐正义明白孙守法和刘道明还有话要谈,于是立马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孙守法轻轻带上门,转身时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刘道明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 刘书记,那个邵北...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啊。他搓了搓手指,乐正义确实得保,但这个邵北...不得不除! 刘道明缓缓翘起二郎腿,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眯起眼睛:一个小小副乡长,能有这么大能量?咔地一声搁在桌上,我倒觉得,他背后那个陈渡更危险。 孙守法眉头拧成了疙瘩: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再仔细想想,我和陈渡共事多年...他摇摇头,这位公安局长没这个本事。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办公室地板上摇曳,刘道明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突然冷笑一声:那就...除掉这个邵北。 可...孙守法往前倾了倾身子,西装绷出几道褶皱,之前试过不少办法,都... 刘道明突然抬手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纪律问题最好处理。 孙守法眼睛一亮,立刻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桌上:您的意思是... 查他的档案。刘道明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取出乐正义留下的那个盒子,每个干部都有瑕疵。他轻轻打开盒盖,金光映在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上,特别是...年轻干部。 孙守法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妙啊!我这就去... 急什么。刘道明地合上盒盖,得找个由头请这位副乡长吃个饭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盒子,听说他最近...和个女企业家走得很近? 孙守法立刻会意,掏出手机:北胜纺织厂的老板娘王红婉?对啊,让她来组个局不就能把邵北引出来了,到时候要是在他的宿舍里发现了什么,他可讲不清! 第118章 回归主战场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邵庄村,屋檐下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微光。邵北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看见养父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南瓜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邵东听见动静转过身,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醒啦?粥刚熬好,趁热吃。 邵北的视线落在桌上——五个煮鸡蛋整齐地码在搪瓷盘里,旁边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衣服。他的喉头突然哽住了,急忙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邵东用围裙擦着手,笑容里带着不舍,一转眼你又要走了。 邵北低头系着鞋带,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新床睡得还习惯吗? 舒服!比炕强多了。邵东捶了捶腰,那自行车也好使,昨天我还骑到镇上买了些酱油醋啥的,哦对了看你抽烟了,给你买了包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玉溪烟,小心翼翼地塞进邵北的行李。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小方桌前。南瓜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谁都没有说话。邵北剥着鸡蛋壳,听着父亲轻微的咳嗽声,和窗外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唤。 传统中国式父子之间总是有这样的沉默,似乎沉默是贯穿着中国父子共同成长的绳索。 你呀,邵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别总惦记着我。他夹了块咸菜放到邵北碗里,公家的事要紧。 邵北点点头,把蛋黄碾碎拌进粥里。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门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原来是狗胜来给邵北送行来了。 狗胜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在院门外大喊:北子哥!要走啦? 邵东连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晒的干豆角,你带去...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邵北接过布包,闻到上面阳光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父亲瘦削的肩。 县里事多,邵北跨上摩托车,对狗胜说,老爷子... 放心!狗胜拍着胸脯,你爸就是我亲大伯啊,我天天来陪大伯唠嗑!他凑近压低声音,刘王村那边我盯着呢,有动静马上告诉你。 “仰仗你咯。” 邵东站在门槛上,晨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挥了挥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路上慢点。 摩托车驶出村口时,邵北在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中。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盒玉溪,突然加大油门,迎着朝阳驶向远方。 狗胜站在原地,直到摩托车的轰鸣完全消失。他转身看见邵东还站在门口,连忙跑过去搀住老人的胳膊:大伯,我扶您进屋。今儿个晌午,我媳妇包了饺子给您送过来... 朝阳完全升起… 就像那电影名字说的那样,太阳照常升起,一切照常如故。 阳光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就像离家的游子与故乡的距离,时远时近,却永远割舍不断。 回到了乡政府,邵北直奔向自己的办公室,请了几天假,还有很多事积累在手上要完成,正当他准备干活的时候,办公室门敲响了。 “进。” 随着邵北的声音,林虹走了进来。 “邵乡长,早啊,这么认真,刚回来就开始工作啦。” “那不是嘛,这么多活得忙完呐。” “邵乡长,有位税务局的女领导在会议室等您,您要现在见吗?” “税务局?”邵北想到了何小婷,他立马放下笔,“好,我这就去。” 邵北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就飘了过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何小婷正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优雅的轮廓。 何科长,别来无恙啊。邵北笑着关上门,目光在何小婷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衬得肤色格外白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比起上次见面时憔悴的模样,现在的她容光焕发,眼角细纹都淡了不少。 何小婷转过身来,唇角微微上扬:托您的福。她接过邵北递来的茶杯,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又很快分开。 两人在会议桌前落座。邵北注意到何小婷今天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女士腕表,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干练的气质。 突然造访,一定有什么事吧?邵北端起茶杯,热气升腾中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何小婷抿了抿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邵北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得小心点了。 邵北挑了挑眉,脸上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敲击起桌面。 之前你查的刘大虎,何小婷压低声音,我发现他们有一笔异常交易。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这笔钱流进了孙县建工。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接过文件,纸张上还残留着何小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当看到孙县建工四个字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盛世集团的产业? 对,盛世集团的子公司。何小婷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突然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但你知道孙县建工的总经理是谁吗?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连暖气片滋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邵北看着何小婷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刘道诚——海州市纪委刘道明的亲弟弟。 邵北的手指突然停在文件某处,那里赫然印着刘道诚的签名。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个签名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与何小婷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警醒。 上一世,这个刘道明就和孙守法关系匪浅,这笔钱恰恰证明了刘道明和孙守法、刘大虎他们同属于一个利益集团。 第119章 阴暗中的狂欢 孙县建工的厂房外,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看起来与普通工厂别无二致。然而推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眼前的景象却令人瞠目结舌—— 水晶吊灯从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包厢映照得如同宫殿。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暗纹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墙上悬挂的巨幅油画——竟是某位已故作家的真迹。 墙的左手边是一组呈U型排列的意大利minotti真皮沙发,深棕色的顶级小牛皮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沙发前摆着一张整块黑檀木雕刻的茶几,上面随意散落着几支古巴cohiba雪茄和一瓶已经见底的麦卡伦30年威士忌。 这些奢侈的消耗品几乎无限量提供。 右侧区域被设计成休闲娱乐区:一张自动麻将桌静静摆放在角落,配套的座椅都是手工雕刻的红木椅;旁边是一台100英寸的索尼最新款的大屁股电视,此刻正静音播放着财经新闻;电视墙后竟隐藏着一座小型恒温酒窖,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齐陈列的拉菲、罗曼尼康帝等名酒。 最令人咋舌的是包厢正中竟建有一个下沉式浴池,池边铺满进口瓷砖,池水泛着淡蓝色荧光——显然添加了某种特殊矿物质。浴池旁立着两尊等身大小的汉白玉雕像,做工精细到连发丝都清晰可辨。 乐际端着水晶高脚杯,杯中琥珀色的路易十三在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他微微躬身,恭敬地向孙守法敬酒:孙叔,这次多亏您出手,救了我们全家。以后您就是我亲叔,我乐际这条命就是您的! 孙守法靠在真皮沙发上,端着那杯酒,笑眯眯地一饮而尽:乐公子言重了。邵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动你父亲,就是动我孙守法的脸面。 乐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那个乡巴佬,三番五次让我难堪!不弄死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旁的乐正义轻轻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儿子冷静。孙守法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乐际的肩膀:放心,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时,刘道诚端着酒壶走了过来。他一身定制西装,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愁容。他亲自给几人斟满酒,叹气道:几位领导,咱们都是自己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花钱、出人,我刘道诚绝不含糊! 孙守法哈哈大笑,举杯相碰:刘总够意思! 酒过三巡,刘道诚终于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乐正义大手一挥:刘总但说无妨!你哥哥刘书记对我有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道诚眼中精光一闪,故作愁苦:唉,本来我们孙县建工承包工程顺风顺水,可最近半路杀出个海州车城的朱颜!那女人搞了个车海建工,仗着有点背景,处处跟我抢生意…… 乐正义闻言,突然放声大笑,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刘道诚肩上: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做汽车生意的女人吗?交给我! 刘道诚顿时喜形于色,连忙举杯:乐局长痛快!来,我敬您! 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包厢里觥筹交错,几人推杯换盏,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各位领导,刘道诚举起手中的水晶杯,今晚尽兴,所有服务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按下隐藏在壁画后的按钮,一道暗门缓缓打开,六位身着高定旗袍的模特款款走出,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纯银托盘,上面摆放着古巴雪茄。 乐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摇晃着站起身,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眯起眼睛,目光在模特们修长的双腿上流连,手中的雪茄不知不觉已经燃到了尽头。 孙守法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虹的电话。 这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林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孙守法三个字。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抖,指甲上还沾着下午整理文件时蹭到的墨水。 这时候孙守法打电话过来绝对没有好事,林虹的内心砰砰直跳。 喂,孙书记...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连忙轻咳一声掩饰。 小林啊,电话那头孙守法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亲切,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林虹的背脊绷得笔直,孙守法这看似温柔的声音却如同恶魔的低语让她极为不适。 还、还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那里已经露出一点木质底色。 孙守法突然压低声音:明天晚上,你留在乡政府别走。 林虹的呼吸一滞,钢笔从指间滑落,在值班日志上溅出一串墨点。 “为什么呀…孙书记…” 会有人给你送个文件袋,里面有什么你不要管。孙守法的语气突然变得公事公办,你把它放在邵北床铺下面。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林虹仿佛能闻到孙守法常抽的那种中华烟的味道。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邵北的办公室虚掩着,能看到他伏案工作的样子。 这事办成了,孙守法吐出一口烟,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小孩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以后你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虹的瞳孔猛地收缩。自从她跟着邵北以后,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如今孙守法再次提起,让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孙书记,我...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记住,晚上八点,你最好掂量掂量。电话挂断前的忙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林虹缓缓站起身,此刻的她眼神空洞双拳紧握。 但几乎仅仅只是几秒钟,她就做好了决定。 她走到了那虚掩的门前。 “邵乡长…” “林主任?有什么事吗?” “我有情况要汇报!” 第120章 把你们一网打尽! 走进了那扇门。 林虹站在邵北的办公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表情复杂而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任何东西,将孙守法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刚刚的对话都说给了邵北听。 邵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在唇前,眼神沉静如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林虹走去。 林虹的心跳陡然加快。邵北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不对,那不是松木,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虽然邵北还比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可他一点不像个涉世未深的弟弟,他的气息强势而沉稳,让林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耳尖微微发烫。 谢谢。邵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目光直视着她。 林虹连忙摆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站在您这边。 邵北点了点头,忽然微微俯身,靠近她的发梢。 “你不怕这些事全部告诉我,会遭到孙守法他们的报复吗?”邵北故作疑惑地问道。 然而林虹却忙摇了摇头,“我确实会怕,但是您给了一次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做人,我站在您这边就无条件支持您。” 邵北笑了,他知道林虹已经足矣信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再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林虹怔了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咬了咬唇,犹豫道:那……我的事……我家里… 放心。邵北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你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承诺像是一块磐石,稳稳地落在林虹心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邵北已经坐回桌前,阳光洒在他的肩头,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这样的男人怎能叫人不爱。 林虹离开以后,不多时,邵北的手机屏幕亮起,王红婉的名字跳动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铃声。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随即接通了电话。 喂,邵乡长~王红婉的声音甜腻得发颤,尾音拖得老长,晚上有空吗?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乐局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您吃个饭,好好赔个罪,也希望能把咱们的矛盾彻底解决呢~ 王红婉这个女人打电话过来能有什么好事,还这么一副谄媚地样子,还乐局长特意嘱咐…绝对是来者不善! 邵北仔细听着王红婉的声音寻思着她的意图,眼神渐冷。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王红婉搔首弄姿的样子——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绕着电话线,眼睛时不时瞟向一旁的乐正义等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我们之间那点小矛盾不算什么,王总真是客气了。”邵北礼貌地回答道。 “不可以不可以哟,是我们错了,得罪了邵乡长,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赔罪呀。”王红婉还是那种撒娇的语气。 “这样啊,那我很乐意前往。邵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好了!王红婉的声音顿时高了不少,那我们就恭候您大驾光临啦!就在珠光大酒店,晚上七点~ 挂断电话,邵北将小灵通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帮狗东西真是一刻也不愿意闲着,只是自己的计谋也确实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他们这时候跳出来也是在给自己机会。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对方的全盘计划——调虎离山,栽赃陷害,一气呵成。 呵...邵北突然轻笑一声,睁开眼睛,这点小伎俩居然还在用。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无情无义了。 想罢邵北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他拿起小灵通拨通了赵飞的电话。 电话接通。 赵哥,是我。邵北的声音变得热络起来,与方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邵老弟,嘿呀,怎么啦,找我有事吗?”电话那头赵飞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有个小事想麻烦您... “别什么小事不小事的,”赵飞爽朗的笑声传来:邵老弟客气啥,直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意见,希望赵哥和交警队可以考虑一下。” 赵飞有点奇怪,没事还突然提意见,这是什么操作? “你讲。” 是这样,邵北的语气变得严肃,孙县到海州的快速路最近事故频发,不少群众反映有车辆危险驾驶...我能想要作为一个普通群众的角度,建议交警队能够今晚对上述路段进行交通违法整治。 赵飞沉默了两秒,随即会意:明白了!正好我们今晚要开展突击执法,既然群众有反映,那我们就重点查查那条路! “多谢赵哥采纳。” 挂断电话,邵北构思着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想象着那一个个自以为是狂妄无比的脸,曾经高高在上挥霍着资源的贪官污吏们,即将走到终点。 他拿起小灵通,划开屏幕,看着不多时前吕征发来的消息:「乐际案已受理,省纪委监察室正式介入调查。」 邵北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起身走向衣柜,取出一套崭新的藏青色西装,这套衣服已经许久没有穿过,今天这么多领导要和自己见面,刚好可以拿出来用用。 邵北小心擦拭着灰尘,修长的手指抚过挺括的面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要化解矛盾...邵北对着镜子系好领带,镜中的男人目光如炬,那我就陪你们好好一番。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悄然降临。邵北整了整衣领,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外。走廊的灯光的映照之下,他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第121章 最后一面了 珠光大饭店的鎏金大门前,三辆黑色小汽车整齐停靠,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邵北抬头看了眼招牌上烫金的帝王厅三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个包厢很是隐蔽,整个包厢充斥着的是沉水香混着茅台酒气的奢靡味道。包厢内,整面墙的苏绣屏风上金线勾勒着《千里江山图》,天花垂下六角宫灯,灯穗上的和田玉坠随着空调风轻轻晃动。一张可供二十人用餐的紫檀木圆桌居中摆放,桌沿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泛着七彩光泽。 哈哈哈!明天邵北被纪委带走时那表情,想想就痛快!乐际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鎏金打火机,一个乡巴佬也敢跟我们斗? 孙守法抿了口茅台,眼角笑纹里藏着阴鸷:年轻人,慎言。可指尖却在桌面轻叩着欢快的节奏。 王红婉穿着高开叉旗袍,正给乐正义斟酒:要我说啊,乐局长您就是太仁慈。像邵北这种不识抬举的...早就该收拾了。 “哎呀,那不是以前觉得都是一个系统的,没有必要做的太绝嘛。” “您看您,就是太给这些人…” 她突然瞥见门口人影,声音戛然而止。 服务员推开雕花门,邵北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宫灯流苏在他脸上投下细碎阴影,看不清表情。 邵乡长!孙守法瞬间堆满笑容起身,官窑青瓷酒杯里的酒液晃出涟漪,就等您了! 王红婉扭着腰肢迎上去,胸前的翡翠吊坠晃得人眼花:人家扶您入座嘛~她伸手要挽邵北胳膊,却被一个侧身避开,指尖尴尬地悬在半空。 邵北径直走向末座,手指拂过椅背上的缠枝莲纹浮雕:各位领导抬爱,给我这个基层干部赔罪,实在受宠若惊。 哎呀呀!乐正义突然拍桌而起,震得筷架上的银箸叮当作响,之前都是我不对!他猛地用手拍向乐际后脑勺,还不给邵乡长赔罪! 乐际阴沉着脸端起酒杯,杯底的特供专用字样在灯光下刺目。邵北却已自顾自斟满一杯酒,琉璃盏在宫灯下折射出冷光。 乐局长客气。邵北突然举杯,我干了。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在灯光下划出锋利的线条。空杯倒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 乐家父子僵在原地,孙守法眯起眼睛——这个动作打乱了所有计划。按剧本本该是他们轮番敬酒把邵北灌醉,可现在...怎么邵北这么急着和几人喝酒? 怎么?邵北指尖摩挲着杯沿,乐公子不愿意赏脸? 乐际脸色铁青,在父亲眼神胁迫下猛灌一杯,酒液顺着下巴滴在阿玛尼衬衫上。乐正义干笑着又斟满一杯:邵乡长海量!我再来一杯。 说完乐正义也干了一杯酒。 乐局长果然够意思。邵北的眼神值得玩味,他从转盘上夹起一筷松茸,各位不饿么?他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可眼神却冷得让王红婉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孙守法端酒杯缓步走向邵北,杯中酒液晶莹剔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他刻意放慢脚步,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居然毫无一丝丝的响动,脸上堆着假到极致的笑容。 想到邵北要完蛋,就连最老谋深算的孙守法也面露难掩的喜悦感。 邵乡长啊...孙守法故意拖长声调,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邵北肩上,之前多有得罪,今天咱们一笑泯恩仇! 邵北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面前的青花瓷酒杯,那态度和过去可谓是大相径庭,算是给足了孙守法面子。 孙书记言重了。邵北的声音不疾不徐,轻轻举起酒杯,和孙守法几乎在同样的一个高度,的一声与孙守法的杯子相碰。他仰头一饮而尽。 孙守法见邵北如此给面子,也不多说什么,一口把杯中酒喝干净。 空杯刚放下,邵北忽然抬眼看向王红婉,面露一副疑惑之色:王总不陪一个? 王红婉正听着几人的谈话,自顾自地剥着虾,闻言手一抖,虾仁掉在了旗袍上。虽然有些尴尬,但她依旧赔笑。 她慌忙站起身,胸前的水钻吊坠晃得人眼花:当、当然要陪!她手忙脚乱地倒酒,水晶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说罢,她举起杯子,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便把所有的酒一饮而尽。 乐际突然嗤笑一声,转动着手腕上的名表:咱们可都给您赔罪了,邵乡长以后可要...高抬贵手啊?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反正你邵北今天晚上要完蛋了,那我正好好好逗一逗你,不然以后都没机会寻开心了,想到这,乐际更是高兴不已。 邵北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纯粹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片刻便消散不见。他垂眸看着酒面,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所有的误会都已经解开了,那不如...大家一起? 好!大家一起!乐正义猛地站起来,肚子顶得餐桌一晃。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我们所有人一起敬邵乡长一个吧。” 孙守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盯着邵北从容的侧脸,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年轻人今晚太过配合,配合得反常。但眼下箭在弦上,他只得跟着举杯。 五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王红婉的杯子碰得最轻,指甲不小心刮到邵北的手背,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乐际喊得最大声,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邵北是最后一个放下酒杯的。他用手帕轻轻擦拭嘴角,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孙守法眼中闪过的疑虑,乐正义额头渗出的汗珠,乐际脸上掩不住的得意,王红婉微微发抖的手指——尽收眼底。 “刚刚,乐主任说,以后想请我高抬贵手?” “啊…对啊,”乐际有些疑惑地回答道。 “你们想让我有以后吗?” 第122章 路的尽头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邵北这句话说出来,其他几人都面面相觑。 “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乐正义有些试探地问道。 邵北没有多说什么从包里把孙守法准备好的那一包现金重重的扔在桌上。 这一大包牛皮纸包裹如此的扎眼。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被惊讶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孙守法盯着邵北手中那个牛皮纸包裹,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酒杯里的酒液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邵乡长,这是什么意思?孙守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还是保持了一种看似冷静的态度。 邵北慢条斯理地将包裹放在转盘上,指尖轻轻一推,包裹滑到孙守法面前。 物归原主。邵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包裹的牛皮纸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一沓沓粉红色的钞票。乐际的呼吸猛地一滞,乐正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王红婉的手指死死掐住旗袍下摆,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 孙守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邵乡长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 礼物?邵北冷笑一声,孙书记,这钱是谁的,用来做什么的,稍微一查就知道了,怎么这么多现金,来路还能查不出来? 孙守法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邵北!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公然贿赂我们! 邵北的眼神如刀锋般冰冷:孙书记,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掏出小灵通,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局长,到海州了吗?邵北的声音在包厢内清晰回荡。 电话那头传来陈渡沉稳的回应:到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孙守法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桌布,指节泛出青白色。 海州?陈渡?他居然亲自去了海州,邵北看来早有准备! 林虹的安全交给你了,邵北继续说道,目光始终锁定孙守法,带她去市纪委,把问题交代清楚。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渡干脆利落地回答。 电话挂断的声在寂静的包厢内格外刺耳。 孙守法的表情彻底扭曲。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不到居然邵北已经先一步行动,:邵北!你他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由愤怒转为惊恐。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金属钥匙扣在他颤抖的手指间叮当作响。 你等着!孙守法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向包厢门,厚重的红木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的一声巨响。 包厢内一片死寂。 乐际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邵北破口大骂:邵北!你他妈就是个阴险小人!我们低三下四求你和解,你居然背后捅刀子! 邵北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今天不是你们设局想栽赃我吗?怎么成了我找你们麻烦? 乐际一噎,随即更加暴怒:孙守法栽赃你关我们屁事!我们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邵北冷笑,你们和刘大虎那些肮脏交易,难道不是证据确凿? 乐正义突然阴恻恻地笑了:邵北,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你有什么证据?市纪委会信你吗? 乐际也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浮现出讥讽的笑容:就是!你以为市纪委是你家开的啊?! 包厢内的气氛降至冰点。邵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毛。 乐际见状,突然哈哈大笑,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得意:邵北!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晚了!今天你拿不下我们,你就是得罪了整个海州官场!你完了!市纪委绝不会采信你那点破证据! 他的笑声在包厢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嚣张。乐正义也恢复了镇定,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阴冷地盯着邵北,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然而,邵北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 那省纪委呢? 乐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滑稽模样,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乐正义的酒杯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茅台酒液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邵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王红婉早已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她想不到邵北居然狠到了这种地步,每一句话都在冲击着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邵北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他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乐家父子的咽喉。 乐际,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们做的事,真的能瞒天过海? 乐际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慌乱地瞟向父亲,却见乐正义的脸色同样惨白。 刘大虎的账本,邵北继续说道,刘大虎的证词,还有你们和盛世集团的资金往来……他每说一句,乐际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省纪委的同志,很感兴趣。 乐正义突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邵北,声音嘶哑:你……你不可能……你绝无可能请的动省纪委!你背后的人不过是李德康罢了,你狂什么狂!你真以为可以从我们嘴里诈出什么么! 怎么就不可能了?邵北冷笑,不可能拿到证据?还是不可能扳倒你们?乐局长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 此刻的乐际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难以组织语言。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乐局长,邵北举杯,眼中寒光闪烁,这杯酒,敬你们的末日。 说罢,他郑重地将酒杯里的酒液缓缓倒在桌子上,就如同在敬将死之人一般。 第123章 束手就擒吧 乐际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乱跳,酒液溅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沉的乌黑色。 你他妈一个乡巴佬!乐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装什么龟孙!真以为唬得住老子?!我告诉你市纪委这边你都搞不定 你能搞定上面?你当我们傻啊! 乐正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硬是挤出一丝冷笑:邵北,你以为编几句瞎话,我就会怕?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故作镇定,刘大虎算什么东西?一个村支书的胡言乱语,也能当证据?我看他有精神病,你们搞错了吧。 邵北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微微上扬:乐局长,你和刘大虎的那些勾当,他早就一五一十全招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却让乐正义的后背瞬间绷直,你现在,已经是死到临头。 乐际猛地站起来,椅子一声翻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充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放屁! 乐正义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邵北!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刘大虎的供词算什么?空口无凭! 空口无凭?邵北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乐局长,还记得福源加工厂吗? 乐正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让乐正义整个人都难受地动弹不得。 那些熏硫食品是哪来的,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儿子比谁都清楚。 乐际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无意义的声。 乐正义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猛地转头看向王红婉,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把什么都吐出来的?! 王红婉吓得尖叫一声,高跟鞋一崴,踉跄着躲到邵北身后,修长的手指死死抓住邵北的西装下摆:邵、邵乡长!保护人家! “邵北你这条乡下土狗,我tm弄死你!“ 乐际彻底疯了。他咆哮一声,猛地朝邵北扑来,拳头抡得老高,却因为酒醉和愤怒,动作笨拙得像头失控的蛮牛。 邵北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只是微微侧身,右拳如闪电般击出—— 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正中乐际的鼻梁。 乐际的惨叫声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已经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上。一声,桌上的碗碟被他撞翻,热汤泼了他一身,烫得他嗷嗷直叫。 乐正义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扭曲,最后竟变成了一种癫狂的笑。 哈哈哈……他的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邵北,你太天真了!他猛地拍桌,市纪委那边我早就解决好了!你拿不下我!要是你能拿下我,还会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你把我想的也太简单了! 邵北没有回答。他缓步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绣着金线的窗帘。 窗外,三辆印着字样的轿车无声地停在楼下,车门打开,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大步走向酒店正门。 “乐局长,不是我不想早点拿下你,而是…”邵北回头看向乐正义,那令人胆寒的眼神触动了乐正义脆弱的神经。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做得到的,那种气势和力量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副乡长能做到的! “而是我更想看看你以为势在必得地情况下,被彻底打入谷底的可笑表情。” 邵北的话冰冷而戏谑,乐正义颤抖地瘫软在地,却依旧不愿意相信自己彻底完蛋的事实。 乐局长,邵北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拿你的人,已经到了。 乐正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立马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刘道明的电话,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电话打过去却是一阵忙音。 “乐局长,打给谁呢?恐怕这时候你能打过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邵北重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后面的包厢大门。 包厢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三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纪检干部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为首的干部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径直走到乐正义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乐正义同志,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工作人员。这是立案审查决定书,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乐正义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间的香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试图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发软,险些栽倒。两名年轻纪检干部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乐际突然暴起,却被另外两名工作人员牢牢按住。他疯狂挣扎着,昂贵的西装在拉扯中皱成一团,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活像条垂死的蛇。 乐正义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窗边的邵北。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着滔天的不甘、刻骨的怨恨,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剧痛。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带走。为首的干部简短地命令道。 乐正义被架着往外走时,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乐际仍在拼命挣扎,嘶吼声回荡在包厢里:邵北!你不得好死!我爸是乐正义!你们不能这样—— 他的叫骂声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戛然而止。包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王红婉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容早已哭花,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她仰头望着邵北,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裤脚,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邵北轻轻挣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楼下的停车场,乐正义父子正被押进黑色轿车。在关门的瞬间,他看见乐正义最后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包厢的窗口,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第124章 终点站 邵北站在窗前,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窗外,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酒店,尾灯在暮色中划出几道暗红的轨迹,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包厢内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杯盏,泼洒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王红婉跪坐在那片狼藉中央,旗袍的开叉处露出裹着丝袜的膝盖,此刻正微微发抖。 邵...邵乡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修饰的指甲抠着地毯的绒毛,求您...求您高抬贵手... 邵北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窗外,天色黑压压的一片,春天,温度还有些乍暖还寒,冷风呼啸,让人心惊。 王红婉膝行几步,颤抖的手抓住邵北的裤脚:我...我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盛世集团的事...乐正义的事...我全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邵北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王总,邵北的声音很轻,却让王红婉浑身一颤,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保护人家 王红婉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精心涂抹的口红已经斑驳。她突然直起身,手指慌乱地解着旗袍的盘扣:邵乡长...我...我可以... 够了。邵北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的,我知道,你都说出来了。” 王红婉僵在原地,解到一半的盘扣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 她知道,再怎么诱惑邵北都已经无济于事,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必死无疑。 她的脸上交替闪过羞耻、恐惧和绝望,最终定格在一种扭曲的哀求表情上。 邵北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拨了个号码:陈局长,明珠大酒店三楼包厢,还有个涉案人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女人,对,王红婉。麻烦你派人过来… 挂断电话,邵北整了整衣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金碧辉煌的包厢。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却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讽刺。 邵北!王红婉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像是玻璃刮擦,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打垮了我们所有人?笑话!你知道吗孙书记没那么容易倒台!他的后台… 她的咒骂被关门声截断。邵北走在铺着红毯的走廊上,身后隐约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邵北望着电梯镜面中的自己,突然发现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他伸手想拔,又停住了,只是轻轻将它们别到耳后。 这一世的工作量真大啊… 一楼大厅依然灯火通明,来往的宾客衣香鬓影,对刚刚发生在楼上的风暴一无所知。邵北穿过旋转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掐灭。远处,又一辆印着“公安”字样的白色轿车正驶向酒店。邵北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有些人,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孙书记?对啊,还有孙守法,他可能是最聪明的那个。 邵北又怎么可能忘记他呢。 正思索着,邵北摸了摸自己红彤彤的脸,对啊,可不能忘了,酒后不开车,摩托车也不行… 说着他朝着酒店的门童招了招手,示意酒店派一辆车接送他。 不一会儿一辆车就停在了大门口。 “老板您要去哪啊?”司机礼貌地问道。 “送我去海州,对了,走快速路。”邵北打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 “好嘞!麻烦您坐稳了,我们出发。”说罢司机发动车子朝着海州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海孙快速路上,没什么车子,只见孙守法一人驾驶车辆在朝着海州疾驰。 孙守法死死攥着方向盘,方向盘的真皮包裹被他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路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映照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邵北!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敢咬老子?!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在路灯照射下泛着恶心的光。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黄,活像只发狂的野兽。 孙守法,这个在所有人印象里都稳坐钓鱼台的政治高手,很难想象也有面容扭曲的一天。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孙守法猛地踩下油门,车速瞬间飙到130码,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低三下四请你吃饭,给你赔罪,你他妈居然—— 他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胆汁咽回去。右手颤抖着摸向副驾驶座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茅台,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愤怒的情绪被酒精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情绪。 呵...呵呵...他神经质地笑起来,酒气喷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等老子见到刘书记...看你怎么死... 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一个急转险些撞上护栏。孙守法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 刘道明...哈哈哈...你他妈也别想跑...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主意是你出的...钱是你弟弟收的...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肯定得救我! 前方快速路出口的指示牌越来越近,孙守法眯起醉眼,突然发现出口处闪烁着诡异的红蓝光点。他下意识松了松油门,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操...交警?他嘟囔着,突然又暴怒起来,大半夜查个屁的车!孙县没有王法了吗! 孙守法并不惧怕而是继续向前。 车子歪歪扭扭地驶向出口,那些红蓝光点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孙守法的怒气,逐渐靠近。 第125章 上纲上线 九十年代,交通道路执法有时候,心照不宣。 对于孙守法这些人早就司空见惯。 孙守法的轿车歪歪扭扭地刹停在检查卡口前,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几道黑痕。他降下车窗,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顿时涌了出来,熏得站在车旁的年轻交警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您好,交通道路执法…” 查什么查?赶紧的!孙守法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脸上的肉在酒精作用下涨得通红,老子还有重要会议要开,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年轻交警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同志,请您配合酒精测试。他手中的检测仪闪烁着冷冰冰的蓝光。 酒精测试?这几个字在孙守法这就好像笑话一样可笑。 孙守法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白在路灯下泛着骇人的黄光。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喷着酒气吼道:吹你妈了个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他的唾沫星子溅在交警的执勤证上,信不信明天就让你脱了这身皮回老家种地去?! 年轻交警的脸色刷地变白,握着检测仪的手微微发抖。这时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交警快步上前,一把将年轻人拉到身后,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哎哟喂!孙书记!您看这事儿闹的...他点头哈腰地凑近车窗,小年轻刚调来不懂规矩,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见孙守法还是一言不发,那老警察继续笑脸相迎,“孙书记您大人有大量,别为难咱们,等回了队里我好好教训他!” 孙守法冷哼一声,酒精上涌的脑门青筋暴起:少他妈废话!赶紧把路障撤了!他重重拍打着车门,震得后视镜都在晃动。 老交警搓着手连连称是,脚步却纹丝不动:是是是...就是最近省里严查酒驾,我们也没办法,这大晚上的咱们几个老哥们也不想出来吹寒风啊,您看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检测仪,就吹一下,走个过场... 孙守法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跨出来,昂贵的皮鞋重重踩在水洼里。他一把揪住老交警的领子,满是酒气的嘴几乎贴到对方脸上:你们这帮狗腿子谁屁股底下没屎?就你们那些把柄,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就把你们薅到我们那里喝茶?! 老警察把头扭到了一旁,不敢和孙守法直视,气氛立马如同冰封一般凝固。 周围的交警都低下头,没人敢与他对视。夜风卷着落叶从卡口刮过,红蓝警灯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孙书记。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破沉寂,那您看看,我有什么把柄在您手上? 谁tm这么大胆,谁tm这么纽币? 孙守法浑身一抖,缓缓转身。 那是个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好像在哪里见过。 交警大队长赵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警戒线旁,笔挺的制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把玩着一部执法记录仪,镜头的红光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赵飞?那个从省城调动来的交警大队长? 赵...赵队...孙守法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舌头突然打了结。他忽然想起这个空降来的大队长是省城来的,后台背景根本不清楚,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飞缓步上前,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格外清晰:酒驾整治是省厅统一部署。他伸手接过检测仪,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孙书记,我劝您配合工作,至于其他的,我想,后面我们可以详细聊。 孙守法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每个交警胸前都别着执法记录仪,红点闪烁如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突然测酒驾?怎么可能?孙守法刚刚被酒精冲昏了脑子然而此刻他忽然清醒过来,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喝了酒就刚好查酒驾。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然而此刻,十几名警察已经围了上来,赵飞亲手拿着酒精测试仪递到了他的嘴边。 似乎赵飞毫不讲半点情理。 孙守法死死盯着赵飞手中那台闪着红光的酒精检测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赵飞的声音不大,却像柄尖刀抵在孙守法咽喉。 孙守法颤抖着接过检测仪,浑浊的酒气喷在冰冷的金属管上。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数字疯狂跳动——187mg\/100ml。 孙书记好酒量。赵飞扫了眼读数,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 孙守法的西装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着挤出笑容,从兜里摸出中华烟递过去:赵队,都是自己人...省里整治我虚心接受...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盒地掉在积水里,这么晚了弟兄们还在执勤,辛苦了,改天我做东... 赵飞抬手挡开递来的打火机。周遭,七八个警察默默围了上来,战术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孙书记,不要不给面子啊。” “你们到底想干嘛!你们疯了吗!” 带走。赵飞突然厉喝。 孙守法猛地后退,皮鞋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你们真是疯了?!知道老子是谁吗?!他的咆哮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赵飞!你他妈不过是个大队长!信不信明天就让你... 两名身高一米九的特警已经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孙守法疯狂挣扎,昂贵的西装在撕扯中发出的裂帛声。 老实点!年轻交警终于挺直腰板,将方才被扯歪的领章扶正。 孙守法突然僵住,充血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老交警低头记录着执法仪数据,年轻警员紧攥着警戒线,所有人的表情都冷得像铁。 赵飞...孙守法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你是不是受人指使… 铐上。赵飞直接打断,甩出副铮亮的手铐。 金属合拢的瞬间,孙守法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拼命扭动,手铐深深勒进腕肉里,在警灯照射下泛着血光。 你们完了!全都完了!他被塞进警车时还在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蠕动的蚯蚓,老子要你们一个个都..” 就在此刻,又一辆车缓缓驶到近前。 孙守法看向那辆车。 从挡风玻璃看去,那后排隐隐约约的面容,如此熟悉。 第126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刺目的警灯将夜色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孙守法被两名特警反剪着双臂,锃亮的手铐深深勒进他的手腕。 他的西装领带早已歪斜,精心梳拢的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孙守法还在往那辆轿车的方向看去,然而警察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老实点!年轻警察用力按住他挣扎的肩膀。 孙守法却突然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积水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人,太熟悉了! 邵...邵北?!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个穿着笔挺藏蓝西装的年轻人正缓步走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路灯照在他的面庞上,越发清冷无情,那双眼睛黑得像是两口深井。 孙书记。邵北在两步外站定,声音平静得像在单位里打招呼,这么着急去市纪委?我差点追不上您。 孙守法的脸瞬间扭曲。他猛地向前扑去,手铐链条哗啦作响:邵北!我操你码!唾沫星子从他嘴角喷出,你踏马设局害我?! 两名警察死死拽住他,但此刻孙守法的动作力气出奇的大,差点挣脱束缚。 邵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抬手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领口。 孙书记这话说的...他忽然轻笑一声,今天晚上这个酒局,不是您组的吗?我只是应邀来参加呀。他指尖轻轻敲击腕表表盘,这么晚了,您有再急的事,也不能酒驾呀,这很危险的。 孙守法的挣扎突然停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脸颊两侧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远处警车的红蓝灯光在他脸上交替闪烁,照出一片死灰。 呵...呵呵...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好一个局中局...邵北,你他妈够狠... 邵北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您藏得太深了。乐正义的账本里找不到您,刘大虎的供词里摸不到您...他忽然转头,目光如刀,不得不想办法,让您自己跳出来。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合适。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孙守法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方才的暴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西装,突然发出一声长叹。 他自以为自己上面有天线就能高枕无忧,可他却忽略了,一旦自己被限制了人身自由,那邵北就可以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让自己的那些靠山不敢伸出援手。 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英雄出少年啊...孙守法抬起头,眼中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欣赏,似乎没有失败后的懊恼,只剩下愿赌服输的坦然。 我输了。 孙守法低下头颅,他这二十年的政治生涯里,狡猾而聪颖,总是藏在暗处,没想到有一天被一个年轻人揪住了脖子。 不远处的赵飞看了眼手表,轻轻咳嗽一声。邵北会意地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两名警察立刻架起孙守法往警车走去。他的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昂贵的西裤膝盖处已经沾满泥水。就在被塞进车门的瞬间,孙守法突然扭头: 邵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海州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大泽乡,不止一个小小的孙县!被铐住的手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那个位置上的大人物...不是你这种毛头小子能动的...你好自为之… 邵北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门地关上。红蓝灯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被夜风吹得微微弯曲。 邵乡长。赵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后续... 按程序办。酒驾嘛,你们公安最熟悉了。邵北将变形的香烟慢慢捋直,咬在齿间却没有点燃,至于其他的,证据嘛,材料嘛,我已经托人送去公安局了,纪委的同志会联系你们交人的。 赵飞越发佩服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还记得几个月前风尘仆仆来到京海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还是看着那么简单懵懂,没想到心中却有着如此深的筹谋。 “我多嘴一句,你笃定他会开口吗?” 邵北忽然笑了笑,吐出烟圈,他会开口的。 不多时,邵北跟着车回到了珠光大饭店,邵北站在台阶上,看着酒店门童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卷着,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 他紧了紧单薄的西装外套,寒意还是从领口钻了进来。几个月前初到孙县时的冬雪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已是春天。树枝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呼—— 邵北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短暂停留又消散。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只触到空瘪的烟盒。掏出来一看,玉溪的硬盒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粒烟丝从开口处漏出来。 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下次抽软包的。他轻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远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几下,映出邵北的影子,他停下脚步,望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半年时间,他亲手将刘忠勇、韩仁范送进监狱,目睹刘大虎在会议室里崩溃,看着孙守法在警车里歇斯底里...每一个倒下的对手,都像是从身上卸下的一块巨石,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明天就是李德康上任的日子,县里要开会,今天就不回去了吧。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可当他抬头望向远处——那里是海州市的方向——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更庞大的阴影。 一个孙县倒下了...夜风卷走他的低语,海州还有多少个孙县? 路口的红灯变绿,又变红,始终没有车辆经过。邵北站在斑马线前,突然想起刚到任时那个积雪颇深的寒夜。如今春风萧瑟,刚刚转世时的喜悦早就消散一空。 他最终没有过马路,而是转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中字样已经褪色,推门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包软中华。邵北指着柜台后的香烟,又顿了顿,再要个打火机。 店员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人,递烟时多看了他两眼:这么晚还在忙啊? “是啊,以后会更忙的。”邵北扣动打火机,一簇火苗随风而起。 第127章 学长来点名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县委大院的铁门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扫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县委副书记洪亮裹紧呢子大衣,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站在大院门口不断张望。组织部长田国强跟在他身后,皮鞋在台阶上地敲着,时不时低头看表。 常务副县长周亨和副县长张远并肩站着,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向路口。宣传部长林笑笑第三次调整胸前的党徽,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笑容。 今天是县长李德康到达的日子,几位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早早就候在这里只等待着这位新领导的到来。 县委组织部办公室内,邵北坐在长条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组织部副部长宋思明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邵乡长,好久不见啊!最近孙县可算清净了,那些个蛀虫被拿下,真是大快人心! 邵北前一天晚上住在孙县的旅店,所以来县委很早,见没什么人,就晃到了组织部坐坐。 刚好宋思明已经到了组织部,两人便聊了起来。 邵北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点了点头:是啊,风气总算好了些。 正说着,张子函推门而入,拍了拍肩上的寒气:哟,邵乡长,你来得可真早! “哎哟,小张啊,你们大泽乡的领导干部真是积极啊。”宋思明笑着说道。 邵北挪了挪位置,让张子函坐下:刚到不久,李县长应该快来了。 此时,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县委大院,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车刚停稳,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李德康迈步而出,藏青色西装笔挺如刀裁,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下车便扫视了一圈迎接的人群,目光如炬。 他做事情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这气质着状态实在是相由心生。 在他身后,一位年轻女干部也跟着下车。她穿着米色风衣,内搭修身西装,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在晨光中莹润生辉,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而优雅的气质。 洪亮立刻迎上前,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李县长!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我们几个可是翘首以盼啊! 李德康与他握了握手,力道沉稳,保持着在工商系统硬朗的作风:洪书记客气了,我就两个人来,不需要这么大阵仗。 洪亮连忙笑道:李县长初来乍到,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不如先到小会议室,我给您介绍一下几位同僚? 李德康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几位领导我都熟悉,工作交流中再慢慢认识。现在先开干部大会,有几件事要布置。 众人一看面面相觑,果然如同传言所说这位李县长是一个作风硬派的强硬干部,不喜欢浪费时间,拖泥带水。 说着,他目光转向人群:哪位是组织部长? 田国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李县长,我是组织部长田国强。 李德康点了点头:田部长,麻烦通知下去,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全体副科级以上干部参会,我要交待一下工作顺便和大家认识一下。 田国强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李德康又看向身后的女干部,语气温和了些:月月,你要不先去政府办熟悉一下? 说是来海州,居然也是来孙县,原来安和月和李德康一同报到。 安和月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坚定:李叔,我和您一起参会吧,先学习您的指示精神,也好配合后面的工作。 李德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那一起。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县委大楼走去,安和月紧随其后。洪亮等人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廊拐角处,邵北透过组织部办公室的玻璃窗,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宋思明吐出瓜子壳,笑道:这位李县长,雷厉风行啊,怕不是要把孙县的桌子都掀了重摆。 邵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李德康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突然他看见李德康身后的女孩,那么熟悉! 邵北心中一阵惊讶,那不是?安和月! 她说来海州,没想到来了孙县?!邵北立马想起安南之前对自己的交待,让他要多照顾一个自己人,不是吧,居然就是安和月! “开会咯开会咯!新县长开会了!”组织部的年轻同事一个个办公室宣传,喊大家开会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邵北的思绪。 我的天,安和月这下和我距离也太近了,这要是以后来了桃花可不太好解释… 大会议室内,李德康已经站在主席台前,调试着话筒。台下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在他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 李德康和洪亮对视一眼,洪亮立马调整了一下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大家早上好啊,今天是重要日子,我们的李德康县长正式来到咱们县就任,大家欢迎。” 随着洪亮的话音落下,李德康站起身来,向全场同志微微鞠躬。 同一时间,全场响起来雷鸣般的掌声。 “那么,下面请我们李德康县长,做重要讲话。” 又是一阵激烈的掌声,李德康微微摆摆手,掌声才逐渐消散下去。 “各位同志,大家好,我今天第一次来孙县,很多事情不太了解,很多人也不算完全认识,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但是工作不能停,一切要继续,那么我们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现在开始点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晰而有力,点到名的同志,用三句话说明手头重点工作。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傻眼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要求述职的领导,大家都没有准备,一时间都有些慌乱。 角落里,张子函悄悄捅了捅邵北,低声道:好家伙,连口水都不让喝就直接开始了? 话音未落,李德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大泽乡的同志到了吗? 第128章 成事在人 “到了。” 作为代乡长,这种情况下应当由张子函来回答。 李德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会场,在听到张子函的回答时微微顿住。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连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大泽乡的同志。李德康的声音通过话筒在会场回荡。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后排。张子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邵北注意到他确实有些许紧张,但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接过话筒的手指稳如磐石。 回答县长同志,张子函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大泽乡四位同志全部到会。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他知道李德康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借这个机会来探探大泽乡的情况如何。 刚才的会议要求都听清楚了?李德康单手按在主席台的文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你们乡的落实情况。 会场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乡镇领导慌忙翻起笔记本,开始按照三句话的要求构思起来。 后排有人倒抽冷气,庆幸第一个做汇报的不是自己。这种即兴汇报最考校功底,稍有不慎就会在全县干部面前出丑。 邵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张子函。这位年轻的副乡长嫉恶如仇,敢作敢当,就是工作水平,自己还不太了解。 此刻张子函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李县长,张子函突然上前半步,话筒传出的声音让全场为之一静,我们第一季度的工作从三个方面着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第一,三个自然村的村办企业本月必须投产。指尖点在虚空中的某个坐标,刘王村的纺织厂已经解决23名妇女就业,预计季度税收能突破三十万。 后排传来几声惊叹。邵北挑眉——这个数据一直是自己在抓,开会之前也不知道要汇报没有提前通气,没想到他已经了如指掌。 第二,张子函的中指压下,我们重新核定了提留款征收标准。他的声音突然低沉,大泽村去年人均收入不足千元,这次调减了47%的额度。发达的村庄提高缴纳额度,而欠发达的贫困村则得到了大幅度的减少。 会场角落传来的一声,某个乡镇领导失手打翻了茶杯。提留款一直是老大难问题,没想到大泽乡居然有效地解决,这在整个孙县乃至整个省内都是非常难得的成功经验。 第三,无名指重重落下,张子函的嗓音陡然提高,我们已经开展照镜子正衣冠活动!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每个干部都要在会上做自我批评,该红脸的红脸,该出汗的出汗!学习先进典型同时也要对部分反面典型引以为戒。 最后一句话像颗炸弹在会场炸开。几个乡镇领导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邵北忍不住轻笑——这小子居然把李德康常说的原话搬了出来。 李德康突然地合上文件夹。全场瞬间安静。 都听见了吗?他指着张子函,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赏,这才叫真抓实干! 宣传部长林笑笑立刻低头记录,钢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洪亮副书记的笑容有些僵硬,而田国强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邵北注视着张子函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在暴雨中帮老乡抢收稻谷的年轻干部。阳光透过窗户,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这小子简直是我的嘴替啊,居然想的这么周到确实是个好苗子。 “大泽乡的同志值得我们学习啊。”李德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见到领导这样夸奖,洪亮立马率先鼓掌,随后整个会场掌声雷动。 看来李德康开这会纯纯是为了就醋包了顿饺子啊。 只怕是位置又要挪一挪了。 但是李德康也是聪明人,他知道如果想要挪邵北,那肯定不能只挪邵北,邵北只能是带着挪,那就要树立这么个典型,先挪这个典型。 那么谁来做这个典型能服众?能打好掩护? 自然张子函是最好的选择,他父亲是副县长张远,自己又是大泽乡的代乡长,他不合适谁合适! 后面李德康又强调了一些话,什么这个工作,什么那个学习。 但是邵北听得出来,这些话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都是些不必在大会上特地强调的东西。 想要所有人听见的话,在最开始李德康就已经说过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空。李德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会场内回荡,但邵北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套话上。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张子函正襟危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要坚决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李德康的手指敲击着主席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邵北听的有无趣,于是拿起搪瓷杯子喝了口水,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注意到李德康虽然语气严厉,但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大泽乡的座位区域。那些关于转变作风提高效能的讲话,不过是说给其他乡镇领导听的场面话。 ......最后再强调一点...... 坐在前排的洪亮副书记突然挺直了腰板,而田国强则悄悄打了个哈欠。邵北看着手表,分针已经转过了大半圈。 散会! 随着李德康一声令下,会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各乡镇干部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擦着额头的汗,有人揉着发酸的腰,低声交谈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伴随着人流的逐渐离开,邵北站在大会堂的门旁,此刻,久违的女孩正看着他。 “邵乡长,好久不见呀,帅了不少迈。” 邵北温柔地笑了笑,“我们的安小姐这真是来的悄无声息呀。” 第129章 再见她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洒满阳光,在一片暖阳中两个人的身影缱绻而温和。 安和月背靠着窗台,阳光透过她耳畔的发丝,在脸颊闪动着细碎的光影。她歪着头看向邵北,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这明明是初春,却有着种独特的温婉夏日感。 还是之前的样子,那个楚楚可怜的俏丽女孩,但是眉眼之间多了一份坚韧态度。 或许是这几个月也在选调培训和学习中锤炼出一些品质吧。 你在大泽乡干得不错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的水泥台面。 邵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钢笔,一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却又有着一份庄重:也就那样吧。他忽然挑眉,不过我承认,搞这些确实有点天赋。 噗——安和月忍俊不禁,珍珠耳坠随着笑声轻轻晃动,你还真是...她故意拖长声调,真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窗外一阵风过,春风带来了生机,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邵北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那是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在游乐园散步,自己随手编的平安结,没想到她还戴着。 倒是你,邵北突然压低声音,行踪够神秘的。说什么天天监督我,我还纳闷怎么从没见着人...他故意环顾四周,原来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啊。 安和月忽然凑近半步,发梢的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怎么?和你说实话还不高兴了?她眨眨眼,睫毛都感觉出纯洁无邪。 两人相视一笑。远处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这一刻难得的轻松,让邵北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德康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现。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李县长好。邵北立刻站直身体。 许久不见李德康,邵北还是决定要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感,毕竟领导刚刚挪了挪位置,自己和他该什么关系,还是应该他来定夺。 李德康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小邵在孙县表现不一般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感谢领导抬爱,邵北的语气诚恳,都是自我约束罢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李德康突然板起脸:不过有一点我要批评你。 邵北立刻收敛笑意,双手自然垂放在裤缝处,标准的军人站姿:请您指正。 说好了私底下喊学长,李德康的嘴角微微上扬,怎么又忘了?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融。邵北肩膀一松,眼底浮现出真切的笑意:学长好。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安和月在一旁掩嘴轻笑。李德康拍了拍邵北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年轻人先聊着,叙叙旧。他看了眼腕表,邵北,过会儿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学长。邵北回敬以微笑。 李德康的背影渐渐远去,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带落几片金黄的叶子。安和月忽然轻声问道:这几个月,难吗? 邵北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难啊,当然很难。 安和月凝视着邵北,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如此分明。她注意到他眼角新添的细纹,还有藏在浓密睫毛下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哪怕邵北说隐藏情绪的高手,有再深的城府,在这样高压的交手之下几个月,那种疲惫感也难以隐藏。 孙县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轻声说道,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合着初冬清冽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邵北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烟盒,又顿了顿收回手:都是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安和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西装领口的一道褶皱。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一下。 你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沾了片树叶。摊开掌心,果然有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邵北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眼真尖。阳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泛起的波澜。 走啦!安和月突然转身,米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倒退着走了几步,你这个人,估计也是个劳碌命。” “什么叫劳碌命?” “就是嗯…”安和月微微抬起下巴,思考了一瞬,“想的多啊,考虑的多啊,一做事情就停不下来了,那种…” 看着安和月仔细解释的样子,邵北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这叫算命吧。” “哪有啊,我认真的和你说的!” “我可不是劳碌命,我要的闻到着香味,立马就能停下手头的工作,吃饭去。” “那我请你吃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安和月加快几步走到邵北的面前。 邵北站在原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处传来食堂阿姨吆喝最后一笼的声音,混合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怎么?安和月歪着头,怕我下毒啊? 邵北终于迈开步子,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故意板着脸:我是担心你把食堂吃穷了。 “歪,我一个女孩子唉,十个我胃口也没你大吧。” “那现在咱们是十一个你呀。” “十一个我也没那么能吃好吧。” “安小姐这是舍不得钱包了啊。” “那可不呢,我才刚上班,又不像邵乡长,钱包里有钞票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相伴着走向食堂去。 第130章 年轻人要挑担子 食堂里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两碗阳春面冒着袅袅白雾,中间的小笼屉里躺着六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安和月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个包子的薄皮,金黄的汤汁立刻溢了出来。 所以,邵北吹散面汤上的葱花,你这次来是什么职务?他的筷子稳稳夹起一根面条,眼睛却盯着安和月微微泛红的耳尖。 安和月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挂职锻炼哦~你猜猜?她故意拖长尾音,勺子里的清汤晃动着如同褶皱的水面。 政府办副主任。邵北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自然地拿起一个大包子吃了起来。 一声,安和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瞪圆了眼睛,珍珠耳坠随着她猛然前倾的动作剧烈晃动:你...你是不是提前收到消息了?她刻意放小了声音,但是还是表现出来不小的惊讶。 邵北慢条斯理地咬了口包子,肉汁顺着嘴角溢出,被他用纸巾轻轻拭去:我能有什么内幕消息。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和月干脆放下勺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混着食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你怎么猜到的?大先知。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像是振翅的蝶,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邵北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沾着的一片葱花。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安和月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呀,邵北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跟着李县长一起来,肯定要做他的联络员。他掰着手指头数,省选调生,挂职锻炼,最合适的岗位不就是...政府办副主任。 哎呀,邵乡长你真是蛮灵光的嘛。安和月突然拍手,腕间的红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说还是你聪明!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歪着头打量这对年轻人。蒸笼的热气氤氲中,邵北看着安和月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顿简单的早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但是邵北怎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安排。z08大案刚刚过去不久,安南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到海州,这必然是安和月自己的选择,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只能安排她在最安全的位置,那放在李德康身边肯定最好。 食堂的喧嚣渐渐远去,邵北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准备到李德康那里去报到。 你还要忙吧?他看向正在小口啜饮面汤的安和月,李县长还等着我去汇报工作,闲下来咱们再叙。 安和月闻言放下汤勺,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仰起脸:急什么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 她突然伸手拽住邵北的袖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我的办公室就在李叔对面,正好顺路呀,走,带你看看我的办公室。 邵北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少女的手指就是不一样,透着健康的粉晕。他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那就...一起?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行走着。安和月走在前面半步,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摆动。她时不时回头说些什么,珍珠耳坠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流光。转过楼梯拐角时,她突然指着窗外:看!还有好多小朋友在玩! 邵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县政府大院的那片草坪上,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他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冬天的早晨,在省城的游乐场里两人在人群中放肆地打闹。 到了。安和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推开挂着政府办公室铭牌的木门,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室内,将简朴的办公室上撒下一层柔光。原木色的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筐,钢笔和笔记本按照严格的角度排列。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落在书架边缘。最引人注目的,是转椅后方那个书架台—— 邵北心中惊讶不已,连睫毛都微微颤动。 一只歪嘴丑青蛙玩偶正大咧咧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绿色的绒毛有些褪色,虽然有些丑陋但是质量应该杠杠的,正是去年寒冬他们在省城玩娃娃机抓到的那个。 没想到安和月居然一直带在身边,邵北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温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书架台。 “这个玩偶…” 冰凉的触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看见安和月耳尖泛红地别过脸去,手指紧张地卷着风衣腰带。 这个丑东西...她小声嘟囔,放在这儿挡煞的... 邵北注视着阳光里她泛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像早春破土的新芽。 看来月月对我的感情,还是蛮深的嘛。 正当两人聊着天,李德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哎哟,小北,来啦,快进来坐吧。” 邵北点了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 “嗯嗯,你忙。”安和月微微笑着。 说罢邵北跟着李德康走进了县长办公室。 “小北啊,别来无恙,来坐。”李德康指了指面前的沙发,给邵北倒了杯水,“你在孙县最近怎么样啊?” “谢谢学长。”邵北接过茶水,顺势坐在李德康的对面,同时自然地拿起李德康的茶叶杯续上了新水。 “最近在孙县,工作很充实,有挑战也很有收获。” “在基层工作久了,这个说话都有点玩味了嘛。”李德康打趣地说道,“孙县的情况我早有耳闻,确实这些日子打掉了不少违规违纪的干部,那个公安局长陈渡,风头无二啊,我听说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是,我也在大泽乡的问题上出了一些力,不过主要还是纪委和公安的领导是主力。” “你啊,谦虚,好品质。”李德康点了点头,“王沧浪王书记离开前,和我通了个气,说是对优秀的年轻领导干部要多压担子,要让一部分优秀干部脱颖而出,这个人选我可以帮他做主。” 邵北明白了李德康的意思,他故作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德康。 “小北,你是时候提一提了。” 第131章 往上提一提 往上提一提? 看来李德康果然是带着指示来的,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谦虚一手再说。 邵北微微颔首:都是组织培养得好,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奢求什么。 李德康笑了笑,放下茶杯: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如今大基建工程如同雨后春笋,城乡建设搞的如火如荼,建设局现在缺个一把手,我考虑让你去。 邵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但很快恢复平静。 没想到,这一个提拔就是最关键的岗位!这九十年代的城乡建设局绝对是诸多矛盾的集中冲突点,却也是出成绩,把握机会的好地方。 县长,我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 邵北还是经典的三辞三让原则。 资历?李德康嗤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上,孙县的乐正义、孙守法,哪个不是资历深厚?结果呢?他目光如炬,有没有一个经受地起党的考验的?我看重的不是资历,是能力,是胆识,想要做大事,就要不吝啬提拔有才干的人。 “可是我怕…我年纪轻轻,难以服众啊。” 邵北这一手巧妙的示弱,就是想看看李德康愿不愿意和自己来个深度绑定。 “小学弟,你这个认识就不够好,”李德康摇了摇手指,“背后有我在,你就奋力干就行了,学长帮你呢。” 这就对了,李德康这个谨慎的老狐狸,起码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还是愿意撑个腰的。 邵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果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错不错,李德康满意地点点头,建设局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是个机会。 “唉,只是学长,我还有一个顾虑…”邵北又表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但说无妨。” “一来,我回到孙县,基本上都在乡镇工作,在大泽乡熟悉的人比较多,回到县政府,只怕在建设局也是孤立无援,二来,建设局我早有耳闻,盘根错节,各个都有小心思,只怕是我去了独木难支。” 李德康听出来邵北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手背在后面,煞有介事地说道,“小邵同志这是在打我的秋风啊,怎么是想要和我要人?” “哎呀,学长,您想让马儿跑总得给点草料吧。” “哈哈哈哈,”李德康哈哈大笑,坐回座位上,“来孙县,我还带了个人,本来想留着自己用,这回给你好了。” “是?” “你之前的小老弟,你们小河所的李逝。” 邵北心中一阵惊喜,李逝本就是他很满意的年轻人,早有想用他的意思,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的啊,学长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离开了工商系统之后,这小子屡破大案,成了咱们海州局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我很看好他,你们城北局的刘局长向我推荐他到市局,那会我已经接到了前往孙县的任命,所以想着看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来,没想到这小子知道你在孙县,那是乐意的不得了啊。” “哎呀,学长对我这么好,我就不遑多让了,”邵北忙给李德康添水,又狡黠地说道,“那学长,我还想要一个人。” “还要…你小子真是胃口大…” “就一个就一个…” “说吧…” “我想把我以前的党政办主任林虹调过来。” 李德康思考片刻 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之前的部下,那你用着也方便,允许了。” “哎呀,学长,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了好了,去了,建设局,要好好干,不要丢我的人。”李德康正色道。 “一定!”邵北的回答掷地有声。 李德康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说道,盛世集团在孙县和海州的快速路项目,你知道多少? 邵北眼神一凝:略有耳闻。 李德康冷笑,这条快速路,名义上是便民工程,实际上却是某些人的敛财工具。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邵北,刘道诚的孙县建工,盛世集团的幕后操控,甚至还有市里某些人的影子……这条路上,不知道埋了多少黑钱。 邵北没有接话,但眼神明显是附和李德康。 我要你接手建设局后,带着去查一查这个项目李德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邵北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李德康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邵北:邵北,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有心理准备。他顿了顿,一定会得罪人。 邵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县长,从我决定回孙县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李德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好!我就欣赏你这种魄力!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邵北面前:这是建设局的人员名单和近期项目,你先熟悉一下。 邵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对了,李德康突然说道,安和月现在是政府办副主任,以后你们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邵北一眼,她能力很强,背景也不简单,你要好好配合她。 邵北合上文件,神色如常:我会的。 李德康满意地点点头:下周一的常委会上,我会正式提名你。他站起身,伸出手,邵局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邵北也站起身,握住李德康的手,力道沉稳:一定不负所托。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某种默契已经在无声中达成。 走出县长办公室,邵北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德康还是想让自己做白手套,搞政绩,但是这机会把握住了,得罪人的事,尽量避免。 正思索着,远处,安和月正抱着一叠文件从政府办走出来,见到邵北,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谈完了?她小声问道,眼睛里带着好奇。 邵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沉重感减轻了几分。他微微点头:谈完了。 怎么样?安和月眨眨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李叔是不是给你派了什么艰巨任务? 邵北笑了笑,目光深邃:是啊,艰巨的任务。 安和月歪着头看他,突然压低声音: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邵北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暗流涌动 在县政府和几个老友聊了一会,邵北也准备先回大泽乡,毕竟还有不少工作得处理掉, 邵北正弯腰擦拭着川崎ar80的座椅,裤兜里的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让他手指一顿——尾号6688的豹子号。 这号码好是熟悉啊,怎么就是想不出来呢。 邵乡长您好呀。听筒里淌出的女声像掺了蜜,尾音带着海州人特有的绵软上挑,是不是都忘记我啦? 邵北把小灵通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摩托车钥匙上的划痕。这声音像根羽毛搔在记忆深处,可那声邵乡长又透着熟稔。他索性单刀直入:您是? 我是海州车城的朱颜呀。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轻碰的脆响,背景音里有钢琴版《茉莉花》的旋律,前两个月您来孙县摩托旗舰店买车,我正好不是在店里嘛。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坐着奥迪100来到孙县摩托车旗舰店的女老板嘛,没想到光听声音自己居然没记起来。邵北喉结动了动:朱总找我有何贵干? 主要是想感谢您。朱颜的笑声像摇响一串银铃,您之前向我推荐的高良玉教授关于建筑行业的论文,我拜读了,超级厉害。她突然压低声音,今天新县长到任,您肯定来县里开会了吧?正巧我也在孙县...我想当面谢谢您。 邵北眯眼望向县委大院门口新换的LEd屏,红底白字还滚动着热烈欢迎李明县长莅临指导的标语。电话里朱颜已经说到龙脉山庄的河豚正当时令。 “这个…” “你放心,不浪费你时间呀,我让林虹姐捎上您,到时候还给您送回县委大院不就好了。” 林虹姐? 这朱颜居然和林虹认识?邵北还在疑惑着,林虹的车已经缓缓驶近。 桑塔纳停在他身侧,降下的车窗里露出林虹妆容精致的脸。 邵乡长。林虹的珍珠耳坠随着转头轻轻摇晃,朱颜刚给我发短信说...她突然噤声,眼睛瞟向邵北尚未挂断的手机。 电话里朱颜的声音陡然明亮:要不说巧呢!我和林虹姐可是十年闺蜜,那天您二位一起来车城时我就好惊讶,邵北突然想起买车的时候,林虹看见朱颜两人相视一笑。 林主任。邵北挂断电话,弯腰凑近车窗,你们这是唱双簧?他闻到车里飘出的古龙香水味,和林虹平时用的栀子花调明显不同。 林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紧了紧方向盘:朱颜前两天突然打听您...不过我可没给她你的联系方式,谁知道她自己想办法联系到你了。她耳尖泛起薄红,其实她父亲是省工商联朱副主席,家里在开发区还有三个4S店。 “你说的这么具体干啥呀,”邵北手椅在副驾驶的车窗边上,打趣道,他好像看出了林虹的意思。 “哎呀,邵乡长,你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报告,我看你一直吃住都在乡政府,二十好几了估计没有对象吧,我这个闺蜜二十七,稍微大点,但是长的漂亮,家境有特别好,她还这么崇拜你,不如介绍一下…”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邵北内心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邵北笑着说道,不过林主任,下回要当月老...要提前和我讲啊,不然我可怕着呢。 林虹的睫毛快速眨动三下,突然扑哧笑出声:邵乡长果然和朱颜说的一样... “说的啥呀?” “聪明绝顶,智商超高。” “那你应该最清楚啊。”邵北打趣地回答道。 林虹小脸蛋一红,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龙脉山庄的黑漆大门在雪幕中缓缓开启。邵北摇下车窗,山涧特有的清冽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这味道他熟悉,是山庄门口那排百年罗汉松的树脂气息。 和珠光大饭店的金丝楠木大门不一样,这里处处透露着私密与克制。 林虹熄火时特意指了指门廊,这里的木料都是老物件,听说正厅那根梁柱是从徽州整体搬迁来的,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 邵北抬头望去,灰瓦白墙的仿古建筑群沿着山势错落排开,檐角下悬着的不是寻常灯笼,而是包铜的云纹宫灯。停车场地面铺着会吸水的火山岩,他靴跟踩上去发出特有的声。 “我也是啊,这里确实审美高级些。” 林小姐好。穿靛蓝立领制服的门童小跑过来,眼睛却不住往邵北身上瞟,这里的门童都是看人的高手,邵北的举止和神色一看就是重要人物。 林虹把车钥匙递给门童,他们都有着专业的训练,左手托底右手虚扶,这是高档会所培训的标准动作。 沿着回廊往里走,暗红色的老榆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每隔十步就摆着个青瓷大缸,里头游动的竟是价格昂贵的锦鲤。邵北手指掠过缸沿,釉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挑眉——这可不是普通青花,是仿制的汝窑天青釉。 朱小姐在听雨轩等您二位。引路的服务员突然停在拐角,她耳垂上晃动的珍珠耳钉在壁灯下泛着暖光。邵北扫了眼她别在襟口的工牌,镀金边框上刻着细小的编号——这是VIp专属管家的标志。 推开包厢沉重的花梨木门,先闯入视线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雪压翠竹的景象被框成活的山水画,而朱颜就坐在画框正中央。 满室暖光像蜂蜜般流淌出来。朱颜修长脖颈微侧,露出旗袍领下的一截羊脂玉似的肌肤。那身竹叶青的苏绣旗袍裹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在第三颗盘扣处,下摆开衩里若隐若现的腿线让邵北想起上一世第一次在企业家大会上见到朱颜的样子,都是这种含蓄的张扬。 邵乡长,好久不见。她起身时旗袍开衩处闪过一线雪白,却又被恰到好处地收在阴影里。不同于上次见面的职业装,大波浪,今天她将黑发挽成低髻,鬓边垂下两缕微卷的发丝。 多了份苏婉女子的软糯。 第133章 从天而降的诱惑 “朱总,好久不见。” 邵北的面色平和,哪怕是看到此等没人却没有丝毫惊诧之色。 这男人看见朱颜,没有哪个能移开眼睛三秒的,没想到邵北却平静异常,这般定力,让朱颜更加心动。 林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嘴角微妙地绷紧:县招商局急电,我出去接一下。 这个林虹真是机敏…给咱们创造单独空间呢这是。 包厢门合上的刹那,朱颜突然倾身向前。她身上晚香玉的香气混着紫砂壶里的白毫银针,在邵北鼻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杯敬您。她推来的建盏里茶汤金黄,盏底沉着片完整的茶叶——茶道上这叫金镶玉,是待贵客的礼节。 妩媚动人,婀娜多姿,款款美人,惹人垂涎。 邵北内心中不由浮现出这些字眼,确实朱颜是极品美女。 邵北刚要抬手,朱颜的翡翠镯子却地碰在他腕表上。她没急着缩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压低嗓音:乐正义上周被双规时,正在审计我的新建材城。她食指在杯沿画了个圈,他卡着消防验收不给过,说要我拿出三成干股。 窗外竹影婆娑,邵北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壁灯,像两簇跳动的火苗。现在工程队已经进场了。朱颜突然从手包里抽出张效果图,邵北注意到她指甲在海州国际建材城的烫金标题下按出个月牙形的凹痕。 “朱总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邵北假装疑惑地说道。 “邵乡长,你真帅,特别是装糊涂的时候。”朱颜微微抿嘴,笑意盈盈,“乐正义倒台,不是您在背后帮我嘛。” “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朱总现在松了一口气起,是好事,但是不能谢错了人呐。” “我知道邵乡长低调,外面呐都说是张子函拿下了乐正义,”朱颜站起身走到邵北的身边,低下头,那股女人的芬芳扑面而来。 “可惜,我父亲和张子函父亲张远县长是老交情了,张子函那小子,勇敢有余,能力不足,他年轻气盛,除了一腔热血,脑子还差点,可拿不下乐正义那个老狐狸。” 邵北心中一惊,这孙县小地方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没想到朱颜还和张子函认识,更重要的是,朱颜这个女人着实聪明,分析的头头是道,欲盖弥彰都不容易。 “外面的传言不能信,至于我,何必找乐正义的麻烦,你想的太多了。”邵北微微欠身,喝了点茶水免除尴尬。 所以我知道不是他。朱颜的膝盖突然碰到邵北的裤腿,丝绒面料擦过西装裤发出窸窣轻响。她今天喷的香水后调是广藿香,带着若有似无的苦涩,纪委通报里提到的举报材料——她突然用杯底在桌面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连乐正义1996年虚开发票的底单都有,除了当年工商局的人,张子函怎么可能知道…” 朱总。邵北已经有些许心虚,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袖口传来,我只是个挂职副乡长。 朱颜突然轻笑出声。她摘下发间的玉簪,乌黑的长发像瀑布般垂落。邵北认出这是上辈子拍卖会上拍出三百万的清代羊脂白玉簪——此刻它正被朱颜用纤指推过桌面:建材城项目,给您留了百分之五的技术股。 簪头雕刻的并蒂莲在灯光下莹润生辉,邵北却想起安和月总别在衬衫领口的那枚素银领针。他抬手将玉簪推回去,指腹故意擦过簪尾刻的字小篆:朱总误会了,乐正义是自作孽。 “我知道他是自作孽,但是我真的想不到,邵乡长为了我,会冒险去拿下乐正义,”朱颜那眼神楚楚可怜,实在让人挠心抓肝,“邵乡长之前你见我那时,我就觉得你对我有意思,我也是一见倾心,这次你舍身相救,我感激不尽。” 挖槽,邵北这才恍然大悟,这女人,没想到这么自恋…她以为我是为了她对付的乐正义。 她的脚踝在桌下勾住邵北的小腿,丝袜的触感像条吐信的蛇:邵乡长连拒绝人都这么温柔,难怪... 邵北突然站起来,躲过朱颜的靠近,然而朱颜顺势拿着茶壶靠近。 我帮您添茶。她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茶壶嘴却突然倾斜。清澈的茶水眼看要泼在邵北裤子上—— 邵北猛地后撤,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茶水在半空划出晶亮抛物线,尽数洒在朱颜自己裙摆上。 哎呀。她轻呼,却带着得逞的笑意。浸湿的绸料贴在大腿,透出肉色。朱颜抽出纸巾,却故意够不到污渍:邵乡长能帮我... 邵北将整盒抽纸推过去,指尖避开她悬在空中的手:朱总小心着凉。 朱颜咬唇,忽然扶着桌沿起身。她假装踩到湿滑处,整个人朝邵北跌去。发间白兰香扑来,邵北却闪电般抓起公文包挡在胸前。朱颜的身体撞在牛皮包上,发出闷响。 这包真硬。她揉着胸口嗔怪,指尖却悄悄勾住邵北的领带尾端。 邵北突然站起来整理西装:我去催菜。领带从朱颜指间溜走,像尾滑不留手的鱼。 朱颜的高跟鞋却勾住他椅腿:别急。她从冰桶抽出红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滚落在锁骨,这瓶拉菲要醒四十分钟...突然脚下一崴,殷红酒液泼向邵北衬衫。 邵北侧身闪避,红酒全洒在窗帘上,宛如血迹。他擒住朱颜手腕夺过酒瓶:朱总酒量这么浅? 朱颜就势贴上来,吐息带着葡萄芬芳:是地滑...她裸色的脚趾从高跟鞋里钻出,沿着邵北西裤脚管上爬,您看我这丝袜都勾丝了... 邵北突然用菜单卡住她小腿:服务员!他高声呼唤,同时退到门边,朱总的袜子需要针线包。 “哎呀,人家不需要嘛,邵乡长帮帮我就好…” “不好不好,我可不是心灵手巧那一类的。”邵北忙解释着。 第134章 重要盟友 朱颜僵在原地,双足尴尬地蜷缩。当服务员推门进来时,她正端庄地坐着,只有发红的耳根暴露了情绪。 收拾好了桌椅,服务员急忙知趣地退出去。 服务员刚走,朱颜又有了新招数。她假意整理餐巾,忽然不小心碰落邵北的筷子。弯腰去捡时,旗袍高开衩处闪过一片雪光,她仰头的角度刚好让邵北看见领口内的蕾丝边。 邵北却早一步蹲下,两人在桌底四目相对。他捡起筷子,用消毒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朱总。突然将筷子横在她欲张的唇间,吃菜。 朱颜怔住,随即媚笑着咬住筷子头。邵北却突然松手,起身按响服务铃:麻烦换双公筷。 当新筷子送来时,朱颜突然按住邵北的手背:您手指沾了酱汁。她抽湿巾的动作像拔剑,却见邵北变戏法般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帕:习惯了带这个。 朱颜终于泄气地靠回椅背。她没看见邵北在桌下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手帕已经湿透。 朱颜突然将红酒杯重重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她眼中流转的波光倏然凝成锐利的锋芒:邵乡长,你对我...真的没一点感觉吗?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邵北看见她旗袍领口的盘扣不知何时又松了一颗,露出的锁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朱总喝多了。邵北伸手去扶她摇摇欲坠的酒杯,却被朱颜一把扣住手腕。她的指甲陷入他袖口的布料,像五枚小小的月牙。 我不漂亮吗?朱颜忽然凑近,睫毛几乎扫到邵北的脸颊。她今天用的睫毛膏是防水的,可眼尾却晕开一抹红,还是说...邵乡长嫌我太主动? 当然漂亮啊,差点邵北也把持不住,但是邵北知道,自己的目标并不在此,不能这么陷入温柔乡。 邵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回手,指腹擦过她虎口处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痕迹。 朱总很漂亮。他的声音像在宣读政府文件,每个字都经过精确校准,但漂亮不是通行证。 朱颜的瞳孔微微扩大。她突然笑了,鲜红的唇间露出一点雪白的齿尖:那什么是通行证?是我背后的权力还不够吗? 窗外的竹影突然剧烈摇晃,一阵山风裹着雪粒拍打玻璃。邵北的指节在桌面敲出三声闷响:朱总,你喝多了。 “我愿意为了让我心动的男人喝多。朱颜用舌尖舔去杯沿的口红渍,像只餍足的猫,可你是唯一一个...连我递的打火机都不接的。 邵北忽然起身拉开窗帘,让风雪的光映亮朱颜半张脸:因为打火机会留下指纹。他转身时阴影笼罩住她,而朱总太擅长收集证据了,我可不敢和朱总关系太过紧密。 朱颜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若隐若现的玫瑰纹身起起伏伏:那你现在可以留下指纹...抓住邵北的手往自己衣领里带,就在这里,没关系的,又没有任何人知道。 邵北的手停在距她肌肤一寸之处。他感受到朱颜剧烈的心跳震动着绸缎面料,像只被困的金丝雀。 朱颜。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值得被郑重其事地追求,而不是在酒桌上... 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她掌心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私人号码。 “你说的对,我乐正义伏法,确实和我有一定关系,但这并不是为了你,现在的孙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希望以后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邵北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刚刚还有醉意的朱颜立马清醒起来。 邵北!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这几句话,几乎戳进了朱颜的心窝子。 一下就更爱了! 没有多时,邵北便打开了包厢的门。 他扣好西装最上方的纽扣时,指尖还残留着朱颜掌心的温度。他走出了包厢,身后立即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 这就走?朱颜倚在门框上,竹叶青的旗袍被穿堂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她指尖夹着张烫金名片,轻轻插进邵北胸前的口袋:别忘了人家。 “我可不敢忘了您啊,大小姐。” 停车场里,林虹正倚在车前盖上补妆。见邵北走来,她手忙脚乱地旋回口红:怎么样?她眼睛亮得可疑,,我介绍的好不好,我们朱颜可是海州出了名的...大美人。 很好。邵北拉开车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下次别介绍了。 车门地关上,震落了仪表盘上的一片山茶花瓣。林虹僵在原地,口红从指间滚落到地上,她忙拾起来。 邵乡长不喜欢她?林虹钻进驾驶座时声音发虚,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朱颜可是足够漂亮,之前还在电视台… 林主任。邵北突然打断,后视镜里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我是来挂职的,不是来相亲的。他扯松领带,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朱颜的发簪不小心刮到的。 林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通过挡风玻璃看见朱颜还站在山庄台阶上,旗袍像片竹叶在风雪中翻飞。后视镜突然被邵北抬手调转角度,朱颜的身影瞬间消失。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林虹的耳钉在昏暗车厢里忽明忽暗,只是看您平时总一个人... 引擎启动的轰鸣吞没了后半句话。邵北摇下车窗,让寒风灌进来:不过确实交了个朋友,以后在孙县也需要她的帮助嘛。” 林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她打开暖风,出风口飘出温暖的风。 那我还是派上点用场的。她看见邵北松下的眉头,也长吁了一口气。 “林虹,你自己准备准备,后面,你还得挑担子。“邵北转过头,郑重地和她说道,“以后这种琐事,不需要帮我筹谋。” 第135章 声名鹊起的青年 邵北的办公室里,纸箱敞着口,几本工作笔记整齐地码在底部。他正把墙上大泽乡行政区划图卷起来,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抚过——那里已经磨出了毛边,记录着几个月来无数次的翻阅。 要走了,邵北看着窗外,这么久的日子,对这方小地方已经有了感情。 邵乡长,我能进来吗?林虹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邵北头也不抬地应道:林主任啊,进来吧。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将图纸小心地塞进专门的防水筒里。 门被完全推开了,林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盒。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衬衫,衣领处别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您收拾得真快。林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架,最后落在邵北身上。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邵北很少穿这种polo衫,估计今天心情也不错,所以穿了件年轻轻快的衣服。 邵北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轻装上阵嘛。倒是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虹用力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昨晚接到消息就收拾好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谢谢您愿意带我走。 邵北摆摆手,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谢什么,你做事情牢靠又努力,建设局那边正缺你这样的得力干将。他指了指沙发, 林虹没动,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捧着那个纸盒递到邵北面前:这是我父亲茶园里自己种的明前茶,不是什么很值钱东西,但...她咬了咬下唇,但绝对是好茶。 邵北接过盒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虹的指节。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瞬间红了。 嚯,还挺沉。邵北掂了掂分量,故意逗她,林主任,这该不会是你把整个茶园的明前都搬来了吧? 林虹急得直摆手:不是的!就、就两斤左右...她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邵乡长您别误会,这真的就是自家产的,里面什么别的都没有,我… 开玩笑的。邵北笑着打断她,掀开盒盖一角。嫩绿的茶叶立刻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装在了这方纸盒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好茶。 林虹的眼睛亮了起来:您喜欢就好。这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回甘特别好,我父亲说... 她突然住了口,因为邵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怎么了?林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被邵北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邵北合上盒盖,故意板起脸:林主任,你这是要腐蚀领导干部啊。 林虹一愣,随即急得眼眶都红了,邵乡长!我不是,我跟了您这么久,了解您看不上那些有的没的,这个真是我自家的茶叶,就是我的一个心意… 好了好了。邵北终于绷不住笑了,逗你的。这茶我收下了,正好带去建设局提神。他晃了晃盒子,不过下次就不用送我什么啦,你要真不好意思,就好好工作,多帮我分担分担。 林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邵乡长栽培。 邵北把茶叶放进公文包,转头看见她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忍不住伸手虚扶了一下:行了,再鞠就要碰到地了。 林虹直起身,发现邵北的手离自己的肩膀只有寸许距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慌忙后退半步:那、那我先去整理材料了。 去吧。邵北点点头,又补充道,对了,到了建设局可没这么轻松了,做好心理准备。 林虹在门口转身,胸前的银杏叶胸针闪过一道光:只要跟着邵乡长,去哪儿都不怕。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赶紧补了句,我是说...您是个好领导... 邵北笑着摇摇头:快去吧,再夸我该飘了。 门关上后,邵北重新打开茶叶盒,捏起几片茶叶放在掌心。茶叶形态完整,嫩芽带着细密的白毫,确实是上好的明前茶。他想起林虹刚才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莞尔——女孩总归是女孩,总会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窗外,春天的风掠过乡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为这场离别轻轻叹息。 邵北站在张子函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门内传来熟悉的嗓音:请进。 推门而入时,张子函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书架。 来了?张子函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上动作没停, 邵北嘴角微扬:张书记现在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是我? 整个大泽乡,属你敲门的声音最特别。张子函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起来。 张子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抛给邵北:要走了,恭喜啊。 邵北凌空接住香烟,指尖熟练地捻了捻烟嘴:你也一样,这回去了字了。 张子函苦笑着摇摇头,掏出打火机先给邵北点上,别谦虚,我能去这个也是你的功劳。上次县委组织部来考察,你的评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我都听说了。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邵北透过青灰色的烟幕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刚开始的相互不理解,如今却能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心平气和地抽烟话别。 你是我见过这些年轻干部里最优秀的。邵北弹了弹烟灰,语气真诚,大泽乡的进步看在眼里,这些硬指标摆在那里,用不着我多说好话。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运转的细微声响。几个月来并肩作战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中闪回:一起熬夜修改扶贫方案,顶着暴雨查看受灾农田,为了争取项目资金在县里据理力争... 建设局那边水更深。张子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项目审批、工程招标,处处都是雷区。 邵北点点头:我知道。 特别是孙县建工的项目...张子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邵北一眼,总之,保重。 邵北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以后咱们分开了,一样一起努力。 张子函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右手:一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比平常的官场礼节多了三秒停顿。松开时,张子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着,路上看。 邵北挑眉:这是什么?受贿可是要不得的。 滚蛋!张子函笑骂,是大泽乡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草案,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可是你的老家,不许敷衍啊。 邵北将文件塞进自己的公文包,拍了拍:到了建设局,大泽乡的项目,我着重给你看。 少来这套,张子函正色道,该卡就卡,规矩不能坏。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得如同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邵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子函,好好干。 身后传来张子函的声音:你也是,别栽跟头。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邵北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官场上最珍贵的告别礼物——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第136章 恐慌加剧 海州某高档会所内。 这里环境阴暗,但是装修十分华丽,有一种哥特复古风的建筑特点,远远不是孙县那种照猫画虎的低水平。 烛火在古巴水晶烟灰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高明盛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掠过红木雪茄柜里陈列的科伊巴。他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泛着常年用酒精消毒后的青白色。 今天似乎要招待重要的客人,他对雪茄的要求非常之高。 高明世从暗处闪出,阿玛尼西装袖口沾着未干的雨水,丁仪伟走专用电梯上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带着市府办的保密本,您要不先去接待一下。 丁仪伟,海州市市长。 高明盛突然捏住一支1966年限量版高希霸,茄衣在烛光下泛起油润的光泽。 这种难得的高级货,不是什么人都能遇见的。 雪茄刀的脆响中,他消瘦的颧骨投下刀刻般的阴影:让后厨把醒着的罗曼尼康帝换了。他指尖轻抚雪茄切口,开那瓶没登记的1990年柏特茨,客人很尊贵,让大家都注意着点。 “好的哥。”说罢高明世便小声退了出去。 包厢里,市政法委书记郑安民正用镀金打火机燎着工程图纸边缘。火苗舔舐着快速路规划图上海州湾段几个红字,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忽明忽暗。刘书记,他忽然将燃烧的图纸按进烟缸,听说纪委最近在查绕城高速的土方车? 郑安民的身边,正站着两人,一个是市纪委副书记刘道明,另一位是市建设局局长宗衡。 刘道明走到郑安民身边,刚要开口,实木包厢门突然无声滑开。丁仪伟的身影逆光而立,羊绒大衣肩头还沾着些许雨水的痕迹。宗衡的茶杯磕在碟沿,刘道明起身时带翻了鳄鱼皮公文包,只有郑安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二郎腿的裤线。 丁市长。郑安民起身的幅度精确控制在十五度,既不失礼又不卑微,“您来了,不早些说,好让我们出去迎接您啊。” “不必了,在聊什么呢?”丁仪伟余光瞥了瞥那地图。 郑安明平静一笑,他腕间的低调高档手表烛光下闪了闪,正说到您批示的快速路项目。 丁仪伟径直走向主座,真皮沙发在他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放气声。他摘下眼镜擦拭的动作,让所有人看清他右手虎口处那道陈年疤痕——传闻是早年追查走私案时留下的。 都坐。丁仪伟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当众人刚落座,高明盛便捧着檀木雪茄盒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 “哎呦喂,丁市长居然大驾光临,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还有其他几位领导,郑书记,宗局,刘书记。” 领导们赏光。高明盛开盒时露出盒内衬里的天鹅绒,上面用金线绣着盛世集团的LoGo。他剪雪茄的动作像外科医生执刀,雪茄剪的银光在众人眼前划出弧线:多米尼加空运来的,养在恒湿箱里,今天终于是遇上正主了。 刘道明突然轻笑出声,他接过雪茄却不点燃,只在鼻尖轻嗅:高总这雪茄比我们纪委的档案保存得还讲究。烟雾般的目光扫过丁仪伟,您说是不是,丁市长? 丁仪伟接过雪茄,突然用它在桌面敲出三声闷响。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刘道明突然前倾身体,手肘压在膝盖上,指间的雪茄灰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他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孙守法那帮人...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连带着韩仁范几个,全被一锅端了,快的出奇,我正想找机会给领导汇报。他拇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雪茄标签,金箔纸卷起细小的裂痕。 丁仪伟半张脸隐在雪茄烟雾后,然而那张老辣的脸,那冷峻的表情,却在若隐若现中叫人胆寒。 查清楚谁在背后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冰桶里的碎冰还冷。 郑安民正用银质雪茄剪修剪茄帽,闻言立马放下。他啧了一声,把破损的雪茄扔进水晶烟缸:吕征的专案组...现在正在海州,公安那边的朋友刚刚通知。他掏出真丝手帕擦手,连着三天在档案室调阅1997年的土地批文。手帕上顿时沾满棕褐色茄汁。 宗衡突然咳嗽起来,红酒在杯中晃出危险的弧度。他西装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绷开了线头。 “只是吕征毕竟是副厅长,他怎么会对孙县那些事情了如指掌。” “所以他手下还有其他重要的棋子。”郑安民看向丁仪伟,“我下面的人发现,矛盾主要发生在孙县大泽乡。” “大泽乡…一个乡镇?”丁仪伟露出奇怪的神色,“求证过吗?” “韩仁范,孙守法那几个人倒的都太突然了,立马被抓立马留置,根本传不出一点消息,现在只能估计,”郑安民说道,“大泽乡现在的乡长是张子函,大概率就是他在帮吕征做事。” 张子函?丁仪伟的视线从烟灰缸移到郑安民脸上。他右眼微微眯起,眼尾挤出三道深浅不一的皱纹。 高明盛适时递上鎏金雪茄喷枪,火苗窜出时照亮郑安民镜片上缘的指纹。他接过喷枪却不点燃,反而用火焰炙烤雪茄剪刃:他也有一定的背景,他的父亲是孙县的副县长。突然将烧红的剪刃插入冰桶,白雾地腾起,很巧的是,他刚刚从副乡长被提拔为一把手乡长。 刘道明突然捂住胃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胃药铝箔板,边角已经卷边。 丁仪伟终于点燃那支一直未吸的雪茄。第一口烟雾吐出来时,他嘴角下垂的纹路被模糊成莫测的弧度:三十岁的乡长...烟头红光忽明忽暗,没想到有这么大的能量,搭上了吕征的线。 郑安民压低了声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孙守法被公安抓捕的那天晚上,是省纪委的人连夜突击审讯,这个张子函很不简单呐。” 雪茄烟灰缸里,三支雪茄的余烬交织成奇特的放射状图案。丁仪伟用镀金拆信刀轻轻拨弄,灰烬顿时碎成齑粉。 “再不简单也要拿下,上面的态度是,海州,必须永远是我们的海州!”丁仪伟将抽了一半的雪茄丢在了烟灰缸中。 第137章 初来乍到 来到了孙县,邵北住进了单位分的小房子。 傍晚的夕阳透过纱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邵北挽着袖子,正用湿抹布擦拭着单位分配的老式木茶几。八十多平的两室一厅,白灰墙面,水泥地面,典型的九十年代干部分房标准。客厅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人造革沙发,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还有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这已经算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邵北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有些疑惑地走向门口。这个点,谁会来找他? 拉开门,一张黝黑憨厚的脸出现在眼前。 衣服穿的倒是有点造型,好像专门设计了一番。 狗胜?邵北明显愣了一下,“你咋找到这里来的。” 北子哥!狗胜咧嘴一笑,露出略显发黄的牙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新买的牛皮公文包,前两天我去看你爹,他告诉我你现在住紫金小区,我就寻思过来看看。 邵北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进来吧,大老远的跑到孙县来。 狗胜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北子哥,你这房子真不错!比咱们村里那土坯房强多了。他摸了摸人造革沙发,又好奇地打量着书柜里整齐摆放的书籍。 单位分的,普通住房而已。邵北给他倒了杯茶水,村里现在纺织厂怎么样了? “当然好啊,有你在一开始的铺垫,现在订单飞起,我也想着和老头在县里买套房子。” “那就好,记得,给乡亲们的工资不能少。”邵北把水杯递给狗胜。 “那不能,所有人工资都是高高的,”狗胜接过茶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北子哥,你现在当上大局长了,肯定更忙了吧? 邵北摇头笑笑:什么局长,不过是普通干部。他在狗胜对面坐下,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机油痕迹。 狗胜虽然手上有了钱,但没有忘本,邵北还是蛮欣慰的。 狗胜突然放下茶杯,从牛皮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北子哥,你看这个! 邵北接过一看,是一张股票交易明细表。上面的数字让他眉毛微微一挑——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咱们去年买的那支股票,狗胜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涨了十几倍!我算过了,你我的本金加起来赚了四十多万,一人能分二十多万呢! 邵北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重生者的优势,让他早就知道这支默默无闻的股票会在九十年代末迎来暴涨。 这么多啊...邵北故作惊讶地感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抬头看向狗胜,发现这个儿时玩伴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但眼中的光彩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看来村里的企业生意,确实让狗胜繁忙了不少。 北子哥,你当初让我买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呢。狗胜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没想到真让你说中了!这下咱能把纺织厂的产能再扩大一倍,还能给爹妈盖新房了! 邵北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你自己的运气。他起身走向书柜,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玉溪香烟,来,抽根烟。 两个老友就这样坐在人造革沙发上,吞云吐雾间,邵北听着狗胜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这些年的变化。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八十平的小屋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和久别重逢的温暖。 透过袅袅升起的烟圈,邵北看着狗胜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暗自发誓,虽然自己现在不在大泽乡,也要让这些朴实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狗胜在邵北家客房留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邵北送走了狗胜,选择了一件简单的运动服,这毕竟是邵北第一次以一把手的身份到单位报道,邵北还是很重视的。 建设局老楼距离紫金小区不过几条街,路程不远。 初升的朝阳将建设局老旧的办公楼镀上一层金边。邵北的川崎AR80摩托车在单位门口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了传达室前。他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深蓝色的运动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邵局长! 还没等邵北把摩托车支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传达室里传了出来。 只见李逝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早就到了。 这个去年在工商局跟着邵北跑前跑后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结实的小伙子,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热忱一点没变。 邵哥!李逝一把抱住邵北,力道大得让邵北后退了半步。他穿着略显宽大的藏青色夹克,领口处还别着当年邵北送他的那枚工商徽章。 邵北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小子,长壮实了啊。他仔细打量着李逝,发现对方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笑起来时还是之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的小兄弟。 林虹从传达室款款走出,今天她穿了件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邵局长,欢迎您到任。我已经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和单位基本情况都整理好了。 林虹到底是专业的,第一天来单位就已经熟悉业务,之前肯定了解了不少工作。 邵北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为了准备这些材料熬了夜。他点点头:辛苦林主任了。 林虹点头回以笑意。 邵哥,你知道吗?李逝兴奋地拉着邵北的胳膊,你走了之后,咱们所好多事我都去熟悉了,我也能挑大梁,我和你说… 李逝!林虹轻声提醒,先让邵局长进去吧,一会儿还要开班子见面会呢。 李逝立马捂住嘴巴,邵北和林虹看见他这滑稽的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 第138章 孙县建工的人 邵北踏进建设局大楼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老式机关楼特有的气息——陈年的文件墨香混合着木质楼梯的淡淡霉味。斑驳的水磨石地面上,依稀可见八十年代流行的几何花纹,只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林虹这次换了一双高帮的女士鞋,走路的声音也轻了许多。她引着邵北走上三楼,拐角处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石灰。 邵局长,这边请。林虹轻声说道,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上的黄铜标牌刚刚被擦得锃亮,局长办公室五个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还是林虹好啊,啥事都能帮自己安排的妥妥当当,这个人没看错。 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笔挺的藏蓝色夹克衫。见到邵北走来,他立即迎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邵局长,您好您好! 邵北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邵北感受到对方掌心厚实的老茧。 这个人估计就是马福观,年纪对应上名字。 是马局长吧?邵北微笑着说道。 马福观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呀,邵局长居然认识我,真是不胜荣幸!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话时能看到他后槽牙的金属牙套。 站在后面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齐耳,穿着米色西装套裙。她上前一步,伸出手:邵局好。 邵北与她握手时,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银色女表。 是戴局吧?邵北说道。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建设局唯一一位女局长戴言,也是一位工作卖力的女强人。 戴言嘴角微微上扬:邵局长这人还没来就已经做好调研了,真是值得我们学习。她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邵北摆摆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看见办公室的领导外出表,上面写了名字,我一看气质估摸着是二位。说着,他给了林虹一个眼神。林虹会意,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阳光透过老式的钢窗洒进来,照在深褐色的办公桌上。邵北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坐在那把真皮转椅上。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建筑规范和专业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邵北拿出之前林虹送自己的茶叶,给两人泡了茶水。 邵北的目光在马福观和戴言之间扫过,忽然面露一些奇怪之色:我记得咱们局应该有三位副局长,还有一位是宗耀祖,宗局吧? 马福观和戴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两人对这件事也有些尴尬。戴言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马福观则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 不好意思邵局长,这个...宗局长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刚巧不在。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夹克衫的衣角。 邵北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马福观的汇报,脑海中却浮现出上一世关于宗耀祖的记忆碎片——那个在市建设局大院飙车被举报,却靠着父亲宗衡的关系不了了之的纨绔子弟。 “那我们先碰个头,把局里的分工情况先和我讲一下。” “好的邵局,”马福观说道,“咱们建设局,现在主要几个科室,城乡建设科、规划科、市政科、政策研究室、房管中心、办公室。我这边主要负责城乡建设、规划,戴局那边主要是政策研究室和办公室,宗局主要管理市政和房管中心。” 邵局,您看这样的分工...马福观的声音将邵北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位副局长正看向自己,透露着试探的神色。 邵北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微微颔首:分工很合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不过... 戴言立刻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笔记本已经翻开到崭新的一页,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房管中心现在手头有哪些重点项目?邵北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锁定在马福观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马福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主要是宗局那边在管理。” 邵北看出来,宗耀祖手上的市政和房管中心都是绝对的肥肉,所以叼在他的手上,到底是宗衡的儿子,马福观这么犹豫估计是不敢得罪他。 “没关系,你正常说,我刚刚来,全面了解一下局里的情况,至于从谁那里了解的,不重要。” 马福观这才放下心来,“紫金小区的二期改造,还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海州到咱们孙县的快速路项目... 邵北注意到戴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转动手中的钢笔:我记得去年市里拨了笔专项资金给孙县,作为快速路建设的专项补充资金。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鸣叫。马福观的后颈渐渐泛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戴言轻咳一声,接过话头:邵局,这笔资金确实已经到位,目前是孙县建工在建设孙县段… 邵北的钢笔在记事本上轻轻一点,留下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时,镜片反射的阳光正好遮住了眼神:文件我看过了,现在这笔资金在哪里。 “现在暂时还在局里,按照之前宗局的意思是,给到孙县建工这边,继续投入工程使用。” “哦?”邵北故作疑惑的态度,“孙县建工的工程款已经给过头款了,怎么,他们不够吗?” “这…”马福观有些尴尬,又看了看一旁的戴言,“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那这笔钱就先不要拨下去了,”邵北笑着说道,“公家的钱,每一笔都要认真研究,不能轻易给出去。” 邵局真是...马福观干笑两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一来就抓住重点了。 第139章 那小子算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斜斜地透进室内,烟雾缭绕。 宗衡靠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雨花石,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上升。他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沙发上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宗耀祖整个人陷在进口小牛皮沙发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毫不客气地架在茶几边缘。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雨花石,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掉落。 领导第一天报到,你就请假,你这是存心给我难堪?宗衡的声音像淬了冰,言语中竟是对这个儿子的不悦。 爸,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宗耀祖懒洋洋地吐了个烟圈,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不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吗?听说在基层混了几年,走了狗屎运才当上这个局长。 宗衡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调查过他? 用得着调查?宗耀祖嗤笑一声,随手弹落烟灰,孙县那种小地方,能出什么人物?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他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听说前几天还在骑个破摩托车上下班,寒酸得很。 窗外的梧桐树上,鸟儿突然聒噪起来。宗衡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凝重:你知不知道孙县前阵子栽了多少人?这个邵北...不是一个简单的小角色。 那是他们蠢!宗耀祖突然提高音量,皮鞋地砸在地板上。他猛地站起来,西装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阵风,在孙县那种穷乡僻壤,随便查查就能倒一片。但在海州?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有您坐镇建设局,有丁叔在市委,他邵北算个什么东西?要是一不小心,只怕要把自己玩进去。 宗衡转身,父子俩四目相对。他注意到儿子眼中那种熟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你最好收敛点。宗衡掐灭烟头,声音里带着警告,最近省里盯得紧,连乐正义都... 乐叔那是自己作死!宗耀祖不耐烦地打断,重新瘫回沙发里,明目张胆收钱,活该倒霉。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突然笑出声,您看,刚收到的消息,咱们邵大局长今天还在亲自擦办公室窗户呢,真是亲民啊。 然而,听起来有点意思,可宗衡却丝毫笑不出来,不知为何,这个朴素的画面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晚上我要和丁市长吃饭。宗衡突然说,你把手头地事情清一清,跟我一起去。 宗耀祖撇撇嘴:约了丁少打牌,没空。见父亲脸色骤变,他敷衍地摆摆手,行行行,明天,明天我准时去孙县局报到,总行了吧? 他起身整理西装,对着办公室的落地镜捋了捋头发。镜中映出他俊朗的面容和玩味的笑容:爸,您就放一百个心。在孙县,他邵北就算是条龙;到了海州...他转身,做了个掐灭的手势,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门关上后,宗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鸟儿叫得更响了,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缓缓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档案。翻开第一页,邵北的证件照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年轻人...宗衡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袋边缘,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顿了顿,眼神渐渐阴沉,扮猪吃老虎? 此刻的孙县建设局内。 邵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孙县建工近半年来所有的工程账册。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林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她看着邵北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邵局,有什么问题吗?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钢笔轻轻点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若有所思:林主任,你觉得这账目怎么样? 林虹放下茶杯,凑近看了看:很规范,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票据齐全,审计报告也很完整。 是啊,太规范了。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规范得不像真的。 这时,李逝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邵哥,我对比了一下市场价,孙县建工的报价确实没什么问题,甚至比某些竞标单位还低一点。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翻开标书,指着其中一行,按照这个工程量,市场价格至少需要两千五百万,但他们只报了两千三百万。 林虹皱眉:可他们确实中标了,而且第一笔款项已经拨付,工程进度也没有拖延。 邵北冷笑一声: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完美了,才更值得怀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快速路工地,李逝,你去查一下孙县建工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大额转账和现金支取。 李逝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林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邵局,您是怀疑……他们做假账? 邵北转过身,目光深邃:不一定是假账,但一定有猫腻。他走回桌前,翻开另一本账册,比如这里,建材采购的价格和市场价一致,但用量却比实际工程需求少了15%。 李逝猛地抬头:那岂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要么偷工减料,要么……邵北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节省’成本。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邵北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林主任,明天安排一下,我要去工地实地看看。 林虹点头:好的,我马上联系孙县建工的项目经理。 邵北打断她,不要通知他们,我们自己去。 李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邵哥,你是想突击检查?咱们好久没有一起突击检查了。 邵北的嘴角微微上扬:既然账面上看不出问题,那就去现场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工程做得‘这么完美’的。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工地灯光星星点点,宛如一片萤火。邵北站在窗前,目光深沉。他知道,这条快速路的背后,或许藏着比账目更深的秘密。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揭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第140章 第一次冲突 天刚蒙蒙亮,邵北就已经站在单位门口的小摊前,买了个热腾腾的鸡蛋卷饼。摊主老张是附近的老住户,一边摊饼一边笑着说:邵局长,您这新官上任,连早饭都这么朴素啊? 邵北咬了一口卷饼,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在基层的时候,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的日子都有。 他拎着卷饼走进建设局大院,清晨的办公楼还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老王头在门口扫地。老王头见邵北这么早来,连忙放下扫帚打招呼:邵局长,您来得真早! 邵北点点头:手上许多事情,睡不着。 他径直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份马福观昨天提交的人事报告上。邵北坐下,一边吃卷饼,一边翻看报告内容。 报告写得很,但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马福观的私心——几个关键岗位都安排了他的亲信。邵北轻笑一声,拿起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林虹当办公室主任,李逝任建设科科长。他轻声自语,这两个位置必须是自己人。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邵北走到窗边,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嚣张地停在单位大门口,车门一开,宗耀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的劳力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刚下车,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就小跑着迎了上去。 邵北眯起眼睛——那是办公室副主任赵有德,一个出了名的马屁精。 宗局长!您可算来了!赵有德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但邵北从三楼窗口还是能隐约听到,您再不来,咱们单位真要变天了! 宗耀祖不耐烦地甩开他搭过来的手:有屁快放,大清早的晦气。 赵有德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那个新来的邵北,昨天一上任就要动人事!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本来不是说好给我的吗?结果他居然要让那个林虹来当! 宗耀祖突然站定,眯起眼睛:你确定? 千真万确啊宗局!赵有德急得直跺脚,我亲耳听到他在办公室说的。那个林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靠脸上位的娘们吗? 宗耀祖冷笑一声,整了整西装领子:有意思。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敢动我的人?他拍了拍赵有德的肩膀,放心,这个位置跑不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有德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楼下的一切邵北全部看在眼里,他没有多做准备继续看着书。 邵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城市规划与管理》,神情专注,仿佛对一切诲人不倦。 门外,一阵狂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嚣张。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宗耀祖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站在门口,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哎哟,我来迟了,对不住啊——他故意拉长声调,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邵北,您就是邵大局长吧? 邵北缓缓合上书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宗局长吧?久仰。他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 宗耀祖嗤笑一声,不但没坐,反而抱着胸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尖几乎抵到邵北的办公桌边缘。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办公室简陋的陈设上扫过,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邵局长新官上任,就是有派头啊。 他的声音故意提高,确保门外探头探脑的人都能听见:哎呀,知道的是邵局长举贤不避亲,不知道的,还以为邵局长想把咱们建设局变成自己家的私产呢! 话音落下,走廊上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科室的门缝后,隐约可见探头张望的身影。 邵北不慌不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依旧面带微笑:宗局长什么意思,不妨明说,我也好考虑。 宗耀祖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我们赵有德赵主任,是单位老人了!德高望重,工作三十年了!现在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当这个办公室主任!他眯起眼睛,语气挑衅,可我听说,您要把这个位置给您带来的林虹?这妥当吗? 邵北轻轻了一声,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宗局长是来兴师问罪的啊。 宗耀祖扬起下巴:怎么?我说得不对? 邵北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忽然笑了:宗局长说赵有德主任资历老,论资排辈都应该做这个办公室主任……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那他不应该做办公室主任。” “哦?那做什么啊?”宗耀祖不屑地问道。 “他应该代替你做这个副局长!毕竟论资排辈,还轮不到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宗耀祖瞬间语塞。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邵北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论资排辈就能当办公室主任?那是不是咱们县政府也要论资排辈?市局也要论资排辈?是不是没有赵主任工龄长的干部都不能当领导?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是不是市局的局长位置,也得论资排辈? 宗耀祖被这一连串的反问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句市局局长的位置,更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门外,原本探头探脑的科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走廊上一片死寂,只有邵北平静的声音在回荡:干部任用,讲究的是德才兼备,能者居之。宗局长要是对这个决定有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 宗耀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死死盯着邵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邵局长果然能说会道 “你既然觉得林虹不如赵主任,那就党委会上提出来,能者居之!” “呵呵呵,邵局长果然不同凡响!” 说完,他猛地转身,地一声摔门而去,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第141章 会上交锋 邵北推开办公室门,他那舍我其谁的气势从办公室内压向四周,外面的那些干部一个个都不敢造次。方才那场唇枪舌战的火药味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沿途办公室的门缝里不时闪过窥探的目光。 林虹。邵北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格外清晰,通知下去,十点开党委扩大会议,所有股级干部都要参加。 这个消息让各个科室的一把手都为之一震。 好的邵局。林虹利落地应声,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转身要走时,邵北忽然贴近半步。 准备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气息擦过她耳畔,我要你当众和那个赵有德一较高下。 林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她知道这是邵北要让她当众立威的机会,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她没有答话,只是挺直腰板走向会议室,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坚定的节奏。 而现在的局里可谓是众说纷纭。 规划科的几个科员挤在茶水间交头接耳:听说新局长把宗局怼得哑口无言... 市政科的档案柜后,有人小声嘀咕:赵主任这次怕是悬了... 楼梯拐角处,两个股长假装抽烟,实则交换着眼色:这位邵局不简单啊...赵有德可是单位的老人了,对咱们局的了解肯定要比那个邻虹多啊。 “那女的看着漂亮,估计真本事也没啥,靠脸上位吧。” “咱们要考虑考虑站队的问题了。” 邵北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眉目平和,轻轻抚摸着搪瓷茶杯。茶水表面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宗耀祖这个人是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不过,至于那个赵有德和宗耀祖一路货色,资历? 如同笑话! 十点钟… 走廊上的脚步声沉稳有力,邵北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会议室。方才与宗耀祖的交锋,已经让整个建设局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些原本探头探脑的科员们,此刻纷纷低头回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这位新局长的背影——他的气场太强了,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沉稳。 林虹早已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手里捧着会议材料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她见邵北走来,微微颔首,伸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邵局,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 邵北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茶水温热适中。他看了林虹一眼,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在说:按计划行事。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马福观正襟危坐,他是个老江湖,现在情况还没有明朗,他只想做个置身事外之人;戴言低头翻看文件,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宗耀祖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赵有德则缩着脖子坐在角落,眼神闪烁,额头上渗出不少汗珠。而李逝和其他几位科长则神情各异,有的低头记录,有的偷偷交换眼色,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邵北踏入会议室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向主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会议开始。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会议议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赵有德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看似老辣的中年男人只是个无用的草包。 邵北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眼神平静地环视一圈。他的目光在宗耀祖脸上短暂停留,随后移开,仿佛对方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这位新局长,显然不是来和稀泥的。 邵北的目光落在赵有德身上,嘴角微微上扬:赵主任,你是办公室的老人了,不如你先说说近期的工作情况? 赵有德猛地一颤,手中的笔一声掉在桌上。他慌乱地站起身,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宗耀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暗流涌动的较量。 邵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潭。 “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太懂,还得仰仗各位,特别是办公室,”邵北看向赵有德,“办公室最近的重要工作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吗?” “不,没有,邵局,我…我这个,最近办公室对公积金发放进行了研究。” “公积金发放研究?研究了什么我听听?” 邵北攻势迅猛,十分凌厉,这打断对话的一问让赵有德哑口无言。 1999年公积金缴存政策刚刚全国实施,确实建设局需要对此进行消化学习,但相关条例已经明确,不需要过多解读。 赵有德这个典型的尸位素餐干部,哪里对公积金有研究。 邵北见赵有德语塞立马继续追击。 “办公室副主任看来对办公室的情况不算了解,那应该要帮你好好普及一下办公室的工作。”邵北看了眼林虹。 林虹打开文件夹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初来乍到,稍微了解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和大家汇报一下,”林虹看向四周礼貌地说道,“办公室最近在审查关于海州快速路到孙县段施工的若干举报,有群众举报,孙县施工路段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现在文件就在办公室。” 赵有德一脸懵逼,他根本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举报,甚至听都没听过。 “诸位,办公室的这个情况,有谁清楚的?”邵北看向四周,所有人都低着头。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当然所有人都会惊讶。 邵北心中暗想。 毕竟这些举报,就是狗胜安排的人。 想要孙县建工露出马脚,就得来一手引蛇出洞! 第142章 紧张到心悸 会议刚散,宗耀祖便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赵有德小跑着跟在后面,秃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额头的汗珠不断往下淌。 宗、宗局,您慢点......赵有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声音发颤,他知道自己这水平太差,肯定主任位置没戏了,但是宗耀祖这个大腿还是要死死抱住的。 宗耀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揪住赵有德的领子,将他拽到跟前,压低声音怒道:办公室收到举报信,你居然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赵有德被勒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前两天确实检查过来访信函了......可能就这两天没看......怎么会这么巧...... 废物!宗耀祖一把推开他,压住眼中的怒火,但根本压不住反而是烧的更盛,白瞎你干了这么多年,怪不得还是个副主任!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能指望你什么! 赵有德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脸色惨白。 “对…对不起宗局,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宗耀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他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车门被他摔得震天响。赵有德战战兢兢地小跑过去,钻进驾驶座,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生怕再惹怒这位祖宗。 车子发动后,宗耀祖靠在真皮座椅上,阴沉着脸看向窗外,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扶手。突然,他开口问道:孙县那条快速路建设的情况,局里还有谁知道? 赵有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除了我们......就只有马局长清楚这个情况...... 宗耀祖眼神一冷,猛地坐直身体:绝对不能让马福观乱说!这件事不能让邵北知道!你不要再出差池了,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我清楚......赵有德连忙点头哈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宗耀祖盯着前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走,去孙县建工! 赵有德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奥迪猛地窜出建设局大门,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后视镜里,建设局的办公楼逐渐远去,而宗耀祖的脸色,却比来时更加阴沉。 宗耀祖这边急匆匆的走了,但邵北却是不疾不徐,他离开会议室便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此刻的邵北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消化着刚刚党委扩大会议的情况。林虹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还没完全理解刚才会议上的布局。 邵北行为实在奇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邵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突然要让人举报这条快速路?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邵北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开口道:要的就是惊蛇。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茶杯上轻轻一点,咱们不让蛇惊起来,怎么打蛇七寸? 林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明白。 “要让蛇惊,才能打蛇的七寸?您怎么知道这蛇的七寸在哪呀。” 邵北看着她困惑的表情,突然一声笑了出来。 你啊,还得多学学…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几分,这孙县建工有没有在建设快速路这件事上贪墨,我一个临时调任的局长,怎么可能轻易查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虹,看向窗外的景色,既然没办法从外面攻破,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暴露。 他转过身,眼神中多了一份独特的凌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内部出现恐慌。 林虹眼睛一亮,思索了片刻功夫,终于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拿这些举报信的事,让他们自乱阵脚,自己露出马脚? 邵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总算开窍了。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蛇一慌,要么会急着销毁证据,要么会急着串供,要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虹一眼,会急着找靠山。 林虹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明白了。宗耀祖刚才那么急着离开,我估计,大概率是去找孙县建工了。 邵北轻轻了一声,合上文件夹:好了,准备一辆车,中午休息休息,下午我们去一趟工地。 林虹挺直腰板,利落地点头:好嘞!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就在她拉开门的一瞬间,邵北忽然又叫住她:对了,林主任。 林虹疑惑地回头:邵局还有什么指示? 邵北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记得,要带上录音笔。 林虹微微一怔,随即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邵北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快速路的工地隐约可见,尘土飞扬。他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大概率,蛇,已经惊了。 走廊上,林虹抱着文件快步走着,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转角处,财务科的小张正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跑,手里的钥匙串作响。 张会计?林虹叫住他,这么着急? 小张一个急刹,差点滑倒:林、林主任!他擦了擦汗,宗局长刚打电话要去年快速路的拨款明细,我赶紧给他送过去...... 林虹眸光一闪,状若无意地问:这么突然?他办公室不就在楼下嘛,你别走这么快小心摔着。 可不是嘛!小张压低声音,他人不在单位,我还得给他送过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讪笑着跑开了。 林虹看着这小张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佩服邵北,邵局长这真是高啊!没想到蛇这么快就动了! 第143章 恶女的归宿 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将空荡的楼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邵北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步在寂静的走廊上。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住在乡镇的干部,有的趴在办公桌上小憩,有的端着泡面在茶水间轻声闲聊。 他走到三楼拐角处,忽然注意到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邵北放轻脚步,透过门缝望去—— 戴言正伏在案前,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快速勾画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发丝随意地挽在耳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下滑,却顾不上推。桌上堆满了政策研究室的报告和办公室的待办文件,右手边还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 邵北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戴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邵北推门而入:戴局长。 戴言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笔筒。邵局?您没休息啊?她匆忙站起身,开衫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简洁的白衬衫。 邵北的目光扫过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政策研究室的新规解读写完了? 还差最后一部分。戴言将滑落的开衫拉回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文件页角,办公室下周的接待方案也需要今天定稿......她说着突然轻咳一声,转身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邵北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红茶还是绿茶? 戴言愣了一下:啊......红茶就好。她的目光追随着邵北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撕开茶包,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他的轮廓。 你分管的工作确实辛苦。邵北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文件边缘,政策研究要精准,办公室事务又繁琐。 戴言捧起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习惯了。倒是邵局您......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刚来就这么忙,要不要也喝杯茶? 邵北笑了笑,正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楼下停车场里,宗耀祖的黑色奥迪正疾驰而入,溅起一片水花。 戴言的眼神暗了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邵北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戴局。他突然开口,下午我要去快速路工地,政策研究室的季度报告...... 我今晚就能完成。戴言立刻接话,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尖微微泛红,又补充道:不会耽误明天上午的局务会。 邵北点点头,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别太累,注意休息。 邵北转身走出办公室,他余光瞥见戴言,她的神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紧张或者假装舒坦。 很显然,邵北是在用去工地的事来试探她,如果她神情有变化那一定是和宗耀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的她却神态自若。 证明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不大,那么她也是值得争取过来的人。 下午,李逝已经发动好车子,邵北和林虹走到了单位门口。 邵北刚迈出单位大门,看见远处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突然—— 邵北!!!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天际。 马路对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像疯子般冲过来。她左脚的高跟鞋跟断了,一瘸一拐地跑着,右手的爱马仕包包拖在地上,沾满泥水。曾经精致的波浪卷发现在像枯草般支棱着,假睫毛掉了一半,眼线晕成两个黑窟窿。 居然是肖菲 ! 噗通! 她直接扑跪在邵北面前,水泥地磕得膝盖渗血。十指死死扒住邵北的裤管,鲜红指甲油剥落的指甲抠进他高级西裤的布料里。 看来她是在外面躲藏了许久,邵北都已经有点记不得这个精致女人之前的样子了。 北哥!北哥你救救我!她仰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嘴唇颤抖着露出谄媚的笑,乐际那个王八蛋栽了!他活该!我早就想举报他了!他和他爹都该死! 邵北垂眸看她,眼神像在看垃圾,不过这女人也确实是个垃圾。 肖菲突然开始疯狂扇自己耳光,啪啪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瞎了眼!我猪油蒙了心!当年在工商局我就该跟着你—— 放手。邵北的声音比冰还冷。 我不放!肖菲突然撕开自己衣领,雪白的胸前还留着乐际掐出的淤青,你要什么我都给!我现在就给你!当年你不是对我很好嘛!你不是很想挽留我嘛—— 老张。邵北面无表情地抬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拽她。肖菲的丝袜一声磨破,露出青紫的膝盖。 邵北你不是人!她突然变脸,猩红的指甲在空中乱抓,你忘了当年你那样舔我,你现在—— 嘀——! 刺耳的警笛声炸响。 三辆纪委的黑车齐刷刷刹在路边,车门上反腐倡廉四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来收她的人! 肖菲瞬间瘫软如泥,裤裆渗出一滩黄色液体。她蠕动着爬向邵北,却在碰到他皮鞋前被纪委人员一把拎起。 肖菲同志,纪委干部亮出证件,关于乐际案请你配合调查。 邵北!邵北!!她被拖走时还在嚎叫,口红蹭到下巴像吃了死孩子,你得救我啊!你—— 车门重重关上。 邵北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擦了擦被弄脏的鞋尖。随手一抛,帕子正好盖住地上那滩尿渍。 玻璃门映出他冷笑的侧脸——数个月前,肖菲那自以为是要求分手的样子历历在目,可没想过今天。 远处纪委的车里,隐约传来肖菲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撞车窗的声音。邵北整了整领带,转身时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才叫现世报。 第144章 豆腐渣工地 去工地的路上。 李逝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咂嘴道:邵局,真没想到肖菲那女人还真有问题,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找您求情! 邵北靠在座椅上,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没有接话。 林虹从副驾驶回头瞥了一眼李逝,轻哼一声:像我们邵局长这样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优质男人,多少好姑娘排着队等着呢,那种势利眼的女人活该有今天。 邵北闻言,唇角微微扬了扬,但依然没有搭话。 没多久,三人便开车到了快速路最新建设的路块。 车子停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李逝兴冲冲地跑去后备箱,取出三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邵局,咱们得把安全帽戴上… 放回去。邵北抬手制止,帽子上建设局三个字太显眼。 李逝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却见邵北已经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旧眼镜盒。 邵局您这是... 邵北戴上黑框眼镜,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儒雅:现在我是设计院的张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李逝瞪大眼睛——那赫然是一张印着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证件。 林虹会意,立即取下胸牌,将长发挽成干练的发髻:那我就是资料员小林。 李逝还在发愣,邵北已经递给他一件反光背心: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三人走近大门时,邵北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节点处理得有问题... 门卫刚要阻拦,邵北就推了推眼镜,用带着省城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省院来复核图纸的,刘总在哪? 门卫迟疑间,林虹已经递上一包烟:师傅通融下,我们张工脾气急。 2号工棚!门卫见来人也懂规矩,接过烟,不耐烦地挥手。 走进工地后,邵北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视:钢筋堆放区的垫木数量不足,混凝土养护不到位,施工日志挂在墙上却已经半个月没更新... 邵...张工,李逝压低声音,那边好像在... 邵北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实则用手机拍下了地上一处未按规范处理的钢筋接头。起身时,他目光一凛——不远处,宗耀祖的奥迪正停在一处工棚后。 林主任,邵北推了推眼镜,去问问混凝土试块的养护情况。 林虹会意,立即走向一群工人。邵北则带着李逝,状若无意地朝那辆奥迪靠近。工棚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必须今晚把资料补齐! 宗少,这突然要三年的检测报告... 少废话!那个邵北... 邵北眼神一冷,眼神示意了林虹一下,她立马拿出已经准备好的录音笔放在一个毫不刻意的砖块孔中,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 邵北看向李逝说道,“小李,你不必跟着我们了,工地很大,你并不显眼,”说着邵北从旁边的工棚中拿出三顶帽子。 “小李,你在这附近转悠转悠,等我联系你,你就拿着录音笔离开。” “明白了邵局。”说罢李逝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往远处晃去。 走吧,邵北提高音量,去检查下一处。他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朝快速路路桩前走去。 到了路桩前面,工人们正忙碌着… 邵北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裸露的钢筋,指腹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触感粗糙——这批钢筋的螺纹明显比规范要求的浅。他不动声色地翻看钢筋上的喷码批号,眼神渐冷。 林主任。他低声唤道。 林虹立刻会意,翻开随身携带的工程材料报审表,快速核对后,瞳孔微缩:批号对不上。 邵北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目光移向不远处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人。他的步伐沉稳,却在经过一处临时堆放的砂石料时,脚尖轻轻踢开表层——底下赫然混着大量片石。 喂!你们几个! 一声粗犷的呵斥从身后传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大步走来,安全帽歪戴着,脖子上挂着条脏兮兮的毛巾。他眯着眼打量邵北三人,语气不善:干什么的?谁让你们乱跑的? 林虹有些紧张往后面退了退。 邵北非但不慌,反而嗤笑一声,下巴微扬,一口地道的京海腔调脱口而出:你管我干什么的?我来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懂吗? 工头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比他还横。 邵北不等他反应,突然指着钢筋堆厉声道:看看你们这破工艺!钢筋捆扎间距超标,保护层垫块少了一半!他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模板,就这水平也敢接快速路的活儿? 工头脸色一变,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位领导,我们这都是按图施工...... 一笔叼遭!邵北冷笑,手指几乎戳到工头鼻尖上,我告诉你,这次省里突击检查,专抓最差典型!他环顾四周,故意提高音量,我看你们工组就挺合适! 工头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们这儿真不算差的!他压低声音,眼神往混凝土浇筑区瞟,您要抓典型,得去桩基队那边......他们那才叫离谱,片石掺得比混凝土都多!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如同滚石。 邵北心头一震,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工头鼓囊囊的工装裤口袋上——那里露出一截烟盒。 工头顺着他的视线,赶紧掏出两根烟递过来:领导消消气...... 邵北却突然劈手夺过整包烟,动作娴熟得像地痞收保护费。 这一套娴熟动作,真和敲竹杠的检查人员导如出一辙。 算你识相。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剩下的顺手塞进自己口袋,冲林虹扬了扬下巴,走,去会会那个桩基队。 转身的刹那,邵北的眼神骤然冰冷。 远处,混凝土搅拌车轰鸣作响,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45章 片石营地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工地染成一片血色,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的刺鼻气味。邵北压低安全帽檐,借着钢筋堆和各类建筑材料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搅拌区。 他的皮鞋踩在泥浆里,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又刻意控制着力度,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林虹紧随其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邵北立马给李逝打去了电话。 “小李,你那边还好吧。” “邵局,我这边问题不大,怎么样了?” “现在,你立刻拿着录音笔往大门的方向去我们准备汇合离开了!” “没问题!” 说罢,李逝立马走到了录音笔所在的位置,一把拿起录音笔迅速离开。 三人汇合。 邵北在最前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李逝走在最后,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录音笔,左手时不时扶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主任。邵北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声音压得极低,十点钟方向。 林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三个工人正将整车的片石倾倒入搅拌机,碎石与混凝土的比例明显严重超标。更令人心惊的是,旁边还有几个工人正用铁锹将大块的片石砸碎,使其看起来更像是正常的骨料。她迅速掏出手机,借着安全帽的阴影遮挡,连续按下快门,将这一过程完整记录下来。 喂!你们干嘛的?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监工提着铁锹大步走来,脸上的横肉随着步伐抖动,眼神凶狠。李逝的手瞬间攥紧录音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邵北却猛地站起身,反手将安全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子是质检站的!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监工衣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你们他妈活腻了?敢往承重柱里掺这么多片石?知不知道这是要出人命的?! 监工没想到来人开门见山,丝毫不虚,气场全开。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结结巴巴道:领、领导,这都是按配比...他的眼神飘忽不定,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放你娘的屁!邵北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油桶,金属撞击声在工地上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上的乌鸦。他掏出那包从工头那里抢来的烟,动作娴熟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不点燃,眯着眼睛盯着监工:知道老子为什么单独查你们吗? 监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自觉地看向搅拌车后方——那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邵北眼中精光一闪。他突然掐住监工脖子,将对方拉近,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们老板,吃相别太难看。手指暗暗发力,你们老板可不知道,最近多少老板干部都进去了!。 监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这个隐秘的贪腐案从未对外公开,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详情。他的双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邵北猛地推开他,转身对林虹二人吼道:收工!明天带着查封令再来!他的声音洪亮,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这破工地,问题大了去了! 三人快步走向出口时,李逝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五六个工人正在暗中尾随,铁锹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滴在眼镜框上,让视线变得模糊。 邵...张工。林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两点钟方向。 两个彪形大汉不知何时已经在尾随他们,他们赤裸的上身布满纹身,手里拎着钢管,眼神凶狠。其中一人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钢管轻轻拍打着手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 “跑!” 邵北猛地大喊,三人立马夺路狂奔,两个大汉先是一惊讶,不知所措,立马追了上来。 邵北三人冲出大门,邵北灵机一动立马拿着外面一根钢管插在大门的拉手上。短时间内工地的工人根本无法出来。 当三人终于跨出工地大门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消失在地平线下。邵北摘掉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打开手机相册,掺假混凝土的照片与钢筋批号特写并排陈列,像一组等待出鞘的利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李逝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录音笔早已被汗水浸透,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兴奋。林虹则长舒一口气,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走吧。邵北将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该回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夜幕彻底降临,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而在他们身后,工地上那辆无牌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一个烟头被狠狠掷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办公室里,暖气吹得文件微微颤动。宗耀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刘道诚坐在对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安地抚摸茶杯边缘:宗少,乐正义父子这事......您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宗耀祖嗤笑一声,打火机地甩开又合上:老刘,你胆子比老鼠还小。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皮鞋尖几乎戳到刘道诚膝盖,乐正义那个老东西栽了,纯粹是自己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宗耀祖半边侧脸,映出他嘴角讥诮的弧度:收钱都不知道擦屁股,账本做得跟小学生作业似的。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报纸,乐正义被双规的大幅照片赫然在目,就这水平还敢贪?活该! 刘道诚咽了口唾沫:可听说举报材料特别详细,连多年前的旧账都...... 第146章 到手! 宗耀祖突然把报纸揉成一团,精准投进垃圾桶,你以为是谁搞的?张子函?吕征?他凑近刘道诚,身上古龙水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还是孙县那个乡巴佬局长? 刘道诚瞪大眼睛:估计是吕征吧...... 所以说你蠢!宗耀祖猛地拍桌,茶杯震得叮当响,那几个人里面最有可能主导的我看是陈渡!他突然又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不过嘛...... 他慢悠悠笑着:现在我面前最让我心烦的还是邵北那小子!在孙县他算个人物,到了海州?宗耀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老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雷声轰隆炸响,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宗耀祖的脸在闪电明灭间忽明忽暗,像头龇牙的恶狼:乐家父子是废物,我们可不是。他弹了弹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检测报告全部重做。至于邵北......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宗耀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轻得像毒蛇吐信: 很快他就会发现,有些浑水,蹚不得。 “那其他人呢?”刘道诚问道。 “其他人?呵呵…”宗耀祖冷笑两声,“一个都跑不掉!”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刘总!不好了!一个满身水泥灰的工长慌慌张张冲进来,省里来人了! 什么?刘道诚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龇牙咧嘴,放屁!老子怎么没接到通知? 宗耀祖猛地站起身,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来的是谁?长什么样? 三、三个人......工长结结巴巴比划着,戴眼镜的那个特别凶,说是要抓典型...... 宗耀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霹雳——戴眼镜?质检站?他妈的省院最近根本没派人! 他一把掀翻茶几,文件哗啦啦撒了一地,快快!人还在吗?赶紧带我去! “人已经跑了…” “玛德,干什么吃的!”宗耀祖大骂。 两人冲出办公室时,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工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有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搅拌机里注水冲淡混凝土,还有人抱着成摞的假检测报告往焚烧炉跑。 人呢?!宗耀祖揪住一个工人的衣领怒吼。 走、走了......工人吓得直哆嗦,开着一辆黑色轿车...... 宗耀祖狂奔向大门口,皮鞋踩在泥浆里打滑也顾不上。等他气喘吁吁冲到门卫亭时,只看到远处两道猩红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夜风吹得他额前的冷汗发凉,那辆无牌黑车还静静停在阴影里——根本他妈没人开走过! 调监控!快给老子调......他转身怒吼,却突然哑火。 门卫室的显示器正闪烁着雪花屏,这个老旧的工地,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监控系统。 夜空中飘来几滴冰凉的雨点,宗耀祖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腿软得厉害。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显示着无服务。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一切都如同一场空,这警笛声如同是一种嘲笑,让宗耀祖无地自容。 “艹!狗东西,居然让他们跑了,到底是什么人!” 刘道诚追过来时,正看见这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扶着墙干呕,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雨水黏在额头上,像条落水狗。 宗、宗少...... 闭嘴!宗耀祖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丝。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人家早摸清了所有漏洞,而自己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工地围挡上百年大计 质量第一的标语。那八个鲜红的大字,此刻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玛德,没办法了,得赶紧回去!” 说罢宗耀祖立马冲到停车场。 暴雨如注,宗耀祖的奥迪A6一个急刹停在别墅门前,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擦出刺耳声响。他连伞都顾不上打,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门,昂贵的皮鞋踩在进口大理石上留下一串泥水脚印。 爸!出事了! 书房里,宗衡正在批阅文件,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波澜不惊。见儿子浑身湿透闯进来,他只是轻轻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出两记轻响。 把门关上。 宗衡很是沉得住气。 宗耀祖反手甩上门,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有人混进工地了!他们肯定拍到了什么,或者了解到了什么...... 慌什么。宗衡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镜片,坐下说。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宗衡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经年官场沉淀出的深不可测。宗耀祖突然噎住,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讪讪地陷进沙发里。 现在摸不清是谁在背后下棋。宗衡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特供香烟,邵北?陈渡?吕征?还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更上面的人。 “根本不知道什么,我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早就逃之夭夭!” 香烟在指尖转了个圈,最终没点燃。宗衡突然笑了:既然看不清棋路,那就—— 以不变应万变!宗耀祖猛地坐直,眼睛发亮,我这就让财务停止所有资金流动,工地全部按规范施工! 宗衡摇摇头,从书柜暗格取出一份档案袋:错。工程款今晚必须转走,但要分七批经不同离岸账户,锅全部让工地的项目经理来背,注意所有的事情不能牵扯到你。他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明天你亲自去慰问快速路拆迁户,多找几家媒体。 “好…好…明白了爸!”宗耀祖猛猛点了点头。 暴雨拍打着落地窗,宗衡吸了一口烟,沧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记住,台风天最适合...他轻轻抹过脖子,洗地。 第147章 重新回到海州 邵北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录音笔和洗出来的照片整齐地摆在一侧。李逝站在对面,眉头紧锁,显然对邵北的决定有些不解。 邵局,证据都拿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李逝忍不住问道,宗耀祖和孙县建工明显有问题,趁现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是正好吗? 邵北摇了摇头,拿起录音笔在指尖转了转:一支录音笔,几张照片,就想拿下宗耀祖?他轻笑一声,太天真了。 可这些证据至少能让他们喝一壶吧?李逝仍不死心。 顶多拿下一支工程队,罚点款,换个项目经理,对孙县建工来说不痛不痒。邵北将照片推到一边,眼神深邃,至于宗耀祖?他父亲是市建设局局长,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利益网。这点证据,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 李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邵北已经抬手制止:别急,钓鱼要有耐心。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邵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挑,随即接起:吕厅。 电话那头,吕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邵北,周末有空吗?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 邵北神色不变,只是轻轻点头:没问题,时间地点您定。 “好,周六海州丽明饭店,中午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李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周末我要离开孙县一趟。邵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宗耀祖这边暂时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 李逝虽然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下班以后邵北忙完手头上的事,想着也没其他什么事就到孙县家具城去看了看。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各式家具,最终停在了一组实木衣柜前。 这款是新品,环保板材,内部空间大,很适合家用。导购员热情地介绍道。 邵北伸手摸了摸衣柜的表面,木质纹理细腻,做工扎实。他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接着,他又挑选了一台32寸的电视,一套简约的茶几,以及几件厨房用品。导购员一边开单一边笑着问:先生是新家装修吗? 邵北淡淡一笑:算是吧。 这个简约的小房子也是该增添一些家具了。 回到家中,邵北将新买的衣柜组装好,工作人员把电视安装完毕。原本略显空荡的屋子,此刻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案件关系图上。 Z08大案……邵北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杯。 盛世集团是这条利益链的核心,而刘大虎作为关键人物,至今仍死咬着不松口。没有他的证词,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邵北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硬审?刘大虎这种老江湖,根本不吃这套。攻心?他背后的人一定早就给他灌输了足够的。 看来……得换个思路了。邵北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回想着之前和刘大虎之间相互对抗的过程,到底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人都有软肋,刘大虎,你的软肋……会是什么呢?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邵北站在窗前,眼神深邃如渊。 他突然想到,当日刘大虎惊恐万分被纪委带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 对啊,王红婉!你知道的不会少! 邵北小酌了两杯红酒,想着肖菲那挣扎的眼神和最后被带走的悲剧,一切都如此恍惚,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带着些许醉意邵北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晨雾未散,邵北跨上那辆川崎AR80摩托车。他用力踩下启动杆,老式二冲程发动机作响,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 孙县距离海州不算太远… 驶过孙县斑驳的水泥界碑,道路两侧的稻田里,农民正弯腰插着晚稻秧苗。但越靠近海州,景象就越是不同—— 原本的菜地里突然竖起彩钢板围挡,上面刷着鲜红的标语:大干一百天,建设新海州!几台老式东方红拖拉机正在平整土地,戴草帽的工人们用铁锹将碎石铺成路基。远处,两栋砖混结构的六层住宅楼刚搭好脚手架,竹制跳板上的瓦匠正用铅垂线校正墙面。 邵北正感叹着变化没想到,短短大半年海州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邵北在入城处停下,掏出皱巴巴的暂住证给戴红袖章的老大爷检查。老大爷身后,崭新的Ic卡公用电话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主干道正在拓宽,工人们用铁镐凿开原有的柏油路面。路边国营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松下画王电视正播放着澳门回归的新闻,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 丽明饭店在经济开发区,邵北还有一段时间的车程。 拐入新建的经济技术开发区,邵北眯起眼睛——半年前还是荒地的区域,如今立起十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办公楼。最高那栋十二层的大厦顶上,工人们正在悬挂海州外贸大厦的铜字招牌,在风中叮当作响。 工地围墙外,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推销员,正给路人发放寻呼机促销传单。他们身后,刚开通的5路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吆喝:开发区终点站——上车请买票! 摩托车呼啸而过,邵北穿过了开发区最繁华的道路,逐渐走向了一个稍微平静一点的步行街。 丽明饭店是一栋独立的饭店,不过那时候车可是一个稀罕物,所以基本上存车都需要收费。 邵北把摩托车骑到了饭店前的车棚子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理员的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摆了摆手说道。 “同志,存车五毛。” 邵北没有多说什么把钱交给了老头便往丽明饭店走去。 第148章 要叫高书记 正午时分,丽明饭店静静地矗立在一条僻静的梧桐小道上。四层高的建筑线条简洁利落,灰白色的外墙采用了传统的清水砖工艺,每一块砖的接缝都细腻均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廊处立着两盏造型古朴的铜灯,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透出柔和的暖光。 邵北感叹着独有的气质,怎么上一世没有来过这里。 饭店门前没有夸张的喷泉或雕塑,只有一方浅浅的水景池,池底铺着青黑色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水面倒映着饭店的轮廓,微风拂过时泛起细碎的波纹,将倒影揉碎成一片粼粼的光影。 门口的服务员看见邵北走近,立马打开大门。 推开沉重的花梨木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沉香气味。大堂挑高近六米,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素雅的纸灯,灯面上绘着写意的山水纹样。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天然石板,每一块的纹理都各不相同,却拼合得天衣无缝。 左侧的接待台是一整块老船木改造而成,木材天然的裂纹和孔洞都被完整保留,只在表面做了哑光处理。台面上摆着一个宋代龙泉窑风格的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清幽。 右侧的休息区摆放着几组明式圈椅,椅背的线条流畅优美。墙上挂着当代书法家题写的《兰亭集序》节选,墨色浓淡相宜,笔势如行云流水。 “请问先生是有预约吗?”一位礼貌的女服务员走了过来。 “哦,是吕先生的预约。” “原来是吕先生的客人,这边请你”说着那服务员带着邵北走去。 服务员引领邵北走向电梯,那是一部老式的铁栅栏电梯,黄铜构件打磨得锃亮。电梯门上的花纹是手工錾刻的缠枝莲纹,每一处转折都圆润自然。轿厢内壁贴着真丝裱糊的《千里江山图》局部,在柔和的顶灯照射下,青绿山水仿佛有了生命。 很快两人就到了三楼的走廊。 电梯门开启,脚下忽然变成了手工编织的蔺草席,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两侧的墙面采用了传统的工艺,表面呈现出细腻的纹理。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小品画,都是当代名家仿宋元风格的山水花鸟,装在朴素的榉木画框里。 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小叶紫檀的匾额,清风阁三个字以螺钿镶嵌,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门边的花几上摆着一盆造型古雅的五针松,树龄少说也有百年。 服务员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吕先生已经在等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邵北整了整衬衫袖口,听见里面传来紫砂壶注水的声音,清亮的水声在静谧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请进。” 邵北推开雕花木门,一阵淡雅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包厢内的光线柔和而含蓄,四壁贴着素白的宣纸壁布,上面隐约可见手绘的墨竹纹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素绢宫灯,灯影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竹影。 包厢正中摆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面纹理如行云流水。桌上茶具皆是粗陶所制,一只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靠窗处立着一架古朴的屏风,绢本上绘着淡墨山水,远山近水间透着空灵的意境。 当邵北的目光落在桌边二人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吕征正端着茶盏,一身笔挺的藏蓝衬衫得他格外威严。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人—— 那是高老师? 高良玉穿着朴素的藏青色中山装,鬓角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如当年在京海大学授课时般炯炯有神。他手中握着一卷翻开的《资治通鉴》,见邵北进来,缓缓合上书页,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高老师?邵北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虽知高良玉已是海州市委常委,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吕征起身相迎,透着十足的笑意:邵北同志,高书记特意从市委赶来的。 高书记,看来高老师已经成功进位,和自己估算的时间大差不差。 高良玉轻轻放下书卷,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个动作让邵北瞬间回想起当年在学校时,高老师也是这样点着讲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高良玉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三个月前京海一别,倒是许久未见了。他声音温润,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很是慈爱地看着邵北,你比在党校时沉稳多了。 邵北微微欠身,茶汤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老师谬赞。倒是您...他抬眼注视着高良玉鬓角新添的银丝,这次步入政坛,神采更胜往昔。 还没告诉你。高良玉忽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青瓷底碰出清脆的声响,安省长点将,各位领导抬爱。他抚平中山装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现在我是海州市委副书记。 邵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果然是与前世分毫不差的晋升轨迹。他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这真是...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太好了。 吕征忽然轻笑出声,端起茶汤,小酌了一口:高书记这次来,可是带着尚方宝剑。他意有所指地瞥向窗外,恰巧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棂上。 “是么,这次让我来,看来有重要的事情。” 吕征适时地点了点头,“自然。” 高良玉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处鲜红的二字刺目。他指尖在火漆印上流连:你在孙县的作为...突然抬眸,目光如电,我很欣赏。 窗外的风突然急了,屏风上的墨竹沙沙作响。邵北注视着文件袋阴影处隐约可见的Z08编号,喉结微动。看来吕征已经有了一些突破,他尚不知这份档案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第149章 委以重任 能看到这件机密文件,就证明安南对自己已经十分信任,邵北明白,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机会。 邵北的指尖触碰到那份牛皮纸档案时,仿佛有电流窜过。档案袋上Z08专案的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封口处安南的亲笔签名墨迹如铁画银钩。他余光瞥见吕征衬衫袖子口露出的半截伤疤——那是三年前缉毒时留下的,前世这道疤最终会被猛村的土制子弹贯穿。 哗啦—— 档案袋里的材料滑出来时带着淡淡的油墨味。邵北的目光精准锁定在第三页的现场勘查照片上:那辆坠崖的吉普车残骸里,半枚带血的铜纽扣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报告正文用仿宋体打印着涉事车辆登记于刘王村运输队,但角落的铅笔批注却写着猛村李有志曾驾驶同类车型——这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与其他内容略有不同。 果然如此,邵北明白了一切,上一世,没有自己的介入,安和月丧命于那个雪夜,安南破案心切,在这不久之后,以这份调查报告为准,他命令吕征去猛村缉拿所谓的凶手李有志。 然而他们低估了猛村的厉害,李有志等人有着配枪,吕征冲在最前面不幸中枪身亡。 安南也在这件事后,被对手抓住把柄,最后彻底无法竞争省长的位置。 有意思。邵北看着这行批注,轻轻拍了拍桌子,桌面的震动让茶盏里泛起细密涟漪。他故意将报告往吕征那边推了推,吕厅长怎么看这个细节? 吕征的伤疤在俯身时擦过桌沿。他盯着那行批注,眉间的川字纹深了几分:安省长昨天还在问进展。右手无意识地摸向配枪位置,省厅刑侦队下周才能抽调人手,时间不等人,我打算过两天就带队去猛村。 窗外突然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高良玉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映出他骤然锐利的眼神:这么急? 邵北的指甲在档案边缘压出半月形白痕。前世的几日后,吕征的配枪就是在那个雨夜摔落在地上,他的鲜血染红了警服。现在那支64式手枪正别在吕征腰间,皮套扣带已经有些松弛。 等不及了。吕征突然拍案而起,衬衫下摆带翻了一碟茶点。芝麻糖滚落在猛村地形图上,正好粘住标注着制高点的等高线。线人说李有志这两天在收拾细软—— 高良玉突然咳嗽一声。邵北注意到他复杂的表情,这是当年党校教过的危险信号。屏风上的墨竹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无数蠢动的暗箭。 报告第三页的轮胎痕鉴定。邵北突然用钢笔尖点住一张模糊的照片,刘王村的东风胎纹是八棱型,但这个...笔尖移到另一张特写上,是猛村农机站的旧式人字纹。 吕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抓起照片时,档案袋被肘部撞落在地。散落的纸张间,邵北清晰看见某页背面有半个指纹——那是种特殊的油墨反光,只有市局机要室用的速印机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夜风突然灌进来,吹乱了页码顺序。邵北弯腰拾纸。 吕征有些疑惑,他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原因,为何照片会有一部分对不上。 邵北拿着报告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看向吕征:这份调查报告,是省厅和海州市局联合做的? 吕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没错。齐伟局长很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连夜比对证据,很快就锁定了李有志这个目标。 邵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看来,这个鬼很明显了,邵北知道齐伟一定有问题。 他微微颔首,指尖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吕厅长,进猛村这件事...能否先缓一缓? 包厢内一时寂静,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吕征皱起眉头,他显然不愿意听从邵北的这个建议:时间不等人啊。他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日期戳,不管有多少出入,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嫌疑人。 邵北注意到吕征说这话时,心中有些许担忧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再说,吕征突然站起身,衬衫下摆带起一阵风,这一周内我必须行动。 邵北的视线与高良玉在空中短暂相接。老教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如此,劝不动这个老犟种,那就来个曲线救国吧。 高老师,邵北转向高良玉,声音沉稳,其实我也理解吕厅长的紧迫性。破案确实是在和时间赛跑。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吕征身上,但我建议市里提供全套防弹衣和防爆装备,以防万一。 吕征闻言笑了笑,拍了拍腰间配枪:没这个必要。我们轻装上阵,速战速决,省厅警察的水平你们可以放心。他转身时,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高良玉似乎明白了邵北些许顾虑,突然轻咳一声。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吕厅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是小北考虑得周全。 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就当是海州市委对省厅工作的支持,希望省厅能给我们一个配合的机会。全副武装,小心为上。 包厢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屏风上的墨竹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吕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邵北注意到,当吕征答应这个要求时,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胸——那里本就是防弹衣覆盖的位置。 而在前世,正是这个部位,被猛村李有志的一发子弹,贯穿。 第150章 私底下说点事 聊完正事,包厢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吕征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手拿起茶壶给每人添了茶,动作比刚才随意了不少。 小邵啊,吕征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听说你刚到孙县就住进了那个紫金小区?那地方下水管道都老化了吧? 邵北正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闻言笑了笑:还行,比我在大泽乡住的宿舍楼强多了。至少不用每天爬楼。 高良玉闻言挑了挑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我记得市建设局在孙县投入的温馨家园不是刚翻新过?他抽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马福观没给你安排? 温馨家园,邵北想到这个小区就有些膈应… 我自己要求的。邵北接过高良玉递来的烟,看着领导都自己点上了烟,也就自己治上一根,紫金小区离单位近,早上能多睡十分钟。 吕征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跟我当年一个德行!我刚调去刑侦队的时候,就在值班室睡了半年。他转头对高良玉说,高书记,您看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会儿会享受多了,我们那会卫生间洗澡都是拿着大桶自己往自己身上浇水啊。 “哈哈哈哈。” 几人热络地大笑起来。 服务员此时开始上菜,三人默契地停下了谈话。最先端上来的是一道看似普通的红烧肉,但肉块切得方正均匀,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底下垫着翠绿的油菜心。吕征抽了抽鼻子:嚯,这香味,是用了陈年花雕吧? 接着是一盘清炒时蔬,嫩绿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旁边配着几片金黄色的南瓜。高良玉拿起公筷,给每人夹了一筷子:尝尝这个,丽明饭店的蔬菜都是自己园子里种的。 邵北注意到盛菜的盘子都是粗陶质地,边缘带着手工拉坯的痕迹,质朴中透着精致。一道清蒸鲈鱼上来时,鱼身上的刀工细腻得能看见每一片鱼肉间的纹路,上面撒着细如发丝的姜丝和葱丝。 这刀工,吕征啧啧称奇,比我解剖尸体还细致。 高良玉瞪了他一眼:吃饭呢,说什么晦气话。说着给邵北舀了一碗汤,尝尝这个菌菇汤,用的是云南空运来的松茸。 汤色清亮,几片菌菇在碗中舒展,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邵北喝了一口,鲜味立刻在口腔中扩散:这汤... 怎么样?高良玉难得露出期待的表情。 比我们单位食堂强多了。邵北一本正经地说,惹得吕征差点喷饭。 这些菜虽然看着精致,但都是一些家常菜,没有太多夸张的菜色,属于大众吃的餐食。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转到市里的篮球赛,又说到省里新下的文件。吕征说起他女儿上初中的事,高良玉难得插了几句关于女儿的趣事。邵北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手上的筷子却没停过。 最后上的是一道看似简单的蛋炒饭,米粒分明,每一颗都裹着金黄色的蛋液,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粉红的虾仁。吕征连吃了两碗,抹着嘴说:这厨子有两下子,普通的蛋炒饭都能做出这个水平。 吃到了差不多,也聊到了差不多。 高良玉看了看表:行了,再吃下去要耽误你们正事了。他招手叫服务员结账,转头对邵北说,下次来市里,提前说一声,还是咱们几个,去尝尝新开的淮扬菜。 “那就让高书记破费啦。”吕征笑着说道。 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丽明饭店门前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天逐渐开始进入春的末尾,空气中也开始带有一些暖意。 吕征站在饭店门前的石阶上,抬手看了看腕表,金属表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眯起眼睛望向停车场:邵北,你怎么过来的? 邵北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停着的那辆川崎AR80摩托车。黑色的车身沾了些尘土,排气管在空气中微微冒着热气,显得格外朴实。 骑摩托?吕征挑了挑浓眉,现在天气逐渐开始热了,市里可以坐坐公交。 高良玉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闻言轻笑一声:年轻人嘛,火力旺。他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题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正说着,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饭店门口。司机小跑着下车,为吕征拉开后门:吕厅,空调已经打好了。 吕征整了整衬衫领子,转身对二人说:那我先回调查组里了,下午还有个案情分析会。他朝高良玉点点头,高书记,改日再聚。又看向邵北,小邵,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奥迪驶离,高良玉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吃得还满意吗? 邵北望着饭店门口那盆开得正艳的茉莉花,白色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 那红烧肉确实不错。高良玉走下台阶,阳光立刻在他灰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用的是三层五花,先煎后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两人沿着林荫道缓步而行。路边的梧桐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出岁月的痕迹。高良玉忽然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梧桐前停下,伸手抚过树干上的一道旧伤痕:这棵树,我二十年前来海州时就种下了。 邵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和海州还有这般渊源。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高良玉打趣地笑着问,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 邵北摇摇头:哪有哦,我刚上小学。 高良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路过一家老式副食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高良玉拿着两瓶冰镇汽水走出来,玻璃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递给邵北一瓶:记得你爱喝这个。 邵北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这是最普通的老式橘子汽水,瓶身上还印着褪色的商标。他没想到高良玉连这种小事都记得,大学时,自己很爱喝这种汽水。 谢谢老师。邵北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气泡立刻欢快地涌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高良玉也打开汽水,却只是小口啜饮。阳光透过树影,在他浅灰色的中山装上投下跳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小北啊,”高良玉转头看向邵北,眼神中意味深长,“你对吕征怎么看?” 第151章 老师的挂念 午后的林荫道上,树影婆娑。高良玉忽然放慢脚步。 对吕征怎么看?高良玉的这个问题倒是让邵北有些许措手不及。 邵北的脚步微微一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一方浅浅的光色。他望着高良玉镜片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心想高老师虽然站在安南这一边,但骨子里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与独立。 他想要听到的一定是保持遗世独立的态度,而不是完全的趋炎附势。 吕厅长很有魄力,是个实干派。邵北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上凝结的水珠,不过...他顿了顿,有时候距离产生美。 高良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路边啄食的麻雀。他手中的折扇轻轻点向邵北:好一个距离产生美扇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话说得妙。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高良玉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远处政府大楼的尖顶,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当年在大学里,我就教过你——求人不如求己。 一只知了突然在头顶的树枝上鸣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高良玉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的阳光在邵北脸上晃了一下。 “没想到这夏天还没到居然有蝉鸣。”高良玉看着那树上独特的景观,眼神有些阴鸷。 有所异象,必定是有所变化 这次安省长点将,适逢省里对厅级干部有考核,我的考核也不错,搭上两班快车,让我上了这个副书记,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多少人眼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吕征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邵北注意到高良玉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望着远处。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正好停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 高老师想的依旧长远。 当然,我不该这样揣度他人。高良玉伸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自我保护,总是必要的。 邵北郑重地点了点头。汽水瓶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鞋尖,很快被热气蒸发。他看着高良玉挺拔的背影——那件略显陈旧的中山装依然浆洗得笔挺,后颈处有几根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恍惚间,邵北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大学的时光。那时的教室窗外也是这样蝉鸣阵阵,高良玉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君子慎独四个大字,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像一片细雪。 老师教诲的是。邵北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敬意。 高良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远处传来市政洒水车的音乐声,渐渐由远及近。两人默契地往路边让了让,水雾随风飘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走吧,高良玉拍了拍邵北的肩膀,送你去取车。这天气,骑摩托倒是凉快。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掌心的老茧轻轻擦过邵北的衬衫。那一刻,邵北忽然无比确信——无论重来多少次,高良玉永远都会是那个在人生路上为他点亮一盏灯的老师。 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拖得老长。两人绕着青砖铺就的街道走了一圈,又回到饭店门前那株老梧桐下。 没想到有一天,散步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温和的阳光洒在高良玉的肩头,将他灰白的鬓角染成淡金色。 小北啊。高良玉突然驻足,指尖摸了摸手中那把老旧的折扇骨。邵北注意到扇骨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三年前在学校办公室时,自己不小心碰坏的。 但是高良玉是个念旧的人,他一直用着这把扇子,哪怕是坏了顶多也就是修修补补。 老师您说。邵北微微倾身,这个角度能看清高良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粉笔灰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这位老教授身上还是带着讲台上的气息。 高良玉没有立即开口。远处传来洒水车叮咚的乐声,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望着那道光,忽然问道:还记得《谏太宗十思疏》里的话吗? 邵北心头一震。这是前世高良玉在结业典礼上单独考校他的题目。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他轻声背诵,看见老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孙县的水...高良玉用折扇遥指北方,那是孙县所在的方向,比你想象的深。他忽然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非同一般的温和,但老师信你能蹚过去。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两人之间。刹那间,似乎时间短暂停止,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高良玉时,那时的高老师正忙于进位省委常委,自己和他两人之间已经逐渐无话可说。 此刻的无话不谈真是十分珍贵。 要是蹚不过呢?邵北故意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高良玉轻笑一声,折扇地敲在掌心:过得不顺心了,那就回来。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路,这条道,永远给你留着。 洒水车渐渐远去,乐声消失在街道尽头。高良玉从怀中掏出一支老式钢笔,正是当年批改同学们作业时常用的那支。拿着。他将钢笔塞进邵北手中,就当是每天都能想到老师的耳提面命。 邵北握紧钢笔,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老师的体温。 一时间两人都欣慰地笑了出来,就好像是忘年交一般。 我开车送你?高良玉指了指路边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这辆车高老师已经开了不少年,但他依旧不打算换车。 邵北摇摇头,指向树荫下的摩托车:习惯了。 高良玉也不勉强,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邵北的肩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教室到会议室,从未变过,是对自己学生的珍重。保重。短短两个字,重若千钧。 看着桑塔纳缓缓驶离,邵北站在梧桐树下久久未动。钢笔在掌心渐渐温热,仿佛握住了一段跨越两世的师生情谊。 第152章 行动的开始 傍晚的会议室里,白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严肃而冷峻。 吕征站在投影前,身后的幕布上显示着猛村的地形图和涉案人员名单。他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红色光点在李有志的照片上画了个圈。 “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了,李有志是z08大案的重要嫌疑人。” 所有人都聚集了过来。 现在经过专案组党支部决定,三日后行动。吕征的声音低沉有力,代号——。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几位资深刑警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位年长的队长清了清嗓子:吕厅,猛村地形复杂,村民宗族观念强,贸然行动会不会...... 吕征抬手打断:所以需要精确打击。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村口的小路上,李有志常在这个时间点去村口接货,我们就在这设伏。 他转向身旁的副手:老陈,通知海州市局,调三个特警中队配合。 副手陈队长迅速记录,钢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需要带防爆装备吗? 吕征刚要开口拒绝,忽然想起邵北和高良玉的叮嘱,话到嘴边改了口:全套装备,防弹衣、盾牌、破门工具,一样不能少。 角落里,年轻的情报员小张举起手:吕厅,线人最新消息,李有志这两天在打听快艇,这个线索,我们今天已经确定真实性了。 吕征眼睛微眯:想跑?他猛地合上文件夹。 吕征和陈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态度看来明朗很多。 “吕厅,我建议我们要提前行动。”陈队长和其他几个资深的老队长都做出表态。 吕征仔细思考了片刻,行动提前到后天凌晨。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有人开始快速整理资料,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台的电流杂音。 记住——吕征环视众人,声音像淬了火的钢,这次行动,只许成功。 “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省厅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在几十公里外的猛村,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夜色已深,办公室里的台灯在吕征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只剩下零星的霓虹还在闪烁。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的通讯界面。 他想起来到海州前,安南对他的嘱咐,有机会要和邵北多交流交流,提携提携他,也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电话接通后,邵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清晰:吕厅长? 吕征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邵北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没睡。邵北的回应简短有力,有事您说。 吕征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行动方案上:后天凌晨,我们要对猛村开展行动,抓捕李有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利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么快?邵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吕征能感觉到他语气的微妙变化。 线报说李有志在准备跑路,不能再拖了。吕征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行动时间上重重画了个圈。 邵北的声音沉了下来:吕厅长,千万小心。他顿了顿,猛村的情况……比表面上复杂。 吕征轻笑一声,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心,这次调了特警,装备齐全。 李有志这个人……邵北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狡猾。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吕征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墙上的警徽,对了,你那边有什么新线索吗? 邵北的声音低了几分:暂时没有,但……他欲言又止,吕厅长,行动前,务必确保所有参与人员的通讯畅通。 吕征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安排,让所有人都装备联络设备。 挂断电话后,吕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随后将它丢在桌上。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而更远处的黑暗里,猛村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抬手按了按肩膀上的旧伤,那里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后天……他低声自语,一切就该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机要科把一份重要的文件放在了齐伟的办公桌上。 齐伟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前摊开的那份机要文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机密·利剑行动 时间:4月12日凌晨03:00 目标:猛村村支书之子李有志 行动单位:省厅z08案专案组、海州特警支队 齐伟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眼神阴沉。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未拆封的雨花石香烟,撕开包装的塑料膜时发出细微的声。打火机一声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吕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动作倒是快。 烟雾缭绕中,齐伟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个字上。他微微眯起眼,想起昨晚那个神秘电话里传来的消息——他们搞错方向了。 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还能听到楼下训练场特警晨练的口号。齐伟深吸一口烟,任由烟草的辛辣在肺里打了个转。 既然搞错了方向......他喃喃自语,烟灰缸里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是不是可以......任他们去就好。 话未说完,桌上的黑色保密电话突然响起。齐伟盯着闪烁的指示灯看了两秒,才缓缓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省厅专案组文件收到了? 齐伟的瞳孔微微收缩:领导,刚看到。 别插手。对方言简意赅,让他们去,这个消息告诉猛村那边,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领导,这…不太合适吧…” “你想一辈子待在海州?” … 齐伟沉默了。 “做你该做的。”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齐伟缓缓放下听筒,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执法如山的书法作品上——那是他上任时安南亲笔题写的。 可如今他早已和安南渐行渐远,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 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时,齐伟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二字,然后按下了呼叫铃。 把这份文件归档。他对进来的秘书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通知特警支队,按省厅要求做好配合准备。 等秘书离开后,齐伟又点燃一支烟。这次他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第153章 堕落太深 窗外的阳光渐渐到达正中,百叶窗的缝隙将光影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栅栏,横亘在齐伟的脸上。他指间夹着的雨花石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浑浊的灰蓝色,盘旋上升,模糊了他阴沉的面容。烟灰无声地坠落,在玻璃台板上散成细碎的灰烬。 手指有些颤抖地又抽出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动,映照出他眼角的皱纹——那是四十多年风霜刻下的沟壑。深深吸一口,烟草燃烧的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烟雾缭绕中,齐伟的目光变得恍惚。他仿佛又看见那个蹲在村口啃冷馒头的少年,看见警校训练场上被汗水浸透的制服,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他为了调回省城挨的三枪。 然而这些努力却改变不了事实,这些年来,无数次的努力改变不了他的未来,反而是低头和屈服换来了次次提拔。 一滴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混着眼角的湿意,在下巴处悬而未决。烟灰缸里又添了一截折断的烟蒂,过滤嘴上还沾着咬痕。 办公桌抽屉被猛地拉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静静躺在深处。齐伟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凉的机身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时,他按下了通话键。 “猛村村支书李有田”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重锤。窗外,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地一声惊飞了。 喂?是齐局长吗?电话那头传来粗犷的乡音。 齐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因为长时间吸烟而干裂渗血。阳光在这一刻突然被云层遮蔽,办公室陷入了昏暗。 烟灰缸里,最后一星火光熄灭了。 时针指向午夜,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邵北独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电视里正无声播放着夜间新闻,荧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茶几上摊开着猛村的卫星地图,红笔圈出的几个点位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目。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吕征到底会不会穿防弹衣? ——就算穿了,能挡得住近距离的土制霰弹吗? ——那些埋伏在村口的自制炸药…… 邵北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远处,孙县的灯火零星闪烁,更远的山影如蛰伏的巨兽。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胸口的窒闷。 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邵北取出一件深色夹克,手指抚过内衬——那里本该有防弹插板,但现在只有单薄的布料。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工具箱,翻找出强光手电和军用匕首,金属的冷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手表指针指向12:30。 邵北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吕征遗体的场景——那件染血的警服被整齐地叠放在灵柩旁,胸口处的弹孔边缘还带着火药灼烧的痕迹。 吕征不能死,他的位置太重要了,而且这个人情,只要吕征活着,他这个人一定会用命来还。 拳头砸在镜面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割裂了镜中的影像。鲜血顺着指关节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 摩托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痕深深嵌入掌心。邵北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1:17,距离行动还有不到两小时。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川崎摩托的引擎声淹没在旷野的寂静中。邵北压低身形,仪表盘的荧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通往猛村的盘山公路上没有一盏路灯,唯有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某个瞬间,他恍惚看见前世的自己正逆行而来——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纪检干部,眼中凝固着未尽的不甘。 油门拧到底,时速表指针剧烈颤抖。 山风如刀,刮得眼眶生疼。 浓重的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整片荒野。风掠过枯黄的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魅。 远处的村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此刻的猛村外,早已是山雨欲来… 村口三百米外的土坡后,二十余名特警队员半跪在潮湿的泥土中。他们穿着纯黑的作战服,防弹背心上的尼龙搭扣在行动前就被胶带缠死,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夜视仪泛着幽绿的光,映出一张张涂满伪装油彩的脸。 A组就位。 b组封锁后山小路。 c组控制制高点。 对讲机里的通报声压得极低,电流杂音中夹杂着轻微的呼吸声。 吕征蹲在一辆伪装成农用车的指挥车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配枪的保险栓。他穿着一身学院毛衣,脖颈处露出里面藏青色的衬衫领子——那是今早妻子硬要他换上的平安色。 陈队猫着腰摸过来,战术手套上沾着露水:所有出口都盯死了,就是...他指了指村西头那栋三层小楼,李有志家亮着灯。 夜视望远镜里,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房格外扎眼。二楼的窗帘缝隙间,人影晃动。 吕征看了眼腕表——2:53。 望远镜。他伸手,接过望远镜。 望远镜远远看过去。热成像画面显示,村内至少有三十多个红点正在移动,主要集中在祠堂和李家附近。有个红点正快速向村后的玉米地移动。 妈的。吕征把望远镜一扣,他们知道了,居然已经做好准备。 陈队脸色骤变:内鬼? 吕征没有回答。他突然扯开衣服领口,从内袋掏出邵北给的纸条——确保通讯畅通六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能再等了,吕征走出指挥室,拿着枪,站在众人身前。 全体注意。他按下耳麦,声音像淬了冰,行动提前。现在! 第154章 利剑行动 昏沉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猛村包裹得严严实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警戒线外,一辆川崎摩托车猛地急刹,轮胎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邵北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好赶到了,希望吕征还没进去! 站住!什么人!警戒线旁的警察猛地举起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束直射邵北的眼睛。 邵北抬手挡光,另一只手已经掏出工作证:孙县建设局邵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深蓝色的夹克上沾满尘土,右手的指关节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看到了邵北的证件,几个警察也很是惊讶。 邵、邵局长?年轻警员愣住了,手电光下意识往下移了移,您怎么... 吕征呢?邵北一把抓住警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他穿防弹衣没有?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其中年长些的支吾道:吕厅说时间紧迫,带着A组先... 邵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推开警员,冲向停在路边的装备车。掀开帆布篷的瞬间,月光照进车厢,映出整齐排列的防弹衣。他抄起最上面那件,手指触到冰冷的陶瓷插板时微微发抖。 邵局!您不能进去!警员在后面追赶。 邵北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村口。夜风裹挟着硝烟味扑面而来,远处已经传来零星的玻璃碎裂声。他的皮鞋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此刻,村口的石碾处… 吕征正半蹲在一处矮墙后,月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手中的79式微冲泛着冷光,另一只手正在战术耳机上调整频道。 b组就位。 c组到达预定位置。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吕征猛地转身,枪口在瞬间对准了来人的胸口。 邵北?!吕征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枪口险险擦过邵北的耳际,你他妈不要命了?! 邵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二话不说,将防弹衣重重砸在吕征怀里:穿上! 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土制炸药的刺鼻气味。吕征的眉头拧成死结:行动已经开始了! 要么穿上!邵北一把揪住吕征的衣领,力道大得让周围的警员都倒吸冷气,要么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冲进去!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邵北的眼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执着,而吕征的瞳孔里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吕征低咒一声,粗暴地扯开警服外套。邵北立刻上前,手指飞快地系紧每一条绑带。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吕征胸膛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A队请求指示!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 吕征最后看了邵北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他猛地拉下防弹面罩,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行动! 邵北站在原地,看着夜空中几道信号弹划破黑暗,这场盛大的谢幕即将开始。 十几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向村庄深处。邵北站在原地,看着吕征的背影消失在浓烟中。夜风卷起燃烧的纸灰,粘在他汗湿的脸上。远处,第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惊起满树乌鸦。 李有田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李有田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地被他踩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爹,你晃得我眼晕!李有志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土制手枪,粗糙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嘴角叼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格外阴鸷。 你懂个屁!李有田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作响,公安这次是动真格的!你以为就靠咱们这几杆破枪,能跟特警硬碰硬? 李有志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怕什么?市里的领导不是给咱们通风报信了吗?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里面全是雷管和土炸药,够他们喝一壶的。 “通风报信有什么用,咱们村早就安插了岗哨,白天又跑不了。” “您放心,正是因为白天跑不了,还不如晚上等着他们来,我们趁乱从小路逃跑,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有田浑身一颤,猛地扑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窥视。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猫着腰向祠堂方向移动。 来了!李有田的声音发颤,至少二十个警察! 李有志却丝毫不慌,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猛村的字是怎么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猎枪,爹,你带人从地道走,我和弟兄们留下来陪他们玩玩。 你疯了?!李有田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现在跑还来得及! 李有志甩开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跑?往哪跑?他拍了拍腰间鼓鼓的布包递给李有田,这里面全是齐局长这些年收钱的证据,咱们要是就这么跑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您拿着这个,到时候,就算我被抓了,那个齐伟也得乖乖救咱们。 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枪响,接着是警犬的狂吠。李有志的笑容越发狰狞,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身上的土制炸药:爹,你先走。今天,我要让这帮穿制服的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墙外突然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投降! 李有志狂笑起来,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听见没?他们让咱们投降呢!他猛地踹开房门,猎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走啊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有田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滑落。他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钻进了灶台下的暗道。 夜风卷着硝烟灌进堂屋,吹灭了那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黑暗中,李有志的双眼如野兽般泛着幽光。 祠堂附近早就安排好了村里青壮年组织起的队伍,这些人武装了几把枪,还有各种镰刀,镐子和铁锹。 李有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扣在扳机上,喃喃自语: 来啊......看看谁先死。 第155章 关键时刻真救命! 夜色星光之下,整个村落如同一张死亡巨网。 猛村的土巷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李有志弓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身后跟着六七名持枪的村民,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三十多名手持砍刀、铁锹的壮汉埋伏在暗处,呼吸粗重,眼神凶狠。 “志哥,警察从东边包过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手里的土铳微微发抖。 李有志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慌个屁!让他们进来!”他猛地一挥手,“老六,带人绕后,等他们进巷子,给我往死里打!” 另一边,警方也在开始行动。 吕征半蹲在一处矮墙后,防弹面罩下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耳机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 “A组就位,发现四名持械人员。” “b组遭遇埋伏,请求支援!” 他握紧微冲,声音低沉而坚决:“所有人注意,非必要不开枪,优先控制目标!”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砰!” 土枪的轰鸣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铅弹擦着吕征的肩甲飞过,火花四溅。 “掩护!”吕征厉喝一声,身后两名特警立刻架起防爆盾,钢化玻璃上瞬间“叮叮当当”溅起一片火星——是铁砂和碎钉! “吕厅!他们用的是土制霰弹!”一名特警咬牙抵住盾牌,手臂被震得发麻。 “玛德,居然还非法持枪,这些人疯了吗!”陈队躲在掩体后面破口大骂。 吕征眼神一冷,按下耳机:“c组,投掷震爆弹!注意,别伤到村民!” “轰——!” 刺眼的白光和巨响在巷口炸开,埋伏的村民顿时惨叫一片。李有志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作响,他狰狞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吼道:“妈的,跟他们拼了!二虎,点火!” 远处,一名壮汉猛地扯开油布,露出几捆土制炸药。他狞笑着点燃引信,火线“嗤嗤”燃烧起来。 “退!快退!”吕征瞳孔骤缩,一把拽住身旁的警员往后撤。 “轰隆——!” 砖墙被炸塌半边,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一名特警被气浪掀翻,防弹头盔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瞬间从额角淌下。 “小刘!”吕征一把拖住他的战术背心往后拽,同时对耳机怒吼,“狙击手!打掉那个点火的!” 高处,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稳稳锁定二虎的肩膀。 “砰!” 精准的一枪,二虎惨叫着栽倒,炸药从手中滚落。 李有志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猛地踹开身旁的一扇木门,吼道:“撤!往祠堂撤!” 村民们且战且退,铁锹和砍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名特警不慎被铁钩勾住腿,瞬间被拖倒在地,三四把砍刀当即劈下—— “铛!铛!铛!” 防爆盾及时架住,火星迸溅。另一名特警一个箭步冲上,电光火石间一记擒拿,卸了对方的手腕,砍刀“当啷”落地。 “别让他们跑了!”吕征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声音沙哑,“b组,封祠堂后路!” 夜色下,猛村的巷战愈演愈烈。李有志的人借着地形疯狂反扑,而特警们则死死咬住,不断压缩包围圈。 远处的高坡上,邵北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这一战,远比想象的惨烈…… 夜风卷着硝烟灌入狭窄的巷道,砖墙上弹痕密布。 因为烟尘和混乱的地形,特警的队伍被分割成很多小股队伍,吕征身边的特警只剩下几人。 然而抓捕李有志近在咫尺,吕征也顾不得安危,继续一马当先。 吕征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战术靴踏过碎砖瓦砾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抬手打出战术手势,身后三名特警立即呈三角队形散开,枪口随着视线在阴影间游弋。 李有志!吕征的吼声撞在斑驳的土墙上,你跑不掉! 十步开外的拐角处,李有志的后背紧贴土墙。他单手握着土制手枪,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咧嘴笑了:吕厅长,缉毒英雄是吧?他猛地踹翻身旁的腌菜缸,老子今天让你当烈士! 吕征闪电般侧身,陶缸在脚边炸开的瞬间,他已然扣动扳机。的一声,子弹擦着李有志耳畔掠过,在土墙上炸开碗口大的坑。 四道黑影如利刃出鞘。李有志慌不择路撞开一扇木门,腐朽的门板轰然倒塌。 吕征正要追击,头顶突然传来木梁断裂的脆响—— 吕厅小心! 这个小阁楼上居然还藏了一个枪手! 两百多斤的壮汉从天而降,土制猎枪喷出三尺火舌。砰砰砰!三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吕征只觉得胸口接连挨了三记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石磨上。 世界在刹那间失去色彩。 子弹震荡的声音让吕征失去了五感。 耳鸣声中,他看见战友的枪口喷出橙红的火线,那个壮汉像破布娃娃般栽进柴堆。温热的血从额角流进眼睛,把月色染成猩红。有人撕开他的战术背心,冰凉的空气骤然贴上汗湿的胸膛。 吕厅!吕厅长! 吕征只能听见身边警察的呼喊声。 “扒开衣服,快!“ “还好!还好!防弹插板挡住了!” 吕征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他颤抖着摸向胸前,III级防弹衣的高弹性纤维层已经扭曲变形,陶瓷插板碎成蛛网,但终究没被击穿。染血的指尖碰到内袋里邵北塞的纸条,他忽然想到邵北不顾危险的要求他穿上这件防弹衣。 这小子,救了我一命啊! 远处传来李有志歇斯底里的叫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吕征撑着战友的肩膀站起来,碎裂的插板在防弹衣里哗啦作响。他扯下面罩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可怕: 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月光穿过硝烟,照在他捡起的微冲上。枪管烫得灼手,就像二十年前在云南边境那个雨夜。 他奋不顾身,不惧危险,而如今他带着队伍继续践行金色盾牌精神。 第156章 抓你没商量 夜色深沉,远处的枪声已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交火和警犬的吠叫在夜风中回荡。 一辆警车姗姗来迟,齐伟走下车。 他站在指挥车旁,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眯着眼望向猛村方向,那里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浓烟盘旋上升,遮住了半边月亮。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不散。这时,他的余光瞥见指挥车内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那人没穿警服,只是一件深色夹克,但坐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齐伟皱了皱眉,迈步走过去,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 你是?齐伟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邵北抬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月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轮廓。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领导,我是跑腿的。 齐伟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个年轻人虽然说着谦卑的话,但眼神却沉稳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他的手指在车门上轻轻敲了敲,烟灰随之飘落。 跑腿的?齐伟似笑非笑,这个点来猛村跑腿? 邵北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临时送点资料,没想到碰上这么大阵仗。他的目光越过齐伟,望向远处的火光,看样子快结束了。 齐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猛村上空的烟尘正在逐渐散去。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在泥土中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 是啊,快结束了。齐伟意味深长地说,目光重新落回邵北身上,小伙子眼神不错,在哪高就? 邵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混口饭吃而已。 齐伟缓缓坐进指挥车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雨花石,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映亮他晦暗不明的脸。 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中,他望向窗外。猛村上空的硝烟仍未散尽,像一团化不开的阴霾。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每一声都让他的眼皮轻轻一跳。 吕征啊吕征......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在车窗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外面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节奏杂乱无章——就像他此刻的思绪。 不是我要你死… 烟灰缸里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突然用力捻灭烟头,火星在指腹下挣扎着熄灭。 微弱的灼痛感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跪在省厅某位领导办公室里的场景。冰凉的瓷砖透过西裤刺痛膝盖,而比瓷砖更冷的,是对方扔在他面前的那份档案。 他没得选,哪怕,哪怕需要人命来偿! 是上面人要你的命! 祠堂内的血腥味混着香灰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吕征摇晃着站起身,耳边还残留着爆炸的嗡鸣。他甩了甩头,额角的血滑进眼睛,将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吕...吕厅... 微弱的呼唤从神龛旁传来。吕征踉跄着扑过去,碎瓷片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小张仰躺在供桌旁,防弹衣被土制霰弹轰得稀烂,暗红的血沫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从嘴角溢出。 别动!医护马上到!吕征撕开急救包,纱布按在那片血肉模糊的胸口,瞬间被浸透。 小张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腕骨,力道大得惊人。这个刚从警校毕业半年的小伙子,此刻眼里闪着回光返照的亮光:师父...我...我没退... 吕征并不是他的师父,这个小张只是海州市局一个普通的巡特警,他和师父的感情很好,只是最近他的师父去了醒院轮班,他很久没见到师父了…他的精神已经恍惚。 吕征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起三天前,这小子还腼腆地请教如何快速换弹匣。 我知道!他暴吼出声,纱布下的伤口却涌出更多鲜血,你他妈给老子撑住!师父在这呐! 供桌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小张的瞳孔开始扩散,染血的手却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个手工缝制的平安符。 帮...给我妈... 话音未落,那只手骤然垂落,平安符上出入平安的金线刺绣在晨光中晃了晃。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吕征慢慢站起身,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咔响。他转身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有志——这个畜生居然在笑。染血的牙齿咧开,发出的怪响。 值吗?李有志歪着头,脖子上的刺青随着肌肉扭曲,为个月薪几百块的差事... 吕征的拳头带着风声砸下去。 李有志的头颅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两颗断牙混着血沫喷出来。可他的笑声更大了,癫狂得像是厉鬼附体:哈哈哈哈...你徒弟...死得...哈哈哈...像条狗! 吕征揪着他的领子提起来又狠狠掼下。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特警们强行架住他,李有志早已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笑声像是钝刀刮着每个人的耳膜。 “吕厅…吕厅…”一旁的警察忙上来拦住吕征。 祠堂外,一丝丝白色终于刺破云层。一束光穿过雕花窗棂,正照在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上。吕征弯腰捡起,攥在手心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出入平安四个字上。 此刻的猛村内一切都到了收尾工作,以一名警察牺牲,六人受伤的代价,击毙四名持枪歹徒和三十五名持械暴徒。 警车在猛村的四周呼啸,吕征坐上了前来接他的车子,他胸前那破碎的防弹插板还没有解除,他有些恍惚,一切就像忽然停止一般,好像许多人和事都成了过往。 他经历了许多次战斗,没有一次像这样一次恍惚。 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 不对! 太蹊跷! 这里面难道? 吕征皱起眉头,有内鬼! 第157章 计划落空 晨雾弥漫,天边泛起鱼肚白。齐伟倚在指挥车旁,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看着灰烬飘散在带着硝烟味的晨风里。 结束了,这个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远处的村庄仍笼罩在滚滚浓烟中,火光将天际映得猩红。这场戏,该收场了。 领导承诺我的总该实现了吧。 邵北站在不远处,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齐伟的背影,眼中寒芒闪烁——这个看似沉稳的背影,大概率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在上一世,吕征的死,绝对与他关系匪浅。 突然,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齐伟懒洋洋地抬眼望去,只见几辆警车从村口疾驰而来,车顶的警灯将雾气染成血色。他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皮鞋碾上去,火星在泥土中挣扎了一下,熄灭。 吕征的尸体,该运出来了。 然而—— 吱嘎! 为首的警车猛地刹住。后车门被狠狠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拽着什么东西跳了下来。 齐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晨光中,吕征浑身是血,作战服破烂不堪,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般挺立。他右手拖着一条铁链,链子尽头拴着满脸是血的李有志——那个本该逍遥法外的亡命徒,此刻像条死狗般被拖行在尘土里。 齐局。吕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久等了。 李有志突然挣扎着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迸发出疯狂的光芒。他咧开满是血沫的嘴,竟对着齐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齐伟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露出完美的惊喜表情:吕厅!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那边刚好有个行动汇报,这才迟来了一会… 话未说完,吕征已经拽着铁链从他身边走过。链环摩擦地面的声响,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邵北看着这一幕,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条染血的铁链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吕征没有多和齐伟说什么而是快速进了作战指挥车,他给了邵北一个眼神,邵北也走了进去。 作战车内,昏黄的顶灯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晃动的光影。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气,警医正低头为吕征清理手臂上的伤口,镊子夹着沾血的棉球,在狰狞的刀伤边缘轻轻擦拭。 邵北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目光落在吕征裸露的上身——这位年过四十的公安厅长,肌肉线条如斧凿般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旧伤疤,一道泛白的弹痕斜贯左肩,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汗水顺着紧绷的脊背滑下,呼吸时肋骨的起伏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哪像个坐办公室的领导?活脱脱是从前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这位吕厅长果然是靠无数次立功走上来的。 “幸亏你坚持让我穿防弹衣。”吕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胸前被砍裂的护甲,“否则,没有你的据理力争,我只怕是……”他没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邵北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吕厅,您要真折在这儿,我可没法和高老师交待。”他递过拧开的矿泉水瓶,水面在微微发颤——他的手指还残留着搏斗后的痉挛。 吕征接过水猛灌两口,突然瞥了一眼警医。对方立刻会意,收起纱布退出车厢。铁门“咔嗒”关上的瞬间,吕征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他一把攥住邵北的手腕,虎口的老茧硌得人生疼:“邵北,你早知道猛村是龙潭虎穴,对不对?” 邵北任由他钳制,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直视吕征充血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吕厅,说实话,我从来不信您那份情报。” “那你他妈为什么不拦我?!”吕征一拳砸在医疗柜上,玻璃瓶震得哗啦作响,想着刚刚死去的小张,吕征心中还有着无名的怒火。 邵北明白他此刻的痛心,所以言语依旧平和。 “因为您是老刑警。”邵北缓缓抽回手,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却没点,“您办案靠的是二十年淬出来的直觉——我要是当场驳斥,您第一反应会是‘这小子凭什么质疑’。 邵北点起香烟,又缓缓说道,“第二反应就是‘他是不是有问题’。毕竟……我只是个正科级的小局长,而这份情报来自您最信任的警察内部渠道。” 吕征僵住了。他想起出发前自己确实排查过所有知情人,唯独没怀疑过情报源头。此刻邵北的话像根钢针,精准挑开他心底的脓疮。 和他刚刚的怀疑居然是不谋而合,这个邵北心中的城府和智慧果然远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而且最重要的,自己大概率错怪了邵北。 沉默良久,吕征抹了把脸上的血痂,嗓音突然苍老十岁:“所以你宁可陪我赌命,也要确保我活着?”他盯着邵北脖子上被流弹擦出的血痕,突然狠狠抹了把脸,“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我只能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然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换我也会这么想。”邵北又给吕征点上了一支烟,火光映得他瞳孔幽深,“但吕厅,您现在该琢磨的是——”他倾身向前,将烟摁灭在染血的纱布堆里,“为什么情报偏差这么大?为什么李有志的喽啰能提前设伏?为什么……” 吕征突然一拳捶在座椅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怀疑,警队有内鬼。”车外适时炸响一声闷雷,暴雨砸得车顶噼啪作响。 “哦?吕厅长这个想法可不简单啊,”邵北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吕征此刻严肃的眼神,“警察内部有问题,就绝对不会是小问题,吕厅长有心理准备吗?” 第158章 我有你的把柄 邵北的话如同一阵闷雷…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战术背心上被刀锋撕裂的纤维,指腹沾着的血渍在尼龙布料上拖出几道暗红的痕迹。车外的暴雨敲打着金属顶棚,密集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我有心理准备。吕征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这个动作牵扯到肩胛处的新伤,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现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向车窗上蜿蜒的水痕,我连专案组的电脑硬盘都不敢信,不知道是不是内鬼出在身边,更别说海州市局那帮人了。 邵北故意放慢呼吸节奏,让两人之间的沉默多延续了几秒。作战车内的空气混着血腥味、雨水腥气和医用酒精的刺鼻,邵北能清晰地闻到吕征身上散发出的硝烟味——那是子弹击发后残留的火药气息。 “你有什么看法吗?”吕征试探地问着邵北的意思。 您都不敢确定的事...邵北缓缓开口,表情带着些许无奈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吕征作战靴上沾着的泥浆,那些泥点里混着几片细小的碎叶,我这个刚调来的建设局长就更...没法确定了。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右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吕征突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作战服领口露出半截伤疤,像条蜈蚣般趴在锁骨位置。邵北注意到那道疤痕边缘呈锯齿状——是霰弹枪留下的痕迹。 “可恶!”吕征突然爆了句粗口,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闷响。他抬头时,邵北看见他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总不能坐以待毙... 邵北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右手食指停在半空:吕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您还记得赵飞吗?就是你从省城调过来的那个...他故意没说下去,看着吕征的眉毛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让吕征一瞬间眼前一亮,他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赵飞!吕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又立即警觉地压低,害怕声音太大让外面的人听见什么。邵北注意到他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正随着脉搏跳动。 他现在在孙县交警队担任队长,他是您的人吧。邵北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让吕征猛地坐直了身体。作战车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道贯穿眉骨的旧伤显得格外狰狞。 吕征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他伸手去摸烟,却发现烟盒已经被血水浸透。邵北适时递过自己的香烟,两人指尖相触时,都感觉到了对方手部肌肉的细微颤抖。 “邵局长,你确实洞若观火,”吕征笑着说道,“你想的没错,赵飞不是巧合,确实是我特意安排的,没想到,这个不经意的安排,居然被你捕捉到了。” 李有志的嘴撬不开...邵北划亮火柴,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眼底的算计。 “怎么说?” “您想想,大概率警队里有内鬼,现在李有志被抓了,那这个内鬼就有机会接触到李有志,李有志的嘴还能撬开吗?”邵北点了点烟蒂,续上一口,“反倒是李有田,他跑了,那他就是变数,他就有可能倒出来!” 车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电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瞬息即逝的亮斑。 邵北看见吕征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凌厉眼神,而他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像,同样冷得令人心惊。 “对…李有田就是变数!”吕征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交警队的巡逻范围...邵北轻声说,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正好包括出城的几个要道,短时间内,这个李有田可离不开孙县。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作战车的地板上,像极了阴谋燃烧后的余烬。 吕征突然笑了,惊叹邵北的眼力。他松开钳制邵北的手,转而重重拍在对方肩上。好小子...他咬着烟嘴含糊地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卫星电话。 车外的雨声更急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像极了倒计时的读秒。 暴雨如注,雨幕中闪烁的警灯将齐伟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一辆黑色警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配枪的枪套,掌心渗出的冷汗被雨水冲刷,却仍黏腻得令人烦躁。 “吕征没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在心头,让他呼吸都变得艰涩。上面那位大人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吕征活着离开猛村!” 可现在,吕征不仅活着,还带着一身杀气回来了。 “齐局,人带过来了。” 两名警员押着李有志走来,黑色雨伞在暴雨中勉强撑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李有志的手铐在雨水中泛着冷光,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狡黠得像只狐狸,仿佛被捕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位市局一把手。 齐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挥手示意警员退后几步,确保执法记录仪能清晰录下对话,但又不至于让旁人听到细节。 “李有志,”齐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Z08国道的案子,是不是你们做的?老实交代,想想你的后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李有志,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只要李有志点头,哪怕只是默认,他就能立刻结案,把一切罪责钉死在这对父子身上,彻底斩断所有可能的线索。 可李有志却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领导……”他微微偏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的戏谑,“我爸还没落网呢。”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他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 齐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李有田……那个老狐狸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账本?录音?还是…… “砰!” 指挥车的门突然被推开,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齐伟猛地抬头,视线穿过雨幕,正对上吕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吕征站在车门前,浑身湿透的作战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齐局长,这么快就审问起来了?”吕征笑着说道。 “害,知道您受伤了,弟兄都很愤怒,所以我就想早点把这小子绳之以法。”齐伟的表情一副正义凛然。 第159章 逍遥法外 雨水顺着吕征的眉骨滑落,在他刚毅的下颌线上悬停片刻,最终砸在泥泞的地面上。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齐局长,吕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这么积极,回局里再说吧。 齐伟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在半途硬生生改为整理雨衣领口的动作。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镜片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恰好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 好的,吕厅。齐伟的应答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转身时战术靴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沾上了裤管。他抬手示意市局的人:把嫌疑人押...... “这雨太大了,湿漉漉的。” 邵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站在吕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左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却隐蔽地比了个手势。吕征眼角余光瞥见,立即会意。 这样吧,吕征突然上前一步,作战服上未干的血迹在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紫光,专案组统筹负责这个案子,人我还是带回专案组算了。他转头对着不远处喊道:陈队! 身材魁梧的陈城立即小跑过来,雨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炸开细小的水花。他右耳上的通讯耳机还闪着微弱的蓝光,显然一直在待命。 把人带走。吕征的声音很轻,却像出鞘的军刀般锋利。 “好的,吕厅。”说罢陈队长挤开两名瘦弱的市局警察,一个人就锁住了李有志。 齐伟的右手猛地攥紧。邵北清晰地看到,他藏在雨衣袖口下的手腕青筋暴起,表带都被绷得发出细微的声。但下一秒,这位市局局长突然笑了,眼角堆起的皱纹里却看不出丝毫笑意。 也好,齐伟的声音突然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专案组统筹处理最合适不过了。他转身对市局干警摆手:都配合专案组工作! 押解李有志的警车旁,两名特警正粗暴地将嫌疑人塞进后座。李有志弯腰钻入车门的瞬间,突然扭头看向齐伟。 雨幕中,两人的目光如刀剑相击。 李有志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的眼神像条毒蛇,缓缓缠绕上齐伟的脖颈。 而此刻齐伟的眼神更加阴森恐怖,仿佛是在说,你敢轻举妄动,我就早点让你上路。 警车车门地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齐伟的裤腿。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没人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 很快齐伟回到了市局。 齐伟的办公室笼罩在惨白的灯光下,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疯狂拍打着玻璃,像是无数鬼手在抓挠。 他浑身湿透的制服被随意扔在真皮沙发上,在米色布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办公桌上的台灯下,齐伟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齐伟死死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敲击,指甲与木料碰撞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李有志被抓了...李有志被抓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在他脑中盘旋。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又重重放下,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的一声闷响。 绝对不能让他开口...齐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抓起内线电话,却在拨号前突然停住,转而按下另一个键:周景!立刻来我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市刑侦支队长周景推门而入,警服肩章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他敏锐地注意到局长办公室里弥漫的紧张气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齐局,什么指示? 齐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立刻组织精干力量,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以最快速度抓住李有田。 周景瞳孔微缩,立刻领会了话中深意:这么着急,是要赶在专案组前面? 不惜一切代价。齐伟的声音突然压低,右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记住,是先找到他。 明白!周景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时战术靴在地毯上碾出深深的水痕。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齐伟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般瘫坐在沙发上。真皮面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那盏吸顶灯像只冰冷的眼睛在俯视自己。 深渊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就在这时,抽屉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齐伟像触电般弹起身子。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颤抖着拉开抽屉,当看到来电显示时,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 李有田! 电话接通瞬间,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齐局长,多谢了,不然我跑不出来。 齐伟的指节捏得发白,满心的怒气,却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在哪?安全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笑,伴随着打火机点燃的声:安全得很。至于在哪...您就不用知道了。 现在全城都在抓你,齐伟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拉扯着窗帘流苏,只有我能帮你。告诉我位置,我想办法... 齐局长啊齐局长,李有田突然大笑,笑声里带着金属般的刺耳感,我跟你打交道这么多年,真让你找到我,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窗玻璃上,齐伟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张脸已经狰狞得不像人样。 我手上的东西,李有田的声音突然阴冷下来,专案组会很感兴趣,省纪委应该更感兴趣...而您,齐局长,恐怕最感兴趣。 你他妈找死!齐伟终于失控,一拳砸在钢化玻璃上,整面窗户都跟着震颤。 我不想死,李有田的声音突然贴近话筒,像是毒蛇吐信,所以请齐局长帮个小忙——救我儿子出来。我们爷俩从此消失,您...他故意拖长音调,从此高枕无忧。 电话突然挂断,忙音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齐伟耳膜上。他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他惨白如鬼的脸。 在那一瞬的惨白光芒中,办公室墙上的警徽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审判着什么。 第160章 谁能顶得住 邵北和吕征一行人已经回到了专案组驻地。 夜风裹挟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掠过天台,吕征的绷带边缘被吹得微微翻卷。他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指尖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烟灰簌簌落在警用皮靴旁。 你这年纪能做到建设局局长...吕征突然开口,声音混着烟草的沙哑,不简单啊。 邵北的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孙县零星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运气好罢了。 吕征转过头,警用强光手电的光斑恰好扫过邵北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疤痕在冷光下格外清晰。老刑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行,我不多问。他碾灭烟头,金属栏杆发出的轻响,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吕征离开了天台,邵北知道,从现在开始吕征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副厅长的资源已经彻底向他倾斜。 天色已经晚了,邵北骑上摩托车,雨势稍微有些小了,他穿上了雨披往孙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一个小时,他便回到了孙县,快速回到家里。 忙碌了一天,还没有好好吃点东西,邵北想着做些饭菜填饱肚子。 窗外的雨丝渐渐稀疏,邵北站在灶台前,铸铁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单手握着木勺缓慢搅动,另一只手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半寸烟灰。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汤面浮起的油花被搅碎又聚拢,像极了这两天扑朔迷离的局势。 他关火的动作突然顿住——窗外最后几滴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框处汇成一条颤抖的水线。这让他想起今早李有志被押上警车时,那人额头淌下的冷汗。 吃完了晚饭,邵北洗了一把澡,清爽的感觉让人舒适许多。 邵北换上藏青色真丝睡衣,衣领处还带着衣柜里的樟脑丸气味。他陷进沙发时,真皮面料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落地灯暖黄的光圈里,香烟的烟雾袅袅上升,在天花板上晕开一片淡蓝。 指尖的烟灰突然断裂,邵北眯眼看着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像银匕首般刺穿雨后的夜空。远处孙县建工的烟囱还在冒白烟。 雨势几乎停止了,邵北感受到一丝丝惬意的感觉,突然电话铃声炸响…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震动旋转,屏幕亮起的蓝光映亮邵北下巴上的胡茬。他瞥见来电显示时,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大美人老板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邵北知道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邵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裹挟着电流杂音,朱颜的喘息声比平时急促,孙县建工的挖掘机...现在就停在我店门口。背景音里隐约有金属碰撞的巨响。 怎么会?邵北一阵惊讶。 “我怎么没听说,孙县建工拿到你那块地的使用权?” “邵局长,说来话长,要不这样,晚上我们在烛光大饭店细说,我这就去,好吗。” 邵北没有拒绝,毕竟越过了他的审批直接征地,这是对建设局,对他的绝对挑衅,他不能坐视不管。 珠光大饭店门口。 摩托的轰鸣声划破夜色,邵北一个甩尾停在酒店喷泉旁。他摘下头盔时,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气,目光瞬间锁定了那辆亮着日行灯的奥迪A6。 朱颜倚在车头,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踩在柏油路上。夜风吹起她米色风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黑色运动内衣包裹的紧致腰线。及腰的大波浪卷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流淌,发梢扫过超短裤边缘,在路灯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邵局长。她红唇微扬,指尖的女士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橘色弧线,您再不来,我可要怀疑是不是约错人了。 邵北的摩托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注意到朱颜左手中指上新换的卡地亚戒指——比上次见面时那枚足足大了两圈。 看来确实是挣到不少钱了。 盛世集团的胆子...他迈步时战术靴碾碎了一地光影,比你的钻戒还闪啊。 朱颜突然倾身,带着柑橘调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风衣领口滑落的一瞬间,邵北看见她锁骨下方洁白的皮肤。 这等美人在雨后的月光下实在诱人无比! 孙县建工今天开了庆功宴。她压低声音时,红唇几乎贴上邵北的耳廓,他们拿到了中山路38号地块的批文,明天就要强拆我的旗舰店。 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地块的审批现在还在建设局里摆着,谁给孙县建工的权力来拆除原本的商店。 邵北还在想着事情,朱颜那边已经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朱颜的手指轻轻搭在风衣纽扣上,指甲上暗红的车厘子色在包厢暖光下泛着葡萄酒般的光泽。她解开第一颗扣子时,锁骨下方那枚小小的玫瑰金羽毛吊坠跟着晃动。 国外念书时...她声音像浸了蜜的红茶,话锋不知怎么突然转到国外。 朱颜的指尖划过真皮座椅的纹路,教授总说东方人太过含蓄。风衣顺着她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珍珠白的丝质衬衫——第三颗扣子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隐约可见若隐若现的蕾丝边。 邵北的指节在玻璃杯上收紧,冰威士忌里的球形冰块轻响。他注意到朱颜今天喷了银色山泉,后调里的雪松味混着她本身的栀子体香,在空调风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小北...她突然用大学时的称呼唤他,染着醉意的尾音像猫爪般挠过耳膜。当她倾身倒酒时,衬衫领口荡开的弧度恰好停在危险边缘,发梢扫过邵北的手背——比窗外残留的雨丝还要凉。 这女人又开始了,这种诱惑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不停的试探,还拿不拿咱当人了,定力再强也难啊。 朱颜的脚尖不知何时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正沿着他的西装裤管向上攀爬,袜尖的蕾丝勾着羊毛面料,发出细微的声音。 “朱总,你等等…别这样…” 放心...她突然退开半步,红唇印在杯沿留下半个暧昧的唇印,姐姐我啊...指尖轻轻抹掉邵北领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最懂适可而止。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她转身拾起风衣的背影摇曳生姿,腰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黑色系带,像极了没能解开的蝴蝶结。 “这就对了,咱们还是聊聊正事。” 第161章 欲让其灭亡 邵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仔细思考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朱颜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突然轻笑了一声:所以...你也没看到审批文件?他们没给你看征用文书? 朱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摇晃着红酒杯,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她抬起眼,眸子里带着狡黠的光:看到了哦,就是建设局的审批章呢~ 邵北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放下酒杯,金属底座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呵...他忽然凑近,带着愠怒气息的呼吸拂过朱颜的鼻尖,你个坏女孩,原来是在试探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靠这么近,搔首弄姿地,是怀疑我把地批给了孙县建工? 朱颜立刻嘟起红唇,手指拽住邵北的袖口轻轻摇晃:哎呀~人家哪有~她的脚尖在桌下不安分地蹭着邵北的小腿,邵局长这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嘛... 邵北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把身体往远了挪了挪,他的目光越过朱颜的肩膀,落在窗外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上。敢直接越过建设局审批...这绝对不是市里能决定的事。 毕竟市里虽然想要遥控孙县的情况,不难,但是风险太大,反而是分管建设局的县领导,更加安全。 明天我去县里查清楚。邵北突然站起身,西装外套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在这之前,朱总最好按兵不动。 朱颜立刻像小学生一样坐直身体,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好呢好呢~都听邵局长的~但她的脚尖依然不安分地碰着邵北的鞋尖,像只偷腥的猫。 邵北瞥了她一眼,深感无奈。 晨雾还未散尽,邵北的皮鞋踏在县委大院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五分,表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县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新来的办事员小王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文件。见到邵北,年轻人手里的档案袋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小王,李县长不在吗?”邵北适时地问道。 邵、邵局长!小王耳根通红,蹲下去捡文件时眼镜滑到鼻尖,李县长在开晨会,要不您...先等等他? 我在休息室等。邵北弯腰帮他拾起一张审批表,指尖在某个熟悉的公章上停留半秒,又若无其事地递回去。 小王忙引着邵北往一间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皮质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邵北解开西装纽扣坐下时,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不少烟灰——看来最近有不少人被安排在这里久等。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一圈半,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李德康特有的节奏——右脚跟总是比左脚先着地,他雷厉风行连走路的节拍也要快半拍。 门把手转动的声响让邵北立刻起身。 县长。他站得笔直,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李德康反手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今天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的钢笔闪着冷光。眉头皱起的纹路里藏着疲惫:都说了私底下... 学长。邵北突然笑起来,眼角挤出两道细纹。这个称呼让空气瞬间松动,他伸手去接李德康的公文包,好久不见。 李德康心情舒畅地把包往前挪了挪。邵北接过包放在桌子上。 两人坐下,邵北接着给李德康点上了一支烟。 是为了中山路38号地块吧?李德康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示意邵北拉开百叶窗,晨光忽地照进房间,照出空气中翻滚的尘埃,坐,我给你泡茶。 紫砂壶嘴升起袅袅白雾,邵北盯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 邵北的指尖在茶杯边缘顿住,茶水表面荡起细微的涟漪。他微微眯起眼睛:学长已经知道中山路38号的事了? 李德康端起紫砂壶,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喝茶。” 邵北的指节在膝上收紧,他看着热气重新在杯口氤氲,听见李德康平静的声音:这件事你怎么看? 领导既然问了,那一定想听符合常人思维的回答,这时候只需要按照正常的思维表述即可。 这不合程序。邵北的声音像淬了冰,我这个建设局长毫不知情,地就被批出去了。他突然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在践踏营商环境,更是...对建设局的不尊重。 我批的。 李德康突然打断,三个字像子弹般射入寂静。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阳光在学长眼镜片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斑,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您这......邵北确确实实愣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 别急。李德康突然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动作让邵北闻到对方袖口淡淡的墨水味,是县委专用的蓝黑墨水,不是针对建设局,更不是针对你。 邵北的眉头拧成结。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显得室内愈发寂静。 这李德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县建工...李德康从抽屉取出份文件,牛皮纸袋上二字猩红如血,这些年偷税漏税、强拆民房、拖欠工资...他手指轻轻点着文件袋,但每次调查,证据链都会莫名其妙断裂。 邵北突然坐直身体,真皮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看见文件袋边缘露出的照片一角——是孙县建工老板刘道诚和某位市领导的合影。 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海州车城那块地。李德康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给,还要亲自递到他们手里。钢笔突然地拍在桌上,“我这个县长都无条件满足他们,他们自然会欲望膨胀。” 欲让其灭亡... 李德康的眼神里透着期待。 必先让其疯狂。邵北轻声接上,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注视着学长镜片后闪烁的精光,突然想起在京海大学学习时,就有过李德康在辩论会上舌战群儒的传说。 海州车城会得到更好的地块。李德康推过一份规划图,手指在某处画了个圈,你来办,我批准,不会亏待他们,毕竟孙县的建设还需要他们。红笔圈住的位置正在新建快速路的出口附近。 邵北利落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起身,九十度鞠躬:学长深谋远虑。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敬佩的神色,我这就去安排。 第162章 两头下注 市建设局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十层高的大楼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坐落在海州市如火如荼建设的开发区正中央,这座大楼可谓气派十足。 李有田压了压鸭舌帽檐,帽檐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裹了件不合时宜的灰色风衣,领子竖得老高,像是要把整张脸都藏进去。 自从猛村被端掉之后他可谓是躲躲藏藏,终于跑到了市里来。 门卫室的钢化玻璃后,老张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有人靠近,眉头一皱:找谁? 我找宗衡宗局长。李有田的声音刻意压低,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包软中华塞过去,孙县的工作,我得当面感谢他。 老张掂了掂烟盒,眯眼打量这个可疑的男人——风衣下露出沾着泥点的皮鞋,右手虎口处有道陈年刀疤。他慢悠悠地拿起内线电话:办公室吗?楼下有个孙县来的... 不一会一个穿着夹克的青年人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你是有田?” “是…是我。” “跟我走,领导在等你。” 说着那青年人摆了摆手,李有田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里,四部电梯的指示灯交替闪烁。李有田跟着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走进电梯,不锈钢轿厢壁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年轻人按下8楼按钮,电梯启动时的超重感让李有田不自觉地抓住扶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前一个乘客的体温。 宗局在等你。年轻人的声音像机器般不带感情。电梯门开时,8楼的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噬。两侧办公室的门牌泛着铜光,每扇门后都传出隐约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 穿过了好几个办公室,终于到了位置。 局长办公室的胡桃木门前,年轻人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的瞬间,李有田像条泥鳅般滑了进去。扑面而来的雪茄味让他眯起眼——宗衡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市中心。 李书记。宗衡转过身,手里的古巴雪茄燃着猩红的光,你胆子不小啊。红木办公桌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通缉令新闻,李有田这个名字偶尔会出现一次两次。 李有田反手锁上门,风衣口袋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窗外的云层突然遮住太阳,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昏暗,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成狰狞的图腾。 李有田佝偻着腰站在办公室中央,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双手不安地搓动着,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逃亡时沾上的泥垢。 宗局,好久不见啊...李有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眼角堆起层层褶子,您这办公室真气派,比我们孙县建设局强多了。 宗衡靠在真皮座椅上,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李书记说笑了。你们猛村那栋新修的村委会大楼,听说光装修就花了三百万? 李有田脸色一僵,随即干笑两声:宗局消息真灵通...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声音突然哽咽,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宗衡点燃雪茄,烟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纱幔,李老书记在孙县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也有求人的时候? 李有田的眼神里明显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杀气,但语气却十分卑微:齐伟那王八蛋要灭我的口!您不知道,他... 慢着,宗衡抬手打断,齐局长可是市里的模范干部,又是公安的一把手,李书记这话...有证据吗? 李有田猛地从内袋掏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里全是他的黑料!去年开发区那起强拆致死案,还有去年Z08国道的... 宗衡突然笑了:李书记这是要举报?那该去找纪委啊。他指了指墙上清正廉洁的书法横幅,我们建设局只管批地盖楼,可没本事管齐局长那种大干部。 宗局!李有田突然上前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孙县快速路的钢材,标号都不达标吧?还有混凝土的配比... 宗衡的眼神骤然变冷,但嘴角仍挂着笑:李老板这是...威胁我?怎么,你这是兔子急了,想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不敢不敢,李有田后退半步,搓着手陪笑,我是想跟宗局合作。” “合作?”宗衡似乎来了点先去趟,他打量着这个狡黠的村支书,思索片刻,“你说说看呢。” “您帮我把儿子弄出来,这些证据...他晃了晃U盘,足够让齐伟万劫不复。我知道,你们都是帮丁市长办事的,这齐伟一直压在您头上,他要是倒了,那丁市长不也只能器重您嘛。 宗衡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李老板好算计啊。不过...他突然俯身向前,你儿子牵扯的是命案,我一个小小的建设局长,哪有这个能耐?还能把他捞出来。 您当然有!李有田急切地说,只要您跟丁市长递句话...我知道您上周刚和他打过高尔夫...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宗衡瞬间阴沉的脸色。他心中猛地一惊,脸上却还带着笑:李老板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可不敢打这个包票啊。 “用不着您打包票,只要您帮我,我这条老命都可以给你当台阶,只要我的儿子被放出来,我可以自己去证明,齐伟那些违法的事情,到时候,得利的绝对是您。” 李有田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郑重,似乎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也要报复齐伟,救出自己的儿子。 宗衡仰面躺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在想上一步不容易,可齐伟一定是优先提拔的那个,副市长的位置只有一个空缺,他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上去了,自己只能等退休 省里的决策很大程度上要考虑市委市政府的态度。 丁市长的态度很重要。 “呵呵呵,李书记,你要保护好自己啊,我可以帮你不过,这需要时间呐。” 第163章 幕后跟随 警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赵飞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滤嘴,烫手的烟灰簌簌落在制服裤上。他盯着建设局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皮因连续48小时未眠而微微抽搐。仪表盘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满,扭曲的烟蒂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思绪。 赵队...副驾驶的年轻警员第三次开口,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执法记录仪,要不要先向吕厅报告? 赵飞没答话,只是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橙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瞬,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他摇下车窗,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浑浊的空气。 你看那扇窗。赵飞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年轻警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八楼某扇窗户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正在交谈。李有田这种老狐狸敢现身,要么是穷途末路...他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声,要么就是捏着保命的筹码。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可万一他跑了...咱们不如先出手吧! 赵飞突然笑了,眼角挤出几道刀刻般的皱纹。他指了指建设局前后门的四个监控死角——每个位置都蹲守着便衣。吕厅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至于抓捕,后面再说。 车载电台突然传来电流杂音,吓得年轻警员一哆嗦。赵飞瞥了眼后视镜,镜中自己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已经泛青。他想起临行前吕征在办公室里说的话:这次行动...可以先找邵北商量。 你们继续盯着。赵飞突然推开车门,皮质座椅发出解脱般的呻吟。他站在夜风中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我去打个电话。 赵飞走到拐角处的公用电话亭——这是老刑警才懂的把戏,毕竟手机通话太容易被监听。他往投币口塞了枚硬币,手指在数字键上停顿片刻,最终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远处建设局的灯光恰好映在电话亭玻璃上,赵飞抬头看去,一切就如同定格。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仿佛看见邵北正在灯下审阅文件的侧影。 邵局,赵飞用肩膀夹住话筒,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配枪,李有田现在就在市建设局。 夜风吹落一片梧桐叶,恰好飘进电话亭,落在赵飞脚边。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极了即将揭开的阴谋一角。 电话亭的玻璃上凝结着夜露,赵飞的呼吸在冰凉的表面晕开一片白雾。他听着电话那头邵北沉稳的呼吸声,指间的硬币在指关节间来回翻转,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谢谢兄弟们了,这些天想办法追踪这老家伙,辛苦了。邵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赵飞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制服肩章蹭过电话亭的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刮擦声:要不要现在找机会拿下他?我们的人已经—— 不必。邵北打断得干脆利落,赵飞听见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现在抓人,等于往浑水里扔炸弹。 电话亭外,一片枯叶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最终卡在警车轮胎的纹路里。赵飞透过玻璃望着远处建设局灯火通明的八楼,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刮着投币口边缘的锈迹,直到指尖沾上暗红的铁屑。 市建设局不是菜市场,邵北的声音忽然压低,赵飞不得不把听筒贴得更紧,你们真冲进去抓人,打草惊蛇不说,人家的地盘上会让你们把人带走吗? 赵飞眉头微微一皱。他瞥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眼睑下方的青黑,干裂的嘴唇,活像个亡命之徒。耳边突然传来的一声,通话时间只剩最后十秒。 赵队,邵北的语速突然加快,得麻烦你和兄弟们继续盯梢。李有田去哪跟到哪,但记住——当啷一声掉进退币口,在他接触关键人物前,千万别收网。 年轻警员的身影出现在电话亭外,正焦急地比着手势。赵飞看见建设局侧门晃出个黑影,风衣领子竖得老高。他猛地攥紧听筒,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放心,我们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的瞬间,赵飞撞开电话亭的门。夜风裹挟着远处工地水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出对讲机时,发现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邵北到底想干什么,赵飞有些不明白,但是他只能执行命令,全力配合邵北。 各组注意,他按下通话键,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钻进出租车的背影,目标移动,保持距离。 邵北将话筒放回座机时,塑料外壳与底座严丝合缝地咬合,发出的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突然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出风声都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昨夜暴雨时渗入的湿气在夹层里凝成蛛网状的水痕。 如同现在复杂无比的局势。 建设局...宗衡...,你的能量也不小啊。 邵北若有所思道。 邵北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画线,水痕连接起三个点:李有田的猛村、孙县建工的账本、市局齐伟的插手。水迹很快蒸发,却在烤漆桌面上留下淡淡的茶渍,像张隐形的联络图。 邵北心中有了定论,既然李有田已经来了市建设局,那他一定是来找宗衡的,那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看来齐伟和李有田包括宗衡都是一路人,一个势力组织内的。 现在齐伟一定是想要李有田消失,李有田这个人老辣地很,他肯定会想办法自保,来找宗衡,必定是有利益交换。 李有田待了这么久,那他手上的那些爆炸性的证据也肯定会到宗衡手上。李有田可能已经不重要了。邵北微微一笑,只怕宗衡,才是现在的关键。 第164章 替罪羊多的是 海州星乐会的金色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奢靡的光芒,数十盏水晶射灯将整栋建筑照得如同白昼。门口八根罗马柱上缠绕着鎏金藤蔓,每一片叶子都镶嵌着施华洛世奇水晶。 六名身着高开衩旗袍的迎宾小姐分列两侧,旗袍是半透明的墨色云纱,内衬同色吊带,修长的美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她们踩着十五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每有客人经过便齐刷刷鞠躬,领口处的雪白之色一览无余:贵宾晚上好~ 海州星乐会的一楼大厅宛如一座黄金熔铸的魔窟,十米挑高的穹顶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斑。 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地面上,投射着不断变幻的激光水波纹,踩上去仿佛踏在流动的星河之上。 最前面的迎宾区,可谓是十分养眼,八名身着丝质旗袍的迎宾女郎分列两排,旗袍开衩直抵腰际,修长的美腿包裹在透肉黑丝中。每当自动玻璃门开启,她们便齐刷刷屈膝行礼,蕾丝颈环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领班安娜踩着20公分的红底高跟鞋,耳麦里不断传来预订信息,她的表情永远是熟练地微笑和谄媚。 再往里走,三百平的圆形舞池如同沸腾的熔岩,上百具身体在干冰雾气中疯狂扭动。dJ台上,俄罗斯籍dJ维克多戴着镶钻耳机,双手在混音台上翻飞,打出的每记重低音都让跳动着的人们震颤出乳浪。一个穿着荧光比基尼的辣妹正被托举到空中,腰间的流苏随着电音节奏甩出炫目弧光。 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是1999年的场面,这种纸醉金迷的状态简直比美国还美国。 而在舞池的边缘,是二十组半包围式卡座里,黑桃A香槟在冰桶中林立。6号卡座里,三个穿着纪梵希豹纹衬衫的富二代正用百元大钞折纸飞机,射向舞台上的钢管舞娘。钞票飞机撞在舞娘大腿的吊袜带上,引发一阵哄笑。 隔音门开合的瞬间,声浪混着酒气如潮水般涌出。包厢里激光灯将空间切割成碎片,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五支黑桃A香槟,金箔在酒液中缓缓沉浮。 空气中飘浮着瓦萨琪香水、雪茄和龙舌兰的混合气味,地毯上散落着碎钻耳钉、口红和破碎的丝袜。保安队长阿彪站在监控死角,正把某个闹事者的劳力士悄悄塞进自己口袋。 此刻大堂经理的耳麦突然响起:888房宗少加订了五套神龙xo!他抹了把汗,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吼道:快把b组公主都调上去!要会玩骰子的!把宗少伺候好了! 此刻的三楼888vip包厢之中… 宗耀祖正扯着嗓子嚎《大海》,瓦萨琪衬衫的扣子解到肚脐,露出贴满退烧贴的胸膛。左右两个网红脸女孩穿着亮片抹胸裙,身体紧紧贴着他的手臂,美甲上的碎钻在他皮肤上刮出红痕。 宗少~穿黑丝的姑娘将冰镇葡萄喂进他嘴里,您唱歌比原唱还有味道~ “是么?” “是啊是啊,我们都陶醉了呢…” … 角落里,刘道诚独自窝在真皮卡座里。他今天反常地穿了件高领毛衣,却遮不住脖颈处的抓痕。手中的威士忌加了双倍冰块,杯壁凝结的水珠滴在cK牛仔裤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刘总!一个染银发的纨绔踉跄着扑过来,怎么不点妞?今天可来了批乌克兰的... 刘道诚突然捏碎手中的冰块,玻璃碴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自从上次孙县建工快速路的工地出了乱子,他就寝食难安,这次宗衡把所有的事情都撇的一干二净,孙县建工几乎是把锅全部背到身上,刘道诚这才不得不低三下四来求宗耀祖帮忙,这回可谓是花了大代价,请客吃饭花钱如流水。 在这海州最高端的ktv会所,真是如同烧钱。 刘道诚端着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晃动的灯光下泛着诡谲的光。他微微弓着腰,凑近正搂着辣妹的宗耀祖,声音压得极低:宗少,宗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宗耀祖正将脸埋在旁边女伴的颈窝里,闻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镶着钻石的腕表在激光灯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急什么?他抓起茶几上的路易十三,粗暴地往刘道诚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先干了这杯! 刘道诚嘴角抽了抽,镜片上倒映着宗耀祖嚣张的面容。他仰头一饮而尽,火辣的酒精灼烧着喉咙,却还得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宗少海量... 刘总啊...宗耀祖突然推开怀里的女伴,染着酒气的身体前倾,瓦萨琪衬衫上沾着的口红印格外刺眼,你们孙县建工这回吃了海州车城的地,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的劲吗?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敲击,节奏像极了审讯室的逼供。 刘道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当然清楚这块地是李德康批的,但此刻只能装傻充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哎呀...该不会是...他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宗少在暗中相助? 聪明!宗耀祖突然大笑,用力拍打刘道诚的后背,差点让他呛出酒来。一个穿着渔网袜的女郎识相地递上雪茄,宗耀祖就着她手里的打火机点燃,烟雾喷在刘道诚脸上:你明白就好。 刘道诚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低头掩饰眼中的阴鸷,再抬头时已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我懂规矩...一定让宗少满意。 这就对了嘛!宗耀祖惬意地靠回沙发,将脚翘到茶几上,鳄鱼皮鞋底沾着的香槟渍蹭脏了果盘,你那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我爸说了,不会真的让刘老板难做的,你想想,你收下那么多人,找个小弟背锅不就行了。他随手抓起一把钞票塞进身旁女郎的衣领,就像这些妞,给够钱什么都肯认...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刘道诚忙跟着大笑起来。 包厢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刘道诚借着这个间隙,迅速抹去额角的冷汗。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急忙按掉,生怕这时候惹得宗耀祖不高兴。 第165章 新局面新政策 “宗少,再来一杯嘛~右边穿着性感短裙的女孩娇嗔着,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打断了宗耀祖和刘道诚的对话。 喝!今天不醉不归!宗耀祖大笑着举起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路易十三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他左手顺势搂住左边黑长直发女孩的纤腰,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女孩掩嘴轻笑。 一时间欢快的气息又充斥了整个包厢。 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整个包厢里都是巨大音响播出的港台热曲。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小吃和各式酒瓶,几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正跟着节奏摇摆。宗耀祖掏出最新款的拍照手机,对着满桌狼藉和身边的美女拍了几张照片。 “每天都这样真是无聊啊。”宗耀祖无奈地摇了摇头。 宗少,您这的标准也太高了吧?对面一个染着银发的年轻人举起酒杯,语气里满是羡慕,这一晚上消费,顶我半年零花钱了。 听到这个话,承担一切费用的刘道诚犹如一个大怨种。 宗耀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黑桃A香槟,摇晃几下后猛地打开,泡沫喷涌而出,引起一阵尖叫和笑声。钱算什么?开心最重要!他大声宣布,又给每个女孩塞了一叠粉色钞票,今晚谁把我喝高兴了,还有大红包! 女孩们眼睛发亮,更加卖力地劝酒、撒娇。宗耀祖享受着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一杯接一杯地灌下昂贵的酒精,仿佛这样就能填满内心某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凌晨两点半,包厢里的狂欢已接近尾声。宗耀祖瘫在真皮沙发上,领带松散,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眼神涣散。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父亲来电,但很快被他不耐烦地划掉。 宗少,您看时间也不早了...KtV经理刘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脸上堆满职业笑容,需要我帮您安排车送您回去吗? 宗耀祖眯着眼睛看了看腕上的百达翡丽,含糊不清地说:才...才几点...继续喝... 没说两句,宗耀祖就瘫软地倒在了沙发上,刘道诚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钱都结完,随后让ktv安排车子把宗耀祖送回家。 床上的宗耀祖是被窗外的阳光刺醒的。 他眯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还残留着昨夜混杂着洋酒、雪茄和女人口红的腥臭味。 床头柜上的劳力士显示11:27,手机屏幕堆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他随手抓起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胃里翻腾的灼烧感。 一小时后,孙县建设局。 宗耀祖瘫在真皮办公椅上,墨镜遮住充血的眼睛。宿醉后酒意未消,昨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晒得他浑身发软,像条搁浅的鱼。他刚点燃一支烟,办公室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宗局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办公室副主任赵有德慌慌张张冲进来,腋下夹着文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办公桌前,掏出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给宗耀祖点烟,火苗晃得差点烧到宗耀祖的眉毛。 慌什么?宗耀祖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吐出一口烟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赵有德压低声音,活像个告密的老太监,今早您不在,邵北那小子—— 邵北?宗耀祖的神经猛地绷紧,宿醉的混沌感瞬间消散大半。 他今早开了全局会议,宣布从即日起,全县所有工程项目必须公开竞标,取消一切指定承包商!赵有德急得直拍大腿,这不是明摆着断咱们的财路吗?! 什么?! 宗耀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烟头掉在定制西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脑子里闪过邵北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 这让他立马又冷静下来,上次交锋的惨败还历历在目。 他硬生生压下暴怒,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赵有德还在喋喋不休:宗局长,咱们得赶紧—— 闭嘴。宗耀祖冷冷打断。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从抽屉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嚣张,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爸,邵北又开始作妖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加重,宗衡的声音很是低沉,带着些许怒意:到底是人家作妖,还是你在作妖?听筒里传来钢笔重重搁在桌面的脆响,昨晚又疯到几点?门卫说你的车三点才进院。 宗耀祖的皮鞋尖不耐烦地碾着地毯上的烟灰,真皮座椅被他扭得吱呀作响:交际应酬而已。他故意把手机拿远些,让背景音里的键盘敲击声传过去,不是您常说要经营关系网吗?我这是按照您说的去做啊。 隐约传来茶杯砸在文件柜上的闷响。宗衡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正事。 爸,邵北那小子太狂妄了,他要搞全县工程公开竞标。宗耀祖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边缘的实木纹路,今早的局务会直接拍板,连讨论环节都省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宗耀祖知道父亲在强压怒火——他听见了打火机开合三次才点着烟的声响。 “既然如此,你就执行领导的指示。” 宗衡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让宗耀祖大为惊讶,他不敢相信这是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 “啊?爸,就这么服从他?”宗耀祖很是惊讶。 “记住,公开竞标已经是大势所趋,搞小圈子很难维持了,”宗衡闭上眼睛,似乎心中有了谋划,“和海州各大建筑商搞好关系,孤立邵北才是王道!” 第166章 绞尽脑汁渗透 宗耀祖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机身在办公桌台面上滑出半尺远。他仰头靠在真皮椅背,闭上的眼皮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百叶窗照的他很是不舒服。 赵有德佝偻着腰凑近,身上廉价的洗发水味混着汗味:宗局...领导那边怎么说? 回答他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宗耀祖的食指在扶手上轻敲,节奏逐渐与挂钟同步。过了足足三分钟,他才缓缓睁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让姓邵的...再蹦跶几天。 可是!赵有德急得直搓手,西装袖口都蹭出了毛边,“昌建路那个项目,光前期打点就花了二百多万,现在,又要搞公开招标,咱们亏死了! 宗耀祖突然抓起文件夹砸在桌上,惊得赵有德倒退两步。 你他妈就盯着这点棺材本?宗耀祖冷笑,伸手拽松领带,这么能耐,你去跟邵北扳手腕?他指了指门口,现在就去,把他办了,我亲自给你摆庆功宴。 赵有德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涨红着脸缩了回去。 窗外的树影摇晃,宗耀祖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窜起的火苗映亮他眼底的盘算——父亲说得对,现在全省都在推进阳光招标,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 去约华投三局的王总,海州建材的孙总,孙县建工的刘总还有海州车城的朱总,其他的一些大型建筑公司一起约了。他突然开口,烟灰簌簌落在定制西裤上,就说...建设局这边有新动作,希望大家一起聚一聚。 赵有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肥肉堆出谄媚的褶子:高!实在是高!既然你邵北要搞阳光招标,那我们就笼络这些巨头,以后这孙县建筑业的天不还是我们嘛。 滚吧。宗耀祖摆摆手,转身望向窗外。玻璃倒影里,他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招标?呵...你邵北也就这点伎俩了,规则是死的,可操作标书的人...是活的。 阳光突然被乌云遮蔽,办公室骤然暗了下来。 邵北的钢笔尖在文件上洇开一片墨渍,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孙县建工的纳税报表出神。 依稀记得几个月前,何小婷那句利润与纳税额对不上像根刺般扎在心头,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实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声。 之前何小婷和他说的孙县建工纳税做的太好,但是和实际的利润对不上的问题,他一直在考虑。 大概率,给各个官员贿赂的钱就是从这里面拨出去的,但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使用的账户呢?找不到账户就没办法找到交易记录,就没办法找到行贿受贿的证据。必须约何小婷出来再聊聊。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气先飘了进来。 邵北抬头,瞳孔微微一缩,这熟悉的味道一定是熟悉的人。 安和月站在门口,逆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职业西装,收腰设计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同色系的窄版腰带束出恰到好处的曲线,西装裤垂坠的线条下,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曾经的长发如今变成齐肩短发,发尾内扣的弧度透着干练,唯有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还残留着几分学生时代的温婉。 月月?邵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手指下意识整理了下领带,又迅速放下,你怎么... 怎么?安和月反手带上门,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邵局长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不得我来?她指尖轻轻掠过办公桌上的绿植叶片,指甲盖上裸粉色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珠光。 邵北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绕出办公桌。他闻到安和月身上不再是记忆中的传统的茉莉甜香,而是换成了带着雪松尾调的香水,清冷又疏离。 怎么会,他拉开会客区的椅子,真皮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就是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你爱喝的茉莉... 临时调研。安和月将公文包搁在茶几上,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她坐下时西装裤管微微上提,露出纤细的脚踝,朝着邵北微微一笑,依旧清甜,政府办最近要调研各个县直单位,没来得及和邵局长说,邵局长不会介意吧? 窗外的阳光突然依然温和,邵北眯起眼睛,看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情绪。 安和月端起茶杯,茉莉花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邵局长上任后,建设局的台账可比从前清爽多了。阳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邵北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金属笔帽反射的光掠过他带笑的眼角:哦?月月已经去抽查过了? 直接去的办公室。安和月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触的声响格外清脆,林主任接待得很周到。她故意在二字上咬了重音,涂着裸色甲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林虹确实能干。邵北身体前倾,袖口蹭到了桌上的文件,发出沙沙的声响,经手的项目从没出过纰漏。 安和月突然眯起眼睛,红唇微微嘟起:邵局长的得力干将,倒是个个都漂亮得很呢。她伸手整理了下本就不乱的短发,带着一丝嗔怪。 邵北低笑出声,忽然凑近了几分。他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橙花香气,看见她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动:任人唯贤嘛。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调侃,总不能因为人家好看就刻意疏远,那岂不是更显得我心虚? 贫嘴!安和月噗嗤笑出来,耳尖却悄悄红了。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清脆的翻动声掩饰了瞬间的慌乱,说正事,周六有空吗?陪我去海州逛逛,我来海州还没好好玩过呢。” 当然有空。他故意学着秘书汇报工作的腔调,保证全程陪同,让领导满意。 窗外突然飞过一群白鸽,振翅声惊破了办公室内微妙的气氛。 安和月站起身时,西装裤的褶皱如流水般舒展。她伸手拂过邵北的肩头,捏起一根根本不存在的头发:那就说定了,记得穿休闲点,不许老古董...她回头眨眨眼,拒绝正式装。 第167章 你来帮帮忙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邵北盯着自己笔挺的西装袖口发愣。他扯了扯深蓝色条纹领带,又低头看了看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裤,眉头越皱越紧。 我是不是穿搭过于单一了?好像没什么其他的穿搭方式,显得我整个人太严肃?还是…太正式?不够休闲? 休闲...到底该怎么穿?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映在文件柜上,像个僵直的剪影。 邵局?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虹抱着一叠文件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一眼就看到邵北对着穿衣镜拉扯领带的别扭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邵北迅速收回手,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林主任,有事? 您这是...林虹将文件放在桌上,眼角还带着笑意,要参加化装舞会? 邵北的耳根微微发红,转身坐回办公椅:没什么,就是...周末有个私人约会。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屏幕上的Excel表格被输入了一串乱码。 林虹挑了挑眉,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让我猜猜,对方要求穿得休闲一点 邵北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现在的打扮...林虹指了指他全身上下,您看看您,这穿搭这么正式,就好像个…额…商务代表。她忍不住又笑起来,邵局,您该不会连牛仔裤都没穿过吧? 邵北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大学毕业后就... 天呐!林虹夸张地捂住嘴,马上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您这样的古董。她突然灵光一闪,要不...下班我陪您去海州买几件?中央商场刚到了一批新款。 邵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似乎有些犯难,他犹豫道: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店铺信息,我表弟上大学时的衣服都是我挑的。她狡黠地眨眨眼,保证把您从老干部改造成时尚先生 邵北看着玻璃窗上自己严肃的倒影,又想起安和月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终于,他缓缓点头:那就...试试? 林虹打了个响指:成交!六点地下车库见。她转身离开时,又回头轻轻挑眉,记得把信用卡准备好哦,邵·时·尚·先·生~ 门关上后,邵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喝了口水压压惊,和安和月的约会起码得稍微重视些。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比调查孙县建工还要棘手的任务。 必须认真对待! 不多时就到了下班的时间… 地下车库的荧光灯在摩托车金属外壳上投下冷冽的反光。邵北将川崎ar80稳稳停好,抬头时看见出口处的身影—— 林虹倚在墙边,修身的黑色瑜伽裤勾勒出完美的腿部线条,露腰小背心外罩着件半透明的防晒夹克,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红唇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醒目,活像从机车杂志走出来的封面女郎。 真是绝色,身材极品,林虹不管什么穿搭都无比相配。 怎么没开你的车?邵北走近时,皮质机车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虹娇嗔地跺了跺脚,镶着铆钉的短靴在地面敲出清脆声响:邵局~她拖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陪您逛街还要我自己开车,也太不绅士了吧? 邵北失笑,从后座取出备用头盔递过去:上车。 “还要戴头盔嘛~” “安全起见嘛,”邵北笑着递上去。 实际上,邵北是为了避免在外面和林虹的单独接触,戴上头盔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遮掩。虽然海州很大,被熟人遇见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他还是注意为好。 林虹接过头盔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腕。她利落地跨坐上后座,却只敢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邵北的衣角,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坐稳了。 引擎轰鸣的瞬间,林虹下意识往前倾身,胸口几乎贴上邵北的后背,又急忙后仰。夜风掀起她的防晒衣,发丝扫过邵北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飞速流转。林虹透过邵北的肩膀望着前方,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他后颈处的一小块皮肤上。那里被头盔边缘压出一道红痕,让她莫名想起自己离婚时撕碎的婚纱照。 一个三十三岁的离婚女人...居然有这种想法…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将邵北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摩托车拐弯时的离心力让她不得不贴近那个宽阔的后背,一瞬间的体温相触,又迅速分离。 林主任?邵北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中央商场是前面左转吧? 啊...对!林虹如梦初醒,慌忙指向右侧的路口,不对不对,是右边!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庆幸邵北看不见自己发烫的脸。 既然没有什么结果,那就尽量在他身边,帮助他,看着他就好了吧… 川崎ar80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弧线。林虹悄悄松开一只手,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前面海州最大的百货大楼中央商场近在眼前。 摩托车停在商场正门前的广场上,霓虹灯牌中央商场四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烁着七彩光芒。 入口处的旋转门不断吞吐着人流,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与拎着大包小包的主妇摩肩接踵。商场中庭悬挂着巨大的千纸鹤装饰,底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小孩。 这里真是热闹,一点不输十年以后啊。 跟紧我!林虹拽住邵北的袖口,两人挤进人潮。一楼化妆品专柜飘来浓烈的香水味,售货员正拿着试用品往路人手上喷洒。家电区传来震耳欲聋的音响测试声,大背投电视里播放着还珠格格的片花。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往着三楼的男士运动专区去了。 第168章 这才像小伙子 走上了三楼男士运动专区,这才像千禧年初的年轻人聚集地。 刚踏上电梯,扑面而来的是明快的流行乐。美特斯邦威的巨幅海报占满整面墙,黎明戴着棒球帽的造型引得不少女孩驻足。耐克专柜前挤满了试穿气垫鞋的年轻人,售货员扯着嗓子喊:最新款Air Jordan,只剩最后一双! 这件试试。林虹从真维斯货架上抽出一件宽松的棒球外套,袖口的红白条纹鲜艳夺目。她踮起脚尖往邵北身上比划,发梢扫过他下巴,您这老干部气质,得用亮色冲一冲。 邵北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会不会太... 去试!林虹不由分说把他推进试衣间。 当邵北扭捏地走出来时,林虹正拿着条破洞牛仔裤和匡威帆布鞋等候多时。她吹了个口哨:哇哦,邵局长返老还童了? 这裤子...邵北别扭地扯着膝盖处的破洞,真的能穿出门? 邵北心里确实一百个问好,就是在未来的08年他也没有穿的这么时尚过…唉…不对!08年都三十多了,确实夜没必要太时尚。 算了,年轻的时候不时尚点,别到老了再后悔!这么一想 邵北心中也下定决心,就按照林虹说的办吧! 邵北正思考着,林虹突然贴近,帮他翻折裤脚。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钻入鼻腔,邵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现在最流行这样穿。她的指尖掠过他脚踝时微微发颤,配这双白球鞋,年轻十岁。 “年轻十岁不得了,我都未成年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拉锯战,更衣间外的椅子上堆满了被否决的衣物。最终林虹拍板定下一套搭配: - 红白拼色棒球外套(左丹妮新款) - 纯白圆领t恤(班尼斯基础款) - 做旧水洗牛仔裤(IEE牌,天蓝色有水洗质感) - 白色高帮帆布鞋(回力,林虹坚持国货更有态度) 完美!林虹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用时掏出了一小罐发泥,给邵北抓出了个纹理感十足的四六斜分。 “你还会做造型?” “哪个女人不会点打扮啊,你看看这多青春啦!” 邵北还对着镜子臭美着,林虹突然掏出相机,邵局长笑一个!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邵北下意识抬手遮挡。他透过指缝看见林虹笑得眉眼弯弯,身后的商场玻璃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一个手足无措的时尚新人,和一个眼睛发亮的造型师。 收银台前,邵北掏出钱包时不小心带出了工作证。林虹抢先一步捡起来,指尖抚过上面严肃的证件照,又看了看眼前焕然一新的男人,忽然轻声说:邵局,您应该多这样笑笑。 商场广播响起闭店提醒,人潮开始向出口涌动。邵北拎着购物袋,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棒球外套的年轻人,仿佛是从1999年的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样。 买完了东西,走到外面是依托着中央商场建设的巨大夜市。 中央商场外的露天冷饮摊上,塑料桌椅被霓虹灯映得五彩斑斓。林虹正用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镇酸梅汤,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 邵局尝尝这个,她将插着两吸管的椰子碗推过去,老板说是海南空运来的。椰肉在灯光下泛着奶白的光泽,邵北低头时闻到淡淡的椰香混着她手腕上的花露水味。 吃完了东西,两人看时间还算早,就继续在附近逛了逛。 夜市东头的饰品摊被暖黄色的串灯笼罩,林虹的指尖掠过一排排耳环,金属链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拿起一对银色羽毛耳坠,在耳畔比划:这个夸张吗? 羽毛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阴影像只振翅的蝶,掠过她线条优美的颈侧。邵北正盯着对面卖打火机的摊位出神,闻言仓促收回视线:很适合你。 敷衍。林虹笑着把耳坠放回去,转而拿起一条皮绳编织的手链。褐色的皮革间串着几颗木珠,透着粗犷的气息。她突然拉过邵北的手腕比了比,这个倒是配您今天的造型。 邵北的手腕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脉搏不自觉地加快。皮绳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学校里在国旗护卫队训练时用的绳索,而林虹低头系扣时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白皙后颈,又让他莫名联想起安和月今天利落的短发。 好了!林虹满意地退后半步。邵北抬起手腕,木珠在夜市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腕上细细的银链形成奇妙的呼应。 摊主是个扎着脏辫的姑娘,笑嘻嘻地说:情侣款打八折哦。 林虹的耳尖瞬间红了,慌乱地去解手链:不是,我们... 包起来吧。邵北突然按住她的手,掏出钱包,仿佛在说打折不要白不要啊。 这一刻林虹似乎又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只是一瞬她便赶紧结束了幻想,这一刻就足够了。 夜市人声鼎沸,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哐当作响。林虹突然指着对面卖气球的摊位:小时候我最喜欢... 她的话戛然而止。邵北的视线凝固在马路对面君豪大酒店的旋转门前——七八个衣着光鲜的人正互相道别。宗耀祖站在最前面,那件银灰色的阿玛尼西装在酒店水晶灯下泛着冷光。他正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握手,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醉醺醺的同伴。 人群边缘,朱颜扶着大理石柱正在穿外套。她的亮片裙换成了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但招牌的大波浪卷发和艳色口红依然醒目。一个女伴正帮她整理歪掉的高跟鞋,她摆手的动作带着微醺的慵懒。 那不是...林虹的吸管掉在桌上。 邵北迅速压低棒球帽檐,抓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你看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要声张!” 第169章 找到原因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快速路上格外刺耳,林虹紧紧攥着邵北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却吹不散她脑海中朱颜与宗耀祖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低头看着邵北新换的棒球外套,布料在风中鼓动,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林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颜为什么会和宗耀祖在一起?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瞒着自己? ——邵北会不会怀疑自己?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涌,可风声太大,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川崎ar80的引擎在暮色中低沉轰鸣,邵北弓着背,流线型的头盔折射着最后一缕晚霞。林虹坐在后座,双手虚扶着他的腰际,防晒夹克的下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海州的霓虹灯海渐渐远去,后视镜里,中央商场的巨型广告牌缩成一块彩色光斑。高架桥的立柱在余光中连成灰影。邵北压弯驶入快速路,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嘶鸣。 林虹的碎发从头盔边缘钻出来,扫在邵北的后颈上。她看着高速公路护栏外飞退的景致—— 远处化工厂的银色罐体泛着月光, 农田里的塑料大棚像一片凝固的浪, 某个在建楼盘塔吊上的警示灯明灭如星。 车速表指针在80码震颤,邵北的棒球外套鼓成一张帆。他们穿过最后一个隧道时,林虹下意识贴紧了他的后背。黑暗中有水珠从隧道顶部滴落,在肩头炸开冰凉的触感。 当孙县界的路牌闪过时,邵北松了松油门。县郊的夜风裹挟着稻香,远处建设局家属楼的灯光零星亮起,像散落的萤火。林虹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 … 邵北骑的并不算快,平缓而随意,不多时到了县建设局门口。 摩托车稳稳停下,林虹跨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她摘下头盔,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眼神闪烁。 邵局,我……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和宗耀祖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发誓。 邵北微微一怔,随后失笑:你居然这么想我?他伸手替她拨开黏在嘴角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我是那种随便怀疑别人的人吗? 林虹猛地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只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个人本来就身份不好,我怕你们…… 林虹。邵北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 夜风吹过,林虹的防晒衣轻轻摆动,她抬头看着邵北,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她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谢谢邵局。 邵北点点头,目送她走向自己的车。直到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才重新戴上头盔,拧动油门。 归家路上,一路顺风… 川崎ar80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邵北的思绪却比引擎声更加嘈杂。 ——朱颜和宗耀祖的会面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她接近自己,是不是另有所图? 不对,朱颜的表情和状态不像这样的人,还是说,她和宗耀祖的接触另有原因?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棒球帽檐下的眼神晦暗难辨。皮绳手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邵北回到家里脱下外套,来到卫生间洗手洗脸,让自己快速完全冷静下来。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整个孙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来到了淋浴房,邵北准备好好洗个澡来洗去一天的疲乏。 花洒的水流冲刷着邵北的背脊,蒸腾的热气在浴室镜面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抹开一道水痕,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邵北擦着湿发走到书桌前。新买的德生牌收音机静静躺在包装盒里,金属天线在台灯下闪着冷光。他拆开塑料包装时,手指在调频旋钮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今年最新款,能收到省城的交通广播。 滋...滋...下面为您播放张学友的《吻别》... 磁带般的音质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邵北仰面倒在床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闭着眼,任由音乐声冲刷着耳膜,试图将今晚看到的画面暂时驱逐出脑海。 突然,几个画面在黑暗中闪现—— 金丝眼镜后精明的目光... 鳄鱼皮鞋踏在君豪大酒店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 还有那只戴着劳力士的手举杯时,表盘反射的冷光... 邵北猛地坐起身,湿发甩出的水珠溅在收音机上。此刻播放的歌曲正好唱到我的世界开始下雪,窗外的树影被狂风吹得张牙舞爪,在窗帘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些宗耀祖身边的人好像如此熟悉! 王振海、刘道诚...还有其他几个叫不出名字但是却很是眼熟… 他低声念出这几个名字,每个都是海州建筑行业叫得上号的人物。邵北心中出现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朱颜不是真心想要去的,而是… 原来如此... 邵北走到窗前,远处孙县建工大楼的霓虹招牌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血红。他想起明天就要正式推行的阳光招标政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宗耀祖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妙——先把各大承包商聚在一起通好气,等公开招标时,这些企业自然会默契地配合围标。表面上程序合法,暗地里利益均沾。 收编了这些企业的大佬,那阳光招标也就名存实亡,实际上钱都到了他的口袋,等真出了事情又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说是这个阳光招标是保护伞烟雾弹。 真是够狠呐… 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一首老歌戛然而止。在短暂的静默后,新闻播报员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省将开展工程建设领域专项整治... 邵北伸手关掉收音机,寂静中只有闹钟的秒针在走动。他又想起朱颜那风中迷茫的脸,和宗耀祖与其他几个企业家谈笑风生的样子。 本来找不到突破口的,这下…呵呵,这是你们自找的。 第170章 周末时光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亮痕,邵北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沾着发蜡将黑发梳成四六斜分。 发胶的柑橘味在空气中弥漫,他侧头看了看效果——额前几缕发丝带着恰到好处的蓬松感,既不过分板正,又不失清爽利落。 川崎AR80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邵北套上那件红白拼色的棒球外套。做旧牛仔裤自然的水洗色透着时尚的质感,搭配回力帆布鞋,整个人透着九十年代末特有的复古潮流感。他弯腰系鞋带时,木珠手串从腕间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叮铃铃—— 老式诺基亚的铃声突兀响起。邵北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安和月带着笑意的声音:几点钟汇合啊,邵大领导? 安大主任,邵北用肩膀夹着电话,正往口袋里塞摩托车手套,十点中央商场门口见?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想象她正在批阅文件的模样。 安和月尾音上扬,像含着一颗水果糖。 挂断电话,邵北瞥见墙上的挂钟——九点整。他拎起头盔时突然愣住,镜面上用口红写着注意安全四个字,显然是昨晚林虹临走前留下的。 啧,同一个商场,连续两天约见不同的女人... 川崎AR80的引擎声在院子里响起,这款八十年代的经典车型发出特有的声。邵北长腿一跨坐上皮质座椅,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心虚的表情。 这时间管理...他拧动油门,老式二冲程发动机喷出淡蓝烟雾,都快赶上港片里的韦小宝了。 摩托车驶过早点摊时,炸油条的香气混着尾烟飘散。邵北来了一根油条补充补充早上需要的能量。 一个小时,邵北这摩托车已经骑的是驾轻就熟,到达了中央商场,估摸着安和月还没到。 中央商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十点钟的阳光,邵北将川崎AR80停靠在广场边的梧桐树下。老式二冲程引擎的余温在晨风中散去,他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斜分发型。 人群忽然传来小小的骚动,来来今天是周六,中央商场又搞了什么吸引大家购物的活动。 安和月从出租车里迈出脚步,奶白色的玛丽珍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穿着鹅黄色的收腰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荡起温柔的弧度,像朵迎春花在早春绽放。阳光穿透她轻薄的白色针织开衫,隐约可见纤细的肩颈线条。 等很久了?她走近时,发间茉莉花的香气先一步抵达。 纯白的茉莉,总是这般吸引人… 邵北的视线掠过她束发的浅绿丝带——那是今年最流行的水玉波点纹样。少女的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唯有唇上那抹樱花粉的润色,让她看起来像刚从美术系走出来的学生。 这浓妆艳抹的女人见惯了,纯洁如同百花的安和月简直就是仙品啊,邵北心中啧啧赞叹,但是表面上却平静地可怕。 刚到。邵北不动声色地把头盔往身后藏了藏,装作一副来了没多久的样子。 “今天真帅啊 让你休闲点,你直接上时尚手段啦。”看着邵北今天的穿搭,安和月有些不敢相信,和之前那个正襟危坐的邵北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不是你的指示嘛,哈哈,你今天…还是和之前一样漂亮。” 安和月轻笑,指尖点了点他腕间的木珠手串:新配饰?很衬你。不等回答,她已转身走向商场,听说三楼新开了家甜品店,怎么样我请你,一起尝尝。 ——还好,她没问是谁挑的。 邵北松了口气,跟上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米距离。电梯里挤满周末购物的人潮,他下意识用手臂为她隔出空间。安和月发顶的旋儿近在眼前,让他想起大学时图书馆门口那株垂丝海棠。 “月月你这工资不少啊,才发吧,就这么大方了?” “那是啊,请我们邵大局长吃饭,肯定要大方,就差搞点外交礼仪了。”安和月打趣地说道。 甜品店的装潢像童话森林,安和月捏着银勺戳提拉米苏的样子,让邵北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试探性碰触食物的白兔。 嘴角。他突然伸手,拇指在她唇畔轻擦而过,奶油。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住。邵北的指腹还残留着奶油甜腻的触感,而安和月耳尖泛起的红晕,比她裙子的鹅黄色还要浅两分。 为缓解尴尬,他们决定去看电影。路过商场天桥时,春风突然掀起安和月的裙摆。她慌忙按住的同时,邵北已脱下棒球外套围在她腰间。衣袖在前腰打了个结,残留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 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培训过吗,好像没有,邵北也很疑惑,这动作怎么这么熟练了? 放映厅里正在放《泰坦尼克号》。当老年Rose说出女人的心是一片秘密的海洋时,邵北发现安和月在偷偷抹眼泪。他递过去的手帕是建设局统一配发的,右下角还印着孙县的徽标。 谢谢。安和月的声音混在电影配乐里,你总是...很周到。 散场时已近黄昏。他们沿着护城河散步,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和月忽然停在石桥上,指着对岸新开的书店:听说那里有绝版的《城市建筑史》。 邵北看着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比朋友近些,离恋人还远,像两株相邻却未交缠的植物,在春日的风里轻轻摇曳。 邵北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路还很远,还要从长计议。 回程的摩托车上,安和月第一次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夜风掀起她系在腕间的丝巾,掠过邵北的脖颈,像道转瞬即逝的温柔触碰。 很久没有和一个女孩这么平常地过完一天了,上一次… 对啊,上一次还是和月月一起,那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第171章 晚间散步 川崎AR80的引擎声在安和月住的小区门前熄灭,邵北单脚撑地,看着安和月解开头盔的搭扣。夜风拂过她微乱的发丝,有几缕还沾着电影院空调的凉意,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暖棕色。 今天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安和月将头盔递还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比我在省城吃到的还要正宗。 邵北接过头盔,皮革内衬上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想起下午她小口抿着咖啡奶泡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看电影那段。 你发现了?安和月眼睛一亮,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其实《泰坦尼克号》我已经看过三遍了,可每次还是会...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建筑史那本书,邵北转移话题,指了指她抱在怀里的纸袋,下周我帮你问问图书馆的老张,他那里可能有更早的版本。 夜风掠过小区里的香樟树,叶片沙沙作响。安和月靠在路灯杆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谈起最近在做的县城规划方案,说到兴起时,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线条,仿佛那些道路与建筑已在眼前成型。 邵北斜倚在摩托车上,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他发现自己竟能完全跟上她的思路,甚至在她停顿处自然地接上几句专业见解。这种默契让他想起大学时通宵讨论课题的挚友,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悸动。 对了,安和月突然转身,发丝轻柔而细腻,稍稍晃动着,你上次说的孙县建工的事... 话题转向工作,两人的距离似乎又回到了安全范围。邵北谈起最近的招标改革,安和月则分享省里最新的政策风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时间不早了。安和月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月光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邵北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发动车子。夜风送来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合着小区里晚香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奶油渍染了边角的电影票根:这个...要留作纪念吗? 安和月接过票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触即离。她将票根小心地夹进新买的书里,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图书馆?听说顶楼有个很棒的观景台。 邵北的回答快得超出自己的预期。 摩托车引擎重新响起时,安和月站在小区门口挥手。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鹅黄色的光点。邵北拐过街角,发现自己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温热。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却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比朋友更亲近,却尚未跨过那条界限。就像今晚的月色,明亮却并不刺眼,温柔地笼罩着孙县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了自己的小区,邵北很快熄火回家,这几天天天外出,实在有些疲惫。 邵北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贴满资料的墙上。他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宗耀祖和朱颜的照片之间来回轻点,烟丝簌簌落在实木桌面上。 果然...他眯起眼睛,指尖停在朱颜被偷拍的侧脸上——照片里她正皱眉推开宗耀祖递来的酒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被迫接触的。 摩托车钥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邵北抓起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上方还留着昨天与安和月的通话记录。他拇指悬停片刻,最终按下了拨打键。 嘟——嘟—— 电话接通得意外得快,背景音里传来爵士乐和玻璃杯碰撞的声响。 邵...局长?朱颜的声音带着微醺的黏腻,尾音像融化的巧克力般拖长,这么晚...想我了? 邵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明天见一面。 电话那头传来朱颜慵懒的轻笑声,背景音里的爵士乐换成了缠绵的钢琴曲。 这么晚打来...说要见面?她的声音像浸了红酒,带着微醺的沙哑,邵局长该不会是...明天一个人很寂寞吧,需要人家陪一陪? 邵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听见朱颜这喝醉的声音,有些无语:有正事要谈。 正事~朱颜拖长音调,玻璃杯沿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你们男人啊,总是用这个借口... “我确实要和你说正事。” “啊,我还以为你的正事是一个幌子呢,就是想和人家私底下亲昵一下,没想到真是有事找人家呀,讨厌。” … 邵北很是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却并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她走到了安静处。再开口时,朱颜的语调清醒了几分:明天我要去海州谈生意呢~她故意把二字咬得婉转,想要见我…要不...你也来? 挖槽,邵北心中一阵发笑。 邵北的钢笔尖在日历上戳出个黑点——中央商场,连续三天。 靠,这也太夸张了! 他几乎能想象林虹和安和月若知道这事时的表情。 连续三天和和三个不同的女人在同一个地方会面… 中央商场旁边的丽晶饭店,朱颜的声音突然压低,中午十二点,三楼包厢。她轻笑一声,放心,这次不让你吃辣。 电话挂断后,邵北盯着墙上的孙县地图出神。朱颜那天该不会看见自己了吧… 台灯的光晕里,木珠手串静静躺在桌角。邵北想起明天又要踏进那个商场,突然觉得腕间的手串重若千钧。他揉了揉眉心,第三次检查了藏在摩托车座下的录音设备。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网格阴影。邵北站在光影交错处,仿佛一只即将踏入蛛网的飞蛾。 第172章 暴雨的前夕 清晨五点二十分,邵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间漏进的晨光还带着靛蓝的色调。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更加急促。 邵北披上睡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猫眼,他看到狗胜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 小胜?邵北拉开门,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关切。清晨的凉风从楼道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狗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北哥...他欲言又止,眼睛往楼道里瞟了瞟。 邵北立刻会意,侧身让开:进来再说。 狗胜闪身进门,随手把蛇皮袋放在玄关。邵北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右手虎口处新增了一道伤口,已经结痂。 邵北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狗胜没有坐下,而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出什么事了?你这么个大老板怎么穿的这么破旧。邵北靠在餐桌边,略带打趣地问道,毕竟狗胜现在也搞了企业,穿的这么脏兮兮地出来不太正常。 狗胜深吸一口气:我昨晚连夜从海州赶回来的。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咸鸭蛋,都是双黄的。又拿出一个塑料袋,新摘的香椿芽,知道你爱吃... 邵北接过东西,目光却一直盯着狗胜的眼睛。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每次紧张时右眼皮就会不自觉地跳动——就像现在这样。 “我在厂里就是这样穿的随便些,都是和乡里乡亲一起劳动,这样轻便又舒服,”狗胜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听到一些消息,觉得应该很重要这就连忙来了县城找你。” 还没吃早饭吧?邵北突然转身往卧室走,等我换件衣服,咱们去楼下吃面。 两人准备了一下,就来到了楼下一碗香鱼汤面馆。 清晨的面馆刚刚开门,老板娘正在门口支起蒸笼,白色的水汽在晨光中升腾。看到邵北,她熟络地招呼:邵局长今天这么早?老位置? 对,谢谢王婶。邵北领着狗胜走向最里面的角落。这个位置背靠墙壁,能清楚地看到门口和厨房的动静。 木桌上还残留着刚擦过的水渍,邵北用纸巾又擦了一遍。狗胜坐下时,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两碗干拌面,加两块大排!邵北点单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再来份烫干丝,鱼汤要现熬的。王婶,多放点胡椒粉。 老板娘笑着应下,转身时围裙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厨房里很快传来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响。 狗胜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直到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才稍稍放松。干拌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蒜末和花生碎,大排炸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烫干丝冒着热气,淋着香油和酱油。 先吃。邵北把筷子递给狗胜,自己却先舀了一碗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狗胜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北哥,我上个月接了海州宏远建筑的工装订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昨天去送货,他们老板王德发非要留我吃饭... 邵北夹起一筷子干丝,在酱油碟里蘸了蘸。他注意到狗胜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裤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酒过三巡,那王德发就开始吹嘘。狗胜的筷子在碗边轻轻敲击,说他在孙县有靠山,跟建设局的领导称兄道弟。 邵北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滴酱油落在桌面上。 我装作不信,激了他几句。狗胜凑近,邵北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精和机油味,那混蛋拍着桌子说当然是宗局长,还说...狗胜突然顿住,警惕地看了眼正在擦邻桌的老板娘。 邵北会意,高声说:王婶,再来两碟腌萝卜!等老板娘走远,他才低声问:还说什么? 招标的事尽管放心已经跟其他几家通过气了狗胜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几个名字和数字,我偷偷记下了当时在场的几个包工头。 邵北接过纸巾,指尖感受到纸张上油腻的触感。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华投三局刘总海州建材孙等字样,其他几个名字也十分熟悉。 果然如此,这宗耀祖最近原来真是约见各个建筑公司的老总,这是要来一场釜底抽薪! 烫干丝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邵北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张纸巾。他突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里面有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朱颜参加某个开业典礼的侧影。狗胜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突然拍了下大腿:这我还真不知道,毕竟我也只听过名字,你要说样子,这些人大多数我也没见过... “她叫朱颜…” “那有!我听到过,她应该也被宗耀祖邀请了。” 邵北的筷子地一声放在碗上。他掏出钱包付账,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看来,果然不是朱颜主动要接近宗耀祖,那么朱颜还是值得争取的! 这消息很重要。邵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小胜,你最近别去海州了,订单让邵发财他们去送。 “为啥啊?” “之前我们走的很近,最近海州不太平,小心被人认出来。” 狗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出面馆时,晨光已经变得明亮刺眼。邵北站在台阶上,看着早高峰的人流渐渐增多。公交车进站的报站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第173章 檀香已点 晨光渐盛,邵北站在面馆门口,望着狗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现在收集的信息指向性已经很强。 川崎AR80停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邵北从座垫下取出麂皮手套,指节处的磨损显示这双手套已经陪伴他多年。戴上手套时,他注意到手腕上的木珠手串——昨天安和月挑选的那条。 发动机的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邵北拧动油门,老式二冲程引擎特有的声在街道上回荡。后视镜里,紫金小区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通往海州的快速路上,初升的太阳将车子晒地微微发热。他伏低身体,夹克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路边初夏的稻子刚刚收割完毕,秸秆捆整齐地排列在田野中,像一队队沉默的士兵。 一辆满载钢筋的卡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让摩托车微微晃动。邵北握紧把手,轻而易举地控制 经过收费站时,收费员打着哈欠递来票据。邵北瞥见岗亭里的监控摄像头,下意识压低了帽檐。 进入海州市区,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红灯前,邵北单脚撑地,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上班族。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上他的车头。 小心!邵北伸手虚扶了一下。 女孩抬头道歉,却在看清他的脸时愣了一下。邵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墨镜,赶紧摘下:没事。 绿灯亮起,川崎AR80灵活地穿行在车流中。邵北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前往丽明饭店。巷子里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邵北将摩托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他摘下头盔,用手梳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骑行而微微发红,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 从后备箱取出西装外套换上,邵北对着手机屏幕整了整领口。下面的小信息点突然跳出安和月的消息:【今天孙县下雨了,记得带伞】。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个字。 安和月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嘛。 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丽明饭店,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邵北深吸一口气,将摩托车钥匙塞进裤袋,里面还藏着一支微型录音笔。 丽明饭店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噬。服务生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黄铜门牌上听雨轩三个字在暖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 推门而入,包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铁观音的清香。整个包厢仿照明清茶室设计,四壁挂着山水绢画,角落的青铜香炉吐着袅袅青烟。临窗的茶席上,一套钧窑茶具在阳光下泛着天青色的光晕。 再往里看,直叫人挪不开眼。 朱颜跪坐在蒲团上,正用茶匙拨弄着茶叶。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真丝纱衣,宽大的袖口滑落时露出纤细的手腕,腕间一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纱衣下摆开衩处,若隐若现的修长美腿搭在绣花软垫上,脚腕处系着一条金色镯子,衬得肌肤如雪。 邵哥哥来了?她头也不抬,声音像浸了蜜, 邵哥哥…这真是叫的出来,还比我大三岁呢,邵北脑子里一阵尴尬。 但这样的美人,如此娇嗔,确实让人骨头都酥了。 邵北反手带上门,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他走到茶席对面,膝盖刚触到蒲团,朱颜突然倾身过来。纱衣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片,锁骨下方的玫瑰纹身一闪而过。 武夷山的大红袍,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丹蔻指甲在杯沿轻轻一叩,第一泡的洗茶水我都替你倒掉了。 茶汤橙红透亮,映着邵北审视的目光。他注意到朱颜今天的妆容比往常淡,眼角却画了细细的上挑眼线,像只慵懒的猫。 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饭店的背景乐还是哪个包厢的客人点的。朱颜忽然用茶夹夹起一块茶点,直接递到邵北唇边:尝尝,桂花定胜糕。 甜腻的香气近在咫尺,邵北接过茶夹时,金属的凉意让他想起藏在摩托车座下的录音笔。他咬了口糕点,碎屑落在深色西裤上,朱颜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在膝盖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清脆悦耳。邵北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突然意识到这场博弈,从进门那刻就开始了。 朱颜忽然倾身向前,真丝纱衣在檀木茶案上滑开一片涟漪。她手腕一转,翡翠镯子磕在钧窑茶盏上,发出的一声清响。 邵哥哥到底是找我做什么呀? 她的尾音像把小钩子,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娇。修长的指尖沿着茶海边缘游走,在距离邵北手背半寸处停下。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成线,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模糊的光影。 邵北端起茶盏,杯壁上的冰裂纹在掌心延展。他忽然注意到茶席角落摆着只青铜香兽,吐出的青烟诡异地扭成S形——是微型干扰器,这屋子里的电子设备恐怕都已失效。 看来朱颜还是足够小心。 听说,他抿了口茶,喉结滚动,朱总这两天晚上很忙嘛,怪不得约到中午。 朱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起身去关窗,纱衣下摆扫过邵北的膝盖。雨声顿时变得遥远,她转身时发间的银步摇晃出一串碎光:怎么,邵哥哥晚上跟踪我了? 邵北突然抓住她收回去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他的眼神犀利而带着些许挑衅,朱总上周三不是刚刚在海州吃过饭?就在君豪大酒店,穿的那条...香奈儿粗花呢套装。 朱颜的脉搏在他指尖下骤然加速。她突然娇笑起来,另一只手抚上邵北的领带:邵局长记性真好。红唇贴近他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铁观音的兰花香,那你也该记得...我当时怎么推开宗耀祖的。 第174章 误入温柔乡 包厢内檀香氤氲,朱颜素手执壶,为邵北斟满一杯新茶。茶汤金黄透亮,映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邵局长当真要追根问底?她忽然轻笑,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那日在君豪...不过是被迫赴约罢了。 邵北凝视着茶水中沉浮的叶片:朱总在孙县根基深厚,何至于此? 根基?朱颜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宗耀祖找的小痞子带着拆迁队来我旗舰店时,可没提什么根基。她声音发涩,却带着倔强,三年前的土地手续被他捏在手里,我能怎么办? 看来朱颜不知道孙县摩托车店那块地是李德康批准拆除的。 茶盏在邵北指间转了个圈。他想起狗胜提供的名单,与那日君豪门口所见之人——华投、海州建材,一个不差。 那天的饭局... 邵北试探地问道。 表面是联络感情,朱颜截住话头,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茶杯边缘,实则是要我们签联合投标协议。她突然倾身向前,发间银钗流苏扫过邵北手背,表面公开招标,暗地里早定好了中标方。 邵北目光一凝。这与他在建设局发现的围标线索完全吻合。 窗外雨声渐密,朱颜的纱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她忽然伸手按住邵北的茶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从旗袍暗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那晚的座次表,谁挨着宗耀祖坐,谁中途离席接电话...都记着呢。 纸页展开的沙沙声格外清晰。邵北看到几个被朱颜用口红圈出的名字——正是近期频繁出入建设局的承包商。 没想到朱颜居然敢在宗耀祖眼皮子底下釜底抽薪,邵北也惊讶万分。 为什么帮我? 朱颜突然笑了,眼尾泛起薄红:我们接触了许多次,你和那些男人不同,你这个当官的,眼睛里有一股热火,烧的很旺。” 茶凉了。邵北将座次表收入内袋时,碰到安和月送的木珠手串。他忽然起身,阴影笼罩着朱颜:旗舰店的新地块,下周会有批复。 雨停了。朱颜仰头看他,纱衣领口微微敞开,却无半点轻佻:邵北,你从来都是这样...她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让人恨不起来。 阳光穿透云层,在茶海上投下斑驳光影。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此刻终于松了几分。 邵北见她这番模样倒也可爱,有些荒唐但是又有些柔美,朱颜似乎情绪不错,放下了茶水。 她素手执起白瓷酒壶,纯净透色的酒液在杯中荡起涟漪。她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将空杯推向邵北。 我先自罚一杯,她眼波流转,红唇沾着酒液更显潋滟,这杯下去,我就是你的人了。 邵北指尖一顿,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推远:朱总用词慎重,可不能乱说。他目光扫过窗外的摩托车,骑车不喝酒,我就免了。 真没趣~朱颜撇撇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她喝酒的姿态极美,修长的脖颈扬起一道优雅的弧线,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第二杯下肚,她忽然轻笑,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算自己人了。 两人之间的芥蒂已经彻底消除,此刻的氛围倒是在酒精的加持下要轻松许多。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颜单手托腮,纱袖滑落露出半截藕臂:邵局长这样的人物...她指尖绕着杯沿画圈,就没想过成家? 邵北为她添了杯茶:随缘。 我呢...朱颜突然凑近,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和那些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她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手背,这些年打拼,感情早就淡了,许多,我知道不能和邵哥哥这样的人比,但是我对感情还是很真挚的,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孤单,也希望有人偶尔陪一陪。 暮色渐沉,朱颜的醉态愈发明显。她双颊绯红如三月桃花,眼尾泛起薄红,发间的银步摇不知何时松脱,青丝垂落几缕在颈侧。纱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液。 你知道吗...她忽然伸手想碰邵北的脸,却扑了个空,整个人歪在茶案上,我第一次见你...就在孙县摩托车店里...声音越来越轻,你双眼如炬,炯炯有神,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而且...真帅… 邵北静静看着她醉卧的身影。月光爬上她的眉梢,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红唇微张吐着酒香。他轻叹一声,取过一旁的披肩为她盖上。 下午倒成了最无聊的时间,朱颜已经安然入睡,而这包厢偌大确实也无事可做。 总不能把这女人一个人留在饭店里吧。邵北看向朱颜,那张柔美的脸蛋确实惹人爱怜,怪不得让许多男人为之倾倒,此刻她这醉态更显得整个人娇柔妩媚。 直到星子满天,朱颜才迷迷糊糊直起身。她揉着太阳穴,看着守在窗边的邵北,忽然噗嗤一笑:你居然...真等到现在? 邵北收起手机,夜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你也好意思说,耽搁我许多时间。 朱颜摇摇晃晃站起来,纱衣滑落半边肩膀也不自知。她突然抓住邵北的领带,在极近的距离停下:邵北...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说完便松开手,踩着高跟鞋歪歪斜斜往外走。邵北望着她的背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痕。 “你干什么去?” “我要开车回家…”朱颜似乎还没有醒酒,整个人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开什么车,你喝多了…” “不行,我不要在这里待着…”朱颜撒娇般地把身子埋在邵北的怀里,迷离的双眼亮晶晶的。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吧好吧…”邵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家在哪,我开车把你送回去吧…” 第175章 都怪沙发太软 地下车库的冷光打在朱颜酡红的脸上,她倚着玛莎拉蒂的车门,高跟鞋尖在地上划出断续的弧线。邵北接过车钥匙时,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像只撒娇的猫。 我家在...朱颜歪进真皮后座时,纱衣滑落露出半边雪肩,江南...山庄...她报地址的语调带着醉意的绵软,仿佛在念什么情诗。 邵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1999年的江南山庄,那是海州权贵的图腾。后视镜里,朱颜蜷缩的身影被路灯一次次照亮,发间银钗早已不知去向,青丝如瀑散落在爱马仕靠垫上,丰满的臀部如同一座云中小山在纱织衣服下若隐若现。 江南山庄正门,鎏金栅栏门缓缓开启,穿制服的保安看清车牌后立即敬礼。邵北降下车窗,夜风送来栀子花香。 朱小姐回来了?保安队长小跑过来,手电筒光下意识避开后座,需要帮您... 保安队长看见邵北在开车,立马警觉起来。 不必。邵北打断他,瞥见对方胸牌上的安保主管字样。 “您好,我看朱总躺在后排,方便让我看一下情况吗?”这个安保主管很是负责,看到陌生人,还是表现得比较警觉。 “朱总?朱总?您醒着吗?” “嗯…让我们进去吧…”朱颜强打着精神小声说道。 听到朱颜的点头,那个安保主管侧身到一旁让出道路。 车轮碾过仿古青石板路,道旁罗汉松的投影在车前窗流淌。朱颜在颠簸中轻哼一声,高跟鞋从脚上滑落,地掉在车毯上。 车子缓缓地开到朱颜的独栋别墅附近。 感应门无声升起,露出能停三辆车的下沉式车库。邵北熄火时,顶灯自动亮起,照亮角落里那辆蒙着车衣的保时捷911。 朱颜?他轻拍她的脸,触感滚烫。 醉美人突然抓住他的领带,力道居然也不小:抱... 没等说完,她整个人已经软绵绵栽过来。邵北不得不托住她的腿弯,纱衣下摆随着动作翻卷,露出光洁无瑕,浑圆修长的大腿。 智能门锁的一声解开,迎面是挑高六米的客厅。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将光影碎成千万颗钻石,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朱颜晃荡的裙摆。 嗯...她在邵北怀里扭动,唇瓣擦过他喉结,热... 邵北快步穿过挂着吴冠中真迹的走廊,踢开主卧半掩的门。整面落地窗外,私人泳池泛着幽蓝的光,波影在天花板上荡漾。 在客厅的正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加长的贵妃塌,朱颜突然勾住他脖子。香槟色的真皮面料衬得她肌肤如雪,玫瑰纹身在凌乱的衣领下呼之欲出。 邵北...她迷蒙的眼里含着水光,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人已歪倒。邵北伸手去扶,却被带得踉跄半步,膝盖陷进沙发边缘。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将朱颜笼罩在身下,能数清她因醉酒而轻颤的睫毛。 月光穿过纱帘,在她锁骨凹陷处积了一泓清辉。邵北缓缓抽身,却被她无意识抓住手腕——那只翡翠镯子不知何时套在了他腕上,凉得惊心。 最终他只轻轻为她盖上羊绒毯,转身时瞥见床头柜的照片:年轻的朱颜站在海州摩托车店门口,身后是海州车城的老招牌,那时候只怕朱颜也就十多岁,那样青春明丽。 夜风掀起窗帘,泳池的水光在天花板上晃啊晃,像极了二十岁那年的夏日波光。 邵北坐在落地窗边的baxter真皮沙发上,泳池的蓝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粼粼波纹。远处人造瀑布的流水声与朱颜的呼吸声交织,他指尖的冰水在杯壁凝成细密的水珠。 邵...北... 朱颜的呼唤像羽毛扫过耳膜。邵北转身时,看见她半撑起身子,羊绒毯滑落腰间,纱衣领口早已松散,玫瑰纹身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喝水。他递过玻璃杯,刻意避开她发烫的指尖。 朱颜却就着他的手啜饮,唇瓣在杯沿留下淡红印记。水珠顺着她下巴滑落,流过天鹅般的颈线,最终消失在衣领深处。你知道吗...她突然抓住他欲撤回的手,有时候你在我梦里... 沙发突然下陷。意大利进口的云朵棉填充物让邵北失去平衡,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包围。朱颜趁机勾住他的脖子,带着酒香的呼吸喷在他喉结:...怎么了,你怕我吗,我有什么好怕的… 泳池的自动清洁系统突然启动,蓝光剧烈晃动。邵北看清她眼底的水光——那不是醉意,是货真价实的泪。他撑在沙发背上的手臂肌肉绷紧,却抵不住她贴过来的体温。 你发烧了。邵北声音沙哑,手指插入她散落的发丝想将人扶正,却摸到后脑一道陈年疤痕——正是当年钢管留下的印记。 朱颜突然轻笑,红唇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小邵北...你干嘛呀,不理我,我不好看吗?” “你…你好看…”邵北看着朱颜这绝色的容颜在暧昧的灯光下,整个人都如同肌肉松软一般。 月光穿过纱帘,在她唇上镀了层银边。邵北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道疤,泳池的波光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当朱颜的牙齿轻轻咬住他领带尖时,他终于低头—— 沙发实在太软了。 朱颜勾着邵北脖颈的手臂突然用力,两人重心一歪,竟双双从沙发上滑落。邵北下意识护住她的后脑,手背地磕在实木地板上,闷响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半。 他们跌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泳池的波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碎了一地的星辰。朱颜的纱衣彻底散开,温热的肌肤贴着他的胸膛。她发间的玫瑰香气混着淡淡酒气,随着急促的呼吸扑在他唇边。 你真好闻...她指尖抚过邵北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 邵北喉结滚动,掌下是她纤细的腰肢。真丝面料滑得抓不住,如同此刻理智正从他指缝间溜走。他该起身的,可落地窗外的月光忽然移到朱颜脸上——她眼角有泪,将落未落。 怎能让美人垂泪? 第176章 神清气爽 邵北喉结吞咽,掌下是她纤细的腰肢。真丝面料滑得抓不住,如同此刻理智正从他指缝间溜走。他该起身的,可落地窗外的月光忽然移到朱颜脸上——她眼角有泪,将落未落。 你总是这样...朱颜忽然仰头,鼻尖擦过他的下巴,明明想靠近,又非要推开。 “怎么?怕我缠着你么?” 泳池的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邵北的手掌终于抚上她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发丝下面。他拇指摩挲过那颗痣时,朱颜浑身一颤。 朱颜...他声音低哑,唤她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她的回应是拉住邵北的衬衫纽扣,轻轻一扯。 月光偏移,他们彻底陷入黑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和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夜风轻拂纱帘,泳池的波光在天花板上摇曳成一片星河。 朱颜的指尖描摹着邵北的眉骨,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她的指腹带着微醺的温度,像一簇火苗,点燃他每一寸肌肤。 你知不知道...她轻语,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你上次对我态度那么差,人家有多伤心。 邵北的呼吸骤然加重。他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却在她一声轻哼中松了力道。朱颜趁机翻身,青丝如瀑散落在他胸前,发梢扫过他的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她翻身坐起,恰好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纱衣半褪,露出肩头一片雪色。她的眼眸含着水光,像是盛满了整个江南的烟雨。 朱颜...邵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不该... 嘘...她食指抵上他的唇,指尖带着淡淡的玫瑰香,今晚...只谈风月。 泳池的水声潺潺,仿佛在为他们奏响夜的乐章。朱颜俯身,红唇擦过他的喉结,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她轻笑,气息如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克制,就是这种克制让人着迷。 邵北再也无法思考。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 月光隐入云层,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衣衫摩挲的细响,交织着彼此的心跳,在这个江南的夜里,他们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沉沦在彼此的体温中。 远处,夜莺啼唱,为这场禁忌的缠绵,添了一分旖旎。 灯火慢慢隐没 一夜就如同转瞬的风,在春色中消逝。 晨光透过半掩的纱帘,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颜睁开眼,身侧的床单还残留着褶皱,却已没了温度。 她披上丝质睡袍,赤足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楼下飘来煎蛋的香气,混合着现磨咖啡的醇厚。 邵北站在烹饪台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取出一枚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液滑入青花瓷碗,蛋黄圆润如初升的太阳。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却被他搭配得恰到好处: 太阳蛋:平底锅里的橄榄油微微冒着细泡,蛋清边缘煎出蕾丝般的金黄焦边,蛋黄颤巍巍地保持着溏心状态,像枚琥珀嵌在雪白的蛋白间。 火腿花:西班牙火腿片被他巧手卷成玫瑰形状,摆放在烤得酥脆的吐司片上,边缘撒了现磨的黑胡椒粒。 水果:芒果切成薄如蝉翼的月牙,与蓝莓在琉璃碗里拼出渐变色调,上面淋着少许蜂蜜,晶莹剔透。 -最后当然还有现磨咖啡,巴西咖啡豆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杯面上用奶泡拉出简单的爱心,边缘缀着一片纤薄的柠檬。 朱颜倚在楼梯扶手上,睡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留着暧昧的红痕。她看着餐桌上摆好的两份早餐,咖啡杯沿甚至细心地放了一片柠檬。 “醒啦。”邵北头也不抬地说道,“我马上就先走了。” 这么着急走?她走到他身后,指尖划过他后背的衬衫褶皱。 邵北关火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很多事要做。 朱颜轻笑,绕过他给自己倒了杯橙汁。玻璃杯折射着晨光,在她指间晃动:放心,我不会缠着你。她抿了一口,鲜榨的橙汁酸得她眯起眼,感情嘛...毕竟是生活的调剂。 邵北解开围裙,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西装外套,却忽然坐下:其实...我还没走是因为有事要你帮忙。 朱颜挑眉,红唇沾着橙汁的水光:她踱步到他面前,睡袍下摆随着动作荡开,昨晚那么卖力...原来是为了这个? 邵北回敬她一个无语的表情。 朱颜微微发笑,“开个玩笑,邵哥哥,让人家欢喜的很呢。” 邵北将最后一片芒果摆好,指尖还沾着些许果汁的甜腻。他抬眸,目光如刃,直直看向朱颜。 我需要你接近宗耀祖。他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沿,不能让他察觉你的抗拒,要让他彻底信任你。 朱颜正用银叉戳着溏心蛋,闻言动作一顿。蛋黄缓缓流出,浸透了底下的吐司。她红唇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你想把我拱手相让? 邵北眉头一皱,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麻烦严肃点,这个忙很重要。 朱颜轻笑一声,放下叉子,身子微微前倾。晨光映在她的锁骨上,昨夜的红痕尚未消退,却丝毫不减她的风情。 行了行了,开玩笑的。她摆摆手,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说吧,具体要怎么做? 邵北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推到她面前。上面记录着几个模糊的线索,以及几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 宗耀祖破坏建筑业的公平竞争,操纵招标,收受贿赂,必须扳倒他。邵北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但我毕竟查不到他收受贿赂使用的账户,所有的线索都断在表面。 他抬眸,目光如深潭:我需要你取得他的信任,他应该会向你提供行贿的账户。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确凿证据,一击致命。 朱颜指尖轻轻点着纸面,红唇微抿。窗外,晨风吹动纱帘,阳光映得她的眼眸忽明忽暗。 宗耀祖不是傻子。她缓缓道,他戒备心很强,尤其是对女人。 但他对你不一样。邵北直视她,你在孙县有产业,最近地也被孙县建工拿了去,他自认拿捏住了你。 朱颜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你要我演一场戏?让他以为我彻底屈服,甚至……投怀送抱? 邵北沉默一瞬,随后点头:是,但也不是,我不会让你受到实质的伤害,如果他想对你怎么样,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 朱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纱质睡袍下的身姿曼妙而危险。她背对着邵北,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我帮你。她转身,红唇勾起一抹笑,眼底里有种淡然的温存,“邵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足够可靠。” “感谢信任,早饭趁热吃。”邵北微微挑眉。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未尽的默契与隐隐的张力。最终,邵北拿起西装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小心点,别让他起疑。 朱颜倚在桌边,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轻笑:放心,我可是专业的。 第177章 背后有人 市建设局局长办公室,玻璃窗紧闭,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栅。宗衡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色U盘。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像是某种隐秘的烙印。 他缓缓将U盘插入电脑,机箱发出轻微的读取声。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输入密码。宗衡沉吟片刻,输入了他参与工作那天的日期——。 验证通过 文件夹里是几十段标注着日期地点的视频文件。 居然有这么多,李有田这小子实在是太聪明太谨慎了,居然把海州市局这些破事全给记录下来。 宗衡随机点开一段: 画面剧烈晃动,明显是偷拍视角。齐伟穿着便服站在拆迁现场,背后是海州旧城改造项目部的横幅。几个纹身男子正抡起铁棍砸向民房窗户,哭喊声与玻璃碎裂声混杂。 真是足够劲爆啊,没想到居然这都给李有田记录下来了。 ......处理干净点,齐伟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不耐烦,月底前必须拆完,耽误了高速项目,你们担待不起。 镜头突然转向角落:一个老人抱着相框跪在瓦砾堆里,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撕扯他的衣服。画面外传来齐伟的冷笑: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宗衡暂停视频,放大画面角落——老人怀里泛黄的照片上,是一家人的全家福。 他又点开另一个音频文件。电流杂音中,齐伟的声音醉醺醺的:......宗局?他算个屁!要不是老子在孙县替他擦屁股,他早......嗝......早就被省纪委请去喝茶了! 背景音里有女人的娇笑,玻璃杯碰撞声,还有模糊的等词语。 后面的那些视频,还有许多不堪入目的东西,这些本来应该永远不会出现的视频和证据居然都在李有田手上记录成册。 宗衡关掉音频,鼠标移到标注Z08国道的文件夹上。双击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 - 市局某领导与纹身男子在洗浴中心勾肩搭背 - 市局车辆贴上车衣为满载建筑垃圾的黑车开道 - 某个深夜,齐伟从孙县建工的王总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 最后一张照片让宗衡瞳孔骤缩——齐伟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赫然放着印有名字的港澳通行证副本,日期正是他上个月去广州考察的时间。 玛德,没想到齐伟这小子居然也想找自己的麻烦,老子还把你当自己人,你真是反了天了! 窗外传来施工队的打桩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宗衡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敲出《命运》交响曲的节奏。 他突然轻笑出声,从抽屉里取出备用手机,拨通某个未存储的号码:郑书记,我是小宗啊,政法委那边的分配房计划,我们已经落实了,有个小忙想请您帮。 “没问题啊,宗局长,你讲。” U盘被拔下时,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宗衡把它放进镇纸的暗格里,那尊青铜饕餮的双眼正对着电脑屏幕,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z08案是一定要有人来背锅的,也可以是李氏父子,但是,你齐伟要是因此倒台,这才是最好的! 此刻的,海州市局第三审讯室,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将李有志油光满面的脸照得惨白。他歪靠在审讯椅上,手铐在腕间勒出深红印痕,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姓名!年轻刑警猛地拍桌,震得笔录纸簌簌作响。 李有志眼皮都懒得抬,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墙角监控器的红光像只窥视的眼。 别以为不说话就能混过去!老刑警把Z08国道的照片甩到他面前,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你要是不撂,够你喝一壶了! 照片上沾着暗褐色污渍,李有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就在刑警要去扶他时,他猛地抬头露出个诡异的笑,接着重重栽倒在审讯桌上——额头撞出沉闷声响。 装什么装!年轻刑警去拽他衣领,却摸到满手冷汗。李有志的嘴唇已泛起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破风箱。 一时间,审讯室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然而与此同时… 市局大厅突然涌进一群穿检察制服的人,为首的中年男子亮出证件:市检察院反渎局,接到关于刑讯逼供的举报。 几乎同时,政法委的黑色公务车直接堵住了市局大门。副秘书长手持红头文件:嫌疑人李有志有严重心脏病史,现决定保外就医! 开什么玩笑!刑侦支队长拦住去路,他刚还—— 话没说完,齐伟急匆匆从电梯出来,领带都歪了。 一旁的联络员递上电话,政法委郑书记的电话!齐伟接过手机把手机贴到耳边,手指无意识揪着西装扣子。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电流杂音,但齐伟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他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汗,仿佛正听着什么恐怖故事。 ......是,明白......可证据链......他突然噤声,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大厅落地窗映出他扭曲的倒影,手机从掌心滑落,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裂的蛛网纹路里,最后闪过郑安民三个字。 放人。齐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所有警察都愣在原地。年轻刑警不可置信地喊:齐局!这可是省厅和咱们费了大力气抓到的—— 我说放人!齐伟突然暴吼,拳头砸在接待台上,玻璃台面震出裂纹。 检察院的人迅速给李有志解开手铐。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竟自己站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下衣领。 经过齐伟身边时,李有志突然驻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齐局长,我可是在你们警察局受够了,你最好做好准备。 警车呼啸着驶离时,齐伟仍僵立在原地。夕阳透过破碎的屏幕照在他脸上,齐伟微微发抖。 第178章 你们安息吧 君豪大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海州的璀璨灯火。郑安民背对着房间,指尖的红酒杯在玻璃上映出猩红的倒影,如同凝固的血滴。 你打算怎么处理李有田父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酒杯边缘微微的震颤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宗衡站在阴影处,西装革履依旧整齐,领带却松开了些许:这两个人...最好不要留了。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齐伟的罪证已经到手,李氏父子活着就是定时炸弹。 郑安民突然轻笑,酒杯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Z08大案越闹越大,吕征的突击行动已经惊动了省里。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甚至...影响到了我。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宗衡的脸照得惨白。他喉结滚动:都怪齐伟办事不力!现在不仅牵连我们,更可能耽误丁市长的提拔... 够了。郑安民抬手打断,红酒在杯中晃出危险的弧度,你确定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雨点疯狂敲击玻璃幕墙。宗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这边万无一失,你呢完全可以放心... 那就好郑安民突然将酒杯掷向窗外,玻璃炸裂的巨响淹没在雷声中,李氏父子这里,你不用担心,我有安排。 他一步步逼近宗衡,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宗局长,你是我们在海州最大的摇钱树,最近这几个新的基建工程和回迁房建设工程,你要多费心了。” 闪电再次劈亮天空,宗衡看见郑安民眼底的杀意,比窗外的暴雨更冰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明白。 郑安民松开手,整理了下袖口:告诉丁市长,换届前所有尘埃都会落定。他瞥向楼下如玩具车般大小的警车,至于齐伟...让他当好最后一块垫脚石。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宗衡僵立在原地,窗外警车的红蓝闪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黑色面包车在暴雨中平稳行驶,雨刷器徒劳地在倾泻的雨幕中划出片刻清晰的扇形。李有志瘫在后座,手腕上的铐子已经取下,留下一圈淡红的印痕。他像一摊烂泥般陷在真皮座椅里,脚踝却得意地晃悠着,蹭脏了政法委的公务车座套。 兄弟,有烟没?他踹了踹前座椅背。 副驾驶的年轻干部皱紧眉头,却还是递过来一根中华。李有志叼着烟凑到对方举起的打火机前,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模糊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这雨下得...真他妈带劲!他猛地摇下车窗,雨水混着冷风灌进来,旁边看守的干部猝不及防被淋了半身。李有志哈哈大笑,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滴,看见没?老天爷都给老子洗尘! 车载收音机正播放着《好日子》,李有志跟着哼唱,走调的歌声混着雨声在车厢里回荡。他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狰狞的关公纹身,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我爸...老头子在哪儿等呢?他突然凑近看守干部,烟味混着口臭喷在对方脸上,肯定整了一桌好菜!他最拿手的红烧蹄髈...说着竟咽了下口水。 干部厌恶地偏开头:按规定转移,别多问。 装啥呀!李有志嬉皮笑脸地拍对方肩膀,宗局长都打点好了,以后咱就是自己人!他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用金牙咬开锡纸,来来,都抽一根! 车子驶过积水路段,溅起巨大的水花。李有志兴奋地趴到窗边,看着浑浊的雨水淹没路边的乞丐窝棚,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铡美案》: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哇—— 当采石场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时,他整了整衣领,把抽剩的烟屁股摁在车窗框上:弟兄们,一会儿见着我爸,麻烦都给点好脸色!老头最好面子... 暴雨如瀑,砸在采石场废弃的工棚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然而采石场的正中央却临时搭建了一个挡雨的小屋。 高明盛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矮几摆着一盘极精致的蓝鳍金枪鱼刺身。鱼肉切得薄如蝉翼,在昏黄的瓦斯灯下泛着珍珠般的粉晕,脂肪纹理如同大理石花纹般细腻。他夹起一片中腹,蘸了点现磨山葵,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眯起的眼睛里透着餍足的光。 高明世在一旁焦躁地踱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哥,咱们这次又给那帮官老爷擦屁股,完事了他们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高明盛不答,只凝视着屋檐外连成雨幕的暴雨。雨水顺着他的视线流淌,在泥地上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他忽然轻笑:阿世,你看这天气...我最怕什么? 高明世愣住:怕...怕打雷? 怕没变化。高明盛放下筷子,生鱼片的油脂在他唇间泛着光,怕太平静。他指尖轻点矮几,震得酱油碟泛起涟漪,一潭死水,哪来的摸鱼机会? 高明世眼睛一亮:哥你是说,局势越乱!机会越大! 话未说完,两道车灯刺破雨幕。一辆沾满泥浆的面包车踉跄驶来,停在工棚前。 高明盛给了一旁打手刀哥一个眼神。 那为首的壮汉刀哥,带着几个小弟撑开黑伞迎上去,车门拉开时,李有志兴奋的脸在闪电中一闪而过:爸!我们来接—— 声音戛然而止。刀哥铁钳般的手将他拽出车厢,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装。另一侧小弟们拖出捆得结实的李有田,老人嘴上的胶带在雨中泛着灰白。 高明盛缓缓起身,他接过小弟递来的毛巾擦手。暴雨声中,他俯视着跪在泥泞中的父子: 李老板,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老友,送你们团圆的人...托我带句话。 闪电劈亮他半张脸,另半张陷在阴影里。李有志突然疯狂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说...高明盛弯腰拾起李有田掉落的破旧毡帽,Z08大案,太乱了...帽子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也该结案了。 惊雷炸响的瞬间,一旁的迈巴赫已经打开,高明盛与高明世走进车内,而水泥搅拌机早已经在一旁准备完毕… 第179章 未死之人 刀哥叼着雨花石香烟,眯眼望着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暴雨中。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他朝泥地里啐了一口,挥手示意手下行动。 几个黑衣壮汉抡起铁锹,在采石场洼地处疯狂挖掘。泥水四溅,混合着碎石和杂草,很快形成一个深坑。李有田父子被扔在坑边,像两袋待处理的垃圾。李有志的胶带被粗暴撕开,他立刻破口大骂:“操你妈的高明盛!郑安民不得好死!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刀哥轻笑,弹了弹烟灰:“省点力气,下去跟你爹团圆吧。” 手推车碾过泥泞,将挣扎的两人推进坑底。李有田的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混着雨水糊了满脸。李有志还想爬起,却被一铁锹砸回泥水中。 水泥搅拌车轰鸣着倾斜车斗,灰白色的浆液瀑布般泻入坑中。李有志的咒骂瞬间变成窒息的呜咽,水泥迅速淹没他的小腿、腰腹、胸膛—— “唔!!!” 他最后看见的是父亲绝望的眼睛,随后整个世界陷入沉重的黑暗。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刀哥扔下烟头,招呼小弟上车。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整个采石场变成浑浊的沼泽。 迈巴赫如同黑色幽灵滑过暴雨中的海州大桥。车窗外,整个世界被扭曲成灰白色的旋涡,雨瀑在防弹玻璃上炸开无数朵破碎的琉璃花。 高明盛慵懒陷在后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的哈瓦那雪茄升起袅袅青烟。小桌板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三十年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琥珀色的酒液随着车身轻微晃动。 这雨...他忽然轻笑,雪茄烟灰簌簌落在价值十万的羊绒地毯上,下得真是时候。 副驾驶的高明世透过后视镜窥见大哥的表情——那是一种餍足的、仿佛刚享用完盛宴的慵懒。车载音响低回着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与暴雨敲击车顶的轰鸣诡异地交融。 采石场那边...高明世刚开口就被打断。 嘘——高明盛竖起食指,额头贴上冰冷车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狰狞的树状纹路,像极了人体血管的分布图。听...多美的安魂曲。 他突然摇下车窗,狂风裹挟暴雨瞬间灌入车厢。刀哥被淋得猝不及防,高明盛却张开双臂迎接雨幕,阿玛尼高定西装瞬间浸透。 一九九一年七月...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也是这么大的雨,我在沿江区码头亲手埋了第一个仇家。雪茄烟头在雨中发出的哀鸣,那时候这辆车...还只是画报上的梦想。 车载电话突然闪烁,屏幕显示郑书记。高明盛任由它响了七声才接起,声音恢复成一贯的温文尔雅:您放心...水泥标号用的是最快的。 电话挂断后,他忽然地将酒杯砸向窗外!水晶碎片与威士忌四溅,在车窗上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太平静了...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眼睛,平静得让人害怕。 暴雨更猛烈了。采石场那边,刀哥早已带人离去,只有那辆锈迹斑斑的搅拌车像墓碑般矗立在雨中。 搅拌车的搅拌炉如同钢铁巨兽蹲伏在黑暗里,泄料槽还滴着灰白色的泥浆。深坑中,水泥表面已泛起细微的硬化波纹。 然而在暴雨和泥浆的冲刷之下却无法完全凝结… ——咔哒。 细微声响被暴雨掩盖。坑底某处水泥突然裂开蛛网纹路,一只包裹着水泥壳的手猛地捅破桎梏!那手指以诡异角度反折着,却死死抠进泥地,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树根。 嗬...嗬... 破风箱般的喘息从水泥裂缝中溢出。李有志的整张脸被水泥糊住,唯有右眼处的硬壳突然崩裂,露出血红的眼球——那瞳孔竟缩成野兽般的竖线! 他疯狂扭动身体,水泥块簌簌脱落。当上半身挣脱时,赫然露出腰间缠绕的防水油布包!原来被推进坑洞的瞬间,他趁机滚到父亲身前,让李有田的尸身成了缓冲层,自己则蜷缩着掏出常年贴身携带的救命包裹。 油布包里滑出半截钢锯条——那是他混迹在混混圈子里常年养成的习惯!锯齿在水泥面上刮出刺耳声响,火星四溅。 爸...对不住...他哽咽着锯开父亲胸前的水泥壳,颤抖的手探入尚有余温的胸腔。当摸到那枚植入式心脏起搏器时,他突然发出哭嚎般的笑声。 ——滋啦! 起搏器导线被猛地拽出,擦过湿漉漉的钢锯条。蓝紫色电火花瞬间炸亮雨夜!电流顺着雨水导入水泥坑,尚未凝固的钙化合物发生剧烈电解反应,表面冒出沸腾的气泡。 呃啊啊啊!李有志趁机暴吼发力,周身水泥应声炸裂!他抱着父亲半腐的躯体滚出深坑,像头剥皮的野兽在泥浆中剧烈喘息。 闪电劈落!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具将死的尸体!他破碎而灼烧的皮肤,像是在诉说着极致的冤屈与痛苦。 他把李有田平放在地面上,猛地磕了三个响头。 玛德,我要你们全都死! 与此同时,珠光大饭店的翡翠厅里,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晕投在鎏金餐具上。赵有德腆着肚子陷在丝绒座椅里,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在朱颜身上打转。 朱总太客气了,他假意推拒着那只鼓囊囊的信封,手指却顺势在朱颜手背上蹭过,我们宗局啊...最欣赏您这样的女企业家。 朱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香奈儿套装严丝合缝地裹着玲珑身段,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随动作轻晃:赵主任说笑了,我们车行最近竞标孙县公交采购,还得靠您美言几句。 侍应生恰时呈上清蒸东星斑,鱼眼珠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赵有德趁机又凑近几分,酒气混着口臭扑面而来:宗局最近确实需要盟友...特别是您这样,他意味深长地停顿,财力雄厚的。 朱颜用银勺轻轻剖开鱼腹,露出雪白的蒜瓣肉:听说宗局长喜欢收藏紫砂壶?我那儿正好有把张照古的仿古壶。她夹了块最嫩的鱼腮肉放到赵有德碟中,放在我这种不懂行的人手里,真是糟蹋了。 赵有德的筷子猛地停在半空——张照古的壶黑市价够买辆奥迪!他喉结剧烈滚动,油汗从额角滑进衬衫领口:朱总果然...慧眼识人!突然压低声音,明天高尔夫联谊赛,宗局会到场... 窗外突然划过闪电,暴雨猛烈敲击玻璃幕墙。朱颜借着雷声掩映,将一张银行卡滑进对方公文夹:那就劳烦赵主任...安排个击球搭档? 好说!好说!赵有德肥胖的手指死死按住公文夹,像按住猎物的蜘蛛。他没注意到朱颜垂眸时,眼底闪过的冰冷厌恶——更没发现角落绿植后,微型摄像头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第180章 几乎无路可走 清晨七点半,建设局那栋老旧办公楼还沉浸在早晨的静谧中。 门口一侧,支着“老陈早餐”蓝布篷的小摊子冒着滚滚热气,成了清冷街角唯一活跃的角落。邵北就缩在摊子旁一张矮塑料凳上,凳子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 他上身微微前倾,几乎把脸埋进了那只硕大的海碗里,呼噜噜地吸溜着滚烫的豆腐脑。碗里漂着红油、榨菜末、香菜,还有几片酥香的黄豆,辣气混着热气蒸得他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最近工作繁忙,邵北已经有了早起的习惯,也没空自己做早饭,就在局门口对付。 他左手抓着半个咬得豁牙露齿的韭菜盒子,金黄的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右手筷子也没闲着,正瞄准一个刚出笼、肚皮圆滚冒着白汽的肉包子戳去。 摊主老陈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笑着又给他添了一勺辣子:“邵局,今儿个够早的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邵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应了一声,腮帮子鼓囊囊地动着。他吃得专注,甚至带着点凶狠劲儿,像是要把一夜奔波的疲惫和清晨的寒气都就着这顿早饭狠狠吞下肚去。 现在就等着宗耀祖上钩,也不知道朱颜能不能拿下他。 就在这时,他夹克内袋里那部新买的摩托罗拉手机猛地振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贴着他肋骨一阵躁动。 邵北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拧紧。他快速把剩下的半个韭菜盒子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囫囵咽下,噎得他脖子一伸,赶紧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豆腐脑顺下去。 他扯过摊子上粗糙的卷纸,胡乱擦了擦嘴角和手上的油渍,站起身的同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对老陈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接个电话,便握着手机快步走到几步开外一棵枝叶稀疏的梧桐树下。清晨的风吹过,几滴积蓄在叶片上的夜雨恰好滴落,冰得他一激灵。 “喂?”邵北的声音还带着点食物噎堵后的沙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飞急促又压抑的声音:“邵局长,出事了,我安排的跟踪李有田的同志,把人跟丢了,但是位置基本上确定。” “跟丢了?怎么回事?”邵北也紧张起来。 “本来应该人已经被送出了建设局被安置在一处民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下午一辆面包车把人转移了,被送到了海州老采石场那一块,后面暴雨如注,弟兄没能看清楚。” 邵北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现在什么情况?” 赵飞喘着粗气,像是在跑动:“昨天晚上同志们不敢大意,还在蹲守,采石场内有没有其他人或者有多少人都不确定,但是现场的弟兄绕到采石场那个破铁门外头的时候,看见里面有车灯晃了一下!停着一辆车!” “什么车?”邵北追问,声音低沉了下去。 “一台黑色的迈巴赫!那车整个海州就一辆,烧成灰我都认得!”赵飞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有些变调。 “难道是…”邵北也大致才猜出来是谁的车。 “是高明盛的车!就停在那破采石场里面!后来,蹲守在采石场大门的弟兄也看见这辆车行驶了出去。” 一道无声的惊雷似乎就在邵北脑海里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十分用力,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狠狠抠进了梧桐树的树皮里,碾下几许碎屑。冰冷的汗水滑入了领口中,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急火从心底猛地窜起。 高明盛这个老板背地里搞的权钱交易,打砸抢烧绝对不会少,他出现只怕的李有田凶多吉少! “多谢了,我现在得赶紧点…”邵北的声音冷得像铁,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需要我们队里支援吗?“ “不必了,已经足够了赵队,我没时间和你说了…”还不等赵飞回应,邵北便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足足有两秒钟,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的街道,仿佛要穿透这清晨的薄雾看清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险恶。随即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回到早餐摊前。 “老陈,钱压碗底了!”他语速极快,同时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碟子里剩下的两个肉包子,也顾不上烫,五指一合,白胖的包子和酱色的肉汁瞬间被他攥在手心,油渍立刻浸透了他的手套。他转身就朝路边的摩托车奔去。 老陈“哎”了一声,刚拿起零钱要找他,邵北已经长腿一跨,踹响了摩托车。引擎发出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咆哮,排气管突突地喷出淡蓝色的尾气,瞬间撕裂了早晨湿漉漉的宁静。 他甚至没戴头盔,就把那两个被捏得变形的包子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浓郁的肉汁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也毫不在意。他一拧油门,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般猛地窜了出去,车轮碾过路面积水的小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风呼呼地刮过他的耳畔,邵北一边费力地吞咽着干噎的包子,一边眯起眼抵抗着风速。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一幅精细的周边地图在他脑海中豁然展开——那个采石场在大泽乡最北端,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采石村,三面都是光秃秃的矿山,只有一条多年失修、坑洼不平的盘山泥路能进去,地形闭塞,易于隐蔽。 必须赶紧找张子函! 单手操控着车把在清晨的车流中惊险地穿梭,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凭记忆飞快地按下号码。在一个急转弯时,车身猛地倾斜,他几乎是用膝盖抵着才稳住,电话却在此时接通了。 “子函!”邵北对着手机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怎么了邵局长,有空找我来了?”张子函似乎正在洗漱,没感觉到事情的紧迫性。 “没时间和你细说,出大事了!要快!赶紧带两个街道的弟兄,到那个老采石村里面的废弃采石场和我汇合!我现在就在路上!” 张子函一脸懵逼但是他没有多想,毕竟邵北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一定有大事发生。 说完,邵北根本不等张子函回应,直接将手机塞回口袋。油门被他拧到底,摩托车发出更加狂野的嘶吼,朝着城市北郊的方向,箭一般射去。 第181章 总是慢一步 川崎AR80的引擎声在采石场入口处熄灭。邵北跨下车,靴子陷进被暴雨泡发的泥泞里,发出的闷响。眼前是一片被雨水蹂躏过的荒芜之地: 废弃的采石场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山体,裸露的岩壁上挂着浑浊的水帘。碎石滩上散落着生锈的钢钎和断裂的传送带,几个积满雨水的深坑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铁锈的腥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腐败味道。 远处传来皮卡车的引擎轰鸣。一辆沾满泥点的东风猛士碾过坑洼路面,停在摩托车旁。 邵北看过去,估计是张子函他们的车到了。 车门打开,张子函利落地跳下车——昔日那个文弱的乡干部,如今穿着战术夹克,腰间别着对讲机,眉宇间已有了主政一方的锐气。 这小子果然没看错他,做事情不仅有一腔热血,必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邵局长,张子函伸手相握,掌心已经有了基层工作磨出的硬茧,好久不见。他身后,刚提拔办公室副主任的小李正忙着从车上取雨靴和应急灯。 邵北的视线扫过对方鞋帮上未干的泥渍:临时喊你来,见谅。三人坐进皮卡驾驶室时,车载电台正沙沙播放着防汛警报。 皮卡车在颠簸中驶向采石场深处。车轮碾过的地方,混着水泥碎块的泥浆四处飞溅。挡风玻璃上很快糊满黄褐色的污点,雨刮器徒劳地刮擦着。 那座临时搭建的工棚出现在视野尽头,高明盛离开时,已经把绝大多数的建筑摧毁掉,但毕竟走到急,还留下了一些残骸。 石棉瓦屋顶被狂风掀翻了大半,露出锈蚀的钢架。塑料布墙围破烂不堪,在风中啪嗒作响,像招魂的幡旗。棚外散落着几个空泡面桶,在积水中打着旋儿。 工棚正前方,那个直径约五米的大坑赫然在目。坑缘多处塌陷,如同被啃噬的饼边缘。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从裂缝中溢出,形成狰狞的灰白色钟乳石。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漂浮着油污和半凝固的水泥块,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泥泞的地面如同被践踏的沼泽,每踩一步都发出“噗呲”的黏腻声响。 这如此突兀的一块水泥浇灌区,怎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邵北心里很清楚,这奇怪的玩意肯定和李有田父子有关系。 邵北和张子函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个巨大而狰狞的水泥坑。浑浊的泥水积蓄在坑底,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只绝望的眼睛。 突然,邵北的视线被坑边缘一处异样的凝固物吸引——那不是石头,赫然是一只破旧胶鞋里伸出的、惨白浮肿的人脚!那脚毫无生气地僵直着,皮肤被泥水和浸泡得皱褶发白,无声地诉说着最终的恐怖。 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镐子!快!拿镐子来!”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嘶哑,打破了采石场死寂的氛围。 小李闻声,慌忙冲向旁边那个摇摇欲坠的工棚。工棚在暴雨的摧残下更加破败,油毡顶棚被掀开一角,像被撕烂的伤口。他在杂物堆里疯狂翻捡,终于拖出了几把锈迹斑斑、沾满泥浆的铁镐。 三人再顾不上肮脏和疲惫,抡起镐头,对着那只脚周围的、尚未完全干透坚硬的水泥和泥浆奋力挖掘。镐头撞击在凝固的水泥块上,迸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几人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矿坑里显得格外刺耳。泥点飞溅,汗水混合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一个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终于,一具完整的人形逐渐从水泥的禁锢中显露出来。尸体保持着一种极度挣扎扭曲的姿态,面部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惊恐与痛苦之中,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与灰白的水泥碎块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是李有田……”张子函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用镐头指着那具可怖的尸身。 邵北没有回应,他脱力般地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还是来迟了一步!李有田终究是被灭口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攫住了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这片狼藉的犯罪现场,猛地定格在旁边另一处——那里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同样被水泥覆盖过,但此刻那个“人形”却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如同石膏模具般的坑印,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挣扎摩擦的痕迹。 邵北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的视线如同被烫到一样,急速转回李有田的尸体上,死死盯住那双被反绑在身后、被粗糙麻绳紧紧勒进皮肉的手腕!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劈入他的脑海! 那麻绳的另一端呢?! 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个人!他们被绑在一起扔进了水泥坑!李有田没能挣脱,成了牺牲品。而另一个……另一个却在水泥凝固前的最后关头,拼命挣扎,奇迹般地挣脱了绳索,从这死亡的泥潭里爬了出去! 邵北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因激动而声音发紧,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指着那个人形空坑,几乎是对着张子函低吼出来: “对了!李有志!李有志可能还活着!” 张子函看着坑中李有田那扭曲恐怖的尸体,又听到邵北石破天惊的推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虽然是基层一把手,经历过不少场面,但如此直接、残酷的命案现场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日常经验。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窜上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死…死人了!这…这是谋杀!”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手有些发抖地就往怀里摸去,“得赶紧报警!让县局的人来处理!” “不行!”邵北的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张子函掏手机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张子函吃了一惊。 邵北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第182章 紧急处理 “为什么?!”张子函又急又惑,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这是命案啊邵北!不报警怎么行?这不符合程序!要出大乱子的!” 邵北的手没有松开,他环顾四周。雨后的采石场荒凉而死寂,远处的山峦在低垂的乌云下显得阴郁而沉默,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子函,你想想,李有田为什么会被灭口?他又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这背后牵扯的是什么?仅仅是市里的斗争吗?” 他顿了顿,让这些问题重重砸在张子函心上,“我怀疑,从海州到孙县,系统内部有内鬼,而且能量不小,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否则,很多事情解释不通。” 邵北其实很清楚,这件事大概率就是丁仪伟手下那帮人干的,但是他尽量不想把张子函牵扯进来,这些事情也最好不要有更多人知道。 因此他也只是抛出了几个问题,让张子函自己消化。 他目光扫过那具尸体,语气愈发沉重:“现在,谁能保证来的警察里,没有他们的人?一旦他们的人先到,破坏现场、篡改证据、甚至把案子引到错误的方向,太容易了!李有田就白死了,李有志就算活着也可能再次陷入危险,我们所有的线索都会断在这里!” 张子函听着,脸上的惊惶逐渐被凝重和后怕所取代。他并非不懂这些关窍,只是刚才被命案的冲击搞得心神大乱。此刻经邵北一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的手缓缓从口袋边放下,声音干涩:“那…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守着…那些逍遥法外的人怎么办?” “我已经直接通知了省里派驻在海州的专案组,”邵北见他冷静下来,这才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独立办案,背景可靠,而且权限足够高。我喊你来,就是因为信得过你张子函!” 张子函这才平复下来,但是那过山车般的情绪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很深刻的痕迹。 邵北重重拍了拍张子函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托付和决绝:“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以乡长的身份,尽量让这块地变成人们毫不在意的一块废地,用你最信得过的人,在外围进行蹲点,不能放过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尤其是本地公安系统的人!对外就说是发现地质灾害隐患,需要排查。一切,等省专案组的人到位!” 邵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人形空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希望:“在李有志被找到之前,在真相大白之前,这里的一切,必须保密,如果那些人再次回来看到了这里的一切,只怕李有志也凶多吉少。” 张子函重重地点了点头,邵北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最初的慌乱。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已不仅仅是一桩命案,更是水面下汹涌暗流的一次血腥爆发,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我明白了!”张子函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立刻走到一旁,掏出手机开始压低声音调度,“……对,是我。立刻带几个人,要绝对信得过的,到老矿区采石场这边……对外就说暴雨引发了山体松动,有塌方风险,需要封锁现场进行全面地质评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特别是……嗯,明白就好,动作要快!” 张子函立刻动员了乡里的人员,欲盖弥彰就要做的足够真。 与此同时,邵北也走到另一边稍远的位置,确保通话不会被听到。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邵北?”电话那头传来赵飞沉稳而略带疑惑的声音,“这个时间点打来,有事?”赵飞自从之前邵北挂断他的电话,就一直很焦急,急于得知现在的最新情况。 邵北没有寒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飞哥,李有田找到了。”他顿了顿,吐出四个沉重的字,“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明显吸了一口冷气,沉默了一秒,赵飞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死了?!怎么死的?在采石场?” 这消息显然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具体情况没时间说了,我通知了吕厅,专案组会接手现场。”邵北语速飞快,“现在最关键的是,李有田不是一个人被处理的,现场痕迹显示,当时应该还有一个人和他绑在一起,但那个人挣扎逃脱了!” 邵北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紧迫的预感:“我高度怀疑逃脱的就是李有志!他很可能还活着,但现在极度危险,而且情绪绝对失控!飞哥,你必须立刻想办法,动用所有能信任的渠道,但不惊动县局市局其他的警察,秘密排查孙县各主要出口、交通要道,尤其是通往海州方向的!调看你能掌控的监控,询问可靠的线人!必须在其他人找到他之前找到他!” 邵北的眉头紧锁,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有志可能做出的极端行为:“这小子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他爹死了,他自己九死一生逃出来,天知道他会干什么!是躲起来,还是去找仇家拼命?绝不能让他再落到那些人手里,也不能让他在外面发疯闯出更大的祸事!” 赵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急速消化信息并权衡手段,随即果断回应:“明白了!我马上以排查交通隐患和追查肇事逃逸车辆的名义,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调阅各路卡口和关键路段监控录像,也会让几个靠得住的兄弟便衣出去摸情况。一有线索,立刻通知你!” “好!保持联系!”邵北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雨后冰冷的空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狰狞的水泥坑和李有田的尸体。迷雾更浓,危险迫近。 现在最重要的点,最核心的点,就是朱颜,她能不能博得宗耀祖的信任,拿到宗耀祖索贿的账户,决定了未来博弈的走向。 第183章 名利场 采石场的事情交待结束,邵北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海州。 邵北的摩托车刚驶入海州市区,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减缓车速,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是林虹。他心头一紧,按下接听键。 “邵局!您到哪儿了?”电话那头,林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的柔和,“市里的招商大会九点半准时开始,现在各方领导和客商基本都入场了,还没见到您,这边……” 邵北猛地一拍额头,这才想起今天还有这么一桩极其重要的公务! 丁仪伟牵头,由市建设局组织,海州市最大规格的招商大会今天要举办。 一整夜加上一上午的追凶查案,几乎让他忘了这个早就定下的日程。他立刻回道:“不好意思林主任,处理点急事耽搁了,我马上就到!” 他加大油门,摩托车在街道上灵活地穿梭,用最快速度赶到了此次招商会的举办地——海州君豪大酒店。 酒店门前广场豪车云集,红毯铺地,气球高悬。巨大的招商会横幅迎风招展。尽管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门口依旧人流不息,穿着讲究的政商名流、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以及酒店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穿梭往来,气氛热烈而隆重。 邵北匆匆步入大堂,内部更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恢弘的宴会厅内,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一切映照得璀璨夺目。海州市乃至东海省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投资商几乎悉数到场,男士们多是西装革履,女士们则身着各色优雅礼服。 各级官员们也三五成群,手持香槟,脸上挂着公式化却热情的笑容,互相寒暄问候,交换着名片和话语,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可能蕴含着合作的机会或权力的碰撞。整个会场弥漫着一种高端、繁忙而又略带虚伪应酬的特殊氛围。 邵北正快步往里走,就听到侧前方有人轻声呼唤:“邵局!这边!” 他循声望去,只见林虹正站在一根罗马柱旁朝他招手。她身边站着的是难得穿上西装的李逝。 而今天的林虹,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她身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正红色单肩长款礼服,面料顺滑垂坠,完美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酥胸半露,腰线收得极细,裙摆又恰到好处地散开,既显端庄又不失妩媚。 她脸上化着比平日精致浓艳许多的妆容,明眸善睐,红唇诱人,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锁骨,耳垂和颈间点缀着闪亮的碎钻首饰,整个人在会场华灯下艳光四射,堪称极品。 邵北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带着歉意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他目光落在林虹身上,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林主任,今天这身真是好看,差点没认出来。” 林虹被他夸得脸颊微红,还没来得及客气,旁边的李逝就故意凑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装领带,挤眉弄眼地问道:“头儿,头儿!我呢?我这一身也不错吧?够精神不?” 邵北被他逗乐了,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李逝,笑着拍了拍他胳膊:“帅!咱们小李科长今天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得嘞!有您这句话,今天干活都有劲!”李逝笑嘻嘻地应道。 简单的说笑冲淡了迟到的尴尬和先前追查命案的凝重。邵北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成那位沉稳自信的邵局长,对两人点头道:“走吧,我们进去。”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人流如织,笑语喧哗。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与宾客们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女士们佩戴的珠宝首饰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浮华而忙碌的上流社会图景。 在会场最核心、最引人注目的区域,海州市市长丁仪伟正手持一杯红酒,面带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与身边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子畅谈。 那几位皆是省内建筑行业的巨头,举手投足间显露出资本的雄厚与久居人上的自信。丁市长显然深谙此道,言谈风趣,时而颔首倾听,时而妙语连珠,引得几位老总频频发笑,气氛显得异常融洽。 紧挨在丁仪伟身侧略后半步位置的,是市建设局局长宗衡和政法委书记郑安民。宗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不时在丁市长话语间隙补充一些专业细节和数据,显得既尊重领导又业务娴熟。 在市局高高在上的一把手大领导此刻也如同一个门生一般,做好服务工作。 而郑安民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并未过多参与具体商业话题的讨论,只是偶尔点头,目光锐利而冷静地扫视着周遭,保持着政法系统领导特有的那种审慎与威严。他们二人如同丁仪伟的左右护法,既衬托出市长的中心地位,也彰显着这个权力小圈子的紧密。 而与这个热闹核心圈稍隔开一段距离,靠近落地窗边相对安静的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市委副书记高良玉正与李德康站在一起。两人并未像丁仪伟那边一样谈笑风生,而是面色沉静,语速平缓,交流的内容显然更侧重于具体工作。 高良玉微微倾身听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叩着杯壁,李德康则边说边辅以轻微的手势,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处理公务时的专注与严肃,与不远处那种应酬式的热烈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看得出来我们钻研学术的高老师并不喜欢这种充满欢声笑语和吹捧吹嘘的名利场。 整个会场仿佛一幅动态的权力图谱,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氛围,勾勒出海州市高层复杂而微妙的人际关系网络。 邵北走进会场,今天早上一个上午都在四处奔波,他实在有些疲惫,拦住一个服务员,就拿起他手上的餐包吃了起来。 别说,这市里组织的最大规格的招商大会就是不一样,面包细腻软滑,酱汁鲜美,邵北是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嘿,注意吃相啊。”熟悉的声音传来。 第184章 未来的政治明星 “邵大局长,日理万机呀,这么重要的招商会都迟到啦?” 邵北回头,只见安和月正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她这次也陪同李德康前往这场招商大会,穿着一身得体又不失干练的藕粉色职业套裙,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邵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带歉然的笑容,又煞有介事地说道:“安主任就别取笑我了,确实是手头有些工作耽搁了,刚处理完赶过来。” “工作再忙,也要尽量守时哟。”安和月眨了眨眼,语气听着是提醒,却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是是是,安主任批评得对。”邵北从善如流地点头。 一旁的林虹见状,微笑着上前一步,声音温婉却清晰地替邵北解释道:“安主任,邵局长最近确实非常忙,局里各项工作千头万绪,尤其是还分管着孙县工业园区拆迁那块,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事情一件接一件,迟到也是实在没办法。” 安和月的目光从邵北脸上移开,落到了身旁这位明艳照人、身段婀娜的红裙美人身上。见对方如此自然地替邵北解释,言语间透着对邵北工作的理解甚至维护,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舒服。 林虹和安和月完全不是一种类型,一个是小家碧玉,清澈秀丽的文青小姐,一个是明艳知性,妆容精致的职场大姐姐,连安和月见了都想夸赞林虹婀娜多姿的身段。 她的视线在林虹精致的妆容和惹眼的礼服上快速扫过,又回到邵北脸上,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容里却多了点别的意味,小巧的鼻翼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淡的酸意: “哟,邵局长真是了不得呢~不仅工作能力强,这身边还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大美人帮着说话、维护你。看来迟到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嘛。” 邵北被安和月这带着软刺的话一噎,顿时有些尴尬。他能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无形中绷起了一根微妙的弦,空气里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连忙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 “安主任说笑了,林主任是我们局里的骨干,能力突出,今天也是代表局里来做好会务协调工作的。”他先肯定了林虹的工作属性,随即又把话题引回安和月身上,“安主任你现在在孙县也是独当一面了,这次招商会孙县的项目推介,还得靠你多出力。”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试图将气氛拉回正常工作范畴。 就在这时,李逝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端着一碟精致的小蛋糕“恰好”凑了过来。他先是看看邵北,又看看安和月,再瞅瞅林虹,脸上摆出一副“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这里好像很热闹”的表情,然后用一种极其夸张、近乎笨拙的语气对邵北说道: “头儿!头儿!你快尝尝这个蛋糕!绝了!我刚才差点把一整盘都端走!”他边说边把蛋糕往邵北面前递,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蛋糕上的奶油蹭到邵北的西装上,自己还浑然不觉,一脸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配上他那一本正经推荐蛋糕的傻气模样,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感。 安和月看着李逝那冒失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小情绪也被这活宝逗得烟消云散。 林虹也掩口轻笑,摇了摇头,显然对李逝这种风格的“救场”方式见怪不怪。 邵北心里松了口气,顺势接过李逝递来的“道具”蛋糕,哭笑不得地训斥道:“稳重点!像什么样子!”但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就在几人的气氛因李逝的插科打诨而重新变得温和融洽,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时,一阵格外响亮而热络的欢声笑语从不远处另一个小圈子里传了过来。 那笑声带着一种商场老手特有的、略显夸张的熟稔和自信。 邵北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宗耀祖正在侃侃而谈,被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簇拥在中间。宗耀祖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亮,意气风发地比划着说着什么,引得周围几人频频点头大笑,气氛看起来极为热烈。 邵北的目光扫过那几张面孔,都很熟悉,正是海州市建筑行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有国企背景深厚、承建了众多政府项目的华投三局的地区负责人,也有掌控着本地大半建材供应、能量不小的海州建材公司的老总。这几人围着宗耀祖,俨然以其为中心,其中的利益关联和逢迎之意,不言自明。 然而,当邵北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宗耀祖身侧稍后一点的那个身影上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林虹呼吸微微一滞。 他侧目看去,只见林虹原本带着浅笑的脸色瞬间沉静下来,秀眉不易察觉地蹙起,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冰冷的疏离,最重要的还是那巨大的疑惑感。 在那个以宗耀祖为核心、充斥着男性商人气息的小圈子里,赫然站着一位女士。 她穿着香槟色的吊带长裙,身姿婀娜,如此高挑,妆容精致妩媚,在一群男人中显得格外突出。她并非只是陪衬,而是巧笑嫣然,自如地与人交谈碰杯,眼波流转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与宗耀祖的姿态也显得颇为亲密。 那个女人,正是朱颜。 她的出现,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虹刚刚缓和下来的心绪,也让那个看似普通的商人寒暄圈,蒙上了一层更为微妙甚至危险的色彩。 林虹甚至尴尬起来,毕竟是自己之前最好的闺蜜,甚至还介绍给邵北认识,没想到这时候居然实锤和宗耀祖走的很近,林虹顿时感觉到无地自容。 “邵局长…那边…” “我知道,”邵北看着宗耀祖的方向,回答地云淡风轻,他看向林虹,眼睛里是一种毫不在意的温和,“你不必介怀。” 林虹瞬间被邵北这种轻松而冷静的情绪所感染,没想到他丝毫不在乎,丝毫不介意。 他一直这样,似乎掌握一切节奏却又不去责怪任何人。 第185章 面子是给不了你 宴会厅内流光溢彩,欢声笑语如同绵密的背景音,却在这一隅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张力。 宗耀祖显然也注意到了邵北这边的视线,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更盛,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宗耀祖拍了拍身边一位老总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几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随即,他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口,端着酒杯,在一众商界老板和朱颜的簇拥下,如同巡视领地的孔雀般,趾高气扬地朝着邵北他们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孙县建设局的邵大局长吗?”宗耀祖人未至,声先到,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真是难得啊,我们的主要领导也来市里参加会议了。怎么,孙县那边…您不要主持工作吗,毕竟您这个本地人更熟悉本地事务啊?”他刻意加重了“孙县”和“邵局长”几个字,就是在提醒邵北他的出身就是孙县的乡巴佬。 他身后的几位老总也跟着附和,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华投三局的那位负责人晃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接话:“宗少您这话说的,邵局长可是大忙人,孙县那可是重点发展区域,拆迁建设,千头万绪,估计忙得脚不沾地吧?能抽空来参加市里的会,已经是给我们海州商界面子了。”这话明褒暗贬,暗示邵北只管着孙县那一亩三分地,且焦头烂额。 海州建材的老总更是直接,小眼睛眯着,对着宗耀祖谄媚道:“那是,哪比得上宗少您啊,孙县大小事务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和市里关系又好,跟着宗局长,那才是真正干大事、见大世面!邵局长嘛,有足够的基层经验,也是好的,哈哈,好的。”他毫不掩饰地将邵北贬低为基层老黄牛,而将宗耀祖捧到了云端。 就连依偎在宗耀祖身边的朱颜,也轻启红唇,眼神带着一丝轻蔑扫过邵北,声音娇嗲却刺耳:“耀祖哥的朋友自然都是人中龙凤,邵局长嘛……毕竟是在自己的老家,想必也挺……适应的吧?啊哟,宗少您啥时候回市里来嘛。”她的话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尖酸的嘲讽,仿佛邵北待的地方是多么不入流。 这一连串的阴阳怪气、捧高踩低,如同冰冷的针雨,密集地砸向邵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原本附近寒暄的人群也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气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邵北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无波,甚至连嘴角那抹惯有的淡然弧度都没有改变。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一丝情绪涟漪。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轻叩着手中的杯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只是过耳清风。但这种极致的沉默,反而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收敛所有气息的蛰伏与隐忍。 他的眼神看向朱颜,两人四目交汇之际似乎交流了什么信息,但片刻以后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邵北能忍,他身边的人却瞬间炸了毛。 “你们说什么呢!”林虹第一个踏前一步,她美丽的脸上寒霜密布,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朱颜和那几位老总,“邵局长的工作能力和成绩,是组织和群众有目共睹的!孙县的建设发展正在关键时期,每一项决策都关乎民生大计,岂是几句轻飘飘的‘锻炼’就能概括的?请各位放尊重些!” 林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红色的礼服让她此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李逝也立刻梗着脖子顶了上去,他或许没有林虹那股气势,但维护邵北的心却无比赤诚:“就是!我们头儿在孙县干的都是实打实的硬仗!你们知道什么!宗副局长,”他特意强调了“副”字,“市局的工作自然重要,但您是孙县的副局长,又不是市局的副局长,你不把自己单位里的本职工作先做好吗!”他的话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却掷地有声。 李逝这话说的确实够露骨,呛地宗耀祖都有点不知如何回答。 而更出乎宗耀祖等人意料的,是站在邵北另一侧的安和月。 这位刚才还带着些许小女孩醋意的孙县政府办主任,此刻俏脸含霜,她上前一步,与邵北并肩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宗耀祖和他身后那帮商人,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邵局长是我们孙县的重要领导,他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县委县政府高度认可。孙县的发展离不开邵局长的辛勤付出,也绝非某些人口中可以随意轻贬的‘基层锻炼’。各位老板都是海州商界的翘楚,说话还是应该注意分寸,尊重事实,尊重每一位为地方发展尽职尽责的干部。” 安和月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维护,但那股子护短的意味和隐隐透出的底气,却让宗耀祖和他那帮跟班愣了一下。 他们打量着安和月,看她年轻漂亮,又站在邵北这边,只当是孙县建设局或者哪个部门的工作人员,仗着有几分姿色在那里强出头。 毕竟宗耀祖连单位都不怎么去,县政府的人员变更他更是不清楚,也很少见。宗耀祖嗤笑一声,那种狂妄和居高临下的姿态更足了: “哦?孙县来的小同志?倒是挺维护你们领导嘛。”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调笑和不以为意,“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嘛……有些圈子,有些层面,不是你该插话的。邵局长在孙县‘兢兢业业’,我们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呢?哈哈哈!” 他身后的老板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全然没把安和月的话和她本人放在眼里。 要是知道安和月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这里面的这些人又几个能双腿不软的。 邵北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目光缓缓从宗耀祖那张狂笑的脸上扫过,又从那几个谄媚的老板脸上掠过,最后在朱颜那轻蔑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流在涌动,在积蓄,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化作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些跳梁小丑般的挑衅彻底碾碎。 此刻的隐忍,是为了下一刻更彻底的爆发。这场看似邵北完全处于下风的羞辱,实则正在为他积累着足以颠覆局面的势能。 第186章 膨胀到极点 就在宗耀祖和他身旁那帮老板的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几乎要将邵北几人淹没之际,一个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令人不快的氛围: “耀祖,注意场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县长李德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宗耀祖和那几个哄笑的老板,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邵北身上。 宗耀祖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他可以对邵北颐指气使,可以对不认识的安和月、林虹不屑一顾,但在李德康这位实权县政府一把手面前,他却不敢有丝毫放肆,尤其是他父亲宗衡此刻并不在身旁。 “县长……”宗耀祖连忙收敛了嚣张的气焰,脸上挤出几分尴尬又讨好的笑容,“我们…我们就是和邵局开个玩笑,交流一下感情……” 李德康并没有看他那拙劣的表演,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句,目光却锐利地盯着他:“邵北同志是孙县建设局党组书记、局长,是组织任命的一把手。你是副局长,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说话要注意影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是是是,县长您批评的是,是我失言了,失言了。”宗耀祖额角微微见汗,连连点头哈腰,刚才那副狂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后的几位老板也噤若寒蝉,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李德康对视。 李德康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邵北,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上级对得力下属的招呼意味:“邵北,你过来一下,高书记那边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好的,县长。”邵北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他对着身旁维护他的林虹、李逝和安和月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从容地迈步,跟上了李德康。 李德康带着邵北,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之前与李德康交谈的市委副书记高良玉所在的位置。 高良玉正端着茶杯,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会场,看到李德康带着邵北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高书记。”邵北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好。 “邵北同志来了。”高良玉放下茶杯,目光在邵北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亲切如同长辈,“刚才就看到你进来了,怎么样,从孙县赶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谢谢老师关心,一切顺利,只是工作上有些琐事耽搁了点时间,迟到了一会儿。”邵北回答得很是平和,仿佛刚才的不愉快并不存在。 “嗯,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高良玉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地聊了起来,“孙县那边,特别是回迁房的拆迁和建设工作,推进得怎么样了?听说难度不小,阻力也有一些?”他并没有提及刚才宗耀祖那场闹剧,但此刻的关心和询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态度。 邵北心领神会,简要而清晰地将孙县的情况,特别是工作中的重点和难点,向高良玉做了汇报,言语间既体现了工作的艰巨,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 这一边,是市委副书记、孙县县长与邵北平和而务实的交流;那一边,是宗耀祖等人灰头土脸、噤若寒蝉的尴尬景象。会场无形中仿佛被划分成了两个世界,高下立判。 许多原本在看热闹的人,此刻再看向邵北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不同的分量。而邵北,就在这看似平淡的寒暄中,悄然扳回一城,并将众人的期待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被李德康当众敲打后的宗耀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邵北从容地跟着李德康离开,走向高良玉那边,他感觉自己刚才的嚣张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在李德康面前落了个没脸。 这股憋闷和羞恼无处发泄,尤其是在身边还有一群老板和朱颜看着的情况下。他咬了咬牙,等到李德康和邵北走远几步,听不到这边说话时,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嫉恨,对着邵北的背影(更像是自言自语地找补面子)酸溜溜地嗤笑道: “哼!装什么清高!他邵北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抱上大腿就了不起了?还不是攀附权贵!就他那个草根出身,能有多大能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那股子靠着父辈背景带来的优越感又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挺了挺胸膛,试图找回刚才丢失的场子,语气变得更加狂妄,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地对着身边噤若寒蝉的老板们和朱颜说道: “在这海州,论根基,论人脉,他邵北给我提鞋都不配!,你们看看丁市长!”他说着,下巴朝会场最核心、最热闹的那个圈子一扬,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表情,“看见没?丁市长那边!那是真正的权力中心!丁市长看着我长大的,那是能叫我一声‘大侄子’的关系!那才是海州的天!”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市长丁仪伟所在的那个区域,此刻已然是全场的绝对焦点,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员、企业家围得水泄不通,欢声笑语和奉承话几乎要溢出那个圈子。丁仪伟满面红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他身边,建设局长宗衡正如同最得力的副手,脸上堆满笑容,不断引荐着重要人物。 而在那众星捧月的核心圈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体制内的官员,而是几位气度非凡的商业巨子。其中,高明盛更是独占鳌头!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哪里,哪里就好像自动成为了中心。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色西装,笑容温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在灯光下偶尔折射出沉稳的光芒。围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其他企业家,态度都带着明显的敬意甚至谄媚。 可以说那些企业家里面,唯一能和丁仪伟一边齐平地谈笑风生的,也就只有高明盛。 丁仪伟市长正亲自与高明盛寒暄,两人举杯相碰,谈笑风生,显得异常熟络和亲密。高明盛偶尔颔首,说上几句,便能引得丁仪伟开怀大笑,周围的人也立刻跟着赔笑附和。 那种姿态,分明显示高明盛不仅仅是重要的投资商,更是能在这位海州市长面前拥有极大话语权的特殊存在。 宗耀祖看着那边真正的顶级圈子,再看看邵北所在的高良玉那边,眼中鄙夷之色更浓:“看到了吧?那才是真正的权势!他邵北巴结个什么领导,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哼,跳梁小丑!在这海州的地面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更何况,他邵北算个什么东西!” 第187章 做我的人吧 宗耀祖摇晃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瞟了瞟朱颜的方向,对于宗耀祖这意欲如此明显的眼神,朱颜当然是心领神会。 不一会儿宗耀祖朝着一旁楼梯间走去,朱颜明白宗耀祖这是让自己跟过去。 于是没多久,朱颜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见没什么异样便也走了过去。 宴会厅内的喧嚣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大半,楼梯间里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一种略显压抑的寂静。宗耀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朱颜扭动着腰肢跟了进来,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更加明显。 朱颜刚把门带上,宗耀祖就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她拉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佻地想要抬起她的下巴。 “颜颜,看到了吧?跟着我宗耀祖,在这海州,什么样的生意谈不成?什么样的钱赚不到?”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和毫不掩饰的欲望,“华投、海州建材…那些老总哪个不得给我几分面子?以后他们的项目,分你一点汤喝,都够你赚得盆满钵满。”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地下滑,语气也变得急色起来:“做我的人吧,嗯?哥哥我早就想疼你了……保证比你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强得多!” 朱颜心中一阵厌恶和紧张,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她太清楚宗耀祖这种纨绔子弟的脾性,顺着他尚且能周旋,若是直接撕破脸,自己肯定讨不到好。 她巧妙地用手中的小手包格挡了一下宗耀祖进一步的动作,身体如同滑腻的游鱼般微微后仰,脸上堆起娇媚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推拒的笑容。 “宗少~宗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嗔怪,“您看您,总是这么心急~您说的那些好处,妹妹我听着心里可是热乎着呢,谁不想跟着宗哥哥您发大财呀?” 她的话让宗耀祖动作稍缓,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朱颜趁热打铁,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委屈和期待交织的神情:“可是……哥哥您看,您这金山银山的好处,光是嘴上说说,画个大饼,还没真让妹妹我沾到一点油星儿呢……这就想着要收利息啦?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呀?” 她刚刚做了细长的指甲,用那纤嫩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宗耀祖的胸口,动作暧昧却又保持着最后的距离:“总得先让妹妹我看到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知道跟着宗哥哥您是真有肉吃,到时候……妹妹我心里踏实了,岂不是……更好吗?” 这番话既捧了宗耀祖,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又巧妙地以“先给好处”为由,暂时抵挡了他的侵犯,还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期待实惠的、看似现实又懂风情的女人。 宗耀祖被她这软钉子一顶,虽然有些扫兴,但美色和朱颜话语里描绘的“以后”还是让他压下了立刻用强的念头。他嘿嘿笑了两声,用力在朱颜腰上捏了一把,才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些钳制。 “行!小妖精,就你会说话!”宗耀祖舔了舔嘴唇,眼神依旧贪婪地在朱颜身上逡巡,“放心,哥哥答应你的,绝对让你满意!到时候,你可别再跟我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瞧您说的,妹妹我哪敢呀~”朱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笑得更加妩媚,仿佛无限憧憬,“那……我可就等着宗哥哥您的好消息了?” 宗耀祖上下打量了一遍朱颜的身体,才满意地整理好衣服,转身走去。 厚重的防火门在宗耀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将那令人作呕的酒气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隔绝在外。楼梯间里瞬间只剩下顶灯惨白的光线和死一般的寂静。 朱颜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娇媚又讨好的笑容如同脆弱的玻璃面具,在宗耀祖身影消失的瞬间彻底崩碎。她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巨大的委屈、不甘和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上的哽咽,但滚烫的眼泪却完全不听话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细腻的脸颊迅速滑落,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她也是一个年轻女孩,渴望被尊重,渴望一份真挚的情感,而不是像一件商品一样被人用资源和利益来衡量、觊觎,甚至动手动脚。 宗耀祖那充满占有欲的触摸和轻佻的言语,像肮脏的黏腻感残留不去,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为什么她要周旋在这些她根本看不起的人中间?为什么她想要靠近的那个人,却仿佛远在天边? 无声的哭泣让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和无助。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的脆弱。 但这份脆弱并没有持续太久。 朱颜猛地抬起手,用指尖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甚至有些凶狠。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哭……朱颜,你不能在这里倒下。”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然多了一丝决绝。 她迅速打开小巧的手包,拿出粉饼和口红,对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仔细而快速地修补着花掉的妆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重新掩盖在那层完美的面具之下。 几分钟后,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除了眼眶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外,那张脸已经重新变得明艳动人,无懈可击。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将所有的情绪彻底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略带疏离又风情万种的微笑,迈着看似从容的步伐,重新融入了那片流光溢彩、却又暗流汹涌的名利场。仿佛刚才那个在楼梯间里独自流泪的脆弱女孩,从未存在过。 她心中想的,是与邵北那份内敛的力量和清晰的目标相比,宗耀祖这种靠父辈荫庇、只会用钱和权砸人的狂妄之徒,显得如此浅薄和令人作呕。 她必须周旋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能在这个名利场有一个立足之地。 第188章 对手的橄榄枝 邵北与高良玉及几位相熟的老板寒暄完毕后,感觉酒水略多,便悄然离席,走向宴会厅外侧的卫生间。 卫生间装修得极为奢华,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邵北解决完生理需求,正站在宽阔的洗手台前,低着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洗着双手,思绪却还沉浸在刚才与高良玉的谈话以及宗耀祖那场闹剧中。 就在这时,身旁的另一个洗手台也响起了水声。 邵北下意识地抬眼,透过光洁的镜面,看到了一张沉稳甚至略带冷硬的面孔——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郑安民。 郑安民也正通过镜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常,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洗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节奏感。 郑安民这个人不简单,身居高位气势逼人。 “邵局长。”郑安民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天会上,受委屈了,我听见一些不好的唏嘘声,你别太放在心上。”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审视的目光,更像是一种试探。 邵北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微微一笑,同样透过镜子看着对方:“郑书记言重了,一点小误会而已,我们年轻同志里面,肯定有个性的人,正常。算不得委屈。”他轻描淡写地将宗耀祖的挑衅归为“年轻人气盛”,既显得大度,又 适时地贬低了对方。 郑安民也关了水,拿起另一张纸巾擦拭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耀祖是有些浮躁,被他父亲惯坏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聚焦在镜中邵北的脸上,“邵局长的能力和定力,我是很欣赏的。孙县的情况复杂,你能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推进工作,很不简单。” 他开始抛出了橄榄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市里未来的发展,尤其是政法系统与社会经济建设的衔接保障,需要像你这样既有冲劲又懂方法的年轻干部。有时候,选择一个合适的平台,能少走很多弯路。”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是在暗示只要邵北“选对”队伍,他郑安民就可以提供资源和庇护。 邵北擦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郑安民的眼神微微凝滞: “郑书记过奖了。我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在丁市长和各位领导的指示下,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罢了。”他先是把功劳推给了上级部署,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坦诚”,目光清澈地看向镜中的郑安民: “不过郑书记,您这么看重我,特意点拨我……丁市长他知道吗?我听说,丁市长对干部的要求和培养,向来是有通盘考虑的。”他微微歪了歪头,显得毫无心机却又一针见血,“您这样私下里……拉拢我,会不会……让丁市长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这一击,堪称精准而犀利! 邵北直接点破了郑安民此举可能存在的越位嫌疑——谁不知道你郑安民是丁仪伟线上的人?你绕过丁市长来拉拢我,是真的惜才,还是别有心思?你请示过你的“老大”了吗? 郑安民擦拭手指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孔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和阴沉,虽然瞬间消失,但显然邵北的话戳中了他某个隐秘的点。他大概根本没料到,邵北这个“基层上来”的干部,不仅敢拒绝,还敢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进行反击,而且直指核心的权力关系。 卫生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通过镜子对视着,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弥漫的水汽和香氛中激烈交锋。 片刻后,郑安民率先移开了目光,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冷了几分:“邵局长多心了。丁市长知人善任,对有能力肯干事的干部,向来是爱护的。我也只是惜才,随口一说而已。” 他这话等于是否认了“私下拉拢”,将一切又拉回了官面文章。 邵北也笑着将纸巾扔掉,语气轻松:“那就好。我就说嘛,丁市长和郑书记您肯定是一条心,都是为了海州的发展。是我理解错了,郑书记别见怪。”他完美地就坡下驴,仿佛刚才那句犀利的质问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理解错误”。 郑安民深深看了邵北一眼,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率先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邵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这场短暂的洗手间交锋,看似平局,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让郑安民意识到——他邵北,绝非可以轻易拿捏、随意站队的棋子。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更重要的是,郑安民既然做出了拉拢自己的态度,那自然对自己的看法与其他人不同,也许他猜出了什么,甚至知道有些事背后的操盘手就是自己。 如果这样,他却没有直接报告给丁仪伟?他在打什么小算盘。 或许,或许他和丁仪伟也不是一条心。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丁仪伟的经济问题没多久就要爆出来了,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假繁荣。 这里面会不会有郑安民的操作? 邵北来不及多想,时间差不多了,他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向了会场。 此刻的会场已经到了尾声。 许多人在觥筹交错之间有些醉意,邵北走到林虹李逝身边。 “邵局,您去了这么久?”林虹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肚子有点不舒服。” “我就说这里菜不新鲜。”李逝搞笑地插嘴道。 林虹给了李逝一个白眼,随后看向邵北,“没什么情况吧。” “没事没事,”邵北摆了摆手,“马上市里有个调研,你开车送我吧,我喝了点酒。” “没问题。”林虹点了点头。 “你看咱头,就是习惯好,喝酒不开车。”李逝又笑着说道。 第189章 孤注一掷 林虹驾驶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市区中心的喧嚣,拐入了一条绿树成荫、环境清幽的道路。最终,车子在一个看起来颇为高端却又异常低调的小区大门前停下。 与那些张扬着金碧辉煌、标新立异建筑的豪宅区不同,这个小区的大门设计得简洁而庄重,石材与深色金属的结合显得沉稳内敛,门口的保安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检查细致却又不失礼节。透过缓缓打开的电动门望去,小区内部道路宽阔整洁,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高大的乔木,绿意盎然,静谧异常。 一栋栋外观设计统一、风格简约大气的三层小洋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每栋楼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疏离。没有过多的装饰,但用料和细节处都能看出不凡的品质。 林虹将车停在靠近门口的一处临时停车位,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显然非富即贵才能入住的小区,但她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邵北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 “邵局,需要我在外面等您吗?”林虹探出头问道。 邵北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用了。我一位老朋友住这里,过来叙叙旧,聊点事情。估计时间不会短,等下酒劲散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取摩托车就行。今天辛苦你了,下午给你放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林虹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好的,那您自己小心。”她看着邵北高大挺拔的背影从容地走向小区深处,这才缓缓驱车离开。 邵北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轻车熟路地沿着清净的道路走到其中一栋编号并不起眼的小洋房前。这里正是市委副书记高良玉在海州任职期间的住所,既符合他的身份,又契合他不喜张扬的性格。 邵北抬手,轻轻叩响了深色的实木门。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高良玉站在门口,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脸上带着居家时特有的温和笑容,少了会场上的那份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亲切。 “老师。”邵北恭敬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快进来,邵北。”高良玉显然很高兴,连忙侧身让他进屋,“就等你呢。”两人在官场上是明确的上下级,但在私底下,却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高良玉对邵北这个学生一向极为器重。 邵北走进屋内,房间装修是典雅的中式风格,家具多是实木,透着古韵,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然地问道:“师母不在家么?” 高良玉一边引着他往客厅走,一边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他添茶,笑着说道:“她呀,在京海大学还有课呢,哪能天天陪着我这个老头子。教书育人是她的事业。” 邵北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老师递来的热茶:“您这长期在海州,师母在京海,这下真要两地分居了。”语气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心。 高良玉摆摆手,在自己常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神态豁达:“老夫老妻了,都这个年纪了,谈不上什么分居不分居的。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互相理解支持就好。她放假了自然会过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邵北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看着他如今沉稳自信、锋芒内敛的气度,眼中满是欣赏和欣慰,忍不住啧啧赞叹:“倒是你,邵北,真是每次见都觉得不一样。好,好啊!一表人才,沉稳干练,比当年在学校里更加出众了!看到你现在这样,老师我很高兴!” “不是老师的帮助,我知道我没有这么多机会,我还是得谢谢您。”邵北十分谦虚,任何时候都丝毫不贪功。 短暂的寒暄与家常过后,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凝重的意味。高良玉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深沉与严肃。他轻轻将茶杯放在紫檀木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目光投向邵北,开启了真正核心的话题。 “邵北啊,”高良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今天在会上,你也见到了丁仪伟。对我们这位丁市长,你怎么看?” 邵北坐姿端正,闻言略微沉吟,措辞谨慎却观点清晰:“丁市长今天可谓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无论是与企业家们的互动,还是应对各方关系,都显得举重若轻。看得出来,他在海州的朋友很多,路子也很广,根基…非常深厚。”他的评价客观,点出了丁仪伟表面上的优势。 高良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是又追问了一句,目光更加锐利:“那你看得出,他具体是和什么人一路的吗?或者说,他脚下的路,最终是通往哪个方向的?” 这个问题就变得相当直接和敏感了。邵北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异常干脆利落,眼神坚定:“虽然丁市长从未明确表露,但从他的交往圈子、行事风格,以及他所推动项目的受益方来看,他肯定不是和我们一路的。” 高良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就喜欢邵北这种敏锐的判断力和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坦白跟你说,邵北。丁仪伟,还有那个政法委的郑安民,他们两人长期把持着海州的权力核心,经营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很多事,表面上看是政策推动、经济发展,但深究下去,味道就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甚至怀疑,他们与省里都在高度关注的‘Z08案’,关系匪浅!那案子背后牵扯的利益纠纷,最终都似乎指向了我们海州,指向了这个核心圈子!” 邵北的神情也彻底凝重起来。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如果丁市长、郑书记他们真的深涉其中,那么于公于私,于海州的未来,我们总归要和他们有一战的。这一关,绕不过去。”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心。 高良玉深深地看着邵北,眼中既有对即将到来风暴的忧虑,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期望和托付:“所以,我今天特意叫你来,不仅仅是叙旧,更是要给你打个预防针。把你放在孙县,是第一步棋,那里既是战场的前沿,也可能成为风暴眼。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心理上的,还有工作上的。未来的斗争,可能会非常复杂、非常艰难,甚至……有危险。” “我非常清楚。”邵北喝完杯子里的茶水,面色泰然,高良玉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似乎有些奇怪,不像那个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少年。 倒有些,经年累月的城府。 第190章 越来越接近 高良玉的手指触摸着微微发热的紫砂茶杯壁,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启下一个更重要的话题。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凝滞。 “邵北啊,”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又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郑重,“前面说的,是远虑。现在还有一件近事,需要让你心中有数。”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邵北脸上,不容错辨其中的严肃:“市委常委会最近几次会议,包括一些非正式的碰头,都在密集讨论下一阶段全市的干部调整和任用方案。这次动作不会小,涉及到一些关键岗位的轮换和补充,目的是……嗯,更好地适应未来发展的需要,当然,也有各方力量的博弈在其中。”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邵北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稳倾听,才继续缓缓说道:“关于你的去向,也是议题之一。有不同的声音,也有不同的提议。有人觉得你在孙县干得不错,应该继续深耕,稳住局面;但也有人认为,你的能力和表现出来的潜力,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平台上去锻炼,承担更重的担子。” 高良玉的语气非常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意味着,你可能很快就要有变动了。虽然最终方案还没有定论,博弈还会继续,但风向已经起了变化。你不能再只盯着孙县那一摊子事了,要有这个心理准备,眼光要放得更远,格局要打得再开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虽然邵北深知在官场上调动是常态,但由高良玉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前告知,无疑预示着这次变动绝非寻常平调,其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层次的布局和更激烈的较量。 高良玉这是在给他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风暴将至,棋盘正在重新布局,而他邵北,将是这盘棋中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甚至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手。短暂的沉寂笼罩了客厅,茶香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硝烟的气息。 “我明白,您既然信任我,把这个情况如此直白地告诉我,我就一定沉得住气,不会让您失望。”邵北说得很是诚恳,高良玉也颇为满意。 茶尽话歇,邵北起身告辞。高良玉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邵北准备转身离开时,高良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长辈关怀晚辈时常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叫住了他:“哎,邵北,等一下。” 邵北疑惑地停下脚步:“老师,还有什么事?” 高良玉打量着他,笑呵呵地问道:“工作上的事聊了不少,你这个人问题呢?怎么样了?也老大不小了,就没考虑考虑?”他那语气,像极了关心子侄婚事的寻常长辈。 邵北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含糊地笑了笑:“老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这儿没什么,一切随缘,随缘。”重生归来,他心中装着太多事,复仇、布局、步步为营,个人情感确实被他刻意放在了最后。 高良玉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看透不说破的意味:“跟我还打马虎眼?我可听说了,你和孙县政府办那位安和月安小姐,最近走得蛮近的?工作上配合得也不错。” 邵北微微一怔,没想到高良玉会注意到这个,随即失笑解释道:“老师,您误会了。安主任能力很强,我们纯粹是工作上的正常接触和配合,都是为了孙县的发展。” 高良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话锋却轻轻一转,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点拨:“安小姐确实很优秀,家学渊源,自身条件也好。邵北啊,” 他微微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她是谁,你应该清楚,你要有清晰的考量。” 他话里的“考量”二字,含义深远,绝不仅仅指男女之情,更暗示着其背后可能带来的巨大资源和通往更高层面的路径。 邵北明白,高老师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邵北很惊讶,高老师做了这么多年老师,刚刚步入仕途,这敏锐的政治嗅觉就体现了出来。 但紧接着,高良玉的神色又恢复了长辈的温和与正派,他轻轻点了点邵北,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抛开其他不谈,安小姐本身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就得用心一点,真诚一点。别辜负了人家,也别……浪费了缘分。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提醒邵北要敏锐抓住安和月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机遇,也是作为师长,告诫他在感情上要负责任,要真诚。 邵北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认真起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慎重对待的。” “嗯,明白就好。路上小心。”高良玉满意地笑了笑,这才真正挥手与他道别。 邵北打了一辆车,返回依旧灯火通明的君豪大酒店。招商大会似乎还未完全散场,但人流已稀疏了不少。他正准备走向停车场去取自己的摩托车,目光无意间扫过酒店大堂一侧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 只见在大堂角落那盆巨大的落地绿植背后,柔软的沙发椅上,两个人正相对而坐,身体微微前倾,交谈的姿态显得异常专注和密切。 其中一人,正是上午在洗手间与他有过一番短暂交锋的政法委书记郑安民。此刻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硬,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似乎在倾听,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市建设局局长宗衡!宗衡的表情同样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他说话的速度似乎不快,但嘴唇开合间,眼神紧紧盯着郑安民,仿佛在极力陈述或说服什么。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清水,显然并非为了享受休闲时光而来。这个位置选得十分巧妙,既在公共区域显得不那么刻意,又有绿植遮挡,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谈话空间。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刚刚从门口进来的邵北。 邵北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他立刻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继续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但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第191章 看车 邵北刚推出摩托车,跨坐上去,正准备发动,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是“狗胜”。邵北嘴角微微上扬,接通了电话。 “喂,小胜,怎么了?”邵北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狗胜激动得几乎破音的大嗓门,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北子哥!不得了了!天大的好消息!涨了!疯了一样地涨!!” 邵北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些,笑着问:“慢点说,什么涨了?” “股票!我们的股票啊!”狗胜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天海纺织!还有海来之家!连着二十多个涨停板了!跟坐了火箭一样嗖嗖往上窜!根本停不下来!” 邵北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这个结果,早在他重生那一刻起,就已经预见到了。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狗胜汇报那惊人的数字:“……北子哥,你算算!我们当初投进去的那些钱,现在翻了多少倍!账户里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万了!八十多万啊!” 狗胜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还有还有!厂里也接到消息了,说天海和海来之家刚刚完成了新一轮的融资,有海外的大资本看好他们,要支持他们开到日本、开到法国去!这是要成国际大牌了啊北子哥!” “嗯,这是好事。”邵北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这说明我们的判断没错,小胜,你做得很好。” 得到邵北的肯定,狗胜更加兴奋了,立刻开始规划起来:“北子哥!现在厂里效益好了,账上也有钱了,我寻思着得买辆车充充门面!厂里出钱买!至于股票赚的这八十多万,那是你的本事!必须给你买辆好车!你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不能总骑个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的!” 邵北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还是果断拒绝了:“小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现在真不需要汽车。摩托车方便,去哪都灵活。倒是你,现在好歹是厂子的老板了,经常要出去谈业务见客户,有辆像样的车是应该的。那钱,该用在你和厂子的发展上。” “那怎么行!”狗胜在电话那头急了,“你…” “别争了,”邵北打断他。 “可是北子哥,我刚在海州参加完一个会,里面的领导名流各个开着小轿车,你一个人天天骑摩托还是有些寒酸了…” 邵北一听这个,立马转移了话题,“你说你在海州?刚开完会?” “对啊!”狗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我刚参加完市里那个招商大会,好家伙,全是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这会刚散没多久。” 邵北乐了,没想到这个招商大会,狗胜也参加了,居然没看见他:“巧了,我也在海州,也刚从那会场出来。吃饭没?要不一起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吃饭没劲呢!”狗胜高兴道,“北子哥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在君豪大酒店门口,刚推出摩托车。”邵北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我靠!北子哥!我也在君豪大酒店门口啊!我刚出来,正在路边等车呢!你在哪个方向?” 邵北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四下张望。果然,在酒店侧前方的路边,看到一个穿着崭新西装却似乎有些拘谨、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熟悉身影,不是狗胜是谁? 邵北忍不住笑出声,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小胜!这边!” 狗胜闻声转头,看到跨在摩托车上的邵北,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的笑容,连忙挂了电话,快步跑了过来。 两人碰面,都是又惊又喜。邵北看着狗胜这一身显然是为了参会新置办的行头,打趣道:“行啊,邵小胜老板,现在也是能参加市里招商大会的人物了?” 狗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道:“北子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就是运气好,厂子最近有点起色,不知道怎么就收到一张邀请函,让我坐在最后面几排见识见识。那场面,真是……我都紧张得没敢大声喘气!”他说着,脸上露出敬畏又兴奋的表情,“北子哥,你也在?我怎么没看到你?” 邵北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坐在前面一些。”他并没有详细解释自己是以孙县建设局长的身份参会并在前排有座次。 狗胜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前面都是领导坐的,我哪敢往前看啊!北子哥,你现在真是……真是这个!”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眼中充满了敬佩。 邵北看着狗胜那兴奋又带着点憨厚的笑容,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他拍了拍摩托车的油箱,对狗胜说道:“吃饭不急。时间还早,走,我们去海州车城转转。” 狗胜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北子哥!你终于想通啦!愿意买车啦?!太好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必须挑一辆配得上你的!”他摩拳擦掌,仿佛立刻就要去提车一样。 邵北笑了笑,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嗯,去看看。”他心底真正的想法是给狗胜买一辆车。 在他看来,自己身处体制内,目标明确,摩托车反而更便于他穿梭于大街小巷,洞察民情,也更低调。而狗胜不同,他是自己布局中商业版图的重要一环,是未来家乡发展的潜在带头人,他需要一辆体面的车来撑起门面,方便业务往来,也能更好地带动家乡的产业。 不过,这个打算他暂时不准备说破,想到时候给狗胜一个惊喜。 更何况,刚刚在会场,看着朱颜离开的时候,表情有些难看,还没来得及和她打个招呼,邵北很清楚,朱颜为了帮自己,一定受了委屈,这回去海州车城,最好能看看她。 第192章 安抚一下很重要 摩托车载着两人,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海州市规模最大的汽车销售集散地——海州车城。 时值1999年,4S店的概念尚未完全普及,更多的是各大品牌的销售展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汽车集市。 而海州车城就是这个集市最成功的体现。 各式各样的新车在夕阳下闪着光,整齐地停放在开阔的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销售们穿着统一的西装,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潜在客户。 狗胜还是第一次以“买主”的身份来到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高级,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不停地指指点点:“北子哥,你看那辆!方方正正的,真精神!”、“嚯!这车真亮!” 邵北笑着,由着他兴奋,两人信步逛了起来。他们先走进了国产车区域,销售热情地介绍着几万块的夏利,“经济实惠,代步首选!”狗胜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摸了摸,觉得也不错,但眼神总忍不住往旁边更气派的车上瞟。 接着又看了大众的展区,桑塔纳2000显得稳重许多,价格也跳到了十几万。狗胜坐进去感受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这车好,这车坐着舒服多了。”但当他看到旁边停着的、线条更加流畅、车标是四个环的奥迪100时,又被吸引了过去。 “先生好眼光,这是奥迪100,德国技术,现在最顶级的官车之一了!”销售不失时机地介绍。狗胜一听价格,四十多万,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从车里出来,连连摆手:“这个太贵了,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逛了一圈,邵北见狗胜虽然看啥都新鲜,但目光在一款造型流畅大气、看起来非常舒适的米色轿车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邵北停下脚步,指着那辆车,直接问狗胜:“小胜,别光看,说说,你自己最喜欢哪辆?心里最想要哪辆?” 狗胜被问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但还是忍不住看向那辆米色轿车,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北子哥,不瞒你说,我……我觉得那辆丰田佳美真好!看着就大气,坐进去也特别舒服,听说这车省油又耐用,跑长途也不累……”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太奢侈了。 邵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挂着丰田标志的camry(佳美)。他点了点头,这车确实符合这个时代对于“好车”的定义,舒适、可靠、有面子。 “走,去看看。”邵北率先朝着丰田的展位走去。 销售见两人对佳美感兴趣,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详细介绍配置和性能。狗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上手摸摸方向盘,拍拍真皮座椅,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最终,邵北拍板:“就这辆吧。” 狗胜还沉浸在拥有dream car的幻想中,下意识地点头,等到邵北问销售全款多少钱,销售报出“三十七万八”的时候,狗胜也是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不过他感觉邵北似乎也很满意这辆车。 “北子哥宝马配英雄,这辆车又舒服又可靠,怎么样,就买它吧。”狗胜还是嘻嘻哈哈地说道。 邵北却只是笑了笑,示意销售去准备合同。 “咱们股票兑换了吗?” “兑了,”狗胜笑着说,“我怕钱不够,兑了四十万,存折在这呢。”说着狗胜把皮包里的一封小存折拿了出来。 “请提供一下身份证件。”销售带着统一培训的笑容说道。 邵北拿着存折在付钱的档口,对工作人员和狗胜平静地说道:“手续办在他的名下,用户资料写他的信息。”他指了指身边的狗胜。 狗胜瞬间愣住了,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清邵北的话:“北……北子哥?你说啥?写我的名?你搞错了吧?!” “没搞错呀,我本来就是陪邵老板买车的,对就是写他。”邵北看着有些疑惑的销售,肯定地说道。 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说话都结巴起来:“这怎么行!这不行!北子哥!这是你的钱!股票赚的钱!怎么能给我买这么贵的车!我……我不能要!” 邵北看着他激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小子,你以为我真是给自己来看车的?我骑摩托车习惯了,方便。你不一样,你现在是老板了,以后生意会越做越大,家乡的老少爷们还指望你带着大家致富呢!没辆像样的车怎么行?这车,用的也是咱俩一起赚的钱,就当是哥投资给你的,以后好好干,带着乡亲挣更多的钱,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狗胜听着邵北这番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这才明白,原来北子哥从一开始就是为他打算的。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和信任,让他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最终,那辆崭新的丰田佳美,挂在了狗胜的名下。这个惊喜,远远超出了一辆车的价值。 邵北看着狗胜还在那围着新车激动得手足无措,跟销售确认着各种细节,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胜,你先在这边办手续,熟悉一下车子,我去找个熟人聊点事。” 狗胜此刻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幸福感中,忙不迭地点头:“哎!好嘞北子哥!你去忙!我在这儿等你!” 邵北笑了笑,转身走向展厅的客户经理办公室。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看起来像是销售经理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邵北走上前,客气地询问道:“您好,请问一下,朱颜朱老板今天在吗?” 经理打量了一下邵北,见他气度不凡,虽然穿着不算特别扎眼,但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场,便客气地反问:“您好,请问您是……?” 邵北语气平和:“如果她在的话,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姓邵,是她的朋友。” 经理点了点头,态度更恭敬了几分:“好的,邵先生您稍等,我这就去问一下。”他走到一旁的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经理放下电话,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邵先生,朱总正好在办公室,她请您上去。请跟我来。” 邵北道了声谢,跟着经理穿过喧闹的一楼展厅,走向侧后方一部相对安静的内部电梯。电梯直达二楼。 一走出电梯,环境瞬间为之一变。与一楼那种开放、热闹、充满了推销氛围的场景截然不同,二楼办公区显得异常宁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二楼的灯光是柔和温暖的射灯,而非楼下卖场明晃晃的照明。墙壁是浅色的高级墙布,挂着几幅抽象的艺术画作,装修风格精致而内敛,透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经理领着邵北来到一扇深色的实木门前,上面挂着一个简洁的铜牌“总经理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经理推开门,侧身对邵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邵先生,朱总就在里面,您请。” 邵北迈步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车城的一部分景象。装修延续了外面的风格,巨大的实木办公桌,靠墙是一排整齐的书柜,另一边则设有一套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真皮沙发和茶几。 而朱颜,并没有坐在那张气派的老板椅上。她正慵懒地靠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似乎正在小憩思考。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 当看到来人是邵北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下午被宗耀祖骚扰后残留的委屈,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迅速压下。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脸上绽放出看似明媚却又有些忧伤的笑容: “邵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193章 突然袭击 “这不是想来见见你。”邵北拉开一张椅子,顺势坐下。 朱颜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她侧过身,假装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小性子: “哼,邵大局长时间金贵,眼里都是市里的领导、重要老板,我这种小人物哪敢往前凑,自讨没趣啊?”她这话明显带着下午在会场感觉自己被忽视以及后来被宗耀祖骚扰的怨气,但又不愿意明说宗耀祖的事,只好把矛头指向了邵北。 邵北看着她这副难得露出小女人情态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惜。他向前走了两步,靠在沙发宽大的扶手上,距离拉近到一个比普通朋友更近、但又不会令人反感的程度。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温和,带着一种好友般的熟稔和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暧昧: “哟,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惹我们朱大老板生气了?连我都不搭理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我那可是找了你半天,好不容易看到个背影,喊都喊不住,一溜烟就没影了。我这心里还纳闷呢,是哪位大佬这么大面子,能让朱颜姑娘这么急着去赴约,连老朋友都顾不上了?” 他这话既解释了自己并非忽视她,反而是在找她,又把她的“头也不回”归结为是“有急事”,巧妙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维护了她的面子。那略带调侃和亲近的语气,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朱颜的心尖。 朱颜闻言,整理靠垫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邵北靠近带来的温热气息,能听到他温和低沉的声音,那股子委屈和赌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她依旧没完全转过身,但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次更像是撒娇而非抱怨:“……才没有赴什么约。就是……就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不行啊?” 邵北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带着胸腔的共鸣,听起来格外悦耳:“行,当然行。我们朱颜姑娘心情不好,那肯定是别人的错。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真诚和关切,“要是真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别一个人憋着。好歹……我也算个能听你倒倒苦水的老朋友吧?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或者……至少能请你吃个饭,让你心情好点?” 这种带着明确关心和一点点独占意味“我能帮你”的安慰,远比空洞的套话来得有效。朱颜的心防彻底松动了,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抬起眼看向邵北,眼神里的委屈还未完全散去,却已经重新漾起了光彩,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谁要你请吃饭。”但那神态,分明已经是雨过天晴了。 邵北看着她终于转过脸来,虽然嘴上还硬着,但眼神已然软化,便趁热打铁,身体又微微前倾了些,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到底谁惹你不高兴了?看你下午那样子,我可有点担心。” 他这句“有点担心”,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介于朋友的关怀和一丝超出朋友界限的在意之间,让朱颜的心防彻底瓦解。 朱颜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还不是那个宗耀祖……他,他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放肆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不好的画面,眉头蹙起:“下午在会场楼梯间,他就……他就想对我动手动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还承诺只要我跟着他,以后华投、海州建材他们的生意,随便分我一点都够我吃用不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把我当什么人了!” 邵北听着,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虽然脸上表情变化不大,但周身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分。 宗耀祖这个狗东西,真是到处寻情,对他的看法还是浅薄了一点。 邵北没有立刻暴怒,而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 “他碰了你?”这四个字问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朱颜连忙摇头:“没有!我……我躲开了,我说让他先拿出实际好处再说……”她似乎怕邵北误会她有所动摇,急忙解释。 还好,没让这狗东西做什么… 听到宗耀祖并未得手,邵北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了些。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拍了拍朱颜的手臂,这是一个带着安抚和保护意味的动作,短暂而克制。 “颜颜,”他叫了她的小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承诺,“你听好,既然你是为了帮助我,我绝不会让宗耀祖动你一根毫毛。他那些龌龊心思和手段,在我这儿,行不通。” 这声“颜颜”和斩钉截铁的承诺,让朱颜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安全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涌了上来,眼眶都有些发热。 邵北的目光锐利,继续叮嘱道:“以后,他再约你,不管用什么理由,生意也好,别的也罢,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切有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近乎霸道的保护欲,仿佛已经将朱颜划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关心,而是清晰无比的立场。 朱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力量,下午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和坚实的依靠。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邵北。” 就在两人的交谈余音未落,办公室外原本宁静的二楼走廊,忽然被楼下展厅传来的一阵突兀的骚动打破了沉寂。 只听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嘈杂声夹杂着销售经理刻意拔高、带着讨好意味的迎客声:“宗少!您今天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进快请进!” 第194章 狗胜的智慧 朱颜听到楼下宗耀祖那嚣张的嗓音越来越近,甚至还夹杂着询问“朱总在不在办公室”的叫嚷,她脸色骤变,一把拉住邵北的胳膊,语气急切地低声道:“邵北!你快从后面楼梯走!他肯定是冲着我来的,要是让他看见你在这里,指不定会怎么想,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更麻烦!” 她的担忧溢于言表,宗耀祖的难缠和睚眦必报她是见识过的。 然而,邵北却并未移动脚步。他依旧稳稳地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冷冽地俯瞰着楼下那个如同跳梁小丑般的宗耀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朱颜紧张的手背,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别慌。放心,他上不来。” 朱颜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邵北,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楼下宗耀祖的气焰明明如此嚣张,那些销售经理谁敢真正拦他? 就在这时,楼下展厅的骚动中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宗耀祖大摇大摆地穿行在名车之间,不耐烦地挥开围着他介绍的销售,提高了嗓门嚷嚷:“朱颜呢?让你们朱总出来!就说我宗耀祖来了!谈笔大生意!”他那副姿态,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太上皇。 这嚣张的动静果然吸引了刚刚办完购车手续、正喜滋滋围着新车打转的狗胜的注意。狗胜闻声抬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招商会上跟在丁市长和宗局长身后、气焰嚣张的年轻人——宗耀祖! 狗胜的脑子瞬间活络起来。他刚才隐约看到北子哥上楼去找人,现在这个讨厌的家伙明显是冲着同一个人来的,而且来者不善!北子哥肯定不方便直接出面…… 电光火石间,一个主意在狗胜心中成型。他立刻整了整身上那套为了参会新买的、还不太习惯的西装,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又略带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恰好挡在了宗耀祖通往内部电梯和楼梯的方向。 “哎呀呀!这不是宗少吗?!”狗胜的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恭敬,成功吸引了宗耀祖的注意力。 宗耀祖正不耐烦,被人突然拦住,刚要发火,却见对方态度恭敬,称自己为“宗少”,脸色稍霁,眯着醉眼打量狗胜:“你谁啊?” 狗胜连忙掏出一支中华烟,自我介绍道:“宗少您好!鄙人张小胜,海州纺织厂的,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刚才在市里的招商大会上,我可是远远就看到您了!您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跟在丁市长和宗局长身边,那叫一个般配!我一眼就认出您了!您肯定是宗局长的公子,宗耀祖宗少吧?” 他这一连串的马屁拍得又响又自然,完全一副被宗耀祖“身份光环”折服的小老板模样。 宗耀祖被这通马屁拍得极为受用,尤其是对方特意点出了他父亲和丁市长的关系,让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接过香烟,狗胜立马上前为他点起来,然而宗耀祖的态度傲慢十足:“哦,海州纺织的啊?有点印象。算你有点眼力见。” 狗胜见初步稳住对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宗少,您也是来找朱总的?唉,别提了!我也是来找朱总谈点合作的事情,结果扑了个空!下面人说朱总好像临时有急事出去了,不在公司!真是的,白白跑一趟!” 他这话一来解释了为什么宗耀祖找不到人,二来也把自己和宗耀祖拉到了“同一战线”——都是来找朱颜却都扑了个空。 宗耀祖一听,眉头皱起:“不在?妈的,耍我呢?”他显然不信,还想往里闯。 狗胜赶紧侧身一步,看似无意地继续挡着他的去路,脸上露出更加“推心置腹”的表情,甚至带着点不屑的语气说道:“宗少,您说这朱总吧,生意做得是不错,但这架子也是真大!对了,刚刚有个姓邵的什么领导,叫什么邵什么来着?也来找朱总,这不也扑了个空,您来一定是没提前和朱总说一声,不然您大驾光临她还敢不迎接?没有您,就她一个女的……” 他故意贬低朱颜,并把邵北拉出来当靶子,深知宗耀祖极其看不起邵北,这更能激发他的“共鸣”。 果然,一听到“邵北”两个字,宗耀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嗤之以鼻,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邵北?!我呸!就那个乡巴佬?骑个破摩托车的土鳖?他也配?!老子迟早让他好看!居然还敢来挖老子的墙角!” 狗胜心中暗笑,面上却连连附和:“就是就是!还是宗少您看得明白!那种人哪能跟您比啊!您要是想找朱总,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不过今天真不巧,她人不在。要不这样,宗少,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等朱总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或者……”狗胜的眼神提溜一转,“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私人会所,环境不错,妹子也正点,要不……我陪您去那边坐坐,消消气?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啊!” 狗胜这番话,可谓是摸准了宗耀祖的脉——给他戴高帽,贬低他的对头,并提供更好的消遣选择。 果然,宗耀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他想了想,觉得硬闯上去确实可能吃闭门羹,有点丢面子,不如去逍遥快活。至于朱颜……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行!算你小子会来事!”宗耀祖拍了拍狗胜的肩膀,一副“你很上道”的样子,“那就去你说的那地方看看!要是敢忽悠我,有你好看的!” “不敢不敢!保证让宗少您满意!”狗胜点头哈腰,心里长舒一口气,连忙引导着宗耀祖和他的跟班,朝着车城大门外走去。 刚好狗胜办好了手续,加上车城也有现车,立马开上了崭新的佳美把这尊瘟神请走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几分钟之内,紧张刺激,环环相扣。狗胜凭借机智和精湛的“演技”,完美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二楼办公室内,透过窗户看到全过程的朱颜,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你……你这位朋友……可真厉害……” 邵北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我说了,他上不来。” 第195章 就问你攒劲不攒劲 狗胜成功将宗耀祖这尊“大佛”请出了海州车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脸上却堆满了更加殷勤热络的笑容。他亲自为宗耀祖拉开丰田佳美的后车门,躬身道:“宗少,您请!地方不远,保证让您舒坦!” “不错不错,这是张总刚刚买的豪车,就让我先坐上啦。” “唉,我这俗车能让您先坐上,那是我的福气。” 宗耀祖被狗胜这一连串的马屁拍得晕晕乎乎,加上酒劲未散,很是受用地哼了一声,大剌剌地坐进了车里。 车子很快驶到了位于江畔的一家名为“江澜水会”的场所。从外面看,门脸并不张扬,但一走进去,立刻就能感受到一种低调的奢华。 大厅挑高极高,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流苏状吊灯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金碧辉煌却又毫不俗气。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墙壁贴着深色的雅致壁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舒缓的精油香薰气味,若有若无的古典音乐如同流水般缓缓流淌。穿着旗袍、身段婀娜、仪态优雅的接待员微笑着躬身问好,声音软糯动听。 宗耀祖显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但依旧对这里的档次表示满意,斜睨了狗胜一眼:“小子,有点门道啊,这地方还行。” 狗胜连忙赔笑:“瞧您说的,招待宗少您,哪敢怠慢?这必须是咱们海州顶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对迎上来的经理说道:“安排最好的包厢,叫技术最好的师傅过来,一切服务都要最高标准的!这位可是市里宗局长的公子,我的贵客!稍有怠慢,我可不答应!” 那经理一听“宗局长的公子”,态度更是恭敬了十分,连忙亲自引路。 看似是对宗耀祖的吹捧,实际上是对宗耀祖的绑定,就你小子是宗衡的儿子,就你小子做的坏事都是宗衡儿子干的。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静谧走廊,来到一间极为宽敞的包厢。包厢内设施极尽奢华,真皮按摩床、独立的干湿蒸桑拿房、巨大的液晶电视,虽然99年尺寸不算巨大,但已是顶级配置。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休息茶座。灯光可调节明暗,营造出舒适慵懒的氛围。 很快,两位手法老道、经验丰富的男技师端着精致的木盆进来,盆内是热气腾腾、加入了名贵中药材的沐足汤。水温恰到好处,技师的手法力度均匀专业,从脚底开始,一点点舒缓着神经。 宗耀祖舒服地靠在柔软的按摩椅上,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狗胜在一旁陪着,自己却没叫服务,而是像个最称职的跟班一样,亲自给宗耀祖递热毛巾、斟茶倒水,茶水是上好的龙井,嘴巴更是像抹了蜜一样,极尽吹捧之能事: “宗少,您瞧瞧您这气度!一进来,这整个场子的档次感觉都拔高了一截!经理都得亲自来伺候着!” “要我说,在海州年轻一辈里,您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能力强,人脉广,关键是眼光还独到!丁市长和宗局长那么看重您,未来这海州,还不是您大展拳脚的地方?” “那个什么邵北,跟您一比,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您看他那寒酸样,估计这辈子都没进过这种地方吧?也就配在孙县那穷地方折腾!” “您轻轻松松一句话,多少老板都得排队等着给您送钱?朱颜那是不识抬举!等下次见了,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能跟着宗少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搔到宗耀祖的痒处,将其捧得飘飘欲仙,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宗耀祖闭着眼,享受着顶级的足底按摩,听着狗胜的阿谀奉承,只觉得通体舒坦,快意无比,仿佛自己已经成了海州真正的主宰。 “嗯……小胜啊,你小子……会说话,懂事!”宗耀祖醉醺醺地拍了拍狗胜的肩膀,“以后在海州……遇到麻烦,就……就报我的名字!好使!” 狗胜心中冷笑,脸上却受宠若惊:“哎哟!那可太谢谢宗少了!有您这句话,我张小胜以后在海州就算是有靠山了!您放心,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小胜的地方,您一句话,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两人话毕,狗胜给了技师一个眼神,两人立马识趣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先前引路的经理侧身让开,一道窈窕惹火的身影迈着轻盈而专业的步伐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两位典型的东南亚裔女技师,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她身上所穿的,并非普通按摩店的统一制服,而是极为凸显身材、充满异域风情的传统泰式按摩服。 上身是一件裁剪极其贴身的短款小衫,采用柔软而有弹性的淡金色丝绸面料,紧紧包裹住她丰满傲人的胸部曲线,并在胸前巧妙地系成一个精致的结,留下引人遐思的缝隙。 小衫的长度仅到胸线下缘,露出一截纤细紧实、毫无赘肉的腰肢和清晰可见的马甲线,脐上点缀着一枚小巧闪亮的脐钉,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 下身穿着一件同样质地的裹臀长裙,颜色是浓郁的绛紫色,与上身的淡金色形成华丽而性感的碰撞。长裙的布料紧紧包裹住她挺翘浑圆的臀部,勾勒出惊人的饱满弧度,而后沿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流畅垂下,直至脚踝。 裙子的侧面高开衩,几乎开到了大腿根部,当她行走或移动时,开衩处便会若隐若现地展露出她整个光滑健美、线条流畅的大腿肌肤,动作间充满了诱人的动态美感。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几个细细的、雕刻着传统花纹的银质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悦耳的叮咚声。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性感的小猫。 这身装扮既保留了传统元素,又在设计上展现出性感诱惑,完美地将异域风情和一种直白而高级的性感融合在一起。她一出现,仿佛整个包厢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宗耀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似乎人都饥渴了起来。 接下来的泰式按摩环节,技师双手的抚摸将宗耀祖伺候得哼哼唧唧,几乎要睡过去。狗胜始终在一旁小心作陪,言语间的奉承一刻未停,将宗耀祖彻底捧到了一个晕乎乎、找不到北的云端。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宗耀祖早已将去找朱颜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狗胜为他编织的这场极致舒适与虚荣的幻梦之中。 “宗少,人家给你按摩的舒服吗?”那个技师不断抚摸着宗耀祖的身体,给他敏感的刺激。 “舒服,舒服…真不错…” 第196章 收集证据 包厢内灯光被调至一种适宜休憩的昏黄亮度,空气中弥漫着精油的馨香和草药的淡淡气息。那位聘请自东南亚的泰式女技师手法柔韧,正专注于为宗耀祖进行传统的泰式拉伸和穴位按压。 不时的挑逗和勾引也让宗耀祖在温柔乡里越来越沉沦,在喜悦和欢快中找不到出路。 他早已在酒精和极致舒适的伺候下彻底放松了警惕,像一滩烂泥般趴在按摩床上,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哼声,意识半梦半醒,完全沉溺在享受之中。 狗胜依旧坐在一旁的休息茶座上,脸上维持着殷勤和略带羡慕的笑容,仿佛在欣赏宗少“懂得享受生活”的派头。他一边随口附和着宗耀祖偶尔冒出的、含混不清的吹嘘,一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作势要添水。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借助茶几和自己身体的遮挡,右手极其隐秘且迅速地探入了自己西装的内袋。他的动作流畅而老练,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下一刻,一个比火柴盒稍大、伪装成高级打火机或汽车钥匙状的微型摄像机已然悄无声息地握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拇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开启了录制或连拍模式。 这是邵北早就交给他的保命符,毕竟在这生意场上危险总是潜伏,有时候身不由己就有可能犯错误,最后百口莫辩,但有了这小玩意,很多时候就能够保护自己。 狗胜的身体姿态没有丝毫改变,脸上笑容依旧,甚至眼神都没有刻意瞟向宗耀祖的方向,仿佛只是在无聊地把玩手中的“打火机”。但那个微型摄像头的镜头,却透过他手指的缝隙,精准地对准了按摩床上那个毫无防备、姿态不雅甚至有些丑陋的宗耀祖。 “咔嚓…咔嚓…” 极其细微、几乎被按摩声和背景音乐完全掩盖的快门声在狗胜掌心微不可闻地响起。 镜头清晰地捕捉下宗耀祖袒露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在性感而穿着单薄的女技师手下露出各种享受甚至猥琐表情的画面。尤其是一些角度,看起来极具误导性和冲击力——比如女技师的手似乎放在不该放的位置,或者宗耀祖一脸醉生梦死的销魂表情。 狗胜的心跳平稳,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静甚至冷酷的光芒。他深知这些影像资料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王牌,甚至是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匕首。 邵北正在进行的斗争复杂而危险,他狗胜能做的,就是在这些阴暗的角落里,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北子哥搜集弹药。 连续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后,狗胜拇指再次微动,关闭了摄像机。他又自然地将其放回内袋,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拿起茶壶,真的给宗耀祖那杯没动过的茶水续上热水,语气依旧充满了谄媚的关切:“宗少,感觉怎么样?这手法还到位吧?要不要再让他们加点力度?” 宗耀祖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嗯……不错……舒服……会办事……” 狗胜脸上笑容更盛,只是那笑容背后,隐藏着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猎物正在享受盛宴,却不知自己最不堪的时刻,早已被猎人悄然记录在案。 看着楼下狗胜巧妙地将宗耀祖那尊瘟神哄骗离开,最终消失在车城大门外,朱颜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转过身,倚在窗边,忍不住对着邵北惊叹道:“邵北,你这位朋友……可真是厉害!脑子转得太快了,演技也好,三言两语就把那个混世魔王给忽悠走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狗胜机智的由衷佩服。 然而,邵北脸上的那丝欣慰笑意却渐渐收敛起来。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朱颜,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朱颜,这次是侥幸混过去了。但宗耀祖既然盯上了你,绝不会轻易罢手。他下次再来,很可能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真的会带着他为你准备好打点好的生财门路来找你。”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记住,无论他抛出什么样的诱饵,许诺给你多大的利益,你本人,绝对、绝对不能从中牟取一分一毫的个人好处!这是底线,也是高压线,碰都不能碰!” 朱颜见他如此严肃,也收起了笑容,但眼波流转之中还带着些许情愫,又认真点头道:“我知道轻重。他那种人给的好处,沾上了就是甩不掉的麻烦,我懂。” 邵北微微颔首,继续压低声音:“你要做的,不是拒绝他,而是巧妙地周旋。假意考虑,甚至可以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唯一的目的是,让他觉得他帮到了你,你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拿到他受贿的账户就行。”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斗争的某个关键节点:“只要掌握了确凿的账户信息,其他的便不需要再做什么。” 朱颜听着邵北冷静而清晰的指令,完全明白了他更深层的意图。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邵北的目光,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坚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她红唇轻启,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却又故意掺入了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微妙的暧昧: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吧……”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眼波流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做你邵北的人,首要的一条,就是干净,我干净不干净,邵局长还不知道吗?” 这句“做你邵北的人”,说得自然而然,这风情万种的职场大姐姐真是挑逗男女之情的高手。 邵北闻言,微微一怔,对上朱颜那双半是认真半是挑逗的眼睛,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话里的双重含义,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最终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你知道就好。”他低声回应,这四个字,似乎也包含了多种层面的认可和……某种未言明的接纳。 空气里,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更加紧密的联系悄然滋生,超越了普通的盟友关系。 “我得去先走了,局里还有许多事要做,”邵北回头看向朱颜,“或许一切很快就有结果了…” 第197章 刀尖舔血 邵北回到孙县,屁股还没把建设局那把旧椅子捂热,就直接点了三把火。 何况借着这招商大会的表面东风,邵北干实事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更加没的说。 他的第一把火,烧向了暗箱操作。他大手一挥,旧规矩全部作废!所有工程,大到园区主体,小到一段围墙,全给我拉到太阳底下晒着!招标公告贴得满大街都是,评标的除了专家,还有纪委和随机抽选的老百姓代表,会议室里头架着摄像机,谁敢递条子、打招呼? 以前那些靠着宗耀祖的关系,屁颠屁颠跑来孙县准备捡钱的公司全傻了眼,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第二把火,烧向了钱袋子。项目款?专款专用!每一分钱怎么花,都得有明细,审计局的人瞪着眼睛盯着,想虚报工程量、巧立名目套钱?邵北直接把路给你堵死,焊得死死的! 最重要的第三把火烧在了老百姓的心坎上。拆迁?补偿标准白纸黑字贴在村口,家家户户按规矩来,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别想吃亏!第三方评估公司挨家挨户量房子,公平得很。安置房的地块第一时间划出来,图纸公示,拍着胸脯保证让大家尽快住上新房。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孙县的天,肉眼可见地亮了。 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建筑行业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扫清了大半。 原先那些在宗耀祖手下混饭吃、指望着靠关系分杯羹的喽啰们,彻底没了活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个个急得跳脚,电话打到宗耀祖那里哭诉:“宗少!没法干了!那邵北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规矩定得比铁还硬,一点缝儿都不给留啊!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宗耀祖在电话那头气得砸了杯子,却一时拿远在孙县、软硬不吃的邵北毫无办法。 而孙县的老百姓,却是另一种景象。茶摊上、巷口边,提起邵北,那都是竖起大拇指。 “瞅见没?新来的邵局长,是干实事的!” “补偿款一分不少,直接打卡里,痛快!” “这回招标来的都是正经大公司,看来咱这新园区差不了!” 以往乌烟瘴气的建筑行当,风气为之一清。以前是比谁关系硬,现在得真刀真枪比方案、比价格、比实力。 邵北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短短时间就在宗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孙县,硬生生劈开了一片朗朗乾坤。民心是得了,但他也清楚,自己这几乎是踩着宗耀祖的脖子跳舞,把那帮人的钱袋子给捏瘪了。这梁子,结得更深了。更大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等着他。 与此同时,海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投射在光滑的地板上。空气凝滞,弥漫着烟草和压抑的气息。 齐伟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无声地循环播放着一段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监控录像——三个星期前,深夜,市建设局的后门,一个惊慌失措、如同丧家之犬的身影(李有田)仓皇逃入,随即消失在监控盲区。 画面一遍遍回放,李有田那惊恐绝望的表情,每一次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着齐伟的神经。 站在一旁的心腹手下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汇报:“齐局,建设局内部的监控……关键部分都被覆盖或删除了,找不到他进去后的任何痕迹。我们的人私下问过那晚的值班保安,口径统一,都说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齐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剧烈燃烧,映照出他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色。烟雾从他鼻腔缓缓喷出,扭曲升腾,如同他此刻内心的焦灼和暴戾。 他根本不需要再看后面的画面。李有田,这个知道他太多肮脏秘密、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家伙,自那天夜里逃进建设局大楼后,就仿佛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宗……衡……”齐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晚的情景:走投无路的李有田,妄想寻求宗衡的庇护,或者想用手中的东西做交易。但他太天真了!宗衡那条老毒蛇,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活口?必然是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李有田恐怕早已变成某段路基下的水泥桩,或者荒山野岭的一抔腐土。 死个李有田,齐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甚至,宗衡帮他灭了口,他本该谢谢对方。 但问题是——李有田手里那些东西呢?! 那些记录着他齐伟这些年为丁仪伟、也为自己干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违规审批、压下的案子、隐秘的资金往来、甚至更肮脏的交易……那些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甚至掉脑袋的证据! 李有田那个蠢货,去找宗衡,肯定会把这些当作保命的筹码交出去! 现在,李有田死了,这些东西,百分之百落到了宗衡手里! 一想到这一点,齐伟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手心沁出冷汗。他和宗衡,表面上同属丁仪伟麾下的两大干将,一个掌着刀把子,一个握着钱袋子,看似一荣俱荣,实则暗地里较劲多年,互相提防,谁都想着压对方一头,抓住对方的把柄。 现在倒好,宗衡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齐伟最大的命门攥在了手里! 这就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雷,偏偏遥控器还握在对自己心怀叵测的“盟友”手里。宗衡现在按兵不动,无非是时机未到,或者觉得他齐伟还有用。一旦觉得他碍事,或者想彻底吞掉他那份利益,随时可以把他抛出去当替罪羊! “自救……”齐伟掐灭了烟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决绝的光芒,“必须想办法自救!”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宗衡引爆这个雷之前,要么把遥控器抢回来,要么……就找到能炸死宗衡的更大的雷! 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李有田惊恐的脸还在不断循环。齐伟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危险而阴暗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这场风暴,已然不可避免地要席卷到他们这个看似稳固的联盟内部。 第198章 跟踪狂 办公室内的死寂被齐伟沙哑的声音打破,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盯着心腹手下:“李有田的儿子,李有志!有没有他的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手下被齐伟眼中骤然迸发的急切和凶光吓了一跳,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恭敬地放到齐伟面前的桌子上。 “齐局,我们的人四处搜查,跟踪了政法委的车子,到了城北孙县的采石场,前两天那边被孙县大泽乡的人封锁了,我们不敢打草惊蛇。等他们的人撤了,我们第一时间秘密勘察了那个废弃采石场。现场……被人清理过了,非常专业,找不到任何……尸体或者明显的血迹。”手下指着照片上那个狰狞的水泥坑,“但是,这个坑很明显,还有旁边这个……” 他的手指点向另一张特写照片——那个凝固的、人形的空洞凹陷。 “这个痕迹非常奇怪,像是……原本有个人在里面,但后来硬生生挣脱爬出来了。边缘有剧烈的摩擦和挣扎痕迹。” 齐伟一把抓过照片,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诡异的人形空坑上。他多年的刑侦经验在这一刻疯狂预警,各种现场画面和逻辑链条在他脑中飞速拼接。 李有田被灭口,埋在水泥里。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大小的坑,但里面的人挣脱了! 李有田的儿子李有志同时失踪…… 一个极其大胆却合乎逻辑的推测瞬间形成! “李有志……他没死!”齐伟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抓到转机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当时他们父子俩很可能被绑在一起扔进去的!李有田没挣出来,但李有志……他命大,让他逃出去了!” 这个推断让他心脏狂跳!如果李有志还活着,那他就是整个李有田被谋杀案最关键的活口!他不仅知道是谁害了他们,他爹李有田手里那些要命的东西,李有志很可能也知道下落,甚至……他可能本身就带走了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李有志现在绝对是惊弓之鸟,对宗衡、乃至整个海州的权力体系充满仇恨!他是一把复仇的刀,而这把刀,现在有可能被他齐伟握在手里! “找!”齐伟“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撒下网去,全力秘密搜查李有志的下落!火车站、汽车站、长途货运点、所有的地下诊所、黑旅馆、他可能投靠的每一个远房亲戚朋友……给我一寸一寸地筛!但绝不能走漏风声,尤其不能让建设局那边察觉到!” 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活的!必须赶在任何人之前找到他!” 阴暗的云不仅笼罩着市公安局,同时也笼罩在孙县大泽乡上空… 与县城里因邵北新政而带来的些许新气象不同,猛村上空仿佛依旧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之前抓捕李有田父子的激烈冲突,尤其是那声在村中回荡、最终带走几条人命的枪响,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每个村民的心头。恐惧、愤怒、不信任感如同厚厚的淤泥,沉积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现在拆迁工作由口碑渐起的邵北局长接手,承诺阳光透明、补偿公道,但裂痕已然造成,信任早已破碎。村民们用沉默的警惕和固执的怀疑,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墙。 村委办公室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站在略显破旧的会议室前方,她已经尽可能用最真诚、最耐心的语气,反复解释了新的拆迁政策、补偿标准以及快速路段建成后对猛村长远发展的好处。光洁的额头上因为急切和压力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逝在一旁配合着,分发着印制精美的宣传材料,上面有清晰的补偿计算公式和漂亮的安置房效果图。他努力地想活跃气氛,插科打诨,但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木然的表情和偶尔几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几个主要的村干部,如新任村支书和村长,闷头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色晦暗不明。无论林虹如何保证,如何描绘蓝图,他们最终只是磕了磕烟灰,哑着嗓子开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林干部,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村里人心寒了。” “上次来的也是官,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结果呢?一下子带走好几条人命!” “钱再多,能有命重要?我们老百姓,怕了。” “你们说破大天去,不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见到真的公平,猛村的人,信不过。” 最后,村支书站起身,叹了口气:“林干部,李干部,你们先回吧。这事……容我们再想想,再和村民们商量商量。”说罢,便带头走出了会议室。其他村干部和村民代表也默不作声地跟着鱼贯而出,留下满室的烟蒂和冰冷的沉默。 上次抓捕李有田的行动,影响依旧巨大,虽然李有田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在猛村里还是有不小的威望,那场激战,到底还是让村民怕了。 林虹看着他们决绝离开的背影,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词穷。阳光透过肮脏的窗玻璃照进来,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那些人心里厚重的冰层。 她和李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败。 然而,林虹并不知道。 就在村委办公室对面,一栋村民自建楼的二楼窗户后面,一副望远镜的镜片正闪烁着幽冷的光。 一个身影隐藏在窗帘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毒蛇,无声地注视着村委会里发生的一切,将林虹的努力、村民的抵触、以及最后的挫败全程尽收眼底。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十多天来的逃亡让他饥渴难耐。 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第199章 不许动! 李有志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林虹! 他像一只受伤的孤狼,蜷缩在布满灰尘的废墟角落里,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偷来的、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挣扎逃脱时留下的擦伤和污垢。 那晚采石场的恐怖经历——被捆绑、被推入冰冷的水泥、父亲李有田在身边的绝望挣扎、自己凭借求生的本能疯狂磨断绳索从凝固的死亡泥潭中爬出……这一切如同噩梦般在他脑中不断回放。 他现在谁也不信。警察?官面上的人?都是害死他哥哥、还要杀他灭口的凶手!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来抓他的人。 选择潜回猛村,是极度危险之举,但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找到一丝线索或喘息机会的地方。这里是他熟悉的地盘,有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可以藏身的废弃房屋。 他透过窗户的破洞,死死盯着村委会的方向。他看到那个穿着得体、看起来干练又漂亮的女人,也就是林虹,在努力劝说,看到村民们冷漠的反应。他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认得“建设局”这个词,认得那些官员的做派。 在他此刻极端偏执的认知里,所有穿着体面、代表“上面”来的人,都是敌人!都是来赶尽杀绝的!这个女人,不过是那个姓邵的局长派来的又一个说客,是想用软刀子瓦解猛村最后的抵抗,方便他们继续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半块砖头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仇恨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保!活下去!然后报仇! 但他也清楚,单凭自己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迟早会被抓到。他需要筹码,需要办法。 “证据……爹留下的东西……”李有志蜷缩起来,喃喃自语,眼神疯狂闪烁。李有田之前似乎预感到了不妙,曾含糊地跟他提过藏了什么东西,是能保命也能要命的东西。但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找到李有田藏起来的东西!那是他活下去,甚至反击的唯一资本! 想到这里,他再次警惕地瞥了一眼村委会方向,那个女人和她的同伴似乎准备离开了。李有志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深处,决定趁夜色更深时,冒险回自己和李有田之前秘密藏身的地方去找找看。 这些村干部没有搭理林虹,这让她的挫败感很强烈。 看着村民们冷漠离去的背影,林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但一股不甘心就此放弃的执拗又涌了上来。邵北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她,她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 “李科长,”她转头对李逝说,“你先去外面把车发动起来,热热车。我再去找支书和村长单独谈谈,哪怕能争取到一点松动也好。” 李逝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有些犹豫:“林主任,天快黑了,这村里……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没事,”林虹摇摇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就在村委会附近,都是熟人,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我很快就好。” 李逝见她坚持,只好点点头:“那行,你快点,有事大声喊我。”说完,他便拿着车钥匙先朝村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林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朝着村支书家方向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思考该如何切入才能打动那些固执的村干部。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在她身后几十米外,一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利用房屋的阴影和墙角,悄无声息地尾随着她。李有志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虹窈窕的背影,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他认得这个女人,是从建设局来的官!先不管她是什么人!她还要去找村干部,肯定没好事! 抓着这个女人关键时刻肯定能保命! 恐惧和极端的不信任感让李有志做出了疯狂的决定——必须绑架她!从她嘴里问出到底还有什么阴谋!或者,至少把她当成人质,让自己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就在林虹走过一个僻静巷口的拐角,前后无人之际,李有志猛地从她身后扑了上去! “唔!”林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巴就被一只脏兮兮、带着浓重汗味和泥土味的大手死死捂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粗暴地拖向巷子深处! 她拼命挣扎,高跟鞋踢掉了,指甲在那只手臂上抓出血痕,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 “别动!再动老子捅死你!”一个沙哑、凶狠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同时,一把冰冷而粗糙的、似乎是自制的磨尖了的小刀抵在了她的腰间!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虹的心脏!她不敢再剧烈挣扎,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因害怕而剧烈颤抖。 李有志粗暴地拖拽着她,快速钻进巷子尽头一个早已废弃、堆放杂物的低矮土坯房里。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他一脚踹上门,将林虹狠狠推倒在堆满稻草和废料的角落里。林虹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有志已经用早就准备好的粗糙麻绳,极其熟练地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捆在了一起。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林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恐,她努力想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袭击者的脸,但那脸上满是污垢和疯狂,只能看到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戾气的眼睛。 李有志喘着粗气,小刀依旧抵在林虹面前,恶狠狠地低吼:“闭嘴!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说!你们到底还想把我们猛村怎么样?!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所有人?!” 他的情绪极不稳定,刀刃因为手的颤抖而在林虹眼前晃动。 林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对政府和官员充满极端仇恨的亡命之徒手中。 而外面,李逝可能还在傻傻地等着她,根本不知道她已身陷绝境。 “你想要什么,你先别激动!” 转头的一瞬间,林虹看见了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这是… 她认得李有志,那个猛村的纨绔! 第200章 带我去见他! 林虹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一只粗糙肮脏、带着浓重汗味和泥土腥气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勒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又拖进了里面的房间。 李有志,怎么会是他?之前好像听邵局长说过这个人,他是外逃了吗? “唔……唔!”林虹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被粗暴地拽进漆黑破败的屋里,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黑暗中,只能听到对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以及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和警惕光芒的眼睛。 “不准叫!叫就弄死你!”一个沙哑、紧张却又充满戾气的声音威胁道,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她的脸颊。 林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努力想看清楚此刻李有志的表情。 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但那双眼睛和依稀可辨的五官…… “李……李有志?”林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她认出了他!猛村那个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李有田的儿子!他不是应该被抓起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这副亡命徒的模样? 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李有志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勒着她的手臂更紧了,刀尖也逼近了几分,声音更加凶狠:“你认得我?!你是谁?!是不是他们派来抓我的?!” “我……我是县建设局的,林虹,以前大泽乡的党政办的啊,我们老乡。”林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我认得你……我也听说了你们猛村的变故,你别激动,你现在这样……是在逃吗?”她试图用话语安抚他,获取信息。 “老乡?!”李有志像是被刺痛了,情绪激动起来,低吼道,“别和我套近乎!你说你是我老乡你怎么证明!” 说罢,林虹立马来了几句家乡话,这话一听就是孙县的口音,和猛村非常接近,这一下,才让李有志稍微放松些许。 “你怎么会这样,你爸爸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林虹努力克服恐惧的情绪想要和这个走投无路的男人拉近关系。 “他们杀了我爸!还要杀我灭口!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伙的!”听到林虹的话,李有志更加愤怒,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灭口?林虹心中巨震,瞬间联想到了邵北正在秘密调查的事情。她强压下恐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李有志,你冷静点!杀害你父亲是犯罪行为,法律一定会严惩凶手!但你现在的行为,也是在犯罪!你劫持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法律?哈哈哈!”李有志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冷笑,“法律就是你们用来弄死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那你抓我有什么用?”林虹试图理性分析,“我一个建设局的干部,能威胁到谁?你真正的仇人,是那些杀你父亲、还要杀你的人!不是吗?更何况,你没看出来吗,我就和一个年轻的男同志一起来的村里,怎么可能是来抓你的,实话告诉你,我这次来是为了推进拆迁改造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李有志沉默了,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虹的话似乎戳中了他内心的矛盾。 仔细想想林虹这样子确实也不像是来抓人的,就算是探听消息也不会这么随意,也肯定会隐蔽一些。 林虹感觉到他情绪的松动,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柔缓却坚定:“李有志,你想想,如果你真的无辜,如果你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想办法寻求公正?你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能躲到几时?迟早会被找到的!” “公正?去哪找公正?!我tm一露脸,立马就会被逮起来!”李有志嘶哑地问,刀尖微微颤抖。 “有人可以帮你!”林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笃定,“我们邵北局长!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正在全力调查这些事情,你先告诉我谁想要你的命!你相信我!” “你tm还想从我这里套话?“ “哎呀,我要是真的是来抓你的,套你这些话对我又有什么用处?你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听到这里,李有志也反应过来,其实和林虹说说,也没啥问题,毕竟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是tm建设局的宗衡还有政法委的人!市公安局的人!都要我死!” 听到这,林虹更加惊讶,没想到,居然要李有志命的,是宗衡那帮人,那李有志手里一定有拿捏他们的东西。” “那我能帮你!信我!邵北邵局长能帮你!他嫉恶如仇,他肯定会帮你!” “邵北?”李有志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信他?” “就凭他现在做的一切!”林虹急切地说,“他推行的阳光政策,触怒了多少既得利益者?他如果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何必做这些?李有志,你应该知道,宗家人靠着拆迁弄了多少钱,邵局长敢和他们作对!相信我,带你去见邵局长,他一定能给你提供保护,至少能让你得到一个公正说话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逃犯打死!” 长时间的沉默。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李有志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信任?这太奢侈太危险了。但不信任,他似乎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 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复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收紧手臂,刀尖抵住林虹的后腰,声音嘶哑而决绝: “好!我就信你这一次!带我去见邵北!现在!马上!但你要是敢耍花样……”他用力将刀尖往前顶了顶,“我就先拉你垫背!” “好!我带你去!”林虹毫不犹豫地答应,心中既恐惧又升起一丝希望。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甚至揭开真相的关键一步。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两人假装熟识,缓缓走出了屋子。 第201章 重要人物 李逝脑袋有些发昏,发动起来车子。他甩了甩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心里想着林虹怎么那么久还没来。 这工作也没必要认真到这个地步嘛,人家已经懒得搭理咱们了何必再这么麻烦。 不会和村里人发生什么冲突了吧!李逝忽然感觉有些许危险,警觉起来。 就在他心急如焚,准备打电话了解情况,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立马从驾驶位走下车,远远看去,想知道是不是林虹的身影。 只见林虹正朝着停车的地方走来,但她的姿态有些奇怪,脚步略显僵硬。而她的身边,紧贴着一个穿着肮脏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那男人几乎半搂着林虹,一只手似乎藏在两人身体之间,姿态极其亲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胁迫感。 李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有没有趁手的武器,低喝一声:“谁?!林主任!怎么回事?!” 林虹听到李逝的声音,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她能感觉到身后李有志抵着她的刀尖又紧了几分,带着无声的威胁。 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疲惫却尽量自然的笑容,抢在李有志做出过激反应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抱怨和无奈,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麻烦的老熟人: “李科长!啊哟,别紧张,刚刚我和村里人聊的不错,大家都很感兴趣,说啊要找个机会,大家派一个代表专门和邵局长谈。”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对李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碰巧还遇到个老熟人,李有志,你记得吗?猛村李家的。他……他有点急事,想赶紧去县里找邵局反映情况。刚才正聊的高兴,一不小心忘记和你联系了,实在不好意思,人家也没什么恶意。” 她的话语速较快,尽量轻描淡写,将一场致命的劫持解释成了一场略带误会的“求助”,同时点出了“找邵局”这个关键信息,试图安抚李逝,也暗示李有志他们的目的地。 李逝绝非蠢人。他立刻听出了林虹语气中的不自然和那刻意掩饰的紧张,也看到了那个男人隐藏在帽檐下的凶狠警惕的眼神,以及两人之间那不正常的贴近距离。他瞬间明白,林虹被挟持了!她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并寻求配合! 李逝的心脏狂跳,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刺激对方。他强行压下所有的震惊和担忧,脸上努力堆起和林虹类似的、略带抱怨的无奈表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哦……李有志啊?想起来了。”他装作揉了揉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猛村我知道,就在咱们孙县西头嘛,找邵局是吧?行行行,正好我们也要回县局汇报工作。上车吧,赶紧的,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走向驾驶座,动作自然地拉开车门,实则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林虹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李逝一眼,然后对身边的李有志低声道:“走吧,上车。”她能感觉到李有志的犹豫和警惕,但最终,他还是半推着林虹,快速钻进了车子的后座,刀尖始终隐秘地抵着她。 李逝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后座那男人如同惊弓之鸟般不断扫视窗外,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衣服里对着林虹。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县城的道路,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虹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但努力保持平稳地拨通了邵北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邵北沉稳的声音:“林虹?猛村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虹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保持工作汇报的正常口吻,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邵局,我和李科长正在回县局的路上。这边情况……有些复杂,见面详细向您汇报。另外,我们正好遇到一位猛村的老乡,李有志同志,他有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况,坚持要当面和您反映,是关于……之前一些工程的遗留问题,很紧急。我们现在就带他过去县局,您方便的话,最好也在县局等我们一下?” 她刻意强调了“李有志”、“非常非常重要”、“当面”、“紧急”这几个词,相信邵北一定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李有志! 邵北的心中早就已经激起了千层巨浪,邵北很清楚林虹的勇气和冷静,这些看似炸裂而危险的情况,在她的口中如此平常。 但林虹那边的情况绝对很危险,毕竟李有志现在就是个亡命徒。 邵北来不及多想,现在只能应对。 电话那头的邵北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声音传来,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果断:“好,我知道了。我在办公室等你们。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李有志!他从水泥地狱里奇迹般爬出来,此刻手中大概率握有关键证据,现在已经是齐伟和宗衡两方人马都在疯狂搜寻的关键活口!竟然会露面,而且还是通过林虹? 来不及细想这其中曲折离奇的缘由,也顾不上分析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邵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能让李有志这只惊弓之鸟再次消失,或者落入任何一方之手! 邵北拿上钥匙以最快的速度下楼,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掉,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抓不住甚至会酿成大错,邵北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摩托车如同脱缰野马,瞬间窜出小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暂的嘶鸣,车头大灯的光柱猛地刺破夜幕,朝着县建设局的方向狂飙而去! 此刻已经到了傍晚… 林虹放下手机,和李逝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车子朝着孙县建设局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外是沉沉的夜色,车内是叵测的人心和一场吉凶未卜的会面。 第202章 向你坦白 摩托车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县建设局大院门口戛然而止。邵北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长腿一跨便跳了下来,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那辆刚刚驶入大院、停稳的汽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后车门打开,林虹率先下车,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邵北的瞬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安心。紧接着,李有志也警惕地钻了出来,他依旧用身体半遮挡着林虹,藏在袖口里的锐器并未收起,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扫视着周围,充满了不信任和紧张。 当他的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邵北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邵北,虽然穿着简单的便服,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这与他记忆中半年前那个在大泽乡埋头干活、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副乡长形象,简直判若两人!那种由内而外的锐气和掌控感,让处于极度恐慌中的李有志都感到一丝莫名的震慑。 邵北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林虹无恙但受惊,李逝一脸警惕,李有志则是一副亡命徒的架势。他心中立刻明白了大半。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丝毫废话,邵北直接对上李有志警惕而凶狠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李有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指令,同时却又巧妙地避免了刺激对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率先朝着建设局大楼走去,仿佛笃定李有志一定会跟上。 李有志愣住了,邵北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有盘问,没有戒备,没有呼叫警察,只是如此简单直接。他挟持林虹一路而来预想的各种冲突场面似乎一拳打在了空处。这种反常的冷静和干脆,反而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古怪的信任感——或者说,他此刻已无路可走,邵北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犹豫了一下,用刀尖抵了抵林虹的后腰,示意她跟上。林虹深吸一口气,配合地迈开脚步。李逝也立刻紧随其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邵北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深夜的建设局大楼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气氛压抑而紧张。 很快,邵北带着他们来到了位于三楼的局长办公室。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虹和李有志先进去,李逝紧随而入,邵北最后进入,“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反锁。 办公室的灯被打开,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暂时提供了一个相对封闭和安全的空间。 邵北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依旧用凶器挟持着林虹的李有志身上,他的眼神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现在,可以把家伙收起来了。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李有志手腕一翻,那柄小刀“哐当”一声被扔在了办公室冰冷的地砖上。 一直强撑着的林虹,在武器离体的瞬间,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旁边的李逝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扶住她,将她搀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刚才的经历耗尽了她的心力。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林虹压抑的喘息声。 李有志没去看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邵北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邵北,里面是绝望催生出的最后一丝疯狂和怀疑:“邵北!我要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怎么帮我?!外面全是他们的人!警察在抓我!宗衡的人更要我的命!我凭什么信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如同困兽的嘶吼。 邵北面对他的激动和质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从一堆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然后走回来,手臂一扬,将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到了李有志面前的茶几上。 文件首页,《孙县拆迁建设项目全面推行阳光竞标实施办法(试行)》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在目! “看看这个。”邵北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千钧之力,“宗耀祖,还有他老子宗衡,在孙县,在海州,一手遮天了多少年?他们经营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为看到文件标题而愣住的李有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对方心上: “但我邵北来了!我就能把这天捅个窟窿!我就能把这铁板一块的利益链条砸开一道口子!” 邵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文件上:“这份东西,断了他们多少财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让他们有多恨我入骨?你知道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有志内心最深处的怀疑:“他们恨不得我明天就滚出孙县,甚至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但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这项政策还在推行!孙县的天,已经开始变了!” 邵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力量:“现在,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帮你?!” 李有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不可耐地低吼道:“好!邵北!我信你这一次!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宗耀祖干的那些破事,他老子宗衡怎么指使的,还有…我都可以说!但是你必须保证!保证我能安全逃出去!给我钱,帮我弄新身份,送我离开这鬼地方!” 他语速极快,眼神里充满了交易般的急切,仿佛只要邵北点头,他就能立刻和盘托出。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邵北脸上的那丝看似权衡的神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凌厉的威严!他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步踏前,动作快如闪电! 在李有志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刹那,邵北一只手如同老虎钳般狠狠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砰”地一声巨响,将李有志的整个上半身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摁在了冰冷的实木办公桌上! 脸骨撞击桌面的声音令人牙酸! 这突如其来的两级反转,让一旁的林虹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李逝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李有志完全懵了,脑袋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只剩下惊恐的喘息和徒劳的挣扎。他完全没料到邵北会突然动手,而且力量如此恐怖! 邵北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李有志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冰冷的钢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狠狠砸进李有志的脑海: “李有志!你给我听清楚了!我邵北说到做到,可以保证宗衡、齐伟那些人动不了你一根汗毛!你的安全,我负责!” 他话音一顿,力道再次加重,几乎要将李有志的脖子压断: “但是——你想逃脱法律的制裁?你觉得可能吗?!你和你父亲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在我们国家,你能逃到哪里去?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揪回来!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强大的物理压制和心理冲击,让李有志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邵北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却又给他指出了一条唯一的生路: “我现在给你的,是你唯一的选择!老老实实配合,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我可以帮你争取污点证人的身份,为你辩护,让你得到法律范围内最公正的对待!这是你唯一能将功赎罪、活下去的机会!” 绝对的力量压制,清晰无误的底线,以及那唯一一丝看似苛刻却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几重冲击之下,李有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停止了挣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桌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我……我配合……我说……我什么都说……宗耀祖…他!他和我们要的钱,我全记在心里!” 第203章 还有这层关系 “当年搞快速路规划,我爹找了宗耀祖,想要多弄点拆迁款,当时一次性给了他十万!” “就十万?”邵北眉头一挑。 “对…啊不!”李有志努力想了想,“前前后后得有…得有三十万!” “三十万?转账的还是现金?” “现金三十万!” 邵北听到李有志说出送了现金三十万现金给宗耀祖时,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松开钳制着李有志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现金?三十万现金?”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李有志,你这点情报,没什么意思啊。现金交易,死无对证,就算你站出来指认,他宗耀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你诬陷。这点东西,动不了他分毫,更保不住你的命。” 邵北故意流露出兴趣缺缺的样子,甚至作势要转身,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果然,李有志一看自己最大的“筹码”被邵北贬得一文不值,眼看唯一的生路要断,顿时急了!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被撞疼的脑袋,急赤白脸地喊道:“等等!邵局长!我还知道!我还知道宗衡的事!更重要的事!” “宗衡?”邵北停下动作,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知道宗衡什么事?别是为了活命瞎编乱造。” “是真的!千真万确!”李有志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速极快,生怕邵北不信,“是我爹死前偷偷告诉我的!他说……他说别看宗衡和齐伟表面上都是丁市长的人,其实他俩特别不和,斗得很厉害!宗衡一直想踩着齐伟往上爬!” 邵北心中猛地一凛!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未曾深入思考的盲区!宗衡和齐伟不和?宗衡想扳倒齐伟?这与他之前观察到的某些细微迹象隐隐吻合!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战略信号!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嗤笑一声,故意质疑道:“哼,说得有鼻子有眼。宗衡和齐伟都是丁仪伟的左膀右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内斗?你怕是骗我的吧,随便找个理由瞎扯。” “我没有!我爹人都死了!我怎么会拿这种事乱说!”李有志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为了取信邵北,几乎是吼着说出了更劲爆的内幕,“我爹说!他为了自保,把……把以前帮齐伟处理一些脏事时偷偷留下的证据,拷贝在一个U盘里,交给宗衡了!宗衡拿到那个U盘的时候,高兴得很!真的!” U盘!齐伟的犯罪证据! 邵北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宗衡从李有田那里得到的最大好处,根本不是钱,而是这个!是能用来扳倒齐伟的致命武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宗衡一定要立刻除掉李有田灭口——既要保住U盘的秘密,也要防止李有田再向齐伟或者其他任何人泄露此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邵北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的断定。 但他表面上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事:“哦?U盘?这倒是有点意思了。行了,李有志,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会去核实。” 他不再看李有志,而是对李逝沉声道:“小逝,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接着,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林虹,语气缓和了些:“林主任,今天辛苦你了,你也受惊了。先回去休息,今天发生的事情,严格保密。” 两人点了点头知道邵北要一个人在这里单独和李有志谈,于是识趣地离开了。 看着两人离开,邵北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抛出了那个沉重的名字:“Z08国道案,你知道多少?” 刚才还急于表功、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的李有志,在听到“Z08”这几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嘴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紧紧闭上,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眼球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与邵北对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提到这个名字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恐怖! 邵北将他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笃定李有志绝对知情,而且知道的恐怕是非同小可的内幕!他加重了语气,步步紧逼:“你肯定知道什么!告诉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然而,李有志像是聋了一样,依旧死死咬着牙关,身体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肮脏的衣领。Z08案,仿佛是一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忌,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 看到他这副模样,邵北知道常规的追问已经无效。他忽然改变了策略,缓缓地低下头,凑近李有志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敲打着李有志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李有志,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你逃出来就安全了?” “齐伟为什么发疯一样要抓你?宗衡为什么一定要弄死你爸然后还要对你灭口?” 邵北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凿击着李有志的心理防线:“Z08这口天大的黑锅,总得有人来背!而你们父子俩,就是他们选中的、最合适的替罪羊!之前省专案组突击你们猛村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最后都会完美地指向你和你死去的爹!到时候,你就是那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主犯!你就算死了,也得遗臭万年!你的家人,一个都跑不了!还真以为给齐伟干点脏活,犯不着枪毙吗!” “他们都把你推到悬崖边上了,你还打算替他们守着这要命的秘密?等着他们把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然后一脚踹进万丈深渊吗?!” 邵北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有志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替罪羊”……“顶罪”……这些他潜意识里恐惧却不敢深想的可能性,被邵北如此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撕开! 李有志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绝望疯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 “我真不知道这个案子谁是主谋啊!不过…不过…我知道!齐伟绝对清楚内幕!他也是干脏活的!” 第204章 惊天秘密 邵北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李有志这句看似简单的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几乎瞬间颠覆了他之前的许多推测! 他猛地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有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迫切而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说清楚!齐伟也是干脏活的?什么意思?!哪次见到他紧张?说具体点!” 李有志被邵北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吓得一哆嗦,不敢有丝毫隐瞒,结结巴巴地快速回忆道:“就……就是半年多前Z08出事那晚之后没多久……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那天晚上,突然来了一个电话我和我爹还有其他一些人被叫到了城北区国道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因为恐惧而有些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我和我爹,还有另外几个他们信得过的人,被临时叫过去,说是……说是要紧急清理一个‘现场’,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痕迹……我们到的时候,活都快干完了,主要是让我们再把边边角角检查一遍,处理掉所有可能遗留的东西……” 李有志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齐局长也在了!他平时那种威风八面的样子全没了,脸色煞白,满头都是冷汗,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手指头都在抖……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继续说!”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后来,又来了一辆车,下来一个人……虽然隔得有点远,灯光也暗,但我认得出来,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丁市长!他脸色铁青,直接把齐局长叫到一边说话……我离得远听不清全部,但丁市长声音很冷,我隐约听到一句……‘这件事要是捅了篓子,坏了大事,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齐局长当时腰都弯下去了,只知道连连点头,那个害怕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邵北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丁仪伟!齐伟!深夜!隐秘的清理现场!严厉的警告!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李有志这关键的一段回忆瞬间串联了起来!邵北仔细回想那场意外。 自己着急把安和月送到医院,而当时派出所的同志又着急去追赶逃犯,犯罪现场确实有短暂的真空期。 如果李有志说的是真的……那几乎可以断定:Z08国道案,谋杀安和月未遂的事件,齐伟不仅知情,他极有可能就是直接的参与者甚至指挥者!而丁仪伟……他深夜亲自到场,说出那样的话,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知道几乎全部的内情,甚至……他就是幕后那只最大的手! 这个推断太过骇人听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齐伟和宗衡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李有田父子,为什么Z08案的调查阻力重重! 邵北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震惊的情绪。他原本以为对手是宗衡、齐伟这个层级,没想到,矛头竟然可能直指海州的最高权力核心——市长丁仪伟! 不,不是丁仪伟,而是丁仪伟上面的,某位大人物! 案件的严重性和危险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级别! 邵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李有志吐露的真相带来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认知。但他强行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保持住极度的冷静。他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李有志,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这件事,除了你爹,你还和谁说过?任何人!” 李有志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后怕和笃定交织的神情:“没有!绝对没有!我爹当时就吓坏了,千叮万嘱让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说漏一个字我们全家都得死!我哪敢跟别人说?!要不是……要不是今天被你逼到这份上,我死也不会说!” 邵北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撒谎。这个秘密太过致命,李有志确实不敢外传。 不能再等了!每多一秒钟,李有志和他掌握的秘密就多一分危险!齐伟、宗衡,甚至可能包括丁仪伟,一旦察觉到李有志落在自己手里,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邵北不再犹豫,立刻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吕征的加密专线。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吕厅!”邵北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立刻派你最信得过、最精干的小组来孙县建设局!现在!马上!我手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证,涉及Z08案核心机密以及海州高层!他的安全级别是最高级!必须由你的人亲自接手保护,绝不能经过海州任何环节!” 电话那头的吕征显然从邵北异常严肃急迫的语气中意识到了事情的极端严重性,没有任何多余疑问,立刻回应:“明白!我的人员会最快速度到位!在我的人到之前,确保人证绝对安全!” “好!”邵北挂断电话,将定位迅速发了过去。 他收起手机,看向因为听到“省厅”、“Z08”等字眼而又开始紧张起来的李有志。邵北走到他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却也带着一丝给予生路的郑重: “李有志,你听到了,省公安厅的领导会亲自派人来接你。你之前犯的事,偷鸡摸狗、行贿受贿,数额虽然不小,但罪不至死,判多少年,法律自有公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但你今天提供的线索,立了大功!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接下来全力配合省厅的调查,把你刚才对我说的一切,原原本本、毫不保留地告诉他们!我们绝对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没有人能在法律的保护下再动你一根汗毛!” 邵北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等你将来刑满释放,出来之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番话,既明确了李有志仍需接受法律制裁的后果,又给了他生的希望和安全的承诺,彻底击溃了李有志最后的心防。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等待省厅人员到来的紧张倒计时。邵北站在窗边,警惕地注视着楼下的动静,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要开始。 第205章 完成布控 深夜,孙县建设局外传来由远及近、尖锐急促的警笛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几辆挂着省城牌照、没有任何地方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风驰电掣般驶入大院,精准地停在大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名穿着防弹背心、动作干练、眼神锐利的精干干警,迅速控制了周围出入口。 最后那辆车的车门打开,省公安厅副厅长吕征迈步下车。他穿着便装,但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仆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邵北。 “邵北!”吕征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邵北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激赏和一丝后怕,“你小子!真是每次都能给我弄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了不起啊!年纪轻轻,这办案的嗅觉、这胆识、这破局的能力,我老吕服气!” 再次见到邵北,吕征的态度已经转变许多,从原来的审视到现在的佩服和感激。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上次在猛村,若不是邵北极力劝阻甚至近乎强硬地让他穿上防弹衣,他吕征恐怕早就交代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冷枪下了。那份救命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吕征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压低了声音:“猛村那次,多亏了你!这份情,我老吕记着呢!”这已经是他在短时间内第二次提及并感谢,足见其分量。 邵北微微摇头,语气谦逊却沉稳:“吕厅言重了,都是我该做的。现在情况紧急,人就在里面。” 吕征点头,不再多言,一挥手,两名干警立刻跟随邵北进入大楼,很快便将忐忑不安却又如释重负的李有志带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护送上中间一辆经过防弹改装的越野车。 看着李有志被安全送上车,吕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再次看向邵北,目光深邃:“人我直接带走,送到省里Z08专案组最安全的地点。邵北,你这次又立下大功了!挖出这么关键的人物和线索!” 邵北神色凝重:“吕厅,案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牵扯可能极大。李有志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他的口供将是突破口。” “我明白!”吕征重重点头,“放心吧,到了我手里,绝对万无一失!你也一切小心,海州这潭水,看来是要起巨浪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与邵北用力握了握手,转身上车。 车队再次拉起警笛,呼啸着驶离孙县建设局,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李有志,这个从水泥坑中爬出的关键活口,连同他承载的惊人秘密,终于被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即将成为撬动整个海州僵局的最有力的支点。 邵北目送着载有李有志和省厅人员的车队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凝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吕征的赞赏和感谢言犹在耳,关于齐伟可能深度卷入Z08案乃至与丁仪伟有牵连的惊天推断,几乎已经到了邵北的嘴边。这是一个足以让省厅立刻调整调查方向、甚至引发地震级震动的重磅线索。 然而,在最后关头,邵北选择了暂时保留。 这并非出于私心或不信任吕征,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谨慎和一种…属于他邵北的、恰到好处的智慧。 这么重要的事,你吕征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官场如战场,信息即是权力,更是护身符。尽管已经八九不离十,但将如此关键且未经完全核实的推断全盘托出,固然能彰显他的能力和忠诚,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隐藏在更深处的对手提前警觉,做出更激烈的反应,甚至狗急跳墙。 更重要的是,这个由他独自挖掘出的、关于核心人物腐败的确切线索,是他手中一张极具分量的牌。 它不仅是破案的关键,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在未来错综复杂的斗争中可以依仗的“势”和“功绩”。在适当的时候,由他亲自、逐步地揭开这张牌,所能带来的效果和对他自身局面的开拓,远比此刻通过电话匆匆汇报要有利得多。 到时候就不是吕征的问题,而是上到安南那边也会大为赞赏。 这不是阴暗的算计,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博弈的、必要的审时度势。他需要确保自己不仅仅是冲锋在前的卒子,更要成为能一定程度掌控局面的棋手。 邵北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沉稳。他转身走回建设局大楼,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盘算:齐伟这条线,他要亲自盯紧,找到更确凿的证据链。等到时机成熟,这份“功劳”和“突破口”,自然会成为他推动案情、乃至自身前进的最有力支持。 此刻的保留,是为了将来更精准、更有力的出击。这份小小的“聪明”,是他重生后历练出的成熟与智慧,无关善恶,只为更好地在这旋涡中生存下去,并最终达成目标。 海州市,君豪大酒店顶层的水疗中心VIp套房: 与孙县建设局那边的暗流汹涌、省厅车队风驰电掣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奢靡的气息。空气中飘散着昂贵的香薰精油味道,轻柔的背景音乐如同催眠曲。 宗耀祖舒舒服服地趴在水疗床上,只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一位手法专业的泰式女技师正用浸透了温热精油的手,在他略显肥腻的后背上熟练地推压揉捏。他闭着眼,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完全沉浸在舒适之中。 他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联系人是“朱颜”。 一想到朱颜,宗耀祖嘴角就忍不住得意地向上翘起。刚才的电话里,他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迫不及待地向朱颜宣布了“好消息”: “颜颜啊,事儿给你办妥了!城东那个‘锦绣豪庭’你知道吧?新楼盘,十几栋楼呢!我跟他们老总打了招呼,整个小区的外立面建设和涂料供应,都包给你了!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这下你可是要赚一大笔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朱颜惊喜交加、对他感恩戴德的样子。这份“大礼”,在他看来,足以彻底砸开朱颜的防线,让她乖乖就范。 第206章 上套的贵公子 晚上的朱颜正一个人喝着红酒,最近和宗耀祖的交流让她压力倍增。 手机屏幕亮起,宗耀祖发来的短信内容直白而充满暗示:(颜颜,锦绣豪庭的合同细节差不多了,明晚七点,丽明饭店顶楼包间,边吃边聊?把事情定下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令人作呕的 wink 表情包。 朱颜看着这条短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厌恶。丽明饭店,顶楼包间……那是海州有名的奢华场所,也是宗耀祖这种人惯常用来达成某种“交易”的地方。这根本不是吃饭,这是最后的通牒——事情我给你办好了,你该拿出“诚意”了,该“表示”了。 尽管内心恶心至极,但朱颜的理智却在高速运转。她知道,这是一个极度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宗耀祖在这种时候提出见面,很可能会涉及到利益输送的具体方式,或许……就能套出他用来收受好处的隐秘账户信息!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和恐惧,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邵北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邵北沉稳的声音:“朱颜?” “邵北……”朱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宗耀祖的短信内容和自己的判断快速说了一遍,“……他这是要摊牌了,我估计他会逼我表示‘诚意’,这可能是个机会,但我……我有点怕。” 电话那头的邵北沉默了片刻,显然在快速权衡。随即,他的声音传来,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朱颜,别慌。这是个机会,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语速平稳地交代:“你正常赴约,表现得顺从一点,让他觉得你已经被他的‘实力’震慑或者诱惑了。尽量把话题往‘表示诚意’的方式上引,比如怎么把钱‘安全’地给他。如果能套出账户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指向,都是重大突破。” “但是,”邵北语气加重,“记住,千万不要激怒他,不要强行追问,一切以周旋和自身安全为前提。感觉任何不对劲,立刻找借口离开。其他的,交给我。” 听到邵北沉稳的安排,朱颜心中的慌乱减轻了不少,她重重吁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我会见机行事。” “嗯,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邵北最后安抚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邵北并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孙县的夜景,目光深邃,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台。 宗耀祖终于按捺不住要跳出来了!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步骤,但同样关键。 至于朱颜,尽量保证她的安全,毕竟,如果不能护住帮助自己的人,也很容易失去人心。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 丽明饭店……顶楼包间……那里环境私密,利于谈话,但也意味着外部监控和干预困难。 宗耀祖选择那里,既是炫耀,也是为了方便施压和达成某种龌龊交易。 “套取账户……”邵北沉吟着。光有朱颜的口供和可能的账户信息还不够稳妥,最好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也就是说,最好朱颜能做到当天就把钱汇到他的账户里去,这样有这个记录,税务部门就能够以查税的理由对宗耀祖的账户进行完全的检查。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同时,他也在思考,如何利用这次会面,可能引出更深的东西,或者给宗耀祖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露出更多马脚。 一切安排妥当,邵北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宗耀祖已经慢慢沉沦到了陷阱之中。 邵北骑着摩托车,驶离了已经回归安静的县建设局。夜晚的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并不舒爽,反而添了几分黏腻。 一路疾驰,直到驶入紫金小区安静的环境,停好车,那股被风裹挟的躁意才稍稍平息。他摘下头盔,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打开家门,屋内是一片静谧的黑暗。他按亮灯,熟悉而略显空旷的家居环境带来一丝疲惫后的松弛。空调的凉风很快驱散了身上的暑气。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也没有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局势分析里,而是径直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涌出,他拿出一瓶冰镇的汽水,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瞬间冲刷掉喉咙里的干渴和燥热,让人精神一振。 似乎觉得还不够满足,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开火,热锅,倒油,动作熟练流畅。很快,一碗简单却清爽的葱花炒蛋和一碟清炒时蔬就出了锅,散发着家常食物的温暖香气。 他就着这点简单的夜宵,慢慢地吃着。炒菜的烟火气,冰饮料的刺激,以及这片刻独处的宁静,仿佛将刚才那些刀光剑影、阴谋算计都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他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因为掌握了关键线索而兴奋忘形。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平稳的心态。这顿简单的夜宵,既是对身体的抚慰,也是一种心境的调整。 如果要保证明天宗耀祖和朱颜的会面成功拿下宗耀祖,还要保证朱颜的安全,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盒有些皱褶的香烟,抽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上。咔嚓一声,金属打火机窜出橘黄色的火苗,凑近烟头。 他微微低头,深吸了一口。 暗红色的火星骤然亮起,随即黯淡下去。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齿间缓缓逸出,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很快被窗外的夜风吹散,融入了沉沉的夜幕。 尼古丁略带辛辣的气息涌入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麻痹的放松感。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零星亮着的灯火,手指夹着烟,任由那一点星火在指尖明明灭灭。 忽然一个点子从他的脑中生出,还有一个办法。 他掏出手机,往下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陈渡的电话。 第207章 精神文明建设 邵北掐灭了烟蒂,眼中的短暂放松瞬间被精明的算计取代。 看来又要晚上叨扰您啦,陈局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渡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声音:“喂……哪位?”显然早已入睡。 “陈局长,是我,邵北。”邵北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闲聊,“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 电话那头的陈渡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邵局长?您真是……专喜欢挑这深更半夜打电话布置工作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哪里话,陈局长正值当年呢。”邵北笑着寒暄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语气也变得稍微正式了些,“不过,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说吧,邵局长开口,能办的我肯定办。”陈渡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他知道邵北不会无缘无故半夜来电。 于是他穿上一件上衣,晃晃悠悠走到了客厅,打开一杯冰啤酒,想着让都醒了不如喝上一杯。 邵北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义正辞严”:“陈局长,是这样的。最近我感觉吧,咱们这社会风气,有些地方实在是不像话!尤其是某些高档场所,藏污纳垢,严重影响了精神文明建设和我们政府的形象!” 陈渡在电话那头听得云里雾里,这邵北大半夜的怎么突然谈起社会风气了?他含糊地应着:“嗯……邵局长说的是,这方面我们一直也在抓……” 麻了丹,大晚上的和我讲大道理,绝对是这小子跟我玩铺垫呢。 邵北接着果然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所以我这里接到群众举报,海州市区的‘丽明大饭店’,存在严重的卖淫嫖娼违法行为!情节恶劣,影响极坏!我们必须坚决打击这种歪风邪气!” “丽明大饭店?”陈渡彻底懵了,睡意全无,“邵局长,那……那是海州市区的饭店啊,还是最高档的那一批,不在我们孙县辖区啊?这……”他心想,这邵北管的也太宽了吧?而且扫黄打非也不是建设局的分内事啊? 邵北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煞有介事地继续忽悠:“陈局长,我知道不在我们辖区。但是,我们作为党员干部,要有大局观嘛!不能因为不是自己的地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我记得你们公安系统内部,好像是有跨区域交叉执法、互相配合的指标和任务的吧?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制,净化一下海州的环境嘛!” 陈渡在电话那头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邵北这小子,绝对没憋好屁!什么社会风气、群众举报,全是借口!他肯定是盯上丽明饭店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了,想借自己的手去搅局! 这小子还扯什么交叉执法的指标,那玩意儿是有,但通常都是上面统一安排或者兄弟单位请求配合,哪有自己主动去别人地盘上“执法”的?这不成了狗拿耗子了吗?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得罪人的活儿,而且还是去海州市区最高档的饭店搞事,一个不好就得惹一身骚。 但……他转念一想,邵北这小子背景不简单,可是许爱亲自打过招呼要“适当关照”的人。而且他来了孙县之后,虽然折腾得厉害,但确实干成了几件漂亮事,风头正劲。 更何况,他在孙县大泽乡的时候还拿下了韩仁范,自己下半年换届大概率能上位政法委书记。 为了这点“小事”驳他面子,似乎也不划算。 陈渡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暗道:算了,就当是给许爱一个面子,再还这小子一个人情吧。 他语气变得有些有气无力,带着点认命的味道:“好吧好吧,邵局长,您这觉悟……真是让我汗颜。说吧,具体什么时间?需要我怎么做?” 邵北听到他松口,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语气却依旧诚恳:“明天晚上……大概七点到八点之间,是个‘好时机’。麻烦陈局长安排几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兄弟,穿着警服,以交叉检查或者接到线报的名义,‘突然’出现在丽明饭店,特别是顶层的包间区,好好‘检查’一下。动静可以稍微弄大一点,重点是……要确保‘检查’到位。” “这么正式吗?” “净化社会环境,推动精神文明建设,刻不容缓呐,您应该理解。” “行,我知道了。”陈渡答应下来,“明天你把具体信息发给我,我来安排。” “多谢陈局长支持工作!改天请你吃饭!”邵北笑着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邵北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冷静而深邃。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明天晚上,投入丽明饭店那潭深水之中,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陈渡,则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琢磨着明天该怎么跟市局的同行“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交叉执法”。 麻了个蛋,邵北这小子只要出现就必然没憋什么好屁,这回,我要惹上一大堆破事了! 陈渡猛灌了一口啤酒,顺势躺倒在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周末的时光很放松,邵北依旧穿上了一身短袖短裤,走下楼,绕着小区外围晨跑。 这里几个小区都算不错的,紫金小区只能算个普通小区,旁边的几个小区都更要高端一些。 早上在外面晨跑的人有许多,大家也都很重视身体健康。 拐过街角,前面一个同样奔跑着的背影让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那身影高挑纤细,穿着一身简洁的灰粉色运动装,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随着跑动的节奏在脑后轻轻晃动,露出的一段脖颈白皙得晃眼。是安和月。 邵北加快几步,追了上去,与她并排,然后稍稍侧过头。 “安和月?”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一丝微喘,但更多的是惊讶。 安和月闻声转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透着健康的红晕,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看到邵北,她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吃了一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邵北?”她喘了口气,唇角自然地向上扬起,“好巧啊。你也来跑步?” “嗯,习惯了。”邵北点点头,目光在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看向前方的人行道,“没想到你也跑这条路线。” “之前都在小区里面跑,偶尔换条路,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安和月笑了笑,声音像清晨的风一样清爽。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跑着,节奏莫名地契合。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别样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偶尔手臂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隔着薄薄的运动衣料,触感微妙而短暂,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跑过一个早餐铺子,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开来。邵北侧头问:“跑完一起吃个早饭?” 安和月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运动后的水光,她稍微犹豫了一下,那犹豫短暂得几乎不存在,随即点头:“好啊。” 一个字,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又升温了几分。 他们稍稍加快了脚步,朝着共同的终点跑去,身影在晨光中被拉长,偶尔交汇,又分开,若即若离。 第208章 省里来的消息 孙县新修的滨河跑道上,两道身影正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并肩奔跑。邵北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呼吸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他身旁,安和月扎着利落的马尾,同样一身运动装扮,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喂,邵北,”安和月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侧过头看他,“下周我要回一趟京海,大概三四天,你想一同去吗?” 邵北步伐未乱,闻言微微挑眉,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回道:“安主任回家省亲?我和你去……怕是不太合适吧?”他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安和月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甩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你!谁要带你回家见家长了?”她加快了两步,跑到他前面,然后转过身一边倒着跑一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是正事!省里组织的‘青年干部高质量发展论坛’,点名要各地市的青年骨干参加。咱们县分了两个名额,听李叔说,高书记早就已经向他推荐你了。” 她说完,又转回身,和他并排,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些许正式:“论坛级别挺高的,很多省里的领导都会出席,是个学习交流的好机会,也对你在孙县的工作有帮助。怎么样,邵大局长,有兴趣一起去省里见见世面吗?” 邵北听着,脚步稍稍放缓了些,这么看来,高老师还是很器重自己的,毕竟这个去省里的大会,机会很少,自己都没有听说过,那么各个区县几乎都不会外传,只有内部领导进行推荐。 省里的青年干部论坛,大概率还是和李安南有一定的关系,这显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学习机会,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将他推向更高层面视野、融入圈子的契机。 他点了点头,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语气平静却肯定:“既然是组织安排,又是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我当然服从。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早上,市里会派车把所有的青年干部代表一块接上。”安和月见他答应,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可别迟到啊,邵局长。” “放心。”邵北应道,目光望向跑道前方延伸的河流,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这次省城之行可能带来的种种可能。 晨跑结束,与安和月分别后,邵北回到家中。冲了个凉水澡,洗去一身汗水和清晨的疲惫,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飞速运转着,将所有细节在脑中一遍遍推演。 晚上的丽明饭店之约,是关键一战。目标明确:必须趁此机会,抓住宗耀祖索贿受贿的确凿证据,至少也要套出他的隐秘账户信息,彻底将这条线攥在手里!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并不多,大多简洁干练。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日常穿的衬衫,最终落在了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上。 取出衬衫换上,挺括的面料贴合着身形,显得人格外精神。 接着,他又选了一套剪裁合体、颜色沉稳的深色西装外套。这套西装品质不俗,但款式低调,不会过于扎眼,却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撑起足够的气场和威严。 今晚,他不需要直接出现在丽明饭店的包间里与宗耀祖正面冲突。过早暴露自己,只会打草惊蛇,让那只惊弓之鸟产生警惕。 他的角色,是隐藏在幕后的导演和猎人。他需要在一个能纵观全局、又能及时介入的位置,遥控指挥,确保计划按照他的剧本进行,同时,必须保证作为“诱饵”的朱颜的绝对安全。 穿上西装,他站在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男人,目光锐利,神色冷静,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掌控感。 这身打扮,既是对可能需要的突发场合的准备,也是必然的需要,毕竟到丽明饭店这种高档场所,穿的太过于普通反而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看时间,离晚上行动还有数个钟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一个小本子,做出了自己的演算计划,最后一次确认晚上的部署、联络信号以及应急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万无一失。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邵北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保通讯设备电量充足。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沉淀下来,眼神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状态。 手机屏幕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弹出一条来自朱颜的简短信息: 【我去了。不用担心。】 邵北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一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担忧,也无鼓励,平静得仿佛只是收到一条普通的天气提示。 他清晰地知道朱颜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只身赴约,周旋于宗耀祖那种人渣之间,需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和潜在的风险。这确实是一种牺牲。 然而,在邵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中,这种“牺牲”被清晰地标注在了“成本与收益”的天平上。朱颜并非全然无辜的白莲花,她接近自己,固然有情感因素,但更核心的目的,是利用他邵北局长的身份和影响力,来保住她岌岌可危的产业和自身安全。本质上,这是一种基于利益诉求的交换和结盟。 而他邵北,接纳这种靠近,同样出于明确的战略目的——朱颜是切入宗耀祖、宗衡乃至其背后利益集团的一个绝佳突破口,是一枚关键且好用的棋子。彼此利用,各取所需,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冰冷底色。 因此,他不会为棋子的冒险投入过多不必要的个人情绪。同情也好,怜惜也罢,这些软弱的情绪在残酷的博弈中毫无益处,只会干扰判断。 他只需要确保这枚棋子按照计划发挥作用,并在必要时,提供承诺过的保护,不让其真的被牺牲掉。 邵北熄灭了手机屏幕,将其放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丽明饭店的方向,眼神依旧深邃而冷静,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聚焦于即将开始的行动本身。 推开家门,他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目标,丽明饭店外围。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即将在那片灯火辉煌之下上演。而他,将是这场戏唯一的观众和掌控者。 第209章 纸醉金迷之夜 邵北骑着摩托车,引擎在黄昏的城市街道上发出低沉的轰鸣。他车速很快,灵活地穿梭在晚高峰逐渐稀疏的车流中,风将他的西装外套吹得向后扬起。 到达海州市中心时,刚好下午六点。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开始焕发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光彩。 丽明饭店作为海州顶级的奢华场所,其门口更是将这种繁华演绎到了极致。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耀着夺目的金光,门前宽阔的廊檐下,衣着光鲜的男女宾客络绎不绝。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熟练地为一辆辆豪车(虎头奔、奥迪A6等)拉开车门,优雅的女士挽着男士的手臂,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邵北将摩托车停在稍远一些的指定停车区,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座驾与周围的豪车显得格格不入。他下车,随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脸上没有任何局促或艳羡,只有一种沉静的自信。 他迈开步伐,从容不迫地穿过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客流,走向饭店恢弘的旋转玻璃门。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挺拔的身姿和合体的西装让他看起来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这里的客人,甚至因其冷峻沉稳的气质而更显突出。 进入大堂,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挑高的穹顶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巨大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噪音,营造出一种低调而昂贵的静谧。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花香。 邵北目光快速而不易察觉地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朱颜或宗耀祖的身影。他径直走向大堂一侧相对僻静、却能很好观察主入口和电梯间的咖啡休息区,在一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 一名穿着马甲、打着领结的侍者立刻无声地走上前。邵北甚至没看酒水单,直接低声吩咐:“一杯黑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请稍等。”侍者微微躬身离去。 邵北的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姿态放松,仿佛只是一位在等待朋友或短暂休息的普通商务人士。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个进入大堂的人,留意着电梯方向的动静,耳朵也捕捉着周围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朱颜还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这说明,她和宗耀祖应该还没有正式碰面,或者至少还没有进入关键的“谈判”阶段。 他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布好了陷阱,此刻正耐心地隐藏在最佳的观察点,等待着猎物踏入预定区域,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这大厅的繁华与喧嚣,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振动了一下。 邵北目光微垂,瞥了一眼屏幕。是朱颜发来的简短信息:【已到饭店。】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极快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表示已读。随即,他放下手机,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般,立刻投向大堂主入口和电梯间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旋转门转动,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朱颜和宗耀祖,邵北稍微坐正了一些,在刚好可以看清两人的情况下,保证自己不被发现。 宗耀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骚包的亮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刻意挨得朱颜很近,几乎要贴上去,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朱颜身后的腰际,姿态亲昵又充满占有欲。 朱颜则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吊带长裙,外搭一件精致的蕾丝小披肩,妆容妩媚,身段婀娜。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神流转间,似乎对宗耀祖的亲昵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身躲闪,却又没有真正拒绝,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 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甚至有些暧昧。 宗耀祖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足轻佻得意:“颜颜,你看这地方怎么样?还配得上你吧?哥哥我可是特意订的顶楼最好的包间,视野绝佳,就咱们俩,好好聊聊‘正事’。”他特意加重了“正事”两个字,充满暗示。 朱颜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娇嗔,她表演的天赋确实厉害,在这种场合可谓是信手拈来:“宗少~您就会取笑我。这地方太隆重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是吃个便饭谈点生意嘛……”她轻轻用手肘抵了一下试图更靠近的宗耀祖,动作幅度很小,更像是调情。 然而这一点小动作却正中宗耀祖下怀可谓让他爽不自禁。 他哈哈大笑,更加得意:“便饭?那哪行!给你朱颜老板接风,必须最高规格!再说了,锦绣豪庭那么大的项目我都给你拿下了,这顿饭,你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感谢’哥哥我?”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朱颜腰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朱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一丝媚意:“宗少~您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这不是正想着怎么好好‘谢’您嘛……这里人多,我们上去再说嘛……更何况人家也知道您为了这个事破费了不少,那补偿您的损失,人家也是诚意十足。”她巧妙地引导着方向,既满足了宗耀祖的虚荣心,又避免了在大堂过多纠缠。 宗耀祖被这句“上去再说”哄得心花怒放,连声道:“好!好!上去说!哥哥我可是给你准备了大惊喜!”他得意洋洋地搂着朱颜,朝着电梯间走去。 邵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跳动。他端起侍者刚刚送来的黑咖啡,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 戏,已经开演了。他这位唯一的观众,也已就位。 邵北看了看时间,基本和他预测的一样,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最重要的时间,能不能在这一小时,在宗耀祖最放松的时间,拿下他的软肋。 在此一举。 第210章 游刃有余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宗耀祖和朱颜两人。宗耀祖脸上那副伪装的绅士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不可耐的欲望。 电梯刚一开始上升,他的手就更加放肆起来,不仅紧紧搂着朱颜的腰,另一只手也开始不老实地上下游移,试图探向更敏感的部位。 “宗少……别……这里有摄像头……”朱颜强忍着内心的厌恶和恐惧,身体如同灵活的游鱼般扭动躲闪,脸上却还得挤出娇羞的笑容。她一边抵挡着他的毛手毛脚,一边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 “宗少~您看您帮了我这么大忙,锦绣豪庭那个项目,利润肯定少不了……我是真心想谢谢您。您看……我是直接给您准备这个数……”她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暗示一笔不小的现金,“……还是您方便给我个账户,我直接给您转过去?保证干净安全。” 然而,此刻精虫上脑的宗耀祖对钞票似乎兴趣不足。他嘿嘿笑着,嘴巴几乎要凑到朱颜的耳朵上,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颜颜,谈钱多俗气啊……伤感情!哥哥我帮你,是看重你这个人,懂吗?只要你把哥哥我伺候舒服了,以后海州的工程,还不是随你挑?” 他顾左右而言他,咸猪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朱颜心中暗骂,知道直接套取账户信息的企图暂时落空了。她灵机一动,不能再在电梯里跟他耗下去,必须换个更可控的环境。她再次巧妙地从宗耀祖的怀抱中滑开半步,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眼神带着钩子般嗔道: “宗少~您真是的……这里又小又闷,什么都做不了……等进了包厢,就我们两个人……到时候,您想怎么样……再说嘛……”她的话语充满了暧昧的暗示,成功地将宗耀祖的胃口吊得更高。 宗耀祖果然被这话撩拨得心痒难耐,哈哈大笑:“好!好!还是颜颜你懂情趣!哥哥我都等不及了!” 正好此时“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楼。宗耀祖迫不及待地搂着朱颜,几乎是半推着她走向走廊最深处。 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宗耀祖掏出房卡一刷。 门应声而开。 映入眼帘的包厢极其奢华私密。地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巨大的270度环形落地窗,窗外是整个海州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同地上的银河,尽收眼底,视野极佳,却也意味着这里的私密性极高。 柔软的巨型沙发、精致的酒柜、暧昧的灯光……整个环境都充满了暗示和诱惑,显然是为某种特殊用途精心设计的。 宗耀祖反手锁上了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急色和势在必得:“颜颜,你看,这地方多棒!现在就我们俩了,没人会来打扰……”他张开手臂,就朝着朱颜扑了过来。 朱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在这极致的危险与诱惑中,找到完成任务的契机。 邵北的目光从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收回,上面红色的数字稳稳地停在顶楼。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从宗耀祖和朱颜进入电梯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他们走到包厢,完成开门的寒暄,或许……宗耀祖已经开始他的表演了。 不能再等了。虽然安排了陈渡的人,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他必须更靠近一些,才能确保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邵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径直走向电梯间。他并没有选择宗耀祖他们刚才乘坐的那部直达顶楼VIp区域的专用电梯,而是按下了旁边一部通往高层客房区的普通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了进去,按下顶楼之下一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他冷峻而专注的脸庞。 他的计划并非直接闯入包厢,那太愚蠢,也会让朱颜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监听动静、又能随时应变的位置。 顶楼之下的楼层,或许有消防通道或者工作人员通道可以靠近那个270度观景包厢的外围。 电梯到达目标楼层。门一开,邵北迅速走出,目光如同鹰隼般快速扫过走廊的结构和指示牌。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地图,快速规划着最接近目标且最不易被发现的路径。 直到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道路,邵北偷偷上了顶楼来到了宗耀祖订的包厢旁的一间布草间。 他早就和朱颜约定好,一旦情况有变,朱颜会猛地敲墙,邵北一通电话打给前台,让早就收买好的服务人员上楼敲门,拖延时间。 厚重的包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宗耀祖脸上急色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张开手臂就朝着朱颜扑来,嘴里还嘟囔着:“颜颜,宝贝儿,可急死哥哥了……” 朱颜心下一横,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半推半就地躲闪,反而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她脸上那副娇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失望和怒意的表情,眼圈甚至微微泛红。 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质问,一下子把精虫上脑的宗耀祖给整懵了,动作僵在原地,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颜颜?你……你这是怎么了?” 朱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质问道:“宗少!你口口声声说帮我,说看重我这个人!可你什么都不要,钱也不要,就要我……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当自己人,就只是想着……想着玩一玩就算了?玩腻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她这番话,以进为退,直接把问题的性质从“利益交换”提升到了“情感信任”的层面,瞬间击中了宗耀祖那种既要面子又想彰显“真情”的扭曲心理。 果然,宗耀祖一看美人落泪,还质疑他的“真心”,顿时有点慌,也顾不上用强了,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解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哄骗”:“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想哪儿去了!哥哥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我是那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人吗?我不要你的钱,那是因为我觉得谈钱伤感情!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咱们之间,还分那么清楚干嘛?” 他越是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只想玩玩”,就越是落入朱颜的语言陷阱。 第211章 撕裂重要缺口 “宗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你……你每次都这样……说帮我,说看重我,可你从来不要任何实质的东西……这反而让我害怕。” 宗耀祖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动作顿住,皱起眉头:“害怕?你怕什么?哥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就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什么都不图!”朱颜抬起眼,眼圈泛红,目光里充满了彷徨和无助,“宗少,你位高权重,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朱颜算什么?今天你兴致来了,可以帮我拿下项目,可以对我百般好。那明天呢?等你腻了,是不是随手就把我丢了?我连一点能让你记得我、或者说……能让我们之间有点实实在在联系的东西都没有……” 她的话语充满了情感渲染力,将一个在强权面前既想依靠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性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让我怎么敢……怎么敢真的把自己交给你?”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眼神却紧紧盯着宗耀祖的反应。 宗耀祖眯起了眼睛。他并非完全蠢钝,朱颜这番话里的试探,他隐约能感觉到。但他那极度膨胀的虚荣心和征服欲,让他更愿意将这理解为一种女人寻求保障和独特性的“撒娇”。而且,朱颜表现出来的脆弱和依赖,极大地满足了他的控制欲。 他哼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说了半天,你还是不信我?那你想要什么‘实实在在’的联系?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着朱颜开出条件。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朱颜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一丝羞怯和犹豫,仿佛难以启齿,最终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般,小声说道:“我……我不是想要用钱来衡量我们的关系……但是……但是如果宗少您能……能收下我的一点心意,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这次项目的‘谢礼’……那我就能知道,您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而不是……而不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这样,我才能真正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您……” 她巧妙地将“行贿”包装成了“寻求安全感和身份认可”的情感诉求,并且将“收钱”与“成为自己人”划上了等号! 宗耀祖摸着下巴,眼神在朱颜动人的脸庞和曼妙的身躯上来回扫视,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他确实不太看得上朱颜那点“谢礼”,他更渴望的是立刻得到她的人。 但另一方面,朱颜的话又确实搔到了他的痒处——让这样一个尤物死心塌地认为自己是她的“依靠”和“自己人”,这种精神上的征服感,似乎比单纯的肉体关系更让他觉得刺激和有成就感。 而且,收点钱,似乎更能牢牢控制住她,让她以后更听话。 “哈哈哈哈哈!”宗耀祖忽然得意地大笑起来,自以为完全看透了朱颜的小心思,“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我的小颜颜是想要个定心丸啊!行!哥哥我就给你这个安心!”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其慷慨:“说吧,你想怎么表示你这点‘心意’啊?”他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戏谑。 朱颜心中狂喜,但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涕零的表情:“宗少您答应了?太好了!那……那您看,我是直接准备现金,还是……您方便给我一个账户,我直接转给您?现金可能有点扎眼,转账……会不会更安全私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抛出最终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宗耀祖此刻正沉浸在彻底征服朱颜的快感中,警惕性降到了最低,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又傻又可爱。他捏了捏朱颜的脸蛋,淫笑道:“账户?行啊!哥哥我就给你个账户!以后你就是哥哥我的人了,你的‘心意’,哥哥定期收着!” 他说着,竟然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翻找起来…… 包厢内的博弈,看似宗耀祖占据绝对主动,实则节奏已被朱颜一步步引导至最关键处!她凭借高超的演技和对人性的把握,几乎就要套出那致命的账户信息! 朱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她努力维持着那副感激又带着点羞怯的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宗耀祖的手机屏幕,试图捕捉任何信息。 “喏,”宗耀祖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将手机屏幕转向朱颜,上面显示着一个银行卡号和一个陌生的开户名(显然不是他本人的),“就这个账户。以后有什么‘心意’,直接打到这里面就行,方便得很。” 他甚至“贴心”地补充道:“放心,绝对安全。” 朱颜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迅速用自己的手机将那个账户号码和开户名清晰地拍了下来。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谢谢宗少~”她收起手机,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明媚甚至带着一丝媚惑的笑容,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心防,“这下我总算踏实了!以后……我就是宗少您的人了,您可要多疼我~” 她一边说着软话,一边立刻操作手机银行,当着宗耀祖的面,迅速地向那个账户转账了三十万。操作完成后,还将转账成功的界面展示给宗耀祖看。 “宗少,这是这次的一点小小心意,您千万别嫌少~”她的语气甜得发腻。 宗耀祖瞟了一眼转账金额,三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这种对方迫不及待“表忠心”的行为,让他感觉极其良好。他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认为“正事”已经办完,终于可以尽情享受“战利品”了。 “这下安心了吧?我的小宝贝儿……”他淫笑着,再次张开手臂扑向朱颜,认为此刻再无障碍。 朱颜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的身体,忽然眼神变得寒冷,那种毫无感情的态度一下让宗耀祖愣住了。 “颜颜?你这是什么表情?” 这还用说?这明显是看死人的表情。 第212章 突如其来 朱颜躺在柔软得几乎令人陷进去的大床上,天鹅绒的床罩冰凉地贴着她的后背。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宗耀祖粗重的呼吸和令人作呕的酒气越来越近,那只粘着酒液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肩带。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弹。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悲凉。这就是代价,为了拿到证据,为了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想起了和邵北的约定——以敲击墙壁为号。但她没有动,她知道自己一旦发出信号,之前所有的努力营造出的“顺从”与“安心”都将前功尽弃,宗耀祖会立刻起疑。 只有把戏做足,让他彻底放松警惕,才能确保那账户信息和转账记录成为铁证。 她做好了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将这视为一场必要的牺牲。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宗耀祖看着她这副仿佛放弃抵抗、任君采撷的模样,欲火更是熊熊燃烧,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就要压下来。 眼神,重要吗?想法重要吗?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拥有一切!别的都不重要!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砰!” 一阵极其粗暴、毫不留情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猛地炸响!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厚重的实木门板直接捶穿! 宗耀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欲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硬生生打断,转化成了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妈的!谁啊?!”短暂的懵逼过后,滔天的怒火瞬间涌上宗耀祖的脸,他气得几乎要爆炸!在这种关键时刻被打断,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服务员或者手下,怒吼道:“滚开!不知道老子在办事吗?!” 而躺在床上的朱颜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充满了惊愕和浓浓的不解! 不对!她根本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邵北为什么会…… 就在这时,没等宗耀祖的骂声落下,门外传来一个更加冰冷、严厉、且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声音,彻底击碎了宗耀祖的怒火和朱颜的疑惑: “警察!临检!立刻开门!” 警察?!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宗耀祖满腔的淫欲和怒火瞬间被惊讶取代!随即宗耀祖更加愤怒,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警察会出现在这,打搅他的好事,管他们是什么人,别来沾边! 朱颜的心也猛地一沉,随即是更大的困惑:警察?邵北安排的不是服务员吗?怎么会是警察?而且她根本没有求救! 她并不知道,邵北早已料到她可能会为了任务完成度而选择牺牲自己。因此,他根本就没完全指望那个“敲击墙壁”的信号。他提前安排的后手,远不止一个被收买的服务员那么简单! 在确定朱颜和宗耀祖进入包厢后一段时间,无论是否有信号,他预设的“保险”都会启动!而这个“警察查房”的戏码,显然比服务员搅局有力得多,既能完美打断宗耀祖,又能最大程度保护朱颜,还不会让她之前的努力白费! 门外的警察显然没有多少耐心,砸门声再次猛烈响起:“快开门!否则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宗耀祖强压愤怒,一脸不悦地从床上爬下来,一边胡乱整理着衣服,一边看向门口,往那边走去。 朱颜迅速拉过被子掩住身体,看着惊慌失措的宗耀祖,又听着门外严厉的呵斥声,心中百感交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邵北更深层次的敬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宗耀祖手忙脚乱地系好裤腰带,满肚子邪火和惊疑化作滔天怒气,猛地一把拉开厚重的包厢门! 门外,果然站着几名穿着制服、面色冷峻的警察,为首的一人正亮出证件。 “他妈的!”宗耀祖不等对方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们他妈的眼瞎了吗?!查房?查谁不好查到老子头上来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为首的年纪偏长的老警察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先生,请你冷静。警方临时扫黄行动,例行检查,请你配合。”说着,就要带人往里走。 “配合你妈!”宗耀祖气得脸红脖子粗,张开手臂死死堵在门口,嚣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宗耀祖!市建设局宗衡局长是我爹!我他妈犯得着在这种地方嫖娼?!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敢来坏老子的好事!赶紧给我滚蛋!不然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全都脱了这身皮!” 他自以为抬出父亲的名头就能吓退对方,态度极其猖狂,完全没把这几个“小警察”放在眼里。 然而,为首的警察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宗耀祖衣冠不整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房间里床上用被子裹紧身体、看似惊慌失措的朱颜。 “宗先生,我们不管你是谁的儿子。”那个老警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阻碍公务!请你立刻让开,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身后的几名警员也立刻上前一步,形成压迫之势。 宗耀祖一看对方竟然不吃这一套,还要动真格的,顿时有点傻眼。他嚣张惯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不给面子的警察。那股子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被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毕竟警方扫黄是经常的事,配合警方也是应该的。 “你……你们……”他一时语塞,堵在门口进退两难。让他真的跟警察动手,他还没那个胆子。 包厢内的朱颜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些扫黄的民警很是严肃且目的明确,完全不像普通巡警,反而像是……早有准备?她再次想到了邵北,难道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第213章 我你还不认识? 门外的民警是孙县县局的人,压根不吃宗耀祖那套“我爸是李刚”的戏码。为首的那位队长眉头紧锁,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宗先生?没听说过。请你配合我们工作!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民警队长拿出记录本,一本正经地开始问话,完全无视宗耀祖快要喷火的眼神,“你,认识里面这位女士吗?” “我认不认识关你什么事啊!”宗耀祖一脸不耐烦。 “那就是不认识咯,你们不认识居然还想发生关系?” 宗耀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吼道:“废话!当然认识!她是我朋友!” 民警队长又转向床上的朱颜,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女士,请问你认识这位先生吗?他叫什么名字?” 朱颜裹紧被子,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小声回答:“认…认识…他叫宗耀祖……”心里却觉得这场面荒诞得有点好笑。 “好。”民警队长在本子上划拉了两笔,然后一挥手,示意其他队员,“检查一下房间环境!” 几个民警立刻开始例行公事地检查起来。其中一个年轻民警眼尖,瞥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女士钱包。他拿起来,习惯性地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除了少量现金和化妆品,赫然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银行卡号和开户名。 “队长!有发现!”年轻民警像是发现了重大线索,激动地把纸条递过去。 民警队长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狐疑地看了看宗耀祖和朱颜,严肃地问:“这钱包是谁的?” 朱颜怯生生地举手:“是……是我的,警官。” 民警队长更疑惑了,指着纸条:“那这上面的账户信息是谁的?为什么在你钱包里?”他下意识觉得这可能是嫖资记录之类的。 “这……这是……”朱颜故意支支吾吾,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宗耀祖。 宗耀祖一看那纸条,魂都快吓飞了!那不就是他刚才给朱颜的账户吗?!这要是被警察当成嫖娼证据还得了?!他急于撇清关系,脑子一热,根本没细想,脱口而出:“那是她的账户!是她的钱!跟我没关系!” 他心想:反正咬死是朱颜自己的账户就行了! 可他这话一出,民警队长猛地一拍自己脑门,露出一副“原来如此!我懂了!”的表情,指着宗耀祖对朱颜说:“他说这是你的账户?所以是你准备给她的钱?” 宗耀祖:“???”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朱颜立刻“配合”地低下头,仿佛被说中了心事,默认了。 民警队长顿时觉得自己推理能力满分,逻辑完美闭环!他一脸正气地得出结论:好啊!证据确凿!看来陈局长组织这次行动是早就得到了线报,一抓一个准!金额看来还不小! “行了,别废话了!都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他一挥手,几个民警就要上来带人。 宗耀祖彻底傻眼了,百口莫辩,急得跳脚:“不是!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那账户不是……哎呀!那钱是……是……”他越是想解释,就越发现根本没法解释!难道要说那是朱颜行贿他的工程好处费?那比嫖娼罪名还大!他脸憋得通红,话卡在喉咙里,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朱颜看着宗耀祖那副急于自证却又越描越黑、窘迫万分的滑稽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只能拼命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抖动,看在警察眼里更像是害怕和哭泣。 民警们则觉得这案子简直太典型了,抓了个现行还证据确凿,态度强硬地就要把这一对“涉嫌违法交易”的男女带走。一场精心设计的抓捕,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和宗耀祖的愚蠢狡辩,变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民警队长一声令下,两名身材魁梧的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宗耀祖。 “干什么?!你们敢动我?!放开!老子不走!”宗耀祖彻底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使出了泼皮无赖的招数——重心猛地往下一沉,屁股死死往后坠,两只脚像焊在了地上一样,整个人活脱脱变成了一颗顽固的、钉在豪华地毯上的长萝卜! 他一边拼命抵抗,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警察打人啦!无法无天啦!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宗衡!你们完了!你们全都完了!” 那两名民警显然没料到这位“衙内”反应如此激烈且……沉重。两人憋红了脸,用力往上提,宗耀祖却像块秤砣一样往下坠,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场面一时极为尴尬和混乱。 “先生!请你配合!否则我们将以阻碍执行公务罪对你采取强制措施!”民警队长脸色铁青,厉声警告。 “配合个屁!老子没犯罪!凭什么跟你走!你们这是诬陷!是迫害!”宗耀祖眼睛都红了,死活不认栽。 另外两名民警见状,也只好上前帮忙。一个人推,两个人架,一个人在旁边试图掰开宗耀祖死死扒着门框的手。四五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这个耍赖的“萝卜”从地上拔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拖。 宗耀祖身体被控制住,但嘴巴却没停,一路被拖行着,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了整个顶楼走廊: “冤枉啊!!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 “朱颜!你说话啊!你快跟他们解释清楚!” “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等着!”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一只锃亮的皮鞋在挣扎中飞了出去,孤零零地躺在走廊华丽的地毯上,更添了几分狼狈和喜剧效果。 朱颜跟在后面,被一名女警“请”着,看着宗耀祖那副涕泪横流、毫无形象、拼命喊冤却又无法自辩的滑稽模样,她努力绷着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笑场,破坏了这“严肃”的执法气氛。 就这样,在一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伴奏下,宗耀祖极其不体面地被一群“铁面无私”的民警生生拖离了丽明饭店,塞进了警车。 而他直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来享受一下“胜利果实”,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涉嫌性交易”被捉奸在床的倒霉蛋?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14章 冰冷的心 丽明饭店顶楼的喧嚣渐渐远去,宗耀祖杀猪般的嚎叫声也被电梯门隔绝。 在事发包厢隔壁一间同样奢华却空无一人的包间内,气氛截然不同。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正倚靠在巨大的实木餐桌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出荒诞剧。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便装、显然是陈渡心腹的手下快步走进来,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恭敬地递给了陈渡。 陈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无奈还是佩服的弧度。他挥挥手让手下出去,然后走到包间内侧的沙发区。 邵北正静静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仿佛已经等待多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对刚才闹剧的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陈渡走到他面前,将那张还带着些许摩挲痕迹的纸条递了过去。 “喏,你要的东西。”陈渡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那帮小子办事还算机灵,真从朱颜钱包里把这‘证据’给搜出来了。嘿,宗耀祖那小子,差点没把房顶给嚎穿了,一口一个冤枉,笑死个人。” 邵北抬起眼,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条。 白色的便签纸上,是一串清晰的手写银行账户号码和一个陌生的开户名。笔迹略显潦草,正是宗耀祖亲笔所写。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和名字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没有激动,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在他深邃的眼眸最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如同终于锁定猎物的猛兽。 一切筹划,一切冒险,朱颜的周旋与牺牲,方才那场精心设计的闹剧……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手中这看似简单却足以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证据! 它不仅仅是一个账户,更是撕开宗家堡垒的第一道裂痕,是指向宗耀祖受贿事实的铁证,甚至可能成为牵连出其父宗衡、乃至更高人物的起点。 邵北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记住了那一串数字,随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还给陈渡。毕竟宗耀祖至少没有涉黄,后面,这些东西还需要还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陈局长,辛苦你了。这次,多谢。” 陈渡看着邵北那平静之下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眼神,掐灭了烟头,摇了摇头:“你小子……下次这种擦屁股的活儿,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心脏可受不了第二次。”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知道,海州的天,恐怕真的要因为身边这个年轻人,而开始变了。而这张小小的纸条,就是那第一道惊雷。 走出丽明饭店厚重的旋转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喧嚣气息。 朱颜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远处警车的红蓝警灯闪烁着,融入街道上流淌的霓虹灯河之中,最终消失在车流尽头。 她望着那个方向,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在包厢里积攒的所有紧张、恐惧和压抑全部吐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她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缓缓向她靠近。 朱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车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感慨,轻轻开口:“邵北……我从来没想到,你心计如此之深。” 今晚的一切,环环相扣,精准打击,甚至包括她最后那点“牺牲”的念头,似乎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这种深沉的谋算,让她感到一丝后怕,也有一丝莫名的疏离。 邵北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平静无波:“现在知道了。” 朱颜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试图冲淡刚才那句话里的沉重感:“之前我还挺难过的,觉得你不想选择我……现在嘛,我倒是不难过了。” 她歪了歪头,灯光下她的大眼睛明亮,眼神闪烁,“你这个男人,心思这么深,这么……腹黑,要是真跟你在一起,我还害怕呢!说不定哪天就被你算计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的话语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和自嘲,却未能完全掩饰。 邵北听着她的话,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心里却是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窃喜。 很好,朱颜自己把这个距离划出来了,正合他意。他真正的目标,是能带来更大助力和纯粹情感的安和月,他绝不能也不愿与朱颜有更深的情感纠缠。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话会以这种略带疏离的玩笑方式结束时—— 眼前的朱颜,那强撑的笑容忽然垮了下去,眼眶迅速泛红。她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邵北!将脸埋在他挺括的西装外套里,身体微微颤抖,压抑的、后怕的抽泣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呜……刚才……刚才我真的吓死了……”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充满了小女人的脆弱和无助。 无论她平时多么精明强干,方才在包厢里独自面对宗耀祖的逼迫、警察破门的惊吓、以及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巨大压力,都足以击垮她的心理防线。此刻危机解除,看到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人,情绪终于决堤。 邵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硬地、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算是一种无言的安慰。 他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做得很好。” 霓虹灯依旧闪烁,车流依旧穿梭。饭店门口,相拥的男女身影构成了一幅略显怪异却又合情合理的画面。 邵北的目光越过朱颜的发顶,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心中计算的,却已是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账户信息,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怀中的温软与泪水,于他而言,只是一段插曲,一个有用的盟友。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感情已经淡薄地几乎摸不着了。 第215章 讲不清楚 虽然是孙县的警察把人抓住的,但是海州是属地管理制度,人还是得送到海州的派出所。 海州市某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宗耀祖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被折腾没了,头发凌乱,领口歪斜,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渍和油光,显得格外狼狈。 对面坐着两位面色严肃的民警,正在进行例行问话。 “宗耀祖,严肃点!老实交代,今天晚上在丽明饭店顶楼包间,你和那位朱颜女士,是否存在金钱交易的嫖娼行为?”民警敲了敲桌子,语气严厉。 宗耀祖一听就炸毛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嫖娼?!我没有!谁嫖娼了?!警官你们搞错了!天大的误会!我是谁啊?我犯得着吗我?!” 民警不为所动:“那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对方钱包里为什么会有你的账户信息?我们看了一下刚刚有三十万的转账汇款记录。” “啊?”宗耀祖一阵惊讶,怎么可能呢,这么快朱颜就把钱转进去了? “哪里有转账记录,不可能没有转账记录!” “还狡辩?”老民警喝了口茶,吐出茶叶竿子,摆了摆手,一旁的年轻警察立马会意,从后面拿出一张银行的结算单递给宗耀祖。 这上面的流水历历在目,海州车城是大客户,哪怕在晚上,银行也会接受转账业务,没想到上面真的是清清楚楚的三十万转账! 朱颜你有毛病吧! 宗耀祖的内心一万个草泥马跑过。 “我们……我们就是在谈生意!谈项目!”宗耀祖急得抓耳挠腮,“不不,这账户和我没关系啊,是她的账户!她的项目,刚才不都说了嘛!纯友谊!” “她和你在一起,然后大晚上的别人给她转账,你看我信么?” “不不不,对了!”宗耀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和另外一家公司谈业务,我是给她参谋的,我帮她谈生意,我是军师啊!” 民警皱起眉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哦?谈生意需要深更半夜在酒店顶级包间,衣冠不整地谈?三十万的‘感谢费’?宗耀祖,你这生意谈得挺别致啊?” “我……我们那是……那是氛围到了!情不自禁!”宗耀祖越说越乱,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真的!警官,你们要相信我!我就是……就是喝了点酒,有点冲动,但绝对没有交易!是她自愿的!她仰慕我!对!仰慕!” 民警差点被他的“仰慕论”逗笑,强忍着严肃道:“自愿?那账户和转账你怎么解释?” “那账户……那账户是……”宗耀祖卡壳了,脸憋得通红。他总不能说那是朱颜行贿他的工程好处费吧?那罪过更大!他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是都说了嘛,他们在谈生意,我只是在参谋而已。” 民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拿出了常用的套话话术:“你的意思是,那位朱女士自己写了你的账户信息,然后自己转了三十万到那个账户,只是为了……记账?宗耀祖,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我……我……”宗耀祖被问得哑口无言,脑子一团乱麻,感觉自己怎么说都是错。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开始一遍又一遍、颠三倒四地复述晚上那点事,试图自证清白,却越描越黑: “我们就是吃饭……吃饭聊天……聊得很好……她很欣赏我……然后就……就有点那个意思……我就……我就给了她账户……不是!是她问我要账户!她说要表示心意……让我有安全感……对!安全感!然后她就转了钱……然后我们就……就准备深入交流一下感情……结果你们就来了!……我真的没嫖娼!我们是两情相悦!是情感交流!是……”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一会儿说是朱颜主动,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为了让对方安心,一会儿强调是感情,一会儿又漏出金钱往来。 做记录的年轻民警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老民警说:“师父,这……这到底算啥情况?这哥们儿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他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老民警微微一笑。 “你承认这是你的账户了?” 此话一出,宗耀祖坐在那里呆若木鸡,老民警经验丰富,两句话就让宗耀祖自己交待了。 不过老民警他们办了这么多案子,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咬死了不承认嫖娼,但所有的证据和他的自述又全都指向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和金钱往来,而且他自己还根本圆不回来! 审问陷入了僵局。宗耀祖像个复读机一样,反复强调“两情相悦”、“情感交流”、“感谢费”,却根本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情感交流”需要提前精准转账三十万,以及为什么“感谢费”会在他给出账户后立刻支付。 画面变得极其滑稽:一边是急于自证清白却漏洞百出、逻辑死亡的纨绔子弟;另一边是明明手握证据却被对方奇葩言论搞得有点懵、不知该如何定性的民警。 宗耀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和狼狈过,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粘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潭,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简直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而他至今还没完全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掉进这个坑里的。 这时,忽然外面的铁门打开了,一个级别较高的警察和那个老民警耳语了几句,老民警无奈地点了点头,看向宗耀祖,随即帮宗耀祖打开了手铐。 “这…”宗耀祖似乎看到了希望,一定是老爸来救自己了!他有些窃喜,随后那个警察带着他走出了讯问室。 走廊的尽头,宗衡正黑着脸,在两名警察的陪同下等待着宗耀祖。 “爹!爹啊!”宗耀祖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激动地喊过一声爹,但是这次他是真怕了不由分说地冲了上去。 “爹,出事了,这扫黄扫到我头上了,我没涉黄啊!” “爹知道,咱们先回家。”说罢,宗衡和旁边的一个警察点了点头,显然是他打通关系直接联系到了分管这个派出所的分局局长。 两人走到了派出所的大门前。 “爹,今天真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派出所的大门口,几辆警车已经拦住。 为首的车后座上,一个人影若隐若现,宗衡心中一紧。 那人明显是齐伟。 第216章 绵里藏针 一名警察走到车后座外,打开了车门。 齐伟缓缓走下车,他穿着笔挺的警服,看来,宗耀祖被抓到这派出所的消息,他手下的心腹早早告诉他了。 “宗局长!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碰到了?真是巧啊。”齐伟率先开口,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锐利,没有丝毫笑意。他这话明知故问,充满了嘲讽。 宗衡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同样虚伪的笑容,停下脚步:“齐局?你怎么也来了?一点小误会,孩子不懂事,给兄弟们添麻烦了,已经处理完了,正准备带他回去好好教育。”他试图轻描淡写,蒙混过关。 “处理完了?”齐伟故作惊讶,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狼狈不堪、不敢抬头的宗耀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担忧,“宗局长,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我听下面的同志汇报,今晚这事儿……涉及金额不小,性质可能很恶劣啊。就这么走了,不符合程序吧?万一以后查出点别的什么,我这也不好交代啊,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出“金额”和“性质”,暗示事情绝不仅仅是“误会”那么简单,更是隐隐威胁“查出点别的什么”。 宗衡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齐伟这是借题发挥,故意找茬。他强压着火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齐局说笑了,能有什么别的?就是年轻人喝多了酒,行为有些不检点,我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了!至于其他的,纯属无稽之谈!就不劳齐局费心了。” “哎~宗局长,话不能这么说。”齐伟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咄咄逼人,“我们是执法部门,讲究的是证据。现在证据链对贵公子可不太有利啊。这要是普通老百姓,早就刑拘待审了。当然,宗局长的面子我们肯定要给,但规矩……也不能坏得太明显,对吧?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警方徇私枉法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警察。那几名警察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宗衡父子的所有去路,态度明确——人,不能就这么走了。 宗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齐伟那张假笑的脸,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真正意图!齐伟根本不是关心什么嫖娼案,他是知道了李有田可能把东西交给了自己,又恰好抓住宗耀祖这个蠢货栽了大跟头的机会,趁机发难,想拿捏住自己,甚至逼自己交出那些要命的东西! 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言语间却刀光剑影,每一句都带着试探和威胁。 宗衡冷笑一声,也不再伪装:“齐伟,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抓着小孩子那点错误上纲上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不懂?” 齐伟也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阴鸷:“宗局长,我当然懂。但我更懂依法办事!今天贵公子的事,必须按规矩办!谁来说情都没用!”他特意加重了“按规矩办”和“谁来说情都没用”,暗示意味十足。 派出所门口,两位海州实权人物僵持不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宗耀祖夹在中间,看着父亲和齐伟之间无声的厮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终于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大祸。而远处的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龙争虎斗。 夜色深沉,邵北终于回到了家中。关上门的瞬间,仿佛也将外界所有的纷扰、算计、紧张与危险都隔绝在了门外。一天的高强度神经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在此刻终于可以缓缓松弛下来。 他径直走向冰箱,打开门,冰冷的白气涌出。他拿出一罐冰镇可乐,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感的液体瞬间冲刷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刺激的清醒和舒爽,仿佛也冲淡了积压在心头的疲惫。 放下可乐,他走进厨房。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大餐,只是简单地炒了一盘翠绿的青菜,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食物发出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治愈。很快,简单的家常香气便弥漫开来。 他将饭菜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并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一身的疲惫、尘埃和酒店里那若有若无的香氛与紧张气息。热水贴着皮肤,肌肉逐渐放松。 洗完澡,他换上一件舒适的棉质睡袍,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回到客厅。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温暖而静谧。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并没有立刻去动那简单的饭菜,而是先将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靠背,端起那罐冰可乐,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了白日的冷峻、算计或公式化的笑容,只剩下全然的放松,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家中客厅,一片静谧。邵北闭目养神了不知多久,忽然,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之前的松弛与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几乎凝为实质的城府。窗外城市的霓虹光芒透过玻璃,在他眼底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泽,仿佛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锁定了猎物的眼神。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手中那罐喝了一半的冰可乐不知何时已被放下。 然后,他缓步走到了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海州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铺洒在大地上的星辰,其中必然包括了此刻正暗流汹涌的派出所,以及那两位正在激烈交锋的“大人物”。 邵北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无形的战场上。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叮咚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呵……”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溢出唇瓣。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从李有志供出宗衡手握齐伟罪证的那一刻起,就有了计划,宗耀祖这个蠢货闹出的任何风波,都必将成为齐伟攻击宗衡、试图夺回主动权或者毁灭证据的绝佳借口。 今晚丽明饭店的这一出“扫黄”大戏,与其说是为了抓宗耀祖,不如说是他邵北故意抛出的一个诱饵,一个点燃引信的火星! 他精准地算计了每个人的反应:宗耀祖的嚣张愚蠢、朱颜的恐惧与机智、陈渡的不得不配合、以及……齐伟那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狠辣与多疑! 一切,都如同精密齿轮般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运转着。 现在,齐伟必然正利用宗耀祖的事大做文章,向宗衡施压。而宗衡,绝不可能轻易交出那些保命符甚至是可以用来反制齐伟的东西。 这两头因利益而捆绑、又因猜忌而内斗的困兽,终于被他成功地挑动得撕咬起来! 第217章 卸下伪装的老狐狸 派出所门口的强光手电和冷峻警察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刚刚双方唇枪舌剑,话里带刺,说了些难听的话,却没有实际的意义,毕竟双方都捏着对方的软肋,也都寸步不让,这种情况下谈判必然会陷入僵局。 但是在齐伟心里,李有田给宗衡的东西,自己必须拿到手! 齐伟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些,他上前一步,凑近宗衡,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关心实则威胁: “宗局长,你看这晚上天也挺冷的,风也大。令公子刚才也受了惊吓。不如……上我车坐坐?暖和暖和,咱们……慢慢聊?”他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那辆黑色的公务轿车。 宗衡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不是邀请,而是最后通牒。他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完全没了主意的儿子,又看了看周围齐伟带来的、明显不听他指挥的警察,知道今晚想轻易脱身是不可能了。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齐伟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示意手下看住宗耀祖,自己则和宗衡一前一后,坐进了轿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和视线,形成了一个极度压抑和私密的狭小空间。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暗的光芒,映照着两人晦明不定的侧脸。 几乎没有任何铺垫,齐伟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身体微微侧向宗衡,声音冰冷而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宗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有田交给你的东西,U盘也好,别的什么也罢,你最好现在老老实实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宗衡,加重了语气:“否则,你儿子刚才在里面做的关于‘嫖娼’、‘三十万感谢费’、‘情感交流’的那些笔录……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明天就出现在纪委的桌面上,或者……引发更深入的调查。如果你觉得这里问不清楚,我不介意请你的宝贝儿子回市局,咱们换个更安静的地方,慢慢、仔细、地、问!”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宗耀祖的前程甚至可能被罗织的罪名,来逼迫宗衡交出能威胁到他齐伟的东西! 宗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齐伟,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齐伟!你这么做就没意思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私下搞这一套,问过丁市长的意思吗?!你想干什么?!” 他试图抬出丁仪伟来压齐伟,提醒他们同属一个阵营,不该内斗。 然而,齐伟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极其阴冷的嗤笑,身体逼得更近,几乎贴着宗衡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反问道: “问我?那好啊,宗大局长!你背地里收下李有田的东西,藏着掖着,准备关键时刻拿来捅我刀子的时候……你,请示过丁市长吗?!嗯?!” 这一句反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宗衡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齐伟,在海州的耳目少吗?你以为你做的事,我都不知道吗?还有必要装傻吗宗大局长?” 齐伟的反问来势汹汹。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点明了自己私藏证据、意图不轨!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两个在海州手握重权的人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彻底撕破了脸,冰冷的敌意和杀机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齐伟那句诛心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宗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试图用大义压人的念头。 宗衡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他知道,齐伟这是捏住了他的死穴——自己私藏证据、心怀鬼胎在先,此刻儿子又犯了如此愚蠢的把柄在对方手里。 硬扛下去,齐伟这个疯子绝对干得出把宗耀祖往死里整的事,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也得完蛋! 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为了保住儿子,更为了保住自己,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妥协的话语,声音干涩无比:“齐伟……好!算你狠!东西……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试图争取一点主动权和时间:“但那东西我没带在身上,收在家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我需要回去拿。” 齐伟听着宗衡服软,脸上那阴冷的笑容更加明显,带着一丝戏谑也带着些许侥幸。他早就料到宗衡会来这一手拖延时间。 “呵呵,宗局长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齐伟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说道,“回去拿?行啊,没问题。” 宗衡刚稍微松半口气,齐伟的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令公子嘛……恐怕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他今晚得先跟我回市局‘协助调查’。毕竟,案子还没结嘛,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看着宗衡瞬间又变得难看的脸色,慢悠悠地补充道,给出了最后的条件:“等你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完整地’交到我手上。我确认无误后,立刻放人!保证令公子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今晚的事,也到此为止,绝不会有任何后续麻烦。怎么样?宗局长,这笔交易,很公平吧?” 这哪里是交易?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绑架和威胁!用他儿子当人质,逼他立刻交出保命符! 宗衡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齐伟那张得意而残忍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但他不能。儿子还在对方手里。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现在就回去取东西。但我警告你齐伟,我儿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拼着一切不要,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放心,宗局长,我齐伟说话算话。”齐伟笑得很狡黠。 车门打开,齐伟率先下车,对下属吩咐道:“请宗公子上我们的车,回市局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扰。”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爸呢?!我爸怎么走了?!”他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警察牢牢挡住了去路。 齐伟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假笑:“宗公子,别紧张。你父亲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呢,就先跟我们回市局休息一下,配合我们把今晚的情况再‘详细’了解一下。放心,就是走个程序。” “市局?!我不去!我不去市局!”宗耀祖一听“市局”两个字,魂都快吓飞了!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一旦进了那种地方,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他父亲的名头在派出所或许还有点用,到了市局,尤其是在齐伟手里,那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他拼命挣扎起来,像个撒泼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哀求:“齐叔叔!齐局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瞎搞!您饶了我这次吧!求求您了!别带我去市局!给我爸一点时间!我爸肯定能解决!求您了!”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纨绔子弟的样子,鼻涕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吓得浑身发抖。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看过的、听过的关于进去之后会遭遇什么的恐怖想象,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齐伟看着他这副孬种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却依旧皮笑肉不笑:“宗公子,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你放心,就是问几句话,很快的。带你父亲办完事回来接你。” “不!我不信!你们骗我!爸!爸!救我啊!”宗耀祖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挣扎得更加剧烈,甚至试图去抓挠身边的警察。 “带走!”齐伟失去了耐心,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两名强壮的警察立刻一左一右,像钳子一样死死架住几乎瘫软的宗耀祖,毫不客气地拖着他,朝着另一辆警车快步走去。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宗耀祖!我爹是宗衡!你们敢动我!他绝不会放过你们的!呜呜呜……”宗耀祖的哭嚎声和威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无助,双腿徒劳地在地上乱蹬。 然而,无论他如何哭喊、威胁、哀求,都无法改变被强行塞进警车后座的命运。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哭嚎和外面的世界。 宗耀祖看见车窗外,面色凝重的父亲,他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但是这取决于自己父亲后面将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警车呼啸地离开,派出所门口,宗衡一个人孤立在夜风之中,现在,艰难的选择权到了他的手里。 到底如何破局呢… 宗衡脑中飞速思考着,虽然现在情况危急,但这个老江湖还是不愿意就此和齐伟妥协。 进步的机会向来是来之不易的。 突然一个人的名字在他的脑中闪过,这个人不同于市长丁仪伟,毕竟作为市长,他可能会和稀泥。 但对于齐伟,还有一个人更加提防。 那就是和齐伟同属于政法系统的郑安民! 第218章 带来好消息 周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温暖的颜色。 邵北醒来,神清气爽。昨天夜里的风波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起身洗漱,刮干净胡茬,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想到即将前往省城参加那个重要的青年干部论坛,他决定去添置几身更得体的行头。 毕竟难得和安和月一起参加这么久的活动,还是稍微收拾一下,不要让人家觉得自己邋遢。 整理完毕,他拿起手机,略作思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略显亲昵的女声:“喂?邵大局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自从韩仁范被拿下之后,何小婷如同焕发第二春,本就身材靓丽,凹凸有致,这下更是保养的极好。 此刻的早上,她正在吃着燕窝,敷着面膜。 邵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却放得温和:“小婷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找你当然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呀。”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你上次跟我提过的,关于孙县建工集团那边税务上的一些……嗯,不太对劲的地方,我这边可能摸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有点意思。” 电话那头的何小婷显然来了兴趣,声音也正经了几分:“哦?邵局你有新发现?具体是什么?” “电话里说不方便。”邵北压低了些声音,“下午有空吗?找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聊聊?说不定能对你那边的稽查工作有点帮助。” 何小婷轻笑一声,语气又带上了那点熟悉的调侃:“邵局相约,没空也得有空啊~说吧,去哪儿?总不能在你办公室吧?太扎眼了,也不知道邵局长现在有没有小女朋友,到时候别误会了。” “确实容易误会,毕竟小婷姐青春靓丽看着也就二十多岁。” 邵北的夸夸可谓信手拈来,何小婷那是高兴地阳光灿烂。 邵北也早已想好地点:“孙县东郊那边新开了一家‘田园人家’农家乐,环境不错,也清净。下午三点,怎么样?” “农家乐?邵局还挺会挑地方~”何小婷笑着应下,“行,那就下午三点,‘田园人家’见。我可等着你的‘有意思’的线索哦,要是让我白跑一趟……”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暗示意味十足。 “放心吧,小婷姐,肯定不会让你失望。”邵北笑着保证,又客气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邵北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何小婷这条线,他早就埋下了。孙县建工是盛世集团在孙县的钉子,如果宗耀祖的账户里有孙县建工的钱,那这一把刀就能砍两棵大树。 之前何小婷只是隐约察觉孙县建工账目有问题,苦于没有确切线索和背后支持不敢深查。现在,他手里有了宗耀祖的账户信息,或许能从中找到与孙县建工非法资金往来的关联,这无疑是一枚能为何小亭的稽查工作提供巨大助力的炸弹,也能进一步打击宗家势力。 下午的会面,看似是私下的线索交换,甚至带着点男女间的暧昧气氛,实则又是一步精准的棋。他需要借助税务局这把快刀,而何小婷,似乎也很乐意与他这位“潜力股”有更深入的“合作”。 邵北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准备先去百货大楼。阳光洒在他身上,每一步都显得从容而充满算计。 周日的百货大楼里,人流比平日稍多,洋溢着闲适的氛围。邵北信步走在男装楼层,目光掠过各式各样的服装。 他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打扮的人,但深知在不同的场合穿着得体是何等重要。这次去省城参加青年干部论坛,面对的是来自全省的同侪和更高层的领导,衣着既是一种礼仪,也是一种无声的表达。 他想起之前和林虹一起来买衣服时,林虹给他的建议:“邵局,您年纪轻,地位又敏感,穿得太老气就过于正襟危坐,穿得太时髦又显得轻浮不稳重。得在稳重和活力之间找个平衡点。” 这话很有道理。邵北在几个风格简约、质地不错的品牌专柜前停下脚步。 他挑选了几件颜色素雅但剪裁合体的短袖衬衫。这种款式既保留了衬衫的正式感,又因短袖设计而显得不那么刻板,适合非极端正式但又需要体现专业度的场合。 接着,他又看中了几件设计简洁、面料上乘的纯色或带有极细条纹的polo衫和质感不错的纯棉t恤。这些衣服比传统衬衫更显年轻活力,但因其低调的设计和良好的版型,并不会让人觉得随意,反而能营造出一种干练又亲和的形象。 毕竟在1999年,圆领衫也算是青春年少的代名词了。 他没有选择任何带有明显Logo或夸张设计的款式,一切以低调、质感和合身为首要标准。 挑选完毕,他去试衣间一一试过,确保尺码合适,线条流畅。看着镜中的自己,既不失年轻干部的朝气,又透着沉稳可靠的气质,邵北满意地点了点头。 结账离开时,他手里多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这次采购目的明确,效率很高。 在百货大楼买完衣服后,邵北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被化妆品和礼品专区一个布置得十分精美的糖果柜台吸引了。 柜台上陈列着各种进口的、包装极其新颖别致的巧克力和手工糖果。铁盒上印着复古的插画,玻璃纸包裹着色彩缤纷的水果糖,每一款都像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邵北停下脚步,略作思索。下午毕竟是与何小婷私下会面,虽然目的是谈公事,但对方是位女士,而且之前言语间总带着些暧昧,空手而去似乎略显生硬。 一点恰到好处、不显贵重却足够精致用心的小礼物,或许能更好地润滑气氛,让接下来的“线索”交换显得更自然,也更符合他细心周到的人设。 他仔细挑选了一盒包装最为雅致、看起来甜而不腻的黑巧克力,又选了一小袋造型可爱、色彩柔和的手工牛轧糖。然后请店员用漂亮的缎带和礼品纸仔细包装好。 准备好“行头”,下一步,就是去赴何小婷的约,为她送去那份“有意思”的线索,同时也为自己在税务战线埋下一颗关键的棋子。 第219章 密算 邵北骑车来到孙县东郊的“田园人家”农家乐。与其说是传统的农家院落,这里更像是一处精心设计的避世之所。低矮的土坯围墙,茅草覆顶的门廊,看似朴素,细节处却透着不凡的品味。 推开略显沉重的原木色大门,内部别有洞天。庭院布局极简,几块巨大的鹅卵石随意散落在沙砾地上,勾勒出枯山水的意境。 一角栽着几竿翠竹,随风轻响。建筑是改良过的灰瓦白墙,线条干净利落,整体氛围宁静而富有禅意,一种低调的侘寂风扑面而来,与“农家乐”这个名字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邵北报上预约信息,服务员领着他穿过静谧的庭院,走向最里侧一栋独立的玻璃阳光房。 阳光房四面通透,巨大的落地窗将院外的绿意和光影最大限度地引入室内。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柔和地洒满整个空间。 何小婷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看到邵北进来,她笑着抬起手,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动作自然而亲切。 邵北推门走进阳光房,咖啡和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他走向何小婷,同时也看清了她今天的装扮。何小婷并没有穿死板的职业套裙,而是选择了一件浅杏色的真丝V领衬衫,面料柔软垂顺,勾勒出成熟女性优美的颈部线条和身材曲线,袖口随意地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款精致的腕表。下身搭配了一条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九分西裤,脚上一双裸色的尖头低跟鞋。 一身穿搭干练清爽,又不失女性的柔美与品味。她今年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褪去青涩、沉淀出风韵的最佳时段,肌肤保养得宜,妆容精致淡雅,笑起来眼角的细微纹路反而增添了几分亲和与魅力。 “邵局长,很准时嘛。”何小婷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他手中的购物袋和小礼品袋上扫过,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婷姐约我,我怎么敢迟到。”邵北笑着回应,自然地在她对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下,将那个装着巧克力和糖果的小礼品袋轻轻推到她面前,“路过百货大楼,看到这些小东西挺别致,想着小婷姐可能会喜欢,就顺手买了点。” 举止得体,语气自然,既表达了心意,又丝毫不显刻意和唐突。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落在两人之间的原木桌面上,气氛融洽而舒适。 何小婷接过那个精致的小礼品袋,打开瞥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真实的欣喜和调侃:“哟,邵局长现在这么会来事了?还知道给姐姐带小礼物了?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她将礼物小心地放在一旁,显然很是受用。 邵北笑了笑,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自然的将话题引开:“小婷姐最近怎么样?” “我啊?老样子呗。”何小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曲线,“忙忙碌碌,查查账,抓抓偷税漏税。不过……一个人有时候也挺好的,清静,自在。”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邵北,带着点单身女性特有的洒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邵北像是没听出那层暗示,只是赞同地点点头。 寒暄过后,何小婷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进入正题:“好了,说正事吧。我的邵大局长,你在电话里说的,‘有意思’的新线索,到底是什么?别再吊姐姐胃口了。” 邵北也放下杯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并没有直接拿出纸条,而是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小婷姐,我这边……偶然拿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我想请你帮忙查一下这个账户近期的转账记录。” 何小婷闻言,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露出些许为难和疑惑:“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邵局,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是税务局,不是银监会或者经侦支队,我可没权限随便查个人账户的流水。” 邵北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地补充道:“小婷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去查这个账户所有的流水。我只关心一件事——这个账户,和孙县建工集团之间,是否存在资金往来。” 他特意加重了“孙县建工”四个字,然后看着何小婷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们税务局,现在不正是在核查孙县建工的税务问题吗?全面审查其资金流向、关联交易,本就是你们职责范围内、理所应当的工作吧?在这个过程中,‘偶然’发现它与某个可疑私人账户有大额异常资金流动……这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何小婷沉默了,纤细的手指敲动着咖啡杯的杯盖,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邵北的话,为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合规的调查切入角度。但她需要权衡风险和收益。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邵北,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邵北,你跟我交个底。你能确定……这个账户和孙县建工之间的交易,一定有问题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调查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邵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非常清晰、肯定地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确定。一定有问题。而且,很可能是一条能撬动整个孙县建工违规链条的大鱼。” 阳光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何小婷紧紧盯着邵北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分量和真实性。 几秒钟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好!既然你这么肯定,这个忙,姐姐我帮了!把账户信息给我。我倒要看看,是条多大的鱼!” 邵北心中一定,知道事情已成。他从容地从内袋中取出那张折叠好的纸条,递到了何小婷面前。 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纸条上那串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数字。一场针对孙县建工,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深入调查,即将因为这看似平常的下午茶约会,而悄然展开。 第220章 农村的孩子 即使是周日,海州市公安局大楼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不少办公室都亮着灯。局长齐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齐伟眉头紧锁,深陷在办公椅里,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都忘了吸。办公室主任孙威垂手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同样凝重,一筹莫展。 两人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之前在宗衡面前的耀武扬威现在全然没有。 “宗衡那个老狐狸……东西一天不拿到手,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齐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把他儿子扣着,是能逼他,但也可能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 孙威低声附和:“是啊,齐局,这事儿拖不得,夜长梦多。但咱们现在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之时,办公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一名干警推门探头进来报告:“齐局,外面接待室来了一位老先生,带着个年轻人,说是您临海县的老乡,姓齐,想见见您。” 齐伟正烦着,本想挥手让打发走,但听到“临海县”、“姓齐”,心头微微一动。那是他的根,是他发迹前贫寒岁月里给予他温暖和支持的地方。 齐伟本身自己就出身贫寒,是农村里的孩子,父母亲身体也不好,全靠村里人的资助才有机会出头,当年他考上了京海大学的政法系,学费出不起,是全村的父老乡亲给他凑的学费和生活费。 齐伟感念乡亲们的恩情,不敢怠慢分毫。 他掐灭了烟头,揉了揉眉心,对干警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眼神却透着朴实与局促的老人,领着一个低着头、同样穿着朴素、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齐伟一看到那老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齐老叔?!哎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么多年没见,您老身体还硬朗?” 齐伟虽然为人狠辣无情,但是却十足地知恩图报,他认出了这是村里的一位长辈,当年他上学时,这位老叔家里虽穷,也给他凑过几个鸡蛋。 齐老叔看到齐伟如此热情,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不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小伟……啊不,齐局长……俺……俺没打扰你工作吧?俺也是没办法了,才带着这不成器的儿子来求你啊……” “不打紧不打紧,您有事来,我一定接待,”说着齐伟给了孙威一个眼色,孙威立马去倒了两杯水过来。 连连道谢着,齐老叔把身后那个年轻人往前推了推:“这是俺家老二,齐保。唉,这孩子脑子笨,今年考……考那个啥员,又没考上……俺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没啥门路。俺这老脸也不要了,就想来求求你,看在都是一个祖宗祠堂出来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在局里给他找个能吃饭的差事?干啥都行!能学点东西就成!” 那叫齐保的年轻人头垂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齐伟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尤其是齐老叔那饱经风霜、充满恳求的脸,瞬间想起了当年自己背着破包裹离开村子时,乡亲们凑钱送行的场景。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衣锦还乡的优越感,也有对故土恩情的念旧。 他几乎没有犹豫,大手一挥,语气果断甚至带着几分豪气:“齐老叔!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老开口了,这点事算什么!保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没问题!” 他转头就对办公室主任孙威吩咐道:“孙主任!这事你立刻去办!看看办公室或者后勤那边还有什么空缺,给齐保安排个合适的岗位!正式编制一时半会儿可能不行,先以辅警或者聘用人员的身份进来,待遇按最好的给,以后有机会再转!一定要安排好!” 孙威愣了一下,没想到齐伟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而且安排得这么具体。但是领导的命令不需要多想,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的齐局!您放心,我马上就去落实,一定给齐保兄弟安排妥当!” 齐老叔一听,激动得老泪纵横,抓住齐伟的手,嘴唇哆嗦着,就要往下跪:“小伟……齐局长!俺……俺替俺家谢谢你!谢谢你啊!你真是俺们齐家村的大恩人!俺……” 齐伟赶紧一把扶住老人,不让他跪下去,语气也有些动容:“老叔!您这可折煞我了!您就叫我小伟就好了,当年要不是乡亲们帮我,哪有我齐伟的今天?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您放心,保子在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他!” 齐老叔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好!好!小伟啊,俺们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最有出息的!当了这么大官,也没忘了咱穷老乡!这些年,你帮村里修路,帮娃娃们联系学校……大家都念你的好!都说你是咱临海飞出的金凤凰,是咱全村的骄傲!” 老人的赞扬情真意切,句句都说到了齐伟的心坎里。他享受着这种被感恩、被崇拜的感觉,仿佛暂时驱散了因宗衡而带来的阴霾,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然而,站在一旁的孙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暗自嘀咕。齐局重乡情是好事,但这招呼打得也太突然了,而且直接安排进市局……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赔着笑脸。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齐老叔父子,齐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乡情归乡情,现实的危机并未解除。 他看了一眼孙威,沉声道:“宗衡那边,还得再加点压力!你想办法,让他儿子在里面‘吃点苦头’,但别太过火,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开玩笑就行!” “是,齐局!”孙威连忙应下,心里却是一凛。齐局这手段,真是软硬兼施,对老乡如春风,对敌人如寒冬啊。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第221章 拜码头 周日午后的海州市政法委大楼,比平日更显威严肃穆,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冰冷的脚步声。宗衡独自一人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内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脸色阴沉。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得不来到这里。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十分踌躇之际,一个穿着合体西装、看起来十分精干的年轻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宗局长,您好。我是郑书记的联络员。郑书记正在办公室,听说您来了,请您上去聊聊。” 宗衡心中一凛,知道没有退路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好,有劳带路。” 跟在联络员身后,走进专用电梯,金属门无声合拢,平稳上升。电梯内部的镜面映出宗衡焦虑而不安的脸。到达指定楼层,电梯门开启,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静谧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权威感。 联络员将他引到一扇深色的双开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侧身对宗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宗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郑安民的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风格是现代中式,低调而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象,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光线被调控得恰到好处。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另一侧则是一组舒适的会客沙发。 郑安民本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在处理文件,而是好整以暇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似乎正在享受着午后的闲暇。 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在这个级别的官员中堪称年轻。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衫,打扮既不老气横秋,又完全符合身份,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松弛感。 看到宗衡进来,郑安民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又恰到好处的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主动伸出手: “哎呀,宗局长!稀客稀客!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他声音爽朗,语气轻松愉悦,仿佛只是老友偶然来访。 但宗衡却丝毫不敢放松。他与郑安民握手时,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干燥温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带笑的眼睛深处,藏着一抹冰冷的、审视的光芒,让他不寒而栗。 毕竟,大周末的,宗衡一个市局一把手,怎么可能会突然独自造访。 那必定是有所求! 两人在会客沙发区坐下。联络员悄无声息地送上茶水后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郑书记,打扰您休息了。”宗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哪里的话,宗局长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郑安民笑着摆手,亲自给宗衡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咱们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最近怎么样?我看孙县那边,在邵北同志的主持下,搞得是风风火火啊。”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邵北和孙县,宗衡的心却猛地一紧。 寒暄了几句,宗衡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硬着头皮切入正题,语气沉重:“郑书记,实不相瞒,今天来打扰您,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郑安民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微微前倾身体,关切地问:“哦?公子怎么了?年轻人嘛,偶尔犯点小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他语气宽容,仿佛只是长辈关心晚辈。 宗衡苦笑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要是小错误我就不来麻烦您了。他……他昨晚因为一点男女作风问题,被派出所请去协助调查了……” “派出所?”郑安民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语气依旧轻松,“哎呀,这种小事,打个招呼不就完了?宗局长你也是的,何必亲自跑一趟。” 宗衡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干涩:“如果只是在派出所……就好了。现在……人已经被市局提走了。” 郑安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些许锐利的光,但语气却变得更加“好奇”和“困惑”: “市局?齐伟那边?这就有点奇怪了……区区一个治安案件,怎么还劳驾市局直接插手了?宗局长,这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啊?”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看着宗衡,那看似随意的姿态和探究的眼神,却给了宗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狼狈和隐瞒。 宗衡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应对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政法委书记。 宗衡被郑安民那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的追问逼得额头冒汗,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憋出两句苍白无力的话:“郑书记……真的……真的就是年轻人不懂事,会……会会朋友,可能方式方法有点欠妥……” “会朋友?”郑安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嗤笑出声。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宗衡,之前那副轻松愉悦的假面彻底褪去,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宗局长。” 他这三个字叫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今天能找到我这儿来,说明事情已经不是你嘴里‘会会朋友’那么简单了。你既然来了,不管是投石问路,还是觉得我郑安民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说明,你心里多少还是看得起我郑某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视着宗衡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宗衡心上: “既然来了,找我帮忙。那就不妨把门关上,敞开天窗说亮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齐伟为什么揪着你不放?你儿子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才能让市局局长亲自扣着人不放,甚至让你这个建设局局长都感到棘手,不得不跑到我这个政法委来?” 郑安民的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但眼神却冰冷而审视: “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我才能判断,这件事,我能不能帮,该怎么帮。” 最后,他轻轻补上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最终的警告: “如果宗局长还是打算用‘会朋友’这种话来搪塞我……那就请自便吧。我郑安民,爱莫能助。” 第222章 招降 郑安民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宗衡的窘境,给了他一丝希望,又彻底堵死了他敷衍糊弄的所有退路。那句“爱莫能助”更是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宗衡透心凉。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宗衡的脸色变幻不定,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知道,在郑安民这种人精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已无效。要么和盘托出,赌一把郑安民或许会出于制衡齐伟或者其他目的而出手;要么,现在就起身离开,独自面对齐伟的步步紧逼和儿子前途未卜的命运。 巨大的压力之下,宗衡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溃。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毕竟这件事只有找这个郑安民才有一线机会,对于丁仪伟来说,齐伟和宗衡谁上谁下都不重要,只要有人干活就行了。而郑安民则不同。 齐伟三十八岁就已经官至正处,而且按照组织惯例,年底前就能挂上副市长,这下齐伟就有可能威胁到郑安民的地位。 所以争取郑安民,相对来说要有用的多! 宗衡的心理防线在郑安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冰冷的“爱莫能助”面前,彻底崩溃了。他颓然地塌下肩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巨大的屈辱和无奈,终于吐露了部分实情: “郑书记……我……我实话跟您说吧。”他艰难地开口,“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确实犯了错,不只是作风问题,还涉及一些……经济上的往来,不小心……被齐伟抓住了把柄。” 他不敢说得太细,尤其不敢提丽明饭店和朱颜,只能含糊地归结为“经济问题”。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而……而且,我手里……确实有一些关于齐伟……不太好的东西。所以他才这么急着想拿捏住我儿子,逼我把东西交出去……交换。” 说完这些,宗衡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沙发背上,不敢看郑安民的眼睛。 郑安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猜到了七八分。他甚至还悠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呷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宗衡,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像是听到了一段有趣的故事:“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宗局长和齐局长之间,这你来我往的,过招还挺多,挺精彩嘛。”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既点明了宗衡和齐伟的龌龊勾当他都心里有数,又巧妙地把自己置身事外,仿佛只是一个看客。 但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却让宗衡感到无比的难堪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在郑安民面前,已经彻底没有了秘密和底牌。 “这毕竟是家丑嘛,一点小事,不想被郑书记笑话了…”宗衡尴尬地笑着,还想搪塞。 然而郑安民却丝毫不给面子。 “只怕是令公子的一点小事有可能牵扯到宗大局长啊 ”郑安民的眼神冰冷,话语更是寒意十足。 宗衡被点破了心中最大的恐惧,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在郑安民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郑安民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那抹嬉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宗局长,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说明你还是信得过我郑安民的。你放心,这个忙,我肯定会帮。毕竟,大家都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好奇,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刺核心:“不过,我很好奇。你手里掌握的,关于齐伟的‘东西’……现在在哪?” 宗衡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就想回避。那U盘是他最后的护身符,是他能和齐伟、甚至可能和郑安民讨价还价的唯一资本,怎么能轻易交出去?他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支吾道:“郑书记……东西……东西我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需要点时间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郑安民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宗局长,你找到我这儿来,而不是直接去找丁市长,就应该很清楚——我和你,在对付齐伟这件事上,有着共同的‘需求’!不然,你来找我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听几句安慰话吗?” 他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步步紧逼:“你不相信我,那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自己去面对齐伟。如果你选择相信我,那就拿出你的诚意!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郑安民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宗衡,一字一句,如同最终通牒:“我要原始载体!不要拿拷贝件敷衍我!你的那些东西,到底在哪?!” 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宗衡被逼到了绝境,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内心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最终,所有的抵抗意志在郑安民冰冷的目光和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瓦解。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沙发上,声音嘶哑而绝望,带着彻底的放弃: “……在……在我车里……副驾驶手套箱,一个黑色的U盘里……我……我这就去拿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郑安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光芒,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满意地点点头,甚至亲切地拍了拍宗衡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宗局长。识时务者为俊杰。走吧,我陪你一起去取。早点解决,令公子也能早点回家不是?” 他亲自“陪同”着失魂落魄的宗衡,走向楼下停车场。宗衡最后保命的护身符,就这样在郑安民精准的算计和强大的威压下,被轻而易举地缴了械。海州的权力天平,随着这个U盘的易主,即将发生剧烈的倾斜。 第223章 落井下石 回到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郑安民并没有立刻去查看U盘里的内容。他只是将那枚小小的黑色存储器件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感受着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对面如坐针毡、脸色惨白的宗衡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压: “宗局长,这东西……”他晃了晃手中的U盘,“我会立刻让我手下最专业的技术人员检验。希望这里面装的,确实是如你所说的‘原始载体’,而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复制品或者……别的什么小玩意儿。” 他微微前倾,眼神骤然锐利:“你最好……没有骗我。” 宗衡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连连保证,声音都带着颤:“郑书记放心!绝无可能!绝对是原始载体!李有田当初交给我的就是这个!我……我没有动过任何手脚!”他现在只求自保和换回儿子,哪里还敢耍花样。 “东西……我已经给您了。”宗衡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近乎哀求的坚持,“我儿子……您答应过的,必须救他出来!必须保证他平安无事!” 郑安民看着他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给出了明确的承诺,语气也显得“诚恳”了许多:“好。我郑安民说话算话。既然你拿出了诚意,我自然会兑现我的承诺。你放心,我这就安排,尽快让令公子回家。” 得到了这句保证,宗衡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痛苦的交易,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告辞离开。 走出政法委那栋威严的大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宗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栋高耸的建筑。 灰色的墙体、冰冷的玻璃窗,在阳光下仿佛一个沉默而巨大的深渊,刚刚吞噬了他最重要的筹码。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从这深渊中得到想要的回报。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抬头回望,感到恐惧和迷茫的那一刻。在那栋他视为深渊的大楼顶层,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后,郑安民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黑色的U盘,微微低着头,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捕捉到了宗衡那渺小、彷徨的身影。郑安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俯瞰棋盘般的平静和掌控感。 宗衡以为交出了东西就能换取喘息,殊不知,他从一个危机跳入了另一个可能更深的陷阱。而郑安民,则稳稳地握住了新的王牌,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海州的棋局,因为他手中的这枚U盘,再次风云突变。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郑安民指尖那枚U盘偶尔与桌面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他脸上的玩味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片刻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正是齐伟! “喂?”齐伟的声音透着疑惑,显然没想到郑安民会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打电话给他。 郑安民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另一只手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U盘,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和一丝冰冷的警告: “齐局啊齐局,你这回可是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跟头啊。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在我这儿是一声不吭,打算自己硬扛着?” 电话那头的齐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呼吸瞬间屏住了。郑安民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强作镇定,试图装糊涂:“郑书记?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我有点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郑安民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到齐伟耳中,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宗衡局长手上的东西……那个U盘。里面装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嗯?” “U盘?!”齐伟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郑安民怎么会知道U盘?!而且还如此直接地挑明?!难道……宗衡那个老狐狸,竟然绕过自己,直接去找了郑安民?!还把东西交出去了?!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瞬间淹没了齐伟,他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郑安民很满意电话那头传来的沉默和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自己彻底掌握了主动。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这次,算我帮你擦了屁股。东西,现在在我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明确的警告:“但是齐伟,你最好以后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事干净点!别再留下这种能让人一击致命的把柄!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宗衡赌错了,他以为,或者是明眼人都以为齐伟是郑安民最大的威胁,可他们都错了,齐伟反倒在郑安民麾下。 齐伟在电话那头听得冷汗直流,虽然被训斥,但得知东西落在了郑安民手里而不是更可怕的地方,他反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郑安民目前看来还愿意“保”他,或者说,利用他。 他连忙稳住心神,语气变得极其恭敬甚至带着感激:“是!是!郑书记!谢谢郑书记!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我……我以后一定加倍小心!绝不再给您添麻烦!”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宗衡手上的东西……真的……真的已经到您那儿了?” “哼,”郑安民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但他显然不打算再多谈U盘的具体内容,话锋一转,下达了指令:“宗耀祖那个小子,没什么大用,蹦跶不了多久了。你那边,差不多就放了吧,扣着也没多大意思了。” 齐伟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郑安民刚拿到能拿捏宗衡的证据,反而让他放人?但他此刻绝不敢质疑郑安民的决定,立刻识趣地应道:“好的!郑书记,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马上放人!” “嗯。”郑安民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齐伟久久没有放下听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站在市局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心中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一丝对郑安民更深沉的敬畏与恐惧。郑安民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而政法委大楼里,郑安民放下电话,将手中的U盘轻轻抛起又接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第224章 黑暗前的黎明 周一的清晨,阳光就已经带上了灼人的热度。邵北换上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纯棉短袖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比平时的正装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很好地契合了去省城参加青年论坛的氛围。 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材料,确认无误后,推门而出,跨上了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向安和月家的小区。 这次安和月没有安排专车,她虽然出身名门但是从小也接受父亲的考验,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习气。 邵北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单元门打开,安和月走了出来。 今天的她,一改往日办公室里那种干练精致的风格,也褪去了招商会上礼服长裙的明艳。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了活泼的马尾辫,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容,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学生,清新又充满活力,与平时判若两人。 邵北看到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笑着打招呼:“早啊,安主任今天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安和月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自然地扶住邵北的肩膀,侧身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邵局长早!去省城开会嘛,穿得太严肃多累啊,这样舒服!倒是你…” 安和月满意地打量着邵北的衣着,“不错不错,穿搭越来越有品了呀。” “所谓活到老学到老。” “行了你别贫啦。”安和月笑着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坐稳了。”邵北提醒了一句,拧动油门,摩托车平稳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小巷,依然是那家开了十年的好再来鱼汤面馆前停了下来。小小的店面人声鼎沸,散发着浓郁诱人的鱼汤鲜香。 “时间还早,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家的鱼汤面是一绝。”邵北一边停车一边说道。 “好啊!我好久没吃这种巷子里的美味了!”安和月跳下车,显得很是兴奋。 两人走进店里,找了个靠风扇的角落位置坐下。邵北熟练地点了两碗招牌鱼汤面,又加了一份煎蛋和一小碟爽口的腌萝卜咸菜。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奶白色的鱼汤面就端了上来。浓郁的鱼汤鲜香扑面而来,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鲜嫩的鱼肉和翠绿的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看着就好吃!”安和月拿起筷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尝了一口汤,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哇!真的好鲜!一点腥味都没有!” 邵北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毫无架子的模样,也不自觉地笑了笑:“慢点吃,小心烫。”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两人坐在喧闹的小店里,吃着简单却美味的早餐。 “对了,邵北,”安和月一边小口吃着面,一边问道,“这次论坛的发言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会有省里很多重要领导来呢。” “差不多了,主要就结合我们孙县工业园区的实际工作,谈了点粗浅的看法。”邵北回答得比较谦虚,但眼神中透着自信。 “你肯定没问题的!”安和月对他很有信心,“到时候我给你鼓掌!” 简单的早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邵北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心情却格外舒畅。 “走吧,去火车站,时间刚好。”邵北跨上摩托车。 安和月再次坐上车后座,这一次,她似乎更放松了些,轻轻抓住了邵北腰侧的衣服。 摩托车迎着晨风,驶向火车站。邵北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离开海州,并不意味着海州的狂风会停止转动。恰恰相反,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或许正是那些他亲手埋下的暗线悄然发酵、蓄势待发的时候。 宗衡交出的U盘、何小婷即将开始的税务调查、齐伟与宗衡之间已然撕破脸的裂痕、还有郑安民那双隐藏在幕后的、攫取利益的手……这一切都如同暗中的炸药,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根导火索,便会轰然引爆。 此刻的海州,或许正呈现出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诡异的安静。 邵北的思绪飘得更远。他清晰地记得,在前世的轨迹中,丁仪伟这位看似根深蒂固的市长,正是在不久后突然被爆出贪污腐败而迅速倒台。当时他觉得大快人心,但现在深入局中,了解到海州内部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才越发觉得此事透着一股不寻常。 以丁仪伟在海州经营多年的根基和谨慎狡猾的性格,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被外部力量攻破?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除非,攻破他的堡垒的,不是来自外部的炮火,而是来自内部的背叛!是被他最信任、最倚重的自己人,从背后给予了致命一击! 谁会这么做?谁又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齐伟?宗衡?郑安民?甚至是……更高层某位大佬的意志? 绝对有这么个人,觊觎丁仪伟的位置很久了! 邵北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起来。这潭水,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丁仪伟的倒台,恐怕不仅仅是一场正义的胜利,更是一场残酷的权力洗牌和利益再分配。 “不过……”邵北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这些都是后话,等从京海回去之后,再慢慢梳理也不迟。 当前最重要的,是把握好这次省城之行。青年干部论坛,不仅是一个学习和展示的平台,更是一个重要的机会,或许还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和动向。以及……和安和月关系的进一步发展。 再次返回省城,要是可以再和安省长见一面,沟通一下感情,那就再好不过。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道路和身后的同伴上。摩托车加速,平稳地驶向火车站入口。 第225章 大都会 火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城镇。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伴随着规律的哐当声,很容易让人产生倦意。 安和月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和邵北聊着天,讨论着论坛的议题和京海可能的变化。但或许是起得太早,又或许是车厢内的氛围太过催眠,聊着聊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 终于,在一次轻微的颠簸后,她的脑袋不知不觉地微微一歪,轻轻地靠在了邵北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邵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安和月发丝间淡淡的清香和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他微微侧过头,能看到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显得毫无防备。 安和月这种模样,才是最让人醉心呐。 他没有动,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生怕惊醒了安和月。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察觉的柔软波澜。旅途的疲惫似乎也因这意外的依靠而冲淡了些许。 火车就这样载着静谧的时光,驶向了省城京海。 几个小时后,列车缓缓停靠在京海站。广播声响起,安和月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靠在邵北肩上睡了一路,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啊……我居然睡着了……不好意思啊邵北,压到你了吧?” “没事,我也眯了一会儿。”邵北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语气自然地掩饰了过去,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随着人流下车。刚出站,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在站前广场。安和月解释道:“我提前跟家里说了车次,安排车来接我们了。” 坐上舒适凉爽的轿车,车辆缓缓驶离火车站,汇入京海宽阔繁忙的街道,京海的变化真是不小。 不过大半年没来,京海的变化之大让邵北都感到有些惊讶。尤其是当车子驶入市中心的新市街时,眼前的景象更是今非昔比。 最为瞩目的,便是那栋刚刚落成、拔地而起的第二百货大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楼体高耸入云,气势恢宏,远远望去,竟有二百多米高,俨然成为了新的城市地标!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与之隔街相望的京凌大饭店!那流线型的独特设计、极具现代感的金属与玻璃结构,以及那傲视群楼的高度,无不彰显着其不凡的身份。据说它刚刚荣获了“全国第一高饭店”的头衔,气派非凡。 街道两旁,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林立,全新的商业广场、写字楼随处可见,整个城市仿佛都在进行着一场脱胎换骨般的建设狂潮,充满了迈向新世纪的蓬勃朝气与巨大野心。 邵北看着窗外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道:“京海市政府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这么大的城市建设投入……” 安和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却又隐含自豪的表情:“是啊,都是为了迎接千禧年嘛。爸……嗯,省里市里都很重视,觉得这是一个向全国、甚至向世界展示东海省崭新面貌的绝佳机会。大家都说,未来,像这样的高楼大厦会是所有大城市的趋势呢。” 谈话间,车子已经平稳地驶抵了此行的目的地——东海省会议中心。 这是一座庄重大气的建筑,门前广场宽阔,国旗飘扬。 四周可以看到不少穿着正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干部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进出。一种严肃而又充满活力的会议氛围扑面而来。 走进东海省会议中心的旋转玻璃门,一股凉爽的空调风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暑气。 内部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显得格外恢弘气派。大厅内人声略显嘈杂,但却秩序井然。 来自东海省各个地市参加此次青年干部论坛的精英们,几乎都汇聚于此。一眼望去,尽是穿着白衬衫、poLo衫或简约裙装、年龄多在三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信、朝气,以及一种即将参与重要事务的认真与期待。他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排队办理手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积极向上的竞争氛围和淡淡的兴奋感。 邵北和安和月对视一眼,也融入了这人流之中。他们找到对应的报到接待处,排在了队伍后面。 排队间隙,邵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看到了几张有些眼熟的面孔,似乎是其他县市比较出彩的年轻干部,或者在省里培训时有过一面之缘。大家互相点头致意,笑容礼貌而克制。 很快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核对了他们的身份信息和邀请函后,熟练地办理了入住手续,递给他们两张房卡。 “邵北同志,安和月同志,你们的房间安排在7楼。这是房卡,请收好。”工作人员礼貌地说道。 邵北接过房卡,瞥了一眼上面的房号:0715。旁边的安和月也拿到了她的房卡——0716。 没想到这么巧,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 这个安排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让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安和月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笑着对邵北说:“还挺巧的,邵局长,以后几天串门方便了。” 邵北也笑了笑,将房卡收好:“是啊,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先上去放行李吧,等下好像还有个开幕预备会。” 只是在省城开会,一般来讲都是两个人一间房间,但是邵北和安和月是异性,那么就会随机搭配一个其他单位的陌生人,分开来住。 他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向电梯间。周围是来自全省各地的青年才俊,陌生的环境,即将开始的密集议程,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也蕴含着无限的机遇。 第226章 熟人见面 邵北刷开0715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而舒适的标准间。房间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温馨,设施齐全。他将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环境。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卫生间的隔断居然采用了时下还算比较新颖的电镀雾化玻璃。按下开关,玻璃瞬间变得朦胧不透明,保障了隐私;再按一下,又恢复清澈透亮,扩大了空间感。这种细节处的现代化配置,让邵北再次感受到这次论坛的规格和省里对这批青年干部的重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更舒适的衣服,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下,理理思绪,就听到门外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房卡刷开电子锁的声音。 房门被推开。 邵北以为是服务员或者会务组人员,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良平! 那个几个月前,在大泽乡邵庄村的小院子里,和他一起喝酒聊天,冰释前嫌的学弟。 “良平?!”邵北惊讶地站起身,“怎么是你?!” 门口的良平也同样一脸错愕和惊喜,手里还拿着刚刚刷开的房卡,愣在门口:“邵……邵北师兄?!天呐!你怎么会在这个房间?太巧了吧!” “哈哈哈哈,和我来的是个女同志,这才没分在一起。” 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而喜出望外。邵北连忙招呼他进来坐下。 虽然惊讶,但是邵北也疑惑,孙县只有两个指标,自己和安和月已经参加了,怎么良平也来了。 “快进来坐!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邵北笑着给他拿了瓶水,“怎么,孙县县局局里推荐你了吗。” 良平激动地坐下,解释道:“有所不知啊师兄!我一个月前,工作调动了!从孙县工商局,调到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区分局了!就在你以前待过的那个单位!” 邵北闻言,更是惊讶:“调去城北分局了?这可是好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起?”城北分局比起孙县工商局,无论是平台还是发展机会,都要好上不少。 虽然都是县区局,但是城北区起码是市里的主城区,提拔到市局的机会也更多。 “调动手续办得比较急,而且我想着等稳定下来再告诉师兄你的。”良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论坛,省局有单独的推荐人选名额,从各地市抽调了一些年轻骨干过来做会务保障和跟班学习,我们分局就派了我过来。没想到……没想到居然和师兄你分到同一个房间了!这真是太巧了!” “确实太巧了!”邵北也感慨地笑了,“看来咱们师兄弟俩缘分不浅啊。从邵庄村又到省城,还成了室友。” “快说说,现在你在哪里,在局里还是所里?”邵北连忙泡了一壶茶,想着好好和良平寒暄寒暄。 “现在啊,我在小河镇工商所,跟在老陈所长后面,他是您的老师父啊。” 邵北愣了一下,居然良平也走上了自己来时的路。 “你小子可以啊,以前和我是师兄弟,你现在到了工商局又做上了师兄弟啊。”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在邵庄村那个夏夜,毫无隔阂地畅谈起来。他们聊了分别后这几个月各自的工作、见闻和感悟。良平提到了城北分局的一些现状和人际关系,邵北也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了他一些提醒和建议。 熟悉的乡音,共同的回忆,以及彼此都能感知到的、那份未曾改变的理想与初心,让这次意外的重逢充满了温暖和喜悦。 他带着笑意,关切地问道:“对了,都忘了问了,陈所长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还是那么……生龙活虎?” 良平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和亲近:“陈所长身体硬朗着呢!嗓门还是那么大,走路带风,训起人来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快退休的人!我们都私下说他比小伙子还有干劲!他老说我们这帮年轻人水平不行,哪有当年邵北厉害,大案要案那是信手拈来。” “哈哈哈哈,你这不会是你诓我的吧。” “哪里啊,”良平笑着喝了点茶水,“他还说呢,小良来了,才让我感觉你们这帮年轻人里还有些能干活的,小良的本事不比那邵北差。” “我看你这句就是自己编的。”邵北笑着说道。 良平继续绘声绘色地模仿起陈永仁的语气:“‘小良啊!干工作要脚踏实地!眼睛别老往上看,要多往下看,看看老百姓需要什么!’哈哈,几乎天天都能听到他念叨这几句。” 邵北听着良平的描述,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永仁所长那副耿直又可爱、永远充满干劲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他在办公室里拍桌子瞪眼,却又对手下干部关怀备至的场景。 那些在城北分局忙碌却又充实的日子,那些被老所长耳提面命、却又受益匪浅的时光,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真挚:“哈哈哈!好!好!还是老样子!真好!有陈所长在那儿坐镇,小河镇就乱不了!你小子能跟着他,是天大的福气!” 笑过之后,邵北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良平。他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在邵庄村见面时,良平虽然有所转变,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学生气的浮躁和急于求成。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良平,皮肤晒黑了些,眼神却更加沉稳踏实,言谈举止间少了些虚浮,多了份经过基层历练后的实在与坚韧。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一心想着攀附关系、自以为是的年轻大学生,似乎真的在基层的摸爬滚打中,尤其是在陈永仁这种务实派老领导的言传身教下,逐渐褪去了浮华,开始显露出璞玉该有的质地。 邵北心中倍感欣慰。他拍了拍良平的肩膀,语气肯定地说道:“好!良平,看到你现在这样,学长我就放心了。跟着陈所长好好干,多学多看多做事。把根扎稳了,未来的路才能走得远。” 良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师兄,我明白!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跟着陈所长,我才知道脚踏实地的重要!” 邵北打心底里高兴,他知道,未来要在海州扎根甚至到省城发展,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些年轻的弟兄,是最好的发展对象。 第227章 谁这么NB 两个人许久未见,聊了很久。 邵北和良平在房间里又聊了几句关于城北分局的近况,看看时间差不多,便一起起身准备去会场。 刚打开房门,恰好看到对面0716的房门也同时打开。安和月走了出来,她似乎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马尾辫梳理得一丝不苟,牛仔背带裤搭配白t恤,显得清爽又利落。 “邵北,你也好了?”安和月笑着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他身旁的良平身上,露出些许好奇。 邵北见状,自然地向前一步,笑着为两人引见: “安主任,正好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良平,“这位是良平,现在在海州市工商局城北分局工作,担任科长职务。也是我同校同系的亲师弟,关系很铁。” 介绍良平时,邵北特意点出了“科长”的职务和“亲师弟”的关系,既给了良平面子,也向安和月暗示了此人与自己的亲近程度。 对于邵北来说,把自己身边的关系串联在一起颇有用处,一方面可以增加以后相互帮助的机会,同时也让双方都感觉到自己的人脉水平。 接着,邵北又转向良平,介绍安和月: “良平,这位是安和月,孙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的主任。我们这次一起来参加论坛。” 介绍安和月时,邵北则重点突出了她“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正式职务,语气自然而尊重。 良平一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敬意,主动伸出手:“安主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经常听邵北师兄提起您,说您能力特别强!而且…还很漂亮。今天终于见到了,名不虚传!” 他虽然年轻,但经过基层锻炼,又在城北分局那种地方待过,场面上的应对已然十分得体,既表达了尊重,又巧妙地捧了安和月一下,还顺带点了点邵北和她的关系不一般。 安和月也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与良平轻轻一握,笑容明媚:“良科长太客气了,原来是邵局的师弟,果然也是一表人才,而且还和邵北一样会讲话。京海大学真是名校,能者辈出啊。” 她说话的时候挑逗地看了眼邵北,两人相视一笑,邵北竟有一些不好意思。 邵北看着两人友好地互相认识,笑了笑:“行了,都不是外人,就别互相吹捧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去会场吧。” “好,师兄,安主任,这边请。”良平作为最小的晚辈立刻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此刻的他再没有之前的心浮气躁。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地一起向着电梯口走去。简单的介绍,却迅速拉近了三个人的距离。良平的加入,让邵北和安和月的二人行变成了一个小团体,也为这次论坛增添了些许意想不到的熟悉和轻松感。 邵北、安和月和良平三人相谈甚欢,一起乘电梯下到三楼。巨大的指示牌指向本次论坛的主会场——京海厅。 此刻,距离下午两点正式入场还有十分钟左右。京海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尚且紧闭着门外已经汇聚了来自全省各市的青年才俊,三五成群地站着或坐在一旁的休息沙发上低声交谈,等待着入场。 邵北他们也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沙发区坐下,继续闲聊,感受着这盛会前的氛围。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剪裁极其合体藏蓝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同样穿着正装、但姿态明显略低一筹的“跟班”簇拥下,径直朝着京海厅大门走去。 这青年男子气质冷峻,下颌微抬,眼神扫视周围时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疏离感,仿佛鹤立鸡群。他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露出敬畏或讨好的神色。 他们一行人无视了门口“两点入场”的提示牌,直接就要去推那紧闭的大门。 门口负责引导和核验的迎宾小姐见状,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尽职地上前一步,微笑着礼貌阻拦:“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会场还在最后准备,请您稍等片刻,两点钟准时开放入场。” 话音刚落,那高大青年身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秘书或下属的年轻人立刻眉头一竖,语气极其不善地呵斥道:“你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知不知道这是谁?就敢拦?耽误了胡公子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许多人纷纷侧目。 那被称为“胡公子”的高大青年本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那迎宾小姐一眼,仿佛眼前的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漠然地等待着障碍被清除。 迎宾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值班经理的中年男子快步赶了过来,他显然认出了那位“胡公子”的身份,脸上瞬间堆满了殷勤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连连鞠躬: “哎呀呀!对不起对不起!胡处长!手下人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见怪!会场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您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道歉,一边赶紧用眼神示意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迎宾小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胡处长开门!” 迎宾小姐如蒙大赦,慌忙用手中的卡刷开了电子门锁。 这威严肃穆的大厅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开了,时间对于他来说好像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金丝眼镜男冷哼一声,鄙夷地瞥了迎宾小姐和经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弟也和他一样簇拥着那位胡公子。 自始至终,那位众星捧月的“胡公子”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的冲突、道歉和特权,都是理所当然。他只是在那经理躬身让开道路后,迈着从容而冷漠的步伐,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率先步入了尚且空无一人的主会场。 第228章 正儿八经继承者 看着那扇厚重的会场大门在那位“胡公子”及其随从身后缓缓闭合,门外的休息区内,窃窃私语声明显大了一些。许多来自各地市的青年干部们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好奇、惊讶、甚至些许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良平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忿:“这谁啊……这么大排场?会议规定都不放在眼里,直接就进去了?” 邵北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那边,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索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场强大的年轻男子的来历。这种明目张胆的特权行为,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扎眼。 一旁的安和月听到良平的话,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轻声解释道:“他叫胡烁。”她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磅的信息,“是咱们省委常委、京海市委书记胡振东的独子。” 良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省委常委、京海市委书记的儿子?!这来头未免也太吓人了!难怪如此嚣张! 安和月继续补充道:“他现在在京海市建设局,担任某个重要处的处长。” 良平听到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平衡点,连连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赞叹:“哦……原来是胡书记的公子……在市建设局当处长?那也很了不起啊!年纪轻轻就是正科级实职干部了,跟邵北学长你一样啊!”他觉得虽然人家背景骇人,但自身职位似乎和邵北同级,多少“平衡”了一点。 然而,邵北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纠正了良平的认知错误:“良平,你搞错了。京海是副省级城市,市辖区的级别和市直机关的级别都比普通地级市高半格。”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倨傲的年轻人,平静地解释道:“胡烁所在的京海市建设局,是副厅级架构。他那个‘处长’的职位,不是正科级,而是副处级。而且,在京海市内部,重要市局的处长,通常都享受正处级的待遇和话语权。” 副处级?!享受正处待遇?! 良平彻底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向邵北,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门,结结巴巴地重复道:“副……副处级?!还享受正处待遇?!他……他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吧?这……这……” 他彻底被这种晋升速度和人家的起点高度给震惊到了。自己还在为一个副科级而努力,人家已经遥遥领先,达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可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邵北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良平的肩膀,示意他收敛一下过于外露的情绪。但邵北自己的内心,却也因为安和月透露的信息而波澜微起。 胡烁……省委常委之子……副处实职且享受正处待遇的市建设局处长……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其分量和背后所代表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敢如此无视规则,而值班经理又为何如此惶恐讨好。 这个突如其来的“胡公子”,如同一个不和谐的强音,骤然闯入本应是同龄人平等交流竞争的论坛,也预示着这次省城之行,恐怕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邵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京海厅大门,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而冰冷。安和月无意中点出的“胡烁”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闸门! 一段关于前世的、些许模糊的记忆洪流般涌入脑海! 他想起来了! 那个省委常委胡振东,正是上一世里,在东海省下一任省长角逐中,与安和月的父亲、时任常委副省长安南进行最终对决的强劲对手! 而最终的结局,是安南惨败,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毁灭——因为独生女安和月在那场离奇的Z08国道案中香消玉殒,巨大的丧女之痛彻底击垮了这位以坚韧着称的政坛强人,使他心灰意冷,行事逐渐偏激,最终在斗争中彻底失势,黯然离休。 而他的对手胡振东,则几乎是兵不血刃,轻松顺利地接过了省长之位,开启了其在东海省的权柄时代。 至于里面那个倨傲的年轻人胡烁…… 邵北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起来。 上一世,邵北一直在海州工商系统摸爬滚打,与这些云端的人物距离太远,对胡烁的具体事迹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胡业的儿子,凭借其父的权势,提拔速度如同坐火箭。 印象中,好像就是在安南倒台、胡振东上位后不久,这个胡烁很快就从京海市建设局处长的位置上下放到某个地级市,没过几年担任了非常年轻的副市长,真正走上了手握实权的领导岗位。 虽然具体细节模糊,但有一个评价邵北却隐约记得——圈内人对胡烁此人的普遍看法是:能力或许有,但为人极其强势,做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原来……是他! 邵北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以为这次论坛只是一次普通的学习和交流,没想到竟然会提前撞上安家未来最大的政敌之子!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对方高高在上、肆意彰显特权的方式出现。 这瞬间的明悟,让邵北看待眼前这场论坛的性质完全改变了。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青年干部的聚会,乘着这个机会,正要接触接触这些日后可能是最大变数的年轻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对此似乎还一无所知、只是对胡烁行为感到些许不满的安和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上一世,安家的悲剧,安和月的陨落,他无力阻止。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安南这个大靠山绝不不能倒! 这个胡烁,以及他背后庞大的胡家,将是他未来必须直面甚至要设法扳倒的巨大障碍。 邵北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和杀意深深埋藏在心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只是对良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时间到了,该我们进场了。” 但他的眼神,在掠过那扇大门时,已然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和冰冷。 第229章 大领导莅临 邵北、安和月和良平随着人流步入京海厅。会场内部布置得庄重而典雅,但规模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庞大,座位大约只有二百多个,果然如邵北所料,每个名额都相当珍贵,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各地市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骨干。 他们按照指引找到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区。邵北刚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旁边空位上的名牌,心中顿时一惊——那名牌上赫然写着“许爱”! 许爱?副省长许世立的女儿?不会真是许老师吧…她也会来参加这种青年论坛?邵北心中已经开始不断冒出新的疑惑。 还没等他从惊讶中回过神,一阵淡雅馨香伴着高跟鞋清脆的叩地声临近。他抬头望去,只见许爱正款款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具东方韵味的瓷白色无袖旗袍,面料带着细腻的光泽,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完美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行走间,一双穿着透明丝袜、线条极其优美的修长小腿若隐若现,性感却不艳俗,反而增添了一种高级的诱惑力。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褪去青涩、完全绽放成熟风韵的时候,知性优雅的气质与旗袍带来的性感魅力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夺目。 此等美人,再次见到,还是让人挪不开眼呐。 许爱也看到了座位上的邵北,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盈盈笑意,落落大方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坐姿优雅挺拔。 “邵北?真是太巧了!”许爱侧过身,笑着低声打招呼,声音柔美,“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此刻的许爱已经丝毫没了之前的戾气,反倒是温婉可人了不少。 邵北也连忙回应:“许老师,好久不见,我也很意外。”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目光难免被对方此刻惊人的魅力所吸引。 许爱轻轻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看来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人。这才多久,不过也就大半年吧,你就能代表海州来参加省里的青年论坛了,真是优秀。”她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眼神中带着探究。 邵北谦逊地笑了笑:“许老师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许爱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目流转,扫视了一下会场,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和谁一起来的?一个人吗?” 邵北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不远处的座位:“我和我们孙县政府办的安主任一起来的。” 许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也望过来的安和月。两人目光相接,都是省城大领导圈子里的人,虽然不算熟稔,但自然是认识的。安和月礼貌地微笑点头致意。 许爱也立刻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回以优雅的笑容。她重新看向邵北时,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打趣的口吻: “哦~~~原来是和月月一起来的呀。我说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邵北,你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和咱们安小姐相互有点意思?” 邵北没料到许爱会问得如此直接,但他却接的游刃有余,他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仿佛被说中了心事的青涩大男孩,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闪躲,含糊道:“许老师……您……您别开玩笑了……” 这副模样,看在许爱眼里,更像是欲盖弥彰。 许爱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起来,用纤长的手指轻轻虚点了他一下,语气更加亲昵:“哟,还不好意思了?喜欢就不要藏着掖着嘛!男未婚女未嫁的,多正常的事儿。要我说呀,小北你一表人才,能力又强,月月那丫头聪明漂亮,家世也好,你们俩站在一起,还真是挺配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鼓励和撮合的意味,仿佛很乐见其成。 邵北心中暗自有数,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略带羞涩和尴尬的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许老师,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会场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主持人开始试音,预示着论坛即将正式开始。许爱这才意犹未尽地笑了笑,优雅地坐正了身体,但看向邵北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会场内的灯光彻底暗下,只留下主席台上明亮的光束。所有交谈声瞬间平息,气氛变得庄重而肃穆。 音乐声响起,一行领导缓步走上主席台,依次落座。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当看清主持人的面容时,台下不少人都微微吸了口气——竟然是省政府秘书长郑国泰亲自担任主持!这足以说明本次论坛的规格之高,省里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郑国泰秘书长声音洪亮沉稳,先是对各位青年干部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开始逐一介绍在主席台就座的领导。每念到一个名字和职务,台下都报以相应的掌声。 介绍到靠中间的位置时,郑国泰秘书长的语气明显更加郑重:“……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许世立同志莅临指导本次大会!”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爆发出最为热烈和持久的掌声! 邵北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位精神矍铄、面带温和笑容却自带威严的老者身上——果然是许世立! 那个差点在上一世毁掉自己前途命运的老者,那个让自己知道权力的小小任性足以毁掉一个人的老者! 看到许世立省长坐在这个位置,邵北心中最后一点猜测得到了证实,一切都豁然开朗。 许世立资历深、威望高,但年纪确实大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最多再干一两年必然要退居二线。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由他来主持这场汇聚了全省未来中坚力量的青年论坛,确实是最合适、也最稳妥的选择。 因为这恰恰体现了一种高层的平衡艺术! 第230章 别太自满 整个东海高层,甚至更高层的眼里,这次安排都是必然的结果。 现任省长即将到龄,下一任省长的人选无疑将在省委常委、副省长安南和省委常委、京海市委书记胡振东之间产生。这两人实力相当,竞争已然趋于白热化。在这种背景下,无论让安南还是胡振东来主持这次论坛,都显得过于倾向一方,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解读和波澜。 而让地位超然、即将功成身退的许世立老省长来主持,既彰显了省里对论坛的高度重视,又巧妙避开了敏感的人选站队问题,维持了表面的和谐与平衡,给了安南和胡振东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至少在眼下这个场合是如此。 “果然如此……”邵北在心中暗道。高层的一个小小安排,背后都蕴含着深远的政治智慧和平衡术。这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即将卷入的,是一场何等量级的博弈。 掌声渐息,许世立省长开始致辞。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充满了对青年干部的殷切期望,会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这位老省长的教诲。 但邵北知道,台下许多人的心思,恐怕早已飞到了一年后那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之上。 会议结束,灯光亮起,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先行退场。台下的人群也开始松动,大家纷纷起身,拿着材料准备离开会场。人流一时间有些拥挤,邵北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立刻看到安和月和良平的身影。 “邵北,我们也走吧?”旁边的许爱老师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说道。 “好的,许老师。”邵北点点头,便与许爱结伴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刚走到会场出口附近,邵北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之前跟在胡烁身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对迎宾小姐颐指气使的年轻跟班! 只见那金丝眼镜男此刻并没有跟着他的主子,而是正拦着刚才那位被他呵斥过的年轻女服务员,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的笑容,身体刻意地凑得很近,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女服务员脸色煞白,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向后缩,一副又害怕又厌恶却又不敢直接反抗的样子。 邵北的听力极好,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晚上……”、“……房间……”、“……跟我玩玩……”。 瞬间,一股怒火直冲邵北头顶!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庄重的场合,这家伙竟然还敢公然骚扰被他欺负过的服务员?! 正好,需要一个突破口,找你小子练个手。 在安和月心中,邵北是个性格温柔且能力优秀的人,但是还没机会看清邵北的品性。 借此机会,正好拿这小子磨磨刀,也好让安和月和许爱对自己有更好的印象。 邵北对许爱快速说了句:“许老师,您稍等我一下,我看到个‘朋友’。”说罢,不等许爱回应,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就在那金丝眼镜男的手几乎要搭上女服务员胳膊的时候,邵北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脸上堆起极其熟络热情的笑容,一把用力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 “嘿!哥们!可算找到你了!走走走!别在这儿磨蹭了,咱们好久不见,赶紧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好好聊聊!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用力揽着那金丝眼镜男就往大门外走,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那金丝眼镜男完全懵了,被邵北揽着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挣扎着,扭过头瞪着邵北,又惊又怒:“你谁啊?!干什么的?!谁是你哥们?!放开我!” 邵北手上力道不减,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点埋怨的语气:“啧!跟我还装不认识?我!小邵啊!以前在临海县一起开过会的!你这贵人多忘事啊!赶紧的,车都在外面等着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声音够大,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也只觉得是朋友间闹着玩或者认错人。那女服务员则趁着这个机会,赶紧低着头快步躲开了。 邵北几乎是用半强制的方式,连拉带拽地把这个还在懵逼和愤怒中的金丝眼镜男快速“架”出了会议中心大门,来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一到广场,脱离了众人的视线,那金丝眼镜男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邵北的胳膊,后退两步,整理着被弄皱的西装,脸上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涨得通红,指着邵北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他妈到底是谁?!敢跟我郑龙动手动脚?!活腻了吧!” 广场上虽然人不多,但两人这略显激烈的拉扯和争执,还是引起了一些刚刚散会出来的干部的驻足侧目。 邵北面对郑龙的怒斥,脸上的“熟络”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甚至还故意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熟人啊。怎么?郑公子贵人事忙,不记得我了?” “谁他妈跟你是熟人!”郑龙气得差点跳脚,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和戏弄,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周围还有人看着。他强压着怒火,试图用身份压人,声音压低了许多,却更加狠厉:“我告诉你!我爸是郑国泰!刚刚在台上主持会议的省政府副秘书长!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跟我撒野?!” 他抛出父亲的名头,企图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立刻道歉求饶的样子。这招他以往屡试不爽。 邵北闻言,心中顿时了然。果然如此!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国泰的儿子!难怪能跟在胡烁身边充当狗腿子,如此嚣张。这说明郑国泰秘书长,很可能也是站在胡振东那个阵营里的重要人物。 然而,邵北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意,反而勾起一抹更加明显的嘲讽笑容。他故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周围那几个驻足观望的人能听清: “哦~~~原来是郑秘书长的公子啊!失敬失敬!”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那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是反讽。 紧接着,邵北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目光如刀般直视郑龙:“所以呢?就因为你爸是郑秘书长,你郑公子就可以在省会议中心这种庄重的地方,光明正大地骚扰、威胁女服务员,逼人家晚上去你‘房间玩玩’?这就是郑秘书长家的家教吗?!”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郑龙被邵北当众戳穿丑事,尤其还牵扯到他父亲的名声,顿时羞愤得满脸通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彻底失去了理智,“你他妈到底是谁?!哪个单位的?!这么狂!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他的咆哮声在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更多人看了过来。 邵北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毫不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公子,你的行为,给郑秘书长脸上抹黑了!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离开,而不是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 郑龙被邵北的气势慑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没想到邵北居然敢如此忤逆,甚至是心平气和地反讽自己,他指着邵北,手指都在发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重复:“你……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第231章 背后撑腰 就在郑龙被邵北怼得下不来台,羞愤交加、进退两难之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眼睛猛地一亮,朝着邵北身后不远处急切地喊道:“烁哥!烁哥!您可算来了!” 只见胡烁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正从会议中心大门走出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倨傲的模样,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郑龙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指着邵北,添油加醋地告状:“烁哥!就那小子!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土包子!不仅动手推搡我,还……还辱骂我父亲!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胡烁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郑龙,似乎嫌他聒噪。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邵北。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理会郑龙的哭诉,只是迈着从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邵北面前。他比邵北略高一些,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那些原本还在围观的人,看到胡烁出面,立刻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稍稍后退,生怕被卷入是非。许爱老师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胡烁就那样看着邵北,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他才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至极的语气开口: “你。哪个单位的?”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就是一句简单的、仿佛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但这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压迫感,却比郑龙那种色厉内荏的咆哮要可怕得多。这是一种源自绝对身份和权力自信的、冰冷的傲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邵北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位真正的“大佛”。 邵北迎着胡烁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孙县,邵北。” 这四个字一出,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 “孙县?哪个孙县?” “哈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孙县??” “哎哟我去!我还以为是什么来头呢,原来是个县里来的!” “哪个山沟沟里的孙县啊?听都没听说过!” “县里的人也能来这论坛?走错地方了吧兄弟?” 哄笑声如同潮水般瞬间爆发开来!尤其是胡烁身后的那几个跟班和刚刚还狼狈不堪的郑龙,此刻仿佛找到了极佳的宣泄口,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在他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二代”圈子里,偏远地级市的人都常常被他们私下鄙夷为“乡巴佬”,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县里的干部?那简直就是未开化的“山沟沟”代表! 郑龙此刻也来了劲,指着邵北,尖声嘲讽道:“听见没?烁哥!就一个破县里来的小瘪三!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混进来的,也敢在这儿狂?你算哪根葱啊?!” 另一个跟班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孙县?种地的县吧?你不在家好好种地,跑省城来丢人现眼?” “邵北?这名字挺冲啊,可惜地方没选对,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在这儿碍了烁哥的眼!” 嘲讽声、鄙夷声、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广场一角。周围那些来自各地市的青年干部,虽然有些人面露不忿,但大多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嘲笑声中,只有两个人始终一言不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处于风暴中心、被千夫所指的邵北。他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那些刺耳的嘲讽只是过耳清风。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扫视那些嘲笑他的人,而是依旧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看着眼前的胡烁。 另一个,正是胡烁。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跟着手下一起嘲笑,也没有出言制止。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邵北。眼前这个来自“山沟沟”的县干部,面对如此羞辱性的场面,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和冷静,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和警惕。 这家伙……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就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胡烁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身后那些正在疯狂嘲讽的跟班们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笑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瞬间噤声,显示出胡烁绝对的掌控力。 广场上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胡烁和邵北身上。 胡烁看着邵北,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漠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孙县……邵北。我记住你了。” 胡烁那句“我记住你了”之后,竟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冷冷地瞥了邵北一眼,便转身,示意手下离开。 他似乎对这种低级别的口舌之争失去了兴趣,或者说,邵北的异常镇定让他选择了一种更谨慎的观望态度。 他这一走,他身后那群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弟们顿时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问,连忙簇拥着准备跟上。 郑龙更是傻眼了,他本以为胡烁会替他狠狠教训邵北一顿,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他心里极度不甘,但也只能悻悻然地瞪了邵北一眼,准备灰溜溜地跟着大部队离开。 然而,他刚抬起脚,邵北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了空气: “郑龙,你跑什么?” 郑龙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邵北。 邵北目光锐利如刀,直指着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刚才在会场门口调戏、威胁女礼仪的货色!事情还没说清楚,我让你跑了吗?!”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再次当众抽在郑龙脸上!他刚才的丑行被邵北毫不留情地再次揭穿! “你他妈放屁!”郑龙瞬间炸毛,脸红脖子粗地就要冲回来跟邵北理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瞥见不远处,许爱正一脸关切和疑惑地快步走来——她显然是不放心邵北,跟过来看看情况。 第232章 你这什么背景? 郑龙看到许爱,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立刻放弃了和邵北纠缠,脸上瞬间堆起极其谄媚和委屈的表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向许爱,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许姐姐!许姐姐!您来得正好!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指着身后的邵北,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就是这个孙县来的乡巴佬!叫邵北的!他……他污蔑我!平白无故地就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调戏服务员?这怎么可能呢!许姐姐您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就是个疯子!您千万别听信他的胡言乱语!” 他一口一个“乡巴佬”、“污蔑”、“疯子”,试图利用许爱的身份和同情心来压制邵北,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 站在一旁的胡烁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许爱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和邵北相识?他双手抱胸,决定继续冷眼旁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爱身上,想看她会如何反应。是相信她显然更熟悉的“圈内人”郑龙,还是那个来自“山沟沟”却胆大包天的邵北? 郑龙心中暗自得意,以为凭借自家和许家那点微末的交情,以及自己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一定能赢得许爱的信任,彻底把邵北踩死! 郑龙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和恶人先告状,瞬间点燃了周围那些跟班和围观者的议论。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邵北要倒大霉了! 郑龙的父亲郑国泰以前给许世立当过几年秘书,虽然这几年没什么交集,但是郑龙以前小时候和许爱也见过,也能攀得上一句许姐姐。 胡烁身边那几个刚才被邵北气势压住的小弟,此刻又活跃起来,脸上重新露出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神色,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卧槽!这下好玩了!许省长的千金来了!” “完了完了,这姓邵的乡巴佬彻底完了!撞枪口上了!郑公子跟许家那可是世交!” “就是!郑哥平时没少跟我们提他和许姐姐关系多好!这回看这姓邵的怎么死!” “妈的,一个县里来的土老帽,也敢跟郑哥叫板?还敢在许小姐面前狂?真是不知死活!” “等着看吧,许小姐一句话,就能让这小子立马滚蛋,说不定回去连那破县里的官位都保不住!” “啧啧,所以说啊,没背景就别学人强出头,招惹郑龙这种狠人,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些议论声清晰地传到场中,郑龙听着,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那委屈的表情里忍不住透出一丝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邵北被许爱厉声斥责、狼狈不堪的场景。 他甚至偷偷用挑衅的眼神瞥了邵北一眼。 胡烁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但他抱起的双臂和微微挑起的眉梢,看得出他也在等待着许爱的反应。这场意外的冲突,因为许爱的介入,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这场身份地位悬殊的对决中,邵北毫无胜算。 许爱没有任何理由去相信一个来自偏远小县的陌生干部,而去驳斥一位她应该熟悉的、家世显赫的“世交弟弟”。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看衰和嘲讽声中,邵北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小人,而是平静如水。 胡烁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他绝非郑龙那种沉不住气的蠢货,在不清楚邵北真正底细和与许爱具体关系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沉默和观察。 他的目光在邵北那异常平静的脸上和许爱微蹙的眉头之间来回移动,试图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这时,许爱的目光也扫视了过来,恰好与胡烁的视线相遇。出于基本的礼节和双方父辈同在一个圈层的面子,胡烁脸上那冰冷的线条稍稍缓和,对着许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动作优雅而克制,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 许爱也礼貌性地向他点了点头,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眼前的纠纷上。 而此时的郑龙,见胡烁和许爱这两位“大佛”都注意到了自己,更是如同戏精附体,越发卖力地表演起来。他几乎要凑到许爱身边,声音更加委屈巴巴,喋喋不休: “许姐姐!您看看!这都什么事啊!平白无故被人这么污蔑!我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啊!我爸和许伯伯经常一起喝茶的!您可得给我做主,不能让这种小人得逞!不然以后我们郑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他极力强调着所谓的“世交”关系,试图在众人面前营造出一种他和许家关系极其亲密、许爱必然会毫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假象,想要借此彻底压垮邵北,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 他这番做作的表演,让周围那些小弟更加确信邵北要倒霉了,甚至有人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胜利笑容。 许爱听着郑龙那喋喋不休、极力攀扯关系的表演,秀美的眉头越蹙越紧。她似乎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疏离,缓缓开口问道: “你……是郑龙?” 郑龙一听许爱居然“想起”了他,顿时如同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护佑一般,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谄媚和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对啊对啊!许姐姐!您想起来啦?就是我啊!郑龙!小时候我还去您家玩过呢!”他激动得差点要手舞足蹈,觉得胜利在望,还不忘得意地朝四周瞥了一眼,仿佛在说:看吧!许姐姐记得我!我们关系就是铁! 周围那些小弟们看到这一幕,更是确信无疑,纷纷露出“果然如此”、“邵北完了”的表情,甚至有人已经准备提前庆祝。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一边倒的气氛中,就在郑龙最志得意满的瞬间—— 许爱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露出熟络的笑容或出言维护。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哦。郑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瞬间僵住的郑龙。 “——我想起来了。” “——就是你。” “——刚刚在会场门口,出言污秽,威胁骚扰人家小姑娘的,就是你,对吧?” 第233章 这就叫实力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猛地炸响在郑龙耳边!也炸懵了周围所有等着看邵北笑话的人! 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和恐慌!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许爱“想起来”的,竟然不是所谓的“世交情谊”,而是他刚才那不堪入目的丑行!她竟然完全相信了那个乡巴佬邵北的话?! 周围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着嘲讽邵北、奉承郑龙的那些小弟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瞠目结舌,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彻底僵住,化作无比的尴尬和震惊! 胡烁抱着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看向许爱的眼神中充满了意外,随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的邵北,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许爱丝毫没有理会郑龙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厌恶:“郑龙,你的行为,非常丢人!不仅丢了郑秘书长的人,也让我们所有在场的人感到蒙羞!” “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不想再看到你。”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彻底将郑龙打入了耻辱的深渊!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在周围一片死寂和异样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龙被许爱那冰冷的审判和毫不留情的驱逐打得晕头转向,脸上血色尽褪。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淹没了他,他还不死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带着哭腔对许爱哀求道:“许姐姐……您……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给您父亲拜年,我们还一起……一起玩过啊……您再好好想想……” 然而,许爱回应他的,只是一个更加凌厉、甚至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如刀,仿佛在说:再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郑龙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绝望之下,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胡烁。他踉跄着跑到胡烁身边,几乎是躲在了胡烁的身后,带着哭音低声道:“烁哥……烁哥您帮我说句话啊……许姐姐她误会我了……” 他企图寻求胡烁的庇护,指望胡烁能看在平时跟班的情分上,出面缓和一下局面。 胡烁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确实没想到许爱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邵北,如此不给面子,如此直接地当众狠狠打脸郑龙(某种程度上也是打了他胡烁的脸)。这完全不符合他们这个圈子里通常“大事化小、表面和气”的处事规则。 看到郑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自己身后,胡烁眉头微蹙。他虽然看不上郑龙的蠢笨,但郑龙毕竟是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于情于理,他似乎都应该出面说点什么,至少维护一下自己这边的面子。 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或许是想用一句“许姐,可能是有什么误会,郑龙他……”之类的场面话来打个圆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 许爱的目光已经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般扫了过来,直接落在了他的脸上。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清晰地打断了胡烁尚未出口的话: “胡处长。” 这个称呼,既正式又带着一丝疏远。 “这个郑龙,是跟着你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其犀利!它直接撇开了所有虚饰,将问题的核心和责任,赤裸裸地抛回给了胡烁!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个人是你胡烁带出来的?他的所作所为,你是不是该负责?你是不是要替他背书? 如果胡烁此刻承认或者默认,那就意味着他要接下郑龙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等于公然站到了许爱和邵北的对立面,为了一个蠢货去挑战许省长的千金和一个来历不明但似乎深得许爱信任的邵北。 这显然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许爱这一问,直接将了胡烁一军! 胡烁被许爱这突如其来、直指核心的一问,弄得措手不及。他脸上那惯有的冷峻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便被他用一声轻笑声掩盖了过去。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用一种极其官方式、和稀泥的口吻回答道: “许姐说笑了。今天能来这里的,都是来自全省各地优秀的青年同仁,大家都是来学习交流的,都是为了共同进步,哪有谁跟着谁的说法?”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郑龙是他“跟班”的说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拔高了格局,显得自己胸怀宽广。 然而,下一刻,他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郑龙,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审问意味: “郑龙同志。” 他甚至用了“同志”这个正式的称谓。 “许处长刚才问的事情……你骚扰会场工作人员,确有此事吗?” 这一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烁这看似公正的询问,实则是一种极其明确的切割和放弃!他非但没有替郑龙辩解或斡旋,反而顺着许爱的话,亲自将郑龙推到了审判席上! 郑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胡烁,眼中充满了绝望和背叛。他再看看面若寒霜、眼神冰冷的许爱,以及旁边那个始终平静却让他感到莫名恐惧的邵北。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胡烁已经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许爱绝不会相信他任何辩解。如果再死不承认,只会让下场更惨。 巨大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郑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尊严,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大声承认: “我错了!许处长!邵……邵北同志!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嘴贱!我不该骚扰那位女同志!我认错!我向您道歉!我向那位女同志道歉!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地连声道歉,与之前那副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模样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胡烁看着瘫倒在地、丑态百出的郑龙,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一堆令人厌恶的垃圾。他再次看向许爱和邵北,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表情,仿佛此事已与他无关。 许爱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郑龙,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对旁边的会务人员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他带下去,让他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会如实向论坛组委会和省直机关工委反映。”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郑龙架了起来,拖离了现场。 第234章 有点尴尬 郑龙被拖走后,许爱立刻转向邵北,脸上冰冷的威严瞬间被关切取代,她仔细打量着邵北,语气担忧地问道:“邵北,你没事吧?那个郑龙……刚才有没有为难你?” 邵北笑了笑,语气轻松:“谢谢许老师关心,我没事。一点小插曲而已。” 他们这边对话,周围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青年干部们却已经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比刚才更甚: “我的天……许省长千金居然这么维护那个邵北?” “这邵北到底什么来头啊?一个县里的干部,能让许小姐这么看重?” “你没看见吗?许小姐刚才那眼神,摆明了是完全相信那个邵北的话!” “郑龙这次真是踢到铁板了!自不量力!还以为自己能颠倒是非呢!” “啧啧,看来这个邵北绝不简单!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只是个县干部!” “你们说……许小姐和这个邵北……是不是那种关系啊?”有人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猜测。 “别瞎说!不过……能让许小姐如此态度,肯定关系匪浅就对了!” 各种猜测、议论、惊叹的目光在邵北和许爱之间来回逡巡,邵北的身份背景瞬间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就在这时,胡烁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显疏离的笑容,缓步走上前来。他先是彬彬有礼地对许爱微微颔首:“许爱姐。”打招呼的方式依旧保持着他那个层面的礼节。 然后,他仿佛才注意到旁边的邵北,目光转向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尽管语气非常公式化:“邵北同志,刚才的事情处理得很果断。郑龙同志的这种行为,影响极其恶劣,被组委会严肃处理是理所应当的。”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唉,只是我平时工作繁忙,对下面的人疏于管教,确实不了解具体情况,差点被他蒙蔽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撇清了自己,又显得很明事理。 邵北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同样官方:“胡处长言重了,这只是郑龙同志的个人行为,与您无关。” 胡烁似乎对邵北的“识趣”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上位者考察人才般的姿态,向邵北发出了邀请:“邵北同志年纪轻轻,在基层工作很有魄力,能力看来也很突出。不知道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正好可以交流一下基层工作的经验?” 这个邀请,看似是欣赏和抬举,实则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然而,还没等邵北回答——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邵北!你跑哪儿去了?找了你半天了!” 只见安和月拉着良平,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很自然地走到邵北身边,完全没在意旁边的胡烁和许爱,抬手就轻轻拍了一下邵北的胳膊,语气亲昵:“怎么回事啊?一散会就找不到你人影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如此自然亲密的举动,瞬间让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目光再次聚焦! 安和月!副省长安南的千金!她竟然也和这个邵北如此熟稔?甚至举止这般亲近? 胡烁看着突然出现的安和月和她与邵北之间那毫不掩饰的熟络,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许爱倒是看着安和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安和月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胡烁和许爱,连忙笑着打招呼:“许老师!烁哥!你们也在啊?”她的招呼大方得体,但明显重心还是在邵北身上。 这一下,周围那些猜测邵北身份和关系的人,脑子更不够用了!这个邵北,不仅和许省长的千金关系匪浅,居然和安省长的千金也如此亲密?!他到底是什么人?! 胡烁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邵北、安和月,又瞥了一眼旁边态度明确的许爱,心中的惊疑和警惕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意识到,这个来自“孙县”的邵北,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月月啊,”胡烁笑着打招呼又看了一眼安和月身后的良平,“怎么,你也认识这位邵主任。” “那可不啊,邵局长是我同事啊,工作能力很过关的。”安和月笑着夸奖着邵北,却也让胡烁有些惊讶。 作为省里大领导的孩子,从小相互认识,亲密一点不奇怪,怎么安和月却和邵北如此亲密? 更何况安和月之前说去海州任职,怎么会跑到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县城?在胡烁的心中,可谓是大为震惊。 “刚刚,胡处长说想和我吃个便饭。”邵北笑着看向安和月,把这事提了一下。 胡烁那看似欣赏实则充满试探的午餐邀请,邵北正思索着如何得体地回应既不立刻答应也不直接拒绝,以免过于得罪人。 就在这时,安和月如同及时雨般出现,并且显然听出来邵北话里有话。她立刻开口,脸上洋溢着灿烂又略带撒娇意味的笑容,语气亲昵地对邵北说: “哎呀,吃什么便饭呀!下次再说嘛!”她轻轻拉了拉邵北的胳膊,然后转头看向胡烁,笑容依旧明媚,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婉拒,“烁哥,真不好意思啊!今天邵北可就先失陪啦!我知道京海新开了家特别地道的本帮菜馆,早就想带他去尝尝了!下次!下次一定再把他‘借’给你吃饭哈!” 她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表明了拒绝的态度,又用“下次”、“借给你”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缓和了气氛,给了胡烁一个台阶下,但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她手里。 胡烁显然没料到安和月会如此直接且亲密地替邵北做主拒绝,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十分尴尬和僵硬。他看着安和月紧紧站在邵北身边那副护短的姿态,再想到刚才许爱的态度,心中那股挫败感和惊疑更甚。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勉强维持着风度: “没……没事。月月你说笑了,你们吃就好,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他几乎是片刻不想多待,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接连受挫的是非之地。 第235章 异乡见老友 一行人走出气氛紧张的会议中心,来到了阳光下。 “我来拦一辆出租车吧。”邵北看着几人,想要一起出去,也只有开车去。 许爱指了指停车场一辆低调但质感很好的轿车:“我开车来的,坐我的车去吧。” “太好了!谢谢许老师!”安和月欢呼一声,拉着邵北和良平就上了车。 车内,气氛轻松愉快。安和月坐在副驾驶,兴致勃勃地设定着导航,一边宣布:“今天超级开心!这顿饭我请客!谁都不准跟我抢!带你们去尝尝京海最正宗的本帮菜!” 开车的许爱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道:“月月,我记得你老家是苏梁的吧?苏梁菜和本帮菜系出同源,讲究浓油赤酱、咸淡适中,你可是行家啊。你说好吃,那肯定错不了。” “那当然!”安和月得意地扬起小脸,如数家珍,“本帮菜最考究火功和原料的本味了!红烧肉要酥烂不腻,油爆虾要壳脆肉嫩,草头圈子要……”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车内充满了她的欢声笑语和许爱不时的莞尔。邵北和良平坐在后座,听着她们聊天,也不时插上几句,刚才在会议中心门口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邵北也没想到,许爱和安和月的关系原来有这么好,一直以为只是单纯的认识,没想到两人也算朋友。 车子很快驶入了繁华的新市街,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门脸装修得古色古香、透着老外滩风情的餐馆前停下。招牌是墨底金字,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邀月”。 “就是这儿啦!”安和月率先跳下车。 走进店内,环境果然雅致。桌椅都是仿红木的,墙上挂着一些老外滩的风情画,播放着轻柔的江南丝竹,氛围很好。然而,正是饭点,店里生意异常火爆。 外面的桌子并不大,为了彰显出精致的特色,可以说几乎都是双人的座位。 服务员一脸歉意地迎上来:“几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包厢早就全部预定满了。现在只有大厅还有几个小桌,您看……” 几人看向大厅,虽然环境不错,但桌子确实比较小,他们四个人坐会显得有些拥挤,说话也不太方便。 安和月有些犹豫地看向许爱和邵北:“大厅好像有点挤啊,虽然好吃但是……要不我们换一家?” 许爱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在大厅谈事情不太合适。 正当几人有些为难之际—— 靠近一楼卫生间方向的一扇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t恤、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似乎刚上完厕所或者整理完仪容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邵北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人,瞬间定格!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年轻男人也看到了邵北!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秒,随即几乎异口同声地、带着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喊了出来: “北子哥?!” “小胜?!!”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孙县打理厂子的狗胜——邵小胜! 狗胜万万没想到会在省城最高档的街区、在这家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餐馆里,遇到邵北!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北子哥!你怎么在这儿?!天呐!太巧了!” 邵北也是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狗胜的肩膀:“你小子!不在孙县好好待着,跑省城来干嘛?还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他注意到狗胜今天穿得虽然不算名牌,但干净整洁,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和平时在厂子里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而许爱也认出了狗胜,毕竟之前,邵北一出将计就计,可是用狗胜来刺激的许爱。 狗胜这才注意到邵北身边的几位气质不凡的女士和同伴,尤其是许爱和安和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也收敛了不少。 “狗胜兄弟吧,我你还认识吗?”许爱故意摆出了一点脸色给狗胜。 狗胜那是尴尬不已,他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许老师,我能不认识吗,之前多有得罪啊,哈哈哈哈,我现在可算走了正道。” 听到狗胜这话,许爱噗嗤笑出了声,摆了摆手手,“我可不是什么记仇的人,这两位你还不认识吧。” “这位我认识,这是良科长嘛。”狗胜笑着向良平握手,之前在孙县也打过不少交道。 “这位是…”狗胜疑惑地看着安和月。 “这位是安主任,我的同事。”邵北笑着介绍道,“月月,这是我发小邵小胜,现在自己经营一家纺织厂。” “安主任!领导好!”狗胜立马滑稽地敬了个礼。 安和月看着狗胜这憨直又紧张的样子,觉得很有趣,笑着摆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你是邵北的兄弟,就是自己人。” 许爱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邵北看着狗胜,又看了看为难的服务员,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小胜,你一个人来的?还是……” 狗胜立刻明白了邵北的意思,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北子哥,就我一个人!我包了个小包厢,刚刚和几个老板谈完生意,他们才走,对对!服务员,帮我赶紧收拾出来,重新点菜!” 这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邵北看向许爱和安和月,用眼神询问她们的意见。 安和月立刻点头:“好啊好啊!反正都是自己人!人多热闹!” 许爱也觉得这比在大厅好太多,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今天就蹭你小子的包厢了!”邵北笑着对狗胜说。 “说好啊,还是我请客。”安和月笑着说道。 “那哪成啊,哪里让领导请客,我来我来!” “你就别抢啦,”邵北拍了拍狗胜的肩膀,“安主任那是打了包票的。” “那是!”安和月挑了挑眉毛。 邵北看着狗胜略显兴奋又努力想表现得稳重的背影,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没想到在省城还能有这样的巧遇。看来狗胜这小子确实来了大生意。 第236章 重大突破 一行人进入名为“听雨轩”的小包厢,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坐下五人刚好,氛围私密而温馨。 很快,一道道精致的本帮菜便陆续上桌。 红烧肉色泽酱红油亮,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得极其酥烂,用筷子轻轻一夹便能分离,入口即化,浓油赤酱的咸甜滋味在口中完美融合,丝毫不觉油腻。 油爆河虾个个大小均匀,虾壳炸得极其酥脆,甚至可以直接咀嚼下咽,包裹着的虾肉却依然鲜嫩弹牙,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和醋香,火候掌握得堪称绝妙。 草头圈子其实就是酒香草头搭配着肥肠,“圈子”处理得极其干净,毫无异味,软糯中带着嚼劲,浸满了汤汁,与清香脆嫩的草头相得益彰。 还有蟹粉豆腐、响油鳝糊、八宝辣酱……每一道菜都做得极为地道,色香味形俱佳。 安和月如同一个小美食家,热情地给大家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和讲究:“你们快尝尝这个油爆虾!一定要连壳一起吃!这壳酥脆的程度可是衡量师傅手艺的关键!” “还有这个红烧肉,一定要用带皮的五花肉,糖色要炒得恰到好处,多了发苦,少了不上色……” “草头圈子里的‘圈子’要是处理不干净,那整道菜就毁了,这家一点异味都没有,绝对是老师傅的手笔!” 在她的带动下,饭桌上的气氛非常热烈。许爱优雅地品尝着,不时点头称赞。良平也是大开眼界,吃得赞不绝口。狗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加上邵北和安和月的随和,也渐渐放开了,憨笑着给大家倒酒夹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邵北和狗胜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后起身借口去洗手间。 走出包厢,来到餐馆后院相对安静的一处角落。狗胜掏出烟,递给邵北一根,并熟练地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靠在墙上,吞云吐雾。短暂的沉默后,邵北吸了口烟,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胜,跟哥说实话。你这趟来京海,阵仗不小,还包包厢请人吃饭……绝不仅仅是为了多做几单生意那么简单吧?” 狗胜闻言,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靠近,这才凑近邵北,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和神秘: “北子哥,还是你想的多。啥也瞒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说出了那个让邵北心头猛地一凛的名字: “对,我这次来,是跟着人来的。” “跟着……高明盛。” 邵北听到“高明盛”这个名字从狗胜嘴里说出来时,瞳孔骤然收缩,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高明盛!盛世集团的掌舵人!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却苦于找不到直接切入点的关键人物! 但他极强的定力让他瞬间克制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只是抽烟的动作微微停顿了半秒。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哦?怎么跟着他来了?” 狗胜看着邵北如此平静的反应,心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他连忙压低声音,带着表功般的语气解释道: “北子哥,你之前让我多留意县里那些和盛世集团有瓜葛的厂子,还让我悄悄打听消息……我就琢磨,你肯定是在查他,而且一定是有重要的情况和这个盛世集团有关!我想着我应该没猜错吧?我就不能光在孙县傻等着,得去市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啥!” 邵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轻轻拍了拍狗胜的肩膀:“小胜,我早就觉得你的脑子活络,看事情比很多人都细致。看来,我真没看错人。” 得到邵北的肯定,狗胜更加兴奋,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如同耳语,抛出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北子哥,原本我也以为,盛世集团那么大的势力,他们的靠山肯定就在咱们海州顶天了!但是我这段时间经常去跑盛世集团的业务,和盛世集团的那些高管攀上关系,留意他们谈话的碎片……我发现我可能想错了!” 狗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发现重大秘密的激动:“他们的大靠山,根本不在海州!而是在京海!在省里!”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再次在邵北耳边响起! 盛世集团的根在京海?!在省里?! 这个推断太过惊人,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高明盛、乃至整个海州的利益网络,其背后确实牵扯到了省里。 上一世,虽然在海州没有太多和盛世集团有过交集,但有一点不会错,盛世集团一定做了许多肮脏的违法勾当,然而居然没有倒台。 果然,高家兄弟在孙县甚至在海州的那些靠山还只是幌子。 更深更黑的还在后面! 邵北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极度的冷静。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旁边垃圾桶的沙盘里,目光锐利地看向狗胜,声音严肃无比,带着警告: “小胜!”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几分把握?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有任何一点证据吗?” 他的语气极其凝重,深知这个推断如果为真,并且如果是从狗胜这里泄露出去,将会给许多人带来灭顶之灾! “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最近跑业务,说海州市里,一家金融公司要做一批员工服,我想办法接触到他们的老板,叫做龙少风,道上都喊他刀哥,听说是那个高明盛的心腹。”狗胜说的煞有介事,“我专门给中间人送了好多的礼,就是希望能够搭上刀哥的这条线。” “你小子进步不少啊,这为人处世的道理都给你摸透了。”邵北有些惊讶地说道。 “嘿嘿,那不是摸爬滚打出来了嘛,北子哥你听我说完,那个中间人把我和刀哥约到一块,我免费给刀哥做这批衣服,但是希望刀哥能带我做大生意,后来酒桌上一来二去说多,才知道,这个刀哥是孙县人,还是老乡,他更加信任我了!” “于是…” “于是,他把我带来了京海!” 第237章 我来做卧底 邵北听着狗胜的叙述,眉头越锁越紧。当听到狗胜说是“刀哥”带他来的京海,并且这几天他像个小工蜂一样在盛世集团内部各个部门穿梭“跑业务、送礼物”时,邵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胜!你真是胆大包天!”邵北的声音带着后怕和责备,“刀哥那是高明盛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心狠手辣!你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套?万一被看出破绽,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狗胜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迹市井底层磨练出的狡黠和自信:“北子哥,你放心。我跟你说,正因为我是小角色,发迹得晚,底子干净得像张白纸,他们反而不会特别注意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突然走了狗屎运、抱上了刀哥大腿、急着想巴结上位的新来的土老板。我越是表现得急于求成、到处送礼套近乎,他们越觉得我正常,甚至有点可笑,根本不会把我往‘卧底’那方面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就这几天,我借着送礼、请教的名头,把他们集团好几个关键部门的办公室都摸了一遍,跟不少中层、甚至个别高管都搭上了话,大概构架和哪些人管哪些事,我心里基本有数了。” 邵北看着狗胜,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种天生的、在灰色地带生存和获取情报的能力。这种市井智慧,有时候比正规渠道更有效,但也更危险。 “然后呢?你说你见到了高明盛?”邵北追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对,就前天下午,在集团总部大楼,我正好给一个管后勤的副总送完东西出来,在走廊里碰巧遇到了高明盛和刀哥他们一行人。”狗胜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也凝重起来,“刀哥看见我,顺口跟他提了一句,说我是海州那边新来的,挺‘懂事’。” “高明盛就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狗胜模仿着那种居高临下、淡漠审视的眼神,“就那么一眼,我就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后背发凉。他就问了一句:‘海州最近怎么样?’” “我当时心里吓得要死,但脸上还得堆着笑,赶紧说:‘托高董您的福,都好都好,就是……就是听说市里各位领导们都挺忙的。’我故意说得含糊其辞,又暗示了点东西。” “高明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淡淡地对刀哥说了一句:‘海州那边快要起风了,让下面的人都机灵点。’然后就走了。” 邵北心中巨震!“海州那边快要起风了”?这几乎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和担忧!高层之间的斗争已经临近爆发的临界点! “就这么一句话?”邵北追问,“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可能随口告诉你?” “他当然不是告诉我,他是说给刀哥听的,我只是恰好在场听到了而已。”狗胜解释道,“而且我觉得,他可能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或者说,在他那种人眼里,这种事就算被我这小虾米听到一点风声,也无关紧要,翻不起浪。” 狗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抛出了最致命的信息:“但是,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停下,对刀哥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才是关键!” “他说:‘对了,刘夫人那边,之前定的那批顶级苏绣旗袍料子,抓紧时间办好,挑最好的送过去,不能怠慢。’” 邵北的神经瞬间绷紧,刘夫人,这个刘姓女性似乎也有点印象,“刘夫人”?这个称呼…… 狗胜看着邵北的表情,知道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我当时就留了心。事后我拐弯抹角,请刀哥手下一个小头目喝酒,灌了他不少,才套出来……这位‘刘夫人’,指的是政法委郑安民书记的夫人,刘美兰!” 郑安民的老婆! 邵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高明世在这个敏感时刻,特意叮嘱要给郑安民的夫人送重礼!这绝对不是简单的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 这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表明,郑安民,这位海州市的政法委书记,很可能已经和高明盛、乃至其背后的京海势力,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或者至少,他们之间存在着极其密切的利益输送关系! 而郑安民的位置……在即将到来的“风起”之时,至关重要! 但是邵北清晰的记得,上一世,海州市长丁仪伟才是高明盛跑的最勤的领导,怎么这回对郑安民这么上心。 狗胜带来的这个消息,其价值无法估量!它几乎提前揭示了海州未来权力斗争中一个极其关键的砝码会倒向哪一边! 邵北猛地抓住狗胜的肩膀,眼神无比严肃:“小胜!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包括我!明白吗?!” “明白!北子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狗胜重重地点头。 邵北的脑中飞速运转,狗胜带来的关于高明盛与郑安民夫人关联的信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多之前困扰他的谜团! 他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关于丁仪伟前世为何倒台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的惊人猜想! 毕竟丁仪伟在海州根深蒂固,能拿下他还让他无力反抗的,只能是自己人! 他立刻对狗胜低声吩咐道:“小胜,下次如果你还有机会接触到刀哥,或者他手下比较核心的人,可以找个机会,试探性地提一下。” 狗胜立刻竖起耳朵:“北子哥你说,怎么试探?” 邵北眼神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语速加快:“你就说,你看中了海州市所有中学校服的生意,这块肥肉很大,但需要打通市教育局和市政府的关节。你想请刀哥帮个忙,看能不能组个局,或者牵个线,帮你引荐一下丁仪伟市长的秘书,你想和秘书先熟络熟络,表示表示心意。” 狗胜听得一愣,脸上露出不解:“啊?北子哥,为啥要绕这么大圈子去找丁市长的人?这跟咱们查的事有关系吗?”他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邵北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但他不能、也不敢现在就把这个惊天推断告诉狗胜——那太危险,而且仅仅是猜测。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故作平静,用一种调查具体人员的口吻解释道:“这个市长秘书,我盯他很久了。这个人位置关键,是接近丁市长的核心通道之一。我想通过你这次试探,看看刀哥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丁市长是什么态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狗胜虽然觉得有点绕,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就是假借做校服生意的名义,去探探刀哥他们对丁市长那边人的口风,对吧?行,北子哥,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找到机会就试试!” 第238章 有些话当面说 邵北将烟头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用力摁灭,火星瞬间黯淡下去。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身边的狗胜——邵小胜。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叠影。去年此时,眼前这个年轻人还在海州汽车站灰头土脸地倒卖车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人争得面红耳赤,是个不折不扣的街头混混。 而如今,他穿着虽不算顶级名牌却也干净体面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言谈举止间虽然还带着些市井的狡黠,但更多了一种敢于闯荡、甚至能混进龙潭虎穴去摸情报的胆识和魄力,言谈间也开始真正有了点“邵厂长”的架势和思维。 这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让邵北心中感慨万千。他伸出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狗胜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小胜,千万……千万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抽身,安全第一。” 狗胜能感受到邵北话语里的那份沉重的关切和担忧,他收起刚才谈论“大事”时的兴奋,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北子哥,我记住了!你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说的兄弟情谊和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将刚才的凝重和烟味留在身后,重新回到了“听雨轩”包厢。 包厢里,气氛依旧热烈。安和月正在手舞足蹈地讲着一个笑话,逗得许爱掩口轻笑,良平也笑得前仰后合。看到邵北和狗胜回来,安和月立刻嚷道:“你们两个掉厕所里啦?这么半天!快过来,这道蟹粉豆腐都快被我们吃光了,给你们留了点!” “来了来了!”邵北笑着应道,和狗胜自然地融入其中。 大家又吃了一会儿,品尝了最后上的甜品,聊了聊下午论坛的议题,时间也差不多了。 许爱看了看腕表,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会议中心了,下午的议程两点开始。” 安和月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正事要紧,点头道:“好吧好吧,下次再聚!小胜厂长,谢谢你的款待哦!这家店真不错!” 狗胜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安主任太客气了!您和许老师、北子哥、良科长能来,是给我面子!” 一行人起身离开包厢,狗胜抢着去结了账(虽然安和月说要请,但狗胜坚持这是他的地盘必须他来做东)。 走出“邀月”餐馆,午后的阳光正好。许爱开车,将几人送回了东海省会议中心。 下车时,邵北和狗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北子哥,各位领导,你们忙!我也得去办点事了。”狗胜笑着告辞。 “好,保持联系。”邵北点了点头。 看着狗胜转身离去的、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几分的背影,邵北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 许爱的车开的很快,不多时,几人就返回了会议中心,这两天的课程都有省里的领导进行指导,所以每一节课都不能迟到。 几人回到会议中心,时间略显匆忙,便直接前往下午的主会场京海厅。 邵北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与小胜的对话中,反复推敲着如何验证高明盛与丁仪伟当前关系的计划,眉头微锁。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了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国泰沉稳的声音,正在介绍下午的议程和授课老师: “……下面,今天下午非常荣幸地为我们带来《新时期公文写作与处理规范》专题授课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处长,白杨处长!大家欢迎!” 白杨?!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将邵北从深沉的思考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主席台。 果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嘉宾席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向演讲台。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银色边框眼镜,气质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脸上带着温和而又保持距离感的微笑。 正是白秘书! 邵北心中波澜骤起!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白秘书! 上一次与白秘书联系,还是在大泽乡,他通过电话向白秘书汇报工作并寻求指点。那时白秘书的话语虽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给他极大的启发和支持。之后调任到建设局,和他交流的次数就很少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来给青年干部论坛授课! 白秘书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语调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讲解公文写作的要点、常见误区以及处理流程的规范性。 他的授课内容极其扎实,引用的案例典型而生动,将看似枯燥的公文写作讲得深入浅出,显示出极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实践经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非常专注。不仅仅因为课程内容重要,更因为授课人的身份特殊——他可是能经常接触到省里最高决策层的人物!他的每一句话,可能都蕴含着更深层次的信息和风向。 邵北也收敛了所有杂念,认真聆听。但他听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在捕捉白秘书语气、用词、乃至举例中可能透露出的任何细微信息。 课程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白秘书做了一个简练而精彩的总结,台下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稍歇,主持人正准备上台,白秘书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仿佛在寻找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在邵北这个方向停留了一下,似乎眼睛中有些许的闪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课程结束,邵北坐在会场中并没有离开,直到人流逐渐消失,所有人都离开了会场。 邵北才缓缓起身,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神平和,向着会场外的休息室走去。 手机屏幕的光微弱,显示着一条短信。 课后,京海厅休息室一叙。 发件人:白杨 第239章 领导看好你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白秘书平和的声音:“请进。” 邵北推门而入。休息室很宽敞,布置着七八组舒适的沙发,但此刻只有最里面一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杨。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听到脚步声,白杨睁开眼,看到是邵北,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白处长,好久不见。”邵北走上前,恭敬地问好,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敬意。 白杨微微笑了笑,没有寒暄,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单人沙发,言简意赅:“坐。” 邵北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白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目光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最近在海州,怎么样?” 邵北谨慎地回答:“谢谢白处长关心,还不错,正在努力适应新的工作岗位。” “不是还不错吧?”白杨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邵北,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我看你是翻江倒海,干了不少‘大事’。” 邵北心中微凛,知道自己在海州、尤其是在孙县的所作所为,恐怕都没逃过这位省府大管家的眼睛。他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谦逊地说:“您知道的真多。都是本职工作,尽力而为。” 白杨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赞赏:“你的本事确实不小,胆子更大。领导……没有看错你。” 安南看来一直在关注着自己,邵北心中已经有了谋划,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就行 别的并不重要。 短暂的沉默后,白杨忽然抛出了一个极其重要且敏感的问题,他看着邵北,语气依旧平淡:“邵北,你自己觉得……以你的能力和现在的局面,更适合在什么样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这个问题,看似征求个人意见,实则是一种高层次的考察和试探。 邵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答案脱口而出,坚定而清晰:“我个人的想法不重要。一切看组织的需要,看领导的需要。无论在什么岗位,我都会尽全力完成任务。” 这个回答,完美地体现了服从组织安排、不计个人得失的态度,既原则性强,又充满了灵活性。 白杨听完,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满意神色,他缓缓点了点头:“很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透露出一丝至关重要的信息:“如果可以的话……领导还是希望,你能到市里更大的平台上去锻炼锻炼。海州的局面,需要更有冲劲、也更懂方法的年轻干部去打开。” 市里!更大的平台! 这几乎是在明确地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他邵北在孙县的“锻炼”可能即将结束,下一步,很可能将被调往海州市级机关,赋予更重要的职责! 这和高老师所透露的不谋而合。 “海州的水很深,未来的担子也会更重。”白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好好干。” 说罢,白杨站起身,结束了这次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谈话。 邵北也立刻跟着站起身。 白杨整理了一下西装,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忙碌状态:“我这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就不多聊了。你多保重。” “是!谢谢白处长指点!您也多保重!”邵北恭敬地回应。 白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率先走出了休息室。 邵北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心中却如同掀起了巨浪。白秘书的话虽然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关心和鼓励,更是一种明确的认可和指向未来的承诺! 到市里去!这正与他之前的谋划不谋而合!只有到了更高的层面,才能真正参与到核心的博弈之中,才能真正有机会去扳动那些巨大的利益集团! 离开了那间充斥着微妙暗示和未来承诺的休息室,邵北没有立刻去食堂,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安全通道,走上了会议中心主楼的顶层天台。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他凭栏而立,眺望着京海市繁华壮阔的天际线。阳光正好,稍许一些刺眼,让那些摩天大楼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其现代与辉煌。眼前的景象,与他重生归来时那个雪夜的破败厂房和困顿人生,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权力、机遇、挑战、危机……这一切都如同眼前这片恢弘的城市图景,既令人向往,又暗藏汹涌。 就在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安和月。 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安和月清脆又带着点关切的声音:“喂?邵北,你跑哪儿去啦?我们都到食堂了,就差你了!快来吃饭吧!” 听到安和月的声音,邵北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吃,别等我,我马上就到。” “快点啊!给你留好吃的!”安和月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邵北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天际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坚定。 安和月的关心、安南副省长的潜在支持、甚至刚才白秘书透露的“到市里锻炼”的暗示……这一切都很重要,都是他向上攀登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的念头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是安南,还是其他任何一位领导,为他们做事,都只是一个跳板! 他绝不能将自己完全捆绑在任何一辆战车上。他要借助这些力量,但要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判断力。 他的最终目标,绝非仅仅是成为一个受人赏识、执行命令的干将。 他要的是—— 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凭借自己的谋略、胆识和积累的力量,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最终……自己独占鳌头! 第240章 见面前夕 清晨的阳光洒在东海省会议中心门前广场上,各地前来参加培训的青年干部们正提着行李,相互道别,气氛热烈中带着一丝培训结束后的轻松与不舍。 邵北、安和月和良平、许爱四人自然聚到了一起。 良平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和不舍,用力握住邵北的手:“邵北师兄!这次能遇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跟你聊一次,比我自个儿摸索半年学得都多!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和陈所长丢脸!”他的语气激动而真诚。 邵北也笑着用力回握了一下良平的手:“良平,你本身就很有潜力,基础也扎实。记住,在基层,多听多看多学,但更要守住本心。遇到难处,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他像个兄长一样鼓励和叮嘱着。 “嗯!我一定记住!”良平重重点头。 接着,良平又恭敬地向安和月道别:“安主任,这次也谢谢您的关照!” 安和月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良科长太客气了,以后常联系呀!回去代我问陈所长好!” 另一边,许爱老师也正与邵北话别。她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师长特有的温和与赞赏的笑容,同时那风韵与知性的美感却丝毫不少:“邵北,这一周表现非常出色。你的很多见解,连我都觉得很有启发。回到海州,工作上如果遇到什么理论上的难题,或者需要什么参考资料,随时可以联系我。”她的话语带着学术上的支持意味。 邵北微微躬身,态度恭敬:“非常感谢许老师的指导和鼓励!这次培训收获巨大,特别是您的课和平时的指点,让我受益匪浅。以后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您可别嫌我问题多。”他的话既表达了感谢,也保持了恰当的师生距离。 虽然两人之前有些许情感上的缘分,不过如今也正式到此为止了。 许爱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安和月,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柔:“月月,回去路上照顾好自己。也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知道啦许老师!您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安和月亲昵地回应道,她们之间显得更为熟稔。 最后,邵北和安和月相视一笑,对许爱和良平说道:“许老师,良平,那我们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许爱和良平异口同声地回应。 许爱看着邵北和安和月并肩走向等候的车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和期待。 良平则一直目送着邵北上车,用力地挥了挥手,直到车子驶远,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工作的干劲和对师兄的崇拜。 车辆缓缓启动,载着邵北和安和月驶离了会议中心。车窗外,许爱和良平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后视镜中。一次充满机遇、挑战和意外收获的省城之行,正式画上了句号。 邵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城街景,心中还在回味这一周的收获和波折,思考着回到海州后的下一步行动。 然而,看着看着,他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辆车的行驶路线,似乎并不是通往火车站的方向?反而像是驶向了一个熟悉的方向。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安和月:“和月,这路线……是不是不对啊?司机师傅是不是开错路了?这好像不是去火车站的方向?” 安和月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狡黠又明媚的笑容,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地说:“笨蛋!我好不容易回一趟京海,难道就直接回去啊?当然得先回家见见爸妈啦!” 回家?见爸妈? 邵北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次还能有机会见到安南,不对,安南这个级别的领导,不可能谁想见就能见到,如果安和月执意要自己和安南见一面,安南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同意。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安南对于这次会面,也是持肯定的态度。 他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意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啊?这……直接去你家?见你父母?我……我跟着一起去,不太好吧?会不会太唐突了?要不……要不我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 他这番表现,既有对突然见家长的措手不及,也符合现阶段两人关系下应有的分寸感。 安和月看着他这副略显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又亲昵:“哎呀!这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在我家,你不是还和我爸聊的蛮开心的嘛?再说了,你可是我爸亲自点名要重点关注的青年干部,这次一起培训结束,顺路回家吃个便饭,不是很正常嘛?”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化解了邵北的“尴尬”,又给这次突如其来的见面披上了一层“工作”的外衣,但其中蕴含的亲近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邵北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知道这趟“鸿门宴”是躲不过去了。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安南副省长突然要见他?是单纯出于许久未见,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和安和月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亦或是……在海州的棋盘上,有了新的想法? 他脸上那丝“窘迫”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沉稳的微笑,点了点头:“既然安主任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正好,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安省长汇报一下在孙县的工作体会。”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接受了安排,又将见面基调定位在了“汇报工作”上,分寸把握得极好。 安和月满意地笑了:“这就对嘛!”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区域,很快熟悉的场景重新出现,他们到达了东郊小筑。 邵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表情。他知道,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不亚于省里论坛的、另一种形式的“考核”。而这次“考核”的结果,或许将直接影响他下一步的规划能否顺利展开。 第241章 再见安南 车子缓缓驶入那片熟悉的、环境清幽的东郊小筑。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邵北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将近一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工商所的片管,第一次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这里,第一次见识到常务副省长安南那不怒自威、虽年近五十却依旧精力充沛、思维敏锐的领导者风采。 时光飞逝,如今再次踏入这里,心中竟少了几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车辆在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楼前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管家熟练地上前打开车门,恭敬地向安和月问好:“安小姐,您回来了。” “嗯,吴伯好。”安和月笑着回应,自然地领着邵北走向家门。 刚走到门口,没等安和月拿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安和月的母亲——文玟。 时隔近一年再次见到文玟,邵北眼中依旧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文玟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藕荷色真丝家居裙,外面随意披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勾勒出依然窈窕有致的身段。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美的脖颈。脸上画着极其精致的淡妆,眉眼如画,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皱纹,气质温婉优雅中又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与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 真不愧是当年名动一时的顶级美人! 邵北在心中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安和月的明媚娇俏,很大程度上正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文玟看到女儿,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女儿身后、挺拔俊朗的邵北身上时,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欣赏,甚至带着点“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意味。 “哎呀!月月回来了!小北好久不见,又帅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赶紧屋里坐!”文玟的声音温柔悦耳,语气热情又自然,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邵北,笑意盈盈。 邵北连忙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文阿姨您好,又来打扰您了。”他的态度恭敬又不失大方。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进来!”文玟笑着连连摆手,招呼邵北进门,那热情劲儿让安和月都忍不住偷偷抿嘴笑。 进了屋,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安和月放下包,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妈,我爸呢?还没回来?” 文玟一边示意邵北在沙发上坐,一边回答道:“你爸刚来过电话,说还有个会没结束,不过也快了,应该马上就到家。” 她说着,很自然地在邵北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继续笑意盎然地打量着邵北,关切地问道:“小邵啊,这次去省里培训怎么样?还顺利吗?听月月说,你表现特别出色?” 邵北感受到文玟那过于热情和专注的目光,虽然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答,心里却不禁有些莞尔,这位文阿姨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似的。他一边礼貌地回答着文玟的问题,一边等待着真正“考核”的主角——安南副省长的归来。 文玟笑着招呼邵北和安和月坐下后,便系上围裙,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张罗午饭。“月月,你陪小邵坐会儿,看看电视,妈妈去弄几个菜,很快就好。” 邵北见状,立刻站起身,语气诚恳地说道:“文阿姨,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来给您打打下手吧,洗菜切菜我还是能做的。”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勤快和体贴总是不会出错的。 文玟有些意外,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欢喜:“哎哟,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话虽这么说,但她显然对邵北的主动非常受用,并没有真正拒绝,“那……那行,你就帮阿姨剥点蒜,洗洗青菜吧。” “好嘞!”邵北爽快地应道,挽起袖子就跟着文玟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安和月看着邵北的背影,偷偷笑了笑,也没闲着,跑去洗水果泡茶了。 厨房里,文玟开始忙碌起来。她动作优雅而利落,取出新鲜的食材:一条处理好的东海黄鱼,准备做清蒸;一块纹理漂亮的五花肉,看来是要做红烧肉;还有嫩绿的芦笋、饱满的香菇、以及邵北正在清洗的菜心。 邵北一边认真地剥着蒜,清洗着青菜,一边忍不住用余光观察着文玟。只见她系着素雅的围裙,身姿在灶台前依旧挺拔婀娜,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手法娴熟老道,显然不是生手。侧脸线条优美,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更有一种动人的魅力。邵北心中再次暗叹:这位文阿姨,真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精致得无可挑剔,难怪能培养出安和月那样的女儿。 文玟将黄鱼抹上盐和料酒,铺上姜丝,放入蒸锅。又开始给五花肉焯水,准备炒糖色。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温馨的烟火气。 “小邵啊,”文玟一边看着锅里的糖色,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启话题,“听月月说,你们这次在省里培训,你还帮了她不少忙?这丫头有时候毛毛躁躁的。” 邵北连忙谦虚道:“文阿姨您太客气了,是安主任她自身能力强,很多事情都是她主导,我也就是从旁协助一下。” 文玟笑了笑,显然对邵北的谦逊很满意。她将焯好水的五花肉放入炒好的糖色中翻炒,肉块瞬间披上诱人的酱红色。 沉默了片刻,文玟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邵啊,你觉得……我们家月月,这姑娘怎么样?” 邵北愣了一下,但是这点突发状况邵北怎么可能拿不住,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该说什么。 第242章 老成持重 邵北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了然,真正的“考题”来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而赞赏的笑容,语气自然地说道: “月月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开朗热情,善良正直。工作上更是没得说,有想法,有魄力,能力非常强,而且关键时刻很靠得住。说真的,文阿姨,我很佩服她。” 他这番话,既夸赞了安和月的外貌性格,又重点突出了她的工作能力和人品,听起来真诚而不轻浮,完全符合一个欣赏同事的年轻干部的口吻。 文玟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她关小了炉火,让肉慢慢炖着,转过身看着邵北,语气更加亲切了:“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月月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就是被我们惯得有点小性子。不过啊,她能遇到你这么认可她、帮助她的同事,阿姨真的很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厨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和温馨。文玟继续忙碌着,邵北也手脚麻利地帮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做饭技巧聊到海州的天气,仿佛认识已久的忘年交。 直到清蒸黄鱼的鲜香和红烧肉的浓香充满了整个厨房,这顿充满试探与回应的“厨房考核”,才在美味佳肴的酝酿中,暂告一段落。邵北知道,自己在文玟这里,应该是拿到了一个很高的“印象分”。 厨房里的忙碌告一段落,诱人的香气早已飘满了整个客厅。邵北帮着文玟阿姨,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端上了餐桌。 顿时,原本简洁的餐桌变得色彩缤纷,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清蒸东海黄鱼摆在最中间,鱼身完整,鳞光闪闪,蒸得火候恰到好处,鱼肉洁白紧实,仿佛蒜瓣般层层分明。旁边是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五花肉块切得大小均匀,炖得酥烂入味,肥肉部分呈现出透明的质感,瘦肉丝丝分明,浓郁的酱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肉,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甜咸交织、令人无法抗拒的肉香。 芦笋炒香菇则是另一番风味。嫩绿的芦笋段和肥厚灰褐的香菇片交织在一起,香菇吸收了芦笋的清香和锅气,自身又释放出浓郁的菌菇鲜味,勾着薄芡,色泽清亮,口感层次丰富。还有一小锅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微白,几块排骨沉在锅底,煮得软烂脱骨,山药糯而不散,汤面上漂浮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散发着温和滋补的香气。 每一道菜都做得极为用心,色、香、味、形俱佳。 “哇!妈!你今天大显身手啊!太香了!”安和月凑过来,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发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文玟解下围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都是些家常菜,小邵,快坐,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邵北看着这一桌堪比专业餐厅水准的菜肴,由衷地赞叹道:“文阿姨,您太谦虚了。这哪是家常菜,这简直是国宴水准了。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了。” 文玟被夸得心花怒放,连连招呼大家入座:“就你会说话!快坐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饭菜的香气、温馨的氛围、以及文玟阿姨热情的笑容,让邵北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宴”,此刻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期待。 众人刚在餐桌旁坐定,还没来得及动筷,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下一刻,门被推开,常委副省长安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邵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问好:“安省长,您好!” 再次见到安南,邵北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安南,与他记忆中前世那个因丧女之痛而意志消沉、黯然离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的“老同志”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若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此刻的安和月早已香消玉殒,而眼前的安南,恐怕也早已心灰意冷,退出了权力的核心圈,成为一个默默等死的边缘人物。 幸好,这一切都已被改变。 安南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邵北身上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似乎文玟或安和月早已告知他邵北会来。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如常:“邵北同志来了。坐吧,不用客气。” 然而,邵北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波动。那波动里,或许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因为女儿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特殊关注。 邵北心中了然。从白秘书之前的暗示,以及自己在海州、尤其是在孙县搞出的那些动静来看,安南绝对对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甚至可能了解得相当深入。自己推动阳光招标触动利益集团、与宗耀祖乃至其背后的宗衡一系明争暗斗、甚至可能包括昨晚在省会议中心门口与胡烁等人的冲突……这些事,恐怕都或多或少传到了这位常务副省长的耳朵里。 自己不再是一年前那个还需要他偶尔提点一句的基层小干部了。现在的自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成为了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定位的“变量”。 “爸!您可算回来了!就等您开饭呢!”安和月笑着迎上去,接过父亲手中的公文包。 文玟也笑着嗔怪道:“老安,就你忙,差点让客人饿肚子。快洗手吃饭,小邵还帮忙做了菜呢。” “哦?是吗?”安南闻言,眉毛微挑,看了邵北一眼,眼神中的意味似乎又多了一层,他一边走向洗手间一边说,“那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安南的归来,似乎变得更加正式了一些,但也洋溢着家庭聚餐的温暖。邵北知道,这场家宴,从安南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性质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它既是一次简单的便饭,也可能是一次高层对年轻干部非正式的“面谈”。 第243章 午后坦白 午饭过后,文玟和安和月在厨房收拾,安南拿起茶杯,对邵北示意了一下:“小邵,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好的,安省长。”邵北心知肚明,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他恭敬地应道,跟着安南走出了小楼,在东郊小筑幽静的林荫小道上缓缓散步。 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宜人。安南起初并没有切入正题,而是像一位寻常的长辈,随意地聊着周围的景色,谈论着天气,间或问几句邵北老家的情况,气氛显得轻松而自然。 然而,话锋在不经意间悄然转换。安南仿佛随口提起,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孙县那个孙守法,在地方上盘踞了这么多年,树大根深,我一直以为不是那么容易被解决的对手。没想到,你去了没多久,就把他轻松拿下了。后生可畏啊。” 邵北心中猛地一凛!一股惊讶和警惕瞬间涌起。孙守法倒台的内幕,尤其是其中牵扯到的许多隐秘操作,他自认为做得还算干净利落,没想到远在省城的安南,不仅知道结果,甚至连“轻松拿下”这样的细节评价都如此清晰!这位常务副省长的手眼和对基层的掌控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恐怖和深远。 他脸上立刻露出谦逊的笑容,语气恭谨地回应:“安省长您过奖了。孙守法同志是自身存在问题,触犯了党纪国法,最终被查处是必然的。我只是恰逢其会,做了一些本职工作而已,不敢贪功。而且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敢叨扰领导。” 安南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静谧的小道上回荡。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邵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哈哈哈!好一个‘恰逢其会’,好一个‘本职工作’!邵北啊邵北,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是啊,时间久了,位置高了,下面报上来的很多事情,我自己都觉得似乎不那么重要了,都是‘小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邵北身上:“但是!关于你的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当面谈一谈。” 邵北立刻挺直了腰板,做出凝神倾听、受宠若惊的样子,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他很清楚,这是上位者对有潜力的年轻人惯用的手段:先展示强大的信息掌控力予以震慑,再施以特别的关注和重视进行笼络。 但他此刻必须完美地扮演一个被领导看重而激动、惶恐又忠诚的年轻干部。 安南对邵北表现出来的“尊重”和“在乎”似乎很满意。他沉吟了片刻,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终于透出了底牌: “邵北,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之前一段时间,包括把你放到孙县,确实有观察和考验你的意思。”他的语气变得坦诚而直接,“现在看来,你没有让我失望,甚至做得比预期更好。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有胆识,有谋略,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杆秤,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邵北,抛出了最终的橄榄枝:“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愿不愿意,真正地……到我这里来做事?” 邵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一个真正踏入核心权力圈层的跳板! 没有任何犹豫,他迎上安南的目光,眼神坚定而炽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安省长,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莫大的荣幸!我愿意!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和忠诚。这份激动半真半假——真的是为终于得到机会而兴奋;假的是,他内心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完全卖给任何人,他真正的目标是借助一切力量,最终自己掌控命运。 但此刻,他必须将这份“忠诚”表演得淋漓尽致。 安南看着邵北激动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邵北的肩膀:“好!很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了!” 两人又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关于海州未来局势、经济发展方向的宏观话题,邵北谨慎而巧妙地表达着自己的一些见解,既展现了思考,又时刻保持着下位者的恭谦。 最后,夕阳西下时,两人才结束谈话,返回家中。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成功的、宾主尽欢的招揽与投诚。 但只有邵北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散步背后,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和精准的表演。 散步归来,又在客厅小坐了片刻,喝了杯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前往火车站了。 这时,外面的司机已经将车准备好,停在了小楼门口。 邵北和安和月站起身,向安南和文玟告辞。 “安省长,文阿姨,谢谢您们的盛情款待,那我就先告辞了。”邵北恭敬地说道。 安南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嘱托:“嗯,回去吧。海州的情况复杂,凡事多思考,谨慎行事。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联系白秘书。” “是!谢谢安省长指点,我记住了。”邵北郑重回应。 安和月也笑着和父母告别:“爸,妈,我们走啦!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文玟笑着点头,却也跟着他们走到了门口。就在邵北和安和月即将上车时,文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邵北:“小北啊,你等一下!” 只见她转身从门厅的柜子里提出两个精美的礼品袋,快步走到邵北面前,塞到他手里,脸上洋溢着热情:“来,阿姨给你准备了点京海的特产,都是真空包装的,方便携带。一只是咱们这最有名的盐水鸭,一只是老字号的烤鸭,味道都很正宗!你带回去,记得吃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邵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透着心意的特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接过,连声道谢:“文阿姨,您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准备这些……” “哎呀,跟阿姨还客气什么!拿着拿着!”文玟嗔怪道,看着邵北的眼神越发满意。 一旁的安和月看着母亲这副恨不得把好东西都塞给邵北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妈!人家这还没走呢你就开始惦记啦?又是吃的又是喝的,生怕你的‘小邵’饿着了是吧?”她把“小邵”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神里满是戏谑。 文玟被女儿打趣,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作势要打她:“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邵北也被安和月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在一片轻松略带调侃的氛围中,邵北再次向安南和文玟道别,然后和安和月一起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东郊小筑,透过后车窗,还能看到文玟站在门口,微笑着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第244章 执刀人 汽车在嘈杂声中缓缓驶入市中心,邵北偏头望向窗外,安和月也跟着侧过身。新市街的大招牌次第亮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那些矮旧商铺早已被玻璃幕墙的高楼取代,LEd屏幕滚动着最新的广告,天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手里提着刚买的奶茶和购物袋,笑闹声顺着晚风飘进车窗。 上次来还在装修的那家商场,现在都开业了。安和月指尖轻轻点着玻璃,语气里带着惊讶。街心广场的音乐喷泉正随着节奏变幻水柱,孩子们在水雾里追逐,彩色的光斑落在他们扬起的笑脸上。邵北记得前几天这里还是片临时停车场,如今竟又开始规划新的百货大楼。 此刻安和月聊着许多话语,但是邵北却丝毫听不进去。仿佛身外的一切都与之无关,邵北的情绪平静地可怕似乎心中可以放下庞然大物。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达了火车站,邵北自然地拿起所有的行李。两人就这样踏上了返程的列车。 列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海州的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开始还是次第的高楼和各种各样的新小区,很快窗外的田野、村庄和城镇飞速向后掠去。 仿佛他们的到来,只是京海些许变化的一个小小的错觉。 安和月看着还沉浸在省城之行的兴奋中,靠在窗边,小声地和邵北分享着论坛上的趣事和京海的新鲜见闻,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然而,邵北的目光虽然望着窗外,心思却早已飘远。安和月的话语如同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地传入耳中,却无法在他深邃的思绪中激起半点涟漪。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是安南最后那句“到我这里来做事”,是白秘书意味深长的“到市里锻炼”,是狗胜带来的关于高明盛和郑安民的骇人信息,是胡烁那冰冷倨傲的眼神,是许爱老师含蓄的支持,甚至是文玟阿姨那过于热情的特产……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权力之网。而他邵北,似乎正被无形的手推动着,一步步深入这张网的中央。 级别的提升? 从小小科员到副乡长再到局长,再到即将可能到来的市里的职位,在旁人看来已是火箭般的蹿升,足以令人志得意满。 领导的青睐?常委副省长的亲自招揽,省府大管家的暗示肯定,这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和通天梯。 然而,邵北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 这一切都源于刚刚安南的坦白和交心,似乎这一场交心已经让邵北原本的胸有成竹原本的沾沾自喜完全被打破。 我绞尽脑汁,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看似翻云覆雨,改变了前世的命运轨迹,赢得了许多……可本质上,和上一世又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上一世,我是工商系统里一把无人在意的钝刀,被随意使用,然后死在一场可笑的意外。 这一世,我似乎变得锋利了,变得有价值了,于是被更强大的手看中,握在手中,准备用来劈砍更坚硬的障碍。 但从‘刀’的本质而言,又有何不同? 无非是从一把无人问津的废刀,变成了一把被人赏识的利刃而已。 执刀人换了,但刀,还是刀。 它的命运,依然掌握在执刀人的手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甚至……折了,也就折了。 这种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因为晋升和认可而产生的短暂满足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和……不甘! “邵北?你想啥呢?”安和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发现邵北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神飘忽,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邵北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起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过头,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想啥。就是有点累,看看风景放松一下。” 他的伪装无懈可击。 安和月信以为真,体贴地说:“哦,那你要不也睡会儿?还得有好一会儿才到呢。” “嗯,好。”邵北点了点头。 或许是旅途劳累,或许是心情放松,安和月很快便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运行的噪音。 邵北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际线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但光芒已不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沉暮的寂寥。 他的内心,却有一团火焰在沉寂中疯狂燃烧,越来越旺! 不! 绝不能这样! 重活一世,如果最终依然只是换一个主人,做一把更好用的刀,那这重生的意义何在?! 安南的赏识?胡振东的权势?许世立权力的小小任性…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他们都是坐在棋枰一端的人,而我,难道永远只能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吗?! 级别的提升,权力的增加,都只是过程,是手段,是积累! 但最终的目标,绝不应止步于此! 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和野心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猛地劈入他的脑海,再也无法驱散! 我不要做刀! 无论面对的是安南,还是胡烁,亦或是许世立,我都不要再将自身的命运寄托于他们的赏识或争斗之上! 我要做——执刀人!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和磅礴的动力!仿佛一直束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被骤然打破!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之前的迷茫和空虚一扫而空。路还很长,对手无比强大,过程必将充满艰险甚至肮脏。 但方向,已然清晰,道路已然不同。 列车呼啸着,载着沉睡的安和月,和那个内心已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邵北,向着海州的方向,向着那片注定无法平静的权力江湖,疾驰而去。 过了几个小时,那呼啸的列车缓缓停下来。 列车门在汽笛声中打开,他们重新踏上这熟悉的权力之眼。 第245章 做局 孙县珠光大饭店最豪华的“锦绣厅”包厢内,灯火通明,暖气和酒气混杂升腾。巨大的旋转玻璃桌上摆满了生猛海鲜和特色野味,几个空了的茅台酒瓶彰显着这场宴席的规格。背景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但与这推杯换盏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主位上,被放出来许多日的宗耀祖姿态放松地靠在宽大的仿皮沙发椅里,一条腿习惯性地翘着二郎腿,脚尖上那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微微晃动。 他面色红润,已有明显醉意,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清醒的算计。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一位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是作陪的本地商人。 宗耀祖的左臂很自然地搭在右边那位穿着短裙女子的椅背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中华烟,右手则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陶瓷酒杯。 局办公室副主任赵有德,脸上堆着谦卑而热切的笑容,半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腰微微弯着,恭敬地凑到宗耀祖面前:“宗局,我再敬您一杯!预祝您明天……心想事成,拔掉这颗钉子!”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 宗耀祖闻言,抬起眼皮,用带着烟酒气的微醺腔调,慢悠悠地笑了笑,那笑声里透着几分狠厉和期待。 他并没有立刻碰杯,而是先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才用拿着烟的手点了点赵有德:“邵北这小子……哼,在省城镀了层金,明天,可就要回来继续当他的局长了哈。” 他特意在“局长”二字上咬了重音,充满了讽刺意味,随即,语气骤然转冷,像是宣判一样说道:“不过,明天,也就是他的末日了。” 赵有德赶紧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是啊宗局!他这回绝对完了!仗着有点背景,就不把您放在眼里,这次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宗耀祖对这番表态似乎满意,但谨慎依旧。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烟雾,目光锐利地盯住赵有德,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最后的确认和不容闪失的严厉:“我最后问一遍,所有环节,都安排妥当了吧?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赵有德立刻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汇报,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狡黠:“宗局,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万无一失!他邵北不是大力推行那个‘阳光招标’工程吗?哼,正好!咱们找的那几个承包商,都是铁杆自己人,嘴巴严,背景也干净。” 他眼中闪过自满和得意,“明天,他们已经去了市纪委,一口咬死邵北在最近那个安居工程招标里,私下许诺、违规操作,搞实质上的围标!相关的‘证据’材料,比如经过处理的会议纪要、有引导性的沟通记录,我们都‘准备’好了。人证物证俱在,程序上也能找到漏洞。铁案如山,他这次肯定栽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完赵有德的详细汇报,宗耀祖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混合着酒意和狠辣。他重重地拍了拍赵有德的肩膀,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已经看到了邵北明天身败名裂的场景。包厢里,音乐依旧,酒宴正酣,却弥漫着一股阴谋即将得逞的压抑与冷酷气息。 宗耀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似乎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旁边作陪的女子一哆嗦。他脸上的醉意被一种狰狞取代,身体前倾,目光扫过赵有德和包厢里的其他人,像是要所有人都听到他的愤懑。 “他妈的!”宗耀祖恶狠狠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面上,“想起前阵子在市公安局那破地方,关了老子好几天!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晦气!真他妈是流年不利,做什么都不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有些沙哑变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筷子而发白。 “还有邵北这个王八蛋!”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这个名字,“自从他当了局长,处处跟老子作对!老子好不容易搭上的几条财路,全他妈让他给断了!批条子卡脖子,装得一副清正廉明的样子,我呸!”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邵北就站在他面前。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暴怒又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享受复仇前的快感,语气变得阴沉而笃定:“不过……这次,终于轮到咱们了!明天,老子就要亲手铲除这个混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发泄完这番情绪,宗耀祖似乎舒畅了一些,但他显然没有完全被情绪冲昏头脑。他重新靠回椅背,又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用更加冷静、却带着关键质询的语气问赵有德:“对了,市纪委那边……怎么样了?刘道明那边,到底有没有十成的把握?光靠咱们这边举报,上面没人用力,恐怕还会有变数。” 赵有德一直屏息听着宗耀祖的怒骂,此刻见问到自己,立刻换上更加谄媚的笑容,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邀功的讨好语气连忙回道:“宗局,您放心!绝对万无一失!我前天特意去市里拜访了刘道明刘书记,把咱们掌握的情况……都详细汇报了。刘书记当场就拍了板表了态!” 赵有德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宗耀祖的反应,然后才压低声音,神秘而又得意地继续说道:“刘书记亲口跟我打的包票!他说,‘邵北同志的问题,性质很严重,影响很恶劣,市纪委高度重视,决定对他提级办理,一旦证据确凿,必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他还暗示,孙县建工他老弟那边还指着您合作呢,有刘书记这句话,邵北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插翅难逃了!” “哈哈哈!好!好!好!” 宗耀祖听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爆发出一阵得意忘形的大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他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刘道明够意思!这下稳了!邵北啊邵北,我看你明天还怎么嚣张!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来,有德,倒酒!满上!今晚不醉不归,就等着明天看好戏!” 此时的宗耀祖,脸上洋溢着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和扭曲的喜悦,仿佛已经看到了邵北被纪委带走时狼狈不堪的模样。包厢内的气氛,在这种阴谋与狂喜的交织下,显得愈发诡异和压抑。 第24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色渐深,邵北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中。培训结束,从省城返回孙县的旅途劳顿尚未完全消散。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的可乐。 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的气泡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倦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一阵夜风立刻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动了薄薄的窗帘,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入秋了,”邵北喃喃自语,看着窗外稀疏的灯光和斑驳的树影,感受着这凉意中透出的萧瑟。就在这静谧的时刻,客厅茶几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邵北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正是何小婷:“哟,邵大局长的电话可真难打,怎么,是我不能这么晚打扰你吗?”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打趣和不易察觉的亲近。 邵北笑了笑,放松地靠坐在沙发扶手上:“小婷姐说的哪里话,你随时打来都行。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何小婷在电话那头轻哼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就许你邵大局长日理万机,不许我们小老百姓有点私事找你聊聊?”话语间流淌着一丝暧昧。 邵北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当然可以,小婷姐有什么事,尽管说。” 听到邵北这话,何小婷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之前的玩笑意味收敛,带上了一丝担忧:“小北,不开玩笑了。说正事,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件事,关于宗耀祖那个隐秘账户的流向,我这边已经查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情况……确实有些触目惊心,数额和牵扯的范围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详细的核查文件,我已经用加密传真发到你办公室的机器上了,你明天一早就能看到。” 邵北眼神一凝,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好,我知道了。小婷姐,辛苦你了,谢谢。” 何小婷语气里的担忧更浓了:“谢什么,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我这边最近也听到一些风声,他们……尤其是宗耀祖和赵有德那帮人,好像要有大动作,目标很可能就是你。你刚回来,他们肯定不会安分。” 邵北感受到对方的关切,心里微微一暖,但语气依旧沉着:“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何小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总之,你多留个心眼。如果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随时开口。” 邵北应道:“嗯,目前还好,有需要我不会跟你客气。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近况,便结束了通话。邵北放下听筒,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走到窗边,再次感受着那带着凉意的秋风。 平静可能很快就结束了… 桌上的那瓶冰可乐,表面的水珠缓缓滑落,如同暗流涌动的局势。他知道,山雨欲来了。 放下家中座机的听筒,何小婷带来的消息和关切还在耳边萦绕,窗外的秋风似乎更添了几分寒意。邵北沉默地站立片刻,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这浓浓的夜色,看到暗处涌动的旋涡。 他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荧光映在他冷静的脸上。他熟练地翻动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下来——李逝。 他的拇指悬在按键上方,略微沉吟,似乎在斟酌最精准的措辞。 随后,他不再犹豫,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缓缓按下,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现出来。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那必定是极其关键、甚至可能决定明日局面的寥寥数语。 打完最后一个字,邵北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果断按下了发送键。看着信息成功发出的提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按熄。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他再次融入黑暗之中,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静的轮廓。手机被随意地放回茶几上,仿佛刚才那个简短的操作只是日常琐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邵北便醒了。他没有丝毫赖床,利落地起身。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眼神中的疲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却又锐利如鹰的专注。 他先是花了一点时间,将本就整洁的宿舍房间再次简单收拾了一遍。书桌上的文件归类整齐,床铺铺得一丝不苟。这不仅是习惯,更像是一种仪式,确保一切井井有条,不留任何不必要的痕迹或牵挂。 接着,他做了一件格外仔细的事——他依次检查了小屋内的每一个电源插口,确认所有电器的插头都已经拔除。从床头灯到小冰箱,再到书桌上的台灯和风扇,无一遗漏。这个动作透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仿佛在为一场远行做准备,确保自己走后家中一切安好。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狭小的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极其简单的早饭:一碗清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匆忙,更像是在高效地补充能量。 吃完早饭,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背心和西装外套,对着门后那块有些年头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镜中的男人,面容沉稳,目光坚定,看不出丝毫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的畏惧。 他锁好门,走下老式宿舍楼略显昏暗的楼梯。楼下的空地上,川崎摩托车静静等候着他。清晨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深色的车身上。 邵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墙角拿出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起车身来,从油箱到把手,再到车轮的辐条,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在阳光的照耀下,被擦拭一新的摩托车闪闪发光,如同一匹即将出征的战马。 然而,擦拭完毕,他将布放回原处,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跨上摩托车。他只是最后拍了拍光滑的车座,像是无声的告别。然后,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迈开步子,选择了步行。 他沿着栽有梧桐树的小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稳健而从容。他没有骑车,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建设局大院。 第247章 危机时刻 邵北步履沉稳地走进县建设局办公楼。清晨的楼道里还略显安静,只有零星早到的职员和他打招呼。就在他走向自己办公室的途中,迎面碰上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宗耀祖。 宗耀祖脸上堆满了看似热情的笑容,远远就提高了声调:“哎哟!邵局!您可算回来了!在省城学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啊?省城肯定比咱们这小地方精彩多了吧?”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邵北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回应道:“忙,学习任务重。现在好了,回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宗耀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戏谑:“是啊,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局里一大堆事儿,可都等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呢!您先忙,我出去办点事。” 说完,他与邵北擦肩而过,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邵北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普通的木门。办公室内一切如旧,窗明几净。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角落里的那台传真扫描一体机——机盖上,平静地躺着一叠不算太厚的文件。 他反手锁上门,走到机器旁,拿起那叠文件。这正是何小婷昨夜提到的,有关宗耀祖那些隐秘账户的详细转账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的数字和名字触目惊心,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条利益输送的链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看到关键处,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然而这些东西还不到应该出现的时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略显嘈杂的人声。邵北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两辆挂着市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了建设局楼前。该来的,终究来了。他一直在想,宗耀祖不会束手就擒,果然,排山倒海的报复来了你。 几乎在同一时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没等邵北回应,一个年轻人便火急火燎地推门闪了进来,正是李逝。他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邵局!楼下……楼下纪委的车……” 邵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他将手中那叠关于宗耀祖的文件迅速递到李逝手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交代:“小李,东西给你了。按我昨晚信息里交代的去做,一步都不能错。” 李逝接过这沉甸甸的文件,感觉重若千钧。他担忧地看着邵北,声音有些发紧:“邵局,您……您一定要小心啊!他们来者不善!” 邵北看着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放心,我心里有数。去吧,办好你的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李逝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文件小心地藏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邵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表情,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从容。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没有一丝犹豫,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楼梯,下楼,然后坦然走出了建设局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大门外,以市纪委副书记刘道明为首的几名纪检干部正站在那里,表情严肃。周围已经有一些早到的单位同事在远远围观,气氛凝重。 邵北迎着他们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在刘道明面前站定,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刘书记,我是邵北。” 以市纪委副书记刘道明为首的几名干部正肃立在台阶下,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隐约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刘道明见到邵北主动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透着虚伪的热络:“哎哟!邵大局长!消息可真灵通啊,没想到还劳您大驾,亲自出来迎接我们?这可真是不敢当啊!” 说着,他身旁的一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刘道明则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有鲜红公章的文件,在邵北面前展示了一下,语气依旧带着笑,但内容却已图穷匕见:“邵北同志,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这是相关文书,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怎么样,跟我们走一趟吧?纪委请你喝杯茶,慢慢聊。”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架势,邵北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惊慌,反而也浮现出一抹从容淡定的微笑。他既没有去看那份文书,也没有理会刘道明话语中的讽刺,而是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刘道明,提出了一个关键且合乎程序的问题: “刘书记您言重了。您亲自带着市纪委的同志莅临我们这小地方,我确实是不胜惶恐。” 邵北的语气不卑不亢,话锋随即一转,透出冷静的质疑,“不过,按照常规流程,如果只是需要向我了解情况,或者接到的是针对我县管干部的举报,似乎……应该先由县纪委的同志出面才更符合程序吧?劳动市纪委领导直接下来,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了?” 邵北这番话,点明了程序上的一个关键点,既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牌和决心,也是在看似客气地表达一种合理的疑问,将了刘道明一军。 刘道明显然早有准备,听到邵北的质疑,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官腔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道: “邵局长啊,你这话可就见外了。程序嘛,也是要灵活掌握的。主要是考虑到你邵局长能力强,影响力大,涉及的事情可能也比较……特殊。所以经过研究决定,这件事由我们市纪委提级办理!这样更慎重,也更有效率。所以,必须请你跟我们回市纪委一趟,把情况彻底说清楚。请吧,邵北同志?” “提级办理”四个字,重重地砸了下来,表明对方已经绕过了县一级,决心要从更高层面动手。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邵北听完,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依旧挂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信息。 “原来是这样,提级办理……我明白了。”他不再多言,坦然道,“那就配合刘书记和各位同志的工作。请带路。” 第248章 还留了一手 就在邵北坦然跟着刘道明等人走向纪委的黑色轿车,即将上车之际,一个焦急的女声从建设局大楼门口传来: “邵局!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林虹,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担忧。她显然是在楼上看到了楼下的一幕,不顾一切地冲了下来。她快步走到车旁,无视了那些表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目光紧紧盯着邵北,语气急切:“邵局长,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您?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一名纪委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她,公事公办地说道:“这位同志,请你退后,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但林虹情绪激动,似乎还想凑近车窗说些什么,甚至有种想拦住车的冲动。 这时,已经半俯身准备上车的邵北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林虹,脸上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平静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宽慰。他对着林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而有力: “林主任,没事。不用担心,我只是去配合纪委的同志聊聊天,把一些情况说清楚就好。局里的日常工作,你先负责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说完,他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车子引擎发动,开始缓缓驶离。 林虹看着车辆启动,心急如焚,下意识还想往前追。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回头一看,是李逝。 李逝紧紧拉着她,对着她重重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既有对林虹冲动的制止,也有对当前局势的凝重,更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他低声但清晰地说:“林主任,冷静点。邵局有安排。”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林虹冲动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李逝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暗示,又望向那辆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终于不再挣扎,只是紧紧咬住了嘴唇,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忧虑。建设局门口,留下了一片压抑的寂静和众多复杂的目光。 黑色的纪委轿车刚刚驶离建设局大院,仿佛抽走了所有的声音,留下了一片死寂。但这份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被更大的喧嚣所打破! “天啊!你们看见了吗?邵局长……邵局长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 一个年轻科员从三楼窗户探出大半身子,几乎是尖叫着向隔壁办公室的同事喊道。 “不可能吧?!你看错了吧?那是邵局啊!” 另一个窗口立刻有人反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刘书记亲自来的,上了那辆黑色轿车!林主任还想拦没拦住!” 这一声确认,像一道惊雷,在整个建设局办公楼里炸开。原本还在各自岗位上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人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走廊上, 原本要去打水或者送文件的人,立刻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 各个办公室: 几乎所有人都挤到了窗户边,或者站在门口,朝着大院门口的方向张望,尽管车早已不见踪影。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压都压不住。 “这……这太突然了!邵局长怎么会……” 一个老同志推了推眼镜,摇着头,喃喃自语,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贪污?腐败?邵局不像那种人啊!他平时多正派……” 一个受过邵北关照的中年女职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丝怀疑。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没听说是‘提级办理’吗?肯定是大事!说不定在省城学习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立刻有人用一种“早已看穿”的语气反驳,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对局势变幻的茫然。 “完了完了,这下建设局要变天了!” 有人忧心忡忡地感叹,担心着接下来的权力洗牌和自身的前途。 整个办公楼,从一楼到顶楼,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惊讶、怀疑、猜测、担忧、甚至隐隐的兴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邵北被市纪委带走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认知。这位年轻有为、看似前途无量的局长,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倒下”,在所有人心中都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秩序井然的建设局,瞬间被一种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的氛围所笼罩。而这一切,显然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 宗耀祖舒适地靠在自己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椅子正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从这个视角望出去,刚好能将建设局大院门口发生的一切,以及后续的骚动尽收眼底。 他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尖轻轻晃动着,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胜利者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办公室主任赵有德则半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谄媚和讨好的笑容,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他搓着手,压低声音,用近乎阿谀的语气说道: “宗局,高!实在是高!您看这下,邵北他是彻底完了!市纪委提级办理,刘书记亲自出马,这阵势,板上钉钉了!咱们建设局,以后可就全指望您来掌舵了!” 然而,宗耀祖听到这番露骨的恭维,却故意把脸一板,眉头微皱,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痛心疾首的样子。他放下翘起的腿,坐直身体,将手中的钢笔郑重地放在桌上,仿佛在完成一个严肃的仪式。 “有德!你这是什么话!” 宗耀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虚伪的正气,“我们作为党的干部,要相信组织,相信纪委的调查!邵北同志如果自身是清白的,组织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有德,望着楼下那些依旧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群,语气变得“沉重”而“惋惜”: “唉,我只是感到痛心啊!我们建设局,一直以来都是勤恳工作、廉洁奉公的集体。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单位的形象都是巨大的损害!作为局领导,我深感痛心,也负有不可推卸的教育管理责任啊!”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做得十足,对着赵有德“语重心长”地吩咐道: “有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而是要立刻下去,稳定局面!告诫同志们,不要妄加议论,不要传播谣言,要坚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一切要相信组织的最终结论!我们绝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就影响了全局的正常运转和大局的稳定!明白吗?” 赵有德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更加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宗局您教导得对!您看我这觉悟,就是比不上您!我这就去,这就去安抚大家,一定要维持好稳定,保证工作不受影响!您放心!” 宗耀祖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赵有德出去。当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下他一人时,他再次转身面向窗外。 看着楼下那片因他一手策划的风暴而陷入混乱的景象,他脸上那副伪装的正义和痛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冷和得意的笑容。他轻轻哼起了小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局长宝座,大权在握的未来。 此刻的李逝拉着林虹走到了单位停车场的一处角落。 林虹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绝不相信邵北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林虹姐,现在每一个字你一定要听清,这很重要,关乎邵局,包括我们几个人的命运!” 第249章 跟上她的车 李逝和林虹在建设局大院门口短暂停留后,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将那份担忧和愤怒深深隐藏起来,换上了尽量平静乃至有些麻木的面容,一前一后走回了建设局大楼。他们知道,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盯着他们。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三楼那双阴鸷的眼睛。宗耀祖站在落地窗的窗帘后,冷冷地注视着李逝和林虹走进大厅,看到他们似乎只是简单交流了两句,便各自分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宗耀祖的嘴角撇过一丝不屑,但警惕心并未放松。 他立刻走出办公室,恰好“偶遇”了正在走廊上指挥手下“安抚人心”的赵有德。宗耀祖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吩咐道:“有德,给我盯紧李逝和林虹!这两个是邵北的铁杆亲信,现在邵北倒了,他们肯定不会安分,说不定会搞什么小动作坏我们的事!尤其是那个林虹,她是办公室主任,知道的东西不少。” 赵有德立刻会意,拍着胸脯保证:“宗局您放心!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人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了,保证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 宗耀祖点了点头,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桌上的内部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抓起听筒,里面传来赵有德急切的声音: “宗局!林虹!林虹她没在办公室待多久,就直接去地下停车场了,看样子是要开车出去!” 宗耀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果然沉不住气了!她肯定是想去市里活动关系,或者找什么人对付我们,想捞邵北!” 他绝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意外。 时间紧迫,宗耀祖立刻抓起自己的私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爸!是我!出情况了!我们局那个办公室主任林虹,邵北的死忠,现在开车出去了,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去市里想办法救邵北,说不定手里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东西!必须拦住她,不能让她瞎搞!” 电话那头,宗衡似乎没有太过于紧张,听到儿子的话,沉默了几秒,随即用沉稳而冷酷的声音应道:“嗯,知道了。位置。” 宗耀祖立刻报上了林虹车牌号和可能行驶的路线,主要是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宗衡没有再废话,只说了句:“我来处理。”便挂断了电话。 宗衡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不记名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简单直接地命令道:“有活。一辆车,车牌号xxxxxx,现在从孙县建设局出来,往市区方向。拦住她,把她‘请’到老地方,确保她今天之内没法去任何地方办事。手脚干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恭顺的声音:“明白,老板,放心。” 几辆看似普通的汽车,立刻从孙县和城北区交界的不同角落驶出,朝着孙县疾驰而去,一场针对林虹的拦截悄然展开。而此刻的林虹,对前方等待她的危险浑然不觉,只是开着汽车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那几辆负责拦截的车辆,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很快就在通往县政府的必经之路上发现了林虹那辆熟悉的轿车。为首的那辆黑色桑塔纳里,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立刻用手机联系了宗耀祖。 “宗少,找到那娘们的车了。看方向,不是去市里,是冲着县政府大院去的!” 电话这头,宗耀祖一听“县政府”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咬牙切齿地骂道: “妈的!这个臭女人!果然是要去找李德康!”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虹的意图。县长李德康是邵北在县里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他宗耀祖父子一直试图排挤的对象。在这个节骨眼上,林虹不去市里反而直奔县政府,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向李德康求救,甚至可能递交某些对他们不利的材料! 这要是让李德康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以他的能量,肯定要坏大事! “绝对不能让她见到李德康!” 宗耀祖对着电话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急迫和狠厉,“李德康要是插手,事情就复杂了!给我拦住她!不管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她踏进县政府大门一步!就在县政府附近找机会,制造点‘意外’,把她逼停!速度快!” “明白,宗少!您瞧好吧!” 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挂断电话,对着对讲机吼道:“都听到了?目标去县政府找靠山了!宗少命令,绝不能放她过去!前面路口,给她点颜色看看,逼她停车!” 几辆车瞬间加快了速度,如同幽灵般从不同方向向林虹的车包抄过去,意图在距离县政府还有一段距离的相对僻静路段,强行将她拦截下来。一场街头的危险追逐与拦截即将上演,林虹的处境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林虹心中焦急,深知时间紧迫。为了避开可能的主干道监控和眼线,她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通往县政府的狭窄辅路。这条路年久失修,两侧是高大的围墙和老旧民居,行人车辆稀少。 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手段。就在她的车驶入这条小路不到一里地,距离县政府还有三里路左右时,后方一辆黑色桑塔纳突然加速超车,猛地一把方向别在了她的车头前!同时,另一辆车也从后面紧紧顶了上来,彻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中,林虹的车被死死地逼停在路中央。 尘土微微扬起。不等林虹反应过来,前后两辆车上迅速跳下来四个穿着普通但面色不善的壮汉。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一道明显的疤痕,眼神凶狠。他们一言不发,径直围拢到林虹的车门旁。 刀疤脸用力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玻璃,发出“咚咚”的闷响,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小姐,下车聊聊吧。” 第250章 和时间赛跑 林虹被这突如其来的逼停惊得心跳骤停,她死死锁住车门,隔着车窗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然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只见刀疤脸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手下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工具,三两下就从车窗外巧妙地撬开了车门内侧的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 “啊!你们干什么!”林虹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一只粗壮的手已经伸了进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驾驶座上往外拖! 林虹拼命挣扎,双脚死死抵住车门框,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那只钳住她的手臂。“放开我!救命啊!” 她尖叫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 刀疤脸看着被半拖出车外的林虹,因为挣扎而更显婀娜的身段在他眼前晃动,他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说话也变得油腻起来:“哟,小娘们劲儿还不小!别怕嘛,哥几个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聊聊天……” “滚开!谁要跟你们聊天!” 林虹屈辱又愤怒,趁其不备,猛地用高跟鞋狠狠踩向揪住她那人的脚背! “啊!” 那人吃痛,手下意识一松。林虹趁机想缩回车里,但另外两人立刻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同时,另一个人粗暴地抢过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 “包还给我!你们这些强盗!” 林虹奋力扭动身体,头发散乱,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屈。她知道,包里可能有重要的东西。 她的挣扎和叫喊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刀疤脸本来还想占点口头便宜,甚至动点手脚,但林虹这不管不顾的大喊大叫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这里虽然僻静,但毕竟离县政府不远,万一真引来路人或者巡逻的,麻烦就大了! 他脸上的猥琐表情立刻收起,换上了一副凶相,低吼道:“妈的,别叫了!快,把她弄上车!” 但林虹挣扎得更厉害了,叫声也更加尖锐:“救命啊!绑架啦!有没有人——!” 刀疤脸脸色一变,意识到不能再纠缠了。他当机立断,一把从手下手里抢过林虹的包,然后对着手下喊道:“妈的,晦气!别管她了,快撤!” 说完,他狠狠推了还在挣扎的林虹一把,将她踉跄着推靠在车身上,然后招呼手下迅速钻回自己的车里。两辆车引擎轰鸣,轮胎摩擦着地面,飞快地倒车,然后猛地调头,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尘土和惊魂未定、衣衫略显凌乱的林虹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息。 她的手提包被抢走了,但万幸的是,对方似乎因为她的激烈反抗和喊叫,担心引来注意,没有来得及将她本人强行带走。 然而林虹似乎也并没有恼怒害怕,反倒是目送着几人离开,倚靠在车边,似乎松了口气。 刀疤脸几人驾车迅速逃离现场,一离开那条小路,他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脸上带着邀功的谄笑,拨通了宗耀祖的电话。 “宗少!事儿办妥了!那娘们的包我们给抢过来了!人嘛……她叫得太凶,我们怕引来麻烦,就没硬带她走,不过包肯定到手了!” 刀疤脸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手下翻找那个女式手提包。 宗耀祖在电话那头,最关心的却不是林虹本人,他急切地追问:“包?很好!里面有没有什么文件?U盘?或者笔记本之类的?她肯定是想去给李德康送材料!” 刀疤脸赶紧催促手下:“快!仔细翻翻!看看有没有纸啊、盘啊什么的!” 手下把包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车座上——化妆品、钱包、钥匙、一包纸巾、手机充电器……几个大男人粗鲁地拨弄着这些私人物品,翻来找去。 “老大,没有啊,都是些女人用的零碎,没啥文件。” 手下报告道。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对着电话有些不确定地说:“宗……宗少,我们都翻遍了,这包里……好像……啥也没有啊?就些平常女人带的东西。” “什么?!” 电话那头的宗耀祖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你再给我仔细找找!每一个夹层都别放过!她不可能空着手去找李德康!” 刀疤脸自己也亲自上手,把那个手提包里里外外、每一个口袋和夹层都捏了一遍,甚至把钱包里的卡都抽出来看了看背面,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他哭丧着脸回答:“宗少,真没有!骗您我是孙子!这包干净得很,除了私人物品,屁都没有!” 宗耀祖拿着手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林虹在这个关键时刻急匆匆开车出去,目标直指县政府,怎么可能包里什么关键东西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心中瞬间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难道林虹只是虚晃一枪?还是说,重要的东西根本就没放在包里?或者……她另有打算? 宗耀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反复琢磨着林虹空手去见李德康这个极不合理的举动。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 林虹……空包……吸引注意力…… 李逝!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李逝! “不好!” 宗耀祖失声叫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中计了!这是邵北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瞬间想明白了:林虹大张旗鼓地开车出去,甚至不惜走小路,根本就是个诱饵!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他和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大家都以为关键的东西在她身上。而真正负责传递致命材料的,是那个一直待在局里、看似平静的李逝! 宗耀祖再也顾不上一局之长的形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拉开办公室门,几乎是沿着走廊狂奔向李逝的办公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拦住李逝!绝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出去! “砰”地一声,宗耀祖粗暴地推开了李逝办公室那扇虚掩着的门,因为冲得太猛,他甚至有些踉跄。 然而,办公室里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李逝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匆忙离开或正在销毁证据,而是好端端地、极其平静地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份摊开的文件。李逝似乎刚刚放下桌上的固定电话听筒,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通话结束后的自然表情。 看到气喘吁吁、脸色铁青、明显失态的宗耀祖闯进来,李逝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站起身,用一种非常正常、甚至带着点疑惑的语气问道: “宗局长?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脸色这么难看。” 李逝的平静、坦然,与宗耀祖的惊慌失措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宗耀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李逝,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李逝的眼神清澈而镇定,没有任何慌乱。 第251章 突如其来的视察 宗耀祖在李逝办公室扑了个空,面对镇定自若的李逝,他强压住内心的惊疑和不安,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带双关地冷冷说道: “李科长,呵呵……你好自为之,自求多福吧。” 李逝依旧不卑不亢,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无波:“劳烦宗局长费心。” 见查不出任何破绽,宗耀祖只得有些悻悻地退出了李逝的办公室。但就在转身带上门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了李逝办公桌上那部固定电话——刚才李逝放下的听筒旁,液晶屏上显示的最后一次拨出的号码……那个号码,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到底在哪里见过……” 宗耀祖眉头紧锁,一边思索着,一边快步找到赵有德,压低声音严厉吩咐:“立刻安排两个机灵点、生面孔的,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李逝!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我都要知道!” “明白!宗局放心!”赵有德不敢怠慢,立刻找来两个刚进单位不久的年轻科员,低声交代了一番。很快,两个身影便若即若离地徘徊在李逝办公室附近的走廊上。 安排完这一切,宗耀祖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空旷的院子,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试图理清思绪:“林虹是幌子……李逝又这么平静……邵北到底留了什么后手?那个电话号码……” 正当他心烦意乱,准备先回自己办公室再作打算时,建设局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宗耀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只见三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海州市的牌照,鱼贯驶入大院,沉稳地停在了主楼门前。这种车型和阵势,显然不是县里的领导。 “市里来人了?这个节骨眼上……” 宗耀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死死盯着那几辆车。 中间那辆车的后车门打开,一位身材挺拔、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迈步下车。他站定后,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眼建设局的办公楼,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也让宗耀祖感到一阵窒息。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宗耀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这个面孔实在太熟悉了,他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高……高良玉?!他……他怎么来了?!”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孙县建设局的人物,却在邵北被带走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如此突兀地降临了! 宗耀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熟悉而又令他恐惧的身影——海州市委副书记高良玉!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熟悉感猛地清晰起来,如同闪电划破迷雾! 那个固定电话上显示的号码……不就是市委办公室某个不对外公开的直线号码吗?! “李逝……是李逝!” 宗耀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林虹只是个吸引火力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李逝根本不是在装镇定,他是在等高良玉!他早就用电话联系好了!这是偷梁换柱!” 他全明白了。邵北早就料到他们会盯着林虹和他身边的亲信,所以故意让林虹做出冒险举动,吸引所有注意力。而真正传递消息、搬动救兵的任务,却交给了看似按兵不动、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李逝!这一手调虎离山加暗度陈仓,玩得漂亮又狠辣! 就在宗耀祖心乱如麻、惊怒交加之际,赵有德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了上来,气都喘不匀地喊道:“宗……宗局!不好了!大……大事不好了!市委高副书记……高良玉来了!车就在楼下!” 宗耀祖猛地转过头,脸上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肌肉抽搐,他强压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我看见了!慌什么!” 但他自己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高良玉在这个关键时刻亲自前来,目的不言而喻!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视察,而是直指邵北事件,甚至可能就是冲着他宗耀祖来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高良玉在下属的簇拥下,面容冷峻地迈步走向办公楼大门。宗耀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应对,但高良玉这尊大神的突然降临,几乎打乱了他所有的阵脚。 就在宗耀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和焦虑,匆忙整理好表情和衣着,准备下楼应对高良玉这尊突然降临的大佛时,在同一层楼的另一端,副局长马福观的办公室房门虚掩着。 马福观,这位在建设局资历颇老、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的副局长,此刻正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 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发生的一切——从高良玉的车队驶入,到高良玉本人下车,再到宗耀祖惊慌失措地冲到窗边以及赵有德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汇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邵北被抓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对宗耀祖可能面临麻烦的担忧,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当早上邵北被市纪委带走时,他选择了沉默,紧闭办公室大门,不发表任何意见,不站任何队伍。如今,看到明显是冲着邵北事件而来的市委副书记高良玉,以及明显慌了手脚的宗耀祖,他依然选择缄口不言。 对于马福观来说,他年纪已经大了,升迁无望,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这最后的任职期内“安全着陆”,平稳退休。 局里的权力斗争,无论是邵北还是宗耀祖占上风,他都不想过多掺和。他深知,这种级别的较量,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保持距离,静观其变,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第252章 不速之客 马福观刚抿了一口热茶,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上下、穿着得体、显得干练的女同志。 走近一看是副局长戴言。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 “马局,”戴言快步走到马福观办公桌前,压低了些声音说,“您可是咱们局的党组副书记,排名仅次于邵局。现在市委高副书记突然来了,于情于理,都该您出面先去接待一下啊?您怎么还坐得住?” 马福观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同事,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近乎慈祥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还没参透规则的学生。 “小戴啊,”马福观慢悠悠地开口,“这接待领导的事儿,该谁去,不一定就是谁去。得看……谁去最‘合适’。” 他特意在“合适”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戴言显然没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疑惑地追问:“合适?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您是副书记,您去接待名正言顺啊?” 马福观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楼下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呀,还是太年轻。你想想,咱们宗局长,对这种迎来送往、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场面,那是最热衷、最在行的。这种‘好事’,我去抢了,那不是夺人所爱嘛?让他去,正合适。我们呀,就在后面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戴言听了,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似乎觉得马福观这是在谦让,是在维护班子团结。 然而,在马福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邵北虽然暂时落难,但此人能力背景都不简单,谁能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宗耀祖如今看似得势,但行事嚣张,未必能笑到最后。 高良玉此刻亲自驾临,九成九是为了邵北之事,这潭水深得很,他的目标大概率是宗耀祖。我现在凑上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任何一方记住,纯粹是引火烧身。不如把这个‘表现’的机会‘让’给宗耀祖,让他去面对高良玉的质询甚至怒火。我乐得清静,两边都不得罪,这才是真正的‘安全着陆’之道。 他看着戴言似懂非懂的样子,只是继续微笑着,又端起了那杯象征着“平稳”的茶。窗外楼下的风波,似乎与他这个即将退休的老同志,并无太大关系了。他只需关好窗,喝好自己的茶便是。 戴言看着马福观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然姿态,以及那明确表示拒绝的摇头,心中顿时了然。她虽然年轻,但能在副局长位置上,也并非完全不懂察言观色。马福观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蹚这浑水,而且暗示她最好也别往前凑。 “我明白了,马局。” 戴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转身走出马福观的办公室,看到走廊上已经有一些好奇的同事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显然都被楼下高良玉的到来和宗耀祖的异常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戴言立刻发挥了她作为副局长的作用,但并非去迎接领导,而是板起面孔,对着聚集的人群严肃地说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工作了吗?高书记来视察,自然有相关领导接待,大家各回各位,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影响正常办公秩序!”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事们见她发话,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也只好悻悻地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室。驱散了人群,走廊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戴言自己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然后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轻轻关上了门。 她选择和马福观一样,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整个建设局的领导层,除了被迫迎上去的宗耀祖,其他人似乎都默契地选择了“隐身”,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且耐人寻味的信号。楼下的风暴中心,此刻只剩下仓促应战的宗耀祖,独自面对来自市委副书记高良玉的、目的未知的质询。 宗耀祖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和背后的力量,腰杆子又直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有力,脸上挤出最热情但却又高调的笑容,大步流星地从楼梯上迎了下来。赵有德则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脸上同样堆满了谄媚,但眼神里却掩饰不住惶恐。 与此同时,高良玉一行人已经走进了建设局的一楼大厅。此刻的高良玉,早已褪去了大学校园里的儒雅随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怒自威的领导干部气场。 他身着合体的深色行政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目光锐利而沉稳,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伐不快却极具分量地走在最前面。 而紧紧跟在高良玉侧后方的,正是良平。与几个月前那个迷茫冲动的年轻人相比,如今的良平仿佛脱胎换骨。他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眼神坚定,举止沉稳干练,手里拿着公文包和笔记本,完全是一副训练有素的秘书模样。 邵北在被带走前,曾特意在高良玉面前为这位迷途知返的师弟说过话,赞赏他的转变和潜力。高良玉考察后,便将良平调到了自己身边担任秘书,既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也未尝不是对邵北的一种信任的回应。 “高书记!欢迎高书记百忙之中莅临我们孙县建设局指导工作!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这真是……真是让我们措手不及,太失礼了!” 宗耀祖人未到,声先至,语气充满了夸张的热情和“歉意”,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高良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宗耀祖,并没有立刻去握他伸出的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宗副局长,不必客气。临时决定过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一句“宗副局长”,让宗耀祖的心猛地一沉。高良玉没有称呼他通常喜欢的“宗局”,而是刻意点明了他的副职身份,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第253章 闲庭信步 黑色的轿车在通往海州市区的公路上平稳行驶。邵北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有一名表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将他与外界隔绝。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刘道明,心情似乎极好。他半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用一种带着戏谑和胜利者姿态的目光打量着邵北。 “邵北啊邵北,”刘道明咂了咂嘴,语气轻佻,“你说你,年纪轻轻,又是京海大学的高材生,前途本来一片光明,何必呢?非要走这些歪门邪道。在孙县那个小地方当个土皇帝,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邵北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 刘道明见他不答话,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可惜啊,可惜。你这辈子,算是到头咯。好好想想吧,待会儿到了地方,把问题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调侃和优越感。 车子驶入海州市纪委大院,稳稳停下。立刻有几个人迎了上来,显然是刘道明的心腹。 “刘书记,您回来了!辛苦辛苦!” 为首一人连忙给刘道明拉开车门,脸上堆满笑容。 刘道明整理了一下夹克,意气风发地下了车。另一人凑近,压低声音,用带着恭维和暗示的语气说:“刘书记,这回可是个大案子!我听说,咱们王书记马上就要高升到省纪委了,这位置空出来……您这次主办邵北的案子,办得这么漂亮,铁证如山,这接下来……肯定是您接班主持市纪委工作了啊!” 刘道明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故作严肃、实则受用的表情,他摆了摆手,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被带下车的邵北听到:“哎,不要瞎说!组织上的安排,我们坚决服从!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案子办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那是那是,”旁边人立刻附和,“不过刘书记您能力出众,众望所归嘛!再说了,邵北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顶撞您,这回落网,正是您主持正义、树立威信的好机会!您上去了,咱们纪委的工作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刘道明可能的升迁和邵北的“落网”大唱赞歌,完全将邵北当成了一个即将用来垫脚的阶梯和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刘道明在一片恭维声中,志得意满地笑了笑,然后才像是刚想起邵北似的,对下属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好了,先办正事。把邵北同志带到询问室去,让他冷静一下,好好反省反省。”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应声,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将邵北带向大楼深处那间气氛凝重的询问室。身后的恭维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回荡的冰冷脚步声。邵北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但他的眼神深处,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询问室里除了基本的桌椅和记录设备,别无他物,气氛压抑。到了午饭时间,那几名负责看管和初步问话的纪委工作人员显然没打算给邵北什么好待遇。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碗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啪”地一声放在邵北面前的桌子上,又扔下一壶热水,语气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轻蔑:“喏,你的午饭。自己泡着吃吧。” 说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相继走出了询问室,并从外面将门带上。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邵北一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邵北看着那碗廉价的方便面,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屈辱、愤怒或焦虑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他甚至还仔细地拆开了调料包,将酱料、蔬菜包一一挤进面饼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冲入热水,盖上纸盖,熟练地用叉子压住边缘。 整个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一种日常的从容,仿佛他此刻不是在纪委的询问室里,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或者家里享用一顿普通的简餐。 此时,在询问室门外,刚才出去的那几人并没有立刻去吃饭,而是偷偷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着里面的动静。当他们看到邵北竟然真的心安理得地泡起面来,并且耐心等待面条泡好的样子时,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靠,这小子……定力真他妈强啊!” 一个人压低声音,忍不住惊叹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吃得下?跟没事人一样!” “是啊,换做一般人,早就慌了神,要么吓傻了,要么暴躁如雷了。他倒好,还能这么稳……” 另一人也附和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和警惕,“看来刘书记说得对,这小子不是善茬,难缠得很。” 邵北的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门外观察他的人心里有些打鼓。他们原本预想的惊慌失措、精神崩溃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这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往往意味着对方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有着极强的底牌和后手。 一碗泡面,无形中给这些执行具体任务的人员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而室内的邵北,则安静地掀开纸盖,拿起叉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 刘道明在机关食堂简单用了工作餐后,并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休息,而是信步走到了询问室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邵北正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吃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解决一顿普通的午餐。 一名手下赶紧给刘道明搬来把椅子。刘道明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里面的邵北,自己手里还端着杯刚沏的热茶。他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意。 “邵北,好小子,真是有点东西啊。” 第254章 坦白从宽 邵北不慌不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甚至连汤都喝了两口。他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做了一件让观察室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面吃完了,来人收拾一下。” 门外偷听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这哪像是在接受纪委审查?这分明是领导在办公室吩咐秘书的口气! 短暂的错愕和犹豫后,消息立刻传到了刘道明那里。刘道明闻言,不怒反笑,脸上露出一丝“果然有意思”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示意手下打开询问室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刘道明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却暗藏锋芒的笑容,缓步走了进去,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方便面碗上。 “呵呵,邵局长,胃口不错嘛。” 刘道明开口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怎么,吃完了还需要人伺候收拾?行啊,我来给你收拾,怎么样?这服务够到位吧?” 他说着,还真作势要伸手去拿那个空碗,动作充满了戏谑和侮辱的意味。 邵北抬起头,看向刘道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怒意,反而也浮现出一抹淡然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容,他不闪不避地迎着刘道明的目光,语带双关地回应: “刘书记您亲自来‘收拾’,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就是不知道,您这是打算帮我收拾这碗筷来的呢……” 他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还是打算来‘收拾’我这个人来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瞬间挑破了刘道明那虚伪的客套,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本质关系,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询问室内的空气,因这句直白的反问,瞬间凝固。刘道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盯着邵北,眼神渐渐变得阴鸷。邵北则坦然回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刘道明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眼神阴鸷地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手下,那人立刻快步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空面碗和垃圾收走,并擦干净了桌子。 询问室的门再次关上,室内只剩下邵北、刘道明以及一旁正襟危坐、准备记录的书记员。气氛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刘道明在邵北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邵北脸上,语气变得严肃、狠辣,不再有任何掩饰: “邵北!少他妈在这里给我油嘴滑舌、装疯卖傻!”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痛快点!老实交待!你在孙县,利用建设局长的职权,到底贪了多少?!工程回扣、项目好处费,一笔一笔给我说清楚!自己交待,还能落个态度好!” 邵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反问道: “交待?刘书记想让我交待什么?”他故意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是交待孙县……还有多少像宗耀祖那样隐藏的贪官吗?”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油锅!刘道明的脸色瞬间涨红,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他没想到邵北不仅不惧,反而敢直接点出宗耀祖的名字,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反击和挑衅! “邵北!” 刘道明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邵北的鼻子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交待,痛的快!不交待,死扛到底,我让你一直痛!生不如死!你应该很清楚,进了纪委这道门,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吧?!你的政治生命,到今天为止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和咆哮,邵北非但没有害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明显了一些,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平静地回应了刘道明的最后一个问题: “哦?是吗?刘书记,不瞒您说……我还真不知道,进了这道门,就出不去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不是在反驳一个强大的对手。这种反常的镇定和自信,让暴怒中的刘道明心头猛地一悸,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压过了他的怒火。 他见过太多一进来就瘫软如泥或百般狡辩的干部,却从未见过像邵北这样,身处囹圄却仿佛身在自家客厅般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意味的对手。 邵北见刘道明不说话,便继续用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说道:“刘书记,我是真的有点糊涂。您这么大阵仗把我请来,口口声声说我贪污腐败,可我思前想后,实在不知道我到底犯了哪一条王法。能不能麻烦您给明示一下?就算要死,也总得让我做个明白鬼,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道明。他认定邵北是在故意装傻充愣,挑战他的权威。他冷笑一声,不再试图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决定亮出“铁证”,一举击垮邵北的心理防线。 “好!你要明示是吧?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刘道明猛地一拍桌子,对门口喝道:“把东西拿进来!” 话音刚落,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纪检干部快步走进来,将一份文件夹恭敬地递到刘道明手中。刘道明接过文件夹,像是握住了尚方宝剑,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他“啪”地一声将文件夹摔在邵北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重重地点着里面的文件: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孙县多位工程承包商联合实名举报你的材料!还有这个!”他又翻到后面几页,“这是我们从银行调取的流水!清清楚楚地显示,有几个关联账户,在你们建设局的几个重点项目招标前后,向你指定的账户汇入了大额资金!时间、金额、项目,全都对得上!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这些所谓的“举报信”和“银行流水”,自然是宗耀祖和赵有德等人处心积虑伪造出来,用以栽赃陷害邵北的“伪证”。它们看起来煞有介事,构成了一个看似完整的“证据链”。 第255章 会谈 另一边,宗耀祖和赵有德小心翼翼地陪着高良玉来到了建设局的会议室。趁着高良玉打量会议室环境的功夫,赵有德凑到宗耀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请示:“宗局,高书记这边有您陪着,要不要我亲自去盯死李逝?免得他搞小动作。” 宗耀祖此刻心神稍定,轻轻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应:“不必。一来已经安排了人盯着他,二来,现在高良玉人在我们这里,这就是最大的安全牌。李逝只要接近不了高良玉,他手里就算有东西也递不上去。我们现在过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打草惊蛇。稳住,看高良玉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宗耀祖脸上堆起最热情谦卑的笑容,将高良玉引到主位坐下,良平则安静地站在高良玉身后稍远的位置。 高良玉坐下后,面色十分和蔼,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他笑着对略显紧张的宗耀祖说道:“宗局长,别来无恙啊?千万别觉得我这次来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主要是之前一直没机会来孙县建设局拜会,早就听说你是我们海州系统内很有能力的青年才俊,今天正好有空,就想来认识一下,顺便也当面表扬一下你们孙县建设局近期的工作,很有成效嘛!” 宗耀祖被高良玉这番开场白彻底搞懵了。他预想中的兴师问罪、严厉质询一样都没发生,反而是如沐春风的表扬和肯定?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摆手,嘴上说着“高书记过奖了,我们做得还不够,还需要努力”之类的套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高良玉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良玉仿佛没看出他的窘迫,继续用拉家常般的语气笑着说:“哦,对了,听说令尊是市建设局的宗衡局长吧?我们可是老熟人了。” 宗耀祖心里一紧,谨慎地点了点头:“是,家父正是宗衡。” 高良玉笑容更盛:“令尊的大名,我在省里就早有耳闻。其实之前开会,我们也见过几次面,聊得挺投机的,算是老朋友了。以后啊,咱们工作上还要多联系,互相多多关照。” 听到“互相多多关照”这几个字,再联想到高良玉对自己和建设局的莫名表扬,以及只字不提邵北的事,宗耀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像是找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难道……高良玉是因为看到邵北倒台已成定局,怕邵北的事情牵连到他自己,或者想趁机拉拢我们宗家在市里的势力,所以特地跑来示好、提前‘拜码头’的?对!一定是这样!他这是见风使舵,来卖个人情! 一想到这位堂堂市委副书记可能是来“投诚”的,宗耀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得意,脸上那不知所措的表情也瞬间被一种受宠若惊、甚至带着点隐秘优越感的笑容所取代。他连忙躬身,语气更加热络: “高书记您太客气了!家父也常提起您,说您是高风亮节,能力非凡!能得到您的指导,是我们孙县建设局的福气,也是我个人的荣幸!以后一定多向您汇报工作,还请高书记多多指点!” 会议室内,一时间显得“宾主尽欢”。 高良玉对宗耀祖一番亲切的“肯定”之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他转向坐在一旁的良平,用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吩咐道: “小良啊,我让你准备的给孙县建设局的表彰信呢?快拿出来,我要亲自向宗局长宣读一下,这也是市委对基层优秀工作的肯定嘛!” 此言一出,宗耀祖和旁边的赵有德更是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表彰信?!市委副书记亲自下来送表彰信?!还是在邵北刚刚被带走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示好了,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是给足了他宗耀祖天大的面子啊!宗耀祖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脸上泛起了红光,连忙摆手谦逊:“高书记,这……这怎么敢当!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当不起市委如此厚爱!” 高良玉则笑着连连摆手,啧啧赞叹:“诶!宗局长过谦了!你们的工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最近在规范市场、严格执法方面,力度很大,效果显着,值得表彰!”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良平应声开始翻找自己的公文包。他仔细地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从容变得有些尴尬和焦急。最后,他抬起头,带着十足的歉意对高良玉苦笑道:“高书记,实在抱歉!那封表彰信……我……我好像不小心落在车上了!我这就去拿!” 高良玉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带着领导对下属办事不周的责备语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落下?快去快回!” “是是是!我马上就去!”良平连声答应,快步退出了会议室。 良平一走,高良玉立刻又换上了和蔼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调剂,继续和受宠若惊的宗耀祖、赵有德谈笑风生,话题更是围绕着宗耀祖的“工作能力”和“远大前程”展开,听得宗耀祖心花怒放,之前所有的警惕和疑虑几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至提到建设局内部要变化一下,局长要动一动,办公室主任要动一动,宗耀祖和赵有德的魂都快飞升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良平在退出会议室时,与高良玉之间那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交汇。 良平快步走出建设局大楼,脸上那丝“歉意”和“匆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关键任务的沉静。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奥迪A6,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后排座位上,早已有一人等候多时。 正是李逝。 第256章 接力棒 良平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李逝早已等候在此。两人目光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一种肩负重任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 李逝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还仔细地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他双手递过去,语气沉凝: “平哥,邵局嘱咐的东西,全在这里了。里面是宗耀祖、赵有德等人通过白手套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的所有转账记录原件,还有那几个空壳公司的注册明细、实际控制人关联图,以及他们围标串标的部分证据链。邵局说,这是破局的关键。” 良平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能感受到这里面纸张承载的重量——这不仅是扳倒宗耀祖的铁证,更是邵北破釜沉舟、寄予全部希望的底牌。他迅速捏了捏文件袋的厚度,确认了里面的U盘硬物也在,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入自己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 “邵局早就料到这是一场龙潭虎穴,”良平拉好公文包,抬头看向李逝,眼神里充满了嘱托,“他进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份东西能否安全送到高书记手上。现在接力棒到我这里了,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书记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你自己也务必小心,宗耀祖的人肯定还在四处找你。按原计划,最好赶快回去。” 李逝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也小心,高书记那边就拜托你了!” 短暂的交流,信息、责任和信任已经完成传递。没有更多的时间寒暄,良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将完成任务的沉稳和锐利收敛起来,重新换上那种因为“疏忽”而导致的焦急和歉意。 他拿起旁边座位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所谓的表彰信,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建设局大楼快步走去,步伐“匆忙”,仿佛急于弥补自己的过错。 车内,李逝看着良平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这才缓缓靠回座椅,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知道,邵北布局中最重要、最危险的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高良玉如何运用这份证据,在这盘大棋上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了。 良平拿着那份作为掩护的“表彰信”匆匆返回大楼后,李逝并没有立刻行动。他依旧安静地坐在车内,目光锐利地透过深色车窗,仔细观察着建设局大楼的动静,尤其是那几个主要的出入口和宗耀祖办公室的落地窗。 确认良平已经顺利进入,并且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骚动或注意后,他又耐心等待了几分钟,确保自己返回的时机恰到好处。 时机成熟。李逝迅速下车,但他并没有直接走回主楼大门,而是脚步一拐,先进入了光线昏暗、车辆密集的地下停车场。他在停车场内快速穿行,利用车辆的掩护,从另一个通往办公楼内部的、较少人使用的货运电梯通道悄然上楼。 当他从楼梯间转出,重新出现在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疲惫和不适的神情,甚至还用手轻轻捂着肚子。 果然,那两个被赵有德安排来盯梢的年轻科员,正有些无所事事地在走廊尽头晃悠,一看到李逝出现,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 “李科长,您这是……刚才去哪了呀?我们还想找您汇报点工作呢,看您办公室没人。” 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道,目光在李逝身上逡巡。 李逝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尴尬:“哎哟,可别提了!估计是早上吃坏了东西,这肚子闹得厉害,在厕所蹲了半天,刚缓过劲儿来。真是遭罪!” 他还配合地轻轻揉了揉腹部,演技十分自然。 随即,他像是才注意到两人的状态,反问道:“你们二位这是……站在这儿是?” 那两人被问得一怔,连忙掩饰道:“啊……没什么,没什么,办公室里有点闷,我们出来抽根烟,透透气,缓缓神儿。” 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仿佛真要掏烟一样。 “哦,那你们忙,我这还得回去喝点热水缓一缓。” 李逝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掏出钥匙,自然地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随后轻轻将门关上。 门外,两个盯梢的面面相觑,低声嘀咕: “拉肚子?这么巧?” “谁知道呢……不过看他那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算了,反正人回来了就行,赶紧给赵主任汇报一下。”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们以为李逝只是去了趟厕所的这短短二十多分钟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关键证据,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的那辆奥迪车里,完成了悄无声息的交接。 良平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红色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失误”而补救成功的些许庆幸和恭敬,快步走回会议室。他轻轻推开门,对着高良玉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安静地站回他之前的位置。 高良玉用略带责备又隐含宽容的目光瞥了良平一眼,仿佛在说“下次注意”,随即脸上又重新堆起那副和煦的笑容,转向宗耀祖: “你看这小良,做事还是毛躁,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落下。不过总算找回来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良平手中接过那个文件夹。 宗耀祖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被市委副书记亲自表彰的巨大喜悦和虚荣之中,哪里还会在意这点小插曲?他连忙赔笑:“高书记您太严格了,良秘书年轻有为,偶尔疏忽在所难免,能及时补救就好,就好!” 高良玉笑着打开文件夹,里面果然是一份印制好的、盖着市委办公厅红色印章的“表彰信”。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庄重而又不失亲切的语调宣读起来: “致孙县建设局:近年来,该局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在推动城乡建设、规范市场秩序等方面取得了一定成绩……尤其是该局领导班子团结有力,锐意进取……宗耀祖同志作为局领导,展现出了较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业务水平……特此表扬,望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这封表彰信内容颇为空泛,是那种标准的、可以套用在任何单位身上的官样文章。 但此刻听在宗耀祖耳中,却如同仙乐!尤其是听到信中特意点出他的名字,并给予了“较强组织协调能力和业务水平”的评价时,他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赵有德在一旁也是与有荣焉,拼命跟着点头,仿佛这表彰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高良玉宣读完,将“表彰信”郑重地递到宗耀祖手中,勉励道:“宗局长,荣誉代表过去,希望你们孙县建设局在你的带领下,能再创佳绩,不辜负市委的期望啊!” “那是一定!” 宗耀祖的笑容无比灿烂。 第257章 危险的低谷 夜色渐深,市纪委询问室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刺眼。邵北已经在里面被连续“熬”了十几个小时,除了那碗方便面,没有其他食物,只有偶尔提供的清水,以及不间断的精神施压和轮番问话。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也有些干裂。但即便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眼神虽然不如清晨时那般锐利逼人,却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涣散的迹象。他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偶尔回答,也是滴水不漏,或者用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反问,让审讯者无功而返。 观察室内,刘道明端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他看着监控画面里明显疲惫却依然坚挺的邵北,对身边的人说道: “看见没?这小子,是真能熬啊!骨头够硬!不过,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他现在已经显露出疲态了。这种疲惫会累积,会放大内心的恐惧和焦虑。继续熬下去,再坚固的防线也会出现裂缝。他扛不了多久了,胜利在望。”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猎手即将捕获顽强猎物的笃定,却也有对邵北的佩服。 与此同时,邵北被市纪委带走的爆炸性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已经传到了朱颜的耳中。 朱颜得知消息后,又惊又急,立刻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和关系网,四处打电话,希望能打听到更确切的内情,或者找到能帮邵北说话、斡旋的途径。她深知这件事背后必然有宗耀祖甚至更大人物的影子,寻常关系根本无力回天。 几经周折,她托的人终于联系上了之前曾试图拉拢邵北的郑安民。电话里,朱颜将邵北目前的处境和面临的“严重指控”委婉地告知了郑安民。 然而,出乎朱颜预料的是,电话那头的郑安民在沉默了片刻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施以援手的意思。他只是轻轻地、带着几分复杂情绪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传话的人说: “邵北……唉,之前我看他是个人才,有心拉他一把,可惜啊,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在意我这点微末之力。这回好了,到底还是太年轻,锋芒太露,栽了……真是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这番话,听起来是惋惜,但更深层的意味,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事后精明。 在郑安民看来,邵北既然当初拒绝了他的橄榄枝,如今落难,他自然没有理由,也不愿意去蹚这浑水,引火烧身。 官场之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邵北这艘船眼看要沉,像郑安民这样的老牌政客,选择的是明哲保身,静观其变,甚至可能已经在考虑如何在这变故中,为自己谋取新的利益平衡点。 毕竟,取代海州市政府一把手一直是他的愿望。 朱颜得到这个反馈后,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连郑安民这样级别的领导都选择了袖手旁观,邵北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夜色中,安和月的公寓楼下。 许久联系不上邵北,刚刚又通过其他渠道隐约得知邵北被市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安和月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来不及细想,慌乱地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提起包就冲下了楼。 她快步跑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插上钥匙,猛地拧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前大灯“唰”地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划破了黑暗。 然而,就在光柱照亮的前方,赫然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仿佛早已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微微有些佝偻,但站在车头前,却像一块扎根地里的磐石,纹丝不动。灯光勾勒出他膀大腰圆的轮廓,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神在强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正平静地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内的安和月。 安和月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面貌时,更是惊愕地脱口而出:“赵叔?!” 来人正是安南最信任的黑手套,退伍特种兵老赵。 老赵没有回答,只是用那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说道:“安小姐,你不能走。” “不行!赵叔,我必须走!邵北他出事了,我得回省城找我爸!” 安和月推开车门,急切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恳求。 老赵依旧面无表情,他不再多言,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驾驶座旁,在安和月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探入车内,精准而迅速地拔下了车钥匙。引擎声戛然而止,周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虫鸣。 一气呵成,迅速利落。 “你!” 安和月又惊又怒,还想争辩什么,可当她抬头对上老赵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仿佛有千钧之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让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老赵看着被他气势慑住的安和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安小姐,一切都有定数。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的绝对安全。在得到明确的指令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原来,自从安和月因为青睐邵北而留在孙县,安南虽然表面上放手,暗中却从未真正放心。 毕竟这股政治势力一直在暗处,到底是谁想害安和月,还查不清楚。 老赵这位他最信赖的守护者,其实自从邵北离开大泽乡后,便来到了孙县县城,安和月来到孙县后,他一直潜伏在安和月周围,默默履行着保护的职责,直到此刻,才因为安和月这冲动而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举动,显露出了行迹。 安和月看着眼前如同铁塔般拦在身前的老赵,又气又急,却深知自己绝无可能越过他离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邵北处境的担忧,瞬间淹没了她。 救援的道路,似乎在她刚刚启程时,就被最意想不到的人,以最决绝的方式截断了。 第258章 撂了撂了 一夜过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宗衡的家中书房却早已亮起了灯。 宗衡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眉头微蹙,并没有像儿子那样乐观。他在等待市纪委那边更确切的消息,比如邵北已经“招供”的捷报。 宗耀祖则志得意满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爹,您看看!这就是跟咱们宗家作对的下场!”他挥舞着手,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张扬,“邵北他现在就在纪委喝着茶呢!证据确凿,刘道明亲自督办,他这次绝对翻不了身!等他一倒,孙县建设局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以后市局这边,有您坐镇,咱们宗家在海州建设系统,那就是铁板一块!” 宗衡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深沉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带着告诫:“耀祖,不要高兴得太早。邵北这颗钉子,没那么容易拔掉。” 在他的眼里,齐伟这次在郑安民的压力之下,放了宗耀祖一马,可是危机并没有解除。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老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邵北这个人,能力太强,背景也有些模糊。我总感觉,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范。刘道明那边一夜都没传来突破性的消息,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而且,我担心他背后可能还有我们没摸清楚的关系。” 然而,此刻的宗衡,尽管老谋深算,却还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他自以为稳固的同盟其实早就不是他能掌控。郑安民和齐伟已经把他当做下一个除掉的目标。 天色将明未明,市纪委那间狭小的询问室里,空气污浊,灯光依旧惨白地照射着。邵北已经被连续审讯、噪音干扰、剥夺睡眠超过了二十个小时。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和涣散,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只剩下疲惫的躯壳在硬撑。 耳边持续不断的各种声响,重复播放的审讯问题以及单调的噪音,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思维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 监视他的工作人员又换了一轮,新进来的人依旧目光警惕,毫不松懈。 这时,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刘道明精神焕发地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在附近的休息室好好睡了一觉,甚至还洗了把脸,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拿着油条,正悠闲地享用着早餐。 他一边吃着,一边凑到单向玻璃前,打量着里面形容憔悴、精神萎靡的邵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含糊不清地问旁边的下属:“怎么样?这一晚上,效果如何?” 旁边那名陪了一夜、同样面带倦容的干部连忙汇报:“刘书记,按照您的吩咐,一刻没停。他现在已经极度疲劳,精神恍惚,反应也慢了很多。估计……快到极限了。” 刘道明几口将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即将力竭倒下的光芒: “嗯,看这样子,是差不多了。再加把火,最后冲刺一下,估计今天上午就能撬开他的嘴!准备一下,等我吃完,我亲自再去会会他!” 在他看来,邵北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在经过一夜不间断的疲劳攻势后,外墙已经崩塌,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内核。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邵北这看似涣散的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坚韧的火种从未熄灭。 刘道明特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浓咖啡,慢悠悠地踱进了审讯室。与邵北的疲惫不堪形成鲜明对比,他显得精神饱满,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将咖啡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浓郁的香气在沉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折磨。他看着对面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的邵北,故意用关切的语气调侃道: “邵北啊,你看看你,这精神头可不太行啊。这才哪到哪?这种日子,你还得过很久呢,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他刻意拉长了“很久”两个字,试图进一步摧垮邵北的心理防线。 邵北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说话的声音也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倦意:“清……清楚……” 刘道明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仿佛为你着想的语气,抛出了那个他以为会经过一番艰难挣扎才会被接受的选项: “其实啊,何必呢?硬扛着对自己没好处。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大好前程,何必为了点身外之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撂了吧,啊?撂了,就轻松了,马上就能吃上热乎饭,踏踏实实睡一觉。怎么样?” 他本以为邵北会犹豫,会挣扎,甚至会愤怒地反驳。 然而—— 邵北几乎是立刻,用一种听起来像是疲惫到极点、只想尽快解脱的语气,快速而清晰地回应道: “撂了……撂了……” 什么?! 刘道明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凝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熬夜产生了幻听!他手里端起的咖啡杯僵在了半空,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眼睛死死盯住邵北,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你说什么?你确定?!你要撂了?!” 他需要再次确认,这胜利来得太突然,太不符合他预想中攻坚战的剧本! 邵北看着他,虽然依旧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回答得却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确定。我撂了,太痛苦了,我坚持不住了。” 这一刻,刘道明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喜悦,反而有一丝无奈。邵北这“撂”得也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小子看起来是个硬骨头,没想到也是个娇滴滴的身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啥出息… “好!好!邵北,你终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说!把你贪污受贿的问题,一五一十,全部交待清楚!” 第259章 无名烈火 邵北的头颅仿佛沉重得无法抬起,他用一只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桌面上,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虚弱: “笔……给我一支笔……还有纸……” 他喘了口气,像是连说话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重复道: “我写……写给你们……” 刘道明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喜的确认——这就是崩溃的前兆!他忙不迭地应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没问题!给他纸笔!快!”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将一叠空白的稿纸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了邵北面前。邵北的手微微颤抖着,缓慢地、几乎是摸索着抓住了那支笔,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他深深地低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前额和眼神,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耗尽,只剩下一个按照本能行事的空壳。 他落笔了,动作缓慢而迟滞,一笔一划仿佛都重若千钧。在刘道明和观察室的宗衡看来,这完全是一个精神崩溃、放弃抵抗的人,正在被迫书写自己的罪状和终结。 刘道明志得意满地走出了询问室,感觉浑身轻松。他透过观察玻璃,看着邵北那“伏案认罪”的背影,一种大局已定的胜利感油然而生。他对着空气挥了下拳头,觉得这场硬仗终于以他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了。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刘书记,市建设局的宗衡局长来了,说想见您。” 刘道明此刻心情大好,正是想要与人分享胜利喜悦的时候,听闻盟友到来,更是喜上眉梢,连忙招手:“快请!快请宗局长进来!” 宗衡快步走进观察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刘道明短暂寒暄:“刘书记,辛苦辛苦!听说这边有了重大突破?” 刘道明难掩得意,伸手指着单向玻璃后面正在“书写供词”的邵北,声音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激昂:“宗局长,你来得正好!看看吧,邵北——他全撂了!正在写材料呢!哈哈!” 宗衡顺着刘道明的手指看去,看到邵北那副“颓然伏案”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释然而轻蔑的微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我原以为他邵北是个人物,能有多硬气,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终究是扛不住压力。” 刘道明闻言,更是放声大笑,拍了拍宗衡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胜利者的鄙夷: “宗局长说得对啊!这年轻人,到底是太年轻,经历的风浪少,看着骨头硬,实际上啊,一压就垮,没什么真能耐!跟我们斗?他还嫩了点!” 观察室里,充满了两人志得意满的笑声和对邵北的贬低。他们都坚信,邵北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他们沉浸在即将瓜分胜利果实的喜悦中。 询问室内,邵北写完了最后一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地、带着如释重负却又无比颓然的气息,叹了一口气。他随手将笔扔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往桌子中间一推,身体向后一靠,彻底瘫软在坚硬的椅背上,甚至顺势滑下去一些,脑袋歪向一边,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是一种放弃了一切挣扎、听天由命的麻木,仿佛所有的意志和心气都随着刚才书写的过程被彻底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任人宰割的躯壳。 刘道明在观察室里看到邵北这副“彻底完蛋”的样子,更是心花怒放,他得意地冲着宗衡扬了扬眉毛,然后潇洒地一摆手,示意手下进去取“供词”。 一名工作人员立刻走进询问室,目不斜视地拿起桌上那张承载着“胜利果实”的纸,转身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多看瘫软的邵北一眼。 刘道明迫不及待地接过手下递来的纸张,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灿烂的笑容,对着宗衡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感: “宗局长!瞧瞧!咱们的邵大局长,这下是彻底完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信心满满地低头,准备浏览邵北亲手写下的、他期待已久的“罪状”,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此案青云直上的锦绣前程,以及宗家父子对他感激不尽的样子。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纸上的内容时,那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却像被人甩了大嘴巴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拿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正在生生烫着他的身体。 旁边的宗衡还等着分享喜悦,见刘道明神色骤变,不由得凑过头去,疑惑地问道:“刘书记,怎么了?他写了什么……”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因为他的目光也捕捉到了纸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刘道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碎裂。 那张纸上根本没有什么认罪供词,而是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罗列着宗耀祖近年来所有的贪污腐败事实!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利益输送链条……一笔笔,一件件,历历在目,铁证如山,甚至有些细节比他暗中掌握的还要详尽! 这哪里是认罪书?这分明是一份催命符! 宗耀祖的衣服就如同被邵北完全扒光! “这……这不可能!” 刘道明失声惊呼,拿着纸的手剧烈颤抖,仿佛那张纸有千钧之重,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而他身旁的宗衡,只瞥了几眼,便觉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慌忙扶住旁边的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很多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简直是把他宗家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 刘道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单向玻璃后的询问室——或者说,是射向玻璃后那个刚刚还显得颓废不堪的邵北! 而此刻,邵北早已不是那副精神崩溃、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和空洞,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甚至还优雅地用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面单向玻璃,精准地落在刘道明和宗衡惊骇失措的脸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了无尽不屑和胜券在握的冷笑。 那眼神,那表情,分明是在说: “游戏结束了,蠢货。” 观察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志得意满和欢声笑语荡然无存,只剩下两张惨白的脸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刘道明手中的那张纸,不再是胜利的宣言,而是敲响他们丧钟的判决书。 第260章 你别太狂妄! 刘道明那副精心维持的、胸有成竹的领导者姿态瞬间土崩瓦解,被极致的惊怒和一种被愚弄的耻辱感彻底吞噬。他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一把推开观察室的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询问室! 他冲到邵北面前,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戳到邵北的鼻梁,脸色涨红扭曲,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邵北!你他妈别太狂妄!你以为你写这些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的东西有什么用?!废纸!统统都是废纸!你以为你还能翻盘吗?做梦!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信不信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咆哮,邵北的反应却极尽轻蔑。他甚至懒得站起身,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失控的刘道明,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根本不屑于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威胁。 然而,与刘道明尚存一丝“这是诬陷”的侥幸不同,观察室内,宗衡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脸色死灰,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那张纸,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邵北写下的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子虚乌有!每一笔款项,每一个关联人物,甚至那些只有他们核心几个人才知道的隐秘操作和分赃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其中的大部分信息,隐秘到连他都要仔细回想才能记起,这邵北……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 一种极度寒冷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这不仅仅是罪行暴露的恐惧,更是一种所有秘密被人彻底看穿、所有底牌被人无情掀开的巨大恐怖!邵北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刘道明被邵北那轻蔑的态度和纸上触目惊心的内容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给我把他关起来!立刻!马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邵北,试图用更高的音量和大帽子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和虚弱: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是什么态度?!证据确凿还不知悔改,公然诬陷、对抗组织!简直是冥顽不灵,无可救药!组织给你坦白的机会,你竟然如此辜负,变本加厉!” 几名工作人员闻声冲了进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刘道明和瘫软在地的宗衡,又看了看依旧稳坐钓鱼台、眼神冰冷的邵北。 刘道明见人进来,更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面目狰狞地指着邵北,下达了带着明显惩罚和折磨意味的命令: “把他给我单独关到小号去!把空调给我…给我开到最低!让他好好‘冷静’‘冷静’!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罪行!” 这已经不再是正常的审查程序,甚至带着赤裸裸的泄愤。寒冷的温度既是肉体上的折磨,也是精神上的压迫,企图用这种方式摧垮邵北的意志,让他屈服。 工作人员不敢违抗,只得上前准备带走邵北。然而,邵北在被带离座位前,最后一次抬眼看向刘道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只剩下这点无能狂怒的手段了吗?” 那目光中的平静和洞悉,让刘道明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咆哮和命令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刘道明气急败坏地命令将邵北关进冷气开足的“小号”进行折磨时,远在省城京海,一辆风尘仆仆的海州市委牌照奥迪A6,沉稳地驶入了庄严肃穆的省纪委大院,精准地停在了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海州市委副书记高良玉面色沉重地迈步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政夹克,眼神锐利而坚定。秘书良平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正是邵北通过李逝传递出来、由他亲手交接的那份关于宗耀祖及其背后势力贪污腐败的完整证据链,以及高良玉亲自撰写的紧急情况说明。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一位年轻干部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不失干练: “高书记,您好!安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请随我来。” 高良玉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好,麻烦带路。” 在年轻干部的引导下,高良玉和良平快步走入大楼,乘坐电梯直达高层。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他们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仿佛敲击在风暴的心脏上。 这标志着,邵北布下的局,他所承受的煎熬和隐忍,终于通过高良玉这条最关键的渠道,直达省委!这场围绕孙县建设局、实则牵动海州市乃至更高层面的激烈斗争,正式从市一级的博弈,瞬间升级,摆到了大领导的案头。 跟随着引路的年轻干部,高良玉步入省纪委大楼内部。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截然不同,大楼内部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一种无声的、厚重的肃穆感扑面而来。 这里的装修极其简朴,甚至有些过于朴素。墙面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地面是磨得有些发旧的深色水磨石,光可鉴人,却透着冷峻。走廊宽敞而深邃,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略显清冷的光线,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沿途经过的办公室门大多紧闭着,门上的标牌只有简单的部门名称和编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也都是步履沉稳,面色严肃,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打破这固有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纪律和规矩凝聚而成的气场,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不自觉地收敛心神,感受到一种庄严的约束。 没有盆栽绿植的点缀,没有华丽的灯饰,更没有喧哗。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最直接、最实用的原则,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此地的职能——铁面无私,执纪如山。 这种简朴和严肃,本身就在传递着一种强大的力量,象征着在这里运行的,是超越了个人意志和世俗浮华的国家铁律。 高良玉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次踏入这栋大楼,都能重新感受到这种直抵人心的震撼。 第261章 派对失败者 海州市君豪大酒店,依旧张灯结彩。 时间已近夜晚,但“帝王厅”内却是灯火辉煌,喧嚣震天。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近一百平米的超大包厢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手工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屋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大幅仿制名画。 巨大的圆形餐桌是名贵的红木材质,上面的蒙布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澳洲龙虾只取了最肥美的尾部,神户牛肉纹路十分细腻,鱼子酱在冰雕的衬托下闪烁着黑亮的光泽,还有诸多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 空了的茅台酒瓶、歪倒的拉菲红酒瓶在桌边堆了一地,空气中混杂着高级烟草、酒精和食物的浓重气味。 主位上,宗耀祖早已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昂贵的意大利定制衬衫,领口敞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他一手夹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另一只手挥舞着,唾沫横飞。 赵有德紧挨着他,喝得舌头都有些打结,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从未消失,不停地给宗耀祖倒酒、点烟,如同最忠实的奴仆。 围坐在旁的,还有四五个人,都是海州市里一些单位头头的子弟或者与宗家利益捆绑极深的纨绔。个个衣着光鲜,却举止轻浮,身边还陪着几个穿着暴露、妆容精致、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子,娇声软语,劝酒调笑。 “来来来!满上!都他妈给老子满上!”宗耀祖用力敲着桌子,声音因为兴奋和酒精而异常高亢,“今天高兴!不醉不归!谁他妈不喝趴下,就是不给我宗耀祖面子!” “宗少威武!” “敬宗少!以后在海州,可就全仰仗您了!” 众人纷纷举杯,谀词如潮,一片喧闹。 “宗少,这孙县建设局一把的位置,肯定是您的了!” 几杯烈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今天最大的“喜事”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纨绔搂着女伴,斜着眼笑道:“宗少,听说孙县那个姓邵的,今天一早就被市纪委请去‘喝茶’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里面哭爹喊娘呢吧?哈哈哈!” 这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更加猖狂的笑声。 赵有德立刻接过话头,用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那还用说?!咱们宗局略施小计,那邵北就栽进了坑里!市纪委刘书记亲自督办,铁证如山!他这次啊,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哈哈哈!脱层皮?我看是永世不得翻身!” 另一个胖子拍着大腿,“那小子,仗着读过几年书,有点小本事,就他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敢跟宗少您叫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宗耀祖听着众人的奉承和对邵北的贬低,心里快意无比,他猛吸一口雪茄,然后将烟雾狠狠地吐向天花板,仿佛那就是邵北的晦气。 “邵北?”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极度的不屑和残忍,“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罢了!有点小聪明就以为能翻天了?我呸!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他那点玩意儿,屁都不是!” 他端起酒杯,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宣告:“哥几个看着,等这事儿一了,孙县建设局,那就是咱们的后花园!以后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酒大家一起喝!” “说得好!” “跟着宗少,吃香喝辣!” 包厢里再次响起碰杯声、狂笑声和女人的娇呼声,气氛糜烂而狂热。 他们沉浸在用权力和阴谋编织的胜利中,挥霍着不义之财,肆意嘲笑着那个他们以为已经彻底被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的对手。 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仿佛一道屏障,将内部震耳的音乐、疯狂的哄笑和谄媚的敬酒声瞬间隔绝。宗耀祖被那喧嚣和酒精烧得头晕目眩,他嫌热,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脚步虚浮地晃荡在铺着奢华暗纹地毯的走廊上。 赵有德见状,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伸手就想搀扶:“宗局,您小心点儿,我扶您去……” “滚开!”宗耀祖正享受着这种微醺的、掌控一切的感觉,极其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赵有德,力道之大让赵有德踉跄着撞到了墙壁上,“老子……没醉!自己去!” 他打了个酒嗝,无视了一脸尴尬和担忧的赵有德,自顾自地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走廊灯光昏黄柔和,两侧墙壁上的抽象画作在醉眼里扭曲变形。 这时,一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阴影中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定睛一看,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竟然是他父亲宗衡! “爸?!”宗耀祖吓了一跳,酒意都醒了两分,带着被打扰兴致的埋怨,“你站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带着凌厉风声、重重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宗耀祖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剩余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屈辱的怒火。 “爸!你干什么?!干嘛打我?!”他捂着脸,压低声音吼道,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懑。 宗衡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沉稳算计,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怒和恐惧,他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墙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低吼: “我打你?我他妈想打死你!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知道你完蛋了吗?!你知道我们可能都要完蛋了吗?!” 宗耀祖被父亲这副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震住了,但听到“完蛋”二字,还是下意识地反驳,带着残留的侥幸:“爸你急什么啊!天还能塌下来?邵北他不是被刘道明关着呢吗?板上钉钉的事……” “板上钉钉?!”宗衡几乎要咆哮出来,他强忍着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怨恨,“邵北他知道的事……他写出来的那些东西……他妈连我都没有完全知道!有些只有你经手的破事,他比我还清楚!你和孙县建工那些破事什么时候干的!” 第262章 说说你干的好事 宗耀祖被父亲连拖带拽地拉进了走廊尽头一间无人使用的休息室。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酒意又醒了几分。 他踉跄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份眩晕和不安。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衬衫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颓然坐倒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 宗衡反手锁上了休息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走到窗边,并没有开灯,只是就着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阴沉至极的脸庞。烟雾缭绕,却驱不散房间内凝重的气氛。 沉默了近一分钟,宗衡才深吸一口烟,用带着烟嗓的、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开口,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 “你和孙县建工的刘道诚,到底什么关系?” 宗耀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水渍,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心虚:“能有什么关系?就是……合伙人关系呗。” “合伙人?!”宗衡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他妈一个公职人员,你跟一个包工头合伙?!你拿什么跟他合伙?!拿你屁股底下的位置吗?!” 宗耀祖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长期养成的骄横让他依旧嘴硬:“爸!你小点声!” 宗衡却不管不顾,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儿子:“孙县那个快速路项目,是不是你们搞的鬼?!啊?!” 听到“快速路”三个字,宗耀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甚至带着点不屑:“是又怎么样?不就是……就是吃了点回扣嘛!多大点事……” “吃了点回扣?”宗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间的烟灰都抖落了下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下一个问题,“多少钱?!说!” 宗耀祖撇了撇嘴,似乎觉得父亲小题大做,不情不愿地嘟囔道:“也没多少……就……几十万吧。” “几十万?!”宗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混合了绝望和荒谬的惨笑,“几十万……邵北写在纸上的数字,是他妈三百七十五万!你还敢跟我说几十万?!” 这个精确的数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宗耀祖的头顶!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宗耀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意味着,他自以为隐秘的操作,在邵北那里几乎成了透明的账本!这背后的含义,让他如坠冰窟,连灵魂都在颤抖。 宗耀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混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狠厉的光芒。他抓住宗衡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对啊!爸!邵北他现在人还在市纪委!在刘道明手里!他就算知道再多,只要他开不了口,传不出消息,那不就是一堆废纸吗?!”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扭曲的、带着侥幸的疯狂: “咱们让刘道明加把劲!把他关严实了!只要撬开他的嘴,让他把所有的‘罪’都认下来,白纸黑字按上手印!到时候铁案如山,谁还会信他之前写的那些‘胡言乱语’?死无对证!对!死无对证!” 宗衡猛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烧到了滤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才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挣扎和决绝。他何尝没想到这一点?这几乎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沉默了半晌,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回应: “现在……恐怕也只有如此了。” 这句话,像是最终敲定了某种危险的契约。父子二人在弥漫着烟味和绝望气息的休息室里,达成了共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邵北的嘴彻底封死,将这滔天的罪责,牢牢地钉在邵北身上! 宗衡不再犹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房间角落,拨通了刘道明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搏的气息: “道明……是我。邵北那边……必须尽快拿到完整口供!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他看到那份‘认罪书’就签字!……没错,必须是‘他’的罪!……时间不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应该清楚,弟弟刘道诚也卷了进来……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宗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失手,将是万劫不复。但此刻,他们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能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让邵北彻底“闭嘴”这最后一张牌上。 此刻省纪委一楼大厅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高良玉迈步走了出来,脚步比上去时似乎沉重了几分,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站在空旷肃静的大厅中央,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高强度会谈带来的紧绷感。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清亮、坚定。 一直守候在旁的良平立刻迎了上来,看到高良玉的神情,他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压低声音道: “高老师,事情……办妥了?” 高良玉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我们早些返回海州吧?”良平此刻情绪十分激动,毕竟邵北现在危险万分。 高良玉目光扫过大厅门口那庄严的国徽,沉声道:“嗯,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回去。海州那边,现在才是关键时刻,一刻也不能耽误。” “我明白!您稍等,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 良平会意,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快步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他的步伐急促而有力,深知肩上责任重大,必须争分夺秒。 高良玉独自站在大厅里,下午的寒风从旋转门的缝隙中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却让他更加清醒。 省纪委的利剑已然出鞘。接下来,就是等待雷霆降临,以及……在海州那片战场上,与时间赛跑,在对手狗急跳墙之前,稳住局势,迎接最终的清算。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此刻才真正进入最激烈的倒计时。 第263章 孤独的破局者 与外面世界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不同,安和月居住的公寓内,弥漫着一种被压抑的宁静和浓浓的无力感。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居所,带着些许西洋风格的简约与雅致。暖色调的墙壁,垂落的纱帘,随处可见的绿植,都显示出主人对生活的用心。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舒适的米白色布艺长沙发,此刻,安和月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居家服,双臂紧紧环抱着一个抱枕,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将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眶泛红,晶莹的泪花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平日里那双灵动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担忧、焦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的目光,失神地落在面前的茶几上。那部安静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七八个未接通的电话记录,备注都是“爸爸”。她被困在海州,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力的求助途径,就是远在省城的父亲安南。然而,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回应她的只有漫长的等待音,最终归于沉寂。这种联系不上的状态,加剧了她内心的恐慌和无助。 她想帮助邵北,疯狂地想。那个在她最危险时刻如同救世主降临,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男人;那个平日里沉稳睿智,偶尔又会流露出些许笨拙和温柔的男人。可现在,当他深陷囹圄,可能正在承受着她无法想象的磨难时,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噬。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另一端,那里摆放着一个看起来有点丑萌、嘴角歪向一边的绿色青蛙玩偶。那是将近一年前,她和邵北第一次私下出去玩,在游乐场边上,邵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射击游戏摊位上为她赢来的奖品。当时她笑得前仰后合,嘲笑着青蛙的歪嘴,邵北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一晃,都快一年了。 那时轻松欢快的时光,与此刻沉重压抑的现实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回忆越是甜蜜温暖,此刻的心就越是疼痛酸楚。她伸出手,轻轻将那个歪嘴青蛙玩偶拿过来,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段时光里邵北的温度,就能获得微弱的力量。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玩偶粗糙的布料。在这温馨却孤寂的房间里,她只能抱着回忆,独自承受着这份噬骨的担忧和深深的无力。 “怎么才能帮助邵北!”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烙铁,灼烧着安和月的心。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没用,空有副省长千金的身份,却在关键时刻如此无力。 可是安和月哪里是一个容易放弃的女人,她哪怕再伤心难过也在思考着如何解决问题。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她的思绪! 我是孙县的政府办公室主任,县里主要领导的行程、会议纪要都归我这边统筹管理……那么,林虹作为建设局的办公室主任,邵北在建设局的所有公开行程、会议安排、发言记录,她那里一定也有最原始的存档! 安和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如果纪委那边所谓的‘证据’里,关于邵北在某些时间点的行为、言论,与官方留存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会议纪要、行程记录对不上!那就证明他们的指控存在时间或事实上的矛盾!哪怕只能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也足以让人对所谓‘铁证’产生合理的怀疑!” 想到这里,安和月再也坐不住了!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却足以驱散巨大的无力感。她立刻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翻找着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林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听筒里传来林虹带着浓重鼻音、显然也处于悲伤和焦虑中的声音:“喂,安主任?” 安和月没有半句寒暄,直接而快速地将自己的分析和想法和盘托出,显然她也知道,林虹一定是非常愿意帮助邵北的。 电话那头的林虹,原本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听到安和月这个从天而降的思路,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 “对!对啊!安主任!您说得对!我怎么会没想到!”林虹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而坚定,“我这里有邵局所有的行程审批单、会议纪要原件!我马上就去局里调取!特别是他们指控的那个快速路项目招标期间的所有记录!” “好!”安和月当机立断,“林主任,你立刻去建设局,确保拿到所有关键的原件和复印件!我现在就去市纪委!我们不能直接闯进去要人,但我们可以以核实情况、提供补充材料的名义,递交这些官方记录,要求他们核查证据链的完整性!至少要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人在为邵北奔走,他们并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明白!我马上动身!” 林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挂断电话,安和月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坚毅。她冲进卧室,快速换上一身得体且略显正式的套装,拿起车钥匙和手包,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家门 而电话另一头,林虹也立刻行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干练和锐利,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钥匙,毅然走向建设局大楼,要去取出那些可能成为破局关键的“武器”。 安和月急匆匆地跑下楼,冲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然而,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却按在了车门框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老赵依旧在楼下,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的坚持毋庸置疑。 安和月知道,自己想要轻易离开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更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264章 进退两难 海州市纪委,在所谓的“两规”室内,温度依旧低得让人手脚冰凉。邵北和衣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在门外监视器看来,他的身体似乎在低温下微微蜷缩,偶尔有不易察觉的轻颤,这更多是低温下的生理反应。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离观察他的脸,会发现那上面没有任何恐惧、焦虑或者哀求的神色。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并非身处纪委的审查重地,而是在自家卧室休息。这份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的、近乎诡异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心悸。 刘道明在观察室里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邵北的这种反应,与他以往办理过的任何案子都不同。这不像是一个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人该有的状态。那份由邵北亲手写下的、关于宗耀祖和刘道诚勾结的详细材料,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他需要最后确认,邵北写的那些,是不是危言耸听。 刘道明快步走进一间空置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确保四周无人。他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微微发颤的手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刘道诚刻意压低却难掩慌张的声音:“哥?怎么样了?那边……” “你闭嘴!听我说!”刘道明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困兽般嘶哑,“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字都不准瞒!” “你……你问。”刘道诚似乎被兄长的语气吓到了。 “去年孙县快速路三标段,那个建材供应商,王胖子,你中间拿了多少?” 刘道明问出了邵北材料上的第一个关键点。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好几秒后,刘道诚才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多少啊……就……就正常介绍费……” “放屁!”刘道明低吼,“是不是三十万五千?!分两次,一次在项目启动前,一次在验收后!对不对?!” “哥……你……你怎么知道?!” 刘道诚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恐,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道明的心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强忍着眩晕,继续追问,语速更快,语气更厉: “还有!两个月前,你以‘考察’名义带宗耀祖去澳城,赌场里你给他换了多少筹码?!是不是五十个?!用的哪个地下钱庄的通道?!” “哥!别问了!” 刘道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些事……这些事你怎么会……” “我问你是不是!!” 刘道明几乎是在咆哮,尽管他拼命压抑着音量。 “……是……是五十个……用的是‘昌隆’的户头……” 刘道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绝望的颤音承认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个项目一共的交易所多少钱,是不是三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让刘道诚甚至没有拿稳手机,他忙重新拿起手机,然而此刻,他却无话可说… “哥,这…这你都知道…” 电话那头的刘道诚,在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确认了这些细节,与邵北所写,一字不差! 刘道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邵北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精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这时,宗衡也面色惨白地凑了过来,他显然也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声音干涩地问道:“刘书记……把他移送司法机关,走程序,还需要多久?” 刘道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充满了挫败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没那么容易!现在只有单方面的举报材料,就算我们……我们‘做出’一些证据,但他本人坚决不认,而且他写的那份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没有铁板钉钉、让他无法翻供的认罪笔录,匆忙移送,万一他在法庭上翻供,或者那份东西以某种方式流传出去,你我都得跟着完蛋!” 他看了一眼监控里依旧“平静”躺着的邵北,感觉那不再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官员,而是一个抱着炸弹、冷静等待时机的猎人。他们现在不仅没能撬开邵北的嘴,反而被邵北将了一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时间,似乎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了。 宗衡的表情变得异常凶狠,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厉色,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那就把他关疯了!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按照规定,咱们可以留置他长达半年!半年时间,与世隔绝,精神折磨,我看他能坚持多久!反正现在‘证据’在咱们手里,白的也能说成黑的,他跑不了!” 刘道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内心在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是最下作、风险也极大的手段,但眼下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迅速“解决”邵北这个巨大的威胁了。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破罐破摔的意味叹了口气: “唉……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两人刚刚铁了心,准备不惜动用长期留置和精神压迫这种极端手段也要将邵北彻底“熬垮”的瞬间,观察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一名手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急声报告: “刘书记!不好了!信访处那边……那边来人了!” 刘道明正心烦意乱,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怒斥道:“信访处?他们来凑什么热闹?!没看见我正在办要紧案子吗?!让他们滚!”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补充道:“他们……他们说邵北这个案子存在严重的证据不足和程序瑕疵,要求我们立即放人,并且他们要调阅全部案卷!” “放人?!谁他妈这么狂?!”刘道明简直气笑了,在海州市纪委,还有人敢直接插手他刘道明亲自督办的案子?还敢直接要求放人? 那名手下看着刘道明暴怒的脸,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让他心头巨震的姓氏: “是……是个女的,很年轻,但气势很足……她说……她姓安。” “姓安?!” 第265章 别给我哔哔赖赖 那一刻,老赵最终没有拦住安和月。 安和月心急如焚,她知道硬闯或者命令对老赵是无效的。她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位父亲派来的守护者,眼中充满了急切、恳求,甚至已经噙着泪花。 “赵叔!”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知道邵北现在有多危险吗?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男孩,但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正直,善良,有原则!他对我……非常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理由更具说服力:“赵叔,您在这个体制里这么多年,您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如今这潭水里,有多少污浊和不堪!邵北,他就像是这里面难得的一束光!一束不肯同流合污、想要做点实事的光!如果我们连这样的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他被污蔑、被毁掉,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她的言辞恳切,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正义感:“我求您了!我不离开海州,我保证!但我现在真的有非常重要、关乎他清白的事情要去做!帮帮我,赵叔!求您了!” 老赵那如同磐石般冷硬的表情,在安和月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恳求下,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那双看透世情、锐利如鹰的眼睛深处,闪过些许极其复杂的波动。 安和月不知道的是,早在之前邵北遭遇危险时,老赵就曾暗中出手,保护过这个年轻人的安全。他亲眼见过邵北是如何处理问题,如何对待安和月,也隐约感知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正气和潜力。 此刻,听到安和月那句“这潭水里难得的一束光”,老赵那颗被岁月和职责磨砺得近乎冰冷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信念,想起了那些本该坚持却逐渐被现实磨平的东西。 沉默,在夜色中凝固了几秒钟。 终于,老赵按在车门框上的手,缓缓地、无声地垂落了下去。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安和月,只是微微侧过了身,让开了通路。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一次打破规则的默许。 安和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感激,她重重地说了一句:“谢谢您,赵叔!” 她立刻坐进驾驶室,猛地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迅速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朝着市纪委的方向驶去。 老赵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尾灯,目光深沉。他依旧恪守着保护安和月安全的首要职责,但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这个女孩的判断,也选择给那道他曾经认可过的“光”,一个挣扎求存的机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沉声汇报:“安小姐驾车前往市纪委,我会跟上去确保安全。” 随即,他也迅速隐入暗处,如同一道影子,悄然跟了上去。 市纪委信访处的常规阻拦,在去意已决、身份特殊的安和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并非强行闯关,但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工作人员不敢过分阻拦,只能一边引导一边被动地跟着,一边紧急向刘道明汇报。 安和月脚步急促却沉稳地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办案区的核心区域。她手中紧握着一叠复印好的文件——那是林虹刚刚冒险从建设局带出来的,关于邵北在孙县建设局期间详尽的公务出行审批单、会议纪要原件复印件。她不知道刘道明具体罗织了什么罪名,但她赌的就是刘道明做贼心虚,赌他所谓的“证据”必然存在与官方记录相悖的漏洞! 就在这时,前面观察室的门打开,刘道明脸上堆着谄媚而尴尬的笑容迎了出来,恰好在大厅与安和月迎面遇上。 “这位同志,您是……?”刘道明故作不知,试图掌握对话主导权,更多的,是他也在心里构思着如何应对兴师问罪的来人。 安和月根本不吃这套,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明身份,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孙县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安和月。” “安和月” 这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刘道明的心口!他虽然没见过安南副省长的女儿,但这个名字他岂能不知?!他的脸色瞬间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小腿甚至有些发软,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克制住翻涌的情绪,笑容更加“热情”却也更显僵硬。 毕竟虽然自己是帮助宗衡同时也是为了自保,和安南的女儿起冲突毕竟成本太高,没有必要。 “哦——是安主任!失敬失敬!不知安主任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他试图装傻。 安和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近乎阴阳怪气的弧度,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直视刘道明: “刘书记公务繁忙,这么快就‘规’了我们孙县的同志。效率是真高啊。”她特意在“规”字上加重了语气,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 “只是,我这边刚好整理一些材料,怎么看着……您这边认定邵北同志有问题的那些‘证据’,时间线和事实,好像有点对不上,不是很真实啊?” “证据不是很真实”?!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道明耳边炸响!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她怎么会知道证据的事?!还直接说“不真实”?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邵北之前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出去了消息,还是她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难道她拿到了官方记录?不可能啊,行动这么快,她们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 不对不对,按道理来说,安和月应该不清楚自己用了什么证据才对,可她这一副笃定的样子又不像假的。 一瞬间,无数猜测和恐慌涌上刘道明心头。他死死盯着安和月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嘲讽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判断她到底是在虚张声势地讹诈,还是真的手握王牌。 第266章 不落下风 空气仿佛凝固。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两个对峙的身影。 安和月手持文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的修竹。刘道明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眼底却翻涌着惊疑。 刘道明强压心悸,故作轻松:“安主任,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您说的‘不真实’,从何谈起啊?” 他的心中不断默念,她在诈我!必须顶住,不能自乱阵脚! 虽然是安省长的女儿,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年轻姑娘,再厉害又能如何,在这个官场上纵横三十年的老江湖还能不如个她?刘道明的情绪逐渐平复,似乎他依旧掌控局势,能够降维打击面前的对手。 安和月却是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刘书记,证据确凿的前提,是证据本身得经得起推敲。我恰好负责县里领导干部的行程备案。比如……”她故意顿了顿,纤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文件袋,“比如上个月15号,邵北同志全天在县里主持安全生产会议,会议纪要有所有参会人员签字确认。可我怎么隐约听说,您这边有的‘证据’,显示他那天似乎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见了某个不该见的人?” 刘道明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强装镇定:“安主任,办案细节属于保密范畴,我不便透露。至于您说的会议记录,呵呵,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未必能反映全部真实情况。”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日期、事件都对得上!难道内部……刘道明心中已经开始慌乱,他甚至此时此刻没法去确定自己手上的所谓证据里,上个月15号邵北到底在干什么。 毕竟面对安和月的咄咄逼人,他已经没法分开心思去想这些。 安和月向前逼近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刘书记,您说的对,纸面上的东西,确实未必是全部。所以,我更相信组织,相信省委会明察秋毫。您说,如果我把这些可能存在‘矛盾’的记录,连同我对案件程序的……嗯,‘小小疑问’,一并向上级纪委反映一下,会不会有助于把情况‘弄得更清楚’呢?” 她特意在“省委”、“上级纪委”上加了重音,目光平静却散发着绝对的权威。 刘道明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他不断在心中重复着安和月的身份,似乎他的潜意识里,安和月就是拿着尚方宝剑下来的,但是此时此刻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安主任!您这是……您这是在干扰我们正常办案!” 可是…她姓安!她背后是安南!刘道明的情绪受到了干扰,他在想着,一旦省纪委介入调查证据链……后果不堪设想。 安和月的语气忽然放缓,却更显致命,“刘书记,言重了。我只是尽一个党员干部的责任,配合组织查清事实。邵北同志毕竟是孙县的干部,他的问题,我们县里也有责任协助厘清。更何况……”她目光扫过刘道明额角的汗珠,意味深长,“我父亲常教导我,办案子,尤其是涉及干部清白的案子,更要慎之又慎,因为这里面……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说,是吧?” 刘道明彻底崩溃了。他听懂了安和月所有的潜台词——她知道证据有问题,她手握官方记录,她背后站着能轻易碾碎他的力量,她不惜把事情闹大!再坚持扣押邵北,恐怕下一个被“规”的就是他自己!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干涩沙哑:“安……安主任,您……您说的也有道理。办案嘛,确实要慎重……要不这样,今天时间也晚了,我先让人把邵北同志转移到条件好一点的观察房间休息,让他缓缓精神。具体的案件情况,我们……我们再仔细研究研究,一定给您,给组织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这才对嘛,对待我们自己的同志,应该要公平公正,不能诬陷!” 刘道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对身后目瞪口呆的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立刻把邵北同志请到305观察室!注意态度!” 安和月看着刘道明仓惶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她赌赢了。虽然没有明示任何威胁,但每一句暗藏机锋的对话,都成了压垮刘道明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场战役。但至少今夜,邵北能暂时脱离那个冰冷的“两规”室了。 市纪委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部压抑肃穆的空气彻底隔绝。安和月快步走到街边,直到拐过路口,确认自己完全脱离了那栋大楼的视线范围,她强撑的镇定才瞬间瓦解。 高跟鞋跟一崴,她几乎是跌坐在冰凉的路沿花台上。晚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与刘道明每一句暗藏机锋的对话,此刻都在脑中回放,让她心有余悸,手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就在她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时,一个沉稳的身影无声地坐在了她身旁。 “赵叔?”安和月有些意外。 老赵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罐还带着凉意的橘子味汽水,易拉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安和月愣了一下,随即确实感到喉咙干得发紧。她接过来,甚至顾不上形象,拉开拉环,仰头就“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冰凉的、带着刺激气泡的甜水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燥,也仿佛浇熄了一些刚才高度紧张带来的燥热。 她放下易拉罐,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老赵脸上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您……一直在这儿?”她问,声音还带着点急促后的微哑。 老赵目光扫过她还有些发软的双腿,又看向远处市纪委大楼模糊的轮廓,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第267章 如父如女 夜色渐深,街灯在晚风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远处市纪委大楼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安和月握着那罐微凉的汽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的凹痕。她望着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那些流动的光带在她湿润的眼底破碎又重组。 “赵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离开老爸,一个人生活……其实挺累的。” 老赵没有回应,只是将那罐喝了一半的汽水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放在一旁。他的沉默像厚重的城墙,无声地环绕着她。 “我以前总觉得,”安和月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失焦地望着虚空,“这个世界好人多,阳光底下都是堂堂正正的事。可是后来……”她轻轻摇头,一滴泪终于挣脱睫毛的束缚,滑过脸颊,“可是后来我发现,哪怕在孙县这么小的地方,都有数不清的黑暗。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那些冠冕堂皇下的污浊……我看得越多,就越觉得冷。” 晚风拂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老赵依旧沉默着,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肩膀更稳固地承托着她的依靠。 忽然,安和月轻轻闭上眼,轻轻将额头抵在老赵结实的腿上。这个动作带着孩子气的依赖,让一直如磐石般的老赵身体微微一僵。 但很快,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抬了起来,生疏却极尽轻柔地落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掌心粗糙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像冬日里偶然照进窗棂的一缕阳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衬得这街角一隅格外安静。老赵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沉默的守护和掌心笨拙的安抚,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个总是冷着脸的保镖,此刻却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安和月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他深色的裤管。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偷偷往她口袋里塞糖果的大伯。 此刻的老赵,真像她的大伯。 老赵粗糙的手掌依然一下下轻抚着安和月的头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他刚脱下军装,肩头还残留着军士长的硬朗。转业来到时任苏梁市委常委的安南身边,负责保卫工作。他记得第一次踏进安家书房,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正抱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黑脸叔叔”。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颗裹着糖霜的糯米团子,仿佛世界的所有风雨都与她无关。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掌心下,当年那个小糯米团子,如今已出落成坚韧聪慧的大姑娘。羊角辫变成了利落的马尾,公主裙换成了剪裁合体的套装,那双曾经只盛得下童话的眼睛,如今却映入了太多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复杂与沉重。时间快得让人心惊,快得让他这个老兵都有些措手不及。他竟已年届六十,而她,已开始独自面对生活的惊涛骇浪。 思绪飘忽间,又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个被关在市纪委的年轻人——邵北身上。那小子,聪明是真聪明,手段也是真……嗯,用老赵自己的话说,就是“腹黑”。明明布好了局,却能隐忍不发,直到最后一刻才亮出獠牙。想起邵北那些环环相扣的设计,连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兵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声“漂亮”。 一个是在温室里长大,却敢于直面风雨的坚韧花朵;一个是于泥泞中挣扎,却心向光明、手段老辣的年轻孤狼。 老赵布满风霜的脸上,那向来紧抿的嘴角,在夜色掩护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牵动了几道深刻的皱纹。 这俩小子,倒是蛮配。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一丝长辈看透世情的了然和淡淡的欣慰。他手下安抚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柔了几分。 市纪委大楼内却灯火通明。刘道明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宗衡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和月亲自来了?”宗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刘道明疲惫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拿着邵北的行程记录,说我们的证据有问题。虽然暂时搪塞过去了,但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宗衡沉默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她来了也好。这说明邵北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道明身边,压低声音:“你不是认识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孙主任吗?让他以省纪委的名义来一趟。只要省纪委定了性,就算安和月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这个案!” 刘道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他立即拿起手机,快步走到隔壁一间僻静的会议室,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嘟了许久,终于,接通了,一个略带睡意却依然沉稳的声音传来:“喂?” “孙主任,打扰您休息了。”刘道明立刻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急切,“我是海州的刘道明。” “道明啊,”孙建业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但语气平淡,“这么晚,有事?” “孙主任,实在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刘道明语速加快,“我这边遇到一个极其棘手、十万火急的情况,必须请您出手相助。” “哦?”孙建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说。” “我们正在查处孙县建设局局长邵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案件。”刘道明字斟句酌,“这个案子,表面看是个科级干部的问题,但背后……水深得很。” 他故意停顿,留给对方思考的空间。 “怎么个深法?”孙建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第268章 牵动她们的心 “我们初步查明,邵北涉嫌贪污受贿金额特别巨大,而且……”刘道明压低声音,“我们怀疑他背后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级的领导,甚至可能涉及到了市里某个领导小团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刘道明能想象到孙建业此刻皱起的眉头。 刘道明这句话说的很高明,隐瞒了安和月的情况,反倒说海州市里的小团体从中作梗,一来,减少了这件事在孙建业心中的影响力,二来,也让孙建业相信这是个唾手可得的业绩。 “证据确凿吗?”片刻后,孙建业问。 “确凿!非常确凿!”刘道明立刻保证,“受贿的银行流水、行贿人的证言、工程项目违规操作的证据链,都很完整。但是……” 他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停顿,每一句欺骗的话,都毫不脸红心跳。 “但是什么?” “但是就在今晚,有人开始施加压力了。”刘道明的语气变得凝重,“有不少我们海州的干部,拿着所谓的证据矛盾,要求我们放人。态度很强硬。” “岂有此理,一群市级干部就胆敢阻挠纪委办案!”孙建业的声调微微抬高。 “是的。孙主任,您想想,如果这个案子没有问题,为什么这些人会亲自下场,这说明我们可能真的触及到了一些敏感神经。”刘道明趁热打铁,“现在压力很大,我担心这个案子再拖下去,可能会……无疾而终。”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刘道明屏住呼吸,等待着。 “你想让我怎么做?”孙建业终于开口。 “孙主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您以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名义,尽快来海州一趟,亲自指导这个案件的查办工作。”刘道明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只要您出面,代表省纪委表了态,定了调子,那些想干预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分量。这个案子才能顺利办成铁案!” 他补充道:“孙主任,这不只是帮我的忙。这个案子如果办好了,挖出背后的保护伞,无论是对于肃清我省干部队伍,还是对于您个人的工作业绩,都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啊!” 长时间的沉默。刘道明的手心开始出汗。 “材料都准备好了?”孙建业终于问。 “全部准备就绪!就等您来过目、定性!”刘道明赶紧回答,“我们连夜再把材料梳理一遍,确保您明天一到就能全面掌握情况。” “嗯……”孙建业沉吟着,“我明天上午有个会议。下午吧,我过去看看。” 刘道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仍不忘争取:“孙主任,情况紧急,能不能……尽量早些?我怕夜长梦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我尽量安排。明天中午前到。”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孙主任!”刘道明连声道谢,“我明天派车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安排。”孙建业语气恢复平淡,“把材料准备好。” “一定!一定!” 挂断电话,刘道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 邵北,安和月……明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刘道明在僻静的会议室里静静站了片刻,直到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他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那份胜券在握的沉稳重新回到脸上,才推门走回观察室。 一直焦灼等待的宗衡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 刘道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单向玻璃前,目光落在审讯室里闭目养神的邵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狠厉的快意,“孙主任明天中午前亲自过来。” 宗衡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凑近刘道明,几乎耳语般说道:“太好了!有省纪委的领导亲自定调,我看谁还敢插手!这下板上钉钉了!” 刘道明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死死锁定在邵北身上。 “准备一下,把所有‘证据’再梳理一遍,务必做到天衣无缝。”他吩咐道,语气森然,“明天孙主任一到,立刻进入程序。这一次,我要让他邵北……永世不得翻身!” 他微微停顿,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怕这邵北,明天就彻底玩完了。” 观察室里灯光惨白,映照着两人脸上交织的狠辣与即将得逞的兴奋。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丧钟为邵北而鸣。 此时此刻朱颜独自坐在公寓的吧台旁,水晶杯中的威士忌晃动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杯,只觉得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郑安民那边明确表示了袖手旁观,其他能托的关系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回绝。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那些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人脉网络,在真正的风浪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而这时,税务局的何小婷也辗转难眠。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了她紧蹙的眉头,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未回复的信息。 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市纪委那边的动向,但得到的消息都语焉不详,这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那份由她亲手查证、关乎宗耀祖要害的文件已经递了出去,可邵北为何还没出来? 建设局办公楼里,林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面前摊着文件,目光却毫无焦点。白天她强打精神处理公务,但只要稍一空闲,邵北被带走时的画面,以及那天空荡荡的局长办公室,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她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这是她和安和月目前唯一的武器,可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和月同样无法入眠。她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虽然利用身份暂时逼得刘道明退让,将邵北转移了房间,但人毕竟还在纪委手里,就像悬在崖边,随时可能坠落。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仅仅等待和招架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强大的外力,需要能真正扭转局面的力量。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忧愁的脸庞。 “必须再去见高老师一面。” 第269章 接待工作 第二天上午,孙建业结束了两个冗长且棘手的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看了眼时间,不再耽搁,吩咐身边的联络员:“备车,去海州,尽快。” “车已经安排好了,孙主任。”联络员办事利落,早已准备妥当。 孙建业颔首,拿起公文包快步下楼。专车果然已经停在楼前。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辆黑色的奥迪A6也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门口,那车牌号显示其主人身份更为显赫。 孙建业动作微微一顿,看似随意地向身边的联络员问道:“安书记今天也要出去?” 联络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回答:“是的,孙主任。听说安书记今天上午也有外出的行程安排。” 孙建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连安书记都要亲自出马了。” 他系好安全带,目光透过深色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辆代表着更高权柄的座驾,对司机吩咐道: “好了,我们出发吧。” 车辆平稳地驶出省纪委大院,汇入车流,朝着海州方向疾驰而去。孙建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满孙县县政府大院。 安和月几乎一夜未眠,天刚亮就匆匆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立刻赶往县政府。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找到李德康!邵北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径直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猛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李德康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捧着一个大碗,嗦着热气腾腾的面条。门被突然撞开,他惊得一口面条差点呛住,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捂住嘴。 此前,由于孙县接连的政治动荡,原县委书记王沧浪已失去上级信任,被平调至一家省属国企担任一把手,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李德康则在安南的推动之下,顺利接棒,成为了孙县新任县委书记。 李德康抬头看见是安和月,无奈地皱起眉头,带着长辈的嗔怪:“月月!你这孩子,进来也不敲个门呐!” 安和月胸口起伏,气息不匀,显然是跑着上来的,她急声道:“李叔!十万火急啊!快,我们得赶紧去找高书记!邵北他现在非常危险!” 看着安和月焦急万分的模样,李德康反而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从桌上的早餐袋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包子,递给安和月:“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看你这样子,早饭肯定没吃,对胃不好。” 安和月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李叔,都什么时候了……” 李德康却不由分说,直接把包子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先吃。先吃。”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神色从容地说道:“正好,今天本来就准备去叫你的。等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安和月拿着包子,咬了一小口,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追问道:“去哪啊?李叔!邵北那边真的没有时间了!” 李德康拿起公文包和茶杯,走到她身边,脸上露出了一个沉稳而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吐出三个字: “去市纪委。” 中午时分,太阳升得老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深秋清晨的些许寒意,却化不开市纪委大院门口那几人脸上的冰冷与得意。 市纪委依然十分忙碌,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纪检干部各司其职。 宗耀祖和宗衡早早便来到了这里,约好了和刘道明一起迎接省纪委的干部,他们站在刘道明身侧,如同等待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 毕竟和邵北周旋了这么久,胆战心惊了这么久,终于能有个结果了。 “爸,您看这天气多好。”宗耀祖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装领带,意气风发,对着身旁的宗衡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正适合给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送行。爸咱们这次是彻彻底底拿下邵北那小子了吧。” 宗衡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脸上是深沉的冷笑,他终于放宽心:“跳梁小丑,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能搅动风云?殊不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那点伎俩,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今天之后,孙县建设局,乃至海州的格局,也该彻底清净了。” 宗耀祖闻言,更是得意,他转向一旁的刘道明,脸上堆起极其热络和恭维的笑容: “刘书记,这次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早早盯上了邵北这只蛀虫,我们海州建设系统还不知道要被他蒙蔽多久,造成多大的损失!”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您这办案能力,真是这个!雷厉风行,一击必中!拿下这么个狡猾的家伙,简直是手到擒来,为民除害啊!等这事儿了了,我们海州建设系统,可得好好感谢刘书记您拨乱反正!” 这番露骨的吹捧,让刘道明很是受用。他脸上虽然保持着矜持,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道:“耀祖啊,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你叔我也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这都是分内之事,维护纪律的严肃性,是我们纪委的责任嘛。” “哈哈哈哈,刘叔说的对,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啦!” 三人站在市纪委大楼门口,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谈笑风生,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只等省纪委的孙主任一到,便能将邵北这颗钉子彻底钉死,然后弹冠相庆。 正在此刻,市纪委的大门缓缓打开,保安走上前开始对来车进行引导,一辆省纪委的车牌逐渐出现,那是孙建业的车。 见到车辆入内,几人二话不说,立马迎接了上去。 第270章 心里的小算盘 黑色的帕萨特像一头沉默的野兽,逐渐平息声响,停靠在市纪委大厅门口。车门打开,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孙建业缓步下车,他身着标准的干部夹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长期执掌纪律权力所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主任!您可算到了!您这一来,我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下一半了!”刘道明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孙建业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中的热切毫不掩饰。 他侧过身,恭敬地引荐:“孙主任,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我们海州市建设局的宗衡局长,这次能摸到邵北违纪的线索,宗局长功不可没。旁边这位是宗局长的公子,宗耀祖,年轻有为,现在是孙县建设局的副局长,也是在一线跟邵北那种歪风邪气作斗争的骨干力量。” 宗衡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满敬仰的笑容:“孙主任,久仰您的大名了!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果然是气度不凡!您在省里办的几个大案子,我们都当教科书一样学习,真是大快人心,彰显了纪律的威严啊!” 宗耀祖也赶紧跟上,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紧绷:“孙主任好!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们基层就盼着您这样的领导来主持正义!” 孙建业面对这连番的奉承,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宗家父子,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视线回到刘道明身上,语气带着质询:“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人呢?我听说问题很严重,证据确凿?这样的腐败分子,为什么不按规定立即控制起来,还留在观察室?这符合程序吗?” 刘道明脸上立刻浮现出既委屈又愤慨的神情,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机密:“孙主任,您是明镜高悬,但我们有我们的难处啊!程序?邵北这小子狡猾得很,而且……市里有人硬是给他打招呼,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我们是想严格按照规定办,可有些人位高权重,话里话外就是要保他,我们也是寸步难行,只能暂时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他留在观察室,这已经是顶着巨大压力能做到的极限了!” 听到这个话,孙建业头一扭,眼睛瞪的愣圆。 “岂有此理!”孙建业脸色阴沉,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海州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了?如此明目张胆地包庇腐败分子,这是要搞独立王国吗?!我告诉你们,对于这种害群之马,发现一个,就要坚决查处一个,绝不姑息!谁打了招呼?你告诉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孙主任您息怒,息怒。”宗衡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了煽风点火式的恭维,“就是因为有您这样坚持原则、铁面无私的领导,我们才看到了希望!这个邵北,年纪轻轻,位置还没坐稳,就敢如此肆意妄为,贪污受贿、生活腐化,简直是五毒俱全!在我们建设系统里,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要不是您亲自过来坐镇,这海州的天,都快被他和他背后那些人给搅浑了!” 宗耀祖也愤愤地补充道:“没错!孙主任,邵北这个人,能力没有,溜须拍马、拉帮结派倒是有一套!在孙县的时候就好大喜功,插手项目,我们基层同志是敢怒不敢言啊!今天您来了,海州的天,这才算是真正亮了!只有您能彻底扫清这股乌烟瘴气!” 刘道明趁热打铁,语气极尽奉承:“孙主任,您就是定海神针!您这一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现原形!邵北这种败类,早就该清除出干部队伍了!有您给他‘盖棺定论’,那是他罪有应得,也是我们海州政治生态得以肃清的开始!” 这一番组合拳,既有对邵北的极力抹黑辱骂,又有对孙建业毫无底线的吹捧,将孙建业高高架起,仿佛成了执剑而来、荡涤污秽的“青天”。 孙建业听着这些话语,脸上的愠怒渐渐化为一种受用和决断的神情。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好了,多余的话不用说了。带我去见见这个邵北!我倒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敢如此无法无天!” 一行人簇拥着孙建业,气势汹汹地朝着观察室走去。 刘道明稍稍落后孙建业半步,以恰到好处的姿态引路,同时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孙主任,邵北这个案子,影响极其恶劣,拔出萝卜带出泥是肯定的。能在您亲自指导下把这个脓疮捅破、彻底解决,不仅是对海州干部队伍的一次有力净化,更是对全省纪检工作的一次正面示范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孙建业的侧脸,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意味深长地补充:“我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对我们海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迟迟未定,主要考虑的就是需要有魄力、有威望,更能铁腕整肃本地风气的领导。依我看,等这个标志性的案子一办结,上面必然会看到,谁才是最适合稳定海州大局、执掌纪检队伍的不二人选。到时候,孙主任您肩上这副担子,恐怕就要更重一些了。” 这话说得颇为含蓄,但意思已经到位——只要搞定邵北案,作为省纪委常委的孙建业,接任空缺的海州市纪委书记一职便是顺理成章。 一旁的宗衡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刘书记所言极是啊!孙主任,您要是能来海州主持纪委工作,那才是海州广大干部群众的福气。别的不说,就我们建设系统,一些积弊已久的潜规则,非得有您这样的铁腕人物,才能彻底扭转风气。” 他这话,既捧了孙建业,也暗指了自己领域内的问题需要孙建业来解决,将利益捆绑得更紧。 宗耀祖也适时地、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诚恳”说道:“孙主任,我们在基层感受最深,现在很多工作难以推动,就是缺一个像您这样有魄力、能镇得住场面的核心领导。大家都盼着呢!” 孙建业听着这些话语,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也掠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神采。但他久经官场,深知表面功夫必须做足,连忙摆了摆手。 “哎,道明书记,宗局长,你们这话可就言重了。我们纪检工作,讲的是实事求是,依法依规,不存在什么个人功劳。至于工作岗位,那更是组织考虑的事情,我们个人坚决服从安排,怎么能妄加议论呢?不妥,不妥啊。” 虽然他口中连说“不妥”,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略显舒缓的眉宇,却清晰地表明,刘道明和宗家父子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让他颇为受用,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自己主政海州纪检大权的情景了。 这股飘飘然的感觉,如同醇酒,让他对即将面对的邵北,更添了几分必须拿下的决心。 第271章 我能不能指示 一行人簇拥着孙建业走进了观察室。单向玻璃后,邵北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甚至比昨晚更显从容。他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身处囹圄的惶恐不安,反而透着一股不符合场景的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 这种平静,在孙建业看来,成了赤裸裸的挑衅!一个被纪委审查的干部,不正该是战战兢兢、悔恨交加吗?他凭什么如此坦然?! 这股反常的镇定,像一根针,刺破了孙建业心中预设的“违纪官员”形象,让他莫名地感到权威被藐视,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哼!”孙建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道明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沉痛和愤慨,将手中那份精心炮制的“证据”材料双手呈上:“孙主任,您请看,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邵北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一部分确凿证据。其行为之恶劣,数额之巨大,态度之顽固,实在令人发指!” 孙建业阴沉着脸接过材料,快速翻阅起来。那些伪造的银行流水、精心编造的证人证言、被扭曲事实的工程项目记录,在刘道明事先的铺垫和引导下,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的罪状。 越是翻阅,孙建业的脸色就越青,呼吸也越重。联想到邵北那副“死不悔改”的平静模样,他胸中的怒火与对这些“罪行”的愤慨交织在一起,终于彻底爆发! “啪!” 他猛地将材料摔在观察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伸手指着玻璃后的邵北,怒不可遏地吼道: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证据确凿至此,还敢如此嚣张!这邵北,简直是目无法纪,狂妄至极!” 他转向刘道明,语气严厉地命令道:“对于这种冥顽不灵、毫无悔改之意的腐败分子,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必须从严从快处理,以儆效尤!” 刘道明和身后的宗衡、宗耀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暗喜。孙建业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激烈,这把来自省纪委的“尚方宝剑”,看来是彻底被他们握在手里了。 孙建业看着邵北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头火起,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让我进去会会他。” 听到这话,宗耀祖脸上瞬间绽放出压抑不住的狂喜,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赶紧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使眼色,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催促:“听见没?孙主任要亲自进去审他!快!快给孙主任开门!” 工作人员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的门。 孙建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面色沉凝地迈步走了进去。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他走到邵北对面,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局长。邵北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在他进来时,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从容。 孙建业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带着省纪委领导的威压,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邵北,你一个小小的孙县建设局局长,如此贪腐,数额巨大,影响恶劣!你知错了吗?” 出乎孙建业意料的是,邵北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反问道: “您是?”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而非面对一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省纪委领导。 孙建业被这反应噎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他脸色瞬间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试图用职位彻底压垮对方: “我,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我姓孙!” 他紧紧盯着邵北,期待从对方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恐惧、慌乱或者至少是敬畏。 邵北迎着孙建业锐利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孙主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室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您这话说的……您怎么就能断定,坐在您对面的,一定是个坏人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诚地看向孙建业:“您手上这些所谓的证据,在您大发雷霆、认定我‘狂妄’、‘岂有此理’之前,您……亲自去求证过吗?” “放肆!”孙建业被这连番反问激得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他习惯于下属的恭顺和违纪者的惶恐,邵北这种冷静到近乎挑衅的态度,让他极为不适。他强压着火气,用一种代表组织权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基层的工作人员得到了上级部门的指示,开展工作,既然有确凿证据呈报上来,自然代表了公平正义!难道还需要事必躬亲,去核对每一条线索吗?” 邵北闻言,竟然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孙主任,您是不是……对‘自上而下的指示’要求太高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孙建业的心上,“难道指示一下达,下面的人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完完全全地说真话?呈报上来的,就一定是未经粉饰、毫无水分的‘确凿证据’?” 邵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继续说道,“如果层层上报的东西都绝对真实可靠,那这世上,恐怕也就没有冤假错案了。” “你……!”孙建业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作为省纪委领导的权威和判断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藐视和质疑!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前倾,手指几乎要点到邵北的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怒意而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图彻底碾压对方的狠厉: “邵北!你太狂妄了!指示不管用是吧?好!那我呢?!我亲自在这里!我能不能‘指示’?!我亲自来办你这个案子,我亲自来求证!我能不能指示,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咆哮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孙建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邵北,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穿。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邵北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您当然能指示。”邵北笑着说道。 第272章 快要得逞了! 孙建业死死盯着邵北,试图从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恐惧或动摇,但他失败了。这种彻底的、无声的对抗,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让他感到权威受挫。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冰冷,带着最终通牒的意味: “邵北,你应该明白,省里来人,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市一级的较量了。这相当于……对你的最终宣判。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硬扛下去吗?没有任何意义。” 邵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极其平淡地回了三个字: “那您宣判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孙建业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感觉自己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极致的憋闷和羞辱感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竟气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荒谬感和无法遏制的怒火。 “好……好!很好!” 他不再多看邵北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走出了审讯室,“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门外,刘道明、宗衡、宗耀祖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期待地看着他。 孙建业面色铁青,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指着观察室内邵北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看到了吗?啊?!这是什么态度?!嚣张!极度嚣张!目空一切!这样的人,这样的问题,已经不是你海州市纪委能查的了!” 他目光扫过刘道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要彻底铲除祸根的狠决: “这不仅仅是个案!这反映出海州的政治生态存在严重问题!必须要进行一次大肃清!重点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我会立刻上报安书记!这个人,邵北,我将亲自带回省纪委处置!我倒要看看,到了省里,他的骨头是不是还这么硬!”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刘道明、宗衡等人心中炸开!他们先是震惊,随即涌起的是一阵狂喜!由省纪委亲自带走,还是孙主任亲自上报安书记后处理,这几乎等同于给邵北的政治生命判了死刑,绝无翻案可能! “是!孙主任!我们坚决支持省纪委的决定!一定配合好后续工作!” 刘道明立刻表态,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和谄媚。 宗衡和宗耀祖也连忙附和,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邵北被押上前往省城车辆的那一幕。 刘道明的话如同精心调制的润滑剂,让孙建业乐呵无比,他见孙建业脸色稍霁,立刻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诚恳”: “孙主任,不瞒您说,我们海州市纪委上下,早就盼着省里能派一位像您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眼光锐利的领导来主持大局!”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孙建业的反应,“海州的情况复杂,非得您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坐镇,才能彻底扭转风气,拨云见日啊!要说接任市纪委一把手,推动这场大肃清,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宗衡在一旁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口,语气沉重中带着煽风点火:“孙主任,刘书记所言极是!海州这地方,某些领域恐怕早就烂到根子里了!盘根错节,积弊深沉!这次邵北的案件,不过是冰山一角。若非您明察秋毫,亲自下来指导,这一切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 他适时地送上高帽,“您这次发现了如此严重的问题,揪出了隐藏的蛀虫,无论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您来亲自领导接下来的整顿工作!这才是对组织、对海州百姓负责任的态度!”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排练好的合唱,将一顶顶“担当重任”、“众望所归”、“拨乱反正”的高帽,稳稳地戴在了孙建业的头上。 孙建业听着这些露骨却又无比顺耳的奉承,胸中因邵北而起的憋闷和怒火,渐渐被一种飘飘然的舒坦所取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以省纪委特派员、乃至未来海州市纪委掌门人的身份,在这片土地上大刀阔斧、整肃吏治的场景,那将是何等显赫的政绩和权威! 他虽然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几分领导的矜持,只是微微颔首,但从他稍稍舒展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来看,这几记马屁,显然是结结实实地拍到了痒处。 “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领导者的沉稳,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志在必得,“海州的问题,确实需要下大力气解决。具体的组织安排,省委会统筹考虑。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邵北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以此为突破口!” “是是是!孙主任高瞻远瞩!”刘道明和宗衡连忙应和,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时间,观察室外的气氛竟然显得“和谐”而“振奋”起来,仿佛他们不是在进行一场肮脏的交易和陷害,而是在筹划一场伟大的正义行动。 宗耀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倨傲笑容,慢悠悠地踱步到单向玻璃前。他知道邵北看不见他,但这恰恰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在胸腔里膨胀。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玻璃,发出“叩叩”的声响,试图吸引里面那个“阶下囚”的注意——尽管他知道这更多是象征性的仪式。 “邵北——”他拉长了声调,声音透过或许存在的微弱传声孔,或者仅仅是凭借口型,将那份得意与残忍传递进去,“你——已——经——完——蛋——了!” 他一字一顿,享受着每一个音节带来的快意。 “你来了孙县半年,风光了半年,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宗耀祖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倒了!像条死狗一样被关在这里,等着被送去省里扒皮抽筋!”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压低声音,却更加狠厉: “你以为你有点小聪明,敢跟我作对?敢断老子的财路?我告诉你,邵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点狂妄,屁都不是!你终究……不是我的对手!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张狂的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宗耀祖的笑声渐渐止住,他看着里面那个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身影,心头那点因为羞辱对方而带来的快感,不知为何,竟慢慢转化成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安。这家伙,怎么还能这么稳?! 第273章 变数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将邵北从观察室里带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褶皱的藏蓝色中山装,但身姿依旧挺拔,脸上看不出丝毫沦为“阶下囚”的狼狈。 孙建业看着这个曾被誉为“年轻有为”的干部落到如此地步,心中混杂着一丝程式化的惋惜和更多“铲除隐患”的快意,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叹道: “邵北啊邵北,原本是棵好苗子,年轻有为,可惜……走错了路,这就算是走到头了。” 邵北在被带过孙建业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歪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建业,那眼神清澈而深邃,完全不像一个被定性、即将被押往省里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孙建业耳中: “孙主任,不如……你再考虑考虑?”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为对方着想的意味: “如果是你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出这个门,你……或许还有机会。”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不仅孙建业愣住了,连旁边押送的工作人员和不远处的刘道明、宗衡等都听得目瞪口呆! “你……!”孙建业反应过来,一股被严重冒犯和戏弄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指着邵北,手指都在发抖,最终却只是气极反笑,连连摆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疯了!真是疯了!带走!立刻带走!” 他再也不愿多看邵北一眼,生怕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东西会灼伤自己。 邵北被带着,一步步向楼外走去,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而另一边,宗耀祖看着邵北终于被押走,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他强忍着狂喜,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终于……终于清净了!再也没人恶心老子了!”他心中狂吼,只觉得天也蓝了,空气也清新了。他大摇大摆地掏出手机,趾高气扬地给赵有德发去语音消息: “老赵!开车到市纪委门口来接我!回单位!快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回到建设局,重新掌控一切,再也没有那个碍眼的邵北在一旁指手画脚的“美好”未来。 孙建业带着一种混合着“完成任务”的松懈和对邵北“执迷不悟”的鄙夷,押着他走到了市纪委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死到临头了,还硬撑什么。”他最后对邵北丢下一句,语气带着不耐烦,准备将人带上自己的车。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下台阶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市纪委的大院里,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停着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那车型,那牌照的序列……分明是省纪委的公务用车!而且不止一辆!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当落在最前面那辆奥迪的车牌上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东A·b002 ! 这个号码如同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血液都快要凝固! 这是……这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安北的专车!安书记的车?! 一个惊异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通体冰凉!他猛地想起早上出发前,联络员那句看似无意的话——“听说安书记今天也有外出行程安排。” 他当时只以为是寻常公务,万万没想到……安书记的外出,目的地竟然是海州!竟然是这个他正准备带着“重大战果”回去邀功的地方! 孙建业脸上的从容和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他僵在台阶上,看着那辆002号奥迪的车门被联络员恭敬地打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出,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容肃穆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 正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安北! 这个人,邵北再熟悉不过,他是安家是老二,是安南的堂弟,虽然进步的速度不如安南快,但在上一世也做到了省纪委书记退休,在东海市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也是他赌的最大的变数。 安北站定,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台阶上僵立如偶的孙建业,以及他身边那个虽然被押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年轻干部——邵北身上。 整个大院,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所有原本准备“欢送”孙建业和邵北离开的市纪委人员,包括闻讯赶出来的刘道明、宗衡、宗耀祖等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 这到底什么情况,省纪委怎么如此大张旗鼓。 就在安北现身,全场皆惊,一片死寂之时,站在人群后方角落的宗耀祖,虽然也被省纪委突然降临的车队和那位明显位高权重的领导震慑了一下,但一种先入为主的情绪,让他产生了致命的误判。 他悄悄拉了拉身旁脸色已然发白的父亲宗衡的衣袖,凑到耳边,用极力压抑却仍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低语: “爹,你看!省纪委这么大张旗鼓的嘛!连二号车牌都出动了,这来的该是他们安书记,真正的二把手吧?”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看来邵北这小子真是惹了泼天的大事了!连安书记都亲自来押解,这下他是彻底死透了,神仙也救不了!” 然而,宗衡远比儿子老辣和敏锐。他死死盯着台阶上孙建业的反应——那位刚才还意气风发、宣称要将邵北带回省里严办的孙主任,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从容和狠厉?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的表情!尤其是孙建业看向安北书记的眼神,根本不是下级见到前来“支援”的上级时应有的恭敬或如释重负,而是一种仿佛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和慌乱! 宗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猛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还在暗自得意的儿子,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急促而严厉的低吼: “蠢货!闭嘴!你看孙建业那样子!这根本不像安排好的!不对劲……很不对劲!” 宗耀祖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吓了一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孙建业那僵硬的肢体。 孙建业喉咙沙哑,他想亮出一个笑容,上前打招呼,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北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不响,却如同重鼓,一声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心上! 第274章 无声的压迫 孙建业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最谦卑热情的笑容。 经典的小碎步走下台阶,老远就伸出双手: “安书记!您好您好!没想到您也来海州了,真是太巧了!” 安北站在原地,并没有伸手去握,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语气平淡: “是孙主任啊。是挺巧。这两天省里很忙呀,你不在纪委,来海州这是……?” 孙建业双手落空,尴尬地悬在半空,只得顺势收回,连忙解释道:“是是是,安书记指示的是,我正好来海州督办一个案子,一个基层干部的贪腐案,性质比较恶劣,我就亲自下来看看。” “哦?案子?”安北仿佛很感兴趣,眉头微挑,随即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说道,“那正好啊,我这边呢,也接到一个案子,心里正有些拿不准,孙主任你是老纪检了,经验丰富,又一直督管海州市的干部队伍,不如……也帮我参考参考?” 孙建业心头一紧,隐隐感到不妙,毕竟一般说这种话都没啥好事。 但话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安书记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安北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被工作人员押着的邵北,然后重新聚焦在孙建业脸上,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孙建业以及他身后所有人的心脏: “我呢,是了解到,这个海州市啊,有一位年轻干部,能力挺突出的,好像……是叫邵北吧?”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孙建业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听说被人给诬陷了,还搞了个‘两规’?下面报上来的证据嘛,看起来……倒是蛮充分的。” “但是!”安北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意,“诬陷同志,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省里三令五申,要保护敢于担当、踏实干事的干部,要坚决肃清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尤其是这种蓄意诬告、破坏政治生态的行为!” 他上前一步,逼近面色惨白的孙建业,目光如炬: “所以我觉得,这个案子,我必须亲自来一趟,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顶风作案!” 最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看向孙建业,用一种看似很平淡的“好奇”语气,问道: “对了,建业啊,你刚才说……你督办的是什么案子来着?”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孙建业、刘道明、宗衡、宗耀祖等人头顶炸响! 孙建业彻底呆若木鸡,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凉,连思维都停滞了。 刘道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涌出,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不过这个老江湖还是克制住情绪,没那么不稳。 宗衡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全靠扶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宗耀祖更是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脸上的得意和狂喜早已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形势会瞬间颠倒。 整个市纪委大院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安北那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在空气中冷冷回荡。 刘道明到底是官场老油条,在极致的惊恐中,求生本能让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忍着几乎要瘫软的冲动,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几乎是踉跄着凑上前几步,抢着解释道: “哎哟,安书记!您看这事儿闹的,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这个事啊,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市纪委接到实名举报,证据非常确凿,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北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和冷峻。 “我让你说话了吗?” 安北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这句话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硬生生将刘道明后面所有的辩解和谎言都砸回了肚子里! 刘道明浑身一颤,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急了。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进退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而站在人群后方,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宗耀祖,脑子里此刻正掀起一场疯狂的风暴。他死死地盯着被押着的邵北,又看看突然降临的安北,怎么也想不通! 林虹被抢了包,李逝被盯得死死的,海州市里对他都避之不及,邵北的几个亲信明明都被控制住了!他本人更是被关在纪委里面,与外界完全隔绝! 这消息……这关于“诬陷”的消息,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传到省里?还直接捅到了安北书记这里?!这根本不可能!除非……除非有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渠道,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某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想到“圈套”二字,宗耀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安北不再理会僵立的刘道明,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的孙建业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孙主任,你还没回答我。你风尘仆仆地从省里赶来海州,亲自督办的……究竟是什么案子?”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了孙建业身上。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又看了看两边的同仁,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但他搜肠刮肚,却发现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编造的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他彻底……无言以对。 第275章 彻查 安北的到来,瞬间镇住了所有人,一切工作都暂时停止,他没有向所有人透露自己手上掌握的情况,而是暂时稳住局势,先刀刃向内,扫清不安定因素。 而此刻,市纪委那间临时启用的小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只有两个人相对而坐,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孙建业独自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面色沉静的安北。桌上,摊开着一摞他从未见过的、却无比致命的材料。 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机械地翻动着那一页页带着墨香和冰冷事实的纸张。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宗耀祖、宗衡父子通过错综复杂的白手套公司进行利益输送的每一笔款项,时间、金额、经手人,分毫不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随着调查的深入,省纪委高效的干部们已经顺着高良玉提供的线索,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渊,牵扯出的不仅是宗家父子,还有一些更高级别官员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些证据,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孙建业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从朱颜提供的隐秘账户,再到何小婷那份精准转账记录的影子,它们兜兜转转,通过李逝、林虹最终经由高良玉,成为了此刻摆在安北面前、也摆在他面前的铁证!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安北的表情,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羞耻的湿痕。 安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终于,孙建业翻完了最后一页,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安北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孙建业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孙建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孙建业嘴唇哆嗦着,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安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失望和冰冷的怒意,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你这个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做得……可真是‘太好’了。” “主任”二字,此刻听在孙建业耳中,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和最终的审判。他彻底瘫软下去,知道自己,连同他试图维护的那张关系网,已经一起……彻底完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估计是脑子里的灵光一闪,又想着自己在省纪委也兢兢业业了几十年,孙建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那些决定他命运的文件,他也浑然不顾。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脸上混杂着恐惧、乞求和不甘,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扭曲: “安书记!安书记!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是刘道明!还有宗衡、宗耀祖那两个混蛋!是他们巧言令色,是他们用花言巧语蒙蔽了我的判断!他们提供的证据看起来天衣无缝,我又……我又急于做出点成绩,这才……这才犯了严重的错误!” 他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继续辩解: “安书记,我跟他们绝对不是一伙的!我可以向组织保证,用我的人格担保!我绝对没有参与他们的任何勾当!我只是……只是被他们利用了!被他们当枪使了啊!” 他扑到安北面前,隔着桌子,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安书记,看在我也为纪委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求您明察!求您网开一面,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安北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孙建业声嘶力竭地表演。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他等孙建业说完,气息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宣判意味: “建业啊,”他甚至还用了一个相对亲近的称呼,但语气里的疏离感却如同冰墙,“你是老纪检了,‘蒙蔽’、‘利用’这样的词,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太轻巧了吗?” “还记得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你还算是我们新任公职人员的老师,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纪检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为自己所图。” 安北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孙建业所有的伪装: “一个省纪委的监察室主任,下去办案,不去核实证据真伪,不去探究背后动机,单凭下面人一番‘巧言令色’,就能让你做出将一名优秀干部定性、并要带回省里严办的决定?你这不叫被蒙蔽,你这叫……失职渎职!甚至是……同流合污!” “安书记!我……”孙建业还想争辩。 安北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到此为止了。你的问题,省纪委会严肃处理。现在,”他看了一眼门口,两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应声推门而入,“你先跟他们回省里,把问题交代清楚。”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孙建业,补充了一句,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海州的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也不再归你过问。”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孙建业。孙建业嘴唇还在微微蠕动着,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被半搀半拖地带离了会议室。 安北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沉的肃穆。他知道,对孙建业的处理,仅仅是一个开始,海州这片淤泥,需要一次更彻底的清理。而这场风暴,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第276章 女大不中留 就在孙建业被带离,宗、刘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之时,省纪委对邵北情况的调查也已迅速厘清。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而邵北在其中的表现,尤其是那份直指核心的“清单”,反而证明了他的清白与敏锐。 邵北的清白已经证明,自然不能再当做被调查对象。 几名省纪委的干部态度客气地将邵北从临时关押处请到了一间干净的休息室。连续几天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睡眠严重不足,邵北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精神确实萎靡不振。 休息室的桌上,几位同志贴心准备了些牛奶、面包和泡好的方便面。看到食物,邵北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道了声谢,便坐下来狼吞虎咽。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和踏实感。 然而,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他。刚吃完没多久,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他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旁边的沙发,就伏在桌边,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那睡颜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松弛,却也透露出这几日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与此同时,一辆轿车稳稳停在了市纪委大院门口。李德康和安和月从车上下来。 安和月看着大院门口明显增多的、挂着省城牌照的车辆,以及进出人员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和肃穆,心中不禁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李德康的胳膊。 “李叔,这……这是怎么了?省里来了这么多人?”她低声问道,满心疑惑,隐隐觉得发生了大事,但她绝对不可能料到局势已在短短几小时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李德康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深沉的感慨。 “走吧,月月,我们进去。”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带着她,迈步走进。 安和月跟着李德康走进市纪委大楼,内部那种非同寻常的肃静和工作人员脸上紧绷的神情,让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忍不住再次拉住李德康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李叔,我们到底来这儿干嘛呀?这气氛太不对劲了!我们来找谁?找刘道明吗?还是……” 她脑海里闪过最坏的念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们是还不肯放人,我们要去省纪委领导那里闹吗?” 李德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这个为邵北忧心如焚的姑娘,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神秘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月月,别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求人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走廊深处,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们是来接人的。” “接人?”安和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德康,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赶紧捂住嘴: “接……接邵北?!李叔,你是说……?” 李德康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肯定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示意她跟上。安和月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难以置信和迫切希望的暖流冲遍全身,她几乎是小跑着跟上李德康的步伐,目光急切地在肃静的走廊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德康在一扇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简短信息,随即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李德康推开门,侧身让安和月先进。安和月心中忐忑,不知里面是哪位领导,然而,当她看清端坐在办公桌后那位面带微笑、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时,瞬间惊得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叔?!” 坐在那里的,正是她的亲叔叔,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安北! 安北看着侄女那写满惊讶和疲惫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脸上严肃的表情融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月月,快过来。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看着这么憔悴?” 这声熟悉的关怀,让安和月连日来的担忧、委屈、奔波和此刻巨大的惊喜交织在一起,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的叔叔。而叔叔的出现,以及他此刻轻松温和的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和月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邵北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寒暄。她甚至没等安北回应她最初的惊讶,一连串的问题就如同焦急的雨点般砸了下来: “小叔!邵北呢?邵北的事您知道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对他……他……” 她急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巴巴地望着安北,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安北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德康,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勾起了一丝带着宠溺和调侃的笑意。 “德康,你看看,”安北故意叹了口气,对着李德康说道,语气里满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复杂感慨,“这丫头,叔叔这么大老远跑来,她连句问候都没有,心心念念全是那个叫邵北的小子。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姑娘养大了,心思就全飞到别人身上去喽。” 李德康也配合地笑了笑,看着安和月那焦急的模样,倒是也有点心酸。 安和月被叔叔这么直白地打趣,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又羞又急,脚轻轻跺了一下:“小叔!您别打趣我了!快告诉我,邵北到底什么情况了?他……他没事吧?” 她仰着脸,那双酷似安北的眼睛里,担忧和恳求几乎要溢出来。虽然害羞,但邵北的安危显然压倒了一切。 第277章 战栗的众人 宗家父子灰溜溜地离开了市纪委,可接下来会如何两人几乎满脑空空。 宗衡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稳住车身。他索性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熄了火。 车内死一般寂静。父子二人都没有力气再开车,也没有勇气立刻回家面对可能已经知晓部分情况的家人。孙建业被两名省纪委干部一左一右“请”上车时,那张惨白无血、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脸,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宗衡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那辆载着孙建业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不是开往权力的殿堂,而是驶向冰冷的审讯室。他仿佛能看到孙建业坐在省纪委那间他熟悉的、如今却显得无比恐怖的询问室里,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证据面前,精神防线一寸寸崩溃,最终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至于刘道明,那老小子也肯定和这个孙建业关系匪浅,倒台只怕也是时间问题。 旁边的宗耀祖更是面无人色,他死死攥着安全带,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自己被戴上手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建设局大楼被带走的场景;想象着家里被搜查,那些他藏匿的现金、名表、房本被一件件翻出来的狼狈;想象着往日那些对他卑躬屈膝的下属、对他阿谀奉承的商人,届时会投来怎样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这种身败名裂、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恐惧,让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爸……”宗耀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刘道明会不会也完蛋了,他……他不会把我们都卖了吧?我们……我们会不会……” “闭嘴!”宗衡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慌什么!孙建业不是傻子!他把所有人捅出去,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他那是罪加一等!他现在自身难保,最多……最多也就承认是被我们蒙蔽,办案失察!” “至于刘道明,他也得保全家人,怎么可能把所有人都吐出来!” 他像是在说服儿子,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做得那么隐蔽,账目都处理干净了,知情的人也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还敢乱说?只要我们自己稳住,咬死不承认,没有直接证据,就算是省纪委,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这番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两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孙建业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轰然倒塌的连锁反应,真的能因为他们“咬死不承认”就停止吗?那种对未知未来的巨大恐惧,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脖颈,让他们呼吸困难。 市纪委大楼内,刘道明反锁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厚重的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响。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耷拉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他根本坐不住,一闭上眼睛,就是孙建业被省纪委的人面无表情带走的画面,还有安北书记那看似平静却足以冻结灵魂的眼神。 “完了……全完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哀嚎。孙建业这棵他们寄予厚望的“大树”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倒了,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他自己呢? 他猛地想起自己的弟弟刘道诚,那个在孙县建工作威作福、仗着他的势与宗耀祖勾连极深的弟弟!那些通过刘道诚之手,流入宗耀祖乃至可能间接流入他自己口袋的“好处费”;那些在工程项目上心照不宣的“特殊关照”;那些推杯换盏间达成的肮脏交易…… 安北书记亲自下来,孙建业瞬间被控制……这阵势,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邵北!这是冲着海州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来的!刘道诚和宗耀祖搞的那些腌臜事,安北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麻绳,缠绕上他的脖颈,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惧。他太清楚省纪委的手段了,一旦被盯上,几乎没有人能侥幸逃脱。他这些年利用职权为弟弟、为宗家行过的那些“方便”,此刻都变成了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镇定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无法将水杯平稳地送到嘴边,温水洒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一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现在不再是那个手握权柄、令人敬畏的市纪委副书记,只是一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最终审判降临的囚徒。他甚至连走出这间办公室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开门,看到的就是省纪委同志那冰冷的脸孔。 而此刻,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清冷,映照着安和月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她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德康身后,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木门。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天来的担忧、恐惧、奔波,以及刚刚得知叔叔亲自过问带来的巨大惊喜,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呼吸都有些急促。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德康在门前停下脚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安和月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和期盼。他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在说:“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他抬起手,指节弯曲,准备叩响那扇门。 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刹那,安和月几乎屏住了呼吸。门后,会是怎样的邵北?他是否安好?是否憔悴?这扇薄薄的门板,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担忧和希望,门内是未知与等待。 李德康的手,稳稳地,落了下去。 第278章 重逢 李德康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安和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了进去,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气中射入几道温暖的光柱,尘埃在光带中缓缓浮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 而她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那张靠墙的旧沙发上。 邵北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给他的深色外套。他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呼吸深沉而均匀,竟在如此环境下沉沉睡着了。 几天的不眠不休和巨大压力,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细密的胡渣,眼下是浓重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异常脆弱和疲惫。 他,确实是真累了,身心俱疲的累。 看到他这副模样,安和月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与心疼瞬间冲垮了堤坝。 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惊扰了他,但哽咽声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漏出。 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怕惊走邵北那易碎的梦。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她来到了沙发前,缓缓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年以来,似乎若有若无之间,她早就和这个男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然后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带着凉意的外套里,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耸动。 “邵北……”她带着浓重鼻音,极轻地唤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确认。 熟睡中的邵北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他身体猛地一僵,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本能让他几乎要弹起来反击。但随即,他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的气息,感受到了怀中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僵住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慢慢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安和月埋在他胸前的、黑发的头顶,以及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怔住了,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迟疑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感受到她真实的体温和剧烈的情绪波动。 “…………月月?”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 她来了,来的这么快?邵北确实惊讶了,他知道,柳暗花明,却没想到居然如此迅速。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安和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眼中同样的红血丝和那初醒的茫然,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是我……邵北,没事了……没事了……”她哽咽着重复,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邵北看着她哭花的脸,感受着她真实的拥抱,连日的阴霾、委屈、愤怒和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融化。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舞动,房间里只剩下安和月逐渐平息的啜泣和两人交织的、平稳的心跳声。门外,李德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悄然将门轻轻掩上,把这片难得的宁静与重逢,彻底留给了他们。 房间短暂的安静… 安和月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过于外露,连忙从他怀里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用带着点埋怨又难掩关切的语气说道: “喂,你这人……突然就人间蒸发,连个消息都没有,知不知道让人很担心啊?” 她微微扬起下巴,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样子,“刚才……刚才我就是一时着急,稍有失态,你……你别在意啊。” 邵北看着她明明眼圈还红着,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些许笑意,这小姑娘,都这么明显了,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隐藏了自己的洞察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前态度那么强硬,把我关在这里,怎么突然又允许你来探视了?”他皱起眉头,仿佛真的对局势的逆转一无所知。 安和月见他“不知情”,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你这几天真是受苦了。不过现在好了,省里来了人,明察秋毫!是省纪委的领导亲自过来了,估计啊,是来给你平反的!” 她刻意略去了自己小叔安北亲自坐镇,以及中间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个结果,不想给邵北增添额外的心理负担。 邵北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激动地握了握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组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一个公道的!这几天……唉,再苦也值了!” 他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看在安和月眼里,只觉得他是在压抑着巨大的委屈后终于得到宣泄。她心中更加柔软,柔声道:“嗯,一切都过去了。李书记也在外面,我们是来接你回孙县的。” 两人目光交汇,一个藏着知晓一切的清醒和谋划,一个怀着心疼和刻意维护的纯然喜悦。 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悄然流淌。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表现出淡然的情绪,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场磨难带来的创伤减轻几分。 第279章 回到孙县 “走吧,我们回去。”安和月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住邵北的胳膊,将他从沙发上轻轻扶起来。 连续几天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消耗,让邵北的状态明显下滑。站起身时,他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安和月连忙加大力道稳住他,眼中满是心疼。 邵北借着她的搀扶,慢慢站稳,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宽慰的笑容,示意自己还行。 两人走出休息室,穿过那条曾经布满无形压力的走廊。来到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却带着久违的暖意。 李德康已经在楼下发动好了车子,正站在车旁等着他们,看到他们出来,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欣慰的笑容。 邵北在李德康面前站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真诚地说道:“学长,这次……多谢了。” 他没有多说,但所有的感激与信任都蕴含在这简单的几个字和坚定的眼神里。 李德康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不说这些,出来了就好。”他的目光扫过邵北苍白的脸和略显踉跄的脚步,语气带着关切,“回去之后,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孙县……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邵北点了点头。 “哎哟,李叔,邵北才出来,你何必给他那么大负担嘛。” 安和月拉开后座车门,细心地将邵北扶进车里,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紧紧挨着他,仿佛生怕他再消失一样。 李德康坐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市纪委大院,将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建筑甩在身后,向着孙县的方向,向着重整旗鼓的未来,驶去。 直到此时,赵有德才开着那辆宗耀祖的专车,不紧不慢地驶入市纪委大院。他停好车,掏出手机,脸上还带着惯有的、准备迎接领导的殷勤笑容。 “这回,邵北看来是被办的妥妥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来威风威风。”拨通了宗耀祖的电话。 “喂,宗局!”他的声音热情洋溢,“您那边结束了吗?我车已经到市纪委门口了,您看是现在下来,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猛地炸开宗耀祖近乎咆哮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震得赵有德耳膜发疼: “下来什么下来?!回局里!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局里!!” “啪!”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赵有德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消失。他完全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宗局不是来“验收成果”、看邵北完蛋的吗?听这口气,怎么像是吃了枪药,而且……还已经回局里了?自己这马屁是不是拍马腿上了?不对,这气氛……这市纪委大院里的气氛,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赵有德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市纪委怎么这么安静 就算是肃穆的大楼也不至于一个人影都没有吧。他想走到门卫那边去了解了解情况,可是门卫老头却是见到瘟神一样摆摆手,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样子。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待,赶紧发动车子,灰溜溜地驶离了市纪委。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宗耀祖那声失控的咆哮,心里七上八下,预感到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玛德,赤石都赶不上热乎的…赵有德不禁感慨。 李德康的车子稳稳停在孙县建设局门口。邵北看着熟悉的单位大门,对前排的李德康说道:“学长,就在这儿把我放下来吧,我回局里看看。” 安和月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邵北!你开什么玩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这么差,走路都打晃!赶紧先回家休息,局里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李德康也从后视镜里看着邵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邵北,听月月的。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给你批一周假,这是命令,回家好好休养,把精神头养回来再说。” 邵北轻轻拍了拍安和月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李德康露出一个感激却坚定的笑容:“学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局里这几天肯定积压了不少事情,很多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就先去看看,不处理具体事务,了解一下情况就回去休息,行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眼神里的坚持却显而易见。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需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这不仅是责任,或许也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来了,确认这片他倾注心血的地方依旧需要他。 安和月看着他虽然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轻声叮嘱:“那……那你答应我,就看看,不许逞强,早点回家去。” “好,我答应你。”邵北笑着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站在车边,对着车内的李德康和安和月摆了摆手,“学长,月月,谢谢你们。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转身,深吸了一口孙县熟悉的空气,迈步走向建设局大楼。虽然他的脚步蹒跚,身体也瘦弱了不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更加坚韧的力量。 李德康看着他的背影,对安和月笑了笑:“让他去吧,这个时候,他需要这个地方。” 随即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安和月透过后车窗,一直望着邵北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才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更有一种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的欣慰与骄傲。 第280章 半死的躯壳 办公室里,宗耀祖如同惊弓之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办公桌上一些看似重要的私人物品胡乱扫进公文包。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即将可能成为他囚笼的地方,躲回那个或许还能提供一丝虚假安全感的家里。 他猛地拉开门,低着头就想往电梯口冲。然而,刚走出没两步,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宗局?”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沉稳声音响起。 宗耀祖抬头,正对上副局长马福观那双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马福观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像是刚打完水回来,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副仓惶失措、额头冒汗的模样。 “宗局,今天好像没安排会议吧?您这是……有急事?怎么这么着急?”马福观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点老同志对年轻同志的关切,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宗耀祖敏感的神经上。 宗耀祖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啊……是马局啊。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家里突然有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公文包往身后挪了挪,眼神飘忽,不敢与马福观对视。 马福观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看来局势的风向标有变化了,连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宗副局长,都吓成了这副德行。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理解地点点头:“哦,家里事要紧,那您快去吧。” “好,好,局里的事你先盯着点。” 宗耀祖如蒙大赦,含糊地应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与马福观擦肩而过,脚步凌乱地冲向电梯,不停地按着下行按钮。 马福观站在原地,慢慢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茶。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宗耀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了然与轻蔑。 这建设局的天,看来是真的要变了。而他这位只想“安全着陆”的老同志,此刻更需要做的,是静静地观望,以及……适时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邵北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入建设局大厅。他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需要时不时用手扶一下墙壁借力。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经历的那场劫难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几乎像是逃命般的脚步声。 只见宗耀祖一手紧紧抓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胡乱地抓着扶手,正从二楼大步流星地冲下来。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极致惊恐和慌张,额头上全是冷汗,目光涣散,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一个缓缓上行,一个仓惶下行。 就在那道连接一楼与二楼的宽阔楼梯中段,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宗耀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刹住脚步,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死死地盯着楼梯下方那个本应被关在市纪委、此刻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邵北! “你……你……!”宗耀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邵北怎么会在这里?!他居然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被带回工作岗位! 这不就意味着… 宗耀祖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与他的失魂落魄形成惨烈对比的,是邵北的平静。 邵北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宗耀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宗耀祖,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蹦跶了很久终于力竭的小丑。 这种无声的、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厉声斥责或得意大笑都更具压迫感。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宗耀祖此刻所有的狼狈、丑陋和不堪。 “啊——!” 宗耀祖被这眼神看得肝胆俱裂,精神彻底崩溃!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他窒息的目光,却忘了自己正站在楼梯上。 脚下一个趔趄,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撞在楼梯栏杆上,公文包也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在台阶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也顾不上疼痛和散落的物品,只是用见了鬼般的眼神,惊恐万状地仰视着那个依旧稳步向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男人。 邵北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踏着台阶,从瘫软如泥的宗耀祖身边走过。 宗耀祖惊魂未定,手忙脚乱地刚想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子,那只摔落的公文包和散落的文件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就在他膝盖即将离开地面的瞬间,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他身后,从楼梯上方轻飘飘地传来。 邵北甚至没有回头。 “宗局,上班时间,怎么不在工作岗位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裹挟着绝对零度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宗耀祖的耳膜,直刺他早已崩溃的神经。 这句话,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位领导对擅离职守下属的寻常质问。但在此刻,从刚刚“死里逃生”的邵北口中说出,落在刚刚目睹他“起死回生”、自己父亲最大靠山已然倒台的宗耀祖耳中,却蕴含着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 这不再是询问,这是宣判!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无声的、居高临下的终极嘲讽!是在明确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的权力、你的嚣张,到此为止。甚至连你试图逃跑的举动,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 “呃……” 宗耀祖已经不知如何回答,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瞬间被抽空。那双试图站直的腿,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一软。 “噗通!” 他再一次,更彻底、更狼狈地瘫倒在地,这一次,甚至连用手支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坐在散乱的文件中间,脸色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抽走了灵魂。 邵北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烂泥般瘫倒在楼梯上的昔日对手。他依旧迈着那略显疲惫却异常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走上了二楼。 脚步声不重,却像重锤,一声声,敲打在宗耀祖彻底死寂的心上。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宗耀祖粗重、绝望的喘息声,和他那具再也无法站起的、失败的躯壳。 第281章 激动万分 邵北一步步踏上楼。他的身影刚出现在二楼走廊口,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工作人员,无论是正准备去送文件的,还是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本应“永世不得翻身”的身影。 震惊、难以置信、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在每一张脸上交织。 “邵……邵局?” 一个靠近楼梯口的年轻科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落。 “他不是被……”旁边的人猛地拽了他一下,把后半句骇人的话硬生生掐断。 “天啊,他怎么回来了?宗局刚才不是还说……”角落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巨大的惊疑。 “看邵局长的样子……好像没事?那之前说的那些……” “宗局刚才慌慌张张跑下去,难道是因为……” 各种猜测在无声的眼神交流和只言片语中疯狂滋长。之前宗耀祖及其亲信散布的关于邵北“罪行确凿”、“彻底完蛋”的风言风语,在此刻邵北平静的回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有几个资历老些、平日里对邵北较为信服的干部,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他们连忙收敛起脸上的异色,换上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神情,微微躬身问候: “邵局好!” “邵局,您回来了!” 邵北面对这些问候,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带着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迈步,朝着走廊深处那间属于他的局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算快,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那平静无波的态度,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具力量。 他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工作人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或低头假装忙碌,或用复杂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这无声的回归,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宣言。建设局的天,在宗耀祖仓惶逃窜、邵北平静归来之间,已然彻底颠倒。 邵北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些许疲惫。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办公桌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文具井然有序,甚至连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叶片都被擦拭得青翠欲滴,挂着晶莹的水珠。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充满了有人精心打理过的生机,完全不像一个几天无人使用的办公室。 而在办公桌旁,林虹正背对着门口,微微躬身,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桌角最后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 她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装,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躬身时更显腰肢纤细,臀线饱满。浑圆修长的大腿在深色丝袜的包裹下让人挪不开眼。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展现出她独特的人妻气质。 邵北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明白,在他被带走的这几天,必然是林虹在默默打理着这里,保持着办公室的整洁,仿佛坚信他一定会回来。这份无声的支持与信任,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林虹擦拭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脸色虽然苍白却带着温和笑意的邵北时,那双明媚的眼眸瞬间睁大,手中的抹布无声滑落。 邵局!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哽咽。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手臂,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又猛地顿住,像是感受到自己似乎有些越界般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而它却止不住上下打量邵北。 您......您真的回来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他们有没有为难您?您还好吗?我看您脸色很不好......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逡巡,满是担忧,看见邵北凹陷的脸颊,她更是难掩泪水。 邵北将她的克制和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头暖意更甚。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了,林主任。只是几天没休息好而已。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办公室,最终落回她脸上,真诚地说道:这里......谢谢你。保持得这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虹低下头,掩饰着微微发烫的脸颊,我相信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所以......所以每天都来打扫,想着您回来的时候,至少能看到一个整洁的环境。 她说着,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您不在的这几天,局里......大家都很难熬。现在您回来了,真好。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辛苦你了。邵北的声音愈发温和,也让你担心了。 这句带着温度的话,让林虹的心尖微微一颤。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伸出手的冲动,想要触碰他,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但最终,她只是将攥紧的拳头背到身后,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和分寸。 您没事就好。她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您快坐下休息吧,我给您倒杯热水。 她转身去拿水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汹涌的情绪。邵北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目光深邃,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在这间重归宁静的办公室里,未说出口的牵挂与克制的情感,在阳光中静静流淌。 第282章 收拾残局 办公室又回归了平静。 邵北坐在那张宽大、熟悉的办公椅上,身体向后微微靠去,椅背传来坚实的支撑感。窗外是孙县寻常的午后景象,阳光明媚,偶尔有车辆开过,一切都仿佛与他被带走前别无二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海州的官场,此刻正暗流汹涌,处于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复盘着整个事件的脉络。这次被“两规”,看似凶险,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推动之中。 从察觉到宗耀祖和赵有德的小动作开始,他就将计就计,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发动。他深知,只有让自己身处险境,才能让幕后那些更深处的势力放松警惕,才能让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主动跳到明处来。 “一切如一……” 他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付出的代价不小,几天几夜的精神煎熬,身体也确实到了极限。但收获,同样巨大。不仅彻底揪出了宗耀祖、刘道明这条线上的蛀虫,更重要的是,借由省纪委安北手中的“快刀”,彻底搅浑了海州这潭深水。 他的思绪飘向更远处。丁仪伟,这位海州市的现任掌门人,在这次事件的影响下,他的倒台,一定会比上一世来的更快,也更不可避免了。自己这番遇险与“平反”,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终将波及到最高处。 只是……这一次,他一定要查出来,躲在背后,真正想要扳倒丁仪伟的,会是谁呢? 邵北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是高老师背后代表的、意图整合东海省力量的那一派?还是省里其他对丁仪伟早已不满的势力?亦或是……有更上一层级的手,在悄然布局? 他相信,这个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风暴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只会将更多的人和事卷入其中,直到将原有的格局彻底洗涤、重塑。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坚定。短暂的休整已经结束,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比应对宗耀祖、刘道明之流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博弈。 不一会儿,办公室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 “请进。”邵北应道。 门被推开,李逝快步走了进来。他看到安然坐在办公桌后的邵北,脸上立刻露出了由衷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表情:“邵局!您可算回来了!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他快步上前,语气激动。 邵北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心,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没事,只是配合调查了几天。倒是辛苦你们了,在外面没少担心吧?” “担心是肯定的,”李逝坐下,实话实说,“尤其是看到宗耀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过我们都相信您一定能平安归来。” 邵北点了点头,转入正题:“我离开这几天,局里情况怎么样?宗耀祖是不是为难你们了。” 李逝撇了撇嘴,带着一丝不屑:“他?倒是上蹿下跳,飞扬跋扈,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快当局长了。不过,具体事务上,他倒也没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无非是摆摆架子,安插几个亲信到不太重要的岗位。估计是看您还没被正式定性,心里终究是发虚,不敢把事情做绝。” 邵北对此并不意外,宗耀祖本质上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他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李逝,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去办。” 李逝见邵北神色严肃,也立刻收敛了表情,正色道:“您吩咐。” 如今的李逝已经成长许多,他没有任何犹豫,展现出绝对的忠诚和执行力。 邵北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老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海州更深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海州这两年发展很快,你应该知道,总部设在京海的盛世集团,就是发家于我们海州。” 李逝点了点头,盛世集团是省内知名的民营企业,业务涉及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 李逝以前在工商局就非常了解这家财大气粗的企业,凡是和盛世集团相关的企业,领导们都很给面子。 邵北继续说道:“我要你帮我查一个小区,就是咱们孙县的温馨家园。这个小区是几年前由盛世集团牵头筹建的。你的任务是,找到当时这个项目所有的分包劳务公司的详细信息。”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和“详细信息”这两个词,目光紧紧锁定李逝: “我要知道这些分包公司的准确名称、注册信息,尤其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以及担任重要职务,比如项目经理、财务负责人等的人员身份,尽可能详细地给我找出来。” 这个任务听起来只是简单的信息搜集,但李逝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寻常。 一个几年前建成的小区,其分包劳务信息,邵局为何如此重视?还要精确到法人和高管身份?这背后必然牵扯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很可能与海州目前暗流涌动的局势息息相关。 “您多久需要?”李逝眼神带着关切。 “越快越好,我知道,这些数据不容易,但是我们没有时间,这很重要。”邵北没有给李逝一个时间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规定,只是寄予厚望。 李逝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明白,邵局。我会尽快去办,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把这份名单挖出来。” “注意方式,谨慎些。”邵北最后叮嘱了一句。 “您放心。”李逝应下,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邵北看着远处的道路,他心中思索着一个一直困惑他的事情,Z08大案到底和丁仪伟有没有关系,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是东海省上层的争斗,那么从上到下绝对不会有太多人知道,如果办事的是盛世集团,那么谁在盛世集团和高层之间传话。 到底是丁仪伟还是其他人… 上一世这个温馨家园楼盘牵扯出不少孙县乃至海州的贪官污吏,丁仪伟的家属就在里面。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邵北的脑中。 会不会,丁仪伟的垮台,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封口计划。 第283章 谁也阻拦不了 海州君豪大酒店,顶层一间名为“竹韵”的包厢内。 这里与外间传闻的奢华浮夸截然不同。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仿古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厚重的实木桌椅泛着暗哑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而非寻常包厢的烟酒气。唯一的奢侈,或许就是那极佳的隔音,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 郑安民深陷在主位的太师椅里,面前的紫檀木桌上,一瓶开启的麦卡伦30年威士忌散发着醇厚的酒香。他却无心品鉴,只是机械地端起杯,将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强烈的酒精灼烧感从喉咙直冲而下,却似乎未能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郁。他松了松领子,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市公安局局长齐伟坐在他对面,姿态相对放松。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看着酒液挂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轻松: “郑书记,要我说,宗家父子这次是彻底栽了,翻不了身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对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捞钱的手伸得比谁都长,惹出的麻烦一箩筐,还得咱们时不时帮着擦屁股。现在好了,省纪委直接出手清理门户,咱们也省心了不是?您怎么反而……心事重重的?” 郑安民像是没听见,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那幅《寒江独钓图》上,仿佛能从那孤舟蓑笠翁的身上看到自己此刻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空了的酒杯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局势后的凝重: “齐伟,我们都看走眼了。”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邵北这小子……根本不是池中之物。我原以为他最多是条有点运气的蛇,没想到……他是一条潜伏在水下的过江龙!”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这次哪里是简单的自卫?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等待已久的总攻!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然后……一击毙命!你看看这结果,宗耀祖、宗衡彻底完了,刘道明栽了,连孙建业这位省纪委的主任都折了进去!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狠辣……这是一个普通年轻干部能做到的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后怕:“他背后到底站着谁?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最终的目标……又会是谁?”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随后,经理带着几名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郑书记,齐局,这几位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姑娘,特意来陪两位领导说说话,解解闷。” 顿时,莺声燕语和浓郁的香水味充斥了原本清雅的包厢。 齐伟见状,刚想开口让她们留下,却见郑安民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猛地一摆手,语气冰冷: “出去!” 经理和几位美女顿时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 齐伟立刻会意,知道郑安民此刻绝无此心,甚至可能觉得这是种打扰和冒犯,他连忙沉下脸,对经理呵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领导在谈正事吗?都出去!谁也不准再来打扰!” 经理吓得连声道歉,赶紧带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姑娘们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紧了房门。 包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齐伟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郑书记,您的意思是……邵北这小子,是冲着……更上面来的?” 郑安民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感受着那灼热的液体带来的短暂麻痹,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齐伟,通知我们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夹起尾巴做人。 齐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外…”郑安民吃了口牛排,随即擦了擦手擦干了水渍,“宗衡那边,可是还知道你的很多脏事,他很快就要完蛋了,在这之前 你最好能让他闭嘴。” 齐伟听到郑安民的话,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郑书记,这……宗衡他好歹是个市级干部,在市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让他‘闭嘴’?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万一操作不当,引火烧身怎么办? 郑安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齐伟,望着窗外海州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齐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心存侥幸吗?宗衡是什么人?他就是一条疯狗!现在他的靠山倒了,儿子也完了,他自己更是死路一条。你觉得,一个陷入绝境的疯狗,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齐伟:“他手里那些关于你的东西,虽然原始载体我们拿到了,但谁能保证他没有备份?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最后时刻,为了拉人垫背,胡乱攀咬?到时候,就算伤不了根基,也是一身腥臊。有些风险,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齐伟,语气加重:“我要的不是‘动静’,是‘干净’!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分寸。我只要结果——海州,需要安静。” 齐伟被郑安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厉震慑,后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郑书记。我会处理干净。” 郑安民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好了,这边的事你处理好。我还要去接待一位重要人物,他马上就要到海州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记住,齐伟,这段时间,海州……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下。 第284章 重新振作 这一晚,是邵北从市纪委出来后,第一次真正躺回自己那张不算宽敞却足够熟悉的床上。 他位于孙县的小家,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却在此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客厅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填充着空间,驱散了部分冷清。 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动作有些迟缓地打开木塞。殷红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漾出深邃的光泽。他并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酒杯,先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狭小空间。邵北站在水幕下,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仿佛要将这几日沾染上的疲惫、压抑和那间询问室的冰冷气息统统洗刷干净。热水熨帖着皮肤,带走污垢,也松弛着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积压已久的倦意正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冲击着他强撑的精神壁垒。 洗完澡,他用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这才重新回到客厅,拿起那杯等待已久的红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细细品味,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带着一丝涩意和暖流滑入喉咙,短暂地刺激了一下味蕾,却并未带来预期的放松,反而让疲惫感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他真的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就在他准备放下杯子,直接瘫倒在床上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朱颜”的名字。 邵北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他知道,这个姑娘一定也在这几日万分焦急,心急火燎。 “喂……”他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朱颜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抽泣声,她似乎情绪激动,话都说不连贯:“邵北……邵北……真的是你吗?我……我听他们说……你出来了……我……我不敢相信……你还好吗?你真的没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如释重负的哽咽,显然这几天为她带来了巨大的煎熬。 邵北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他能想象到朱颜为他担惊受怕的样子。他放缓了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已经没事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朱颜深吸气,试图平复情绪的声音。然后,她带着浓重鼻音,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想你……你现在在哪?我……我能见见你吗?” 邵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烈的睡意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他轻轻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朱颜,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现在真的很好。只是……有些晚了,我很累,想休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能听到朱颜细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却难掩一丝失落:“也……也是。你刚经历那么多,肯定累坏了。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一定要好好休息。” “嗯,我会的。你也早点休息。”邵北轻声应道。 挂断电话,邵北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在床头柜上。他站起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走到床边,然后带着一身的疲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熟悉的居家气息包裹着他。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海州的暗流,什么未来的博弈,什么朱颜未尽的言语和情感……所有这些,都被他强行从脑海中剥离出去。 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只有睡眠。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几乎是在接触到枕头后的几秒钟内,那积累到了极限的疲惫便彻底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警惕,没有不得不维持的清醒与算计。只有深沉、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将邵北唤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薄雾,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经过一夜近乎昏迷般的深度睡眠,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虽然肌肉还残留着些许疲惫的酸软,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振奋,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晨光驱散。 他起身,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高良玉。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几个字: 「尘埃落定。好好休息,之后一聚。」 邵北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缓缓露出了些许微笑。他明白,这简短的四个字,意味着省纪委的动作已经开始了,宗耀祖的政治生命,不,连同他未来的自由,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宣判了终结。 他只是回复了一句,多谢老师。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走进卫生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的睡意也消散无踪。镜中的自己,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静。 他打开衣柜,没有选择平日里常穿的西装,而是挑出了一件挂得笔挺、质地优良的卡其色风衣。这是他衣柜里最干净、最显清爽利落的一件外套。他仔细地穿上,整理好衣领,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利落的线条。 走出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走到车棚,那辆久未动用的川崎AR80摩托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他拿出干净的软布,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座垫和把手上的薄尘。 跨坐上去,插入钥匙,轻轻一拧。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仿佛一头苏醒的猎豹。 他戴好头盔,目光透过护目镜望向建设局的方向,眼神坚定而深邃。拧动油门,川崎摩托车发出一声低吼,载着他,汇入了清晨逐渐苏醒的车流,向着那个即将迎来彻底清算与崭新开始的地方,疾驰而去。 第285章 现场逮捕 川崎摩托车沉稳地停在孙县建设局大院。邵北长腿一跨,利落下车,风衣下摆划出果断的弧线。他步履生风,径直走入大楼。 这一次,再没有昨日的颓丧,而昨天已经打了预防针的那些普通干部,见到这位回来的邵局长,一个个也是见着了就打招呼,局长好! 邵北也是一一回应,大步走到了办公室。 “林主任,”他经过办公室主任林虹的门口时,脚步未停,声音清晰而冷静,“立即通知下去,九点半,召开全局党委扩大会议。所有股级以上干部,必须到场,无故不得缺席。” 林虹看到他眼中不同往日的锐利光芒,心中一凛,但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激动,立刻应道:“是,邵局!我马上安排!” 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整个建设局。邵局刚回来就召开如此高规格的会议?所有股级以上干部?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瞬间笼罩了大楼。有人预感到了什么,心中忐忑;也有人摩拳擦掌,期待着变化。 九点半,大会议室座无虚席。三十多名干部在场,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神色平静却自带威压的男人身上。 邵北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视线在触及后排某个角落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这赵有德居然也来了。至于坐在主席台旁边的宗耀祖,可谓是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像一只受惊过度、瑟瑟发抖的老鼠。 毕竟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那个人精老爹自然要他少惹是生非,乖乖上班,不要再被人抓住把柄。 “现在开会。”邵北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沉稳有力,“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关于海州快速路孙县段工程项目,的最新指示与工作要求。”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工程进度、质量把控和廉政要求,语气平实,内容却句句戳中要害。台下众人认真记录,但心思各异,总觉得邵局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宗耀祖如坐针毡,邵北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感觉邵北那平静的目光时不时就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他,让他遍体生寒。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孙县快速路就是孙县建工承包的,宗耀祖感觉邵北的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点他。 就在会议进行到中途,邵北正强调“任何违规操作、以权谋私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绝不姑息”时——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响声打断了邵北的发言,也惊得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四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胸前别着鲜红党徽和纪委工作证的人员,在一名局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的步伐一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纪律威严,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会场主席台! 为首的一名纪委干部径直走到主席台旁,对邵北点了点头,出示了一份文件,低语了几句。 邵北面色平静,对着麦克风淡淡说了一句:“会议暂停一下。”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邵北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就直直地转到了一旁,对准了宗耀祖。 四目相对,宗耀祖瞬间冷汗直流,连腿都在发抖。 那几名纪委工作人员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地朝着宗耀祖所在的位置走去。 “宗耀祖同志,”为首者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根据海州市纪委决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配合组织审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宗耀祖耳边,也炸响在每一个与会者心中! “不……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我是冤枉的!!”宗耀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起来,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指着邵北大喊,“邵北!是你!一定是你陷害我!!” 他状若疯癫,指着主席台上的邵北嘶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绝望和疯狂。 然而,邵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拙劣表演。 这是邵北一贯的作风,面对着这已经死到临头的人,不需要任何话语,就可以让他痛苦万分。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试图反抗的宗耀祖。曾经在建设局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宗副局长,此刻像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病虎,所有的嚣张气焰在绝对的纪律和证据面前,化为乌有。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冤枉”,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直在他手下的小喽啰赵有德也被一块打包带了出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发生在眼前的“现场直播”震撼得无以复加。看着宗耀祖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出会议室,看着他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却丑态百出的样子,不少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快意,也有深深的警醒。 邵北目送着宗耀祖被带离,直到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重新对着麦克风,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肃穆: “会议继续。” “我们要深刻吸取教训,时刻绷紧廉洁自律这根弦……”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所有人都明白,建设局,乃至孙县,一个属于宗耀祖的时代,已经在这一天,以这样一种无比戏剧性而又大快人心的方式,彻底终结。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局长,用他深不可测的城府和雷霆手段,宣告了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至于清算,清算还没有结束,宗耀祖的倒台,只是清算的开始。 第286章 帮他彻底安静 宗家别墅,昔日宾客盈门的繁华早已消散,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昂贵的地毯上落着无人清理的灰尘,水晶吊灯也黯淡无光。 宗衡独自深陷在客厅巨大的真皮沙发里,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灰白杂乱,眼袋深重,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想象中,儿子宗耀祖被市纪委直接从会场带走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把火很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而且会是毁灭性的。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求生的本能疯狂叫嚣,驱使着他必须抓住最后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郑安民!这位他经营多年、利益捆绑极深的“老战友”!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跄地走进卧室,手指颤抖地在衣柜里翻找,最终扯出一件领口有些发黄、皱巴巴的衬衫。对着镜子,他试图打上领带,那双曾经在酒桌上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连个简单的温莎结都系不好,试了几次都歪歪扭扭。他烦躁地一把扯下领带扔在地上,胡乱换上另外一身夹克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位。 驱车前往市政法委大楼的路上,他感觉每一盏红灯都漫长得像是一种酷刑,后视镜里每一辆跟随的车都像是纪委的跟踪车辆。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到了政法委大楼,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他甚至不敢乘坐那封闭的电梯,毕竟封闭的环境让他恐惧无比。 来到郑安民办公室外。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西装,这才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郑安民沉稳的声音。 宗衡推门进去,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郑安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讶和错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宗衡会如此失态地直接找到这里。 但郑安民毕竟是官场老手,脸上的异色一闪即逝,迅速堆起了惯有的、看似温和亲切的笑容,他放下手中的钢笔,主动站起身迎了过来: “哎呀,老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关切,目光快速扫过宗衡狼狈的衣着和惨白的脸色,“快,这边坐,这边坐。”他热情地引导着魂不守舍的宗衡坐到会客沙发上。 郑安民亲自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到宗衡面前:“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先喝口水,缓一缓。”他语气温和,像个关心老友的长者,“耀祖的事情,我刚听说,真是太突然了。你要冷静,更要保重身体啊,咱们这个年纪,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宗衡双手颤抖地接过水杯,纸杯在他手中晃动,水差点洒出来。他哪里还顾得上喝水,将杯子胡乱放在茶几上,仿佛那杯子烫手一般。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安民,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郑书记!郑书记!您……您这次一定要救救我啊!”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跪下来,“耀祖他已经折进去了!下一个肯定就是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周到,可能……可能有些地方惹您不高兴了,但我对您,对组织,绝对是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啊!现在他们这是要往死里整我们宗家,这是要灭门啊!”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郑书记,求您了!求您看在往日我为您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我指条明路,搭把手,让我有个自保的机会吧!我……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从沙发上滑下来。 郑安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脸上露出责怪又无奈的表情:“老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成何体统!”他用力将宗衡按回沙发,语气严肃了几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嘛!不要自己吓自己,自乱阵脚!” 他坐回宗衡对面的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这里说话不方便,隔墙有耳。”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慎重思考,然后才缓缓说道,“这样,晚上,咱们找个稳妥的地方……嗯,城南那边有个‘小鱼乡饭店’,知道吗?地方偏一点,但安静。你在那儿定个僻静的包间。我们晚上详细谈谈,总归……能想到办法的。” “小鱼乡饭店?”宗衡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一丝空气,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希望光芒,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我知道那里!谢谢郑书记!谢谢郑书记不计前嫌!您的大恩大德,我宗衡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他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眼泪和鼻涕几乎要流下来。 那个叱咤风云的市局一把手,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好了好了,快别这样。”郑安民脸上维持着温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我们晚上见。记住,稳住,别慌。” 他亲自将感恩戴德、几乎要一步三回头的宗衡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踉跄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郑安民脸上的所有温和关切如同变脸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与决绝。他快步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部手机,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齐伟。”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与刚才的和蔼判若两人,“宗衡刚才来找我了,像条吓破胆的丧家之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让他晚上去城南的小鱼乡饭店‘详谈’。”他特意在“详谈”二字上咬了重音,然后冷冷地补充道,“我晚上有个重要的接待任务,脱不开身,就不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然后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到时候就……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的齐伟沉默了两秒,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没有作多的思考,随即了然,声音沉稳而冷酷地回应:“明白了,郑书记。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挂断电话,郑安民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楼下街道。他看到宗衡那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无头苍蝇般仓皇驶离,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的眼神漠然,没有丝毫波澜。 小鱼乡饭店,那条路晚上车少人稀,路灯昏暗,监控盲区也多……正是让某些不该再开口说话的人,彻底“安静”下来的理想之地。宗衡这枚已经暴露、并且开始反噬的棋子,是时候彻底从棋盘上消失了。 毕竟面对真正的大货,正在收网… 第287章 雨夜的绝境 宗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市建设局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残存的肌肉记忆,麻木地转动方向盘,穿过依旧熙攘的街道。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回到那间象征着权力的局长办公室,他反手锁死了门,甚至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隔绝。他没有开灯,整个人蜷缩在高背办公椅里,办公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刀子切割他的神经。他一会儿死死盯着墙上挂钟缓慢移动的指针,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抓起手机,反复确认是否有郑安民发来的新消息或者取消见面的通知——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各种念头在他混乱的大脑里疯狂冲撞: 郑安民真的会帮我吗?他会不会只是在稳住我? 小鱼乡饭店……为什么选在那里?那么偏…… 是了!那里安静,方便谈事情,一定是这样! 但他要是想撇清关系呢?把我当成弃子…… “啊——!”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指死死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用力拉扯着,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的想象。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像困兽一样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而焦躁。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的恐惧,反而让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坐回椅子上,又猛地弹起来,冲到窗边,扒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看看是否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员在监视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门外,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听到办公室里传来隐约的、像是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踱步声,都面面相觑,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 几个老同志端着茶杯从门口走过,听到里面的动静,脚步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轻蔑,无声地走开了。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间紧闭的局长办公室。 终于,墙上的时钟指针,艰难地挪动到了傍晚时分。 当天色开始变黑,距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宗衡的情绪彻底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双眼布满疯狂的血丝,脸上是混合了极致恐惧、孤注一掷和最后希望的扭曲表情。 酒劲上头让他的情绪开着变得兴奋,开始飘飘然。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形象,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出了办公室,甚至连保暖外套都忘了拿。 他一路狂奔下楼,撞开玻璃大门,冲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他手抖得几乎无法将钥匙插进锁孔,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拉开车门,钻进去,猛地发动引擎! 汽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轮胎摩擦着地面,冒起一股青烟。宗衡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小鱼乡饭店是他唯一的生路,又或者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疯狂地窜出建设局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宗衡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开过来的。车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疯狂打滑,雨刮器以最高频率摆动,却依然难以拨开这铺天盖地的冬雨。 窗外是模糊的世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一只只窥视的鬼眼。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与郑安民会面的渴望支撑着他,闯过了数个红灯,在稀疏却危险的车流中亡命飞驰。 当他终于看到“小鱼乡饭店”那四个字在雨夜中闪烁着微弱的霓虹招牌时,他几乎要虚脱在方向盘上。 他猛打方向,车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歪歪扭扭地冲进饭店旁那个空旷、泥泞且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停车场。车轮碾过深洼的积水,溅起浑浊冰冷的泥浆,拍打在车门上。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车门的。冰冷的、夹杂着细小冰粒的冬雨瞬间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打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但白日里喝下的烈酒却似乎为他带来了短暂而猛烈的力量。 他站在滂沱大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努力睁大眼睛,仰头望着饭店窗户里透出的有些突兀的温暖灯火。那光,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希望,反而像引诱飞蛾的烈焰,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却又从骨髓里渗出寒意。到了!终于到了!郑书记就在里面等着我!我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手机外壳湿滑,手指因为寒冷、恐惧和激动而不听使唤,剧烈颤抖着,好几次才解锁手机,找到郑安民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得只剩下哗哗雨声的荒野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它盯穿。 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后,那短暂的寂静比等待音更令人窒息。他不死心,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电子女声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一股不祥预感,混合着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他猛地抬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惊恐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饭店虽然亮着灯,却听不到丝毫人声喧哗,连厨房的排风扇都寂静无声。周围是连绵的、在雨中如同墨团般化不开的荒废田地和黑黢黢的树林,远处国道传来的模糊车声,缥缈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仅有的几盏路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剩下的也光线昏黄,在密集的雨幕中摇曳不定,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寒冷已经穿透肌肤,直抵心脏。他打了个剧烈的寒噤,一种被彻底抛弃、被无情欺骗、被引入绝境等待宰割的恐惧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郑书记可能只是在路上,或者手机暂时没信号……他让我来这里等,他一定会来的!他必须来! 他试图用这些苍白无力的想法给自己打气,但双腿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了原地,但他还是不认命地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 停车场入口处的浓重黑暗里,仿佛是突然一瞬,悄无声息地,冒出来来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吸饱了雨水更显沉重的黑色雨衣,材质特殊,雨水落在上面几乎不反光,让他们完美地融入了这绝望的雨夜。 他们的雨帽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他们的步伐异常沉稳而一致,踏在泥泞的水洼里,竟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呲”声,无视这瓢泼大雨,目标极其明确地、笔直地朝着站在雨幕中央、孤立无援的宗衡,一步步走来。 没有询问,没有停顿,甚至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宗衡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冰封、凝固! 那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第288章 冰冷刺骨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宗衡脸上,他浑身湿透,牙齿咯咯作响,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颤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鱼乡饭店那点微弱的光亮挪动。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泥泞吸吮着他的皮鞋,仿佛大地本身都在阻止他前进。 近了,就快到了……只要见到郑书记…… 他在心里疯狂地默念,这是支撑他没有瘫软在地的唯一念头。 然而,身边那沉稳、迫近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毫不留情地击碎着他的幻想。他惊恐地看向两边,看到那两个黑色的雨衣身影已经快步逼近,离他不过数步之遥!他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拦截意图。 雨更大了,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模糊了视线。停车场那几盏残破的路灯在风雨中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让那两个逼近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更加狰狞。 宗衡的心跳飙升到了极致,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害怕地看着那两张被雨帽深藏的、未知的脸,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双腿却像灌满了铅。 终于,那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堵黑色的墙,彻底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去往饭店的路。完了!宗衡脑中一片空白,绝望如同洪水将他淹没。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遭遇不测之时—— 站在他正前方的那个黑衣人,却突然抬手,缓缓摘下了厚重的雨帽。 一张陌生的、带着憨厚甚至有些局促笑容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雨水顺着他略显粗糙的脸颊流下。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足够清晰: “老伯,您好!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哈!俺们是外乡来的,这雨太大了,地图也瞎指路,俺这绕了半天都没找到去城北物流园的路,您能给指个道儿不?” ??? 宗衡猛地愣住,大脑仿佛瞬间宕机。问……问路的?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极其不真实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让他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灌入肺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原来是问路的!吓死我了!真是自己吓自己! 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位,虽然还在狂跳,却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庆幸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哭笑不得。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合物。 “哦……哦,城北物流园啊,你们走错了,得从前面那个路口……”他惊魂未定地开口,试图给对方指路,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音。 然而—— 就在他心神彻底放松、注意力完全被面前这张“憨厚”脸庞吸引、毫无防备的 这一刹那! 不对! 不对!宗衡的脑中闪过更加可怕的念头,这里是城南,谁会把城北的方向看到几十里外的城南! 当宗衡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这看似憨厚的汉子,站在他侧后方的另一个黑衣人,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那人一直隐藏在同伴和雨幕构成的视觉盲区里,仿佛一道真正的影子。只见他手臂猛地一探,一道冰冷的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挥动——那是一把特意打磨过,锋利无比的匕首!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被宗衡听觉无限放大的利器刺入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瞬间炸开,席卷全身!宗衡身体猛地一僵,指路的话语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到那刀子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里!鲜血瞬间涌出,将他湿透的衬衫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又在下一秒被更大的雨水冲刷、稀释。 中刀了!他们要杀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和恐惧!面前那个刚才还一脸憨厚的男人,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笑容,只有完成任务般的冷酷和警惕!他反应极快,在宗衡因剧痛而身体痉挛、尚未完全倒下之际,猛地向前一步,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宗衡的一条胳膊,防止他挣扎或逃跑! “呃啊——!”宗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背后那杀手显然是个老手,一击未能立刻毙命,他毫不犹豫地猛地拔出利刃,带出一道血水,眼看就要再次朝着宗衡的后心要害刺下! 完了!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背后冰冷的杀意和面前这人冷酷的钳制,让他陷入了绝境! 然而——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或许是背后剧烈的疼痛刺激,或许是之前灌下的烈酒酒劲在极度危机下轰然上头,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狂暴的、不顾一切的愤怒和求生欲,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爆发! “我操你妈!!!” 宗衡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暴怒吼叫!他不再试图挣脱被抓住的手臂,反而借着对方拉扯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那张因剧痛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瞬间贴近了面前那冷血杀手! 然后,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宗衡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精准地一口咬在了那杀手的左耳上! “啊啊啊啊——!” 这一次,轮到杀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耳朵上传来的撕裂剧痛远超想象,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几乎要被硬生生撕扯下来!钳制着宗衡的手下意识地猛地松开,想去捂住血流如注的耳朵。 就是现在! 背后第二刀已经带着风声刺到,但因为杀手的惨叫和宗衡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疯狂反抗,动作微微一顿,失了准头,“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宗衡的肩胛骨附近,而非心脏! 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但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宗衡的神经!他借着咬耳创造出的这短暂空隙,不顾肩背处还插着利刃,用那条自由的手臂猛地向后胡乱一挥,正好砸在身后杀手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砸中了哪里,只听到一声闷哼。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看,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像一头被刺伤的疯狗,向着停车场深处、自己那辆歪斜停着的汽车方向,夺路狂奔! 雨水、血水糊满了他的脸,视线一片血红模糊。背后的伤口和肩胛骨上的利刃随着奔跑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车!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在泥泞中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血色脚印,冲向那在雨中如同救命方舟般的汽车。那两个杀手,一个捂着残缺流血的耳朵痛苦蹲下,另一个拔出沾血的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立刻起身追赶! 生死追逐,在这冰冷绝望的雨夜停车场,再次上演! 第289章 极速狂飙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不断糊住宗衡的眼睛。他只能凭借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泥泞湿滑、光线昏暗的停车场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己车辆的大致方向亡命挪动。 每一次迈步,后背和肩胛骨处的伤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强迫自己前进。 上车!必须上车! 那两个雨衣杀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人捂着被咬得血肉模糊、剧痛钻心的耳朵,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混着雨水流下;另一人脸上挨了宗衡临死反扑的狠狠一击,鼻梁可能断了,眼睛也又酸又胀,视线模糊。更麻烦的是,这瓢泼大雨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他们只能根据宗衡踉跄逃跑的方向和隐约传来的动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追赶,速度大打折扣。 “妈的!人呢?!”捂着脸的杀手暴躁地低吼,雨水砸在他的雨帽上噼啪作响。 “往那边跑了!快追!不能让他上车!”捂耳朵的忍着剧痛,指向汽车大概的阴影方向。 正是这大雨带来的短暂延误和视线阻碍,给了宗衡宝贵的几十秒钟。 他终于摸到了自己那辆冰冷的汽车!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打开了车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滩烂泥般摔进了驾驶座,沉重的身体砸得车子都晃了一下。 不能晕!不能倒!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右手颤抖着插入钥匙,猛地一拧! “嗡——轰!”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咆哮,在这雨夜里如同惊雷!同时,车前两道昏黄的光柱骤然刺破厚重的雨幕,瞬间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也隐约映出了那两个正在泥水中艰难追来的黑色身影! “他在车上!快!”那两个杀手看到突然亮起的车灯,心中一惊,知道猎物要跑,立刻放弃了徒步追赶,转身就朝着停车场另一侧他们自己的车辆狂奔而去。 宗衡透过后视镜,模糊地看到了那两个跑向远处另一辆车的黑影。他知道,追兵马上就来!他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系安全带,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轮胎在泥水中疯狂空转,溅起大片泥浆,车子剧烈摇晃着,向后窜去!他强行稳住方向,一个猛烈的甩尾,将车头调转向出口,紧接着换成前进挡,油门直接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轰鸣,汽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停车场,一头扎进外面更加密集、更加黑暗的雨幕公路之上! 几乎就在他冲上公路的下一秒,另一辆同样跌跌撞撞的黑色轿车,也从停车场的阴影里猛地窜出,轮胎同样卷起泥浪,朝着他逃窜的方向,紧追不舍!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这冰冷雨夜和荒僻的道路上,展开了一场赌上生命的亡命追逐。雨刷器疯狂摆动,却依然难以看清前路,宗衡只能凭借着本能和对生的渴望,将油门死死踩住,在湿滑的道路上左冲右突,试图甩掉身后的索命鬼。 当第一个急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被雨水模糊的车灯前时,宗衡吓得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尾剧烈甩动,几乎是擦着内侧的山体岩石惊险掠过!冰冷的雨水和恐惧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的全身。 盘山公路!他竟然慌不择路开上了盘山公路! 这条路以陡峭、多急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而闻名,即使在白天也需小心驾驶,更何况是这样的暴雨之夜! 但他没有退路了!后视镜里,那两道刺眼的车灯紧紧咬住,距离在不断拉近。对方驾驶技术显然比他高明,在这种恶劣路况下依然能稳定地缩短距离。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宗衡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他死死抓住方向盘,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刷器勉强刮开一小片清晰、随即又被雨水覆盖的前挡风玻璃。每一次过弯,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失控的恐惧和伤口的剧痛交织,折磨着他的神经。 后面的黑色轿车却是紧追不舍。驾驶它的杀手对这条路的熟悉度显然更高,过弯更加流畅狠辣,不断利用直道加速,试图将宗衡逼停或者直接撞下悬崖。 毕竟对他们来说,宗衡死就行了。 两辆车在这九曲回肠、危机四伏的盘山公路上演着生死时速。引擎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被风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车灯发出的光芒,时而刺破黑暗,时而隐没在弯道之后。 宗衡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无力,背后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在一个特别险峻的连续S弯,他的车几乎失控,外侧轮胎已经碾到了路肩松软的泥土,碎石滚落深渊的声音清晰可闻,吓得他冷汗混杂血水流下,拼命往回拉方向,才勉强稳住。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次过弯可能就要冲下悬崖,或者被后面追上来的车撞毁时——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警笛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幕和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从盘山公路的下方传来!而且,听起来不止一辆!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也开始在下方弯道的雨幕中隐约闪烁,正迅速沿着盘山路向上逼近! 警车!警察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对于陷入必死绝境的宗衡而言,无异于天籁!被抓又如何,审判又如何,起码能活命! 而对于后面追击的杀手来说,这警笛声却如同丧钟!他们的任务注定失败了,再追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黑色轿车猛地减速,车灯熄灭,迅速靠向内侧山体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仿佛要融入黑暗。紧接着,它毫不犹豫地开始倒车,显然准备趁着警察还没上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某个岔路或者小路逃离现场。 宗衡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车灯消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脚下意识松开了油门,车子速度慢了下来,歪歪扭扭地停在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弯道平台处。 然而那两个杀手太低估此刻暴雨之下,山体的湿润程度,原本平常的倒车缺导致车体打滑,那两个杀手还没有机会求救,在那隐蔽的山体悬崖一侧,车子重重的摔入深渊! 第290章 最重要的消息 宗衡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不断晃动的血色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光影的轮廓。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入手是一片湿滑粘腻,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腔,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时间已经是不多了。 他费力地转过头,透过被血水和雨水糊住的车窗,只能感觉到那红蓝交替闪烁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那是警车靠近的方向,那是审判的焰火。 引擎声和轮胎碾压过积水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停了下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好痛啊…我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痛苦、极致恐惧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感,席卷了他最后的意识。他从来没有感觉如此“轻松”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这代价是他的生命。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沉重的车门。冰冷的、但似乎比之前清新了一点的空气涌入车内,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踉跄着,几乎是滚下了车,双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身体摇晃着,勉强站住。 他试图看清走来的人影,但视野里只有几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制服的轮廓,在红蓝光芒的映照下,那应该是警察吧…他们正快步向他走来。 宗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求救,也许是想辩解,也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模糊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地、面朝下地,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瘫软下去。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人声: “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宗衡!” “伤势很重!快叫救护车!” “保持现场!注意警戒!”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最后感受到的,是脸颊贴在冰冷地面上的触感,以及那依旧在头顶无声闪烁的红蓝光芒。 雨水似乎真的小了些,淅淅沥沥地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仿佛在为这场滑稽的,惨烈的悲剧,落下最后的、冰冷的注脚。 两名警察快步冲到宗衡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让他靠在一名警察的臂弯里。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脸色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白。 “这是要不行了呀!”一名警察紧张地自言自语道。 “同志!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一名年轻警察急切地呼唤着,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但宗衡的眼皮只是无力地颤动了一下。 年轻警察焦急地抬头,朝着警车方向大喊:“吕厅!他的呼吸非常微弱了!脉搏几乎摸不到!估计……估计不行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迅捷地冲了过来。正是早就盯了宗衡多时的吕征,他毫不顾忌地上的血水和泥泞,直接单膝跪倒在宗衡面前,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又俯身贴近他的口鼻,感受那几乎已经完全消失的气息。 吕征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用力拍了拍宗衡冰冷的脸颊,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唤醒他最后的神志: “宗衡!宗局长!看着我!不要睡!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听见没有!不要睡!” 或许是这强有力的呼喊,或许是回光返照,宗衡沉重的眼皮竟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涣散无光,瞳孔已经开始放大,但他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或者说,捕捉到了最后一丝交代的机会。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让吕征必须俯身到极限才能听清的声音: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仿佛有血块堵塞。 “我……我告诉你们……z……z08国道……那……那案子……是……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卡住,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眼神中爆发出一种最后的、急切的光芒,仿佛要拼命吐出那个关键的名字。 “是什么?是什么?宗局长,撑住啊!”吕征可谓是焦急万分,几乎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一切的真相大白。 “是……盛……世……” “世什么?!宗衡!说清楚!盛世什么?!”吕征的心脏猛地揪紧,急忙追问,身体压得更低。 然而,宗衡那最后一口气,随着“世”字的微弱尾音,彻底耗尽了。他脑袋一歪,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最后那点急切的光芒也从眼中彻底熄灭,只剩下涣散的双眸。 他最终没能说出那个完整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悔恨、未尽的秘密,以及指向“盛世”这两个字的致命线索,彻底停止了呼吸。 雨中,他死去了,宗衡这个自以为叱咤海州官场一生的老狐狸,死在了水泊之中。 吕征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面前已然气绝的宗衡,脸色铁青。雨水打在他的警帽和肩膀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周围只剩下警灯无声的旋转和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 “盛世……”吕征缓缓直起身,重复着这个不完整的词,眼神锐利如刀。z08国道的案子,是盛世集团?还是别的什么?宗衡这临终的遗言,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吕征忽然想到了之前邵北的猜测,那次,和邵北的会面,他提到了盛世集团。 盛世… 盛世集团?! 吕征的眸子里点燃了一团火,他立马转过头大喊。 “快!追上刚刚的黑色轿车!一定要抓住里面的人!所有人都去!不能把他们放跑了!” 说罢,吕征,不敢再多迟疑,他留下来几名警察收拾宗衡的后事,他自己立马走上另外一辆suv,和其他警察追向两名杀手消失的方向。 第291章 快请邵局长! 雨势终于渐渐收歇,从之前的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最终完全停止。厚重的乌云边缘透出些许亮光,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但照耀的却是一片惨烈的景象。 吕征站在原地,警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那是冰冷的雨水还是之前高度紧张和奔波留下的汗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坚毅的脸颊轮廓滑落。他脸色沉郁,眼中布满了血丝,一夜未眠加上刚才的刺激,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吕厅,天快亮了,您身上都湿透了,先去车里暖和一下,或者回局里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吧?”身旁的一名年轻警官看着领导的状态,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 吕征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向着前方,寻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一方小小的水潭,而破败的景象却丝毫不差分毫。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水泥块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猛烈撞击。 这里是盘山公路下的深渊… 一辆黑色轿车——正是昨晚那辆亡命追逐的杀手车辆——已经彻底扭曲变形,像一团被巨力揉捏过的废铁,四轮朝天,车窗玻璃全部粉碎,车身多处凹陷,沾满了泥泞和刮擦的痕迹。它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从高处翻滚坠落,最终卡在了山石之间。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摔烂的车体旁边,依稀可以看到两具以不正常角度扭曲着的躯体,一动不动。他们穿着黑色的衣物,与泥泞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但那僵硬的姿态和周围隐约可见的深色血迹,无声地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正是昨晚那两名穷追不舍、手段狠辣的杀手。他们没能完成灭口的任务,反而在仓皇逃离时,因为道路湿滑、视线不清,加上可能急于摆脱追捕,在这个险峻的弯道失控,冲破了护栏,坠下了山崖。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们最终用自己的性命,为这场雨夜的杀戮画上了一个句号。 吕征沉默地凝视着那片废墟和尸体,眼神复杂。宗衡死了,线索在他最关键的时刻断了。杀手也死了,灭了口,但也彻底封住了他们的嘴。所有的明线似乎都在这里被强行掐断。 “清理现场,仔细勘察,不要放过任何线索。那辆车,还有那两个人,身份必须尽快确认!”吕征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另外,宗衡临终提到的‘Z08国道’和‘盛世’,立刻列为最高优先级,组织专人秘密调查,注意保密!” 吕征看着眼前惨烈的现场,宗衡未尽的遗言和摔毁的杀手车辆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盛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邵北! 对啊邵北! 这位年轻的孙县建设局长,不仅在之前的反腐风暴中展现了过人的胆识和手段,更重要的是,吕征凭借多年的刑侦直觉和内部信息,早就察觉到邵北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调查与盛世集团相关的蛛丝马迹。他肯定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情况! 事不宜迟,吕征立刻掏出手机,无视了此刻尚早的时间,直接拨通了邵北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了。 “吕厅,早上好。”邵北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显然,这个时间段正在用早餐。 吕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凝重: “小北,出事了。宗衡死了。” 电话那头,碗筷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邵北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和清晰,之前的慵懒一扫而空: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他甚至连一句表示惊讶或惋惜的客套话都没有,直接追问核心信息,展现出极强的应变能力和对事态严重性的敏锐判断。 “就在刚才,城南黑石山盘山公路,人已经没了。具体情况复杂,电话里说不清。”吕征语速很快,“但他临死前提到了Z08国道的案子,还有‘盛世’两个字没说完。我觉得,你需要立刻过来一趟。” 听到盛世两个字,邵北可谓心头一惊,毕竟对于他来说,盛世集团虽然已经多次打交道,但却一直没有他们的底,对盛世集团的老板也知之甚少。 “我明白了!”邵北毫不犹豫,“我马上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到城南!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 还在家中的邵北,看着桌上只吃了几口的早餐,已经有些急不可耐。宗衡的死,尤其是临终指向“盛世”的线索,这绝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这很可能意味着,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那张巨网,已经开始收拢,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他立刻放下碗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快速穿上,一边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整理一下仪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与吕征汇合,弄清楚宗衡之死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 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一场围绕着“盛世”集团、可能牵扯更深层势力的暗战。 川崎摩托车引擎的低吼在清晨湿漉漉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邵北沿着一条泥泞的岔路,直接将车骑到了盘山公路底部的山谷附近,这里更接近事发核心区域。 他停下车,摘下头盔,目光立刻锁定了前方被警方临时封锁的区域。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人员在周围忙碌地穿梭、勘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雨水、泥土、汽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适的血腥气和金属扭曲后的焦糊味。 邵北快步走上前,吕征提前向值守的警方打过了招呼,于是他被允许进入核心现场。 直到此刻他才看到了这惨烈的景象,一辆黑色轿车直挺挺地摔向地面,破败的零件和满地的鲜血诉说着惨烈。 第292章 暗度陈仓 吕征大步走到邵北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小北,许久不见了。” 邵北看到吕征,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握住他的手:“吕厅,好久不见。” 吕征没有过多寒暄,指了指前面惨烈的坠毁现场,一边示意邵北跟他往前走,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 “你蒙冤这段日子,外面可是风起云涌。高书记那边没少为你操心,想了不少法子。”他语气带着对高良玉的尊重,“好在结果是好的,你平安出来了。” 邵北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感激:“是的,这次能化险为夷,确实多亏了高老师在背后周旋和帮助。” 吕征闻言,爽朗地笑了笑,语气却格外郑重:“这点你放心。咱们之间,不说那些虚的。你救过我的命,在部队那会儿要不是你……”他顿了顿,没细说往事,但意思明确,“我们这就是过命的交情。以后但凡你再遇到什么坎儿,只要我吕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定全力相救,绝无二话!” 邵北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和分量,心中微暖,笑着拱了拱手:“那以后可就仰仗吕厅长多多关照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那辆摔得稀烂的汽车和一片狼藉之处。 吕征面色恢复严肃,指着下面说道:“尸体已经被法医带走了,送到了孙县公安局,正在进行初步处理。” 邵北闻言,微微有些疑惑,下意识问道:“怎么没送去市局法医中心?那边的设备和条件不是更好吗?” 吕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压低了声音:“你上次提醒我注意齐伟……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也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不可全信。孙县在海州市北边,相对独立,又是县局,不完全受他市局的直接干涉。而且,”他语气带着自信,“我们调派过去的法医专家都是系统内顶尖的好手,在孙县局同样能完成高水平的尸检,还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目光和干扰。” 邵北立刻明白了吕征的谨慎布局和深层考量。将如此关键的物证和尸体放在相对可控的孙县,确实能最大程度避免可能来自市局内部、尤其是齐伟势力范围的干扰甚至破坏。他点了点头,对吕征的周密安排表示赞同: “吕厅考虑得周到。这样确实更稳妥。”邵北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那辆扭曲的汽车残骸,又抬头望向盘山公路上面那个狰狞的护栏缺口。 “具体到底什么情况?”他沉声问道,同时伸手指向上方,“这车子摔下来的角度和损毁状态,看起来不像是高速追逐中失控冲下来的,更像是……从上面那个位置,倒车时失控,直接翻下来的。” 吕征赞许地看了邵北一眼,对他的敏锐观察力毫不意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这血腥一夜的脉络: “事情是这样的。”吕征语气低沉,“自从宗耀祖被市纪委(名义上)带走后,我们省厅这边就一直在秘密关注宗衡的动向。一方面是因为宗耀祖的案子可能牵扯到他,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我们想看看能不能从宗衡这里,找到关于Z08国道旧案的新突破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无奈:“但我们还是低估了对手的速度。市局那边动手太快,这本身就让我怀疑,宗家父子可能不仅仅是参与者,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让对方不得不急着灭口。” “果然,”吕征继续说道,指向宗衡最后倒下的位置,“昨天晚上,宗衡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或者得到了某种指令,突然独自开车,疯了一样冲到城南这边。我们的人一直在后面秘密跟着他。然后就目睹了他被这辆黑色轿车追杀的过程。对方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他的命。” “就在宗衡被刺,我们拉响警笛快速逼近的时候,”吕征的目光转向那辆摔毁的车,“这两个杀手知道任务失败了,而且很可能暴露,他们急于逃离现场。仓皇之下,在这个弯道试图快速倒车,寻找掉头或者逃离的路口,结果……你也看到了,雨夜路滑,视线又差,操作失误,直接冲破了护栏,摔了下来。” 他最后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惋惜:“至于宗衡……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身中两刀,尤其是背后那一刀很深,失血过多……没挺过来。他只来得及断断续续说出‘Z08国道’和‘盛世’几个字。” 邵北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被逼到绝境的宗衡试图寻求生机或谈判,却落入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冷酷的杀手执行灭口任务,最终却在警方压力下仓皇逃窜,葬身山崖;而宗衡,这个可能掌握着关键秘密的人,在吐出最关键线索的前一刻,生命戛然而止。 吕征望着山谷下的汽车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重重叹了口气,疲惫与挫败溢于言表: “唉……看来海州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宗衡一死,两个杀手也摔成了烂泥,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又断了。这回,怕是又要徒劳无功了。”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对手的果决,远超寻常,总能抢先一步掐断任何可能暴露的线索。 然而,就在吕征以为山穷水尽之时,邵北眼中却猛地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抬手,语气急促而坚定: “不!吕厅,不算徒劳无功!”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征,“立刻!马上封锁宗衡死亡的消息!对外严格保密!” 吕征被邵北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猛地回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不解与疑惑:“封锁消息?小北,你这是什么意思?人都已经……” 邵北快速打断他,语速极快,思路清晰,“立刻叫救护车来!做出紧急抢救的样子!把宗衡的尸体……不,对外要说是‘重伤的宗衡’,立刻转移到市人民医院!安排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最好是省调查组直接指派的医生和警卫,严加看守!对外统一口径——宗衡身受重伤,正在市人民医院IcU全力抢救,生死未卜!” 吕征先是愕然,随即,他眼中也猛地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邵北的意图! 这是一出“假死” 或者说 “延后公布死讯” 的计策! 宗衡的死,目前只有他们省厅少数核心人员和现场干警知道。如果立刻公布死讯,幕后黑手就会彻底安心,认为隐患已除,线索已断,他们会更加隐蔽,调查将难以为继。 但如果不公布死讯,反而制造出宗衡“重伤濒死但尚存一口气”、“正在被严密保护抢救”的假象呢? 那幕后黑手就会如坐针毡!他们会不确定宗衡到底有没有说出关键信息?不确定他会不会被救活?这种不确定性,会迫使对方再次出手! 要么是狗急跳墙,试图在医院再次灭口;要么是惊慌失措,开始清理其他可能存在的证据和关联人……无论哪种反应,都必然会露出新的马脚! 这将是一个引蛇出洞的绝佳机会!把已经断掉的线,重新变成诱饵! “妙啊!”吕征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焕发出新的神采,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小北,你这脑子转得太快了!就这么办!” 他立刻转身,对身边的亲信警官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斩钉截铁: “快!按邵局说的做!立刻呼叫市人民医院的救护车,要快!通知现场所有人,严禁泄露任何关于宗衡真实情况的消息!立刻安排省调查组的医疗专家和警卫力量接管市人民医院IcU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对外发布消息,就说宗衡同志遭遇严重袭击,身受重伤,正在全力抢救!” 第293章 不是我要喝 海州市君豪大酒店顶层的“山海阁”包厢,氛围与寻常商务宴请截然不同。没有喧哗的劝酒,也没有缭绕的烟雾,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和精致茶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高明盛,年近四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主位侧的沙发上。他面容沉稳,眼神内敛,指间随意把玩着一只紫砂茶杯,听着身旁几位海州本地颇具实力的企业家谈论着近期经济走势和产业政策。 现如今,发展到京海的高明盛,俨然在海州商界,是第一把交椅。 “城北新区的规划,看来是要偏向高端制造业了。”一位做精密仪器的老板沉吟道。 “土地出让条件越来越严,对资金流要求很高。”另一位地产公司老总微微蹙眉。 “高总,”年纪最长的航运公司负责人看向高明盛,语气带着请教意味,“盛世集团在港口那边的布局,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高明盛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政策风向确实在变。实体经济、核心技术会是接下来的重点。我们盛世在港口区的投入,也是顺应这个趋势。”他没有透露更多,但寥寥数语已让在座几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哎呀,高总的投入如同及时雨啊,我看这空缺的海州市工商联副主席的位置一定是您的!” 说着其他几个企业家都开始纷纷附和,高明盛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正对着门口坐着的天海纺织的孙老板最先看到来人,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收起轻松,带着敬意站起身来。旁边几人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脸色也都微微一肃,相继起身。 高明盛是背对着门口的,但他从众人瞬间变化的反应和骤然安静的空气中已察觉到来人身份不凡。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杯中剩余的茶汤饮尽,这才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市长丁仪伟,以及落后半步的政法委书记郑安民时,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从容起身。 “丁市长,郑书记。”高明盛上前两步,语气沉稳,带着应有的尊重,“没想到两位领导这个时间会过来。是我们疏忽了,没有提前迎接。” 丁仪伟不屑的目光在包厢内扫过,在几位企业家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高明盛脸上,只是象征性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迈步径直走向主位,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跟在后面的郑安民,在与高明盛错身而过的瞬间,目光与他有一个极短暂的接触,眼神里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讯号。 高明盛面色不变,对几位略显拘谨的企业家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便转身跟上丁仪伟的步伐。他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刚才那份与企业家交谈时的平和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权力中心对话时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包厢内的气氛因为丁仪伟的到来,变得愈发微妙和凝重。之前的商业探讨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几人跟着丁仪伟的步伐走到了圆桌前。 见丁仪伟和郑安民已然落座,高明盛也神色自若地在一旁的空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本就该在此列席作陪。 包厢内安静下来,几位企业家也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主位。 丁仪伟没有看任何人,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高,倒点酒。”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吩咐自家子侄。高明盛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不悦一闪而逝,以他的身份地位,在海州地界上,早已无人敢如此呼喝。但面前的人是丁仪伟,海州的市长。 他脸上瞬间漾起无可挑剔的笑容,应了一声“好的,丁市长”,便起身去拿桌上那瓶开启的茅子。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然而,就在他拿起酒瓶,准备先为丁仪伟斟酒时,丁仪伟却眼皮一抬,目光平淡地扫过坐在末位、一个穿着西装却难掩局促的中年男人,补充了一句: “不是我要喝。” 他顿了顿,手指随意地指向那人, “是天海的孙总,孙来风,他想喝。给他满上。” 此言一出,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几位企业家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人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天海纺织? 那不过是个近两年才靠着些运气和关系冒头的新兴企业,规模、底蕴跟盛世集团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孙来风在高明盛面前,更是连提鞋都不配! 丁仪伟让海州公认的“地下皇帝”高明盛,去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孙来风倒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吩咐,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在公然敲打高明盛,也是在抬举孙来风,更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宣示——在海州,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他丁仪伟可以让任何人俯首,也可以捧起任何人。 高明盛拿着酒瓶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加温和。他目光转向那个受宠若惊、几乎要站起身来的孙来风,语气平和地说道: “孙总想喝酒?好说。” 他迈步走到孙来风身边,在对方连声的“不敢当、高总这怎么使得”的推辞中,稳稳地拿起他的酒杯,动作优雅地将透明的酒液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孙总,请。”高明盛将酒杯放回孙来风面前,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甚至显得有些谦逊的笑容。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无可挑剔,仿佛丁仪伟这记响亮的耳光并未打在他脸上。但包厢里每一个在名利场中浸淫已久的人都清楚,这杯酒里,蕴含着何等屈辱的意味。而高明盛能如此隐忍,要么是畏惧丁仪伟的权势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他所图更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郑安民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丁仪伟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包厢内的权力格局,在这杯酒之间,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气氛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第294章 根本不给脸 此时,丁仪伟清了清嗓子,那两声咳嗽像是权力的指示,瞬间吸引了包厢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细微的交谈声都彻底消失。他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位企业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式的权威: “现在我们海州市,处在发展的关键节点。要打开大门,拥抱世界,与国际先进标准、先进理念接轨。过去的某些模式、某些格局,需要变一变了。”他话语沉稳,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几位企业家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言附和: “丁市长高瞻远瞩!” “确实需要转型升级了。” “紧跟市里的步伐准没错。” 丁仪伟对这番附和未置可否,话锋却陡然一转,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和煦的笑容,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坐在他身旁、一直显得拘谨不安的孙来风的肩膀。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像天海纺织这样的新兴企业,充满活力,代表了新的发展方向!”丁仪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孙总带领天海,成绩有目共睹,发展势头很好嘛!”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这真是话里有话,讲的是表扬天海纺织,背地里不知道是在贬损哪个人。 这时,丁仪伟掷地有声地宣布: “经过组织研究决定,由孙来风同志,接任我们海州市工商联副主席一职!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支持孙副主席的工作!” 轰! 这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包厢里炸开! 工商联副主席?!虽然并非实权官职,但却是海州商界地位和影响力的重要象征!历来都是由资历最深、实力最雄厚、人脉最广的几位商界巨擘担任。大家都以为,这次聚会,就是要在小范围宣布,高明盛要担任副主席一职,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他孙来风,一个靠着政策和某些不明不白关系突然蹿红的小老板,何德何能?! 刹那间,包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几位企业家脸上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交流着震惊、不解,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愤怒。这简直是把他们这些老牌企业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在丁仪伟那平静却充满压力的目光注视下,不知是谁先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随后迅速变得“热烈”而“统一”。每个人脸上都迅速堆起了“由衷”的笑容,仿佛这是一个众望所归的决定。 “恭喜孙主席!” “实至名归啊!” “以后还请孙主席多多关照!” 在一片虚伪的恭贺声中,高明盛的反应尤为引人注目。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尴尬和僵硬,那是一种地位被刻意贬低的本能反应。 但他调整得极快,几乎是在掌声响起的下一秒,他脸上也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跟着众人一起鼓起掌来。 他一边鼓掌,一边还对着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作揖的孙来风点了点头,姿态做得十足。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笑容和眼神深处,是否隐藏着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盘算,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丁仪伟这一手“明升暗降”、扶持新人打压旧贵的权术,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直接将高明盛这位“地下皇帝”的颜面撕下,放在了孙来风的脚下。 麻了巴子,我高明盛从孙县起家,现在已经混到了京海,就算你丁仪伟心中有火想要发泄,也不能这么不给我高明盛面子吧! 虽然心中震怒,但高明盛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仔细看去,那弧度已有些僵硬。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丁仪伟微微欠身,语气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丁市长,各位领导先喝着,我出去看看,催催菜,不能让领导们久等。” 丁仪伟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高明盛转过身,背对着包厢内所有人的瞬间,他脸上那副谦逊温良的面具骤然碎裂,眼神变得冰冷,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场从之前的隐忍圆滑,瞬间切换成一种压抑着暴怒的狠厉。他迈步走向包厢外,步伐依旧平静,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炭火上。 包厢内,酒宴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丁仪伟正端着茶杯,与身旁的郑安民低声交谈着什么,孙来风则被几位“热情”的企业家围着敬酒,受宠若惊又志得意满。 然而,就在这看似融洽的气氛中—— 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外,猛地传来高明盛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怒斥,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外面的走廊: “妈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丁市长、郑书记来了都不知道提前通报一声吗?!一点规矩都不懂!废物!全是废物!” 那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种指桑骂槐的戾气,分明是在训斥外面的服务员,但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隔着门板,狠狠地扇在了包厢内端坐的丁仪伟脸上! 训斥服务员是假,发泄对丁仪伟刚才接连羞辱的不满,才是真! 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举起的酒杯都僵在了半空,所有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企业家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主位。 孙来风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吓取代,手足无措。 郑安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一直没有表态,静观事态的变化。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丁仪伟,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动怒,反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淡淡地说道: “听见没?高总这是……点我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包厢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明白,高明盛这看似失态的发作,是一次强硬的反击。而丁仪伟这轻描淡写的回应,更是将两人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 这顿饭,再也吃不安生了。 第295章 补救!补救! 包厢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虚与委蛇。高明盛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发泄的暴怒。他几步走到走廊角落供客人休息的奢华沙发旁,重重地坐了下去,真皮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猛地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燃起幽蓝的火苗,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似乎有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一直候在走廊不远处的高明世见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相似的气势,但更多是执行者的精干。他低声问道:“哥,发这么大火?里面怎么回事?” 高明盛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暂时模糊了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妈的,宗衡那件事……尾巴没处理干净,让丁仪伟抓到由头了。他今天……是在往死里点我!”他没有细说具体如何“点”,但高明世从他哥这极致的愤怒中,已然能想象到包厢内是怎样一番羞辱人的场景。 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宗衡没死,就像一根刺,不仅没能彻底拔除,反而扎进了自家肉里,让高明盛左右为难。 高明盛连着猛吸了几口烟,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怒火随着烟雾一起吐出去。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骇人的暴怒已经被强行压下,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表面恢复了控制。 他掐灭只抽了半截的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西装领带和衣襟。他对着光可鉴人的廊柱壁面,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看似温和甚至带着点谦逊的笑容,转头问高明世: “我表情怎么样?看起来还好吗?” 高明世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错,哥,很自然,很……灿烂。” 得到弟弟的确认,高明盛最后深吸一口气,将那“灿烂”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眼神里的冰冷被一层浮于表面的暖意覆盖。他不再犹豫,转身,重新推开了那扇象征着海州权力核心的包厢大门。 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雷霆震怒从未发生过的笑容,高明盛再次融入了那片觥筹交错之中。 高明盛脸上挂着那副精心调整过的“灿烂”笑容,重新走进包厢,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风波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径直走到丁仪伟身边,微微躬身,语气热络而恭敬: “丁市长,菜已经安排好了,厨房说马上就能上,绝不敢耽误领导们的时间。” 丁仪伟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表面和谐。 接下来的宴席,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热闹的氛围中进行下去。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企业家们对丁仪伟的决策表示“坚决拥护”,对孙来风的“高升”表示“热烈祝贺”,对海州的未来表示“充满信心”。 高明盛也参与其中,谈笑风生,仿佛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屈辱,甚至主动向孙来风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孙来风更是志得意满,满面红光,在众人的恭维和丁仪伟无形的撑腰下,有些飘飘然。 直到酒足饭饱,宴席终了。 各位企业家们识趣地纷纷起身告辞,说着“不打扰领导休息”、“感谢丁市长、郑书记、高总盛情”之类的客套话,依次退出了包厢。很快,喧嚣散尽,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丁仪伟、郑安民,以及脸上笑容渐渐收敛的高明盛。 服务员早已被高明盛示意清场并守在外面,不得打扰。 厚重的包厢门彻底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刚才还充斥着的虚伪热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空气中残留着酒气和菜香,却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氛围。 丁仪伟依旧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安民坐在他旁边,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桌布上的花纹。 高明盛则站在桌旁,之前那副谦逊热情的面具彻底摘下,脸色平静,等待着这场真正对话的开始。 包厢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三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丁仪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清水漱了漱口,然后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皮,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高明盛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嘲讽: “高总现在真是……了不起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手脚,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连这点首尾都处理不明白?” 高明盛心里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丁仪伟指的是什么——刺杀宗衡失败,不仅人没死透,杀手还双双殒命,可能落下了把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恼怒,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高明盛微微躬身,试图解释,将责任推向意外,“丁市长,这次……确实是太巧了。我们的人眼看就得手了,谁能想到省厅的吕征竟然一直派人暗中跟着宗衡!这才……” “巧合?”丁仪伟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严厉,“我不要听什么巧合!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宗衡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高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宗衡如果活下来,那张嘴一旦张开,我们这些年经营的一切,包括你盛世集团是怎么起来的,Z08国道那些旧账……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时候,就不是你我能兜得住的了!”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扎在高明盛心上,也点破了当前局势的极端危险性。宗衡就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 高明盛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他知道此刻不是辩解的时候,而是需要解决方案。他抬起头,看向丁仪伟,语气变得异常恭敬和果断: “丁市长,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那……依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请您给个明示,我一定照办!” 他将决断权交还给了丁仪伟,姿态放得极低。是再次冒险灭口,还是采取其他措施堵住宗衡的嘴?他需要丁仪伟的明确指令,同时也将自己从“办事不力”的位置上稍稍摘开,表明自己只是执行者。 丁仪伟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的态度和决心。郑安民在一旁依旧沉默,如同一个局外人。 第296章 明白了 丁仪伟的话冰冷无情,如同刀子,抵在了高明盛的咽喉。 “打听到人在第四人民医院……”丁仪伟吐出这个地点,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你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高明盛瞳孔微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棘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丁市长!这……这到医院里去……杀人?怎么可能做到?!那里现在肯定被吕征的人围得像铁桶一样!” 擅闯由省公安厅副厅长亲自布控的重点区域杀人灭口,这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成功率微乎其微,风险却高到无法估量。 丁仪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两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不耐烦。 “呵,呵。” “那是你的事,高总。”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不再给高明盛任何辩解或讨价还价的机会,径直拉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郑安民见状,连忙起身,给了高明盛一个“好自为之”的复杂眼神,快步跟上丁仪伟,恭敬地送他离开。 “砰。” 包厢门再次关上,将高明盛独自留在这一片狼藉的奢华空间里。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包厢,此刻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残羹冷炙的气味、未散的烟酒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高明盛僵立在原地,脸色铁青,丁仪伟那句“那是你的事”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最后通牒。如果他做不到,那么他在丁仪伟这个阵营里的价值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当成弃子处理,毕竟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昂贵白酒,甚至懒得倒进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 酒瓶被他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喘着粗气,眼神中交织着愤怒、屈辱、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去医院,在吕征的眼皮底下,让一个被严密看守的“重伤员”永远闭嘴……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有的选吗?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郑安民去而复返。与刚才在丁仪伟面前那份谨慎拘束截然不同,他此刻显得十分放松,反手关上门,悠闲地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见到郑安民回来,高明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压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高明盛猛地指向门口,仿佛丁仪伟还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老郑!你听见了!你刚才都听见了!他他妈是怎么跟我说话的?!啊?!把我高明盛当什么了?一条呼来喝去的狗吗?!妈的!” 郑安民不急不躁地呷了一口昂贵的威士忌,脸上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笑意,摆了摆手: “明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他语气平和,“忍一忍,风平浪静。现在这个局面,咱们和他,说到底还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宗衡要是真开了口,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认真:“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暗杀失手,让人活了下来,还落在了吕征手里,这确实是你这边的纰漏。丁仪伟他发火,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高明盛脸色阴沉,没有反驳。 郑安民继续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把这个窟窿堵上。找几个嘴巴严、手脚利落、最关键的是……靠得住的人。”他在“靠得住”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再去一趟医院,务必让宗衡永远闭上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如果……我是说万一,行动的人失手被吕征抓住了……” 郑安民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向高明盛,镇定自若,没有丝毫的紧张: “那就提前交待好,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说。把所有的线头,都往丁仪伟身上引!让他们招供,就说是丁市长指使的!丁仪伟犯了那么多事,捞了那么多钱,咱们落井下石,拿他当替罪羊,明白吗?” 这一招可谓极其毒辣!既解决了宗衡这个隐患,又能借刀杀人,无论行动成功与否,他们都能从中获利,或者至少保证自身的安全。 高明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狠厉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狞笑: “我明白了!郑书记,还是您想得周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随后高明盛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犹豫地看了一眼郑安民随后说道,“是不是上面大领导有意换掉丁仪伟了,下一步这海州,是不是您来主持大局?” 高明盛问出这句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讨好。他不仅仅是想确认丁仪伟的命运,更想提前投资,抱住郑安民这条看似即将上升的大腿,为自己和盛世集团的未来铺路。 郑安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同滑腻的泥鳅,轻轻一瞥高明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狡黠。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明盛的问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暧昧的态度本身,就足以让高明盛浮想联翩。 他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缓缓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动作从容不迫。 “高老板,”郑安民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疏离的官腔,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有些事,不要随便揣测。” 他走到高明盛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做好你该做的事。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干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也随之收敛,转身便向包厢外走去,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高明盛站在原地,看着郑安民离开,眉头微微皱起。郑安民的反应,既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给了他一丝希望;又像是一种敲打,提醒他不要越界,不要试图窥探和干预更高层面的博弈。 第297章 叙叙旧 海州的冬夜,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市中心繁华背后的一条小街上,一家挂着“陈记潮汕牛肉火锅”灯箱的大排档却热闹非凡。巨大的绿色防水布搭成的棚子勉强抵御着寒风,棚内灯火通明,弥漫着白色水蒸气混合着牛骨汤底的浓郁香气。 然而靠近中间的几张桌子却是空着,似乎被一个人直接包圆了。 高明盛和高明世兄弟二人,脱去了刚刚在君豪大酒店里的西装革履,换上了普通的夹克,正坐在棚子中间的一张方桌旁。 周围七八个小弟站在一旁。 桌子中间,一口大铜锅里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牛肉、手打牛筋丸、翠绿的青菜等食材。两人默不作声地涮着肉,与白天那个在权力场上周旋的高总判若两人。 寒风在外呼啸,棚内热气蒸腾,牛肉的鲜香与沙茶酱的咸香交织。 高明世将一筷子烫得恰到好处的吊龙肉放进碗里,却没有立刻吃,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哥哥说: “哥,现在这情况……怎么办?宗衡就在四院躺着,按照丁仪伟的意思,我们得去医院里动手。那不是别的地方,吕征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这……这简直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啊!” 高明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将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趾在翻滚的汤里涮了七上八下,看着肉片从鲜红变为嫩粉,然后稳稳地夹起,在浓郁的沙茶酱里滚了一圈,整个动作从容不迫。 他将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拿起桌上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忧色的弟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语气平静,带点打趣的意味: “小世,你说,人……有几条命?” 高明世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一条啊。哥,这还用问?” 高明盛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啪”地一声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所以啊,”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的意味,“警察也是人,他们也惜命。穿那身皮,拿那份俸禄,是为了活得更风光,不是为了跟人拼命的。”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弟弟,语气笃定: “遇到不要命的,他们也得怂。”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高明世心中的困惑。他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这次行动,关键不在于技巧,不在于装备,甚至不在于人数,而在于执行任务的人,必须抱有 “必死” 的觉悟! 要用一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以命换命的疯狂,去冲击警方的防线。只要展现出这种决绝的亡命之徒姿态,哪怕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在措手不及间,也会出现犹豫。 而这,就是他们唯一可能的机会。 正说着,棚子门口厚重的挡风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形精悍、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高明盛手下负责处理“脏活”的刀哥。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角落,快步走了过来。 在高明盛面前,刀哥收敛了平日的戾气,显得有些拘谨。他搓了搓手,微微躬身:“盛哥,您叫我。” 高明盛头也没抬,用筷子指了指桌上沸腾的火锅和丰富的配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来了?坐。外面冷,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刀哥依言坐下,位置有些靠外。他看着翻滚的火锅和桌上两位沉默的大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拿起面前的一次性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两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点酱,默默吃了起来。高明世依旧没说话,自顾自地吃着。 棚子边人声鼎沸,划拳声、谈笑声、锅勺碰撞声不绝于耳,但他们这一桌却异常安静,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 就这样吃了大概七八分钟,桌上的牛肉下去了一小半。 高明盛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仿佛不经意般,抬眼看向刀哥,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突然问道: “阿刀,跟了我几年了?” 这句话问得平淡,但在这样特定的环境和气氛下,瞬间打破了看似和谐的假象。 刀哥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盛哥,得有十二年了。” 高明盛脸上露出追忆往昔的笑容,仿佛想起了什么温馨的事。他拿起筷子,亲自夹了一大筷子鲜嫩的牛肉,放到刀哥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显得格外亲切。 “十二年了……哦哟,”高明盛语气感慨,“那一年,你刚刚结婚,还是个毛头小子。这一晃,你姑娘今年……该十岁了吧?上小学四年级了?” 刀哥听到这话,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翻滚的火锅汤里,声音有些发闷:“嗯,十岁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地将高明盛夹给他的肉塞进嘴里,却感觉味同嚼蜡。 高明盛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带着赞赏的语气说道:“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你了,阿刀。很多棘手的事,都是你帮我处理的。如今咱们盛世集团能走上正轨,在海州站稳脚跟,甚至发展到了省城,你……功不可没。” 刀哥连忙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盛哥您言重了,都是您运筹帷幄,我不过是跑跑腿,出点力气。没有您,就没有我阿刀的今天。” 高明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刀哥脸上,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刀,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不说这些虚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清晰: “你的姑娘,就是我的姑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好好待她”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刀哥的心脏! 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拿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了出来。 他太了解高明盛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涉及家人的“关怀”,往往意味着……托付后事,或者说,是用家人作为筹码,要求他去完成一件有去无回的任务。 第298章 都是兄弟 刀哥脸上的肌肉僵硬,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眼神躲闪着高明盛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盛哥……您……您这是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高明盛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没听见,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翻滚的汤里随意地涮着,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这时,一旁的高明世拿起酒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歉意和决绝的复杂表情,给刀哥面前的杯子斟满了白酒。 “来,刀哥,”高明世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有些发沉,“满上,我敬你。” 刀哥看着那满满一杯的烈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杯酒不好喝,但他没有选择,只能服从地拿起酒杯,与高明世的杯子轻轻一碰。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格外刺耳。两人都是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暖不了那颗逐渐冰冷的心。 高明盛终于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换上了一副沉重而忧虑的表情。 “小刚,”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直接唤着刀哥的本名,“不瞒你说,现在集团的情况……非常危险。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刀哥,那眼神充满了“信任”和“倚重”: “小刚,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 刀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主题来了。他看着高明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拒绝?他的家人,尤其是他那十岁的女儿……他不敢想象后果。 高明盛看着刀哥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整个集团都需要你…” 这一声声“小刚”,让刀哥的身体不由得地颤抖了一下。 他本名武小刚,一直跟着高家兄弟在海州这一片打拼,高明盛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如何拒绝。 “哥哥这次……真的有求于你。”高明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现在有个人,必须死。这件事,关系到我,关系到集团,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我唯一能完全信得过的人。” 他死死盯着刀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能帮帮哥哥吗?”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有“情分”、“信任”和“恳求”。但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无法抗拒。 它用过往的情义做绳索,用家人的安危做砝码,将刀哥牢牢地绑在原地,让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刀哥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和恐惧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决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盛哥,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高明盛看着刀哥那认命般的眼神,知道事情已成。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人名,地点,病房号,还有动手的最佳时间,都写在上面了。”高明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必须让他彻底闭嘴,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刀哥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给予一个无法保证的承诺: “你放心。只要有我高明盛在一天,你的老婆,你的女儿……一定能享受到最优渥的生活,这辈子衣食无忧,没人敢欺负她们。” 这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最后的定心丸和紧箍咒。它明确了报酬是家人的安置,也暗示了违约的后果,如果他失败或者泄密,家人的“优渥生活”恐怕会瞬间化为泡影。 刀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仿佛有千钧重的纸条。他缓缓打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切的信息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是他!竟然是要去动他!而且在那个地方!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差点瘫软下去。这任务的难度和危险性,远超他最初的想象!这根本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让宗衡闭嘴,不如说,是要自己闭嘴… 然而,当他抬起眼,看到高明盛那双不容置疑、冰冷决绝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惊呼和质疑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从他被叫来吃这顿火锅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一股混合着绝望、痛苦的疯狂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茅台,甚至懒得再找杯子,直接仰起头,对着瓶口—— “咕咚!咕咚!咕咚!” 在高明盛和高明世复杂的注视下,他将那辛辣的烈酒如同灌水一般,疯狂地灌入自己的喉咙。大量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浸湿了他的衣领,他也浑然不顾。 直到瓶中的酒去了大半,他才猛地放下酒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因为酒精和激动的情绪涨得通红,眼睛也布满了血丝。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看向高明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容,嘶哑着嗓子吼道: “好啊!盛哥!您……您放心吧!!” 这一声,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将纸条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家人未来的保障。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决绝地冲出了热气腾腾的火锅棚,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 烈酒不仅驱散寒冷,连恐惧也一并消弭。 棚内,只剩下高明盛兄弟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浓烈酒气。 第299章 刀山火海 第四人民医院,一栋行政楼的某间办公室内。窗帘被拉得只留下一条缝隙,邵北和吕征并肩站在窗后,目光穿透夜色,聚焦在对面住院部大楼的某一个特定楼层、某一个特定的窗户上。 那里,正是对外宣称“重伤抢救”的宗衡所在的IcU病房区域,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却看不出戒备森严。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病房内外依旧平静,除了警方和医院方面刻意营造的紧张气氛,并没有任何异常。 吕征抬手看了看表,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 “小北,这都已经过去一天了,风平浪静。你说……那帮人,真的会来吗?会不会他们察觉到了什么?”长时间的等待和对局势的不确定性,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也感到了压力。 毕竟人确实是死了,假装没死,不是件容易的事。 邵北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对面的那个窗口,眼神里透着平静,没有丝毫动摇。听到吕征的话,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笃定的、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放心,吕厅长。”邵北的声音平稳而自信,仿佛早已看透了棋盘上所有的走向,“他们一定会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吕征,解释道: “宗衡就像扎在他们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掉,他们寝食难安。一天的时间,足够他们从最初的惊慌中冷静下来,也足够他们摸清医院大致的布防情况,制定行动计划。更重要的是……” 邵北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重点看守的病房区域,眼神深邃: “他们赌不起‘万一’。万一宗衡被救活了呢?万一宗衡在昏迷前已经说出了什么呢?这种不确定性,会像毒蛇一样啃噬他们的理智,逼着他们必须冒险来确认,来灭口。我们制造的这个‘鱼饵’,对他们而言,毒性太强,他们忍不住的。”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完全站在了对手的心理层面。他利用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一个对手明知可能有陷阱,却不得不踩进来的阳谋。 吕征看着邵北那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侧脸,以及眼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些许疑虑也渐渐消散。他点了点头,重新提振精神: “好!那就让我们看看,今晚,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客人’上门!” 住院部那间被严密看守的“IcU”病房内,气氛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凝重。 病床上,躺着的是警察的诱饵,只是这诱饵有些出人意料。 陈渡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一些看起来颇为唬人的监控仪器线缆,当然只是做样子的,脸上甚至还被化妆师稍微处理了一下,显得有几分失血的苍白。 一名年轻的孙县警员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担忧,忍不住低声劝道:“陈局,这……这太危险了!要不还是让我们年轻人来躺这儿吧?您是领导,万一……” 陈渡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用一种既严肃又滑稽的语气说道: “胡说八道!你们年轻人,好好站着,保持警惕!别总想着‘躺平’!这像什么话!” 这话从一个躺在病床上伪装重伤员的警察局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差点让旁边几个严阵以待的年轻警员笑出声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邵北在布局时,深知海州市公安局内部,尤其是齐伟麾下可能已被渗透,不可信任。因此,他直接联系了相对独立且信得过的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请求支援。 陈渡与邵北素有交情,加上邵北又搬出来吕征这尊大佛,旁敲侧击要为他美言几句,陈渡虽然人还算正直,但是对于升官进步那还是兴趣很大的,加上组织上对他提拔政法委书记很有兴趣,他也想在关键时刻再表现表现。 再一听,听说事关重大,陈渡毫不犹豫,立刻亲自带领一支绝对可靠的县局刑侦大队精干力量前来支援。 不仅如此,连四院的外围都有伪装的交警,为了能够让警力充足,还把赵飞的交警大队也调来了一部分。 同时确保“诱饵”足够逼真,能骗过可能前来探查的杀手,陈渡更是自告奋勇,亲自上阵扮演这个“重伤垂危的宗衡”。他丰富的经验和沉稳的气场,确实比年轻警员更能撑住场面。 陈渡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病房门口和窗口的方向,耳朵也竖起着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他放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握着一把上了膛的配枪。 他知道自己此刻就是鱼饵,吸引着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鲨鱼。危险确实存在,但他更相信外面布控的吕征、邵北以及他带来的兄弟们。 病房内外,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无论是谁踏入,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住院部的走廊上和电梯厅都没有警察驻防,他们在进入医院的位置增加警察的值守,在大门口七八名警察检查进入人员的身份证,但是在病房外却大幅度减少了警员的看守。 这就是要给来人一种错觉,似乎走进了这座医院,一切就成功了一半,自己就能完成任务,殊不知在病房里才是真正的较量。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太阳逐渐落下。 城北,南岸高档小区。 夜色已深,小区里静谧无声,只有路灯在冬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刀哥没有开车,他独自一人,缓慢走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家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户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那是妻子还在等他,或者女儿可能还在灯下写着作业。往常这个时候,他若是回家,那盏灯总会让他心里一暖,觉得所有的奔波和风险都是值得的。 但今晚,这灯光却如此刺眼,扎在他的心上。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楼,脚步比往常沉重得多。他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第300章 世上没有后悔路 客厅里,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来啦?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不吃了。”刀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紧闭的房门。 “丫头睡了吗?”他问。 “刚睡下没多久,明天还要上学呢。”妻子起身,想去给他盛碗汤。 “不用忙了,我……我去看看她。”刀哥摆摆手,轻声走向女儿的卧室。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房间里开着昏暗的小夜灯,十岁的女儿睡得正香,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怀里还抱着那只他去年生日送给她的大熊玩偶。 刀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借着门缝里透进的光,珍惜地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他想进去摸摸她的头,亲亲她的脸蛋,像往常一样,但他不敢。他怕惊醒她,更怕自己身上沾染的寒意和即将奔赴的宿命会惊扰了这份纯洁的安宁。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女儿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最终,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合上了门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他回到客厅,对妻子说:“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出差几天,可能……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你和丫头好好的。” 妻子有些诧异,但看他脸色疲惫,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这么急?那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刀哥点了点头,不敢再看妻子的眼睛,转身开门,再次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那扇门夹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他用自己的命,去换她们母女未来的“优渥生活”。这笔交易,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没得选。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刀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电梯,他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那强装的镇定就会彻底崩溃。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猛地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是他的妻子。 她追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楼道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抖。她脸上带着些许嗔怪和更多的担忧,手里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透明塑料饭盒,里面是白白胖胖的饺子。 “你这人,一说急事就毛手毛脚的!”妻子把饭盒塞到他手里,触手是温热的,“这么晚了,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刚煮好的饺子,还热乎着,你带着路上吃,千万别饿着肚子办事。” 那饭盒的温度,透过塑料外壳,几乎要烫伤刀哥冰冷的手,更烫伤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看着妻子那毫无保留的、带着关切和一丝埋怨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匆忙追出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中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无尽的酸楚、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洪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扔掉这盒饺子,紧紧抱住妻子,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不要去做什么狗屁任务,他只想守着她们母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但他不能。 他已经没资格这么做了。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努力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盒滚烫的饺子,而是轻轻捧住妻子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无比沉重、带着诀别意味的吻。那吻,冰凉而颤抖。 “外面冷……快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我……走了。” 说完,他拿过那盒饺子,猛地转身,一头走进了刚刚打开的电梯里,死死按下了关门键。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妻子一眼。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最后那道缝隙里,他看到她依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些许困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个温柔的、带着鼓励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那笑容,如同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凌迟。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他背靠着冰冷的轿厢,手中的饭盒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珍宝。他看着饭盒里那些圆润的、代表着“团圆”和“家”的饺子,巨大的悔恨像是一根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后悔了。 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后悔当初为了出人头地沾染了那些肮脏,后悔此刻连拥抱家人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没得选了。高明盛用家人织就的网,已经将他牢牢缚住,要么前行搏一线生机,要么……就是连同家人一起万劫不复。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如同丧钟。 驱车到达后,刀哥没有将车开得太近,而是在第四人民医院对面的一条辅路旁,找了个不起眼的阴影处停下。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掏出怀里那个依旧温热的塑料饭盒,打开,饺子的香气混杂着车内冰冷的空气,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纸条,高明盛那冰冷的指令仿佛还印在上面。他展开,就着窗外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再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那个名字,那个房间号,那个如同催命符般的地点。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对面。第四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几扇窗户亮着灯,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他知道,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就是他今晚的终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纸条在手中揉成一团,然后推开车门,走到路边的下水道井盖旁。他蹲下身,费力地撬开一丝缝隙,将那个纸团丢了进去。听着它落入黑暗深处,被污水吞没的声音,他仿佛也丢掉了最后一丝牵连。 然后,他直接坐在了冰冷的路牙上,背对着自己的车,面朝着远处的四院大楼。 他打开饭盒,用手直接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饺子还是温的,馅料是他最喜欢的白菜猪肉,妻子调的味道,他一吃就知道。 他吃得很急,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品尝味道,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种与过去、与平凡生活告别的仪式。每一个饺子下咽,都像是在吞咽下过往的岁月,吞咽下对妻女的不舍,吞咽下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自己。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饺子的味道,咸涩难当。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夜色的掩护下微微耸动。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固执地、狠狠地将剩下的饺子一个个塞进嘴里,全部吃完,连饭盒里残留的一点油星都舔舐干净。 吃完后,他将空饭盒小心翼翼地盖好,放在身边,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油渍,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 他转身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着的小包裹,随后,毫不犹豫地锁上车,大步向着四院的方向走去。 第301章 亡命徒 刀哥没有直接走向医院正门,而是如同幽灵般,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着第四人民医院的外围走了一圈。他步伐轻缓,小心谨慎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的监控探头。 他曾经在特种部队服役的经历,让他对侦查与反侦查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他很快发现,警方的主要力量果然都集中在了正门、急诊通道以及住院部一楼大厅这些显眼的位置。灯光将那些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便衣的身影隐约可见,看似随意实则戒备森严。 然而,再严密的防守也有疏漏。他在住院部大楼的侧面,靠近老旧锅炉房的位置,发现了一片监控盲区。那里的围墙相对低矮,墙根下还有一片茂密的、无人打理的冬青灌木丛,足以隐藏一个匍匐前进的人。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厚油布包裹的物件。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扬,油布包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 弃械。 他不能带着任何明显的武器通过第一道检查。所以手无寸铁走入医院是最好的选择。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雨花石”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地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中,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缓缓吐出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随着烟圈的飘散,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丈夫”、“父亲”的温情和犹豫也彻底消失。眼神变得空洞而坚定,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执行任务的机器。 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普通夹克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探病家属的疲惫和焦虑。 他不再隐藏,不再迂回,而是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朝着那灯火通明、警力遍布的医院正大门走去。 像一个最普通的、深夜前来探视病人的家属,走向那个为他张开的口袋。 刀哥,或者说此刻身份证上的石小刚,步履平稳地走到了第四人民医院灯火通明的大门口。刺眼的探照灯和红蓝闪烁的警灯将他周围照得一片雪亮,数名穿着制服、眼神锐利的警察守在那里,对所有进入的人员进行严格盘查。 一名年轻警察抬手拦住了他:“同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刀哥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繁琐检查打扰的不耐,但还是配合地从钱包里掏出了身份证,递了过去。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石小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照片与他现在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那警察拿着身份证,仔细地对照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略显憔悴、胡子拉碴的面容和身份证照片之间来回扫视。刀哥平静地迎接着审视,眼神里带着点熬夜的疲惫和对检查的无奈。 “抬手,例行检查。”另一名经验更丰富的警察走上前,开始对他进行搜身。双手从上到下,拍过腋下、腰间、裤腿……动作专业而迅速。 刀哥配合地抬起手臂,面无表情。他早就把武器扔到了医院里,此刻的他孑然一身,警察的搜身主要集中在躯干和容易藏匿武器的常规部位,自然也搜不到任何东西。 搜身的警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对着同伴微微摇了摇头。 “这么晚了,来医院干什么?”负责核对身份的警察将身份证还给他,随口问道,这是例行的最后确认。 刀哥接过身份证,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病容的笑容,同时用手捂了捂胸口,声音带着点沙哑: “老毛病了,烟抽得太多,肺不舒服,夜里咳得厉害,过来挂个急诊看看。”说着,他还配合地猛地侧过头,压抑着、却又清晰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听起来确实带着痰音,显得颇为痛苦。 他此刻憔悴的脸色、眼里的血丝,以及这恰到好处的咳嗽,完美地契合了一个被烟瘾折磨、深夜前来求医的病人形象。这种常见的病症和合情合理的理由,有效地消解了警察最后的疑虑。 负责询问的警察看了看他确实不太好的脸色,没再发现什么破绽,挥了挥手:“进去吧,急诊往左边走。” “谢谢警官。”刀哥微微点头,将身份证收回口袋,不再有丝毫停留,迈步走进了医院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急诊部的方向。 而他的那个小包裹正扔在急诊部大楼墙角边的草丛之中。 他的心跳平稳,步伐依旧从容。第一道关卡,凭借冷静的头脑和完美的伪装,他顺利通过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走进医院大院,脱离了门口警察的直接视线后,刀哥迅速行动起来,按照之前计算好的位置,脚步一拐,借着建筑物和绿化带的阴影,向他之前弃置包裹的侧方灌木丛靠近。 他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到那片茂密的冬青灌木前,他蹲下身,手臂精准地探入其中,摸索了几下,便取出了那个毫不起眼的油布包裹。 他迅速将包裹打开,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把紧凑干练的制式手枪! 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确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随后,他将手枪牢牢地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用夹克衫的下摆仔细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病容和疲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野兽般的专注。他不再隐藏行迹,而是迈开步子,如同一个普通的探视者,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朝着住院部大楼的入口缓缓走去。 住院部门口依然有警察值守,但他们主要的注意力放在排查形迹可疑、携带明显物品的人员身上。对于这个刚刚通过正门严格检查、看似手无寸铁、只是脸色不太好的“病人”,他们并未投入过多的警惕。 他一步步走近住院部大门,后腰那把硬物的触感冰冷而清晰。 大楼里,吕征、邵北布下的天罗地网正静静等待。 病房内,扮演“宗衡”的陈渡和守卫的警察们严阵以待。 但他们或许都未曾料到,即将闯入这致命陷阱的,并非预想中小心翼翼、试图潜行的杀手,而是一个已经抛弃了伪装、怀揣着致命火器、抱着必死之心、准备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完成任务的——亡命之徒。 第302章 最后的轻语 从侧面的灌木丛到住院部大楼的入口,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刀哥步履平稳,神情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有些疲惫的探病家属。 他刻意避开了从正对大门的宽阔主路走,而是选择了沿着墙根和绿化带的阴影前行。夜风吹过,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与他预想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布防不同,这一路上,他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巡逻或设卡的警察。除了大门口那明显的警力展示外,医院内部,至少在他行走的这条路径上,显得出奇地平静。 这种反常的平静,并没有让刀哥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深知,这绝不意味着警方放松了戒备,更可能意味着——力量被集中在了某个核心区域。而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目标所在。 走进住院部的大厅,灯光比外面更加明亮,但也更加冷清。前台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刀哥,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刀哥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担忧和疲惫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你好,我来看看病人。” 他的回答含糊而普通,没有指明具体病房和病人姓名,但这在探视时间刚过、偶尔有家属匆忙赶来的夜里,也并不算特别突兀。 护士看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不像是带什么违禁物品的样子,加上他脸上那自然的“病容”和憔悴感,便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再过多盘问。 就这么简单? 刀哥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脚步未停。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朝着电梯和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从进入住院部开始,似乎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但他没有回头路。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或许在某个监控屏幕后,或许在上一层楼的楼梯拐角,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各种方式,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 刀哥沿着三楼寂静的走廊,朝着目标病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评估着环境。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他经过一个开着门的病房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向着走廊窗外看着风景,恰好挡在了走廊中间。她看到刀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抬起有些颤抖的手,声音带着歉意和恳求: “小伙子,小伙子……不好意思,能……能麻烦你一下吗?” 刀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老太身上。她看起来很苍老,也很虚弱,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 老太指了指不远处虚掩着门的302病房,解释道:“我儿子在里面陪护,他太累了,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他,就自己出来了,可……可我这手没力气,推不回去了。能不能劳驾你,帮我推回302?就在前面一点。” 刀哥沉默地看了看老太,又瞥了一眼302病房的方向,以及更远处他的目的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他走上前,握住了轮椅的推手。轮椅很轻,他推起来毫不费力。老太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 “你家人……也住在这层楼吗?”老太似乎想找点话聊,随口问道。 刀哥推着轮椅,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随口应道:“是啊。” 老太却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你啊……一看就不是病人家属。” 刀哥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 老太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情的淡然:“那些真正家里有人躺在里面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眼神啊,要么是愁,要么是怕,要么是累……你看你啊,好像有别的心事呢。”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刀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是刚刚被那盒饺子撬开了一丝缝隙的地方。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幸好,302病房已经到了。刀哥将轮椅稳稳地停在门口。 老太自己用手费力地转动着轮子,调整方向,准备进去。她回过头,浑浊却通透的眼睛看着刀哥,语气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劝诫: “谢谢你啊,年轻人。这么晚了,回家吧,别在外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自己推着轮椅,缓缓挪进了病房,那扇门在她身后虚掩上。 刀哥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轮椅的姿势。老太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回家吧,别在外面了”,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想起了妻子追出来塞给他的那盒饺子,想起了女儿熟睡的脸庞……一股强烈的、名为“回头”的冲动,几乎要冲垮他用绝望和疯狂筑起的堤坝。 回家…… 他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颤抖,几乎就要这样转身离去。 然而——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意志即将动摇的这一刻!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仰仗你了。】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是高明盛!或者说,是高明盛手下的人发来的!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温情和动摇中狠狠拽回现实! “仰仗你了”——这是在提醒他任务的重要性,也是在用他家人的安危,给他下达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催命符! 刀哥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和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302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位劝他回家的老太。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犹豫,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朝着走廊尽头——那个真正的目标病房,一步步走去。 第303章 门后世界 刀哥不再犹豫,摒弃所有杂念,迈着最沉重的步伐走向目标病房——308。 病房门紧闭。他没有丝毫停顿,右手迅速放到后腰拔出那把漆黑的手枪,左手猛地拧开门把。 里面很安静,房间微微开着灯,只见得洁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人,而四周居然空无一人。刀哥有些疑惑,这一切都静地出奇。 他走到了病床前,看了看床头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宗衡。 对上了,就是他。刀哥悬着的心终于平复下来,目标已经确定,剩下的就是一颗子弹的事。 “不好意思。”宗衡没有多言,迅速从腰后拿出手枪。 然而,病床上的人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刀哥动作的同一刹那,原本“虚弱”躺着的陈渡猛地一个翻滚,直接从另一侧翻下了床,动作矫健得完全不似重伤员。同时,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已经握住了配枪。 “警察!放下武器!”陈渡的厉喝声与刀哥的动作几乎同步。 中计了! 刀哥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半分迟疑。既然目标是假的,那更要速战速决!他眼神一厉,根本不管陈渡的警告,凭借着多年特种兵生涯锤炼出的本能和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在身体尚未完全站稳的失衡状态下,对着陈渡藏身的床面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医院的宁静!子弹呼啸着击打在病床的铁架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陈渡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讲理的悍猛火力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他经验丰富,知道遇到了亡命之徒,立刻利用病床作为掩体,寻找反击机会。 “目标有枪!重复,目标有枪!请求支援!”陈渡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麦克风急呼。 也就在枪响的同一时间,病房卫生间和窗帘后,如同变魔术般瞬间冲出四名持枪警察!他们原本是埋伏在此,准备擒拿可能潜入的杀手,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凶悍,直接动用枪械,而且枪法如此精准狠辣! “放下枪!” “你被包围了!” 警察们的呵斥声与枪声混杂在一起。 刀哥陷入重围,却临危不乱。他一个侧滚翻,避开从侧面射来的子弹,身体十分灵活地滑到墙边的一个金属仪器柜后,将其作为临时掩体。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柜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眼神冰冷,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尽快找到“宗衡”或者制造混乱突围!他听声辨位,判断出两名警察正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砰! 他猛地探身,一枪射向左侧,逼得那名警察缩回掩体。同时,他左手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金属托盘,看也不看就狠狠砸向右侧! 托盘呼啸着飞去,干扰了右侧警察的视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间隙,刀哥及其迅速地从掩体后窜出,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他竟然朝着陈渡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意图近身肉搏,利用自己匕首和格斗的优势! “拦住他!”陈渡看出了他的意图,厉声喝道,同时举枪瞄准。 但刀哥的速度太快,动作也太出人意料!他前冲的路线是一个诡异的之字形,让警察难以锁定。 砰! 陈渡开枪了!子弹擦着刀哥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弹孔。 刀哥眼神一狠,在逼近陈渡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一个扫堂腿攻向下盘!陈渡急忙后撤躲闪。 然而,这只是虚招! 刀哥真正的杀招是手中的枪!在陈渡后撤,重心不稳的刹那,他手中的枪已经抬起,对准了陈渡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旁边的警察甚至来不及调转枪口! 陈渡瞳孔猛缩,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在这生死关头,他展现出了一名老警察的果敢,非但没有完全后退,反而迎着枪口猛地拧身,试图用非要害部位承受这一击,同时自己的枪口也死死对准了刀哥! 砰! 砰! 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枪响! 刀哥射出的子弹,因为陈渡这搏命般的拧身,没有击中胸口,而是狠狠钻入了他的右下腹!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而陈渡在中枪的同时,扣动了扳机!他的子弹击中了刀哥持枪的右臂!巨大的冲击力让刀哥的手枪瞬间脱手飞出! “呃!”刀哥闷哼一声,右臂传来剧痛,但他竟然强忍着没有倒下,左手如同闪电般再次举起匕首,寒光一闪,就朝着因腹部中枪而动作迟缓的陈渡脖颈抹去! 凶悍!实在是太凶悍了! “陈局!” 旁边的警察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抓捕,数把枪同时喷出火舌! 砰!砰!砰! 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在刀哥身前的地面和墙壁上,形成了一道火力网,彻底封锁了他的进攻路线。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直到此时,后续增援的警察才如同潮水般从门口涌入,他们手持自动武器,无数红点瞬间笼罩了刀哥全身。 “放下武器!” “再动就开枪了!” 暴喝声震耳欲聋。 刀哥单膝跪地,右臂和左腿鲜血淋漓,左手还紧紧握着那把滴着血的匕首。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看着腹部血流如注、被同事奋力向后拖拽保护的陈渡,又看了看自己掉落在地的手枪,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意。 他知道,任务彻底失败了。 “当啷”一声,染血的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放弃了抵抗,任由冲上来的警察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枪口顶住他的后脑,手铐“咔哒”一声锁紧了他的手腕。 病房内,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一场短暂却激烈无比的枪战,以杀手中弹被捕、警方指挥官重伤的惨烈代价,落下了帷幕。 走廊外,警报声由远及近,整个医院都被惊动了。邵北和吕征也正从监控室快步赶来,脸色无比凝重。 陈渡被紧急抬上担架,进行止血和初步救治,他忍着剧痛,对赶来的吕征和邵北艰难地说道:“……家伙……有备而来……很厉害……” 第304章 言语间的交锋 整个第四人民医院内外,此刻已被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十几辆警车将医院主要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红蓝警灯无声却威严地旋转着,勾勒出绝对的管制区域。 身穿反光背心的警察拉起长长的警戒线,禁止任何无关车辆和人员靠近。巡特警支队的黑色皮卡车停在阴影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院内内,住院部大楼是所有布防的核心。所有非必要的出入口均已落锁并由持枪警员把守。 大厅、楼梯间、电梯口、每层楼的走廊拐角,都站满了神色冷峻、荷枪实弹的警察。他们不再是便衣,而是全部穿着标准作战服、防弹背心,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低沉、简洁的通话声。 三楼,尤其是308病房所在的区域,更是重中之重。走廊两端被完全封锁,无关人员早已被清空。 技术侦查人员正在枪战现场进行紧张的勘查,收集弹壳、测量弹道、提取血迹。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与消毒水气味混合,受伤的陈渡已被转移,但地上的血迹和墙上的弹孔触目惊心。 被捕的刀哥被单独羁押在隔壁一间临时设立的隔离病房内,由四名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省厅特警寸步不离地看守。他的手铐脚镣俱全,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止血,但任何人都别想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靠近他半步。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高度戒备的肃杀气氛。 吕征带来的省厅专案组已经完全接管了现场,市局的警察除了在外围承担警戒任务外,基本被排除在核心调查圈之外。 陈渡手术室外的走廊,气氛凝重。窗外,红蓝警灯的光芒不断闪烁。 吕征和邵北并肩站在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前,眉头紧锁,焦急地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市长丁仪伟和市委副书记高良玉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匆匆赶到。 丁仪伟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人未到,声先至: “吕厅长!情况怎么样了?我刚刚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里面的……宗局长,有没有生命危险?”他的语气充满了“担忧”,目光紧紧盯着吕征,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真实信息。他此刻并不知道宗衡已死,以为里面抢救的还是宗衡。 吕征转过身,面色沉痛,迎着丁仪伟“关切”的目光,缓缓说道:“丁市长,里面的,不是宗衡局长。” 丁仪伟脸上的“担忧”瞬间凝固,化为了真正的错愕和不解:“不是宗局?那是……?” “是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同志。”吕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在执行任务时,被凶徒开枪击中腹部,伤势很重。” 他顿了顿,看着丁仪伟眼中翻涌的惊疑,抛出了关键信息:“至于宗衡局长……他其实在前夜遇袭时,就已经……不幸牺牲了。我们为了稳住局面,引出背后的真凶,不得已才对外封锁了消息,制造了他仍在抢救的假象。这是省调查组的决定,还请丁市长理解。”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丁仪伟脑海中炸响! 宗衡早就死了?!那自己和高明盛的一系列谋划、逼迫,甚至派出的杀手,岂不是全都打在了空处?还白白折损了人手,留下了把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极强的定力让他迅速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那错愕的表情立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悲痛”和“理解”,他重重叹了口气,甚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语气沉痛而“正义凛然”: “牺牲了?!唉!真是……天妒英才啊!宗局长是个好同志啊!”他刚刚还表现着一种伤感的表情,话锋一转,立刻表示支持,“吕厅长,你们做得对!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为了揪出幕后黑手,采取一些必要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我代表海州市委市政府,完全理解并支持省调查组的决定!” 他紧接着又急切地追问,试图掌握更多动向:“那……陈渡局长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 吕征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灯:“万幸,子弹没有伤及要害,陈局长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医生正在里面进行后续的缝合处理。” 丁仪伟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般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陈局长是好样的,是为我们海州负的伤,一定要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 这时,他像是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语气试探道:“那……行凶的歹徒,抓到了吗?” 吕征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抓到了,活口。我们的人正在加紧审问。” 活口! 这两个字让丁仪伟的心猛地一沉!杀手被抓了活的!这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他立刻试图将审讯权揽过来,急忙说道:“抓到了就好!太好了!这样,我立刻让市局介入,让齐伟局长抽调精干力量,全力配合你们专案组进行审讯!务必尽快撬开他的嘴!” 他想把水搅浑,把齐伟的人安插进去,寻找机会。 然而,吕征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语气虽然客气,却斩钉截铁: “丁市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这个案子由我们省公安厅专案组直接负责,审讯工作也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就不劳烦市局的同志了。毕竟,案情重大,需要高度保密。” 直接、干脆地拒绝了! 丁仪伟脸上的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省厅这是要把案子完全捂死,一点机会都不给市里!他干笑了两声,掩饰着尴尬:“哦,哦,明白,明白!省厅亲自督办,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站在丁仪伟身后的高良玉,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严肃而沉痛的表情,仿佛也是刚刚得知这一切。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已通过邵北知晓了全部计划,此刻看着丁仪伟在那位影帝般的表演和试探,他也看出,这位市长的马脚,只怕藏不了多久了。 手术室外的这场短暂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丁仪伟碰了个软钉子,心中警铃大作。 第305章 敷衍 审讯权被省厅牢牢攥在手里后,丁仪伟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脸上那副沉痛和关切的表情未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又夹杂着地方领导对重大案情关切的口吻,对吕征说道: “吕厅长,凶手既然已经落网,真是大快人心!你看……方不方便,让我和高书记也过去看一眼?我们作为海州的主要领导,心里也好有个底,更全面地了解案情的恶劣程度,后续无论是善后工作还是稳定舆论,我们市里也能更好地配合省厅的工作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暗示了需要掌握情况以便配合,将“去看一眼”的请求包装成了工作需要。 吕征闻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程式化的、略带沉痛的表情,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重视了几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迎着丁仪伟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摇了摇头: “丁市长,您的关心和理解,我们专案组非常感谢。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这个案子,由省厅直接督办,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很多侦查过程中的保密细节。按照规定,也为了避嫌,在目前这个阶段,恐怕……不太合适让地方领导直接接触嫌疑人。这一点,还请您务必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 不合适。 这三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而礼貌地将丁仪伟挡了回去。 丁仪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零点几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愠怒和更深的忧虑,但他控制得极好。那抹不自然立刻被一种略显夸张的“恍然大悟”和“从善如流”所取代。 他连忙点了点头,甚至带着点自我检讨的语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着身旁的高良玉说道: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着急案情,把这茬给忘了!吕厅长提醒得对,说得对!是该避嫌,必须避嫌!我们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接触嫌疑人,免得给专案组的调查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将高良玉也拉入了对话,试图寻求同盟,也借此掩饰自己被单独拒绝的尴尬: “高书记,你说对吧?咱们就在这里等着陈渡局长手术的消息就好,办案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吕厅长他们专业的人去处理,我们市里做好全力配合与保障工作,这才是本分嘛!” 高良玉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而沉稳的微笑,仿佛一位冷静的旁观者。听到丁仪伟的话,他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附和道: “丁市长说的是。吕厅长他们肩上的担子重,我们地方上的同志,理解、支持并且全力配合,就是最好的帮助。一切以省厅的调查为重。”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丁仪伟的心却沉了下去。吕征的态度如此坚决,省厅对案子的控制如此严密,让他感觉到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收紧,而那个被抓的活口,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让他坐立难安。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弄清楚审讯的进展,以及……那个杀手,到底能扛多久。 丁仪伟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是那笑容很明显已经有些尴尬。 他目光在吕征、邵北以及刚刚附和他的高良玉脸上快速扫过,仿佛要最后确认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一种公务繁忙、不得不先行离开的无奈姿态,开口说道: “吕厅长,那这边……就全靠你们了。省厅有什么需要市里配合的,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绝不含糊。” 他语气郑重,像是做出承诺,随即又略显无奈地补充道,“市里面还有个紧急的协调会等着我,涉及到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实在是耽搁不得,我就不在这里久待了。陈渡局长这边,一有消息,还麻烦吕厅长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罢,他不等吕征再客套,便果断地转过身,在秘书和随行人员的簇拥下,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急促了几分的步伐,沿着走廊向外走去。那背影在闪烁的警灯光影下,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目送丁仪伟离开,走廊里暂时只剩下吕征、邵北和高良玉三人。 几乎在丁仪伟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同时,几人之间那层客套而疏离的空气仿佛瞬间消散。吕征和邵北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良玉。 高良玉脸上那副温和的、属于市委副书记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与吕征、邵北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之中,没有言语,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丁仪伟坐不住了。审讯是关键。必须抓紧时间。 仅仅一秒的眼神交汇,三人已然心照不宣。 高良玉微微颔首,不再停留,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他作为市委副书记,在场面上,还是要跟着市长的步伐。 走廊里,最终只剩下吕征和邵北。 吕征看向邵北,沉声道:“他慌了。” 邵北点了点头,“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必须在他想出下一步对策之前,撬开那个杀手的嘴。” “小北,只怕不容易啊,这个人我们调查了一下他的底细,这小子,名叫石小刚,绰号刀哥,跟了高明盛不少年了,一定是个硬骨头,只怕想要撬开他的嘴不是容易事啊。”吕征的眼神里带着担忧。 然而邵北却从中听到了一些信息,高明盛的心腹,起码证明了丁仪伟和高明盛这伙人的关系,但更证明一点,那就是高明盛不害怕暴露自己,也就证明在这些肮脏的事情之中,他足够保持干净。 既然他能保持干净,那就一定有人要背黑锅。 这个背黑锅的人。 邵北明白了七七八八,这个背黑锅的人,很可能会从石小刚的嘴里吐出来。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间临时关押着刀哥的病房方向。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而时间,成为了最宝贵的资源。 第306章 想好再说 临时充当审讯室的隔离病房内,气氛压抑。两名省厅的资深刑警坐在刀哥对面,一名负责问话,一名负责记录。 石小刚手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却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 “石小刚。”负责问话的警官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你的身份证件,没错吧?” 石小刚眼皮抬了抬,算是默认。 “说说吧,为什么来医院?深更半夜,带着枪,闯进警察重点布控的病房,你想干什么?” 石小刚嘴角扯动了一下,表情的不屑丝毫不变,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走错了。” “走错了?”警官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质疑,“带着枪走错了?还开枪袭警?石小刚,你也是当过兵的人,知道持枪、尤其是持枪袭警是什么性质!这是重罪!现在给你机会,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 石小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一言不发。 “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是谁让你来杀‘宗衡’的?说出来,算你立功!”警官逼近核心问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石小刚依旧沉默,对此不作任何回复,又冷又硬。他用沉默回答一切,将所有的问题都挡在外面。 “石小刚!你不要抱有侥幸心理!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弹道、指纹、监控,证据确凿!你现在顽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加重你的刑罚!”警官加重了语气,试图打破他的心理防线。 然而,石小刚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问话的警官一眼,那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在说:“说与不说,结局都一样。” 然后,他又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拒不合作的状态。 无论警察如何变换方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施加压力,石小刚始终用最简短的词语、最敷衍的态度,或者干脆用沉默来应对。他就像一颗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棋子,执行完任务后,就彻底进入了“休眠”状态,拒绝与外界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沟通。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更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可能连累的就不止是他自己。那用他家人安危做的筹码,比任何法律威慑都更有效地封住了他的嘴。 初步的审讯,陷入了僵局。这块硬骨头,比预想的还要难啃。 吕征站在病房的单向玻璃外,眉头紧锁,看着里面如同顽石般沉默的石小刚,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手在外面可能正在疯狂地清除痕迹,而他们却卡在了这第一步。 “这个什么刀哥,心理素质太强了,简直就是块滚刀肉。”吕征忍不住低声对坐在旁边的邵北说道,“常规的审讯方法,恐怕短时间内很难撬开他的嘴。” 邵北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那份刚从省厅调取出来的、关于石小刚的详细档案上。他翻阅的速度很快,但目光在涉及到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的那一页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一个名字和旁边的备注上——石晓雯(女儿),现就读于京海市实验小学。 京海?邵北对此很感兴趣。 石小刚这几年一直在海州,为高明盛兄弟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一个常年混迹于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背负着人命的人,凭什么能把女儿送到距离海州数百公里之外、教育资源顶尖的京海市去上学?而且还是名校? 这背后,必然有一条强有力的“关系”在运作。而在海州,有能力、有动机、并且需要以此来牢牢控制住石小刚这把“刀”的人,几乎不言而喻——高明盛,或者其背后的盛世集团。 这条关系线,只怕就是石小刚最大的忌讳,也可能是……撬开他嘴巴的钥匙! 邵北合上档案,抬起头,看向玻璃窗内那个一脸漠然、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带着洞悉弱点的冷静。 “吕厅,”邵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些许笃定,“他不是没有弱点。” 吕征闻言,立刻转过头看向他。 “你有办法?” 邵北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与吕征并肩而立,目光锁定在石小刚身上:“他的冷静,他的顽抗,都建立在一种‘交易’之上——用他的沉默,换取他家人的平安和优渥。高明盛就是用这个来控制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能查到他在京海的女儿,高明盛肯定也早就做好了各种安排,甚至可能派人监视着。如果我们直接以此威胁,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加绝望和封闭。” “那你的意思是?”吕征追问。 邵北的嘴角微微扬起:“我们不威胁,我们……‘保护’。” “立刻秘密联系京海方面的同志,以最隐蔽的方式,对石小刚的女儿石晓雯,以及他的妻子,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保护性监控。确保她们绝对安全,不受任何外部势力的干扰。”邵北语速加快,“然后,我们可以‘不经意’地让石小刚知道,他的家人,现在已经在我们绝对安全的控制之下。高明盛的手,伸不过去了。” 吕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明白了邵北的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攻心,而是釜底抽薪! 石小刚之所以顽抗,是因为他相信高明盛不仅仅可以保护他的女儿还可以影响他老婆和女儿的安全。 如果让他知道,这个所谓的“保障”已经不存在了,他的家人已经有警方的保护,那么他坚守沉默的意义何在?他对高明盛的“信任”就会瞬间崩塌!为了家人的真正安全,他很可能反而会选择与警方合作! “好!就这么办!”吕征重重一拍大腿,立刻拿出加密电话,走到一边开始部署。时间紧迫,必须抢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关键的一步。 第307章 出手不凡 第二天晚上,第四人民医院的警戒级别悄然降低,大部分警力已经撤离。 石小刚被秘密而严密地转移到了相对独立且完全由省厅专案组控制的孙县公安局看守所,准备进行更深层次的审讯。 孙县公安局大楼内,一间小会议室的灯亮到了深夜。吕征和邵北相对无言地坐在里面,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等待的焦灼。 他们在等一个关键的消息——来自京海警方的确认,确认石小刚的妻女已经被成功置于保护之下,并且没有惊动任何可能的监视者。只有收到这个“安全”的信号,他们才能对石小刚发起决定性的总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吕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也没抬,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带来的却不是预想中带着消息的侦查员,而是一股食物的香气。 只见安和月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站在门口,她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努力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她先是礼貌地对吕征点了点头:“吕厅长。”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胡子拉碴、眼带血丝的邵北身上,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看你们这边灯还亮着,猜你们肯定又忙得没顾上吃饭。”安和月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会议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我包了点饺子,还热着,你们赶紧趁热吃点,垫垫肚子。老是这么熬着,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保温盒盖打开,热气腾腾的饺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在这冰冷而紧张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和治愈。 吕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些感激的笑容:“哎呀,是月月啊!你这可是雪中送炭!我们还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推了推旁边的邵北,“小北,快,先吃点东西。” “怎么这么晚了,还上路,很危险的。”邵北有些埋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略,给你送吃的你还颇有微词了?”安和月没有生气,而是有些挑逗地说道。 邵北看着安和月,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那份不言而喻的关切,心中也是一暖。他接过安和月递过来的筷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安和月看着两人狼吞虎咽地吃起饺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她没有多问关于案子的事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她的到来,就是为了在这寒冷的深夜,送上这一点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支持。 就在邵北和吕征刚吃了几个饺子,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时,吕征放在桌上的加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 一条来自京海的加密信息传了回来。 吕征和邵北的动作同时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吕征拿起了手机翻看起来。 “成了!京海那边回信了!布防完成,确认安全!石小刚的老婆孩子,现在被我们的人看得死死的,绝对出不了岔子!” 邵北眼中也瞬间爆发出难得的光芒,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猛地站起身:“太好了!事不宜迟,吕厅,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安和月却急了。她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邵北的胳膊,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 “不行!你看看你们俩,眼睛都是红的,胡子拉碴,刚才吃饭那样子跟打仗似的!这饺子才吃了几个?天大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必须先把饭好好吃完,不然我不让你们走!” 她的语气带着点罕见的强硬,更像是一种心疼的责备。目光在邵北和吕征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邵北那张写满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吕征看着安和月那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再感受了一下自己确实空落落的胃,不由得哑然失笑,心里的急切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小北,月月说得对。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这状态,急匆匆过去效果未必好。先把肚子填饱,养足精神!京海那边已经稳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 邵北看着安和月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担忧,又看了看吕征,心中的急切也慢慢压了下去。他深知接下来的审讯是一场硬仗,没有充足的精力确实不行。他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好,听你们的。我们先吃饭,吃饱了再去会会那位‘刀哥’!” 安和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默默地将保温盒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 孙县公安局大院外,隔着一道街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没有悬挂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车内,海州市公安局局长齐伟正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脸色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目光紧紧盯着县公安局那灯火通明的大门口,以及偶尔进出、神色严肃的省厅专案组车辆。 副驾驶座上,一个穿着便装、眼神精干的年轻警察低声问道:“齐局,我们……现在进去吗?以市局协助调查或者关心案情进展的名义?” 齐伟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急。再等等。”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上面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烦躁地锁上屏幕,解释道: “吕征把案子捂得这么严实,连丁市长都碰了钉子,我们贸然进去,用什么借口都显得刻意。先等我们的人传来确切消息,摸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个石小刚,到底开口了没有,说了些什么。” 他口中的“我们的人”,自然是安插在孙县警方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能接触到核心圈边缘的眼线。在这种关键时刻,情报比贸然的行动更重要。 年轻警察会意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同样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车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齐伟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石小刚是他通过高明盛这条线间接掌控的一枚重要棋子,如今这棋子不仅失手被擒,还落在了最要命的省厅专案组手里。 一旦石小刚扛不住审讯,把他知道的事情抖出来,哪怕只是蛛丝马迹,都足以引发一场席卷海州官场的地震,他齐伟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现如今,他只能在黑暗中等待,等待一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消息。 第308章 你别太紧张 邵北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对吕征正色道:“吕厅,接下来的审讯,您亲自出马最合适。我不是警务人员,在场反而可能不合规矩,影响效果。攻坚克难,还得靠您和兄弟们。” 吕征明白邵北的考量,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在观察室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他立刻起身,召集了专案组的审讯专家,低声部署了一番。 邵北看着吕征安排好审讯事宜,准备进入那没有硝烟的战场,他转身对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安和月柔声说道: “月月,时间不早了,这边不知道还要弄到什么时候,你先回家休息吧。我请吕厅长安排一辆车,护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不希望她跟着一起熬夜受累。 安和月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又看向邵北和正准备进去的吕征,语气清晰而沉稳: “不用麻烦警方专门派车了。我也不回去。” “那怎么行,这里条件没那么好,晚上也睡不好的。”邵北连连摆手。 安和月顿了顿,煞有介事地说道,“这个案子关系到海州和孙县的稳定,我作为地方政府的代表,留在这里协调保障,提供必要的支持,是分内之事。你们在前方攻坚,我在后面守着,心里也踏实些。”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支持,也坚持了自己的职责和立场,让邵北和吕征都无法再劝。 吕征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月月有心了!那你就和邵北一起在观察室吧,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我们随时沟通。” 他知道安和月不仅仅是出于私人感情,更是代表了孙县方面对省厅工作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份心意很难得。 邵北看着安和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再劝也无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留下吧,累了就在旁边椅子上靠一会儿。” 安和月这才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吕征转身,神情肃穆地走进了审讯室,开启了与石小刚的心理对决。 很快,审讯室准备就绪。吕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警服,神情严肃地走了进去。观察室内,邵北透过单向玻璃,紧紧盯着里面的一切。 审讯室内,石小刚依旧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对吕征的到来毫无反应。 吕征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他沉默了片刻,营造出一种压迫感,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石小刚,我们知道你是个硬汉,也当过兵,讲义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讲义气,替你背后的人扛着,你外面的人,怎么办?” 石小刚眼皮动了动,但依旧没说话。 吕征不紧不慢地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两张生活照,一张是他女儿石晓雯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的照片,另一张是他妻子在菜市场买菜时的侧影。 看到照片的瞬间,石小刚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一直以来的冷漠和麻木瞬间被打破,他眼神里爆发出惊恐和愤怒,死死盯着吕征,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祸不及家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吕征平静地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必激动。看清楚,我们是警察,不是黑社会。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公民,包括你的妻子和女儿。” 他指着照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怕你一旦开口,你背后的人会对你家人不利。但是石小刚,你好好想想,你在这里替他们扛下所有,把秘密带进坟墓,他们……就真的会信守承诺,保你家人一世平安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开始撬动石小刚内心最坚固的堡垒。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挣扎和不确定所取代。高明盛等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吕征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继续加码,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只有我们警方,才能给你家人提供真正、长期、合法的保护。只有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将那些真正的黑手绳之以法,从根本上消除威胁,你的家人才能真正安全。这是你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石小刚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内心的防线在吕征这番情理交融、直击要害的攻势下,开始剧烈地动摇。之前的顽抗,是基于对家人安全的担忧和对高明盛“承诺”的最后一丝信任。而现在,警方不仅展示了对家人的“控制力”,更无情地戳破了他所依赖的那个“承诺”的虚幻性。 石小刚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愤怒,而是一种极度挣扎后的疲惫与恳求。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吕……吕厅长。”他第一次用了正式的称呼,“给我……给我一个晚上,行吗?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明天,明天早上,我再和你们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要求:“我……我需要抽烟。” 吕征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仿佛在评估他这个请求背后的真实意图。是心理防线真的即将崩溃,需要时间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还是……只是一种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在等待外界的某种信号或安排? 但无论如何,在心理博弈中,有时候给予对方一定的空间和时间,反而能加速其心理防线的瓦解。逼得太紧,可能会适得其反。 吕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可以。我们给你时间。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什么才是对你、对你的家人最有利的选择。” 他随即对身旁的警员示意了一下:“给他拿包烟,还有火。” 一名警员很快拿来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放在石小刚面前的桌子上。 吕征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石小刚一眼,转身带着其他警员离开了审讯室,并从外面将门带上。审讯室内,只剩下石小刚一人,对着那包烟和空荡荡的房间。 观察室内,邵北看着石小刚在警察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去拿烟,而是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他微微蹙眉,对走到他身边的吕征低声道: “他在挣扎,但也可能在等什么。今晚是关键,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309章 大局长的潜行 夜色之中,孙县公安局大楼大部分窗口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亮着,包括顶楼吕征的临时指挥室和关押石小刚的楼层。白天的紧张和忙碌过后,整个大院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宁静,只有偶尔巡逻的警员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个穿着警服、身形瘦削的人影,借着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在关押石小刚的楼层走廊里徘徊。 他就是齐保,半年前被齐伟想办法弄进了孙县公安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成了关键棋子。 他先是蹑手蹑脚地摸到吕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趴在门缝边仔细听了听,里面只有隐约的鼾声——负责值班的警员似乎熬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又探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办公室,里面虽然亮着灯,但没什么声音,估计人都在休息。 确认核心人员似乎都已休息,齐保心中稍定,但他不敢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准备到一楼探查外部情况,并与齐伟里应外合。 刚走到一楼大厅,值班的老门卫正提着暖水瓶从保卫室出来,准备去打水,恰好撞见了他。 “嗯?小保啊?”老门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疑惑,“这么晚了,你不去备勤室休息,在这儿晃悠啥呢?” 齐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说道:“叔,是您啊。没啥,就是……可能就是晚上咖啡喝多了,有点失眠,胸口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溜达溜达。” 老门卫打量了他一下,看他穿着制服,也没多想,只是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精神头足,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了。那你溜达吧,别走远啊,我打点水去。”说着,便提着暖水瓶朝茶水间走去。 看着老门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齐保长长舒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闪身来到一个监控死角,背对着摄像头,掏出了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叔,人都休息了,楼道安静,正是机会。】 信息发出,他紧紧握着手机,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县公安局大院外,那辆黑色轿车里,手机屏幕亮起。齐伟看到这条信息,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能再等了!吕征和邵北就像两颗定时炸弹,多留一秒,风险就增大一分!必须趁此机会,弄清楚石小刚的状态,甚至……如果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对副驾的年轻警察低声道:“你留在车里,保持通讯,有任何异常立刻按计划接应。” “齐局,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多一个人多一个目标,我一个人反而方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没有见过我进来。”齐伟语气冰冷决绝。 他推开车门,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下了车。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县公安局侧面一段相对低矮、靠近锅炉房的围墙。这里是他早就观察好的监控盲区。 毕竟一旦正门进入,一定会被保卫室发觉,吕征他们就会提前得到消息 这位领导还是对孙县公安局太熟悉了,只见他助跑两步,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双手敏捷地扒住墙头,腰部用力,整个身体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 进入大院后,他借着树木和停放的车辆阴影,快速向主楼移动。他避开了有灯光的主路,选择从大楼侧面一个平时运送垃圾、较少使用的侧门靠近。齐保早已在里面接应,用备用钥匙悄悄打开了那扇门的电子锁。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侧门被推开一条缝。齐伟闪身而入,齐保立刻将门重新锁好。 两人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汇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齐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叔,人在三楼最里面的临时羁押室,门口有两个省厅的人守着,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没睡。吕征和邵北应该在顶楼休息,观察室没人。” “带路。”齐伟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冰冷。 齐伟和齐保沿着昏暗的消防通道刚上到二楼,正准备转向通往三楼的楼梯时,迎面撞上了两名正在巡逻的孙县本地警察。 这两名警察显然不认识齐伟,但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警监衔章和那不怒自威的气场时,心里都是一惊。这绝对是个大领导!可他们没接到任何上级通知今晚有市局领导要来视察啊?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下意识地立正,敬了个礼,带着疑惑客气地问道:“首长好!请问您是……?” 齐伟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夜间巡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名警察,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市局,齐伟。” 齐伟?! 两名警察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海州市公安局局长?!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提前通知,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 巨大的震惊瞬间充斥了他们的大脑。然而,齐伟的身份和警衔摆在那里,孙县公安局名义上确实归市局指导,市局一把手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下属单位,从程序上来说,你根本无法质疑其“合理性”和“正当性”。 阻拦?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权限。 那名问话的警察连忙让开道路,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齐……齐局!不知道您过来,有什么指示?” 齐伟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要声张”的意味:“没什么大事,省厅的同志在我们县局办案,我过来看看情况,了解一下进展,确保后勤保障到位。你们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自己出现的“理由”是关心省厅办案,又暗示了不希望被打扰。 两名基层警察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领导发话了,他们也不敢多问,更不敢阻拦,只能再次敬礼:“是!齐局您忙!” 然后目送着齐伟,步履沉稳地继续朝三楼走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两名警察才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安。 “市局一把手……这么晚一个人跑来?” “没通知政委……这……” “快,咱们赶紧和省厅的领导知会一声!”年长的同志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立马反应过来。 第310章 死亡的威慑 齐伟在齐保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关押石小刚的审讯室。走廊尽头,两名省厅派来的特警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即使在深夜也保持着高度警惕。 看到齐伟一行人过来,尤其是注意到齐伟肩上的高级警衔,两名特警下意识地挺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他们的职责是看守要犯,但对于明显是高级领导的人物,基本的礼节必须保持。 一旁的齐保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略显倨傲的神情,介绍道:“两位兄弟,这位是我们海州市公安局的齐伟局长!齐局长代表市局,特地过来对嫌犯进行必要的问询,了解案情进展。” 齐伟面色沉稳,微微颔首,就要迈步往里走。 然而,站在门口右侧的那名年纪稍长的特警,在敬礼之后,身体却并没有让开,反而微微向前半步,脸上露出为难和犹豫的神色,硬着头皮说道:“齐……齐局长,您好!这个……吕厅长有明确命令,嫌犯是重犯,未经他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 他的话还没说完,齐保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施压: “哎!我说哥们儿!你看清楚了,这是齐局长!市局一把手!整个海州公安系统都归齐局长领导!他代表市局过来问几句话,了解情况,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市局领导还要事事向省厅请示汇报才能行动吗?你们拦着是什么意思?” 他这番话,半是讲道理,半是扣帽子,利用行政层级和官场潜规则施加压力。 那两名特警被噎了一下,脸上挣扎之色更浓。他们接到的确实是吕征的死命令。但眼前这位是堂堂市局局长,警衔编号 0 清清楚楚,地位尊崇。严格来说,市局领导在特定情况下过问案情,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如果真的硬拦,得罪了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后果…… 最重要的是,这两名特警还刚好是孙县的公安,名义上还要接受市局的指示。 就在他们内心防线松动之际,齐伟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只是简单问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更不会干扰省厅的审讯计划。吕厅长那边,我稍后会亲自跟他沟通。把门打开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呵斥,没有命令,却比齐保的狐假虎威更具分量。这是一种基于绝对权力地位的自然流露。 两名特警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妥协。最终,对上级权威的畏惧,以及对“市局过问似乎也合乎情理”的自我说服,压过了对吕征命令的严格执行。 “是……齐局。”那名阻拦的特警低声应道,侧身让开了位置,另一名特警也默默让开,并用钥匙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厚重的门被推开。 齐伟没有再看那两名特警,迈步走了进去。齐保则识趣地留在门外,与两名神色复杂的特警站在一起,隐隐有监视之意。 审讯室内,石小刚依旧低垂着头,沉浸在巨大的挣扎和绝望中,对门口的动静似乎毫无察觉。 齐伟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他走到审讯桌前,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高档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地一声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审讯室里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圈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石小刚似乎被烟味惊动,缓缓抬起了头。当他看清站在面前、静静抽烟的人时,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是一种比面对警察审讯时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恐惧! 他认识这个人。他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齐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抽着烟,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齐伟走进审讯室,目光落在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石小刚身上。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桌边,用一种公式化的、带着上级对下属训诫般的口吻说道: “石小刚,你犯了法,触犯了国家的刑律,这是铁的事实。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警官们的问询,老实交代问题,不要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要深刻反省,想想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像是领导在训话,但结合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诡异情况,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说罢,齐伟才缓步走到石小刚面前。石小刚抬起头,茫然又带着一丝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市局局长的真正来意。 然而,齐伟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从自己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塞进了石小刚因紧张而有些干裂的嘴唇间。 石小刚愣住了。 紧接着,齐伟“啪”地一声按燃了手中的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凑近,亲自为石小刚点着了那支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石小刚更加困惑了,他完全搞不懂齐伟这看似关怀实则诡异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他叼着烟,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齐伟的手。 就在这时,齐伟用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随意地、有节奏地在自己另一只手中那精致的金属烟盒上,“嗒、嗒、嗒”地轻轻敲了三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提醒。 石小刚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敲击声,落在了那个烟盒上。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烟盒表面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叼在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下来! 那烟盒光滑的金属表面上,借着审讯室昏暗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张用特殊油墨印上去的、极其微小的照片——是他女儿石晓雯在学校门口的照片!和他之前看到警方展示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张微缩照片上,他女儿的笑脸旁边,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脑袋,那只手上戴着的腕表,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高明盛的腕表! 这威胁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高明盛已然能够轻松接触到他的女儿! “配合”,你的家人就“安全”。 “不配合”,后果……绝对是悲剧!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石小刚的理智!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顾手腕上的手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双目赤红地瞪着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的齐伟,嘶声力竭地大吼: “你别走!你他妈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想干什么?!” 齐伟在门口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透出毒蛇般阴狠冰冷的光芒。他看着状若疯癫的石小刚,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没什么可说的。该坦白的,尽快坦白。不要让公安机关难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并随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门关上的巨响,如同丧钟,敲在石小刚的心上。 审讯室内,只剩下石小刚一个人,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绝望野兽,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眼泪和鼻涕混杂着流下,之前所有在吕征攻心下产生的动摇和求生欲,在这一刻被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彻底覆盖。 门外,齐伟对那两名面色惊疑不定的特警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巡视,然后便在齐保的陪同下,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311章 碰面 齐伟刚走出审讯室,反手带上门,将石小刚绝望的嘶吼隔绝在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只见吕征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正带着两名省厅的得力干将,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显然是接到了看守特警的紧急汇报,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在空旷而寂静的走廊里迎面相遇,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齐局长!”吕征在距离齐伟两三米处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冰冷的质询,“这么晚了,你不在市局坐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亲自’进入了我们省厅专案组重点看守的审讯室?”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定在齐伟脸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同石头砸在地上。“我记得我明确下达过命令,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嫌疑人石小刚!齐局长,你这个行为,我需要一个解释!” 跟在吕征身后的两名省厅警官也目光炯炯地盯着齐伟,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然而一旁的邵北却轻轻点了点吕征的后背,似乎是告诉他收一下情绪。 齐保站在齐伟侧后方,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吕征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强大的气场,齐伟的脸上却迅速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被下属单位误解的无奈和宽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语气显得十分坦然: “吕厅长,您别误会。我这不是听说省厅的同志在我们孙县局辛苦办案,尤其是晚上还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情,陈渡局长都负伤了,我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一方面是代表市局慰问一下大家,确保后勤保障没有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想亲自了解一下案情的重大进展。毕竟,这个案子也关系到我们海州的治安稳定,我这个市局局长,于情于理,都应该掌握第一手情况,以便更好地配合省厅的工作嘛。”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违反命令强行进入审讯室的核心问题,而是将行为包装成“关心案情”、“慰问下属”、“配合工作”,把自己放在了顾全大局、积极主动的位置上。 “至于进入审讯室,”齐伟继续解释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委屈”,“我只是以市局领导的身份,对嫌疑人进行了简单的政策攻心和训诫,督促他老实交代问题,并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审讯,也绝对没有干扰省厅办案计划的意思。我想,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吧?况且,我也是老公安了,分寸还是懂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正当”动机,又暗示吕征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同时,他刻意强调自己只是“训诫”,没有“审讯”,试图模糊违规行为的性质。 吕征盯着他,眼神冰冷,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有丝毫松动。他根本不相信齐伟的鬼话。在这个敏感时刻,齐伟如此鬼祟地出现在这里,强行接触关键嫌疑人,其目的绝对不单纯。 “齐局长,‘关心案情’可以通过很多正常渠道,而不是违反明确命令,深夜独自潜入审讯室!”吕征的声音更加严厉,“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案件的办理,现在,请你立刻离开看守区域!关于你今晚的行为,我会如实向省厅和省委汇报!”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并且表明了要追究到底的态度。 齐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 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变得有些“洒脱”:“好,既然吕厅长认为我的关心是干扰,那我离开就是。我也会向省厅说明情况。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看吕征一眼,对身后的齐保使了个眼色,两人径直从吕征身边走过,朝着楼梯口方向而去,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吕征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色无比凝重。他立刻对身边的一名警官下令:“立刻进去,查看石小刚的情况!加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再放进去!” 他意识到,齐伟的这次冒险接触,必然已经对石小刚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他们与时间赛跑的压力更大了。而齐伟的狗急跳墙,也恰恰说明,他们距离真相,已经非常近了! 然而此刻,这条线只怕是彻底断了… 邵北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齐伟及极其不屑的表情,他那道藏蓝色制服背影穿过三道铁门,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光晕中。 吕征一拳砸在消防柜玻璃上,蛛网裂痕瞬间爬满观察窗:“操!真想好好揍一顿那王八蛋!”他扯开领带喘着粗气,“怪我...明明盯了石小刚几天了,就没想到会出这个纰漏!” 邵北的指尖在笔录本上按出白痕,却突然松开力道。他转身握住审讯门黄铜把手,他意识到,齐伟此次前来,一定对石小刚做了什么。 “哐当——” 石小刚连人带椅仰翻在地,手铐链子绞住气管发出嗬嗬声:“齐伟我日你十八代祖宗!说好送我出境...”他突然用头撞向桌腿,血水混着嘶吼喷溅,“我的女儿!你们说好保护我的女儿啊!” 沾血的前额猛地转向单面镜,瞳孔缩成针尖:“狗杂种!你此刻就站在镜子后面对不对?”当模糊视野里映出邵北的身影,他忽然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哈哈哈哈,你们警察,你们政府,真是会扯淡呐!真是好样的!” 吕征急得扯开领口:不行,必须立马拿到口供,我们得立即开展审讯! 栽了。邵北的语气无比平静,平静到吕征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邵北缓缓转过身 这次是他难得的迷茫,一切戛然而止,他知道,再问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条线断了。”邵北缓缓关上了审讯室的大门。 第312章 上层空气 深夜,只有霓虹灯依然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京凌大饭店这座三十九层的建筑如擎天巨柱般矗立在新市街中央,是东海省当之无愧的地标。 如今,不仅仅在海州,连京海也已然是风声鹤唳。 胡烁站在京凌大饭店亚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出危险的弧度。 透过澄澈的玻璃,整个东海省第一商圈尽收眼底。华灯初上的新市街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而他就站在这座城市的制高点,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奔走的人群。 “胡公子。” 一声低沉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常忧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近,在胡烁身后三步处停下。这位从警二十余年的京海市公安局长微微垂首,语气恭敬:“石小刚的妻女,已经交给盛世集团了。” 胡烁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窗外。酒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折射出冷冽的光。 一切这才真相大白,吕征虽然早早想办法让京海警方保护了石小刚的妻女,然而这位京海公安的一把手,却比吕征对京海警界的影响力大得多。 在胡烁的授意之下,石小刚的妻女被盛世集团轻易带走。 “这件事办得利索。”胡烁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后面还需要常局长支持。” 常忧民知道,这位京海市委书记的公子,那是一定要伺候好的主,他微微欠身:“随时听候胡公子差遣。” 胡烁终于侧过头,余光扫过身后的公安局长,唇角微微一笑。 “暂时,就不劳烦常局长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常忧民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他清楚地听出了话外之音——现在不需要他,但随时可能再需要他。这条船,上去了就下不来。 “我明白。”常忧民低声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更清楚,想要更进一步,省委常委,京海市委书记胡振的态度至关重要。 胡烁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笼罩在常忧民身上。 “听说孙县那边,邵北和吕征还在想办法让石小刚开口?”他忽然问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常忧民连忙上前一步:“是,不过现在石小刚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妻女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乱说话,他妻女的情况,齐伟已经想办法让他知道了,他不会再说一句话。” 胡烁抿了一口红酒,任由醇厚的液体在舌尖回味。远处,新市街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将夜幕点缀得璀璨夺目。 “很好。”他轻轻晃动着酒杯,“让盛世集团好好照顾那对母女。毕竟,她们现在可是很重要的……筹码。”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却愈发狠毒。 “胡公子,这海州的事,您如此在意 是影响到京海了吗?” 胡烁将红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水晶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步走向真皮沙发,身形陷入柔软的靠垫中,抬手看了眼腕表。铂金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局势不像我想的那样。”他语气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海州的情况比我想的糟糕。” 常忧民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这位从警二十多年的公安局长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吕征的动作太快了。”胡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真的让他从石小刚这里套出什么,只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常忧民: “Z08大案的情况真被他摸清了。” “Z08”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常忧民心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这件事,也有他常忧民一份。 “需不需要我往省厅打个招呼?”常忧民急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胡烁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看对方的反应,我们不要过早有动作。” 他微微后仰,目光投向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无数个切割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就像此刻错综复杂的局势。 “吕征不是一般人。”胡烁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差点就撬开石小刚的嘴了,海州必须大洗牌,有的人不能再用了。” 常忧民紧张地搓了搓手:“那我们现在……” “等。”胡烁打断他,眼神平静地可怕,“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这位吕大厅长,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窗外,京海的夜色正浓,霓虹闪烁间,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正在悄然展开。 常忧民立即领会了胡烁的意图,连忙点头称是,同时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似乎准备献上什么:胡公子考虑得周全,是我太急躁了。那您看……要不要先放松一下?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 包厢门应声而开,京凌大饭店的业务经理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一列身着旗袍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个个身段窈窕,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各位领导,经理谄媚地弯着腰,我带姑娘们来了,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保证让各位好好放松。 女子们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微微垂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们身上的旗袍面料华贵,绣着精致的苏绣图案,每件都价值不菲。领口别致的盘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却掩不住呼之欲出的曲线。 常忧民满意地扫视一圈,转头看向胡烁:您看…… 胡烁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在姑娘们身上淡淡掠过,像是审视一件件精美的商品。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未置可否。 包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姑娘们保持着标准的站姿,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 胡烁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前襟。在常忧民错愕的目光和经理谄媚的笑容中,他径直走向包厢门口,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那些旗袍女子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不知所措地交换着眼神。常忧民急忙上前半步:“胡公子,您这是……” 胡烁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侧过半张脸,脸上,只有严肃的神情。 “常局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些东西,我暂时没兴趣。” 门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常忧民僵在原地。经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那些旗袍女子则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窗外,京海的夜色依旧璀璨。但在这间奢华的包厢里,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第313章 有了风声 这些天,孙县公安局的审讯室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吕征坐在石小刚对面,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石小刚,你很清楚现在的局面。” 回应他的只有铁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石小刚耷拉着眼皮,目光死死盯住审讯桌的木质纹路,仿佛那里面藏着生路。 窗外枯叶飘落在窗台上,第五天了。 每天,吕征都安排审讯,然而对于石小刚来说却丝毫不在意,他不再作答,一切都陷入了泥沼之中。 与此同时,邵北正坐在建设局局长办公室里批阅文件。阳光透过新换的百叶窗。他手中的红笔在“老旧小区改造进度表”上轻轻一点——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七天。 审讯陷入僵局之后,邵北也回归了建设局的工作。 “邵局,三标段的验收报告需要您签字。”林虹轻叩门扉。 邵北抬头接过文件,钢笔在纸页上划过利落的弧度。他的动作依然干练,但偶尔望向窗外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投向县公安局的方向。 走廊里传来同事们关于招标项目的热烈讨论,而邵北指间的钢笔微微一顿,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今天林虹格外亮眼,一身正红色包臀裙剪裁得体,既显专业又不失柔美,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V领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下的小腿线条优美,踩着的高跟鞋更衬得身姿挺拔。 邵北抬头时眼前一亮,不禁笑道:“林主任今天穿着真漂亮,红色也喜庆,正好应景咱们老旧小区改造工程的成功。” 林虹闻言,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她有些羞涩地后退半步,轻轻转了个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真的吗?邵局长没骗人吧?”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眼角眉梢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邵北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今天的林虹确实格外动人,浓密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正期待地望着他,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双唇微微上扬。 “怎么可能骗人,”邵北爽朗一笑,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林主任是咱们建设局的大美人,那是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愉快。邵北站起身来说:“我正好要去找李逝商量点事,这些材料你先放在我桌上吧。” 林虹点点头,将材料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一角,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此时的建设局办公楼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松弛氛围。虽然已是工作时间,但几个科室半掩的门内,都飘出了压低的议论声。 规划科的茶水间里,老张一边接着热水,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事:“听说了吗?宗耀祖那小子昨天正式被移送司法机关了。”他朝着天花板努了努嘴,“这回,天是真要变了。” 隔壁办公桌上,年轻的小赵立刻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要我说,咱们邵局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阳光招标是他一手推动的,宗家那些猫腻,也是他来了之后才被捅破的。” “何止是立功,”档案室的刘姐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加入讨论,“我有个同学在市局办公室,听说咱们邵局的名字,早就上了后备领导干部名单了。” 这时,老孙端着茶杯踱步过来,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都在聊邵局呢?我早就看出他不一般。你们想想,他来孙县才多久?就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问题都给理顺了。” 规划科的小会议室里,几个年轻人更是说得兴起。 “以邵局的能力和现在的政绩,去市里当个副局长绰绰有余吧?” “要我说,直接接任常务副局长都有可能!” “你们别忘了,邵局还这么年轻,将来怕是不止步于市局......” 正在此时,邵北推开规划科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办公室里正弥漫着热络的讨论声。 要我说啊,邵局这一手阳光招标......一个年轻科员正说得起劲,冷不防瞥见门口的身影,话音戛然而止。原本围在一起的几个人像受惊的麻雀般迅速散开,有人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文件,有人假装在键盘上敲打,还有人低头佯装整理抽屉——整个科室陷入一种刻意营造的忙碌氛围中。 邵北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靠窗的那个工位。李逝正俯身在摊开的规划图纸上,手中的铅笔从容地标注着什么,仿佛对刚才的骚动浑然未觉。但邵北注意到他笔尖在图纸停顿了些许。 李科长。邵北的声音平稳如水,出来一下。 李逝抬起头,合上图纸的动作不疾不徐。他起身时,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干练利落。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墙面上廉洁奉公的标语在午后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顶楼的风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吹乱了他们的头发。远处,孙县的新城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小城的蜕变。 邵北从西装内袋取出烟盒,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轻轻一弹,一支烟利落地滑出半截。李逝会意地接过,在邵北凑过来的打火机火焰上点燃。两道青烟在空气中交织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最近局里,邵北深吸一口烟,目光依然停留在远方的工地,是不是有些传言?说我要走了? 李逝倚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北子哥,你把孙县建设局搞得风生水起,阳光招标让全县建筑行业焕然一新。而市局那边...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宗家父子倒台后,现在可是支离破碎。大家觉得你要上去担任要职,再正常不过了。 邵北沉默片刻,烟灰在指尖轻轻颤动。他转过身,正对着李逝,眼神深邃:如果...真被他们说中了。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李逝挑眉,半开玩笑地说:怎么?邵局长这是觉得我用着还算顺手?他故意把两个字咬得很重,眼里却闪着真挚的光。 岂止是顺手。邵北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做的县域规划方案,连省里的专家都赞不绝口。怎么样,李科长有兴趣吗? 李逝将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站直身子。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声音清晰而坚定: 鞍前马后。 这四个字在秋风中掷地有声,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楼下传来施工的机械声,像是为这个时刻奏响的进行曲。 第314章 往事如尘埃 深冬的暮色如墨,将天边的云霞染成深浅不一的绛紫。建设局三楼东侧的局长办公室内,邵北正独自进行一场久违的大扫除。 他先用鸡毛掸子细致地拂去书柜顶层的积尘,那些厚重的政策文件汇编和城市规划年鉴被一本本取下来,用半湿的软布擦拭书脊。窗台上那盆绿萝被他小心地搬到一旁,剪掉发黄的叶片,又浇透清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在台灯下闪着晶莹的光。 打扫到办公桌时,他特别仔细地擦拭了那个实木相框——照片里是去年阳光招标启动仪式上,他与建设局全体员工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还好这张照片上没有宗耀祖,不然都不想摆了。 当他终于推着那辆黑色摩托车走出大院时,皎洁的月亮已经挂上梧桐树梢。清冷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就在他准备发动摩托车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传达室的方向,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在传达室窗外那盏暖黄色的门灯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安和月穿着一件剪裁优雅的米色双排扣风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斜倚在斑驳的梧桐树干上,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棕色皮包,脚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满地落叶。 看见邵北,她立即站直身子,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灯光在她微卷的发梢跳跃,那双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泽。 “安主任?”邵北推着摩托车走近,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县政府办的工作忙完了?” “今天刚结束扶贫工作的阶段性汇报。”她的声音带着晚风般的轻柔,“再忙也比不上邵大局长日理万机。不过——”她故意拉长语调,眼中闪过俏皮的光,“今晚我总算等到你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轻轻叩击地面:“赏个脸一起吃个饭?” 邵北注意到她今天涂了淡淡的珊瑚色口红,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握车把的姿势,唇角扬起:“安主任亲自邀约,我哪敢拒绝。打算去哪家店?” “那就蹭一下邵局长的摩托车吧。”她伸手指向南边,手腕上的细链手表闪着银光,“我们去海州,城北区有家很地道的韩国馆子,他们家的参鸡汤和海鲜葱饼都很正宗。” 邵北长腿一跨坐上摩托车,皮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利落地发动引擎,车身在夜色中发出沉稳的轰鸣。当他骑到安和月面前时,流畅地倾斜车身,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安和月熟练地侧身坐上后座,风衣下摆掀起带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她先是轻轻扶住他的腰际,随着车速渐快,不得已将双手环住他的腰。这个动作让两人都不自觉地微微一顿。 “坐稳了。”邵北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摩托车如离弦之箭驶入夜色。初时还能看清路旁店铺的招牌,渐渐地,整个世界化作流动的光影。安和月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偶尔轻拂过他的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来,在微凉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县城中心,霓虹灯在他们身上投下变幻的色彩。驶过一座小桥时,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安和月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脸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邵北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路灯的光影如流水般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摩托车在畅通的环城路上加速,朝着二十公里外的海州城北区疾驰而去,将县城的万家灯火渐渐抛在身后。 这家名为“首尔苑”的韩餐馆藏在城北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小巷里。推开挂着铃铛的木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一楼果然如店家所说已经座无虚席,滋滋的烤肉声和欢快的韩语歌交织成热闹的交响。 海州是改革开放先行的几座城市之一,紧靠发达之最的上港市,因此来来往往的外国人也很多。 老板娘是个笑容亲切的韩国阿姨,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热情地引他们上了阁楼。这方小天地格外安静,只有三张矮桌摆在暖炕上。他们脱鞋踏上温热的木地板,选了靠窗的位置盘腿坐下。 “这炕好暖和。”安和月舒服地叹了口气,将风衣叠好放在身旁。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脖颈格外修长。 邵北接过菜单,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着:“参鸡汤是必点的,再来份五花肉?听说他们家的海鲜葱饼也很不错。” “还要一份炒杂菜,”安和月凑过来指着菜单,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臂,“他家的泡菜是自家腌的,特别爽口。” 点完菜,邵北要了两瓶冰镇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倒入冰镇的玻璃杯,泛起细腻的泡沫。这时服务员端来七八个小碟的韩式小菜,红艳的泡菜、嫩黄的萝卜块、碧绿的菠菜,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半张桌子。 安和月夹起一块泡菜,满足地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道,我在首尔交换留学时最爱学校后门那家小店的味道。” 炭火很快上来了,红红的炭块在铜盆里噼啪作响。邵北熟练地夹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铺在烤盘上,肉片立刻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花欢快地跳动。他时不时翻动着肉片,动作娴熟得像经常下厨的人。 “没想到邵局长还有这一手。”安和月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欣赏。 “大学时在烧烤店打过工。”邵北微微一笑,将烤得金黄的五花肉夹到她碗里,“尝尝看,这个火候正好。” 参鸡汤上桌时,整个小阁楼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安和月小心地用汤匙划开炖得软烂的鸡肚,糯米、红枣和人参的香气顿时四溢开来。她先盛了一碗递给邵北:“你最近太辛苦了,该补一补。” 两人边吃边聊,啤酒杯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安和月说起第一次在孙县见到邵北时的印象:“那天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县政府门口,我看你袖子上全是泥巴,还以为是个包工头。” 邵北笑着给她添酒:“见过这么帅的包工头?” “哈哈,那现在不是见到了嘛。”安和月笑着说,距离她来孙县也已经有大半年了。 她抿了口啤酒,唇角沾着些许泡沫,“阳光招标的推行,老旧小区改造,还有......”她突然压低声音,“纪委的调查,帮吕征查案的那些惊险时刻。” 说到这个话题,两人的表情都严肃了些。邵北将烤好的肉一一夹到她盘中:“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孙县的建设已经走上正轨,这才是最重要的。” 安和月轻轻转动着酒杯,突然轻声说:“其实......我在海州的锻炼快结束了。”她抬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愫,“父亲刚才发来信息,调令已经下来了,下周就要回京海。” 邵北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烤盘上的肉片渐渐变得焦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深沉,餐馆里的喧嚣仿佛突然远去,只剩下这个小阁楼里突然凝滞的空气。 “这样啊,我得祝贺你。”邵北微微笑着。 第315章 散步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两人沿着海州老城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路旁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 邵北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安和月即将离开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这半年多来,他们一起在孙县并肩作战的日子历历在目——那些县政府共同开会的清晨,在办公室熬夜讨论方案的深夜,还有面对困难时彼此扶持的每个瞬间。如今她突然要回省城,即便真如传闻中他邵北要被提拔,那也是在海州,海州与京海之间那两百多公里的距离,也仿佛瞬间变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安和月悄悄侧目看他,邵北沉默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她故意放慢脚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怎么了?我不在身边了,失落了?” 邵北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怎么可能嘛。你回去了,我为你高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和,“在孙县这段日子,你进步很多。从刚开始那个只会按文件办事的小姑娘,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大家都看在眼里。” 安和月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双手捧心:“豁,得到邵局长的赞美那真是不容易啊!”她眨着眼睛,睫毛在路灯下如此精致,“那我是不是该把这个金句裱起来,挂在我们京海办公室的墙上?” 邵北终于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中央,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安和月停下脚步,倚在桥栏上,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在孙县的这半年,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段时光,也一定是未来最重要的时光。”她转头看向邵北,眼眸中映着流动的灯光,“谢谢你,邵北。不只是工作上,还有很多......其他的。”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缥缈。邵北望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定格。 桥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将安和月的发丝吹得纷飞。她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晕里,眼眸中闪动着某种期待的光芒,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子。邵北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如擂鼓。 他深知此刻只要上前一步,只要轻轻握住她的手,或许就能让这段朦胧的关系变得明朗。可他同样明白,遗憾有时就像画作中的留白,让美好的瞬间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状态。 安和月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京海那个繁华世界里最耀眼的存在,见过太多青年才俊的殷勤与爱慕。而她的感情,从来都是热烈而勇敢的,像盛夏的阳光,从不吝啬自己的光芒。 此时此刻,不需要太圆满,反而会增添更多的思念。 邵北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收拢,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下次去京海,你可是要尽地主之谊。”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恰到好处的界线。安和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太了解邵北了——这个永远懂得在恰当的时候保持距离的男人,这份克制反而更显得珍贵。 “那是自然。”她微微扬起下巴,恢复了往日那种略带傲娇的语气,“京海最好的餐厅我都熟,保管让你吃的眼花缭乱,大开眼界。” 桥下流水潺潺,载着片片落叶流向远方。邵北望着安和月生动的侧脸,他知道,越是有距离,她的内心越是有畅想。有些故事不需要急于书写结局,留白的篇章里,藏着无限的可能。 “走吧,”他轻声说,“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下石桥,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路灯下他们的影子,偶尔分开,又很快交汇,就像命运为他们写下的注脚。 回程的路上,夜色比来时更浓了。摩托车沿着江岸公路平稳行驶,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安和月依然用左手轻轻抓着他风衣的衣角,那力道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松开,却又始终维系着这一点点的牵连。 邵北能感受到衣角传来的细微牵引,这轻柔的触感比任何亲密的拥抱更让他心绪难平。他刻意放慢了车速,让这段路能够再长一些。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惆怅。路灯的光影流水般掠过。 到达她的小区时,铁艺大门上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邵北稳稳停下车,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下车,还带着小女孩的活泼。 “就送到这里吧。”安和月站在门禁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今晚......谢谢你。” 邵北依然跨坐在摩托车上,双手握着车把:“路上小心。” 他们相视片刻,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小区门口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转身走进小区。邵北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缓发动摩托车。 回到自己在孙县的住处,这套简单的一居室突然显得格外空旷。邵北脱下风衣挂在玄关,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孙县的夜景在眼前铺展,而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望向了更远的北方。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玻璃杯在手中泛着凉意。自从重生以来,他经历过太多艰难时刻——被调查时的镇定自若,面对陷害时的从容周旋,甚至在生死关头都未曾慌乱。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一声声敲击在胸腔里的回响,带着难以言说的怅惘。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这个夜晚,注定要在无数纷繁的思绪中缓缓流逝。 第316章 为你付出不算多 这一晚睡的也很是香甜,邵北的精神难得如此放松。 晨曦初露,邵北尚在睡梦中,便被枕边震动的手机惊醒。他眯着眼瞥见来电显示上二字,顿时清醒了大半。这位海州车城的女老板,自从自己两规结束后,一直焦急地想要见面,她的感情也是不言而喻。 邵局长~电话那头传来朱颜特有的嗓音,慵懒中带着几分娇媚,像是刚醒的猫咪,您这可真是大忙人啊,我这半个月往建设局跑了三趟,次次都扑空。 邵北坐起身来,阳光正好洒在床头的旧闹钟上:最近在跟进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确实抽不开身。朱总有什么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朱颜轻笑一声,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听说您主持的惠民工程开展得风生水起,我作为本土企业家,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邵北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晨练的老人:难得朱总有这份心。不过这项工程招标流程都很规范,恐怕...... 邵局长误会了。朱颜打断他,我不是要插手工程。是这样,我们车城最近进了一批石料,想给改造完成的小区捐赠外立面料材。既响应国家号召,也算回馈社会。 邵北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个合理的提议,但他深知朱颜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这个女人几乎为自己付出了所有,甚至在对宗耀祖布局的关键时刻,差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今晚八点,丽明饭店听雨阁,我们详谈?朱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知道您不喜欢铺张,所以特意选了这里。 邵北看了眼日历: 夜幕低垂,邵北驱车穿过海州老城区。丽明饭店坐落在护城河边,飞檐翘角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与君豪大酒店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雅致:斑驳的朱红大门,鎏金的匾额,就连门口侍应生穿的都是靛蓝印花的中式褂子。 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前,邵北不禁感叹时间真是飞逝。 邵局长这边请。穿着墨绿色旗袍的领班盈盈一礼,执着一盏绢面宫灯在前引路。 穿过九曲回廊,领班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驻足。门楣上悬着听雨阁的紫檀木匾,两侧题着对联: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推开门,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厢内陈设极尽风雅:东墙挂着明代风格的《松下听琴图》,西侧博古架上陈列着钧窑瓷器和青铜酒爵,临窗的紫檀木茶海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 朱颜的审美一向在线。 而最引人注目的,也正是跪坐在蒲团上的朱颜。 她穿着一袭月白薄纱汉服,对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如流云般飘动。如瀑的青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平添几分妩媚。 邵局长来得正好。她抬眸浅笑,手中的紫砂壶倾泻出碧绿的茶汤,水刚三沸,正是沏茶的最佳时辰。 邵北在她对面的蒲团上落座,注意到她今日的妆容格外清雅,眉间还描着一朵精致的梅花钿。薄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朱总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邵北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白玉般的瓷壁触手生温。 见邵北哥哥,自然要郑重些。朱颜眼波流转,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邵北轻嗅茶香,默不作声,只是笑了笑。 好久不见你了,确实有一点点想念。朱颜执壶为他续茶,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掠过他的手腕,不过今日请您来,主要是想聊聊外立面石料捐赠的事,我计划先捐赠三百吨,后续视情况再追加。 朱总如此慷慨,想必不只是为了做慈善吧? 朱颜掩唇轻笑:邵北哥哥果然明察秋毫。我们车城最近也对建材行业有兴趣,这些石料既是公益,也是活广告。况且...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能卖您个人情,这买卖不亏。 窗外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黛瓦,发出清脆的声响。朱颜起身关窗,薄纱广袖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转身时,发间的玉簪不慎滑落,如墨青丝顿时披泻而下。 抱歉。她弯腰拾簪,领口微敞。 邵北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雨幕中的亭台楼阁。沉香氤氲,茶香袅袅,雨声潺潺,这方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两人对坐的身影倒映在明净的窗玻璃上。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渐渐微妙。烛影摇红,映得朱颜双颊绯色更盛。她执壶的手微微发颤,清亮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出涟漪。 邵北......她忽然直呼其名,眼尾泛着醉意的红,我自知配不上你,可就是贪恋与你相处的片刻温存。 邵北也是酒意泛红,他指尖轻抚杯沿,目光沉静:我们似乎越界了。 越界?朱颜忽然轻笑,簪松落的青丝垂在腮边,我为你越的界还少吗?上次为了帮你查账,我差点就陷在了宗耀祖的手上......她话音戛然而止,仰头饮尽杯中酒,晶莹的酒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滑入衣襟。 邵北眸色一暗。他记得那夜酒店时,她旗袍领口被撕破的狼狈模样。 这次花这么大代价支持改造工程,他声音低沉,也是为此? 朱颜忽然倾身向前,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耳际:三十万的投入...她指尖轻轻划过他放在桌面的手背,除了为你,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值得我这样付出。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邵北手背,烫得他心头微颤。他看见她眼中晃动着破碎的光,那些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锋芒此刻尽数化作绕指柔情。窗外雨声渐密,仿佛在为这刻的暧昧伴奏。 邵北缓缓抽回手,为她斟了杯醒酒茶:你醉了。 我是醉了...朱颜接过茶杯时指尖与他相触,从见你第一眼,就再没清醒过,我知道你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是今晚,想你陪陪我。 朱颜的身体轻轻往前靠来,薄纱遮不住那修长洁白的大腿,她婀娜纤细的腰肢,可谓人间绝色。 灯火葳蕤,一曲红绡… 只剩下缱绻,含蓄的轻吟… 第317章 温润如玉 晨光初透,薄雾般的光线从竹帘缝隙间渗入,在室内织成朦胧的光幕。邵北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朱颜安睡的容颜。 朱颜侧卧在凌乱的锦被间,墨玉般的长发铺了满枕,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丝绸薄被滑至腰际,露出光滑的背部曲线,两个浅浅的腰窝若隐若现。她的手臂慵懒地枕在颊边,腕间还戴着那枚翡翠镯子,碧色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邵北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流连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平日的锋芒,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眉目更加精致,唇瓣还带着昨夜胭脂的残红。薄被下的身段起伏有致,每一处曲线都像是工笔精心描摹——肩颈线条流畅优美,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被褥在臀际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此刻,邵北却难以例外地联想起大快朵颐这个成语。 他记得昨夜这具身躯如何在他怀中绽放,记得她眼角悬着的泪珠,记得她带着醉意呢喃。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在感情里却纯粹得令人心惊。 指尖轻抚过她的唇瓣,邵北的叹息又轻又缓。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提醒着他现实的世界仍在运转。 他缓缓抽身而起,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结实的胸膛。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时,他的动作轻柔 生怕惊扰了一旁深睡的女人。 就在邵北的手刚刚触及黄铜门把,准备悄无声息地合拢门扉的刹那,床榻方向传来一声似梦似醒的轻唤,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的耳膜: “邵北...” 他动作一顿,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缓缓回身望去,只见朱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半支着身子望向他。 她随手扯过那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套上,腰带只是随意打了个结,衣襟微敞,露出纤细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瓷白凸线。下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荡,两条修长匀称的玉腿在晨曦中泛着动人的光泽,足尖轻点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邵北的呼吸在这种场景下忽然一滞,喉结轻微滚动,但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泄露出一丝波动。 “走得真急。”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声音里还带着昨夜缠绵的余韵,沙哑而慵懒。 “怕吵醒你。”邵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她微肿的唇瓣,以及睡袍领口处隐约可见的暧昧红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朱颜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静静凝视了他片刻,那双妩媚的凤眼里情绪翻涌。她忽然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梳妆台,打开一个精致的木匣,从丝绒衬里中取出一支黑色录音笔。当她折返时,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 “这个你拿着,”她将录音笔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应该对你有用。” 邵北眼神骤然锐利如鹰,却没有立即去接:“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本能的警觉,目光在录音笔和她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那日…在酒店套房,”朱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不甘,“宗耀祖以为我醉得不省人事,在浴室里边洗澡边和人通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勇气,“我听见他提到高明盛的弟弟高明世,说孙县建工的拆迁工程遇到阻力,让高明世…派人强行推进,必要时候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她终于将录音笔塞进他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让他些许恍惚。邵北瞬间明白这份证据的分量——也完全理解朱颜为何直到此刻才将它交出。高家在海州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商人,手握如此致命的证据,无异于怀璧其罪,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谢谢你。”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手指收紧,将那支录音笔牢牢握在掌心。 朱颜抬起清冷的面容,一滴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湿痕。她很快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你去吧,”她转过身,单薄的肩膀在丝绸睡袍下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邵北凝视着她纤细的背影,那袭墨绿睡袍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寂寥。他握紧手中尚带着她体温的录音笔,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最终,他毅然转身,轻轻带上门,消失在走廊尽头渐亮的晨光里。 清晨的寒风如同利刃,刮过邵北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那支录音笔在他内衣口袋里发烫,仿佛一块灼热的炭。他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在尚未苏醒的街道上向着孙县的方向飞驰。 车轮碾过积水坑洼,溅起一片水花。邵北弓着背,身体前倾,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切。每一个红灯都显得格外漫长,他手指焦躁地敲打着车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朱颜那句“采取非常手段”。 从海州到孙县的省级公路在晨雾中蜿蜒。他不断超车,速度表指针危险地向右摆动。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这份证据来得太突然,也太沉重——如果录音内容属实,不仅牵扯强制拆迁,更可能揭开宗家与高家勾结的黑幕。 盛世集团也并非牢不可破。 当孙县建设局的灰白色大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再次加速。摩托车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单位门口,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将车停进车位,直接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邵局早!”门卫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 邵北只是匆匆点头,立即走进了大楼内,他快步上前,往着楼上走去。终于,他冲进办公室反手锁门,也顾不上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径直从内袋取出那支录音笔。 邵北的手竟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第318章 怨恨含在心中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先是一个略显谄媚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宗少,平安村那边...还有十户钉子户死活不肯搬。威逼利诱都试过了,这些老顽固软硬不吃啊。 邵北立即辨认出这是孙县建工总经理刘道诚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虽然刘道诚此刻已经随着刘道明的倒台进了监狱,但听见他的声音还是一阵反胃。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慵懒中带着傲慢的声音响起,正是宗耀祖: 老刘啊,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专门和我打个电话,我现在忙着呢。 接着是打火机开合的清脆声响,随后是悠长的吐息声,像是在吸雪茄。 宗少,工期耽误不得啊...刘道诚的声音透着焦虑,每拖一天都是钱... 宗耀祖不耐烦地打断,找你老板高明世去。他手下不是养着那群拆迁队 录音里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可是...刘道诚的声音犹豫着,闹出人命的话... 怕什么?宗耀祖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得让人发寒,弄掉几个就老实了。这些脏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邵北的脊背瞬间绷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在他们眼里,人命到底是如此轻贱… 记得做得干净点。宗耀祖的声音突然压低,找个晚上,伪装成意外。煤气泄漏?失火?你们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我明白了...刘道诚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这就去联系高总。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邵北猛地关掉录音笔,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为何朱颜要如此谨慎——这段录音不仅证实了强制拆迁,更揭露了宗耀祖和高明世涉嫌教唆杀人的重罪。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而他的心头却笼罩着更深的阴霾。 录音笔里的余音还在耳畔回荡,高明世这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在邵北的心头。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敲击——或许这就是撬动盛世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支点。 就在他沉思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看到来电显示上高良玉三个字,邵北立即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老师。他的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小北啊,高良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听说你最近在忙老旧小区改造?要注意休息。 谢谢老师关心,一切都好。邵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建设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声音,这是高良玉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在孙县建设局这半年多的成绩,上面都看在眼里。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年后可能要有变动,你提前做个准备。 邵北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建设系统需要年轻干部挑大梁。高良玉的声音含着深意,下次换届,你大有可为。这段时间,多充实自己,特别是...他略微停顿,在处理复杂问题方面,要多积累经验。 窗外的阳光忽然破云而出,在邵北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想起今早离开时朱颜含泪的眼眸。 自己的职务变动看来在许多人那边已经不胫而走… 我明白,谢谢老师提点。他的声音沉稳依旧,但握着话筒的手指还在颤抖着。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邵北缓缓坐回椅子上,阳光在他肩头跳跃。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不仅证实了之前的传闻,更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海州的格局逐渐开始倾斜。 放下高老师的电话后,邵北靠在椅背上,难得感到一丝轻松。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局势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脑海里突然闪过平安村三个字——等等,平安村? 他猛地坐直身子,这个小区在他心中是如此的熟悉,在哪里听过。林虹!她上个月闲聊时提起过老家在平安村,当时她还笑着说老房子冬暖夏凉。可这段时间,她从未提起家里遭遇强拆的事。录音里那句弄死几个就老实了像冰锥刺进他心里——她的家人会不会...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格外漫长,他频繁地看表,文件上的字迹都化作了林虹强颜欢笑的脸。 下班铃刚响,邵北第一个冲出办公室。他骑着摩托车守在单位的停车场外,直到看见林虹那红色小轿车驶出大院。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跟在后面,看着她没有开往平安村方向,而是拐进了城北的花园小区——一个建成二十多年的老小区。 看着林虹停好车,邵北悄悄把摩托车停在拐角。他看着她拎着包走向三单元,这才快步跟上。就在林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瞬间,他轻声唤道:林主任。 林虹吓得钥匙掉在地上,回头看见邵北,脸上写满惊愕,邵局长?您怎么... 老家被拆了,邵北弯腰拾起钥匙,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怎么没和我提? 林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下意识地别过脸,手指带着尴尬地绞着衣角:邵局您提这个干什么...声音已经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家人怎么样?邵北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轻。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林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强撑的笑容终于崩塌。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没事,你可以告诉我。” 家里的老人...刚开口就哽咽得说不出话,她靠在斑驳的单元门上,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们在强拆时...推倒了我家院墙...家里的老人走了… 泪水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冲出两道湿痕,这些天来压抑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第319章 悲剧之家 邵北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上前,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林虹颤抖的头顶。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林虹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她微微前倾,将额头抵在邵北坚实的胸前,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衬衫前襟。 邵北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抽泣,像受伤的小猫般呜咽,但他只是静静站着,给她这个短暂发泄的机会。 待她的哭声渐息,邵北才低声问:“这些事,怎么不告诉我?” 林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在忙的都是关乎全县发展的大事…我怎么能用这些小事干扰你。”她用手背擦着眼泪,“我只想尽力帮助你,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让我进去看看吧。”邵北看向她身后的房门。 林虹下意识地攥紧钥匙,面露迟疑。 “还记得吗?”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和你说过,要相信我。” 片刻沉默后,林虹终于转身打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防盗门。 走进屋内,邵北不禁微微一怔。这套老房子虽然家具陈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磨石地板擦得发亮,窗户玻璃明净如镜,连窗台的边角都看不见一丝灰尘。 只是客厅里除了一张褪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外,几乎空无一物。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箱,墙上还留着原先挂画留下的浅色印子。 林虹匆忙收拾着茶几上零散的物品,不好意思地说:“临时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妥当…”她转身去厨房泡茶,水壶发出的嗡鸣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邵北站在客厅中央,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想起办公室那个总是妆容精致、笑语嫣然的林主任,想起她每天穿着得体套装、踩着高跟鞋的干练模样,却从未想过她回到的是这样一个家。那些明媚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林虹端来茶具时,邵北注意到她泡的是最普通的绿茶,茶具也是最朴素的白色瓷杯。她斟茶的动作依然优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邵北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墙上一个空着的相框印,忽然想起什么:你姑娘呢?这个点该放学了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击碎了林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手中的茶杯一声落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那天...那天拆迁队来的时候...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婷婷还在院子里玩...砖头砸下来的时候...... 邵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这段时间林虹确实请过几次假,有两次晨会也迟到了。当时她总是笑着说家里有点事,他竟从未深究。 伤到哪里了?邵北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小臂骨折...林虹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虽然不严重,但孩子还小,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她突然站起身,从卧室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衣服。我本来打算下班就去医院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这些天...我每天都在医院和单位之间奔波...不敢请太多假,怕影响工作... 邵北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想起这些天她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依然把每份文件处理得井井有条,依然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独自扛着这样的重担。 窗外,暮色渐浓。林虹匆忙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邵局,您别担心,我这就去医院了。明天的工作我都安排好了... 她话未说完,邵北已经站起身。他拿起车钥匙,声音沉稳:哪家医院?我送你。 林虹的脸颊顿时染上绯红,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看着邵北不容拒绝地帮她拿起外套和包,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盈满复杂情绪。 这怎么行...她小声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您那么忙... 邵北已经利落地整理好她的物品,声音温和却坚定:局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李逝暂时负责。我给你批一周事假,把家里安顿好。他拉开房门,走廊的光线倾泻而入,走吧,去看看念念。 林虹终于不再推辞,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跟着邵北走下楼梯。她看着身前这个挺拔的背影,心头涌起久违的暖意。 孙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三楼儿科病房里,念念正靠坐在病床上,小手摆弄着一个毛绒兔子。她手臂打着石膏,小脸上还带着些许擦伤,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妈妈!看见林虹,小姑娘立即绽开灿烂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但当她注意到随后进来的邵北时,眼睛瞪得圆圆的,乖巧地喊了声:邵叔叔好。 邵北打心底觉得这姑娘礼貌懂事。 林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替女儿整理了下衣领:念念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护士阿姨的话? 我可乖了!念念用力点头,然后悄悄凑到妈妈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妈妈,邵叔叔比照片上还要帅呢... 邵北不禁莞尔一笑。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那是林虹中午送饭时留下的。窗台上摆着个小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康乃馨,显然是林虹精心打理的。病房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母亲的用心。 念念的伤...邵北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孩子手臂上的石膏。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林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温柔,下周应该就能出院了。 念念仰起小脸,突然扯了扯邵北的衣角:邵叔叔,妈妈说你工作特别忙,你怎么来看我啦? 邵北蹲下身,平视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因为念念是很勇敢的孩子,叔叔当然要来看你。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病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映照着一大一小两个相依的身影。 第320章 酒后吐真言 窗外的夜色渐浓,病房里的白炽灯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光。念念玩了一天,此刻终于露出倦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却还强撑着眼皮。 林虹见状,便侧身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用她那婉转柔和的嗓音低声哼唱起来: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啊... 她的歌声轻柔得像羽毛,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韵味。邵北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不禁怔住了。他从未听过林虹唱歌,更没见过她如此温柔似水的模样。平日里那个干练利落的办公室主任,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眉眼间满是慈爱。 念念在妈妈的歌声中渐渐放松,小脑袋枕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但就在即将入睡的瞬间,她突然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攥住了邵北的衣角。 邵叔叔...小姑娘梦呓般呢喃,... 林虹的歌声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邵北却对她轻轻摇头,示意无妨。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孩子攥着他的衣角,仿佛一尊守护的雕塑。 林虹继续轻声哼唱,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邵北。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站得笔挺,却为了不惊扰孩子,始终保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念念已经沉入梦乡,小手也缓缓放开了邵北的衣角。 病房里陷入宁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护士轻叩门扉,暖黄的光线从门缝漏进走廊。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二人到门外说话。 “孩子睡熟就好了。”护士压低声音,口罩上的眼睛弯成月牙,“夜里每两小时我们都会巡房,你们尽管放心。”她看了眼林虹疲惫的面容,体贴地说,“林小姐这几天也累坏了,今晚就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来。” 林虹感激地点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护士站的时钟滴答作响。 “邵局,今天真的…”她转身面向邵北,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举手之劳。”邵北望向病房方向,“念念很可爱。”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回响。经过护士站时,值夜班的护士抬头微笑:“二位放心,我们都会特别留意327床的。”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林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邵北很自然地侧身半步,为她挡住风口。 “我送您回去吧。”林虹说着就要去取车钥匙。 “不用了。”邵北指向停车场角落,“我的摩托车就在那边。你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急着来局里。” 说着邵北转身离开。 邵北刚要跨上摩托车,林虹在身后轻声唤住他:“邵局长!” 他回身,看见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像个鼓起勇气表白的小姑娘。 “真的...很谢谢你。”她走近两步,眼睛里映着路灯温暖的光晕,“我想...请你吃个饭。” 邵北正要婉拒,她却急忙补充:“这么晚了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医院旁边就有一家小馆子,味道很家常,这个点还开着...”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就当是...陪我吃个宵夜?” 看着她期待中带着恳求的眼神,邵北最终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过深夜无人的街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家叫“老陈记”的小店果然还开着,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看见林虹便熟稔地打招呼:“林姑娘又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 “陈伯,今天两份。”林虹笑着应道,带着邵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邵北注意到老板给林虹倒茶时,特意多放了几颗枸杞——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 “以前在乡下值班回来的迟,经常来这儿。”林虹轻声解释,“陈伯的馄饨是祖传的手艺,汤头特别鲜。”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来,香气扑鼻。林虹小心地吹凉一勺汤,突然说:“念念小时候第一次吃馄饨,就是在这家店。”她眼角泛起温柔的笑纹,“那时她才三岁,吃得满身都是,陈伯还特意给她围了个围裙。” 邵北静静听着,发现卸下工作状态的林虹,说话时总爱不自觉地用手指绕着发梢。 说着林虹又拿来一瓶黄盖汾,起开瓶子,一人一杯酒。 “喝点吗?” “没问题呀,”邵北饶有兴趣,欣然答应林虹喝酒的邀请。 “您呢?”她忽然抬头问,“邵局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邵北愣了一下,思绪飘回很久以前:“我养父做的葱油拌面。他总是嫌我挑食,但做拌面时总会多放一勺猪油。” “真好。”林虹托着腮,“我爸妈都是老师,忙起来就给我塞饭票让我去食堂。”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童年趣事到学生时代的糗事,从喜欢的电影到最近在读的书。没有工作,没有阴谋,只有碗里升腾的热气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 当邵北说起大学时和室友通宵打电玩游戏结果错过考试时,林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这是邵北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开怀大笑,仿佛这些天的阴霾都暂时被驱散了。 几杯白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林虹抢着付了钱,走出小店时,夜风一吹,酒意更添了几分。 这条回医院取车的小路格外昏暗,老路灯投下斑驳的光影,勉强照亮青石板路面。林虹的高跟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些许踉跄。在一个狭窄的巷口,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邵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她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两人的身影在墙面上交叠,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 没事吧?邵北低声问,手还稳稳地扶在她腰间。 林虹仰起脸,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雾轻拂过他的下颌。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逐渐加快的心跳。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等反应过来时,两人的唇已经贴在了一起。这个吻带着白酒的醇香和冬夜的凉意,开始时很轻,像是试探,随后渐渐加深。邵北的手从她的腰间移到后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林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外套布料。 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唇舌相互的接触之中,那喷薄而出的欲望占据了一切。只剩下灼热体温躁动下,迷人的呻吟。 直到一束车灯从巷口掠过,两人才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喘息着交换温热的呼吸。 小北…林虹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喘息。 邵北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瓣。这个简单的动作,比刚才的亲吻更让人心动。 “这就足够了,”林虹又轻轻拥抱了邵北一下,随后大步向前,“车是开不了啦,我们回去吧!” 第321章 重磅炸弹 深夜的小区内,只有几盏路灯开着,万籁俱寂。邵北独自靠在床头,台灯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闭上眼,那个吻的余温仿佛还烙印在唇上。 实在是太美妙了,少妇的温存绝无仅有。 林虹的唇异常柔软,带着方才喝的白酒的微甜,还有她本身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当他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时,那触感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温热而充满弹性。她曼妙的曲线紧贴着他,胸前的饱满抵在他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邵北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他回想起她仰起脸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在月光下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长睫轻颤,像是受惊的蝶。她的呼吸带着酒香,温热地拂过他的下颌,那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这个女人的确是个尤物——不仅有着明艳动人的脸蛋,更有着让人过目难忘的火辣身材。即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柔软与温度。当她微微踮起脚回应他的吻时,发丝扫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邵北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他苦笑着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这个风情万种的少妇确实令人沉醉,无论是曼妙的曲线还是那柔软的唇瓣,都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目标很明确,这段关系只能止步于此。 窗外月光如水,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关灯躺下。被子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份燥热。 就在邵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时,十里外的孙县公安局却突然炸开了锅。 凌晨两点十五分,审讯室里的石小刚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随后突然发疯般扯着手铐,嘶哑的吼声穿透隔音墙:我招!我全招! 值班民警一个激灵冲出监控室,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吕征被手机铃声惊醒,抓起外套就往局里赶。当他冲进观察室时,几个调查组成员已经聚在单向玻璃前。 “吕厅,石小刚开口了!”电话那头,审讯室内的警察声音很小,不敢怠慢立刻向他汇报。” 吕征没有多做任何询问立马让现场的人稳住情况,他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石小刚在强光下剧烈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滴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摄像头,重复喊着:叫吕征来!我只跟他说! 助理小声汇报:他突然惊醒,然后就... 吕征整理好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审讯室的门。石小刚抬头看他,露出个扭曲的笑容: 吕厅长,你们不是想让我招供嘛,我有好多想说的,你想听吗? 吕征缓缓落座,刚刚的慌张已经全然消失,此刻他平静无比。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浓黑的液体在节能灯下泛着油腻的光。他需要这苦涩的滋味来保持清醒。我来了,他声音沙哑,现在,你想说什么? 石小刚在铁椅上不安地扭动,手铐与扶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我要检举揭发。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穿透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吕征注意到石小刚的右手在轻微颤抖,指节用力握拳,稍稍颤抖——这是长期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典型表现。 我在听。吕征将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石小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住耸动。给我...给我支烟。他嘶哑地说。 吕征对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走进,递上一支香烟,颤抖的手为其点燃。石小刚贪婪地深吸一口,烟雾在他肺里停留良久,才从鼻孔缓缓溢出,在灯光下化作青灰色漩涡。 让他们都出去。石小刚用戴着铐子的手指夹着烟,指向单向玻璃,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吕征沉默片刻,抬手对观察室做了个明确的手势。脚步声陆续远去,铁门重重合拢,审讯室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起身走向石小刚。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昏暗中亮起,像一只苏醒的眼睛。 现在,吕征在距离石小刚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你可以说了。 石小刚突然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令人不安的歇斯底里。我是丁仪伟的人,他前倾身体,手铐链条哗啦作响,我举报,市长丁仪伟涉嫌指挥强拆,动用私刑,收受巨额贿赂。 吕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他看见石小刚眼中闪烁的疯狂与绝望,那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选择。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刻注定要被载入海州的史册。 吕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墙角闪烁的监控指示灯——确认它正处于关闭状态。他缓缓俯身,双手撑在石小刚座椅的扶手上,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会成为重要证据。他的眼神冷峻,死死盯着石小刚微微颤抖的瞳孔,要是敢乱咬人... 吕征的右手突然重重拍在扶手上,震得手铐链条哗啦作响:后果,你应该清楚。 石小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但他随即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吕厅长,他的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沙哑,我这算...立功吗? 审讯室顶灯的光线下,看得出来,石小刚已经很疲惫了,他脸上油光满面,看得出来熬的很艰难,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狡黠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与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吕征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拍过扶手的手掌。 那要看你说的,是真是假。他将揉皱的纸巾随手扔在了下面的垃圾桶内,也要看你说的话,究竟值多少钱。 第322章 豁然开朗 石小刚像是打开了泄洪闸,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滔滔不绝。他语无伦次地倒出关于丁仪伟的种种——从违规审批土地到插手工程项目,从收受巨额贿赂到包庇刑事犯罪。吕征始终面色凝重地听着,指尖的香烟燃尽了一支又一支。 这些指控太过骇人听闻,其中还夹杂着大量未经证实的细节。吕征时而打断追问关键时间点,时而要求重复具体金额,但心里始终悬着一杆摇摆的天平——石小刚说的究竟是被逼到绝境的坦白,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铁窗照进审讯室,照在布满烟蒂的烟灰缸。吕征终于抬手示意停止记录,交代身旁的民警:把他说的每句话都整理成笔录,让他逐页签字按手印。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初稿笔录,快步走向县局三楼的小会议室。 他知道,这时候必须把邵北请来了… 关上门,他立即拨通了邵北的电话。 此刻的邵北正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中看到来电显示是吕征,立即漱口接起。 小北,快来公安局。吕征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急切,石小刚张嘴了,具体的材料已经做成笔录,你来详谈。 邵北甚至来不及擦干净嘴角的泡沫,立即回应:我马上到。 他冲进卧室,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快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他抓起一袋牛奶和两片吐司面包,看都没看就塞进公文包。钥匙串在手中哗啦作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邵北利落地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小区的宁静,他熟练地转弯驶出大院,朝着县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邵北猛地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清晨的凉风随着他一起卷入室内,吹散了空气中沉闷的烟草味。他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胸膛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到底什么情况?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急促,忙不迭地把包放在桌子上。 吕征不慌不忙地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杯沿升起袅袅白汽。先定定神。他指了指椅子,喝口水再说。 邵北一口气饮尽杯中温水,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他用袖口随意抹去嘴角的水渍,目光灼灼地盯住吕征:石小刚怎么会突然开口?他到底说了什么? 吕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笔录复印件,纸张在传递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邵北接过文件,他快速翻阅着,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当他看到石小刚声称丁仪伟指使他杀害市建设局宗衡时,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孙县建工和宗耀祖的勾当都是丁仪伟在后面推波助澜...邵北不自觉地轻声念出这段,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丁仪伟怕宗家父子把自己供出来才痛下杀手... 他继续往下看,石小刚甚至详细描述了丁仪伟如何通过中间人向他下达指令,承诺事成后助他逃往境外。笔录最后几页,还附着一张模糊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显示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海外账户汇入石小刚的账户。 邵北缓缓合上笔录,动作轻缓得近乎优雅。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刚才阅读的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吕厅长,您怎么看?他的声音平稳如水。 吕征揉了揉通红的双眼,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他叹了口气,双手抱拳撑着疲惫的脑袋:半真半假。丁仪伟确实可能涉案,但把宗衡的死完全推到他头上,未免太过刻意。 邵北轻轻摇头,将笔录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动作轻柔。 吕征见状不由坐直身子,敏锐地察觉到邵北这个细微动作中蕴含的深意:莫非...你觉得是真的? 邵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修长的手指在笔录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我看,这完全是假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邵北坚毅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 吕征不敢相信,邵北居然有这样的看法,一句话否定了整个笔录。 这一刻邵北彻底明白了前世记忆中丁仪伟在换届前夕的突然落马,郑安民的异军突起,那些看似偶然的人事变动...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轨迹。 他想起上一世丁仪伟倒台时,那些来得过于及时的举报材料,那些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舆论导向,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而现在,石小刚这份看似惊人的供词,不过是同一出戏的延后上演。 邵北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原来如此——丁仪伟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不过是个被精心培养的替罪羊。当利益集团需要断尾求生时,这位地方大员就成了最合适的牺牲品。 而郑安民...邵北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始终隐藏在丁仪伟阴影下的男人,这个看似低调谨慎的二把手,才是真正被选中的新代言人。好一招弃车保帅,好一个金蝉脱壳! 窗外的阳光愈发刺眼,邵北抬手轻抚眉心。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棋局——丁仪伟注定要被抛弃,而郑安民将踩着前任的尸骨上位。至于石小刚的供词,不过是这场权力交接中必要的献祭。 邵北缓缓闭上双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看到了丁仪伟在庭审上茫然的眼神,看到了郑安民在就职典礼上志得意满的微笑。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不过这一次,一切可不会如同上一世一样。 丁仪伟,还有更妙的用处。 邵北微微一笑,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型。 第323章 高门 此时的京海,正值冬日午后… 京凌大饭店的迎宾大厅宛如一座现代艺术宫殿,挑高十余米的穹顶悬挂着由数千片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型吊灯,当光线穿过时,会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绚烂的光斑。墙面覆盖着丝质浮雕壁布,每隔数米便镶嵌着一幅当代艺术真迹。 咖啡吧位于大厅右侧,环境私密而奢华。深棕色鳄鱼皮沙发环绕着黑檀木茶几,每张茶几上都摆放着来自景德镇的定制瓷具。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与雪松香薰交融的独特气息。 高明盛与高明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高明盛身着藏青色定制西装,袖扣上的祖母绿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龙舌兰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高先生,需要再来一杯吗?穿着超薄黑色丝袜的服务生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她的制服剪裁得体,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这里的每一个服务员放在人群里都鹤立鸡群,不似平常。 高明世瞥了眼哥哥,见对方微微摇头,便从西装内袋取出几张钞票,轻轻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不用了。他的目光在服务生姣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服务生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看到钞票的这一刻却有些娇羞,她优雅地收起钞票:二位请慢用。她转身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渐渐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高明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就在昨天,石小刚开口了。 高明世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滞。 高明世闻言,眉头微皱,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他说了什么? 高明盛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弟弟的肩膀,投向咖啡吧入口处那扇鎏金的旋转门。只见丁仪伟正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神情。 他供出来的人,高明盛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龙舌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不是来了。 高明世顺着哥哥的视线望去,当看清来人是丁仪伟时,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哥,你早就知道... 高明盛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带着他那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一副殷勤备至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丁市长!您可算来了!高明盛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丁仪伟的手,我们可是恭候多时了。 丁仪伟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听说今晚是常局长安排的晚宴?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啊? 高明盛微微躬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常局长在江安区还有一些事务没忙完,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安排好各位领导。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弟弟高明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幕。 说罢,高明盛优雅地打了个响指。随着清脆的响声,一位身材高挑的异国女郎从廊柱的阴影中款款走出。 这位名叫安娜的女子有着一头铂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她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露背长裙,裙身采用高开衩设计,行走间隐约可见修长匀称的美腿。 裙子的面料是带有细微珠光的丝绸,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从饱满的胸脯到纤细的腰肢,再到丰腴的臀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塑,湛蓝色的眼眸像是盛着威尼斯的海水,唇上涂着复古的正红色口红,与耳垂上摇曳的钻石耳环相得益彰。 这位是丁市长。高明盛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安娜迈着猫步走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诱惑的节奏。她向丁仪伟伸出戴着手套的玉手,唇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很荣幸认识您,丁市长。 丁仪伟的眼睛顿时直了,目光像是被粘住般无法从安娜身上移开。他贪婪地注视着安娜领口若隐若现的沟壑,以及裙摆开衩处时隐时现的雪色大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常局长...安排得太周到了...丁仪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急忙握住安娜的手,指尖在那细腻的手套面料上轻轻摩挲。 安娜顺势挽住丁仪伟的手臂,身体若有若无地贴近:让我带您上去吧,丁先生。 丁仪伟连连点头,已经完全被这位突如其来的艳遇冲昏了头脑。他任由安娜引领着走向电梯间,甚至忘记了与高明盛道别。 高明盛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当电梯门缓缓合拢时,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诮。高明世走到哥哥身边,低声问道:这女人可靠吗? 这可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今天只需要让这些人尽兴就行了。高明盛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个微型监听器,在掌心把玩,今晚丁市长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未来的重要呈堂证供。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森冷。 高明盛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方才面对丁仪伟时的谄媚笑容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他朝弟弟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走吧,还有其他人需要我们迎接。 他迈步走向电梯间,皮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高明世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才安娜和丁仪伟消失的电梯,那部电梯的指示灯正一路向上,最终在顶层的高级套房楼层停下。 另一部电梯恰好抵达,鎏金的电梯门无声滑开。高明盛步入轿厢,转身面向门外时,他的视线在大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短暂停留,随后只见他的嘴角,不经意地笑了笑。 第324章 和光同尘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京海市新市街灯火辉煌,宛若一条流淌的星河。街道两旁的高楼外立面上,巨大的霓虹广告牌交替闪烁着绚丽的色彩:迎接千禧年的标语在寒风中熠熠生辉。沿街商铺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潮的时装和电子产品,音像店里传出当红歌手的新专辑主打歌。 人行道上挤满了迎接新千年的人群,年轻人穿着亮面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刚刚兴起的翻盖手机。 沿街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卖糖葫芦的老翁吆喝声与商场促销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在人群中分开一条通路,径直驶向新市街最耀眼的建筑——京凌大饭店。 京凌大饭店今夜格外璀璨,三十九层的主体建筑通体绽放着金色的灯光,宛如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发光宝塔。门前广场上,一座高达十米的千禧年倒计时牌闪烁着红色数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 旋转门前,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迎接着络绎不绝的豪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下,车上走下一位身着中山装的长者;紧接着的奔驰S600里,一位系着爱马仕丝巾的贵妇优雅地递出请柬;后面那辆挂着机关牌照的凯迪拉克中,秘书快步下车为领导拉开车门。 亚欧楼三十层的全景大厅内,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挑高十米的穹顶悬挂着由威尼斯工匠打造的水晶吊灯,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折射出璀璨光芒。整面墙的落地窗外,京海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海湾的游轮灯火与城市霓虹交相辉映。 大厅中央,一支来自奥地利的小提琴乐队正在演奏《蓝色多瑙河》,乐手们身着白色礼服,琴弓在灯下划出优雅的弧线。四周摆放着来自意大利的真皮沙发,茶几上陈列着冰镇的法式香槟和古巴雪茄。 高明盛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袖扣上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持一杯波尔多红酒,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谈笑风生。不远处,高明世则在与一位穿着戎装的将军举杯致意,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厅,听说明年省里要重点发展港口经济?高明盛微微倾身,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被称作李厅的老者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深邃:明盛啊,你们高氏集团在物流领域布局很早嘛... 另一边,几位穿着晚礼服的名媛聚在窗前,指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轻声交谈。她们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烁,与杯中摇晃的金黄色香槟相映成趣。 侍者托着银质餐盘在人群中穿梭,盘子里摆放着精致的鱼子酱和鹅肝。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香与女士香水的芬芳,混合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独特气息。 在这个千年之交的夜晚,东海省的权力与财富在这里悄然汇聚,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都可能决定着明天某个重大项目的走向。而高家兄弟穿梭其间,宛如这场盛宴最殷勤的主人,在举杯换盏间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就在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全场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大厅入口处—— 一位身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子翩然而至。那裙子剪裁极尽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精准的立体剪裁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深沉的墨绿衬得她肌肤如雪,领口别致的不对称设计露出半边精致的锁骨。她未佩戴任何项链,唯独耳垂上点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颈侧,平添几分随性的美。不同于在场其他女士的浓妆艳抹,她只略施粉黛,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宛如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的佳人。 在众人注视下,她步履从容地走向乐队。主持人立即示意乐队停止演奏,接过话筒朗声道:请诸位静一静。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很荣幸向各位介绍,主持人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这位是京海大学中文系的许爱老师。接下来请许老师为我们带来小提琴独奏。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许爱不仅是才情出众的高校教师,更是副省长许世立的掌上明珠。这双重身份,让每个人的掌声都多了几分真诚与热切。 在落地窗边,胡烁慵懒地倚靠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手中轻轻晃动着威士忌酒杯。窗外,京海市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展成一幅璀璨的画卷,而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站在乐队中央的倩影。 当许爱将小提琴架上肩头的那一刻,胡烁似乎听得格外认真。他们从小在省委大院里一起长大,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扎着羊角辫、在整个大院里作威作福,自认老大的小女孩。如今,那个小女孩已出落成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的佳人。 琴弓轻触琴弦,一曲《沉思》悠然响起。胡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许爱在演奏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舞动。在这个权力与金钱交织的盛宴上,她的琴声宛如一股清泉,涤荡着满室的浮华。 许爱...胡烁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作为京海市委书记的公子,他太清楚这场联姻可能带来的政治资本。但此刻,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身影,他心中涌起的,不止是算计。 胡烁似乎对许爱颇有好感,或者说,他对这种泼辣而有着独到意识和人生态度的女子十分倾心。 琴声仍在空气中缭绕,胡烁的视线却不得不从许爱身上移开。只见郑安民端着酒杯走近,微微欠身,恭敬地唤道:胡处长。 胡烁颔首示意,两人默契地走向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真皮沙发座。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能看到全场动静,又不易被旁人打扰。胡烁优雅地落座,双腿交叠,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仍在演奏的许爱,随即转向郑安民。 第325章 酒宴之上 郑安民轻轻晃动着杯中残存的琥珀色酒液,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窗外京海市的璀璨夜景。远处海湾的游轮拉出长长的灯带。胡处长,最近京海真是一片歌舞升平啊。他语气悠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马上要到二十一世纪了,一切都焕然一新。 胡烁的视线从正在谢幕的许爱身上收回,水晶吊灯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流转。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似乎在品味郑安民的话里有话。 怎么,他身体微微前倾,沙发随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海州不是歌舞升平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海州...现在怎么样啊? 哎呀,不敢说不好,但肯定不如京海。郑安民连忙摆手。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苦笑,眼角的细纹随之加深:京海在令尊和其他领导的共同努力之下发展如此繁华,海州自然比不上。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几位省委领导,海州的领头人,水平确实有限啊。 胡烁闻言,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窗外突然绽放的烟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郑书记,就算海州的领头人水平真的有限,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过摇曳的烛光直视对方,组织上也不会考虑条线上的主官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回应郑安民的旁敲侧击,郑书记,你想如何? 郑安民低头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沉默如同实质般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小提琴的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当他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不在乎海州。他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似乎在吐露他的真实意图,我只是希望,待海州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能到京海继续出力。 胡烁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他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目光越过郑安民的肩膀,他看见许爱正被几位名媛围住交谈,珍珠耳坠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郑安民比他想的更加有目的性,不过,这也是吃定郑安民的办法。 省政法委...胡烁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指尖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敲。侍者适时地为两人续上红酒。现在确实缺个分管维稳的副书记。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郑安民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郑安民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因为动作急促而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漾开粼粼波光。胡处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敬您。 胡烁从容地执起酒杯,动作优雅而沉稳。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喧嚣的宴会厅中微不可闻,却在两人心中激荡起迥异的涟漪。 郑安民一饮而尽,喉结因为急促的吞咽而上下滚动。他放下酒杯时,眼角泛着兴奋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省政法委办公室里的场景。 胡烁却只是浅尝辄止,猩红的酒液在他唇边停留片刻便轻轻放下。他的目光越过郑安民,望向远处正在与宾客谈笑风生的许爱,眼神深邃难测。 郑书记,胡烁的声音依然平静,只能说,现在海州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这句话带着些许冰冷,让郑安民瞬间清醒。他立即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头:请胡处长放心。 宴会厅里,小提琴再次奏响,欢快的圆舞曲旋律在空气中流淌。但在这个角落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凝重,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正当宴会气氛渐入佳境时,丁仪伟从人群中踱步而出。他满面红光,步履轻飘,精心打理过的发型略显凌乱,西装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满足感。 高明盛立即迎上前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丁市长,感觉怎么样?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丁仪伟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以及衬衫袖口沾染的淡淡香水味。 这老家伙看来下午是给他整爽了… 不错,不错...丁仪伟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喉结满足地滚动着。常局长安排得很周到,现在我整个人可谓是身心舒畅啊,哈哈哈。 高明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为丁仪伟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您满意就好。常局长之前就说了,以后这些接待都给我来操办,一定让诸位领导满意。 原来是高总安排的啊,难怪谈吐如此不凡...丁仪伟会意地点头,眼神飘向电梯方向,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旖旎时光。他整了整西装前襟,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严,但眉宇间的春色却难以掩饰。 就在这时,乐队忽然换上了一支探戈舞曲。丁仪伟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手指在酒杯上打着拍子,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胡烁和郑安民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丁仪伟醉眼朦胧间,就在他晃累了的时候,忽然瞥见坐在角落的胡烁,顿时表情带上笑容。他不慌不忙放下酒杯,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领,快步穿过人群走来。 胡处长!丁仪伟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个酒杯走过去,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胡烁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酒杯,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窗外夜景移开,但依然回以笑意:丁市长也在啊,玩得尽兴?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丁仪伟面色平和,看得出来他下午确实足够舒服,走上前,他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郑安民,脸色微微一变,郑书记也在啊。 郑安民态度则恭敬了不少,优雅地举杯示意,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丁市长气色红润,想必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第326章 等待21世纪 丁仪伟脸上的尴尬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堆起热络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皱纹。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下略显松垮的领带,好像这样显得他庄重一些:郑书记说笑了,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今天难得来省城,肯定是希望开心一点。 说着,他将身子转向胡烁,微微前倾的姿态透着一丝谄媚。落地窗外,京海的夜景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却丝毫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胡处长,他的语气愈发恭敬,这以后来我们海州,一定要提前和我说一声。他搓了搓手,指间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动,到时候我一定安排海州最好的,保证让您满意。 胡烁依然带着笑意,他并未立即接话,只是将目光淡淡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远处海湾游轮的光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海州有今天的成功,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公文,丁市长功不可没啊。 丁仪伟正要谦逊几句,胡烁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这个优雅的动作让丁仪伟瞬间噤声。对了,胡烁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似乎是突然想起来的话茬,常局长上午说,想要晚上请您再喝点东西,说有事拜托您。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在丁仪伟脸上短暂停留,他这不是正忙嘛,托我转告丁市长。 听到常局长三个字,丁仪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右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西装前襟,这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可是在省领导面前开展工作的大红人,自己必须要重视:没问题啊!常局长有需要我肯定尽力帮助。他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敲击,透露出内心的激动。 胡烁点头致意笑意,与身旁的郑安民交换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郑安民低头抿了一口红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去眼底的讥诮。水晶吊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摇曳,映出几分高深莫测。 那就等宴会结束,胡烁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劳丁市长稍安勿躁。 没问题,没问题!丁仪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转身时,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郑安民待丁仪伟走远,才缓缓放下酒杯。他望向胡烁,声音压得极低:“胡处长,晚上需要我在旁吗?” 胡烁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你不必来了,到时候,我会料理后面的事情。” 听到胡烁的回答,郑安民郑重地点了点头。 与京海京凌大饭店的奢华盛宴形成鲜明对比,孙县公安局大楼三层会议室内此时正洋溢着另一种温暖。虽然陈设简陋,但民警们用彩带和气球将这里装点得格外温馨。 长条会议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冒着热气的饺子、金黄的炸鸡、香气扑鼻的烤串,还有几个民警家属特意送来的家常菜。角落的微波炉不时发出的声响,热着一批批新煮的汤圆。 来喽来喽!酸菜鱼来喽!刑警队的年轻同志端着一个大盆兴冲冲地进来,我媳妇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陈渡正和几个老民警一起包着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虽然现在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气色还说的过去,他抬头笑道:放那边桌上,待会儿让吕厅长他们也尝尝咱们孙县的特色菜。 邵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时,吕征带着专案组的几位同志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几瓶饮料。 吕厅长!民警们纷纷起身打招呼。 吕征笑着摆手:今晚没有厅长,只有老吕。他环顾四周,目光柔和,这布置得真不错,比我们省厅的年会有意思多了。 一个年轻民警壮着胆子问:吕厅,听说您以前在部队待过,能不能给咱们表演个节目?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吕征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好!那就给大家唱首《小白杨》! 在民警们的掌声中,吕征清了清嗓子,浑厚的男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几个老民警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眼里闪着怀念的光。 邵北悄悄拿出摄像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刻。镜头扫过——技术队的小王正教专案组的女警玩本地的一种纸牌游戏;档案室的老李在给年轻民警讲从警多年的趣事;陈渡和几个副局长在商量明天的值班安排,确保每个人都能轮流休息。 陈局长,来一个!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渡身上。 陈渡的伤已经没有大碍,除了身体稍微有些虚弱外已经和正常人无异,在这欢快的时候,难免有人想让陈局长也能开心地参与其中。 陈渡连忙摆手:我五音不全,还是别为难大家了。 那就讲个笑话!众人不依不饶,难得可以让大局长出糗,这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陈渡想了想,看着大家这喜庆的氛围,他也乐在其中,那我说个真实的——前两天有个老大爷来报案,说他的老母鸡被偷了。我们问他怎么确定的,他说因为那只鸡每天准时五点打鸣,已经两天没听见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这时,电视里开始播放跨年晚会的倒计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屏幕。 十、九、八...... 民警们互相搭着肩膀,专案组的同志和本地民警站在一起。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中,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陈渡举起饮料杯:祝愿新的一年,天下无贼,百姓平安! 天下无贼,百姓平安!众人齐声应和,清脆的碰杯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邵北望向窗外,孙县的夜空虽然没有京海那般璀璨,但每一盏灯火后,都是他们守护的平凡幸福。这个跨年夜,虽然不能与家人团聚,但看着这个大家庭,他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 可每当气氛烘托到最好的时候,总是会生出许多离愁别绪。 安和月应该已经回京海了吧,她甚至没有来和自己告个别,电话也没有一个。 邵北正有些失落着,只听见,不远处响起了开门声… 第327章 靠近她 就在众人举杯欢庆的时刻,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宛如突然降临的雪中仙子。 开门的一瞬间,邵北的瞳孔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手中的杯子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安和月正含笑站在那里,手中还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 安主任?陈渡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前,你不是应该...该回去了的。 有点事情耽搁了,我改了明天的火车。安和月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邵北身上,想着大家今晚都在值班,就带了些点心过来。 她的出现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民警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安和月缓步走向邵北,羽绒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怎么...邵北一时语塞,喉结轻轻滚动。 海州到京海的最后一班火车是明天早上九点。安和月将食盒放在桌上,解开围巾,露出冻得微红的脸颊,我想着,总要和你...和大家一起跨过这个千年之交。 “毕竟,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待的第一个地方,我很在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暖流般渗进每个人的心里。邵北注意到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融化的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京海老字号的桂花糕,安和月打开食盒,甜香顿时弥漫开来,“这是我朋友从京海带来的,大家一起尝尝味道吧。” “好哦!”不知是谁起哄,会议室里,大家一起围着桂花糕分了起来。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邵北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安和月抬头看他,眼眸在灯光下格外明亮:我说过要尽地主之谊的,怎么能食言? “你这地主还没回家呢,就这么热情了?” 邵北的话一说出来两人几乎同时噗嗤一笑。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渐密,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会议室里,民警们的欢笑声重新响起,而在这个角落里,时光仿佛静止。邵北看着安和月被暖气熏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个跨年夜,格外温暖。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安和月浅浅一笑,递给他一块桂花糕:尝尝看,是不是比海州的要甜? 深夜的孙县公安局大院静谧安宁,只有远处零星传来的鞭炮声预示着新年的临近。邵北和安和月并肩走在覆着薄霜的石板小径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游乐园玩吗?安和月忽然开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团,在京海的那个游乐场。 邵北轻笑:怎么不记,你可是拿下了一只丑青蛙。 “丑青蛙。”两个人异口同声。 听到了这,两个人几乎又是同时笑了出来。 他们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图案。邵北注意到安和月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便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住北风。 去了京海之后...邵北顿了顿,还会常回海州吗? 安和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轻柔:只要这里还有值得回来的人和事。 就在这时,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邻近的居民区传来人们齐声倒计时的呼喊。 安和月突然转向邵北,眼中映着远处烟花的绚烂光彩:邵北,我...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欢呼声中。邵北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安和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她轻轻握住邵北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邵北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温暖的触感让安和月微微一颤。 新年快乐! 刹那间,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染成绚丽的画卷。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在漫天绽放的火树银花下,邵北轻轻将安和月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克制,却让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加速的心跳。 新年快乐。邵北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安和月将脸埋在他胸前,羽绒服的面料带着冬夜的凉意,却能感受到底下传来的温暖。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远处,新年的钟声仍在回荡。而在这个安静的院落里,两个相拥的身影在烟花的明灭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定格在了世纪之交的这个瞬间。 当孙县公安局大院里的那对身影在烟花下若隐若现时,几百公里外的京海新市街正迎来一场狂欢。 整条街道化作了欢乐的海洋,数以万计的市民涌上街头,手中挥舞着荧光棒和彩带。年轻人兴奋地抛起五彩纸屑,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指着天空不断绽放的烟花发出惊叹。沿街商铺纷纷敞开大门,向路人分发糖果和热饮,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温馨。 二十一世纪来了!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京凌大饭店顶层,落地窗前的权贵们举杯相庆。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街头的欢呼遥相呼应。胡烁站在窗前,俯视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唇角带着掌控一切的笑意。在他身后,李厅正与几位要员低声交谈,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对新时代的谋划。 丁仪伟在狂欢中忘记一切,窗外突然绽放的巨型烟花,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丁仪伟志得意满的笑容。 沿街的高清显示屏上,正在直播全球各地迎接新千年的盛况——纽约时代广场的水晶球缓缓落下,伦敦大本钟敲响钟声,巴黎埃菲尔铁塔闪耀着璀璨灯光。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为新时代的到来而沸腾。 小吃摊前,外地务工的青年给家里打着长途电话;广场上,相拥的情侣在烟花下许下誓言;街角处,环卫工人暂时停下工作,仰头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盛景。 只有胡烁眼里似乎没有这些灿烂的烟花,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的欢呼雀跃。 随后小酌一杯… 第328章 再来一杯 元旦的钟声余韵渐消,如同涟漪般在夜空中扩散。京凌大饭店的璀璨灯火开始逐层熄灭,天下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 达官显贵们在大堂内相互道别,那些相互恭维和称赞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槟与雪茄的奢靡气息。一辆辆黑色轿车如同沉默的鱼群,沿着环形车道依次驶离,轮胎碾压过满地彩带,发出窸窣的声响。 饭店侧门的休息区内,丁仪伟醉眼朦胧地倚在一根镀金罗马柱上,领带歪斜地挂在颈间,夹克衫的右肩滑落至臂弯。他试图点燃一支香烟,颤抖的手指却屡屡错过火苗。高明世从阴影中快步走出,稳稳扶住他摇晃的身躯,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打火机。 小高啊...丁仪伟大着舌头说,浓重的酒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估计胡处长、郑书记他们都已经去了...他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常局长约我晚上继续二场...他费力地眨着眼睛,到那个...那个西郊宾馆...麻烦你送我一程... 高明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光:我哥早就交待好了,他稳稳架住丁仪伟发软的身体,我这就是要等着送您的。 丁仪伟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感觉到这高家兄弟确实有眼力见,用力拍打着高明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几步:好!好!你们高家兄弟...会办事! 黑色奔驰S平稳地滑出饭店地库,沿着空旷的江岸公路前行。车内,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隔音玻璃将外界完全隔绝。丁仪伟瘫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偶尔嘟囔着听不清的醉话。高明世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但此刻的他的眼神完全没有尊重,只有冰冷的情绪。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林荫道,道旁偶尔可见不起眼的岗亭,穿着制服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西郊宾馆就坐落在江畔的一片开阔草地上,远处江面的航标灯如同坠落的星辰,在墨色水面上摇曳。 这座宾馆外观极尽低调,青砖灰瓦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精心修剪的草坪间,每栋小楼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廊檐下悬挂的宫灯散发着温润的光晕,仿佛古代官宦的宅邸。 但细看便能发现,所有窗户都装着特制的防弹玻璃,停车场里清一色停着黑色奥迪,几个穿着便衣的身影在香樟树的阴影间静静巡视,衣领下隐约可见耳麦的轮廓。 车子缓缓驶过三道不起眼的安检岗,每经过一处都有身着制服的人员立正敬礼。最终,奔驰停在一栋被竹林环抱的独立小楼前。高明世率先下车,寒冷的风让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衣领。他绕到另一侧为丁仪伟拉开车门,伸手搀扶时,注意到丁仪伟的瞳孔微微收缩,酒意似乎在这一刻醒了几分。 到…到了吗…?丁仪伟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他整理了下歪斜的领带,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这里可不是能衣冠不整的地方,必须要打起精神。 常局长已经在等您了。高明世微笑着侧身引路。 两个身着深色制服的服务员从门廊阴影中悄然现身,他们步履轻盈,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就在丁仪伟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时,远处江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里久久回荡。 邗州厅内,暖黄的灯光倾泻在红木圆桌上。常忧民端坐主位,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青烟。胡烁坐在他左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郑安民与住建厅李厅长低声交谈着,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最远处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眼神阴鸷,独自小口啜饮着龙井,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本帮菜。邗州来的文思豆腐切得极薄,酱汁的浸润下,在青花瓷盘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碟四喜烤麸浸在深色酱油中,撒着白芝麻;润江市送来的水晶肴肉冻得恰到好处,能看清里面纤细的肉纹。 这些看似家常的菜肴,每道都透着不寻常的讲究。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肉圆里面点缀着蟹黄,烤麸的酱汁是用三十年陈酿调制,就连配菜的青瓜都雕成了兰花的形状。 丁市长到了。服务员推门通报时,常忧民缓缓掐灭香烟。胡烁终于收起手机,整了整西装领口。郑安民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而那位阴鸷的官员则放下茶杯,眼神带着狠辣地望向门口。 檀香的青烟在宫灯光影中缠绕,像是为即将登场的人物拉开序幕。 丁仪伟在邗州厅外的廊道里停下脚步,就着墙上的仿古铜镜仔细整理仪容。他先是把歪斜的领带重新系好,又用手指梳理了下略显凌乱的头发,最后拍了拍西装。 镜中的他面色泛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深吸一口气,他转向身旁的高明世,端着架子问道:小高啊,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高明世立即躬身摆手,声音压得极低,表现出绝对的谦卑:我这种小角色不配,丁市长您请。他后退半步,补充道,我先走了,到时候宾馆会为您安排车。 丁仪伟满意地笑了笑,故作姿态地摆摆手。待高明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他整了整西装前襟,朝守门的服务员微微颔首。 沉重的红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厅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隐约传来茶香与檀香交织的气息。丁仪伟迈步而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众人——常忧民、胡烁、郑安民...每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嘴角的笑容就加深一分。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29章 自罚三杯 丁仪伟刚踏进邗州厅,常忧民便率先起身,脸上堆着热情却不达眼底的笑:丁市长总算来了,快请入座。 胡烁稍微倒了些酒,抬起头淡淡说道:丁市长姗姗来迟啊。语气轻飘飘的。 郑安民立即迎上前,殷勤地拉开常忧民右手边的空椅:丁市长这边请。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本就是特意预留的位置。 而那位面色阴鸷的官员依旧端坐原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指尖在青瓷杯沿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丁仪伟小心翼翼地落座,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胡烁身上:胡处长说得对,是我来晚了,该罚。他边说边主动拿起分酒器,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透明的白酒。 第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过喉时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放下酒杯时,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却仍强撑着笑意:这第一杯,敬各位领导同志。 第二杯,他动作明显慢了些,酒液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饮尽后,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眼白开始泛起血丝,声音也略微发哑:这第二杯,感谢常局长的盛情款待。 第三杯,他的手已经有些发抖,酒水险些洒出。勉强喝完这杯后,他不得不扶住桌沿稳住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气:这第三杯...祝贺诸位...新年万事如意... 住建厅李厅长适时拍手笑道:丁市长好酒量! 丁仪伟摆了摆手,气息尚未平复。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位始终沉默的阴鸷官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转向常忧民问道:常局长,这位领导是...? 常忧民笑容深邃,缓缓介绍:这位是我们东海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林江同志。 丁仪伟脸上的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随即绽开更热烈的笑容,主动朝林江举起酒杯:原来是林局长!久仰大名!看林局一表人才,果然不凡! 林江这才微微颔首,依旧一言不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丁仪伟脸上停留片刻,让丁仪伟心中都有些发怵。 胡烁这时优雅地执起面前的白玉酒杯站起身。他这一动,全桌人都跟着站了起来,连始终面无表情的林江也缓缓端起茶杯。 来来来,胡烁的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人齐了,我们一起来一杯。他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丁仪伟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敬新年新气象! 常忧民立即附和:敬新年新气象!他的酒杯刻意放低,轻轻碰在胡烁的杯沿下方。 郑安民和李厅长异口同声地重复着祝酒词,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丁仪伟慌忙举起刚斟满的酒杯,因为动作太急,酒水险些泼洒出来。他强撑着笑容,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言不发的林江。 林江也已经站起身,只是将茶杯举至胸前,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他阴鸷的目光在丁仪伟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干杯! 众人仰头饮尽杯中物时,窗外突然升起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千丝万缕的金芒。邗州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与窗外烟花的余晖交织在一起,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丁仪伟在烈酒入喉时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正好对上林江冷冽的注视。 四杯烈酒在腹中灼烧,丁仪伟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宫灯温暖的光晕在他眼中分裂成无数重叠的影子,红木桌案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蛛网般在眼前蔓延。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桌沿。 就在这时,胡烁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玻璃转盘相碰,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哎呀,胡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新年就要有个新气象。诸位,新年的钟声敲响,我们也要换个心情。他忽然转向丁仪伟,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品,这些事,丁市长不要太担心了。 丁仪伟此刻的脑子里有些疑惑,他努力聚焦视线,却只觉得胡烁的脸在灯光下忽远忽近。担心...担心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酒精浸泡后的沙哑。 胡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表情,眉头微挑,眼角却不见丝毫皱纹:丁市长不知道吗? 丁仪伟茫然地环顾四周——常忧民正慢条斯理地抽着烟,郑安民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本就平整的餐巾,而林江,那双阴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毒蛇在审视猎物。所有人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仿佛在共同守护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知道啊...丁仪伟的声音因酒精而颤抖,他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胡烁叹了口气,语气惋惜,似乎是准备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可他修长的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那就奇怪了。刚刚郑书记这边收到消息,说是那被捕的石小刚招供了。他刻意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死寂的空气里,他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丁市长在后面指使啊。 丁仪伟手中的象牙筷子一声掉在骨瓷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而混乱。 他用力眨了眨眼,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噩梦。墙上那座仿古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片死寂中,林江缓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转盘上。当转盘缓缓转向丁仪伟时,他看见文件首页赫然印着案件移交函几个黑色大字,在宫灯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第330章 赎罪 丁仪伟脸上的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他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案件移交文书。当吕征已将丁仪伟违法犯罪情况向纪委移交这行黑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纸页在指间簌簌作响。 他抬起头,额角已布满冷汗,强撑着对胡烁露出谄媚的笑:胡处长,这事...多谢您啊,提前告诉我...这…这高明盛的人都是什么混账,居然往我身上泼脏水! 胡烁优雅地夹起一块水晶肴肉,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不要谢我。他细嚼慢咽地品尝完,才缓缓道,这个事情是郑书记早早告知我们啊,我们才能早点处理。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然必定出大乱子。 丁仪伟忙不迭点头称是,转向郑安民时几乎要站不住了:都麻烦郑书记了,早早把情况告诉我。 郑安民环视在座的众人,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能谢我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最终落在丁仪伟惨白的脸上,得谢丁市长啊。 看着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微妙笑容,丁仪伟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他声音发颤:什么...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谢我呀,我... 就在这时,郑安民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转盘上。当文件转过半圈停在丁仪伟面前时,他清楚地看到标题写着《关于丁仪伟同志主动投案自首的情况说明》。 丁仪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扑到胡烁身边,抓住对方的衣袖:胡处长,你得救我!我进去了,咱们这么多人的事不是都泄露了嘛!你必须救我! 胡烁慢条斯理地拂开他的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丝巾擦了擦袖口:丁市长,话可不能乱说。 丁仪伟的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他的眼神从迷茫转为震惊,最后凝结成一种被背叛的狂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汤汁溅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你们!你们都出卖我!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手指颤抖地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我告诉你们,如果我被抓了,我什么都会讲出去的!一个都别想跑! 胡烁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点了点头:还是丁市长厉害啊,都会威胁咱们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啊,就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你的事情,要提前谋划,所以还是交给反贪局处理更好。他抿了一口茶,补充道,纪委那边我会打招呼的。 丁仪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林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个反贪局局长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用意。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京海,不是海州,哪怕他是厅级大员,也有可能有来无回。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丁仪伟彻底失控,抓起面前的骨碟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z08案的时候,要不是我—— 够了!胡烁突然厉声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泼溅而出。整个包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四名身着深色制服的反贪局工作人员快步走进,两人一边架住了丁仪伟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丁仪伟拼命挣扎,西装在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 胡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踱步到丁仪伟面前。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帮大家顶事,我们大家照顾你的家庭。 丁仪伟的挣扎突然停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下来。两名工作人员不得不加大力度才能架住他。他的眼神从愤怒转为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胡烁直起身,对林江点了点头:林局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丁仪伟被架着往外走时,突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佳肴,扫过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最终落在窗外依然绚烂的烟花上。新年的欢庆还在继续,而他的政治生命,却在这一夜走到了尽头。 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烟花爆鸣声。胡烁环视着在场众人尴尬的神色,忽然轻笑一声,率先执起玉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鸡肉。 诸位,菜都要凉了。他优雅地咀嚼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可是西郊宾馆的招牌菜,别浪费了。 仿佛按下某个开关,包厢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郑安民立即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这醉鸡的料酒可是用的三十年陈酿。他主动转动转盘,李厅长,您尝尝这个四喜烤麸,听说用的是素斋秘方。 李厅长配合地夹起一块:确实入味。要我说啊,西郊宾馆的大厨,比京凌大饭店的也不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包厢里又充满了谈笑声,只是每个人的笑声底下,都藏着舒畅和坦然。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胡烁和常忧民并肩走向停车场,寒风吹得他们的大衣下摆翻飞。坐进黑色的奥迪A8,车门关闭的瞬间,仿佛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丁仪伟是省管干部,常忧民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凝重,想要控制他不容易啊。反贪局也只能带他配合调查,我们想办法把他留在京海也只是一时的功夫。他转头看向胡烁,如果不向书记汇报,只怕不符合程序。 胡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件事已经谈好了。他调整了下坐姿,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书记那边,我父亲已经打过招呼了。 常忧民眼中闪过诧异,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书记一直希望省内稳定为好。胡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推一个丁仪伟出来顶事,安稳各方势力,书记何乐而不为。 常忧民会意地笑了,那笑容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还是胡老深谋远虑。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岗哨的士兵立正敬礼。胡烁在下车前,忽然回头对常忧民说: 丁仪伟在京海的起居保障还需常局长多费心。 “我明白。”常忧民立马配合地点了点头。 第331章 重大的消息 清晨的海州市火车站笼罩在薄雾中,老旧的站台上弥漫着煤烟与晨露混杂的气息。 邵北帮安和月提着那个略显陈旧的皮箱,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就送到这里吧。安和月在绿皮车厢前停下脚步,转身接过皮箱。她今天穿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简约而典雅。 邵北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在县局值班室也没休息好。到了京海记得报个平安。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安和月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纸袋,闻到熟悉的桂花糕香气。她想起跨年夜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公安局大院,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邵北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话很少,也不愿意多言,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记得自己的喜好。 谢谢。她轻声说。 站台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出发的通知,周围的旅客开始匆忙上车。 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邵北望着她,可能会去京海出差。 安和月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平静:到时候我带你尝尝正宗的京凌菜。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蒸汽机车的轰鸣在站台上回荡。最终,安和月深吸一口气:我该上车了。 她转身踏上列车踏板,在车厢门口突然回头。晨光穿过站台的玻璃顶棚,在她发梢上染上金光。 邵北,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保重。 列车缓缓启动,邵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在车窗后渐渐模糊。直到列车消失在晨雾深处,他才转身离开。站台上,卖报的小贩正在吆喝当日的头条,搬运工推着行李车吱呀作响,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邵北划开解锁键,看到高良玉发来的信息:「小北,中午得空的话,丽明饭店老地方一叙。」 简短的一行字,却让邵北微微蹙眉。高老师向来惜字如金,这般突然的邀约,定有要事。他回复「准时到」三个字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丽明饭店。 车子穿行在海州清晨的街道上,邵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思绪却还停留在火车站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安和月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总让他难以忘怀。 丽明饭店依旧保持着那份低调的奢华。邵北熟门熟路地来到二楼的听雨阁,推开雕花木门时,高良玉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沏茶。 老师。邵北恭敬地问候。 高良玉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他推过一盏刚沏好的龙井,送走安省的千金了? 邵北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高良玉消息之灵通,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刚送走。他轻抿一口茶,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弥漫。 高良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邵北面前:看看这个。 邵北翻开文件,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一份关于在全省推行阳光招标规范化试点的通知,而试点城市,赫然写着海州市。 省里决定把试点放在海州,高良玉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安省长亲自点的将。 邵北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摩挲。他明白这份文件的分量——这不仅是机遇,更是一场考验。阳光招标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要在全省推广,必然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然而这既然是安南亲自牵头来班群,就证明他对此的决心和关注。 也证明他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重视。 有什么指示?邵北合上文件,神色平静。 高良玉露出满意的微笑:就知道你没让我看错。他取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这是省纪委专项工作组的联系方式,他们已经进驻海州了。 邵北接过便签,注意到高良玉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北啊,高良玉的声音突然低沉,这场仗,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望向窗外,有人想借你的手,想借刀杀人。 茶香在包厢里袅袅升起,邵北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想起安和月临别时那句。 自己确实该保重保重… “丁仪伟昨天在京海已经被反贪局控制住了,估计很难回来。”高良玉平静地把这件事透露给邵北。 这个消息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邵北脑海中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茶水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 丁仪伟居然落马地这么快! 是了,这一切都太过巧合——石小刚的突然招供,丁仪伟在京海迅速被控制住,乃至省里对海州阳光招标试点突如其来的重视。原来他和吕征在孙县的步步紧逼,无意中成了某些人期待已久的导火索。 高良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时候,顺势而为比逆流而上更需智慧。他意味深长地说,重要的是,最终达到目的。 邵北早就对此有顾虑,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如果丁仪伟在时候落马真是身边人所为,那这个权力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可以金蝉脱壳。 丁仪伟...邵北沉吟道,他背后应该不止一个人。 高良玉不置可否,只是又为他续了一杯茶:海州这盘棋,下得很大。有人想弃车保帅,也有人想趁乱取利。他抬起眼,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窃取了成果,而是想想怎么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邵北突然明白了。高良玉今天找他,不是为了安慰,而是要点醒他——既然有人想借他们的手清理门户,那不如将计就计,把这出戏唱得更大。 试点工作是个好机会。高良玉轻描淡写地补充,借着这阵东风,很多以前动不了的人,现在都可以动了。 邵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微凉,却让他更加清醒。 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坚定,谢谢老师指点。 第332章 老友 接连几日,邵北都准时出现在孙县建设局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主持会议,仿佛与往常无异。这天下午,他正在会议室主持老旧小区改造进度汇报会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隔断,可以看到几位身着正装的陌生人在局办公室主任的陪同下站在走廊上。为首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子,身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她身姿挺拔,齐肩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干练与从容。虽然静立不语,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是市委组织部的司岚部长...有眼尖的同事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会议室内的汇报声不由得低了几分,不少人都悄悄打量着窗外那位声名在外的女领导。邵北面不改色地继续主持会议,直到最后一个汇报环节结束,才宣布散会。 他刚走出会议室,司岚便微笑着迎了上来:邵局长,久仰了。 司部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邵北与她握手,注意到她握手时力道沉稳,虽然是女同志但无论是气场还是神态都叫人敬畏三分,巾帼不让须眉。 两人走进局长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的工作人员就窃窃私语起来: 组织部领导亲自来了,邵局这是要高升啊!一个年轻同志道。 听说市局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半个月了...另一个同志立马接上话茬。 以邵局这半年的政绩,早就该提拔了! 办公室里,邵北请司岚在沙发上落座,亲自为她沏了杯茶。 孙县的建设工作做得很有起色,司岚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悦耳,特别是阳光招标的推行,在全市都产生了积极影响。 这是全局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邵北谦逊地回答。 司岚轻轻吹开茶汤上的热气,直视邵北:对未来,你有什么看法? 邵北沉吟片刻:继续深化工程招投标改革,推动城市建设更加规范透明。 司岚点点头,放下茶杯,语气正式了几分:经过市委研究决定,将调整你的岗位。她微微前倾身体,到市局担任分管工程招标及全市居民区建设的副局长。 窗外,一抹斜阳映在办公桌上,这一刻似乎早早就有了结果。邵北的目光掠过墙上孙县建设规划图,最终落在司岚郑重的面容上。 “我个人,服从组织决定,一定不辜负组织期望。” 这个任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到来时,依然让他心潮暗涌。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孙县的天际。邵北独自站在建设局顶楼天台的边缘,指尖夹着的香烟在微凉的晚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他此刻复杂心境的写照。 这一世,他带着前世十年的官场沉浮和未竟的抱负重活一回,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迅疾,快得连自己都时常感到恍惚。从大泽乡到孙县建设局,再到即将前往的海州市局,他似乎是一匹迅速无比的黑马,让所有人不敢相信。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缓缓吐出。下方的孙县县城已是华灯初上,老旧小区改造后的楼房亮着温暖的灯光,远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像一颗颗红色的星星。这一切都有他奋斗的痕迹。 “太快了...”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晚风中。这一年的经历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顺利得让人感到不安,而此刻他也明白不安的缘由,那是来自于省城,看不见的手。 烟燃到了尽头,灼热感让他回过神来。他将烟蒂掐灭在天台边缘的沙盘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的领口,转身下楼。 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选择回家的路,而是调转车头,向着城外驶去。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而那个他仕途起步的地方,无疑是最佳选择。 摩托车在乡间公路上疾驰,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稻茬的清香。路两旁的白杨树在夜色中如同列队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一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到大泽乡,开始了这一世的新征程。 一个多小时后,“大泽乡”的路牌在车灯中显现。乡政府大院比记忆中要整洁许多,新粉刷的墙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树下多了几张石凳。墙上的标语已经从“脱贫攻坚”换成了“乡村振兴”,昭示着这些年大泽乡改革的巨大成效。 他停好车,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最初的奋斗记忆——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熬夜研究扶贫方案,在田间地头和老乡们促膝长谈,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个项目据理力争... “邵...邵局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邵北转过身,看见张子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份文件,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显然是在加班。 “张乡长,下班挺迟啊。”邵北笑着打招呼,声音里透着久别重逢的愉悦。 张子函快步上前,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真是你啊!听说你在县里干得风生水起,我们都以你为荣呢!”他仔细打量着邵北,“瘦了,但更精神了。” 邵北自然地勾住老搭档的肩膀,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想你了,一起喝一杯吧。”邵北说。 张子函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大笑:“正好,我知道乡里新开了家土菜馆,老板是我远房表亲,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夜色中,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友勾肩搭背地走向街角那家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店,欢声笑语在宁静的乡间夜晚传得很远。 这一刻,邵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刚刚重生的冬天,一切才刚刚开始。而他知道,今晚的这杯酒,不仅是叙旧,更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征程饯行。 第333章 永远的游子 乡政府旁新开的老味道土菜馆里,烟火气正浓。老板特意给他们留了最里面的包间,墙上挂着串串干辣椒,木桌木凳都透着乡土气息。 几杯本地酿的高粱酒下肚,张子函的脸已微微泛红。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邵北碗里:尝尝,这可是我们这的土猪,喂粮食长大的。 邵北细细品味,肥而不腻,确实香。比县里大饭店的还好吃。 那是!张子函眼睛一亮,咱们大泽乡的好东西多着呢。最近我们正在推一村一品,邵庄村的有机大米,刘王村的生态土鸡,都开始打出名气了。 邵北给他斟满酒:那太好了,你想的周到啊,对了,听说你拒绝了县里调你去农业局的机会? 张子函笑着摆摆手,眼角泛起细纹:邵兄,不瞒你说,在乡下待久了,反倒舍不得走了。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田野,你看,现在乡村振兴正是关键时候,我在这干了四年,每一条路、每一块地都熟悉。要是换个生手来,好多事又得从头开始。 可是...邵北斟酌着用词,在基层待太久,对你的发展... 发展?张子函爽朗一笑,举起酒杯,邵兄,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发展? 张子函变了许多,火系他也从来没变,那个英气轻狂的年轻人,其实一直都心系群众。 他不等邵北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上个月,我们打通了最后一条村组公路,七十多岁的王大爷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终于能坐着车去县里看病了。上周,扶贫车间又解决了三十多个留守妇女的就业...这些实实在在的事,让我觉得比什么都值。 邵北沉默地听着,酒在杯中轻轻晃动。 我知道你要高升了,张子函真诚地说,这是好事。你在上面推动政策,我们在下面落实,这不正好吗?他眼神清澈,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我的舞台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后厨飘来柴火灶的香气。张子函给邵北添了杯茶:其实啊,看着老乡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看着这片土地越来越有生机,这种成就感,不比升官发财差。 他举起酒杯,目光坚定:来,邵兄,我敬你。祝你在新的岗位上大展宏图,也请你放心,大泽乡这片土地,我会继续守护好。 两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刻,邵北在这个老搭档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光芒——那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是对初心最执着的坚守。 月光洒在乡政府旁的水泥路上,两家新开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拾货架。不远处,一家挂着农家菜招牌的小餐馆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 记得一年前我刚来时,这条街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邵北感慨道,夜风带着泥土和桂花香拂面而来。 张子函笑着指向街角那家灯火通明的超市:那家店的老王你还记得吧?以前在路边摆摊卖杂货的那个。现在租了店面,生意好得很。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这都是你当年力推乡村旅游打下的基础。路修通了,游客来了,老乡们的农产品卖出去了,自然就有钱消费了。 两人沿着新修的柏油路慢慢走着,路两旁新装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几个晚归的村民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熟络地和张子函打招呼:张乡长,这么晚还在忙啊! 看看咱们的新农村。张子函不无自豪地说。远处,新建的文化广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欢笑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散步回来,张子函带着邵北来到乡政府后院那个熟悉的小院。这里曾经是邵北在大泽乡的宿舍,青砖小瓦的房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知道你爱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张子函推开木门,打开灯。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只是墙上多了几张乡村振兴的规划图,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农业技术书籍。 还是老样子。邵北轻声道,指尖拂过窗台,一尘不染。 知道你可能会回来看看,我一直让人定期打扫。张子函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看看咱们新搞的生态农业园。 送走张子函,邵北独自站在小院里。夜风拂过院角的梅花树,沙沙作响。他抬头望着这片熟悉的星空,忽然明白,有些初心,从未改变。而张子函选择留在这里,正是对这份初心最好的守护。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乡政府大院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邵北早早起身,用院子里的压水井打了盆清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张子函提着个布袋子从食堂过来,袋子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路上带着吃,你以前最爱吃的梅干菜肉包,刘婶特意早起做的。 邵北接过袋子,香气扑鼻而来:代我谢谢刘婶。 两人并肩走向大院门口的停车场,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几只土狗在路边悠闲地踱步,早起的村民已经开始下地干活。 “今天我得回县里准备准备东西,马上可能要启程到海州。”邵北时间紧急,也确实没法再待了。 生态农业园下次再来看,张子函有些遗憾地说,最近正在扩建,下次你来应该就能看到规模了。 邵北发动摩托车,引擎声打破清晨的宁静:等你这里做出成绩,我请市里的专家团来考察。 那就说定了!张子函眼睛一亮,用力拍拍邵北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摩托车缓缓驶出乡政府大院,邵北从后视镜里看见张子函一直站在门口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回程的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道路两旁的金色稻田在朝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几个早起赶集的农民骑着三轮车,车上满载着新鲜的蔬菜。邵北放慢车速,让他们先行。 在经过一个熟悉的岔路口时,他停下车,望向那条通往曾经调研过的贫困村的小路。如今那条土路已经铺成了水泥路,路旁立着崭新的指路牌。 继续前行,孙县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建设局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在晨曦中矗立,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邵北知道,对他而言,这将是孙县建设局的最后一天。 第334章 在这里等你 晨光透过百叶窗,邵北回到了建设局,邀请副局长马福观到来。邵北和马福观隔桌对坐,两人中间堆着厚厚的文件盒和贴着各色标签的档案袋。 这老家伙虽然油滑,但办事确实一丝不苟。 老旧小区改造第三批的验收报告在这里,邵北将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马福观面前,要注意供电局那边的线路改造进度,他们的施工队总是拖沓。 马福观仔细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丝。他抬头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邵局放心,供电局刘局是我连襟,这事我去催。 邵北也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这是我平时记的工作笔记,里面有些注意事项,你留着参考。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老马,这些时间共事,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做事情小心谨慎,懂得怀柔。建设局这摊子事,交给你我放心。 马福观双手接过笔记本,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的纹路。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邵局,说句心里话,刚开始你推行阳光招标时,我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太激进。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敬佩,但这半年看下来,我才明白,有些事就是需要你这样的韧性才能推动。 窗外传来施工的机械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远处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蓝天下来回运转。 还记得宗家父子倒台前,你顶着压力坚持要查平安村的拆迁问题吗?马福观轻声说,当时好多人都劝你别碰这个马蜂窝... 邵北微微一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总要有人去碰。 这就是我说的韧性。马福观感慨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就是顾虑太多,少了这份闯劲。 两人继续交接工作,从项目审批流程到重点工程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当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时,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 邵北站起身,从文件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奖杯——那是今年建设局获得的全省先进单位奖杯。他轻轻擦拭着奖杯上的灰尘,将它端正地摆在办公桌中央。 老马,邵北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不管谁在这个位置,建设局这段时间,以后就交给你了。 马福观郑重地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阳光正好洒在那个熠熠生辉的奖杯上,见证着这场无声的传承。 暮色渐沉,邵北独自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最后一批个人物品。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被他小心地装进纸箱,那是林虹去年送他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一整天都没见到林虹的身影,这很不寻常。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以各种理由来办公室一趟,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询问工作安排。邵北心里明白,她是在刻意躲着他。 将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邵北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路灯。他早就计划好要带李逝一起去市局,这个年轻人能力强又可靠,更重要的是无牵无挂,工作起来没有后顾之忧。可是林虹...她还得照顾孩子。 他不是没考虑过带她走。但这次去市局是担任副职,不可能一上任就安排自己人进办公室。而且一次性带走两个人实在太扎眼,难免会惹来非议。 唉...邵北轻轻叹了口气,窗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知道林虹心里一定在埋怨他,埋怨他离开得如此突然,埋怨他没能给她一个更好的安排。 下班铃声响过很久,整栋办公楼都安静下来。邵北最后检查了一遍办公室,关灯锁门。走廊空无一人,经过办公室主任门口时,他刻意放慢脚步,但那扇门紧闭着,底下也没有透出灯光。 骑着摩托车返回孙县住处时,夜风很凉。市里已经给他在海州安排了住房,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后视镜里,建设局的办公楼渐渐远去,就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终将被留在身后。 他知道明天还会见到林虹,在送行会上,在交接仪式上。但有些话,恐怕永远都没机会说出口了。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他的脸庞,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摩托车在夜色中呼啸,邵北的心绪如同被风吹乱的头发,纷乱不堪。他将车速提到最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甩在身后。 驶进熟悉的小区,他停好车,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单元楼。刚踏进楼道,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便钻进鼻腔——那是林虹最爱的香水味。 他猛地抬头,只见自家门口,那个窈窕的身影正倚墙而立。林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廊灯下格外刺眼。 小北,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邵北心上,你要走了。 邵北愣在原地,钥匙串在指尖叮当作响。他从未听过林虹这样叫他——不是,不是邵局长,而是。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眷恋。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半晌,邵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林虹抬起泪眼,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风衣下摆,那羞怯而有些埋怨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 邵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解释显得苍白,承诺又太过虚伪。他只能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屋说吧。 屋内还保持着简朴,林虹却熟门熟路地找到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邵北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邵北沉默地走到厨房,从橱柜里取出那套她送的青瓷茶具。他烧水、温杯、沏茶,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仿佛这样就能延缓即将到来的对话。 水汽氤氲中,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发现林虹正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她帮他整理过的书脊。 你的《城市规划概论》,她轻声说,还是我帮你找的老版。 邵北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青瓷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记得,他声音有些干涩,那时候你跑遍了海州所有的旧书店。 林虹转过身,眼圈又红了: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是李逝?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顶灯的光。邵北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尝尝,你最爱的大红袍。 第335章 永远属于你 林虹看都不看那杯茶,赌气似的一扬下巴:我想喝酒。 邵北望着她倔强的侧脸,灯光下,那精致的眼线让人醉心。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向酒柜,取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你可想好了,他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唇角带着无奈的笑,没有别的酒,这酒烈,别喝不下去。 林虹一把夺过酒瓶,动作快得让几滴酒液溅在了她手腕上。她也不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就灌。烈酒入喉的瞬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邵北急忙坐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羊绒衫,能感受到她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 慢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两人的距离靠近,在冬日里,体温的传递让气氛更进一步。 林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把酒瓶塞到他手里,带着哭腔说:你也喝。 威士忌的瓶口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邵北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林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着衬衫布料微微陷进他的皮肤。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和委屈,为什么是李逝?我哪里不如他?就因为他无牵无挂? 邵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威士忌的醇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暧昧的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映出他复杂的表情。 女人的香气此刻胜过一切,撩动着心房。 办公室的工作...他试图解释,却被她打断。 别拿工作当借口!林虹激动地说,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位置...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在乎的是...是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邵北心上。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被酒液润湿的唇瓣,还有那双盛满了不甘与深情的眼睛,突然觉得手中的酒瓶重得拿不住。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房间里快速掠过,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邵北的话戛然而止。 林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威士忌的余韵。她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 我知道你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你不带我走,我也不在乎。她微微前倾,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我知道你还有更遥远的路要走...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邵北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只是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梦呓,在你的世界里,留下属于我的足迹,这…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邵北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她缓缓靠近,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 灯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暧昧的阴影,墙上的钟摆仿佛停止了摆动。当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邵北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吻,轻柔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却又沉重得像一生的承诺。他尝到了威士忌的醇烈,也尝到了她泪水的咸涩。 在这个吻里,有未说出口的遗憾,有不得不放手的痛楚,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懂得。 灯光如水,流淌在林虹曼妙的曲线上。她微微后仰,修长的脖颈在邵北的眼中展露无遗,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肌肤上。紧身的羊绒衫勾勒出饱满的身型,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邵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过她纤细的腰肢,落在被短裙包裹的浑圆臀部。布料绷出紧致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一条腿微微曲起,丝袜与裙摆间若隐若现的隐晦领域,比一览无余更加撩人。 小北...她轻唤,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 这一刻的她,像熟透的蜜桃,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美的汁液。邵北感到喉头发紧,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酒香,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眩晕的女性魅力。 邵北的掌心沿着林虹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隔着羊绒衫感受着她身体的曲线。他的动作看似充满爱欲,实则带着不动声色的探查。当确认她身上除了这层薄薄的衣物再无他物时,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刻,他也无法完全卸下心防。直到此刻,确定她身上没有藏着任何录音设备,他才允许自己真正投入这个拥抱。 林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只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相拥,仿佛两艘在暴风雨中相遇的船,暂时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邵北轻轻将林虹横抱而起,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脸庞埋在他的颈窝间。走进卧室,他将她轻柔地放在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上,床垫微微下陷。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她身上洒下一层银辉。越发体现出林虹极致的曲线完美的身材,令人垂涎的美貌。 他俯身,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如同两棵在夜色中相互依偎的树。衣物的窸窣声像是夜风拂过树叶,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轻叹。 似乎一切已然不重要了,身体在此刻变成了澄澈的泉水,完全交融在了一起…不再需要考虑任何东西。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背后的搭扣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他。这一刻,所有的算计与防备都融化在彼此的体温里,只剩下两颗孤独的心在黑暗中相互取暖。 “小北…” 此刻林虹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她太久没有经历这些了,这一次用自己的身体拥抱难以言喻的隐晦爱情,为这场单相思划上句号。 窗外,一轮明月静静注视着人间,将这一切温柔地笼罩在它清冷的光辉中。 第336章 临别嘱托 邵北轻轻掀开被子,汗湿的皮肤在接触到微凉空气时泛起细小的疙瘩。他套上深蓝色的丝质睡衣,系带在腰间松散地打了个结,走到窗边的沙发椅坐下。 月光洒落到卧室内,将卧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色块。林虹在床铺中央蜷缩着,像只满足的猫,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缕湿发黏在她的额角,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邵北静静凝视着这一幕,指尖触碰着扶手绒布的纹理。在这个寂静的午夜,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每向前一步,就必须要舍弃些什么。林虹的体温还残留在他指尖,而天明之后,他们又将回到那条注定分岔的路上。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像是命运在提醒他前路漫长。他端起桌上半凉的水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情与犹豫一同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天色被驱散…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林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她睁开眼,伸手探向身旁的位置,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卧室里静悄悄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气息,但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坐起身,丝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点点暧昧的红痕。 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温热的豆浆、金黄的煎蛋,还有她最爱的那家包子铺的香菇菜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邵北遒劲的字迹: 局里见。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语,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虹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早就明白,昨夜那片刻的欢愉,不过是他们漫长仕途中的一段插曲。 吃完早餐,她走进浴室。镜中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褪尽的春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她仔细地化妆,挑选了那套邵北曾称赞过的米白色套装,将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 当最后一抹口红勾勒出完美的唇形时,她已经变回了那个干练的林主任。今天建设局股级以上干部都会到场为邵北送行,她要让他记住自己最得体的模样。 关上门的瞬间,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留下温存的房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梯道。出租车驶向建设局的路上,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包带。 这场告别,她要笑着完成。 建设局大院里的梧桐树下,司岚独自坐在石凳上翻阅着文件。她没有选择在会议室里等候,毕竟她作为市委组织部一把手走到会议室里面,会喧宾夺主,她选择以这种低调的方式,展现着组织部门领导特有的沉稳。 大会议室内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雷厉风行却又温和善意的邵局长即将高升,他们等待着领导最后的指示。邵北站在讲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六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启动了阳光招标。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有人说过不了一个月就会夭折,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 新装设的幕布上展示着一组数据:全县工程招标违规投诉量同比下降72%,企业满意度提升至91%。 但我们做到了。邵北轻轻敲了敲讲台,不是因为我邵北有多厉害,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守住了底线。 他切换ppt,出现老旧小区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斑驳的墙面粉刷一新,坑洼的道路变得平整,老人们坐在新安装的长椅上晒太阳。 平安村项目让我明白一个道理,邵北的声音忽然低沉,我们建的不仅是房子,更是老百姓的盼头。 台下鸦雀无声,几个老科长不自觉地点头。 这里面原本许多人尸位素餐,甚至于盼着退休,可邵北来了,不仅仅刮起一阵青春风暴,更是激起他们久违的赤诚之心。 为人民服务不再是单位门口一行冰冷的字,而是在他们的工作中一一践行。 接下来要推进的三期工程,有三个重点。邵北举起手指,第一,质量监督要贯穿始终,每个环节都要可追溯。第二,资金使用必须透明,每一分钱都要晒在阳光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遇到阻力要及时上报,不要学某些人搞。记住,今天的一个小变通,可能就是明天的一个大窟窿。 林虹站在后排门边,看着邵北在台上挥斥方遒的模样。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与昨夜那个在她耳畔低语的男人判若两人。 最后说句题外话。邵北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我走之后,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新局长。孙县的建设事业,不能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滞。 他合上讲话稿,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他微微鞠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那个悄然站立的身影。 会议结束后,邵北与马福观并肩走出会场,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缓缓前行。几位科长等候在走廊两侧,邵北与他们一一握手,每个握手都沉稳有力,带着未尽的话语。 当他们走到办公楼后的庭院时,晨露还未完全散去。邵北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肩头。 老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我走了以后,林虹这边还请你多关照。 马福观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邵北看似平静的侧脸。他早就注意到林虹今天特意穿的米白色套装,以及那双微肿却精心修饰过的眼睛。 邵局放心,马福观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林主任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局里一定会给予应有的支持。 邵北想起昨夜林虹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想起今早她站在会场后排时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官场,他能为她做的,也只剩下这样隐晦的托付。 她...邵北顿了顿,最终只是说,是个好干部。 马福观会意地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前走去。庭院里的梅花开满,暗香浮动,与这个清晨的别离一样,若有若无,却萦绕不去。 第337章 城中世界 车子驶离孙县建设局,在平稳的高速公路上向着海州市区行进。司岚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感觉怎么样?她侧头看向邵北,语气比在正式场合柔和许多,仔细看,司部长的面容姣好,年轻的时候也必然是美人,从一个县级局长,一步到位市建设局副局长,这个跨度可不小。 邵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这辆车,突然从省道驶上了高速公路,速度是快了,但更需要把握好方向盘。 这个比喻让司岚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她将眼镜重新戴好,姿态优雅地交叠双腿:说说看,怎么把握这个方向盘? 三个字,邵北转过身,目光清明,稳、准、狠。 这位司部长,邵北是很有印象的,毕竟上一世在海州,她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最重要的,和高老师是好友,拉拢她完全不必担忧。 司岚挑眉,对邵北的说辞很感兴趣,示意他继续。 稳,是要尊重建设局现有的工作节奏,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邵北娓娓道来,准,是要找准改革的突破口,不能四面出击。狠,是看准了就要一抓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司岚轻轻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这是建设局领导班子成员的详细资料。周倩在建设系统深耕十五年,各个处室都有她的老部下。赵平生分管市政工程,性格谨慎。吴良心负责财务,很会来事,但也最难摸透。 邵北接过材料,却只是随手放在一旁:谢谢司部长。这个我会回去仔细研读,同时我还是要在实践中了解这几个人。 这么自信?司岚微微前倾,要知道,你可是从县城上来的,没什么根基呀。 谢谢您的提醒,这点我也会注意。” 车子驶过快速路,海州市区的天际线渐渐清晰。邵北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超高层建筑:司部长您看,那栋楼建到三十层了,但最重要的地基,却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下。 司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突然笑了: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还要感谢司部长的提点。邵北诚恳地说,刚才在局里,您特意提到我在孙县的成绩,这是在帮我立威。 司岚满意地靠回座椅:既然你都明白,那我就不多说了。记住,市委期待你在建设局打开新局面,但也不希望看到太大的动荡。 请组织放心。邵北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当车子驶入建设局大院时,司岚微微眨了眨眼睛:每周五下午,我会在办公室。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小弟弟。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意味着组织部门对邵北的特别关照。邵北心领神会地点头:一定不会让司部长失望。 海州市建设局的大楼比孙县气派许多,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车子驶入大院时,邵北注意到门口已经等候着几个人。 司岚看了眼手表: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转向邵北,微笑着问道,准备好了吗?邵局长? 车门打开的瞬间,邵北调整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他刚踏出车门,一个身着藏蓝色套装的中年女子就迎了上来。 司部长,邵局长,欢迎欢迎!周倩的声音热情得恰到好处,她率先伸出手,我是周倩,今后我们就是一个班子的同事了。 邵北与她握手时,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稍纵即逝。周倩大约三十七八岁,妆容精致,短发利落,但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她今天特意穿了双排扣的西装套裙,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稳重。 然而这样的穿搭也掩盖不了她实际的妩媚眼神,她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在建设系统内,以前是出了名的美人。哪怕此时也是风韵犹存。 周局久仰了。邵北微笑回应,您在建设系统的资历,我还要多学习。 邵局说笑了,周倩侧身让开半步,给您介绍其他同事。 这时另外两位副局长也走上前来。赵平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发际线已经後退,戴着厚厚的眼镜,握手时显得有些拘谨,他明显是那种即将等待退休的老同志。吴良心则要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笑容可掬,但眼神中透着精明的光,让人有点捉摸不透。 “邵局久仰。” “邵局真是年轻有为啊!” 两人走上前和邵北一一握手。 “还要感谢二位局长的支持。”说着邵北立马回礼。 我们先去会议室吧,周倩自然地走在邵北身侧,各处室负责人都在等着见新局长呢。 走进大楼,邵北注意到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即站起身,目光却先瞥向周倩,得到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后,才齐声问候:局长好! 这个细节让邵北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随着周倩走进电梯。电梯内壁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四个人的身影。周倩站在最前方,姿态从容;赵平生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文件;吴良心则始终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 邵局可能不知道,周倩透过电梯镜面与邵北对视,我们这栋大楼是五年前建的,当时我还参与了设计方案评审。 确实气派,周局果然是技术出身,水平超凡,邵北点头,不过听说能耗偏高? 周倩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个...确实是个问题。 电梯在十八层停下。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工作人员,见到邵北一行人,纷纷让开道路。邵北注意到几个年轻干部看向周倩的眼神中带着敬畏,而看他的目光则更多是好奇。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当邵北走进时,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 请大家坐下。周倩说道。 邵北走到司岚的身边,却没有立即就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在座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第338章 少说废话 司岚作为组织部代表首先发言,她的讲话简洁有力,着重强调了市委对邵北的信任和期待。当她提到邵北同志在孙县推行的阳光招标成效显着时,邵北注意到周倩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轮到邵北发言时,他选择站着讲话。 刚才上楼时,周局告诉我,这栋大楼的设计她曾参与评审。邵北的开场白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五年过去了,现在的建筑节能标准已经更新了两版,许多过去的大楼都未能开展节能改造。 他走到窗前,指着对面一栋较新的建筑:我来的路上注意到,对面那栋写字楼采用了光伏幕墙,据说能节约百分之三十的能耗。他转身面向众人,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第一点:与时俱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第二点是透明。邵北回到座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在孙县推行阳光招标时,很多人说这是作秀。但一年下来,孙县工程投诉量下降了七成。为什么?因为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放在了阳光下。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邵局,市里的情况可能比县里复杂... 这位是招标办的刘主任吧?邵北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我研究过最近三年市里的招标数据,流标率高达百分之十八,这个数字正常吗? 刘主任顿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周倩。 周倩适时接话:邵局,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需要重视。不过市里的项目规模大,牵扯面广,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更需要改革。邵北温和却坚定地打断她,当然,改革也需要循序渐进,也不能操之过急,应当考虑到历史问题和我们的人员配备。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又放松下来。几个部门负责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喘了口气调整坐姿。 会议结束后,司岚婉拒了周倩安排的午宴邀请。她与邵北并肩走在建设局后院的小花园里,似乎,对于这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司部长也充满了好感。 就送到这里吧。司岚在一棵老银杏树下停住脚步,组织部还有个会,我得先回去了。 邵北注意到她的司机已经将车缓缓驶到不远处等候。 这次真的多谢司部长。邵北诚恳地说,您亲自送我上任,这份支持我会铭记在心。 司岚轻轻摇头,眼镜后的目光透着深意:记住,组织上派你来,是希望你能打破某些固有的格局。她压低声音,建设局这些年的问题,不止是宗衡一个人的问题。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在司岚肩头,邵北自然地伸手为她拂去。 我明白。邵北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需要慢慢松动。 司岚赞赏地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记住,有时候以退为进,比硬碰硬更有效。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似乎有些话都心照不宣。 周五的约定依然有效。司岚在车前停下,遇到棘手的事,不要自己硬扛。 邵北为她拉开车门:希望下次向司部长汇报时,能带来好消息。 司岚坐进车内,却又不急着关门。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邵北:这是几位老领导的联系方式,他们在建设系统工作多年,已经退休了。有时候,老同志的看法反而更客观。 这份意外的礼物让邵北微微动容。他双手接过信封,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份量。 谢谢司部长。 车门缓缓关上,司岚透过车窗向他点头致意。邵北站在原地,目送黑色轿车驶出建设局大院,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寒风拂过,又一阵银杏叶如雨般落下。邵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小心地放进内袋。这个看似平常的早晨,一场无声的变革已经悄然开启。 送走司岚,周倩立即安排班子成员开小会。在小会议室里,她亲自为邵北泡茶。 邵局,刚才在会上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周倩将茶杯放在邵北面前,建设局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很多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平生推了推眼镜:特别是老城改造项目,涉及三万多家拆迁户,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群体事件。 吴良心接着说道:而且现在财政拨款紧张,很多工程都靠企业垫资,要是招标政策突然收紧,恐怕... 邵北慢慢品着茶,等三人都说完,才放下茶杯:我明白诸位的顾虑。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也不能因为困难就止步不前。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周倩:这是孙县平安村改造前后的对比。一年前,那里的居民还在为拆迁补偿上访;现在,他们给建设局送来了锦旗。 周倩看着照片,眼神复杂:邵局确实能力出众。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能力,邵北收起手机,是制度的力量。只要我们建立公平透明的制度,就能赢得群众的信任。 会议结束时,周倩主动提出:邵局,我带您去办公室吧,顺便介绍一下各处室的位置。 走在走廊里,周倩看似随意地说:之前宗局长,最喜欢十八这个数字,所以把局长办公室设在十八层。 邵北听出了话中的试探,淡然回应:宗局可惜了,新的局长还没敲定,我服从组织安排,办公室从简就行,不过我个人意见是,放低一点。 周倩微微一怔,随即恢复笑容:好的,我马上安排,不如就十层吧,那边有空的办公室。 “没问题,”邵北笑了笑。 在十层走廊的窗前,邵北驻足远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海州老城区的全貌,那些密密麻麻的旧楼房,正是未来改造的重点。 周倩站在他身侧,轻声说:海州是个好地方,就是太老了,需要焕发新的活力。 是啊,邵北意味深长地回应,不仅是城市,很多观念也需要更新了。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明白,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39章 困兽之斗 省检察院大楼坐落在京海市新城区,灰白色的外墙庄重肃穆,高悬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台阶共九级,寓意司法尊严至高无上,两侧石狮怒目圆睁,守护着这片正义之地。 反贪局审讯室位于大楼地下二层,四面是特制的浅灰色隔音墙面,唯一的铁门厚达十厘米。房间正中央固定着一张金属桌椅,桌腿与地面浑然一体,椅子是特制的,边缘圆滑却让人无法舒适倚靠。顶棚的四盏LEd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将每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丁仪伟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歪斜,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膝头。他双眼布满血丝,却仍昂着下巴,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你们这么做,考虑过后果吗!这是他今天第三十七次重复这句话,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知道,自己是地方大员,哪怕身陷险境也没那么容易倒下。 观察室内,林江双手撑在单向玻璃前,眉头紧锁。他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袖口随意卷到手肘,体现他此刻的焦急。一旁的年轻检察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浓茶:林局,您已经连续审讯十八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林江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汁让他精神稍振。不行,他的声音嘶哑,再过六小时就必须放人。丁仪伟这种级别的干部,一旦走出这扇门...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话的份量。丁仪伟在系统内深耕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若是让他安然离开,不仅办案组前功尽弃,更会迎来疯狂的反扑。 审讯室内,丁仪伟突然用力拍桌:我告诉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向省委控告! 他的咆哮透过扬声器传到观察室,震得众人耳膜发疼。林江的目光愈发阴沉,他注意到丁仪伟虽然表现得暴跳如雷,但手指却在桌下有节奏地敲击——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他在拖时间。林江突然说,他在等外面的人捞他。 年轻检察官脸色发白:那我们...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江正准备再次进入审讯室,却见胡烁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这位京海市委书记的公子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局长,是不是正在烦恼呢?胡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江立即迎上前,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懈:胡处长,你来得正好。这人太难办了,丁仪伟死活不开口,就等着二十四小时一到我们放人。 胡烁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审讯室内焦躁不安的丁仪伟,像是欣赏笼中困兽。又表现出些许惋惜地摇了摇头。 林局长,胡烁转过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这不是给你送材料来了。 林江接过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翻了几页,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这里面不仅有丁仪伟海外账户的详细流水,还有他与盛世集团资金往来的确凿证据,更令人震惊的是,竟然还有几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这是...林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胡烁优雅地整理着袖口:昨天晚上,丁市长的几位好朋友突然都想通了,主动交代了不少问题。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特别是那位,叫…哦叫安娜的俄罗斯小姐,居然还是个有心人,留了不少录音。 林江迅速翻阅着材料,当看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微微颤抖:这...这足以立案侦查了! 所以,胡烁向审讯室方向做了个的手势,林局长现在可以放心审讯了。记住,这些材料是群众举报的,我们只是依法查办。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林江深吸一口气,将材料仔细收好,整了整制服领口:我明白了。小张,准备审讯记录! 当林江再次推开审讯室铁门时,他的步伐坚定有力。丁仪伟抬起头,原本傲慢的表情在看到他手中的档案袋时骤然凝固。 胡烁站在观察室内,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透过单向玻璃,他看见林江将一份份材料摆在丁仪伟面前,那位前市长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游戏结束了,丁市长。胡烁轻声自语。 胡烁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审讯室内丁仪伟逐渐崩溃的表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本有些不耐烦,但在瞥见来电显示二字时,眼神瞬间变得明亮。 小爱姐,他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的许爱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胡大处长,你们最近手笔真多啊。我听说海州的丁市长都被你们抓起来了? 胡烁轻笑一声,目光仍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审讯室内的动静:哪里的话,我只是听说啊,好像反贪局这边有丁市长贪污的证据,所以把人控制住调查。他故意顿了顿,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来这套,许爱没好气地说,下午有空吧?出来见个面,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胡烁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想说啥?给我表白吗? 观察室里的检察官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假装忙碌。敢这么跟许副省长的千金说话的,整个东海省恐怕也没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许爱带着笑意的声音:想得美。三点,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后,胡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内面如死灰的丁仪伟,对身边的助理吩咐:这里交给林局,我出去一趟。 走出省检察院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胡烁站在台阶上,回望这座庄严的建筑。许爱突然约他见面,绝不会只是为了打听丁仪伟的事。这位看似温婉的京海大学老师,实际上比谁都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 他整理了下领带,快步走向停车场。这场突如其来的约会,或许会带来新的变数。 第340章 向你坦白心意 新市街在新世纪的阳光下焕发着蓬勃生机。作为东海省第一商圈,下午三点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段之一。宽阔的八车道马路上,新上市的桑塔纳2000与少数进口轿车穿梭不息,偶尔还能看见几辆造型新颖的SUV——这是刚在国内兴起的新车型。 人行道上人流如织。穿着职业套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翻盖手机;年轻情侣悠闲地逛着街,女孩们背着印着名牌logo的包包,虽然许多是仿品,却彰显着人们对时尚的追求。沿街的专卖店里,康师傅绿茶和统一冰红茶的广告牌格外醒目,店员们正热情地向路人派发试饮品。 街角新开的星巴克门口排着长队,浓郁的咖啡香飘散在空气中。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露天座位上,面前摆着Ibm笔记本电脑——这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罕物。他们一边啜饮着拿铁,一边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互联网创业浪潮。 第二百货大楼外墙上的LEd显示屏正滚动播放着新闻,画面里偶尔闪过加入wto申奥成功等字眼。 大楼入口处,穿着制服的门童微笑着为客人拉开玻璃门,里面传来当红歌手周杰伦的新歌。 胡烁站在牛扒店门廊下,目光掠过这番繁华景象。他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背着相机的游客,正对着街心的革命者铜像拍照留念,这座百余年历史的铜像,如今已成为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象征。 胡烁轻轻晃动着杯中金黄色的气泡酒,目光最终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黑色奥迪上。在这个万象更新的时代,连约会都带着新世纪特有的摩登气息。当许爱从车上走下时,一阵微风袭来,她下意识招了招裙摆,那样子实在迷人。 她今天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准时。胡烁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提包,许老师还是这么守时。 许爱看了眼他手中的酒杯:胡处长倒是好兴致,这个点就喝上了。 等人时的消遣。胡烁笑着将酒杯放在侍者端来的托盘上,请吧,已经订好位置了。 餐厅内部是复古的装饰艺术风格,深色的木质墙面与暖黄的灯光相得益彰。胡烁为许爱拉开临窗的座椅,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街心的铜像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所以,胡烁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什么风把我们许老师吹来了? 许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窗外。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此刻却十分温柔,不觉得刺眼。这个看似随意的约会,注定不会像表面这么简单。 “你为什么要插手海州的那档子事?”许爱带着些许愠怒。 侍者悄无声息地走近,身着笔挺的白色制服,领口系着黑色领结。他托着的银质餐盘上,一份厚切的丁骨牛排正滋滋作响,肉香与迷迭香的芬芳随之飘散。侍者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地将餐盘轻放在桌巾中央,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 先生女士,这是本店特色的干式熟成丁骨牛排。他的声音轻柔而专业,左边是菲力,柔嫩多汁;右边是纽约客,富有嚼劲。建议先品尝原味,再佐以海盐。 侍者熟练地用银制刀叉将牛排均匀分切,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骨骼走向。完成分餐后,他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请慢用。随即悄然退下,步伐轻缓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胡烁优雅地执起刀叉,向许爱示意:来,许老师,尝一尝。听说最近两年,这种口味在欧美很流行。 许爱却看都不看面前的餐盘,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胡烁脸上。待侍者走远,她立即追问:丁仪伟被抓,肯定是你们在后面搞鬼。海州离京海十万八千里,你干嘛这么关注海州? 胡烁不慌不忙地将一块菲力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刀叉。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啊,海州距离京海十万八千里...他故意拖长语调,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也这么关心海州? 许爱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避开胡烁探究的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 胡烁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不紧不慢地说:莫不是因为...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许爱突然绷紧的神情,那位刚刚调任到市建设局的邵副局长吧? 许爱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慌乱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你讲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哪有的事。 这时,餐厅中央的三角钢琴流淌出肖邦的夜曲,小提琴手站在钢琴旁伴奏,悠扬的旋律在餐厅里回荡。胡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许爱难得的失态。 胡烁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气泡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许爱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不去管那海州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就是对那位小邵同志最好的保护。 许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钢琴声恰在这时转入一段急促的琶音,仿佛映衬着她突然加速的心跳。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胡说些什么... 邵北是个难得的人才,胡烁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他凝视着许爱的眼睛,你越是关注他,反而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见到许爱的眼神开始躲闪,这时胡烁靠得更近了… “别太担心,我不是针对谁,我是只是保护自己的利益,”胡烁似乎已经在向许爱摊牌,“小爱姐,我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第341章 最后一击 许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慌乱地拿起手包,指尖微微发颤。我突然想起还有课要备,先走了。她说着就要起身,餐巾从膝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胡烁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小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劝诱,邵北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他那种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心里装的都是他的政绩和前途。 许爱用力抽回手,眼神里带着抗拒。 而我们,胡烁向前倾身,目光灼灼,才是一类人。你应该看清楚,在这个圈子里,谁才能真正为你着想,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够了。许爱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风衣搭在臂弯,声音冰冷: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胡烁还想说什么,但许爱已经决绝地转身。他看着她快步穿过餐厅,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消失在旋转门后。 重新坐下时,胡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端起红酒一饮而尽,掩饰自己的不快。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渐凉的牛排。 也罢。他轻声自语,刀叉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时间会证明一切。 银质餐刀利落地分割着牛肉,他优雅地将一块带血的肉送入口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他始终相信,最后的赢家只会是他。 侍者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却仍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手持酒瓶款步上前。先生,需要为您添酒吗? 胡烁抬眼,将空酒杯向前轻轻一推:满上。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上升,映照出他眼中未散的阴霾。他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1982年的拉菲,他像是在对侍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个好年份。 侍者恭敬地欠身:需要为您重新加热牛排吗? 胡烁摆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杯中的酒液上。待侍者离去,他仰头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酒精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心头的郁结,他的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许爱啊许爱...他轻声呢喃,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窗外,新市街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交错。他招手示意侍者再来一瓶酒,在这个爽朗慵懒的下午,决定用一场独饮来抚平所有的不快。 他解锁手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他漫不经心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渐冷的配菜。 接京海市公安局常局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常忧民恭敬的声音:胡处长,您找我? 常局,胡烁晃动着杯中残存的酒液,空闲的话,来新市街的橡树餐厅陪我吃个饭。他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正好聊聊海州那边的...后续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招手唤来侍者:再加一份战斧牛排,一瓶波尔多。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半小时后,常忧民步履匆匆地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克便装,但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透露出职业特征。侍者引领他来到胡烁的座位时,胡烁正悠闲地品着第二瓶波尔多,面前新上的一份战斧牛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常局来得真快。胡烁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照着餐厅昏黄的灯光。 常忧民微微欠身才落座,目光快速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牛排和旁边空着的座位:胡处长召唤,我哪敢耽搁。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丁仪伟那边,反贪局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但要想彻底钉死,还差最后一把火。 胡烁慢条斯理地切着战斧牛排,刀锋划过焦脆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专注地看着肉汁从粉红色的肌理中渗出,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我记得...他若有所思地放下刀叉,之前吕征在海州不是还抓了个叫李有志的?听说是个关键人物。 常忧民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您的意思是... 如果李有志也指认丁仪伟,胡烁将一块带血的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缓缓道,那他就是必死无疑。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常忧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常忧民会意地点头,但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紧锁:可李有志现在关在省厅看守所,吕征特意交代过要严加看管...他压低声音,而且这个案子是省厅直接督办,我们插手恐怕... 胡烁轻笑一声,晃动着酒杯,目光透过酒液看向常忧民:吕征现在人在海州,我们在京海。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省厅看守所,不也是你常局的地盘吗?看守所所长,是你老部下吧? 两人目光交汇,常忧民先是怔住,随即恍然大悟。他举起酒杯,脸上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明白了。明天就安排特别提审,保证让李有志...好好配合。他特意在特别提审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聪明。胡烁与他碰杯,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新市街的霓虹灯在他们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将这场密谋笼罩在暧昧的氛围中。常忧民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是...要是吕征事后追究起来... 胡烁慢悠悠地切着牛排,头也不抬:等他知道的时候,案子早就结了。到时候,谁还会在乎一个罪犯的翻供?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说了,吕征在海州查他的,我们在京海办我们的,互不干涉。 常忧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主动为两人斟满酒:那就按胡处长的意思办。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不急。胡烁抬手示意他坐下,先把这瓶酒喝完。这么好的波尔多,可不能浪费了。他举杯对着灯光欣赏酒色,有时候啊,办案就像品酒,得掌握好火候。太急了,尝不出真味;太慢了,又会错过最佳时机。 常忧民会意地笑了,重新拿起刀叉。餐厅里,钢琴声依然悠扬。 第342章 往事 酒过三巡,桌上的战斧牛排已被享用大半,那瓶波尔多也见了底。常忧民面色微红,松了松领口,带着几分酒意问道:胡处长,您对许爱小姐...是当真这么中意? 胡烁晃动着杯中最后一点酒液,目光变得悠远:常哥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住的那个省委大院吗?他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那时候许爱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扎着两个羊角辫,整天跟在我们后面跑。 他抿了一口酒,唇角泛起笑意:有一次,大院里的孩子们比赛爬树摘柿子。其他小姑娘都在树下看着,就她一个人,撩起裙子就往树上爬。摔下来膝盖都磕破了,愣是没哭一声,非要再爬一次。 常忧民若有所思,他虽然年长十几岁,但是也对这群年轻人有些记忆:这么小就这么倔? 不只是倔。胡烁的眼神变得深邃,后来我们上初中,有个高年级的欺负她同桌,她直接找上门去理论。对方是个男生,比她高一头,她一点都不怕。他轻轻摇头,最后虽然被推了个跟头,但第二天就带着她爸的警卫员去找场子了。 侍者适时地送上新的红酒,胡烁等着酒醒好,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这样。明明可以靠家里的关系,非要自己考大学、当老师;明明可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非要天天熬夜备课。 他举起酒杯,透过深红色的酒液看着常忧民:你说,现在还有几个这样的女人?不靠家里,不靠男人,全靠自己。这种勇敢,这种高傲,这种自律...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让我怎么能不着迷? 常忧民会意地笑了:难怪胡处长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许小姐确实...与众不同。 是啊,胡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像这瓶82年的拉菲,越是品味,越是让人沉醉。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站在我身边。 常忧民给两人重新斟满酒,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听您这么说,许小姐确实是难得。不过...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听说她对那位海州来的邵北似乎... 胡烁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邵北?他轻哼一声,一个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从基层爬上来的干部罢了。许爱现在对他另眼相看,无非是没见过他这种人。 他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杯脚:你知道吗?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分两派,一派是以我为首的,另一派就是许爱带着的那些女孩子。每次我们打架,她总是冲在最前面。 常忧民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许小姐小时候这么泼辣,那会我只记得,她扮演小老师的时候温文尔雅。 不是泼辣,是勇敢。胡烁纠正道,记得有一次我们偷摘隔壁王部长家的葡萄,被逮了个正着。其他孩子都吓跑了,只有她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们不对,我们愿意赔偿他的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她才十岁,却比很多大人都要有担当。 侍者送来了餐后甜点,胡烁却看都没看,继续沉浸在回忆中:后来上大学,她明明可以保送,非要自己考。结果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进了京海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也是,拒绝了父亲安排的机关工作,非要留在学校教书。 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常忧民赞叹道。 不仅如此,胡烁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她教书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教师,靠的是实打实的教学成果。去年她带的班,有五个学生考上研究生。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这样的女人,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越是难以驾驭,就越让人想要征服。 常忧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胡老弟,怪不得你那么在意她... 所以我才不能容忍有人打她的主意。胡烁的眼神骤然锐利,特别是邵北这种,靠着几分运气和手段爬上来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许爱值得更好的。 窗外,新市街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晕。常忧民默默地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斟满酒,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关于往事的闲聊,实则是一场宣示主权的宣言。 夜色渐深,餐厅里的客人已经稀疏。胡烁举起最后一杯酒,对着常忧民示意:等常局长的好消息。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常忧民会意地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这就去办。他起身时动作干净利落,刚才的醉意仿佛瞬间消散。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常忧民站在新市街的霓虹灯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备车,去省厅看守所。他的声音冷静沉着,与方才把酒言欢时的轻松判若两人。 坐进专车后座,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司机吩咐:开快点。随后又拨通另一个电话:老赵,准备一间特别审讯室,我半小时后到。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常忧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远在餐厅的胡烁,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最后一块牛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车子驶离繁华的新市街,穿过渐渐安静的城区,最终在郊外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省厅看守所矗立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高墙上电网纵横,探照灯的光束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大铁门上的警徽在灯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两侧岗亭里笔挺站着持枪的武警,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来车。 常忧民的车经过三道安检,每一道都有值班民警立正敬礼。穿过最后一道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四栋灰白色的楼房呈放射状排列,每栋楼都有铁网封闭的走廊和密密麻麻的监室窗户。偶尔有巡逻民警列队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清晰。 第343章 审讯室对决 常忧民刚走进观察室,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就快步迎了上来。乔安邦脸上堆满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热情地握住常忧民的手:常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安邦啊,常忧民也露出亲切的笑容,用力回握,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这干得不错啊?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观察室里的设备,这条件比咱们当年在市局时可强多了。 乔安邦连忙摆手:哪儿的话,都是老领导栽培得好。他示意手下倒茶,亲自接过茶杯递给常忧民,记得当年在刑侦支队,要不是常局您带着我破获那起连环抢劫案,我哪有今天啊。 乔安邦是看守所的所长,也是常忧民的老部下 他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这回答也算是滴水不漏。 常忧民在观察椅上坐下,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过说起来,那会儿你可是队里最拼的一个,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能扛得住。 还不是跟您学的。乔安邦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掏出烟盒递过去,记得有一次跟踪嫌疑人,您在车里蹲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成功端掉整个犯罪团伙。那案子办得真漂亮! 常忧民接过香烟,任由乔安邦为他点上,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烟圈:现在想想,那会儿虽然辛苦,但真是痛快。哪像现在...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整天文山会海的。 乔安邦会意地点头:是啊,现在办案规矩多,程序繁。不过...他压低声音,只要老领导有需要,我乔安邦还是当年那个拼命的愣头青。 两人相视一笑,烟雾在观察室里袅袅升起。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见审讯室里空着的椅子,仿佛在等待着某个重要人物的登场。这番看似随意的家常话,已经为接下来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常忧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监控屏幕:说起来,最近你们这应该收押了个叫李有志的嫌疑人吧?海州那边送过来的。 乔安邦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是有这么个人。省厅特别交代要单独关押,说是涉及重要案件。他将茶杯轻轻放在常忧民面前,常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常忧民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似乎真的只是随意问问那么简单,听说这个李有志牵扯进丁仪伟的案子了? 乔安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起身走到门口,确认门关好后才压低声音:老领导,这个李有志确实是块烫手山芋。吕征厅长特意交代过,没有他的手令,谁都不能提审。 常忧民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安邦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常忧民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吗?他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只是这个案子...牵扯面太广。上面希望尽快结案,免得夜长梦多。 乔安邦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警服扣子:可是吕厅长那边... 吕征现在人在海州,常忧民转身,目光如炬,等他知道的时候,案子早就办结了。到时候...他轻轻拍了拍乔安邦的肩膀,功劳簿上少不了你这一笔。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乔安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常局,不是我不帮忙,只是这手续... 特殊案件,特殊处理。常忧民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相关文件。安邦,想想你家里的老母亲,还有正在上大学的孩子。这个忙,你不会不帮吧? 乔安邦的手指在警服扣子上来回摩挲,眉头紧锁:常局,不是我不识抬举,只是这风险...他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不定。 常忧民不慌不忙地又点起一支烟,透过袅袅青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安邦啊,听说京海市巡特警支队的一把手位置还空着?他看似随意地说道,这个岗位,可是很多人盯着呢。 乔安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他仍强作镇定:是啊,要求太高,合适的人选难找。 要求高是自然的。常忧民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既要政治过硬,又要业务精通,还得懂得...灵活应变。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乔安邦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桌上的那个信封。他掏出手帕,再次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常局,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觉得...我能胜任这个岗位吗? 常忧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论资历,论能力,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现在竞争激烈,光有能力还不够,还得有人替你说话。 乔安邦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桌上的信封,仔细收进内袋:我这就去安排提审李有志。不过...他压低声音,必须在我全程监控下进行。 当然。常忧民满意地点头,规矩我懂。等这个案子办妥了,巡特警支队那边...我会亲自向胡书记推荐。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场交易在无声中达成,两个老狐狸各取所需,只剩下审讯室里那个还蒙在鼓里的李有志,即将成为这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在这座看守所最深处的单人监室里,李有志正蜷缩在冰冷的铁板床上。监室只有四平米见方,墙面是斑驳的灰白色,角落里嵌着一个不锈钢马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他穿着蓝色的囚服,编号037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生活就是在这方狭小空间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提审,等待律师,最终等待宣判。有时他会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出神,那些蜿蜒的纹路像极了他悲剧的人生轨迹。 037号,出来! 铁门外突然传来管教民警的呼喝声。李有志机械地站起身,熟练地转身将双手穿过铁门上的小窗。冰冷的手铐一声锁住手腕,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走廊里的荧光灯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经过其他监室时,他能感受到那些囚犯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被带进一间从没来过的审讯室,这里的灯光格外刺眼。当他在铁椅上坐下时,手铐与扶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眯着眼适应强光,却不知道这将是改变他命运的一夜。 审讯室的强光灯下,李有志眯着眼睛,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乔安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叠卷宗。 李有志,你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乔安邦敲着桌面,但我们可以考虑你的立功表现。只要你指认是受了丁仪伟的指使... 李有志缓缓抬起头,囚服领口露出嶙峋的锁骨。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乔所长,我父亲死在砂石厂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倒来跟我谈条件? 乔安邦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换上和缓的语气: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你现在自身难保,死刑还是死缓,就在你一念之间。 死刑?李有志突然笑了,笑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早就该死在那个砂石厂了。活着...活着才是一种折磨。 乔安邦站起身,走到李有志身边,俯身低语:想想你母亲。你死了,她怎么办?只要你配合,我们可以安排她住进最好的养老院。 李有志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随即又恢复死寂:我妈...去年就死了。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你们tmd威逼利诱不先做做功课吗!... 乔安邦回到座位,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惹你李有志,他换了一种方式:那你的妹妹呢?她还在读大学吧?你不想看着她顺利完成学业? 别碰我妹妹!李有志猛地挣扎,手铐哗啦作响。但很快他又瘫坐回去,喃喃自语:没用的...你们这些人的承诺,比砂石厂的废渣还不值钱。 观察室里,常忧民通过麦克风下达指示:告诉他,指认丁仪伟,我们可以保证他妹妹的安全。 乔安邦照做了。李有志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要我指认丁仪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求你们把我妹妹送出境,去日本或者…韩国也行,要给她一笔钱!要让她自由,不能再扯进这些漩涡!” 乔安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强压着怒气:李有志,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你妹妹现在人在孙县,我们... 那就没办法了。李有志干脆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乔安邦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有志啊,你想想,把你妹妹送到国外需要多长时间?办护照、签证,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你的案子... 那就等着呗。李有志嗤笑一声,反正我烂命一条,等得起。倒是你们...等得起吗? 观察室里,常忧民对着麦克风沉声道:告诉他,我们可以先安排他妹妹到省城来,保证她的安全。 乔安邦照常忧民的指示说了,但李有志只是摇头:省城?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乔所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父亲当年就是太相信你们,才会死得不明不白! 乔安邦气得拍案而起,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坐下,好,就算我们同意送你妹妹出国,你怎么确定我们不会反悔? 李有志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简单。让我和妹妹通一次视频电话,我要亲眼看着她登上飞往东京的航班。只要飞机一起飞,我立刻签字画押。 乔安邦的额角渗出冷汗。这个条件实在太棘手了——且不说操作难度,光是让在押重犯与外界联系,就严重违反了规定。 你这是在为难我们。乔安邦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换个条件,比如... 免谈。李有志直接打断他,将脸转向墙壁,要么送我妹妹平安出国,要么咱们就这么耗着。反正...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审讯陷入僵局。乔安邦看着眼前这个心如死灰的男人,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第344章 亲自下场 乔安邦疲惫地挥挥手,让管教民警把李有志押回监室。铁门关闭的巨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他心头重重敲了一记。 回到所长办公室,他反锁了门,瘫坐在皮质转椅里。窗外的探照灯光不时扫过,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扯开领带,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却迟迟没有喝。 办公桌上,一家三口的合影摆在显眼位置——妻子温柔地笑着,女儿在中间比着胜利的手势。这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他刚调任看守所所长,还满怀雄心壮志。 巡特警支队...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个位置他觊觎已久,不仅待遇优厚,更重要的是能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看守所,重新回到一线实战单位。 可是李有志的条件实在太棘手。他掏出常忧民给的那个信封,里面除了一份伪造的提审文件,还有一张写着私人号码的纸条。这个号码的主人,能轻易决定他的仕途走向。 他想起常忧民暗示性的话语:现在竞争激烈,光有能力还不够,还得有人替你说话。这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窗外传来换岗的哨声,惊醒了沉思中的乔安邦。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就像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最后,他停在窗前,望着高墙上密布的铁丝网。在这里待了五年,他太熟悉这种被禁锢的滋味。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常局,是我。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乔安邦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下语言,对着话筒压低声音:常局,情况是这样的。李有志同意指认丁仪伟,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必须把他妹妹李平平送到日本,而且要亲眼看着她登机才肯配合。 电话那头传来常忧民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什么?送出国?他倒是敢要价! 是啊,乔安邦苦笑着补充,他还要求视频通话确认。我说这事操作起来太难,想让他换个条件,可他死活不松口。说什么...说什么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常忧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这个李有志...倒是会挑软肋下手。他妹妹现在人在哪? 在孙县。乔安邦连忙回答,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李平平现在海州师范学院读书。但问题是,孙县现在是高良玉他们的地盘,我们要是贸然行动... 海州...常忧民沉吟道,确实棘手。不过李有志这个关键证人必须拿下,否则我们所有的安排都要前功尽弃。 乔安邦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换个方式?比如给他制造点压力? 不行,常忧民立即否定,李有志现在就是块滚刀肉,逼急了他更不会配合。送他妹妹出国确实难度大,但...他顿了顿,难度大不代表办不到。 常局您的意思是? 你先把人看好,常忧民命令道,把李有志转到特殊监区,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接触他,特别是吕征那边的人。 这个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很好。常忧民的语气稍缓,至于他妹妹...让我想想办法。记住,乔所长,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件事办成了,巡特警支队的位置就是你的;要是办砸了...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乔安邦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连忙保证:我明白,我明白。常局,我会盯紧的,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挂断电话后,乔安邦长舒一口气,但心中的石头却更重了。他走到窗边,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在电话另一端,常忧民放下手机,眉头紧锁。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对,要送个人出去,必须尽快。 此刻的常忧民很清楚,没得选,既然李有志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那就只能先安抚他,满足他的要求,想到这,他急忙驱车前往京凌饭店,找胡烁商量。 京凌大饭店十楼的云顶酒吧笼罩在一种奢华的静谧中。深蓝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墙面镶嵌的珍珠母贝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吧台后方整面墙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稀酒品,从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到日本限量版威士忌,在射灯照耀下宛如一座液体博物馆。 胡烁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见底的老式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球形冰块中熠熠生辉。他正欲抬手示意续杯,酒保已经默契地开始准备下一杯——只见他熟练地用冰钳夹取一块手工切割的方冰,精准地投入新的岩石杯中,随后量入两指深的麦卡伦25年,最后用橙皮在杯口轻轻一抹,动作行云流水。 就在这时,常忧民匆匆走进酒吧,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也有些松垮。他径直走向胡烁的卡座,甚至没注意到酒保询问的眼神。 胡处长,常忧民压低声音,额角还带着汗珠,出状况了。 胡烁缓缓抬起眼皮,示意他坐下。酒保识趣地送来一杯冰水,随即退到吧台另一端。 李有志同意配合,但开出的条件是要送他妹妹去日本。常忧民声音很轻,但他一口气说完,紧张地观察着胡烁的反应。 胡烁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望向窗外京海璀璨的夜景,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灯火通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有意思。胡烁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来,我们都小看了这个李有志。 常忧民焦虑地前倾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上敲击:可现在这种情况,丁仪伟最多还能关押二十四小时。海州那边,想要把李平平轻易带出来也太难了,孙县现在可是... 胡烁抬手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常,你太着急了。他示意酒保再来一轮酒,丁仪伟这边根本不麻烦。你明天一早就去省检察院,就说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名杀人犯与丁仪伟关系匪浅,要求并案侦查。 常忧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妙啊!检察院那帮人最怕命案牵连,肯定会同意延长羁押! 至于海州那边...胡烁接过酒保递来的新酒,轻轻晃动着酒杯,我倒是还有个办法。想要把人带来京海,未必需要硬来。 常忧民急切地追问:什么办法? 胡烁抿了一口威士忌,眼神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显得高深莫测:李平平不是在师范学院读书吗?就以学校交流项目的名义,安排她来京海大学做交换生。这种正规渠道,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是...常忧民仍有顾虑,要是她不愿意呢? 那就由不得她了。胡烁轻轻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人到了京海,后面的事就由我们说了算。 常忧民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是胡处长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胡烁在他起身时补充道,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看着常忧民匆匆离去的背影,胡烁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京海的夜色依旧璀璨,但他的眼神却比夜色更加深邃。这场博弈,还远未到终局。 胡烁目送常忧民离开后,并没有立即起身。他独自坐在卡座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乎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目光落在杯中残余的威士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仿佛映照出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片刻后,他取出手机,轻轻按动着按键选择通话目录。通讯录里,高明盛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最近联系人的前几位。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高明盛沉稳而恭敬的声音:胡处长?这么晚来电,有什么指示? 高总,胡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听说你在海州教育系统有些关系? 确实认识几个朋友。高明盛的语气谨慎起来,胡处长是有什么需要? “呵呵…有件小事需要请您帮忙。”胡烁笑了笑。 夜色缓缓流逝,此刻的海州还沉溺在平静之中。 高明盛接到了任务不敢多怠慢,他很快安排好事情,把这件带回李平平的事交给自己的亲弟弟高明世处理。 毕竟京海那边,胡振东的手腕是最大的,既然是胡烁亲自下达命令,必须执行到位。 而这些日子,邵北忙于海州老旧小区及公共场所第三期改造的事情,特别是孙县的工程他格外注意。 海州师范学院的红砖外墙在早春阳光下显得格外斑驳,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块。邵北和马福观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面,两旁的法桐树倒是枝繁叶茂,给这座老校园增添了几分沧桑的美感。 邵局,这边请。马福观熟门熟路地引着路,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的夹克,显得比在局里时更随和些。 邵北作为市局领导第一次下来视察就回到了孙县,作为她的老部下,马福观自然要体现出亲切。 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当时还是海州地区最好的师范学校。 邵北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教学楼外墙那些细密的裂缝:老马,你还记得我们刚推行阳光招标时,第一个项目就是县一中的教学楼加固吗? 怎么不记得!马福观笑道,那会儿您带着我们连夜审核投标文件,把三家围标的企业全给剔除了。后来中标的那家建筑公司,现在已经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了。 两人绕过一栋正在施工的宿舍楼,工人们正在脚手架上忙碌。邵北指着新建的宿舍楼说:这次师范学院的改造,一定要把质量放在第一位。这些将来都是要培养教师的,安全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您放心,马福观郑重地点头,这次招标我们严格按照您立下的规矩,全程公开透明。中标的省建工集团是省里的老牌企业,资质过硬。 看来这一次,盛世集团再次吃瘪,他们在海州的业务可谓萎缩不少。 邵北两人走到操场边,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在打篮球。马福观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忽然感慨:邵局,说实话,您调走这半个月,局里好多人都念叨您。特别是林主任... 邵北的目光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老马,师范学院这个项目,你得多费心。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 明白。马福观会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最近有个叫李平平的女生,被选上去京海大学做交换生。这在我们师范学院可是头一遭。 “交换生?”邵北眉头一皱。 这个名词可是十分新鲜,毕竟各市开展频繁的交流也是在七八年后的事,在二十一世纪初,交换生这个名词可还算新奇。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李平平。 邵北当然知道,这是李有志的妹妹,毕竟在猛村一案中,邵北阅读了所有的卷宗,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难道? 邵北有一股不详的预感,难不成李有志那边有了变故,毕竟,人在京海,海州鞭长莫及。想到这邵北不再多想,立马拿起手机。 “马局,稍等,我有个电话。”说完他便拿着手机退到一旁,确认四下无人才拨通电话。 “喂,吕厅。” “是小北啊,是有什么急事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吕征的声音。 “非常急,请吕厅长立马确认一下李有志的情况,”邵北皱着眉头,“以防京海有变!” 第345章 人生第一课 海州师范学院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法国梧桐,在斑驳的水泥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图书馆的木制窗框漆色剥落,篮球场的篮板已经泛黄。但正是这种沧桑,赋予校园一种独特的书香气息。 可能这里就是整个孙县最具有文化气息的地方。 下午三点,正是课外活动时间。操场上洋溢着青春的喧嚣:东边的篮球场上,男生们正在激烈地抢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西边的跑道上,几个体育系的学生在练习跨栏,矫健的身姿掠过一道道栏杆;而在操场中央,一支由百余名女生组成的方阵正在跳健美操,统一的白色运动服在绿茵场上格外醒目。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广播里传来节奏明快的音乐,领操的体育老师站在高台上示范动作。 李平平站在方阵第三排的中间位置,她的动作标准而优美,马尾辫随着节拍轻轻甩动。她的脸属于那种小巧精致的氛围感,似乎丝毫没有遗传她父亲的那种戾气,整个人都有种邻家小姑娘的感觉。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嘴角也缺乏其他同学那样的笑意。 平平,你动作真标准!旁边的闺蜜张晓琳趁着转身的间隙小声说,毕业后你想去哪里工作啊?我听说市一中和实验中学都在招老师。 李平平勉强笑了笑:还没想好呢。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险些踩错拍子,似乎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晓琳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兴奋地规划着:要是我们能一起考上实验中学就好了!听说那里的教师公寓都是新建的,而且... 就在这时,李平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操场边走过——那是马副局长,曾经来她家走访过的建设局领导。她突然想起哥哥被捕那天,也是几个穿着类似夹克的人来到家里... 平平?你怎么了?张晓琳注意到她突然苍白的脸色。 没事,李平平摇摇头,可能是有点累了。 音乐声停止,健美操训练暂时告一段落。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坐在草坪上休息。张晓琳拉着李平平在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表哥在教育局工作,他说今年师范生就业形势很好。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他... 晓琳,李平平轻声打断她,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教室。 张晓琳这才注意到好友额角的细密汗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李平平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她独自穿过喧闹的操场,那些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篮球突然滚到她脚边。 同学,帮忙扔过来好吗?一个穿着23号球衣的高个子男生朝她喊道。 李平平怔了一下,才弯腰捡起篮球。皮革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投篮的那个下午。那时父亲还在,总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们兄妹俩在简陋的篮球架下玩耍。 谢啦!男生接过她抛来的球,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年纪的男生,大概永远不会懂得生活的重担是什么滋味。 教学楼里安静许多,走廊上弥漫着粉笔和旧书的味道。李平平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正透过老式的钢窗,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在靠窗的座位坐下,这里能看见操场全景,那些奔跑的身影仿佛一场无声的电影。书桌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想象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得满脸皱纹;哥哥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而她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还缺了一颗。那是她十岁生日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谁能想到,这竟成了最后一张全家福。 然而再怎么慈爱的父亲,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劣迹斑斑的贪污犯,最后甚至死在了一场不知结局的阴谋里。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村里只给了五万抚恤金,说是意外事故。她记得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来家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毕竟他们猛村是出了名的械斗蛮横的村子,也许,父亲和哥哥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涉嫌故意杀人——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每天都在割着她的心。她不相信哥哥会杀人,可律师说证据确凿,最好的结果也是无期徒刑。 一滴泪水落在照片上,她慌忙用袖子擦拭。哥哥说过,要她坚强。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远处操场上健美操的音乐又响起来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同学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她拒绝所有聚餐和郊游的邀请。助学贷款、兼职打工...这些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生活。 李平平?教室门口传来一个男声。 她慌忙收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看见班长王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王志强推了推眼镜,好像是关于交换生的事。 交换生?李平平愣住了。她从未申请过什么交换生项目。 是啊,听说是个去京海大学的机会。王志强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你快去吧,刘老师等着呢。 看着班长离开的背影,李平平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奇怪。京海大学?那所全省最好的大学,怎么会突然给她这个普通师范生交换的机会? 她整理了一下校服,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墙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一字排开,那些笑容灿烂的学长学姐,仿佛在默默注视着她的抉择。而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层层迷雾。 第346章 说话的艺术 教师办公室位于教学楼三楼东侧,推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满的奖状和锦旗。 看得出来海州师范学院的教学水平还是不错的。 李平平来啦!班主任刘老师第一个看见她,立即放下手中的红笔站起身来。这位年近五十的女教师今天格外热情,甚至亲自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刘老师好,各位老师好。李平平拘谨地问好,注意到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平平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老师握住她的手,语气激动,你被选上去京海大学做交换生了!这可是我们学校头一遭啊! 坐在对面的语文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接话:我就说平平这孩子有出息!上次她的那篇《我的教师梦》在全省作文比赛获奖,我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何止啊!数学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试卷,平平的数学成绩也是年级前三。这样的好苗子,确实应该去更好的平台发展。 李平平被这一连串的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刘老师打断了: 你知道吗?这次交换生名额全省只有三个,京海大学亲自指定的!刘老师拍着她的手背,那边说了,只要你愿意,毕业后可以直接保送他们的研究生! 真的吗?李平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京海大学的研究生?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教导主任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平平啊,你哥哥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要记住,命运总是眷顾努力的人。这次机会,你一定要牢牢抓住! 物理陈老师递过来一杯温水:去了京海要好好照顾自己。听说那边给你安排了单人宿舍,还有专项奖学金,足够覆盖所有费用了。 所有费用?李平平惊讶地重复。她最担心的就是经济问题,毕竟现在家里全靠她一个人了。这也太不可思议,真是想要睡觉了有人递枕头。 对啊!刘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精美的通知书,你看,这是京海大学发来的正式文件。下周一就有专车来接你,消息都已经到我们这了! 李平平接过那份通知书,手指微微颤抖。纸张质感光滑,校徽是烫金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和专业。这一刻,所有的疑虑都被喜悦冲散了。 谢谢老师!谢谢学校!她站起身,向着老师们深深鞠躬,眼眶已经湿润。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刘老师慈爱地整理着她的衣领,到了京海要好好学习,给咱们海州师范学院争光! 走出办公室时,李平平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廊上的阳光似乎都更加明媚了,墙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仿佛都在对她微笑。她甚至开始想象在京海大学的学习生活——漂亮的校园、渊博的教授、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同学... 在楼梯拐角处,她遇见了好友张晓琳。 平平!听说你要去京海了?张晓琳兴奋地抓住她的手,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出息的! 两个女孩在阳光下相视而笑,李平平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也许,命运真的开始眷顾她了。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第一次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暮色四合,渐渐浸染了海州老城区的天空。邵北独自坐在老味道菜馆靠窗的位置,这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汽。总体来说还是很有烟火气。 店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发黄的海州老照片,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邵北点了几道招牌菜:红烧划水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清炖蟹粉狮子头飘着诱人的香气,大煮干丝的汤色乳白,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黄酒。 店门上的铜铃突然作响,吕征裹着一身秋寒推门而入。他脱下沾着灰尘的夹克外套,随意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略显皱巴的衬衫。 什么事这么急?吕征在邵北对面坐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非要约在这个老地方见面。 邵北没有说话,只是执起白瓷酒壶,为吕征斟了满满一杯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先吃点东西,外面冷,驱驱寒。他示意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吕征夹起一个狮子头,细细品尝着。肉质鲜嫩,蟹粉的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等他吃完这个狮子头,邵北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范学院有个叫李平平的女生,突然被保送到京海大学做交换生。 吕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眉头渐渐蹙起:李平平?这名字...有点耳熟。 李有志的妹妹。邵北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厨房传来的炒菜声中。 吕征缓缓放下筷子,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对李平平这么感兴趣? 邵北用筷子轻轻拨动着自己盘中的大煮干丝,李有志被捕这么久,京海那边一直没什么动作,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说明在他们眼里,李有志并不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餐馆里氤氲的热气,直直看向吕征:现在突然要把他的妹妹接到京海,你觉得这会是个偶然吗? 吕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夹起一块红烧划水。鱼肉鲜嫩,酱汁浓郁,但他似乎食不知味。良久,他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要利用李有志,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餐馆里,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着。窗外,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 吕征沉思片刻,脸色也越发凝重:那,他们利用李有志做什么呢? 一定和丁仪伟有关。邵北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吕征的脊背瞬间绷直,李有志是唯一能直接指证丁仪伟的人。如果让他翻供,或者...让他说出一些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桌上的菜肴渐渐凉了,黄酒也不再冒热气,但他们都浑然不觉。 看来,吕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邵北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正在悄然展开。 第347章 别想轻易离开 海州师范学院的礼堂张灯结彩,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悬挂在舞台正上方,上面写着热烈欢送李平平同学赴京海大学交流学习。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的喜庆。 李平平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这是学校特意为她购置的。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用手整理一下精心打理过的发型。舞台上,校文艺队的同学们正在表演精心排练的舞蹈《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的旋律回荡在整个礼堂。 下面有请我校优秀毕业生代表,即将赴京海大学交流学习的李平平同学上台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李平平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有些眩晕。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笑脸,看到班主任刘老师鼓励的眼神,看到好友张晓琳在用力地向她挥手。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从来没有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话刚出口,她的眼眶就湿润了。台下立刻响起鼓励的掌声。 校长亲自为她颁发了优秀毕业生证书,还送给她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校长握着她的手说,到了京海大学,要好好表现,为母校争光! 张晓琳代表全班同学送上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记录着他们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平平,我们会想你的!张晓琳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 各科老师也纷纷送上祝福。语文老师赠给她一套《鲁迅全集》,数学老师送了一个精致的计算器,连平时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送给她一支名牌钢笔。 这一刻如同做梦一般… 欢送会结束后,同学们簇拥着李平平在校园里拍照留念。他们在教学楼前、在操场上、在图书馆门口,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脸上,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平平,你到了京海一定要常给我们寄信啊! 记得去看看京凌大饭店和博物院啊! 以后你就是京海大学的高材生了,可别忘记我们这些老同学!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中,李平平笑得格外灿烂。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被重视、被关爱的感觉。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在人群外围,几个校领导站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复杂。 校长望着被同学们团团围住的李平平,轻轻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啊。 就在礼堂内的欢送会进行到高潮时,李逝静静地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下。他受邵北委托前来观察情况,此刻正眉头紧锁地注视着礼堂内张灯结彩的景象。 透过敞开的门窗,他能看到李平平被同学们簇拥在中央,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站在舞台一侧的校领导们虽然也都面带微笑,却时不时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种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太浮夸了...李逝喃喃自语。一个普通师范生赴外交流,何至于搞出这么隆重的欢送仪式?他绕着礼堂走了一圈,注意到几个细节:校门口增加了保安,礼堂后门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在附近徘徊。 他走到一个正在打扫落叶的清洁工身旁,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工作证:老师傅,我是教育局派来的保障人员。来接李同学的车到了吗?我需要去做个交接。 清洁工指了指校门外:早就到了,就停在那棵大榕树下面,是辆黑色的大宝马呢! 李逝心中一惊。按理说学校派车接送学生,用的应该是校车或者普通公务车,怎么会是一辆宝马?他快步走向校门口,果然看见一辆崭新的宝马7系轿车停在隐蔽处。 他假装路过,仔细打量车内。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墨镜的壮硕男子,副驾驶上的人正在通电话。就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李逝认出了那张脸——是盛世集团的一个部门经理,去年因为暴力拆迁上过新闻! 李逝立即闪到一棵树后,心跳骤然加速。他掏出手机,快速给邵北发了条信息: 情况不对。接李平平的车是盛世集团的人。 就在这时,欢送会结束了。学生们簇拥着李平平走出礼堂,她怀里抱满了鲜花和礼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在师长的陪同下,她正朝着那辆宝马车的方向走去。 正当李平平被同学们簇拥着走向校门时,那辆黑色宝马7系的车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深色西装、脸上有着一种沧桑痕迹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座走出,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着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这位就是李平平同学吧?男子快步上前,声音温和有礼,我是京海大学驻海州办事处的王主任,特意来接您去机场的。 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地接过李平平手中的行李: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他的目光扫过李平平怀里的鲜花和礼物,这些纪念品需要帮您打包吗? 李平平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谢谢王主任...这些,要是不麻烦的话,还请您帮忙一起带着… 没问题,不必客气。男子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京海大学特别重视这次交流项目,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的手势,车上准备了饮料和点心,我们可以边赶路边聊。 所有人都为李平平感到高兴,大家都露出了无比羡慕的目光。 然而正在此刻,李逝当机立断,快步上前拦住了人群:等一下! 第348章 拦截 “我是市教育局的,现在李平平同学还不能离开,我代表市教育局想要对李平平同学做一个专访。” 李逝的话音刚落,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市教育局专访?那位自称王主任的男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们怎么没接到通知?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礼貌,但已经透出一丝冷意。 看得出来,他也在赌,赌李逝随口一说,赌李逝也是虚晃一枪。 然而李逝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证件:我是市教育局宣传科的张明,奉命对这次交流项目进行专题报道。他转向李平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李同学,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个深度访谈,这关系到我市教育工作的宣传,请你配合。 这...李平平不知所措地看着双方。 校长急忙上前打圆场:张科长,王主任,你看这事...要不我们先到办公室坐坐? 不行!王主任斩钉截铁地拒绝,车次时间已经定好了,耽误了行程谁负责?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李同学是京海大学特招的交换生,一切手续都是合规的。市教育局要是想做采访,可以等到了京海再安排。 围观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张晓琳紧紧拉住李平平的手:平平,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逝寸步不让:王主任,采访是市委宣传部的统一部署,必须现在进行。如果耽误了行程,我们可以负责改签。他故意亮出手机,需要我现在就给刘部长打电话确认吗? 王主任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身后的另一个男子悄悄摸向腰间。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逝的眼睛——这些人果然不是普通的接待人员。 张科长,王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京海大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待,要是人不到,我们没法交代啊。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越来越紧张。围观的师生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欢送会的喜庆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李逝突然提高音量:李平平同学!你确实是品学兼优,同学们都很羡慕啊,只是,这个机会这么难得,全省不过三个名额,落到我们小小的孙县,我只能说李平平同学的运气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李平平心中中引起轩然大波。李平平的脸色瞬间变了,似乎那原本沉溺在喜悦中的情绪立马理智起来,而那位王主任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凶光。 王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科长,我再说最后一次,这是省里面直接下达的任务,人现在必须走!他特意加重了省里面三个字,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围观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 市教育局怎么回事啊?干嘛非要现在采访? 平平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 会不会是有什么隐情啊? 校长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领导,要不这样,让平平先去做采访,我们学校负责给她改签车票... 不行!王主任厉声打断,车次是特意协调的,改签不了!他身后的另一个男子已经悄悄摸出了手机,似乎在发送什么信息。 李逝注意到这个细节,心知必须速战速决。他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地说:王主任,我也是奉命行事。市委宣传部特别强调,这次采访关系到我市教育工作的正面宣传,必须优先完成! 王主任气得脸色发青,但当着这么多师生的面,又不能发作。他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张科长,你非要为难我们吗? 就在这时,李平平突然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王主任,张科长,我...我可以明天再走吗? 她怯生生地看着双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想回家收拾收拾,平复一下心情... 王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立马又恢复温和说道,“没事的不用担心,我理解你的激动,不过省里有最好的心理老师,到了京海大学你的心情自然平复了。 不必了。李逝打断他,趁机拉住李平平的手腕,采访现在就开始,请各位同学让一让!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王主任想要阻拦,但被突然涌上来的同学们隔开了。张晓琳和其他女生默契地围成一圈,护着李平平往教学楼方向退去。 反了!都反了!王主任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我这就向省里汇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校门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阵阵急促的警笛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四、五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排成一列,风驰电掣般地驶入校园,精准地停在了那辆黑色宝马的周围,形成了一道包围圈。 李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明白,自己成功拖延了足够的时间,邵北带着吕征的队伍赶到了! 为首的警车车门打开,邵北率先迈步而出。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行政夹克,神情肃穆,不怒自威。紧随其后的是吕征,他难得身着警服,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位“王主任”及其同伙身上。 “王主任”一看到吕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邵北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惊魂未定的李平平面前,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平平同学,不用害怕。关于你前往京海交流学习的事,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也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和权益。” 吕征则大步走向“王主任”,亮出证件,声音洪亮而威严:“我是省公安厅吕征。请你们几位配合调查,出示所有身份证件,并说明你们此行接送李平平同学的真实目的和所属单位。” 现场形势瞬间逆转。校领导和师生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震慑住,鸦雀无声。那几名盛世集团的成员在吕征及其下属的凛然目光下,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李逝走到邵北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邵北微微点头,他知道,这场争夺战,他们暂时占了上风,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49章 正面较量 校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暮色中旋转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老师们则努力维持着秩序,但眼神中也透着同样的迷茫。 怎么回事啊?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那个王主任到底是什么人? 平平不会出事吧?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几个盛世集团的眼线想要趁乱溜走,却被眼尖的民警迅速控制住。吕征指挥若定,民警们很快在校园周边拉起了警戒线。 邵北对李平平做了个的手势:我们到办公楼谈吧。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平平忐忑不安地跟着邵北走向办公楼。她不时回头张望,看到那位王主任正被民警带上警车,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邵北带着她来到二楼的会议室,希望在私密的环境中可以让她更容易吐露心声。 请坐。邵北为她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他注意到女孩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同学,别紧张。邵北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海州市建设局副局长邵北。 邵局长...李平平怯生生地抬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首先,我要恭喜你被京海大学选为交流生。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李平平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意,邵北的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我有些好奇。据我们了解,你在学校的成绩虽然名列前茅,但并不是年级第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京海大学作为全省最高学府,为什么会特意选择一个非顶尖成绩的师范生呢? 李平平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思过,被突如其来的幸运冲昏了头脑。 也...也许是我在其他方面比较突出?她不确定地说。 比如呢?邵北转身,目光温和却犀利,你的获奖记录、社会实践经历,我们都查过了。确实不错,但还达不到让京海大学破格录取的程度。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邵北回到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李同学,你哥哥的案子正在关键时期。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要送你去京海,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李平平的脸色渐渐发白。她想起哥哥被捕前那些神秘的访客,想起父亲离奇死亡的疑点,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异常... 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的意思是,邵北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特别是当这种幸运,恰好发生在你最脆弱的时候。 窗外,最后阳光已然高悬在天际正中间。会议室里的灯光突然亮起,将李平平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一刻,她终于开始怀疑,这场看似美好的机遇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李平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道...难道是有人想要害我?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可是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啊... 邵北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放得更加缓和:李同学,你不要过度紧张,也不要害怕。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里正常上课、学习、生活就好。至于为什么不去京海大学了...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早已想好的稳妥说辞:我们会对外说明,由于京海大学学术研究方向临时调整,原定的交换生项目被取消了。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看着李平平将信将疑的眼神,邵北继续安抚道:而且你放心,你的安全绝对有保障。我们海州市局,还有省厅的吕征厅长,都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听到这番保证,李平平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情绪渐渐平复。但很快,新的担忧又浮上心头。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怯生生地问:邵局长,那我哥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外面都说他杀了人,这是真的吗?他...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邵北沉默了片刻,选择坦诚相告:你哥哥确实触犯了法律,做了错事。但是,他话锋一转,法律已经给了他应有的惩罚。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格外郑重:你留在海州,安心完成学业,就是对你哥哥最大的支持和保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平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万千疑问,但邵北沉稳的声音和笃定的眼神,像一块定心石,让她慌乱的心绪终于得以安顿。她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意识到,成人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夜色深沉,邵北站在市建设局副局长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海州城的万家灯火。刚刚安抚完李平平的疲惫还未散去,手机就响起了吕征专有的铃声。 突破了。吕征的声音带着连日审讯的沙哑,却难掩兴奋,那个王主任真名叫王强,是盛世集团保安部的副经理。其他几个人也都招了,指使他们来接李平平的,就是高明世本人。 邵北的指尖轻轻敲击窗玻璃:证据链完整吗? 口供、通话记录、转账凭证,全都对得上。吕征的语气笃定,高明世亲自下的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李平平接到京海。看来他们确实想在李有志身上做文章。 远处,海州湾的航标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邵北的眉头渐渐蹙起:高明世这么着急,说明他们快要撑不住了。丁仪伟的案子,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现在怎么办?吕征问道,直接动高明世? 邵北摇头,打草惊蛇。既然他们想用李有志,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摊开海州市建设规划图:明天我要去开发区调研,听说盛世集团在那里有个新项目正在招标。 吕征在电话那头笑了:我明白了。从生意上给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自乱阵脚。 没错。邵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新地块一直都是高明世亲自负责,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沉得住气。 挂断电话后,邵北在规划图前驻足良久。窗外的月光洒在图纸上,将那些纵横交错的规划线路照得格外清晰。这场博弈,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第350章 密谈 京海东郊,东郊小筑已经安静下来,夜深人静,唯有一栋临湖的别墅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别墅的书房里,一台老式黑胶唱片机正在缓缓转动,唱针划过胶盘,流淌出肖邦的《夜曲》。胡烁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手中托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闭着眼,随着音乐的韵律微微颔首。书房布置得极尽雅致: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精装典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角落里的摆件在暖黄灯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 唱针走到尽头,音乐戛然而止。胡烁睁开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郑安民。 胡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即接听。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即传来高明世焦急的声音: 胡处长,出事了!盛世集团在海州的人... 胡烁慢条斯理地打断他:郑书记,夜深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李平平那边... 我说了,明天再说。胡烁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静的湖面。月光洒在粼粼波光上,仿佛碎银般闪烁。他知道,海州的计划失败了,但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唱片机又开始播放下一首曲子,这次是德彪西的《月光》。胡烁回到沙发前,重新斟满酒杯。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胡烁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吕征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这个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三番五次地坏他好事,如今更是直接插手海州的事务。而那个邵北,一个刚从县里提拔上来的建设局副局长,居然也敢从中作梗。 他越想越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威士忌的灼热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丁仪伟这个案子必须尽快了结,否则夜长梦多,不知道还会牵扯出什么人来。 就在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时,楼下传来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胡烁立即收敛了情绪,关掉了唱片机。书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气度威严的长者走了进来,正是他的父亲胡振东。 爸,您回来了。胡烁上前接过父亲手中的公文包。 胡振东微微颔首,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坐下。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小烁,听说海州市长被反贪局控制起来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胡烁谨慎地回答,为父亲沏了一杯热茶。 胡振东接过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反贪局的林江,和你交往颇深。这个主意,怕是你给他出的吧?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胡烁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洒出。他放下茶壶,勉强保持镇定:父亲,换届在即,安南那边动作频频。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只怕会有危险。他斟酌着用词,只能...只能把丁仪伟推出去。 胡振东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他起身将茶盘端到茶几上,示意胡烁在对面坐下。 海州那边,有瓶颈了吧。胡振东的语气平淡,却让胡烁心头一紧。 胡烁无奈地点了点头:李有志的妹妹没能接出来,吕征和邵北插手了。 胡振东给自己和儿子各斟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砂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烁啊,胡振东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下棋时,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胡烁抬起头,有些不解。 当时你说,要吃掉对方的车。胡振东缓缓说道,我告诉你,有时候,弃子才是取胜的关键。 他端起茶杯,目光深邃:丁仪伟确实是个麻烦,但你要记住,弃子也要弃得有价值。若是为了一个卒子,反而暴露了你的帅,那这步棋就走错了。 胡烁若有所悟: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胡振东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件事,你要自己把握好。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海璀璨的夜景:安南那边,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海州的局面稳住。至于丁仪伟... 胡振东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该弃的时候,就要果断地弃。 胡烁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我明白了,父亲。 胡振东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在这个位置上,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胡烁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父亲,我清楚现在的局面了。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希望您能想想办法,把我派到海州。我要亲自去了结这件事。 胡振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着儿子。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良久,胡振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胡振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其实,省里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需要派一个副主任常驻海州,统筹开发区的工作。 他将文件推到胡烁面前:这个位置,本来有好几个人在争。不过...胡振东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安排。 胡烁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这个职务虽然只是正处级,但却拥有相当大的实权,可以直接插手海州的各项事务。 谢谢父亲!胡烁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正面对抗吕征和邵北,再好不过! 别高兴得太早。胡振东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海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吕征、邵北,还有安南那边的人都在盯着。你这一去,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他走到儿子面前,郑重地说:记住,这次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要去打一场硬仗。赢了,前途无量;输了... 不会输的。胡烁打断父亲的话,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一定会把海州的事情处理妥当。 胡振东凝视着儿子良久,最终轻轻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的常委会上,我会提出这个建议。 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两个酒杯,斟上威士忌:来,预祝你旗开得胜。 第351章 前途一片大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办公厅三楼窗户,这里是一个普通的处室,几名工作人员在打理一天事务。安和月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件。 作为办公厅行政处的一名正科级干部,她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繁琐的事务——从文件传达到会议安排,从接待安排到后勤保障,就像这庞大行政机器中的一颗小螺丝钉,虽不起眼却不可或缺。 小安,处室主任老赵站在办公室门口,马上各地市长要来省里开经济发展座谈会,你负责一下会场的准备工作。 好的主任,我这就去安排。安和月立即起身,拿起记事本。 她快步走向省政府礼堂,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墙上挂着本省地图,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海州的位置。虽然离开才一个多月,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那个地方——想念孙县建设局办公室里邵北批阅文件时的侧影,想念一起加班时他泡的浓茶的味道,想念那个跨年夜他在孙县公安局走廊里坚定的背影。 月月?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安和月抬头,惊讶地看见高良玉正站在礼堂门口。 高书记?您怎么来省里了?她快步上前,难掩诧异,毕竟这是市长级会议,怎么高书记会来。 高良玉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是月月啊。丁市长被规了,省里认为海州正在高速发展时期,不能一日无将,临时任命我代市长,这市政府工作要做起来,所以我来开会。 安和月这才注意到高良玉胸前别着的是市长的席卡。她连忙收敛心神:恭喜高书记...不,高市长,哈哈。 临时兼任而已。高良玉笑着摆摆手,压低声音,月月,你在办公厅工作,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海州的? 安和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现在我只是个普通科员,也接触不到什么重要信息。 高良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邵北最近在海州干得不错,刚刚提拔了建设局副局长。你们...还有联系吗? 安和月的脸颊微微发热,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两人没有正式确认关系:偶尔会通个电话。 年轻人,邵北是个好孩子,更聪明伶俐,你们两人都应该好好把握啊。高良玉意味深长地说完,便转身走向会场。 安和月站在原地,望着高良玉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不安。海州的政局变化如此之快,邵北在那个漩涡中心,不知能否应对自如。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向礼堂走去,但心中的牵挂,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省政府礼堂内,庄严肃穆。环形会议桌中央摆放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十三地市的市长席卡依次排开。主席台上,安南端坐中央,面前的文件整齐码放。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全省经济发展座谈会...安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沉稳有力。他首先通报了去年全年全省经济数据,接着重点部署了下阶段工作。 与会市长们个个正襟危坐,认真记录。唯有京海市长冯远程显得心不在焉——他时而翻看手机,时而摆弄钢笔,偶尔抬头看向安南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毕竟他是胡烁的人,作为副省级城市市长,他冯远程也是副部级。 特别是在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方面,安南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冯远程身上稍作停留,要打破地方保护主义,促进资源要素自由流动。 这时,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一份新材料。安南继续说道:这是省里刚通过的《关于促进海州地区加快发展的若干意见》,请大家认真研究落实。 高良玉接过文件,立即专注地翻阅起来。作为海州代市长,这份文件对他至关重要。他注意到文件中特别提到了要支持海州建设区域性中心城市,这让他不禁联想到最近的人事变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安南突然话锋一转:在这里要特别表扬海州市。虽然近期遇到一些困难,但各项工作依然有序推进,这种担当精神值得学习。 与会市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良玉。冯远程此时终于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安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地继续主持会议。他知道,这场看似平常的工作会议,实则暗流涌动。老省长即将退休,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而今天的会议,只是这场权力更迭的前奏。 在会场侧面的秘书席上,安和月和其他几位同事一字排开,负责会议记录。当安南开始讨论其他地区的议题时,她的笔尖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神也开始飘忽。面前的记录本上,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 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二百公里外的海州。想起邵北此刻可能正在建设局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或者在海州的某个工地上视察;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站在火车站台上目送她离开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微微蹙眉的神情... ...海州地区...安南的声音突然清晰地传入耳中。 就像被按下了开关,安和月瞬间回过神来。她立即坐直身子,手中的笔重新飞快地舞动起来,将关于海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政策细节都详实地记录下来。连旁边的同事都注意到了她这突然的变化,投来诧异的目光。 当会议进行到其他地区议题时,她的注意力又开始涣散。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直到墨水洇开一小片墨渍。她偷偷看了眼手机,似乎此刻对于时间,她显得很不耐烦。 安秘书?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该去分发下一轮文件了。 安和月猛地惊醒,慌忙整理好文件站起身。在走向会场的短短几步路上,她迅速调整好状态,重新变回那个干练的办公厅工作人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不在这个庄重的会场里了。 第352章 新年采买 华灯初上,省城最大的精品超市里,安和月推着购物车,心不在焉地跟在母亲身后。 文玟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的身段裹在剪裁合体的香云纱连衣裙里,依然风姿绰约。她拿起一盒进口车厘子仔细查看,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月月,你看这草莓新鲜吗?文玟回头问道,却发现女儿正盯着冷鲜柜出神。 啊?哦...挺好的。安和月慌忙应道,随手拿起一盒草莓放进推车。 文玟轻轻叹了口气,将女儿拿错的蘑菇放回货架:这是香菇,不是草莓。她挽住女儿的手臂,又在想海州的事? 安和月勉强笑了笑,没有否认。购物车里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购物上。 你爸爸今晚又不回来吃饭了。文玟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老省长不怎么管事,省里的事都压在他身上。 她们走到海鲜区,文玟熟练地挑选着鲈鱼。记得你小时候,最盼着你爸爸周末能带你去公园。可现在...她轻轻摇头,连一家人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安和月看着母亲依然优雅的侧影,忽然注意到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妈,您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 文玟将选好的鲈鱼交给售货员称重,转身理了理女儿的衣领:习惯了。你爸爸在做重要的事,我们得支持他。她的笑容温婉,却掩不住一丝落寞。 走到粮油区时,文玟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爸说最近可能要调整海州的班子。那个叫邵北的年轻人,好像提副处了。 安和月手中的购物车猛地一顿,心跳突然加速。真的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爸爸很欣赏他。文玟若有所指地看了女儿一眼,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就在文玟和安和月排队结账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这么巧! 母女二人同时回头,看见高良玉和邵北正推着购物车站在她们身后。邵北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几盒茶叶,在看到安和月的瞬间,眼神先是惊讶,随后明显亮了起来。 老高!小邵!文玟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亲切地拉住邵北的手,你们怎么来省城了? 高良玉笑着解释:嫂子,我正好来省城开会,想着带邵北多历练历练。反正就两三天,他和我一起来也没什么说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安和月,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邵北礼貌地向文玟问好,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安和月。两人四目相对,安和月的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邵局长最近在海州很辛苦吧?文玟关切地问,听说你又要高升了? 邵北谦逊地摇头:文阿姨说笑了,都是分内工作。 高良玉打趣道:嫂子这是很看好小北啊,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话让安和月的脸更红了,她偷偷看了高良玉一眼,却换来对方爽朗的笑声。 文玟热情地邀请:既然碰上了,一起去家里吃个便饭吧?老安今天不在,就我们母女俩也怪冷清的。 高良玉看了眼邵北,会意地笑道:那就打扰嫂子了。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吃过嫂子做的饭。 去结账的路上,邵北自然地接过安和月手中的购物袋。两人并肩走着,虽然沉默不语,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甜蜜。文玟和高良玉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这对年轻人,相视而笑。 这个意外的相遇,让安和月一整天的魂不守舍终于有了答案。 邵北确实没料到会有这番巧遇。这次随高良玉来省城,本是带着明确的工作目的——一方面要向省建设厅汇报海州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想借机了解京海方面的最新动向。高良玉的妻子这几日正在外地参加学术研讨,师徒二人原本打算随便买些熟食回去,简单解决晚饭后继续研究材料。 早知道能遇见月月,我该换身正式点的衣服。邵北快步走上前低声对高良玉说,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身上的夹克。 高良玉忍俊不禁:这样挺好,显得自然。他压低声音,安副省长今晚不在家,你也可以放松一点嘛。 邵北啊,文玟状似随意地问,在海州工作还顺利吗?听说最近在推行什么...阳光招标? 是的文阿姨。邵北立即认真起来,这是为了规范建筑市场,防止围标串标... 高良玉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今天是私人场合,不谈公事。 安和月在一旁听着,心里既甜蜜又复杂。她看得出母亲对邵北的欣赏,也明白高良玉带邵北来省城的深意。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父亲对邵北的看法。 结账时,邵北抢先一步刷了卡。文玟想要推辞,高良玉劝道:嫂子就让年轻人表现表现吧。 走出超市,晚风习习。邵北很自然地走到安和月身边,轻声问: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安和月抬头看他,你呢?在海州...一切都好吗? 在海州还好,邵北轻声回答,目光温柔地落在安和月微微噘起的唇上,就是工作上的那些事,你也知道的。 安和月忍不住轻轻跺了下脚,超市门口的光线映出她带着嗔怪的脸庞:你都到京海了,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嘛!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购物袋的提手。 邵北见状,连忙放软了语气:月月,你听我解释。这次来得实在太匆忙,今天一早才临时决定跟高市长过来汇报工作。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低,而且我知道你在省政府办公厅也很忙,怕突然找你,会打扰你工作... 再忙也能抽出时间啊!安和月嘴上还带着埋怨,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她顿了顿,脸颊微红,我一直惦记着海州的情况。 走在稍前方的文玟和高良玉看似在闲聊,实则将这对年轻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文玟轻轻碰了下高良玉的胳膊,朝后方使了个眼色,两人都会心一笑。 你看他们,高良玉低声道,年轻人就是好啊。 文玟欣慰地点头:邵北这孩子确实不错,就是太专注于工作了。 这边,邵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把接下来两天的行程发给你。明天下午汇报结束后就有空,如果你方便... 我当然方便!安和月急忙应道,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说...应该能抽出时间。 邵北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明天下午我带你去尝尝新市街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杨枝甘露很正宗。 你连这个都打听好了?安和月终于露出笑容,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来之前就想着,万一能见到你...邵北的声音轻柔下来,总得提前做点准备。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拉长。这个意外的重逢,让原本枯燥的公务之旅,突然多了几分甜蜜的期待。 第353章 阖家欢乐 回到了东郊小筑,安家的独栋小楼依旧坐落在显眼的位置,青砖灰瓦,庭院里的罗汉松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翠。 文玟用钥匙打开院门,温暖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快请进,家里有些乱,别介意。她笑着对高良玉和邵北说,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谦辞——屋内陈设典雅整洁,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品味。 月月,带邵北去厨房把菜热一下。文玟自然地安排着,又对高良玉说,老高,你来帮我泡茶吧,安南前几天刚得了些上好的龙井。 安和月领着邵北穿过客厅。邵北注意到墙上新换的照片——有安和月大学毕业时的留影,有全家福,还有一张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坐在父亲肩头的照片。 之前的年轻时候学生时代的照片,几乎和现在无差,安和月真是从小美到大。 菜还得再加工加工。安和月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厨房很宽敞,中式风格的实木橱柜,灶台擦得锃亮。 邵北很自然地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回来了:我来热菜吧,你告诉我盘子在哪。 安和月从橱柜里取出几个青花瓷盘,站在邵北身边帮他装盘。两人肩并肩地忙碌着,偶尔手臂相触,都会让安和月的心跳快上几分。 糖醋小排要热透才好吃。邵北熟练地操作着微波炉,侧头看向安和月,我记得你在海州时就喜欢这道菜。 你还记得啊...安和月轻声说,心里泛起一丝甜蜜,邵北这个男人,总是想着工作上的事,可自己的喜好那是一点都没忘记。 客厅里,文玟和高良玉坐在沙发上,看似在品茶聊天,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 看他们多般配。文玟抿了一口茶,轻声感叹,丈母娘看女婿都审美被高良玉尽收眼底。 高良玉点头:邵北这孩子,能力出众,人品也好,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就是...家世普通了些。 老安啊不在乎这个。文玟摆摆手,他自己就是普通家世打拼出来的邵北很像年轻时候的他,有魄力,有远见,感觉做什么都能做好,只要他对月月好,有上进心就够了。 高良玉微微一笑,这不经意间,安南对邵北的态度,他也已经略知一二了。 厨房里,邵北正在热最后一道菜。安和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在海州...你想过我吗? 邵北的动作微微一顿。微波炉的嗡嗡声在厨房里回荡,伴随着他低沉的声音:每天都会想。 都会想这三个字让安和月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邵北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每次路过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都会想起你。建设局门口的那家早餐店,平安村改造后的广场,还有... 他突然停住,因为安和月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 我也是。她轻声说,在省政府开会时,看到和海州有关的文件,就会想起你。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拉近,厨房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就在这时,客厅传来文玟的声音:菜热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安和月慌忙后退一步:马上就好! 晚餐摆上餐桌时,俨然一桌丰盛的家宴。文玟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四个酒杯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来,为我们今天的巧遇干杯。文玟举杯提议。 席间,高良玉说起海州的趣事,引得众人笑声不断。邵北不时体贴地为安和月夹菜,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如此。 邵北啊,文玟状似随意地问,将来有什么打算? 邵北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先把海州的工作做好。阳光招标还要继续推进,老旧小区改造也到了关键阶段。 那个人问题呢?文玟笑着追问。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安和月紧张地看向邵北,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 邵北的目光扫过安和月,语气坚定:等我在海州站稳脚跟,一定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会让...关心我的人等太久。 这个回答让文玟满意地点头,安和月也悄悄松了口气。 饭后,高良玉和文玟在客厅喝茶,故意让两个年轻人去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作响,邵北在洗碗,安和月在一旁擦拭。 今天...我很开心。邵北突然说。 安和月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看着你在厨房忙碌的样子,邵北的声音很轻,让我想起了在海州的日子。那时候我经常加班到很晚,你在县政府也忙地很晚,我们会一起相约在建设局旁边的小店吃宵夜。 记得有一次,你为了修改方案,通宵没睡。安和月回忆着,第二天早上我给你带了早餐,你居然在办公室里睡着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共同的回忆在厨房的蒸汽中缓缓浮现。虽然也只是一年的时间,但这些日子确实无比珍贵。 收拾完毕,他们回到客厅。高良玉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宾馆了。 文玟起身送客,在门口对邵北说:以后来省城,一定要来家里坐坐。 一定。邵北郑重答应。 安和月送他们到院门口。夜色中,邵北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回到屋内,文玟拉着女儿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月月,妈妈看邵北是个靠谱的人。你要是真喜欢他,妈妈支持你。 安和月靠在母亲肩上,心中满是甜蜜与期待。这个意外的夜晚,让两颗本就相近的心,靠得更近了。 而驶离东郊小筑的车上,高良玉对邵北笑道:今天表现不错。文玟这一关,你算是过了。 “老师,其实我也没想过,一切过的这么快…” “哈哈,这就叫顺其自然。”高良玉笑着回答。 邵北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次来省城,果然收获颇丰。 第354章 危险的折返 夜色中街道谧安宁,唯有路灯在蜿蜒的车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高良玉忽然轻拍方向盘:坏了,公文包落在安家了。 折返到了东郊小筑的大门,邵北闻言便要下车,高良玉摆摆手:你进去拿吧,我就把车停在门口等。这儿的规矩你知道,外车晚上不能随便进。 邵北点头,推门下车。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面而来,他整理了下衣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安家小楼的灯光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盏温暖的灯塔。 来开门的是安和月,见到他去而复返,眼中闪过惊喜:怎么又回来了? 高老师的公文包落下了。邵北解释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流连在她身上。月光下,她披着一件浅米色的开衫,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 文玟闻声从客厅出来,把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递给安和月:我正要让月月明天带给你呢。 邵北接过公文包,指尖无意间触到安和月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怔。 时间还早,安和月轻声说,我送送你吧。 文玟会意地笑笑:去吧,别走太远。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径上,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路旁的桂花开了,暗香浮动,与安和月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交织在一起。 京海最近...有什么动向吗?邵北打破沉默。 安和月折下一小枝桂花在手中把玩:省里正在酝酿新一轮人事调整。听说...胡书记的公子可能要下放到地方锻炼。 邵北的眉头微蹙:胡烁? 你也知道他?安和月有些意外,他父亲最近在省里很活跃,据说在争取省长位置。 两人走到一处观景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京海的夜景。远处新市街的霓虹璀璨如星,与近处东郊静谧的别墅区形成鲜明对比。 海州那边,邵北沉吟道,最近不太平。丁仪伟的案子牵扯出很多人。 安和月靠在大理石栏杆上,侧头看他:你也要小心。我听说...胡家和盛世集团走得很近。 夜风拂过,她不自觉地紧了紧开衫。邵北下意识地想脱下外套,却发现今天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安和月心头一暖。她轻声说:还记得你在孙县说过的话吗?无论多难你都绝不会妥协。 记得。邵北的目光望向远方,可是越往高处走,越发现黑暗无处不在。 但正因为有黑暗,才更需要光明。安和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个笑容中传递。 这时,邵北的手机响起,是高良玉发来的信息:拿到包了吗? 高老师明天还要会议,该走了。邵北合上手机,有些不舍地说。 安和月知道不能再多耽搁,在分别前突然说:要是下次还要去海州…。 邵北的眼睛亮了起来:到时候我去接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安和月久久没有转身。而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栋别墅的露台上,胡烁正端着红酒杯,眯眼注视着这一切。 胡烁今天喝的是1990年的卡洛伦茨,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他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正站在自家别墅二楼的露台上透气。月光洒在他定制西装的面料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注意到安家方向有人影走动。待看清是安和月和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行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下。 那个男人是谁?胡烁在记忆中快速搜索着。不是京海这个圈子里的人,看衣着打扮也不像什么显贵。但安和月看那人的眼神... 他抿了一口酒,浓郁的果香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住心头突然涌起的烦躁。作为京海市委书记的公子,他虽然表现得亲民而温和,却从来看不起这帮下面升上来的官员。 现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居然和安和月深夜在小区里散步?胡烁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记住那个男人的样貌了——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突然熟悉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中,这个人,不是之前在省里培训的那个… 果然是邵北! 胡烁将杯中残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水晶杯放在露台的栏杆上。他整了整西装领带,故作悠闲地踱步走出自家小院,沿着邵北必经的小径。 月光如水,无比温柔。胡烁在距离邵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不是大院里的住户吧?他的目光在邵北身上打量着,不过...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邵北早在胡烁从院子里走出来时就认出了他——这位京海市委书记的公子在青年干部培训时那倨傲的态度,当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人印象深刻。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确实眼熟。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如此平淡,如此不卑不亢,让胡烁对邵北有了新的认识。 他轻笑一声,伸出手来:真是巧了,看来我们相互熟识。我叫胡烁。 原来是胡处长。邵北看着有些惊讶,却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卑不亢,我们在省委青年干部培训时见过。我叫邵北,从孙县来的。 邵北...胡烁故作沉思状,随即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是孙县建设局的邵局长!听说你在基层干得很出色啊。他的手依然握着邵北的手,目光却像手术刀般锐利,这么晚了,邵局长怎么会在这里? 邵北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陪高市长来汇报工作,顺便拜访安省长一家。他特意点明高良玉和安南,既是表明来意,也是划清界限。 高良玉...胡烁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这么说,邵局长是准备在海州大展拳脚了? 只是做好分内工作。邵北的语气依然平静,胡处长这么晚还在散步? 透透气。胡烁指了指身后的别墅,我就住这儿。说起来,和安省长家倒是邻居。 两人站在月光下,看似平常的寒暄中暗藏机锋。都在互相试探对方,也在适当向对方亮剑,路旁的梅花香在夜风中浮动,却冲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 听说邵局长在海州推行阳光招标,胡烁突然话题一转,动静不小啊。 依法依规办事而已。邵北迎上他的目光,胡处长对海州的工作很关心? 毕竟是省内改革的先行区嘛。胡烁意味深长地笑了,对了,听说丁市长最近遇到些麻烦?邵局长在海州,可要把握好分寸啊。 这话中的威胁再明显不过。甚至有一点明示邵北,自己的能量,但邵北面色不变:我们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胡烁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邵局长还要赶路吧?我们改天再聊。 告辞。邵北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望着邵北渐行渐远的背影,胡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查一下邵北和高良玉这次来省城的行程。 这个从基层爬上来的建设局长,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第355章 废弃土壤 海州某大楼七层的省公安厅专案组办公室内,空气凝重沉寂。吕征站在窗前,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窗外,海州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此刻他纷乱的心绪。 吕厅,陈队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还是没消息。齐局那边说警力不足,需要时间调配。 吕征猛地转身,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警力不足?他齐伟手下三千警力,抓一个高明世都调配不过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齐局说...需要走程序。 程序?吕征冷笑一声,他齐伟什么时候这么讲程序了? 墙上挂着的海州地图上,标注着高明世可能藏身的地点。红圈一个接一个,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可是这张网,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破洞。 吕征走到白板前,上面画着盛世集团的关系网。齐伟的名字虽然不在上面,但多条线索都隐隐指向他。 还记得上个月吗?吕征突然说,我们突击检查盛世旗下的夜总会,齐伟提前半小时就知道了消息。 陈队点头:还有上次建设局的平安村拆迁项目,有几个流氓闹事,邵局长猜测是盛世集团的人,结果当时建设局的人现场打电话报警,警察居然半个小时都没到。 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吕征拿起手机,翻到邵北的号码,犹豫片刻又放下。 邵北提醒过我,吕征的声音低沉,说海州的公安系统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现在看来,何止是深,简直是个漩涡。 陈队压低声音:吕厅,要不要从省厅直接调人? 来不及了,省厅调人也得走程序,就算调了十个八个也无济于事。吕征走到窗前,望着公安局大院里的警车,齐伟在公安系统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就在这时,吕征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邵北。 邵北,吕征立即接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邵北平静的声音:吕厅,我刚从省城回来。有个情况...可能对你们有用。 吕征打开免提,示意陈队一起听。 我在省城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邵北说,海州这边涉及到人事调动,而且,我发现盛世集团和京海公安有关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所有疑团。 难怪...吕征喃喃道,难怪齐伟一直拖着不办,他一定和盛世集团勾结。 陈队突然说:吕厅,既然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我知道高明世有个情妇,住在海州城西的锦绣花园... 吕征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场较量,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吕征对着邵北说道,“小北,你看我们现在对高明世的情妇进行控制如何?” “我觉得不太合适,此刻对锦绣花园进行打击,我看已经迟了,打草惊蛇反倒容易让齐伟和盛世集团那边清楚我们的底牌,不如先观察观察,说不定人已经被转移了。” 邵北知道,这件事大概率不能成功,调查组能想到的这么明显的人证和线索,齐伟也必然想到了。 那就是说盛世集团极有可能已经有所动作。 “来不及了,小北,这次我就不听你的了,我先动手,至于结果如何,只能之后再说!”吕征没有采纳邵北的意见,而是挂断了电话。 此刻的邵北心中一惊,他还想再争取一下,然而通话已经关闭。 专案组指挥中心内,吕征正在做最后的部署。大屏幕上显示着锦绣花园小区的平面图,十几个红点标记出突击小组的位置。 一组控制前后门,二组守住消防通道,三组跟我直接上楼。吕征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记住,要活的。 陈队忍不住提醒:吕厅,邵局长刚才又来电话,建议我们再等等... 吕征打断他,再等高明世就跑了!他看了眼手表,行动! 与此同时,丽明饭店的蓬莱阁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齐伟悠闲地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对面的高明盛。此时的高明世正站着陪侍在一旁,似乎几人毫不着急十分惬意。 齐局,这次真是多亏您了。高明盛举杯敬酒,要不是您提前通知,我弟弟恐怕... 齐伟抿了口酒,面色平静:举手之劳。不过...他放下酒杯,你们要尽快安排小世离开海州。吕征这个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小世真被控制住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高明世连忙起身:谢谢齐局!我已经订了今晚去光州的机票,从那边转道香港。 最好现在就走。齐伟看了眼手机,我收到消息,吕征那边可能有动作。 高明盛不由分说连忙对着后面的高明世说道,“听见没,不要等了,现在就走。” 高明世脸色一变,立即在几个手下的簇拥下匆匆离开包厢。他前脚刚走,齐伟就收到一条短信:目标已前往锦绣花园。 齐伟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鲍鱼,对高明盛说:让你的人把锦绣花园那边收拾干净,别留下什么把柄。 高明盛会意点头,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就在吕征的突击队还在路上时,三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入锦绣花园小区。车上跳下七八个身着黑衣的壮汉,动作迅捷地冲进3栋单元门。 1202室内,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年轻女子正在收拾行李。她叫林薇,是高明世最近宠爱的情妇。听到敲门声,她警惕地问: 高总让我们来接你。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薇透过猫眼看去,见到几个陌生面孔,顿时警觉:高总说过要亲自来接我。 情况有变,吕征的人马上就到。门外的声音带着急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林薇犹豫的瞬间,门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这些人居然有钥匙!她惊慌地后退,想要打电话给高明世,但手机被一把夺过。 你们干什么?林薇惊恐地看着闯进来的黑衣人。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冷冷道:林小姐,得罪了。高总吩咐,要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她,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套上黑色头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训练有素。 当他们押着林薇走进电梯时,还能听到小区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刀疤脸看了眼手表,冷笑道:来得真快。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林薇被塞进一辆SUV。车子驶出小区后门时,正好与吕征的车队擦肩而过。 此时,吕征的突击队已经冲进锦绣花园3栋1202室。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摆着半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吕厅,人不在!陈队通过对讲机汇报,但是茶还是热的,应该刚走不久! 吕征一拳砸在墙上:又晚了一步! 旋即,他立马想到什么,急忙发布命令,“所有人立即就地搜索,附近的车辆迅速追查一边,人应该还没走远!” “不好,吕厅,没法找了!”陈队眉头一皱,他把手机递给吕征看。 那上面是海州公安局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海州市区附近的红绿灯出现故障正在抢修,望周知。 “靠!”吕征大怒一把踢翻了茶几。 就是他! 就是齐伟,一切都是他在后面搞鬼! 可此刻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而在海州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奔驰正在疾驰。后座上的高明世戴着墨镜,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海州市公安局内,齐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胡处长,高明世已经在路上了。这次多亏您... 电话那头的胡烁轻笑一声:要谢就谢常局长吧。记住,让他到了香港低调点,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挂断电话后,胡烁站在京海家中的书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场博弈,他依然占据着上风。 第356章 八仙过海 深夜的海州市建设局办公楼,只有一间副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邵北站在窗前,指尖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窗外,海州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高明世逃脱的消息像一记重锤,几乎要将这些天的努力全部打碎。老旧小区改造触动的利益链条,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就在他陷入沉思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吕征。 邵北,线索全断了。吕征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高明世的情妇也不见了,现在连个突破口都没有。 邵北掐灭香烟,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他早就猜到吕征会扑空:吕厅,你听我说。高明世走了,但对高明盛来说,何尝不是自断一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吕征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重新燃起希望。 刀哥已经在你们手里,高明世又跑了。邵北走到白板前,上面画着盛世集团的组织架构,现在的高明盛,就是个孤家寡人。他们海州建工这些年干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偷工减料、围标串标、暴力拆迁...往死里查! 吕征的声音明显振奋起来:对啊!高明世跑了,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这就安排人手,全面调查海州建工! 重点查税务和工程质量。邵北补充道,特别是他们承建的那些政府工程。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撕开整张网。 挂断电话后,邵北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海州建工圈在其中。他想起之前阳光招标时,海州建工那些可疑的投标文件;想起平安村拆迁时,那些来历不明的拆迁队;想起老旧小区改造中,那些以次充好的建材... 所有这些,现在都成了刺向盛世集团的利刃。 而他也拿起手机,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何小婷。 与此同时,在盛世集团总部,高明盛确实如邵北所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最得力的弟弟跑了,最信任的打手被抓,现在连林薇这个重要棋子也不得不弃掉。 老板,秘书匆匆进来,税务局的人来了,说要查近三年的账目。 高明盛的额头渗出冷汗:让他们去会议室等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这场博弈,似乎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从孙县调来的建设局副局长——邵北。 海州建工的会议室里,何小婷端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税务稽查文件。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蓝色职业装,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总,请坐。见到高明盛进来,何小婷只是微微抬眼,示意对面的座位。 高明盛堆起殷勤的笑容:何局长,久仰大名啊。听说您刚从孙县高升上来,本来应该是我去拜访您的... 公务时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何小婷直接打断他的寒暄,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根据初步核查,海州建工近三年有大量资金往来存在疑点,我们需要调阅完整的财务账目。 高明盛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何局长,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海州建工一直是纳税先进单位... 是不是先进单位,查过才知道。何小婷翻开账本,指尖轻轻点在一处,比如这笔五百万的工程款,为什么分十次转入不同个人账户? 高明盛的额角开始冒汗:这个...都是劳务外包的工资款... 劳务外包?何小婷冷笑一声,那为什么这些账户都在收到款项后立即取现?而且...她又翻过一页,这些账户持有人,都是你们公司高管的亲属? 何局长,高明盛压低声音,您刚来海州,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何小婷抬起头,目光如炬:高总,我确实刚从孙县调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较真。她想起前夫韩仁范被双开时那副狼狈模样,想起他受贿的那些钱最终都流向了盛世集团,语气更加坚定,税法面前,人人平等。 高明盛的脸色渐渐阴沉:何局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在海州还要工作很多年... 正因为要在海州工作很多年,我才更要秉公执法。何小婷站起身,对身后的稽查人员示意,封存所有财务资料,带回局里仔细核查。 何小婷!高明盛终于撕下伪装,你真以为在海州,你能动得了我吗?很明显,此刻的高明盛已经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毕竟能为他分忧的人,已经没有了。 何小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高总,我建议你配合调查。否则...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经侦支队了。 看着何小婷带人离去的身影,高明盛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个何小婷,比想象中难对付得多。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税务局这次的突击检查,时机实在太巧了——正好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还经侦支队,玛德,经侦支队也是我的人!”高明盛喃喃自语道,他不害怕其他的单位来查,也不可能害怕什么经侦支队,毕竟海州官场有的是他的人,只是何小婷这一查,银行贷款一定会受到严重影响。 此刻的邵北已经把阳光招标工程带到了海州全境,不再是简单的试点工程。 投标的优势受到阻挠,而何小婷又影响了自己银行贷款 这样下去,财路必然受到影响,自己忍一忍倒也就罢了,可现在省里正在风声鹤唳。那帮老爷的钱是万万断不了的。 更何况,老省长即将卸任,上面那位正在做竞争的最后准备。 自己要是没法把钱按部就班地送上去。 只怕… 高明盛越想越担忧无比。 他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望着办公室墙上那张巨大的海州市地图。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城北区那片用红色标记的区域——小河镇小河村棚户区改造项目。 这是海州近年来最大的拆迁工程,涉及一万五千多居民,总投资超过五个亿。对现在的盛世集团来说,这不仅是块肥肉,更是救命稻草。 原本宗衡在时,这笔钱以后一定落到自己的口袋,再逐步向上瓜分,可现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一切发生的太快去,宗衡被自己弄死了,现在来了个邵北,这笔钱岌岌可危… 老板,财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苍白,银行刚才来电话,要求我们提前归还下个月到期的两千万贷款。 高明盛烦躁地挥手:让他们宽限几天! 可是...财务总监欲言又止,税务局封了我们的账,现在所有银行都在催贷。 这时,手机响起。高明盛一看是招标办主任的号码,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接听:王主任... 高总啊,对方的声音带着为难,小河村项目的投标,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在按计划进行!高明盛连忙保证,我们的方案绝对是最优的... 那就好。王主任顿了顿,不过这次招标全程公开,邵北副局长亲自盯着,你们要确保所有材料都经得起查,确保这次一定是龙头水平。 挂断电话,高明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走到窗前,望着海州建工大楼下来往的车辆。这些年,他靠着各种手段拿下一个又一个项目,从未想过会陷入如此困境。 备车!他突然对秘书喊道,去小河村! 半小时后,高明盛站在小河村的制高点。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棚户房屋连绵不绝,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这里的拆迁改造,不仅意味着巨额利润,更关系到盛世集团的生死存亡。 几个村干部模样的男子快步迎上来:高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进度。高明盛故作轻松地问,居民搬迁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这个...为首的村干部面露难色,大部分居民都在观望,说要等正式的补偿方案。 高明盛的眼神阴鸷起来。他想起之前惯用的手段——断水断电、威胁恐吓、甚至强拆。但现在,在邵北和吕征的紧盯下,这些手段都不能用了。 告诉村民们,他咬牙道,只要同意搬迁,除了正常补偿,每户再额外补贴一万。 两千年的一万,那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很多人一年不过赚个一两万。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高总,这成本... 照做就是!高明盛打断他们。 回程的路上,他不停地打着电话,调动着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这个项目,他必须拿下。否则,盛世集团这座大厦,恐怕真的要倾塌了。 而此刻的邵北,也正在建设局办公室里研究着小河村项目的招标文件。他知道,这将是他与盛世集团的决战之地。 第357章 先拉近关系 腊月二十七的午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海州市装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建设局大院里的松树披上了厚厚的雪毯,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邵北独自站在建设局大门廊檐下,望着漫天飞雪出神。雪花落在他深蓝色的羽绒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这是他重生后在海州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前世的种种与今生的变革在脑海中交织。 邵局长,在想什么呢?周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大衣,在雪景中显得格外亮眼。 邵北回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周局。我看今年雪下得这么大,想着让家在外地的同志们早点回去过年。 周倩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啊,我待会儿就和赵局通个气。让外地同事先走,本地同事轮流值班,大家都过个好年。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雪花无声飘落,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单位挂出了欢度春节的横幅。 周局,邵北突然问道,以前宗局长在的时候,建设局是什么样子的? 周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邵北立即察觉到了,连忙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下,同志们对我推行的阳光招标和老旧小区改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见邵北态度诚恳,周倩这才放松下来。她沉思片刻,认真回答:说实话,工作压力确实比以前大。但是...她顿了顿,绝对没有人想要阻挠的意思。宗局长已经走了,局里没有什么遗老遗少。 邵北注意到她说遗老遗少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心中顿时了然。看来周倩对宗衡的那套做法也并不认同。 压力大是正常的,邵北望着飘雪,但只要我们做的事对得起老百姓,再大的压力也值得。 周倩转头看着他被雪花打湿的肩头,突然说:邵局,其实很多同事私下都说,现在的工作虽然累,但是干得踏实。 这句话让邵北心头一暖。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谢谢大家理解。 对了,周倩像是想起什么,小河村改造项目的招标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年后就可以发布。 邵北做了个的手势:周局,外面冷,我们上楼喝杯茶吧。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办公楼,正好聊聊小河村项目的事。 周倩会意地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副局长办公室内,邵北熟练地泡着功夫茶。紫砂壶中的铁观音散发出袅袅香气,与窗外的雪景相映成趣。 周局请。邵北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周倩面前。 谢谢。周倩优雅地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室的布置——简洁、整齐,墙上挂着一幅的书法,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几本哲学着作。 周局成家了吗?邵北看似随意地问起。 周倩微微一笑:还没呢。一直忙于工作,把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邵北略显惊讶:周局这样优秀的女性,居然还没婚配?他打量着周倩——修身的大衣勾勒出曼妙曲线,利落的短发衬得五官更加精致,眉宇间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失领导者的干练。 邵局说笑了。周倩抿了口茶,现在这样也挺好,无牵无挂,可以专心工作。 这话不对。邵北给她续上茶,优秀的女人更应该拥有幸福的家庭。只是...他顿了顿,像周局这样才貌双全的女性,确实没几个男人配得上。 这话让周倩忍不住笑了:邵局真会说话。 茶香在办公室里氤氲,窗外的雪依然在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茶香与笑谈中渐渐变得融洽。邵北知道,要推动小河村项目,他需要周倩这样的本地干部支持。而周倩也明白,这位空降的副局长,似乎与之前的领导都不太一样。 关于小河村项目...邵北适时将话题引回正事。 周倩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邵局有什么想法? 邵北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变得深邃:周局,孙县的改造项目,总投资不超过两千万,推进起来难度不大。但这次...他顿了顿,小河村涉及一万五千居民,总投资超过五个亿。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心里应该有数。 周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邵局长是担心...我也有关系陷在里面? 邵北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得不怕。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落雪声隐约可闻。周倩慢慢饮尽杯中茶,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盘。 邵局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点您大可放心。我周倩虽然对您的提拔确实有过意见,但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您做事不为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我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是普通工人。能在建设局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工作成绩。转身面对邵北,她的眼神坦荡,我向您保证,小河村的拆迁改造工程,我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邵北注视着这个站在窗前的女人,雪花在她身后纷飞,红色大衣像一团火焰。他忽然想起前世听闻过的一些事——周倩在宗衡倒台后依然能稳坐副局长位置,正是因为她的清白。 谢谢您的坦诚。邵北也站起身,郑重地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倩走回茶桌,主动为两人续上茶:不过邵局长,这么大的项目,光靠我们建设局恐怕不够。招标、拆迁、建设...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邵北诚恳地说,您在海州工作多年,对这里的情况比我熟悉。 茶香袅袅中,两只茶杯轻轻相碰。窗外,雪渐渐小了,远处的街道上开始有孩子出来堆雪人。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一场关乎海州未来的合作,悄然拉开了序幕。 “我的建议是,小河村还是实地走访一下最好,毕竟现实情况,一份文件讲不清。”周倩适时地提醒道。 “说的对,那我们去一趟吧!” 邵北的话让周倩愣住了:现在就去? 嗯啊。邵北已经拿起衣架上的羽绒服,既然要了解真实情况,就得看到最原始的状态。提前通知了,反而看不到真相。 周倩看着这位雷厉风行的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她原本以为邵北会像其他领导一样,先让办公室安排行程、通知街道,前呼后拥地去调研。没想到他如此务实。 那我让办公室准备一下...周倩习惯性地要去拿电话。 不用。邵北摆手制止,就我们俩。你指路,我开车。 建设局的地下停车场里,局里为邵北安排的那辆半旧的国产SUV显得格外朴素。周倩坐进副驾驶时,注意到车内很整洁,后座上还放着几本城市规划的专业书籍。 车子驶出大院,融入了年关将至的车流中。雪花还在飘洒,街道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邵局平时都自己开车?周倩好奇地问。 在孙县养成的习惯,我也没有私家车平时上班骑摩托,哈哈。邵北专注地看着路面,要是工作上嘛,自己开车方便,想去哪就去哪,不用麻烦司机。 周倩不禁想起宗衡在任时,每次出行必定车队相随、前呼后拥的场面。毕竟现在邵北虽然是副局长,却主持工作,有着作为局长的一些权力,可他却未曾谋私 两相对比,她对这位新局长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车子驶过海州河大桥,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不同。高楼大厦被低矮的棚户区取代,整洁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这里是海州的城中村,与一河之隔的新城区仿佛两个世界。 前面就是小河村了。周倩指着远处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这里六十年代是小河镇专批的工业区,后来工厂搬迁,就形成了现在的棚户区。 邵北放慢车速,仔细观察着路两旁的建筑。很多房屋明显是违章搭建,电线像蜘蛛网般在空中交织,狭窄的巷道里堆满杂物。 回想到一年前,自己从小河镇工商所离开,这是第一次回来。 停车步行吧。邵北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 两人下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巷道上。周倩穿着高跟鞋,走得有些吃力。邵北很自然地伸出手:扶着我的胳膊吧。 这个体贴的举动让周倩微微一愣,随即挽住了他的手臂。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在狭窄的巷道里并肩而行。 这里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下岗职工。周倩介绍着,拆迁改造喊了十年,一直没动静。居民们早就麻木了。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个露天自来水点,几个老人正提着水桶在排队接水。看到衣着体面的陌生人,老人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接水啊?邵北上前搭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叹了口气:家里水管冻坏了,不来接水没得用啊。 邵北的眉头深深皱起。他转头对周倩低声道: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继续往前走,他们看到几个孩子在结冰的水洼上滑冰,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却洋溢着快乐。破旧的房屋间,偶尔能看到新贴的春联,为这片凋敝的区域增添了几分年味。 邵局,周倩轻声说,您看到了,这里的情况比文件上写的更复杂。光是安置这一万五千人,就是个大工程。 邵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必须得到改变。 突然狭窄的街道中迎面走来几个痞气十足的小混混,一眼看见了邵北和周倩。 虽然邵北和周倩穿着都不显眼,可毕竟在这棚户区,已经十分体面。 “哎哟,哥哥姐姐,来这里约会啊,见不得人呐,不借点钱给弟弟们花呀。” 为首的小混混调戏般地走了上来。 周倩这待在象牙塔里的女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下意识得躲到了邵北背后。 “邵局,这帮人…我们…我们报警…” “别担心…”没等周倩说完,邵北温和得吐露出这三个字,“有我在。” 第358章 你是谁的人 面对这些人,邵北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我们是建设局的,来了解情况。 建设局的?了解情况?另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嗤笑,是不是又要来拆我们的房子? 说话间,四人已经呈扇形围了上来。周倩注意到他们手里都藏着东西,在积雪的反光下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寒光。 邵局...周倩紧张地低唤。 就在这时,寸头青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根钢管,猛地朝邵北砸来:让你多管闲事! 周倩吓得闭上眼睛,却听到一声闷响和痛苦的惨叫。她睁眼一看,惊讶地发现钢管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邵北手中,而那个寸头青年正捂着手腕跪在地上哀嚎。 另外三人见状,同时扑了上来。黄毛亮出匕首,直刺邵北腹部。 小心!周倩失声惊呼。 但邵北的动作比她的话音还快。只见他侧身避开匕首,左手擒住黄毛的手腕一拧,右手顺势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肋部。黄毛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另外两人从背后偷袭,邵北仿佛背后长眼般,一个利落的回旋踢,正中一人胸口。同时反手用钢管格开另一人挥来的铁链,顺势一个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雪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四个混混已经全部倒地呻吟。邵北站在雪地中央,呼吸平稳,连衣领都没有乱。他随手将钢管扔在一边,整理了下衣袖。 没事吧?他回头问周倩,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散了散步。 周倩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却比刚才更加剧烈。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领导干部——平日里温文尔雅,关键时刻却如此身手不凡。 没...没事。她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邵北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和铁链,对那几个混混冷冷道:小河村改造是民生工程,谁想阻挠,先问过我邵北。 混混们连滚带爬想要逃跑。邵北一脚把为首的人踹倒,他转身看向周倩,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吓到你了? 周倩摇摇头,反而向前一步:邵局,您...怎么会... 平时比较重视锻炼。邵北轻描淡写地说,伸手帮她拂去肩上的落雪,走吧,继续看看。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周倩耳根微热。她默默跟上邵北的脚步,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他挺拔的背影。雪花依旧在飘洒,但此刻在她眼中,这个雪中的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安心。 经过这个小插曲,周倩对邵北的看法彻底改变了。他不仅是个有能力、务实的领导,更是个在危难时刻能挺身而出的真男人。这种安全感,是她从未在任何同事身上感受到的。 邵局,她轻声说,刚才...谢谢您。 邵北回头对她笑了笑:保护同事是应该的。 邵北的眼神骤然转冷。他转身大步走回那几个还在雪地里打滚的混混面前,一把揪住为首那个寸头青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说,谁派你们来的?邵北的声音像冰碴一样刺骨。 寸头青年痛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没...没人指使...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邵北二话不说,抓住他的右手小指,猛地一拧。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骇人,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 周倩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她知道,邵北这是在逼问重要信息。 邵北面不改色,又扣住了青年的无名指:我再问最后一次,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高老板!高明世!寸头青年终于崩溃大哭,他让我们盯着小河村,说有陌生人进来就...就赶走... 邵北松开手,任由对方瘫软在雪地里。他站起身,雪花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冷峻。 高明世...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周倩快步上前,低声道:邵局,看来高明世虽然人跑了,但还在遥控指挥。 邵北点点头,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然后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混混说:回去告诉高明世的人,小河村改造势在必行。要是再敢阻挠...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警告让几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们得加快进度了。邵北对周倩说,高明世狗急跳墙,说明他很怕我们查小河村的事。 周倩看着邵北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斗争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但不知为何,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邵局,接下来怎么办?这些人就放他们回去吗? “当然不能,”邵北看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微微一笑,“我已经联系了吕征,这帮人跑不了多久,警方很快就会给他们拿下。” 邵北望着远处破败的棚户区,目光深邃:既然他们怕我们查,那我们就查个底朝天。 邵北和周倩继续向小河村深处走去,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看到几个老人正围着铁桶生火取暖。铁桶里燃烧着废木料,黑烟袅袅升起,与洁白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邵北上前搭话,很自然地在火堆旁蹲下。 一个戴着棉帽的老大爷搓着手说:屋里更冷,还不如在这儿烤火暖和。 邵北递给老人一支烟,帮他点上:最近有没有人来跟你们谈拆迁的事?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棉帽大爷开口:海州建工的人来过,说要是他们中标,每户额外给一万块安置费。 周倩倒吸一口冷气:每户一万? 是啊,另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接话,搬迁奖励,但要我们签个什么...保密协议。 邵北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小河村至少五千户居民,每户一万就是五千万。高明盛舍得下这么大血本,只能说明这个项目的利润空间远超想象。 他们还说了什么?邵北追问。 棉帽大爷压低声音:那些人说,要是别的公司中标,我们一分钱额外补偿都拿不到。还暗示...暗示到时候可能会强拆。 周倩气愤地说:这是威胁! 邵北沉默片刻,突然问:老人家,你们相信他们的话吗?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棉帽大爷叹了口气:信不信又能怎样?我们这些老百姓,还不是任人拿捏。 邵北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低头默不作声。 不对。邵北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人,喃喃自语,政府推进改造,是为了让大家住上好房子,不是让某些人中饱私囊。” 离开老人们后,周倩忧心忡忡地对邵北说:高明盛这是要拿钱堵住居民的嘴。每户一万,五千户就是五千万...他敢下这么大本钱,肯定要在建设工程上偷工减料找补回来。 邵北望着远处破败的房屋,声音沉重: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让他得逞,最后受害的还是这些老百姓。劣质建材、偷工减料...到时候新建的房子可能比现在的棚户区更危险。 雪花飘洒在两人肩头,但此刻他们感受到的寒意,远不止来自天气。这场关乎上万居民安危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59章 惊天往事 周六清晨八点,邵北准时出现在高良玉海州的住所门前。 提拔为代市长后,他的住宿标准也得到了提高,这是一栋朴素的两层小楼,院里的梅花在晨霜中悄然绽放。 轻轻叩门后,高良玉很快打开了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份早报,见到邵北并不意外:来得正好,我刚研磨了些咖啡。 老师,这么早没打扰您吧?邵北跟着走进屋内。 怎么会,高良玉笑着引他走向客厅,你不是最懂我嘛,我这老家伙六点多就自然醒了。 客厅的布置简洁雅致,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邵北注意到这里的陈设与高良玉在京海的家如出一辙——同样的书架布局,同样的茶具摆设,甚至连窗帘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您这布置得和京海的家真是一模一样。邵北在沙发上坐下。 高良玉正在咖啡机前忙碌,闻言笑了笑:老婆要工作啊,姑娘也有她的事情要做,我一个人在这边,闲着也是闲着,就照着原来的样子布置了。他将一杯手冲咖啡放在邵北面前,尝尝,这是你师母特意从云南寄来的豆子。 咖啡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邵北轻抿一口,直入主题:老师,我昨天去了小河村。 高良玉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遇到麻烦了? 高明盛的人在那里活动,邵北神色凝重,他们向居民承诺,如果海州建工中标,每户额外给一万块搬迁奖励 一万?高良玉放下咖啡杯,五千户就是五千万...高明盛这是要破釜沉舟啊。 更可怕的是,邵北向前倾身,他们威胁居民,如果别的公司中标,不仅没有额外补偿,还可能面临强拆。 高良玉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看来,他停下脚步,高明盛是铁了心要拿下这个项目。 老师,邵北郑重地说,这个项目绝不能落到盛世集团手里。否则,他们一定会通过偷工减料把这五千万赚回来,最后受害的还是老百姓。 高良玉沉默良久,最终拍了拍邵北的肩膀: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招标工作必须严格把关,绝不能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邵北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回应老师的支持,却见高良玉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这个高明盛是谁的人,你心里应该明白吧?高良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邵北。 邵北的心猛地一沉,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高明盛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位在京海翻云覆雨的胡烁,以及他那位权倾东海省的父亲。 高良玉的眉头深深皱起,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丝窗帘。晨光顿时倾泻而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既然你也知道,高良玉背对着邵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你就更应该明白,这场斗争早就不是海州层面的较量了。它已经上升到省里,关系到三个月后的... 他没有说完,但邵北已经心领神会——三个月后,正是省委领导班子换届的关键时刻。 高良玉缓缓转身,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你敢笃定,高明盛的上头,就一定不能稳坐钓鱼台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邵北心上。他注视着老师深邃的目光,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谈话,更是一场关乎立场与抉择的试探。 邵北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晃动着。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中荡漾,映出他沉思的面容。他先是小抿一口,任由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随后竟一饮而尽。 老师,邵北放下空杯,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不太懂咖啡。以前跟着您,一直都是喝茶的。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但我知道,咖啡终究是苦涩的。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高良玉: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高良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等待着邵北的下文。 邵北站起身,走到老师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株寒梅在晨光中傲然绽放,花瓣上的霜露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但是,邵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不轻松,也必须走下去。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仿佛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力量。高良玉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爱徒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投映在红木地板上。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一场关乎前途命运的抉择,已经悄然落定。 高良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木椅的扶手。晨光透过纱帘,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银边。 本来想工作日再告诉你的,他缓缓开口,既然你都来了,现在说也无妨——胡烁要来海州了。 邵北心中猛地一沉,手中的咖啡杯险些滑落。他立即联想到安和月此前透露的人事变动消息,原来省里的这步棋,竟是让胡烁直接来到海州。 他以什么身份来?邵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区发办副主任,高良玉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名义上是来督促海州的统筹协调工作。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一切比你我预想的快很多。 邵北低下头,注视着地板上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如同此刻他纷乱的思绪。突然,他想起一个关键人物,猛地抬起头: 那郑安民呢? 这个名字让客厅的空气骤然凝固。高良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很欣慰弟子能立即抓住这个关键。 他大概率暂时原地不动。高良玉起身续了一杯咖啡,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起码要帮助胡烁完成在海州的布局。 邵北的指尖微微发凉。郑安民——这个在海州经营多年的地头蛇,与胡家关系匪浅,手段狠辣老练。有他在背后策应,胡烁此行恐怕来者不善。 看来,邵北轻声说,小河村项目会成重要战场。 高良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邵北:这是区发办的职能说明。你仔细看看,胡烁这个副主任的权限...不小啊。 邵北快速浏览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区发办作为新成立的协调机构,确实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监督权,特别是在重点项目上。 老师,邵北合上文件,我们得加快进度了。 没错。高良玉望向窗外,晨光已经洒满庭院,在胡烁到任之前,我们必须掌握足够的主动权。 就在这时,邵北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吕征。 邵北,吕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找到重要线索了! 邵北立即挺直了背脊,手机不自觉地握紧: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电话那头的吕征难掩兴奋:我们连夜审讯了昨天在小河村袭击你们的那几个打手。其中一个叫小虎的扛不住,供出了重要线索——他们曾经帮高明世处理过一具尸体! 邵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看向高良玉,发现老师也正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他。 继续说。邵北的声音低沉。 一年前,盛世集团在海州城北区处理了一场交通事故。吕征语速很快,高明世指使一帮人去清理门户,这几个打手其中一个就参与其中,他供述他们把一具尸体沉在了海州湾! 高良玉显然从邵北的表情中读出了端倪,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摊开海州地图。 具体位置在哪?邵北追问。 小虎说是在三号码头附近的废弃船坞。吕征答道,我已经调集潜水队,准备马上进行打捞。 邵北深吸一口气:吕厅,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打捞时清场,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 明白!吕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只要找到尸体,就能直接指向高明世故意杀人。到时候,高明盛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弟弟!甚至这把火能烧到他盛世集团。 挂断电话后,邵北立即向高良玉汇报了情况。 高良玉的手指在海州湾的位置重重一点:三号码头...那里确实是盛世集团的势力范围。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这是个突破口,但也很危险。如果走漏风声...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邵北看了眼手表,我现在就去三号码头。 高良玉按住他的肩膀,你太显眼了。让吕征去处理,我们在这里等消息。 邵北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州湾的方向。晨光中,海湾波光粼粼,谁又能想到,在那平静的海面下,可能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个发现,很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但邵北心中清楚,越是接近真相,就越是危险。胡烁即将到来的消息,让这场博弈变得更加复杂。 老师,邵北突然开口,如果真能找到尸体... 那就要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高良玉的声音异常平静,动了高明盛,就是动了胡家的钱袋子。胡烁不会善罢甘休。 书房里的座钟敲响九点,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但对海州的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第360章 重点盘查 已至傍晚,海州建工大院深处的接待处灯火通明。这是一栋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回廊曲折,与外面破旧的小河村形成鲜明对比。高明盛独自站在朱红大门前,不时抬手看表,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大院。前车下来的是郑安民和齐伟,两人都是一身便装,但眉宇间的官威不减。后车门打开,胡烁迈步而出。他今晚穿着休闲夹克,看似随意,但腕间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胡处长!高明盛快步迎上,双手握住胡烁的手,一路辛苦了。 胡烁淡然一笑:高总太客气了。这位是齐局吧?久仰。 齐伟立即上前握手:胡处长年轻有为,早就想当面请教了。 郑安民站在稍后位置,等众人都寒暄完毕,才上前与胡烁轻轻拥抱:小烁,路上还顺利? 郑叔费心了。胡烁的态度明显亲昵许多。这一下更让高明盛感觉,郑安民在京海的来头不小,居然和胡烁关系如此之好。 四人步入接待处内部,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隐秘的包厢。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精致的餐具,墙上的名家字画价值不菲。 听说胡处长这次是来指导区发办工作?席间,齐伟试探着问。 胡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主要是学习。省里对海州的发展很重视,特别是几个大项目。 高明盛立即接话:胡处长放心,海州建工一定全力配合。 特别是小河村改造,高明盛再次看似随意地补充,这可是民生工程,马虎不得。 胡烁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故作有些疑惑:我听说...建设局那边有些不同意见?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高明盛的笑容有些僵硬:邵北副局长...比较坚持原则。 坚持原则是好事。胡烁轻轻转动茶杯,但也要懂得顾全大局。 齐伟会意地点头:胡处长说得对。有些事,确实需要协调。 侍者开始上菜,席间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接风宴,实则是一场战前部署。胡烁的到来,意味着海州的权力格局将迎来新的洗牌。 而此刻,远在数公里外的海州湾三号码头,吕征正带着潜水队,在漆黑的海水中寻找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 酒过三巡,包厢内气氛正酣。郑安民轻轻按住胡烁又要举杯的手,语气关切中带着提醒:小烁,今天不宜多饮,明天你还要参加海州建设局的会议。 胡烁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从容放下酒杯。他环视席间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郑安民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郑叔提醒得是。 他执起面前那杯尚未喝完的茅台,对着灯光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包厢内奢华的水晶吊灯。 这杯酒,胡烁的声音沉稳有力,就留在杯中。 这个举动意味深长——既是对郑安民建议的尊重,也暗示着这场宴饮的适可而止。席间众人都是明白人,立即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高明盛连忙示意侍者撤下酒具,换上醒酒茶。齐伟则适时转移话题:胡处长明天要去建设局? 胡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既然来了,总要去认认门。 郑安民与高明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胡烁这次去建设局,绝非简单的这么简单。 邵北这个人...高明盛试探着开口。 胡烁抬手打断:明天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包厢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每个人都清楚,明天建设局的那场会议,将是胡烁与邵北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胡烁最后看了眼杯中残酒,起身整理了下衣襟:今晚就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郑叔,胡烁轻声说,明天还要您多费心。 郑安民会意点头:放心,都安排好了。 这个夜晚,海州的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就在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时,一个手下匆匆走进包厢,在高明盛耳边低语了几句。高明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茶杯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出什么事了?郑安民敏锐地问道。 高明盛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虎他们...被吕征抓了。而且...而且专案组现在去了海州湾三号码头... 海州湾?齐伟猛地站起身,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胡烁原本从容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三号码头...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有个废弃船坞? 高明盛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一年前...那边确实...确实处理过一些事情...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郑安民立即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齐伟则快速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电话。 别打!胡烁突然喝道,现在给专案组那边的任何通讯都可能被监听。 他站起身,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原本的醉意早已荡然无存:专案组深夜去海州湾,一定是得到了重要线索。高总,你最好说实话,三号码头到底埋着什么? 高明盛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是...是... “是什么!” “是当年z08案,我安排的其中一个杀手,处理掉以后,埋在那。” 糊涂!郑安民怒斥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敢瞒着? 所有人都震惊万分,当年那场蓄意车祸,最终两个逃离的肇事者警方没能找到,其中一人就被处理到了海州湾。 胡烁抬手制止了郑安民的斥责,他此刻也难以完全冷静,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齐局,你立即派人去三号码头,想办法拖延专案组的行动。 齐伟面露难色:吕征亲自带队,恐怕... 想办法!海州湾毕竟是海州的地盘,胡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少要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不然真让他们发现了,z08案就掩盖不住了。 他又转向高明盛:你立即安排人,把所有相关的证据清理干净。特别是财务往来,一定要处理干净。 最后,胡烁看向郑安民:郑叔,我们得提前启动备用方案了。 郑安民沉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众人匆匆离去,只剩下胡烁独自站在包厢窗前。夜色中的海州湾方向,隐约可见警灯的蓝光闪烁。他端起桌上那杯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邵北...吕征...他轻声自语,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了。 海州湾三号码头,深夜的寒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呼啸而过。十几盏警用探照灯将废弃船坞照得如同白昼,吕征站在码头边缘,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挖掘现场。 再往左移三米!他通过对讲机指挥着挖掘机。巨大的机械臂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铲斗一次次深入淤泥,带起浑浊的海水和腥臭的污泥。 陈队小跑过来,递上一份资料:吕厅,根据嫌犯供述,尸体应该就埋在这个区域。但这里的水流情况复杂,可能会有移位。 吕征接过资料,眉头紧锁。探照灯的光线下,他的眼角布满血丝:继续挖,就是把整个码头翻过来也要找到! 挖掘机在指定区域又作业了半个小时,除了挖出一些废弃渔网和生锈的铁桶,一无所获。潜水员们已经在附近海域搜寻了数小时,同样没有发现。 吕厅,一个年轻警员跑来报告,我们在西侧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沉箱,但太重了,需要调重型设备。 吕征立即快步走向西侧码头。在那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沉箱半埋在淤泥中,箱体上缠满了海藻和贝类。 打开它!吕斩钉截铁地说。 工作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用液压剪撬开了沉箱。然而里面除了一些建筑废料,空无一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吕征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的焦虑越来越重。如果天亮前还找不到尸体,消息很可能会走漏。 吕厅,陈队低声说,会不会是嫌犯故意误导我们? 吕征摇头:他们的供述很详细,不像是编的。再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手下警察发来的信息:情况如何?海州市局的队伍正在往你们那边移动。 吕征眉头一皱,看着遥远的海面,如此平静,在昏黄的灯光下,所有人都在艰难地作业,然而现在却一无所获,可这次绝对不能一无所获,专案组在海州驻点了一年,一有线索就中断,他决不能失败。 “所有人继续挖,不管谁来了,决不能停!” 第361章 通天的手腕 胡烁没有离开海州建工的接待包厢,他挥手让侍者和其他人员全部退下,独坐在那盏奢华的水晶吊灯下。 包厢内,饭菜依旧丰盛,几乎没怎么动筷,空气中还弥漫着茅台酒的醇香与雪茄的余味,混成一种属于权力场特有的气息。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银箸,精准地夹起几样尚可入口的小菜——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几丝爽脆的凉拌海蜇头,还有碟边那几根翠绿未蔫的清炒芥蓝。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整理思绪。筷尖偶尔在骨瓷碟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窗外,海州的天色正从浓黑转向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包厢内的光线与窗外的晨光形成微妙对比——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炽烈,却难掩即将到来的白日。 胡烁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顶级西餐厅。他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身体后仰,靠在高背椅的红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清明锐利。从西装内袋取出那部特制的加密手机——黑色哑光机身,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手指在通讯录中缓慢滑动,最终,指尖停在了“李厅长”这个名字上。 他并没有立即拨出,而是先闭上眼思索着什么,他在权衡,在计算——这个电话打出去的时机、语气、每一句话的分寸。手指在三下敲击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睡意、显然被从梦中惊醒的声音:“喂?哪位?”背景里隐约有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胡烁的唇角立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润而亲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李厅,我是胡烁。这么早打扰您休息,真是不好意思。”他的语气把握得极准——既不失对直属领导的尊重,又隐隐带着权力在手的从容。 “胡处长!”李厅长的声音瞬间清醒,睡意全无,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立刻坐直身体的模样,“你太客气了!有什么情况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胡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空置的酒杯。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确实有件小事想麻烦李厅。我刚刚听说,吕征副厅长那边,好像在海州湾三号码头进行一些打捞挖掘工作?”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两秒钟后,李厅长的声音传来,带着谨慎的试探:“这个...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需要了解一下。”官场老手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接话。 胡烁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善意的提醒:“您不清楚也正常,毕竟公安系统那边独立办案嘛。”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但我这回是代表厅里,作为区发办副主任来海州督导,我突然想到,海州湾可是咱们省里重点规划的旅游建设项目,未来要打造成滨海度假区的样板工程。这样的重点区域,规划和保护都很重要,可不能随意动土挖掘啊。” 李厅长立刻抓住了话中的深意,声音里透出恍然大悟的意味:“胡处长提醒得太及时了!你说得对,这种重点规划区域,任何施工作业都必须严格走程序,这是原则问题!” “是啊,”胡烁将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水晶壁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我想着,就算是省公安厅有办案需要,也应该先向咱们建设厅发个正式函件,把相关手续办齐全了。程序正义,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程序正义最重要!”李厅长连声附和,语气已经变得坚定,“我这就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我们一定及时提醒纠正,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嘛。” 胡烁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但他声音里的温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那就辛苦李厅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回京海一定登门拜访,家父前阵子还得了一饼好茶,正好请您品鉴。” “哈哈哈,应该我去拜访胡书记!”李厅长的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意味,“胡处啊,你这么忙啊要多休息休息,这事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后,胡烁并没有立即放下手机。他注视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拇指在关机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又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片水晶肴肉。肉冻在舌尖融化,咸鲜适口。他细细品味着,仿佛在品尝这场博弈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如何在不亲自出手的情况下,用最合规的方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轻轻按下那个能让局势转向的按钮。 此刻的胡烁毫不在乎任何人,在他眼里无论是吕征还是邵北… 都别想轻易和我斗!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晨光开始渗入包厢,与水晶灯的光线交融。胡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海州湾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吕征一定遇到了“程序”带来的麻烦。而在官场上,有时候程序,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镜中的自己神色从容。这场较量还长,而他,最喜欢这种需要耐心和智慧的博弈。 凌晨的海州湾三号码头,寒风凛冽。就在所有人奋力地寻找着证据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七八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将整个挖掘现场团团围住。 吕征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现场的十几名专案组民警立即警觉起来,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警车整齐停稳,车门齐刷刷打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下车,呈战术队形散开。为首的那辆黑色轿车里,齐伟不紧不慢地迈步而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 吕厅长,齐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晚上不休息,跑到海边上来寻宝了? 他缓步走到吕征面前,目光扫过现场忙碌的挖掘设备和浑身湿透的潜水员。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无形的对峙。 吕征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甚至还扯出一个笑容:齐局长消息真灵通啊。这么晚了,还这么清楚我的行踪? 这话一语双关,既点明了齐伟的突然出现绝非巧合,也暗指对方可能在专案组安插了眼线。 齐伟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继续笑着说:吕厅长说笑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海州湾重点规划区非法施工,破坏环境。他环顾四周,这不,我带人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居然看到您和省厅的这些弟兄,在…呵呵呵… 非法施工?吕征挑眉,我们在执行省厅的侦查任务。 齐伟故作惊讶,那请问吕厅长,有建设厅的施工许可吗?海州湾可是省里重点规划的旅游建设项目,任何挖掘作业都需要建设厅批准。 吕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明白,这是对方在用卡他。 我们在侦查命案,情况紧急。吕征的声音冷了几分。 理解理解,齐伟连连点头,但程序还是要走的嘛。这样,您先让兄弟们收队,等手续办齐了再来。我这也是按规定办事,还请吕厅长体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周围的警察都屏住了呼吸,现场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和警灯旋转的嗡鸣。 吕征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向前迈了一步,与齐伟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海风将两人的警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齐局长,吕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要是我...不走呢?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现场的空气骤然凝固,二十多名海州民警几乎同时握紧了警棍,而专案组的民警也迅速靠拢,将吕征护在中间。 齐伟脸上的职业性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狠。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吕厅长,这里不是京海。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海州地界上,要论执法权,我们才是第一位! 两人身后的警察队伍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势。海州警方的队伍呈半圆形展开,而专案组这边则背靠大海,形成了一个防御圈。探照灯的光束在双方脸上交错扫过,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齐伟,吕征直呼其名,声音里透着寒意,你确定要阻拦省厅的侦查工作? 我只是在执行规定。齐伟寸步不让,没有建设厅的许可,任何单位不得在海州湾规划区施工。这是省里的规矩,吕厅长久居省城,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双方对峙的警察都绷紧了神经。有人已经将手按在了枪套上,金属搭扣开启的轻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海州湾的浪涛拍打着防波堤,仿佛在为这场对峙擂鼓助威。 吕征的目光越过齐伟,看向那些严阵以待的海州民警。他能认出其中几张面孔——都是齐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而自己这边,虽然都是省厅精兵,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 更何况他也不能轻易退让,可双方警察要是在这里产生什么暴力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第362章 退一步 凌晨四点,海州湾三号码头的对峙依然僵持。寒风如刀,切割着每个人的脸颊,但现场没有一个人动。双方的警察横眉冷对,警棍和枪套都已处于触手可及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吕征和齐伟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足三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锋。探照灯的光束在双方脸上交替扫过,将他们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吕征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齐伟的眼神则阴鸷如暗夜中的狼。 “吕厅长,”齐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冰冷,“天快亮了,您还要在这儿耗到什么时候?” 吕征纹丝不动:“该走的时候,我自然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码头。高明盛在远处观察着警方的对峙,他饶有兴致,想着这胡处长确实非同凡响,他一来,居然让吕征如此难办。 与此同时,凌晨四点二十分,邵北敲响了高良玉住所的大门。急促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大院里格外刺耳。 高良玉从睡梦中惊醒,披上睡衣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是邵北,他心中一惊,连忙打开门:“小北?这么晚了...” “老师,情况紧急。”邵北的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格外凝重,“胡烁已经到了海州,郑安民他们现在有了省里的支持。” 高良玉的睡意瞬间全无,知道邵北深夜前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进来说。” 客厅里,邵北快速讲述了自己的担忧:“吕厅长在海州湾作业,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高明盛肯定已经得到风声了,我刚才打电话给吕厅,一直无人接听。” 高良玉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他快步走回卧室,迅速换上一身便装:“我明白你的意思,走,我们去现场看看。” 两人匆匆下楼。高良玉的车就停在楼下,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看起来毫不显眼。邵北坐上驾驶座,熟练地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大院,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灯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像一道道流逝的光影。 “老师,”邵北紧握方向盘,“如果胡烁真的介入,恐怕...” “我知道。”高良玉望着前方,“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吕征那边不能出事。” 车速越来越快。邵北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知道,这一趟去海州湾,很可能会直面胡烁的势力。但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去做。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海州的这场较量,也即将迎来新的转折。 然而此刻的海州湾,齐伟手中那份省里的红头文件,在探照灯下如同一面无可辩驳的令旗。他的底气越来越足,向前逼近一步: “吕厅长,省里的文件您也看到了。请立即停止所有作业,带人撤离现场。”他的声音不再有刚才那点虚伪的客气,变得强硬而直接,“否则,我只能以‘妨碍公务、违规施工’的名义,请省厅的同志们‘配合调查’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配合调查”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警察都心知肚明——一旦被齐伟的人“请”走,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会发生什么,谁都难以预料。 最重要的是,齐伟向来不敢和吕征正面为敌,这次居然敢说出如此狂妄的言语,必定是省里有人给他站台。 吕征身后的专案组民警们额角开始冒汗,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他们虽然是省厅的精锐,但此刻身处海州地界,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更重要的是,齐伟手里那份盖着省厅大印的文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们陷入了“程序违规”的被动局面。 海风更加猛烈,卷起码头上沉积的沙尘,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齐伟带来的海州民警已经呈扇形展开,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警察,手指已经搭在了警棍的握柄上,眼神中透着执行命令的坚决。 吕征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扛?齐伟完全有理由“强制执行”省厅文件,一旦发生冲突,无论结果如何,在程序上他都将陷入彻底被动,甚至可能被扣上“暴力抗法”的帽子。退让?那意味着放弃可能就在眼前的尸体,放弃撬开盛世集团铁板的关键证据,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而且再难有第二次机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伴随着引擎的低吼,一辆黑色帕萨特以不寻常的速度冲进码头,一个急刹停在两方人马中间,激扬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车门打开,首先下车的是邵北。他面色沉静,目光快速扫过现场,将剑拔弩张的局势尽收眼底。随后,他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车门。 当高良玉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现场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位海州市代市长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步走向对峙的中心,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齐伟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哎哟,是高市长!这大半夜的,怎么惊动您亲自来了?”他的语气热情,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高良玉没有看他,目光先是在一个紧握警棍、神色紧张的年轻警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警察被他威严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把警棍收起来。”高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人民警察在这里是要上演全武行吗?” 那年轻警察慌忙将警棍插回腰间。其他几个同样紧握警具的警察也纷纷松手,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市长亲临现场,而且是这种对峙的场合,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高良玉这才转向齐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海州湾这么大动静,我这个市长要是不知道,岂不是失职?”他说话时,目光却越过齐伟的肩膀,与吕征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隐晦的提醒。 齐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高市长,不是我要闹事。实在是省建设厅有明确文件,海州湾是重点规划区,严禁任何未经批准的施工作业。吕厅长这边…”他故意顿了顿,“手续上确实不太齐全。我也是依法办事,不得已啊。” 他把“依法办事”四个字咬得很重,同时再次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高良玉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齐伟脸上,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齐伟只有一臂之遥。这个距离在官场上已经突破了安全界限,充满了压迫感。 “先让开。”高良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齐伟能听清,但里面蕴含的市长权威却让齐伟心头一凛。 齐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挣扎和不甘。他身后有省里的文件,有胡烁的授意,按说此刻不该退让。但眼前站着的毕竟是海州市名义上的一把手,是能直接决定他政治前途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违抗市长的直接指令,后果同样严重。 短短几秒钟的僵持,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齐伟身上。终于,在市长无形的威压和现实的权衡下,齐伟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侧身,挥手示意身后的队伍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高市长…这程序问题…”他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程序问题,天亮以后再说。”高良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不再理会齐伟,径直穿过那条刚刚让开的通道,走到了吕征面前。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高良玉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反而多了几分复杂和歉意。他微微提高音量,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吕厅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海州的同志工作方式有些欠妥,冒犯您了。”这话表面是道歉,实则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既然省里确实有文件要求保护海州湾的规划环境…你看,今天的作业,是不是先暂停一下?相关手续,我们市里一定全力配合,尽快补办齐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吕征面子,承认了省厅行动的正当性,也顾全了“省里文件”的权威,还承诺了后续的协助。更重要的是,他将“立即停止”换成了“先暂停”,将“违规”淡化为“手续待补”,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吕征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高良玉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看到了站在车旁的邵北。邵北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而坚定。 吕征心中了然。高良玉亲自到场,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在省里文件和白纸黑字的“程序”面前,即便是市长,也无法公然对抗。今晚,他们只能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吕征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线条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转向自己的队伍,声音恢复了省厅领导的沉稳: “收队。”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宣泄。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所有专案组成员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失落。设备被默默关闭,潜水员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岸,警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现场。 齐伟看着省厅的人开始撤离,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看到高良玉依然站在那里,神色莫测,那点得意又迅速收敛起来。 “也麻烦您了,高市长,不好意思。” “省厅的同志们辛苦了,回去休息休息吧。”高良玉的声音软了下来。 吕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当省厅的车队最后一盏尾灯消失在码头外的公路尽头时,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晨曦的微光。高良玉站在原地,望着波光粼粼却深不可测的海州湾,沉默良久。邵北走到他身边,同样一言不发。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最终以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式暂时落幕。但每个人都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那具可能沉睡在海床下的尸体,那个关乎z08大案和高明世罪证的秘密,以及由此牵动的海州乃至省里更深层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63章 云端的冷漠 天色已经蒙蒙亮,海州湾的风浪渐息,但码头上空的紧张气氛却并未完全消散。齐伟见省厅的人撤走,心中松了口气,却又看到高良玉和邵北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又堆起笑脸凑上前: “高市长,这都折腾大半宿了,天都快亮了。您看…您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处理后续就行。”他的语气恭敬,但话里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高良玉闻言,慢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齐伟,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齐局长这是在赶我走?”他不等齐伟辩解,继续说道,“既然省里有文件规定,这片区域要严加保护,警方也不能随意涉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还没离开的海州民警,最后落在齐伟脸上:“那这样吧,这里就由我们市政府接管。” 齐伟的笑容僵在脸上:“高市长,您的意思是…” “邵北,”高良玉没有理会他,直接看向站在一旁的邵北,“你以市建设局的名义,立即组织人员,在海州湾三号码头四周安装监控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在省里没有新的具体指示之前,这片区域由建设局临时监管,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邵北立即应道:“是,我马上安排。” 齐伟的脸色彻底黑了。他万万没想到,高良玉会来这么一手。用他搬出来的“省里文件”作为依据,反过来将警方的监管权剥夺,转交给了建设局。这等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片可能埋藏着惊天秘密的区域,牢牢控制在了市政府手中。 他想反驳,想强调警方才是治安管理的主体,但话到嘴边却噎住了——刚才正是他自己口口声声拿着“省里文件”说这里不能有“施工”和“破坏”,现在高良玉只是说“安装监控”和“临时监管”,完全符合“保护”和“看管”的范畴,他根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看着齐伟那张憋得发青却又说不出话的脸,高良玉心中冷笑。官场博弈,有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灵活运用规则,谁更能找到对方逻辑中的漏洞。 “高市长…”齐伟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这区域监管,毕竟涉及公共安全,我们警方还是有责任的…” “齐局长的责任心我很欣赏。”高良玉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刚才省厅的同志在这里要办案,齐局长也是严格按照‘省里文件’办事,要求他们立即撤离,以免‘破坏规划区’。现在,我们的建设局按照同样的文件精神,接管这里的临时看管,也是为了避免再有人‘违规进入’。这逻辑,是一致的吧?” 齐伟被噎得哑口无言,额头青筋微跳,但依旧能够反驳,“不过海州湾刚刚出现这么大的冲突,我们作为维稳单位,也有共同监管的职责,我认为…” 高良玉放缓了语气,他也知道不让齐伟插手也是不可能的,“当然,齐局长既然提到了公共安全,那这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表明建设局和海州警方是同心协力的…”他看向邵北,“你们建设局安装的监控系统,可以向市公安局开放一个共享端口。齐局长可以随时调看监控画面。这样,既履行了市政府的监管职责,也兼顾了公安部门的安保关切。齐局长,你看这样如何?” 这一手堪称漂亮。既坚持了建设局的监管权,又在面子上给了齐伟一个台阶,堵住了对方以“安全”为由进一步插手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共享监控”意味着建设局掌握着主控权,只是“开放端口”给警方“调看”,主动权依然在握。 虽然大规模挖掘工作无法开展,但起码,齐伟他们也难以插手。 齐伟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白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了高良玉的话语陷阱。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彻底撕破脸,以更强硬的姿态争夺控制权,但那意味着要将刚才自己用来逼退吕征的“省里文件”踩在脚下,自打嘴巴;要么,就只能接受这个看似折中、实则被动的安排。 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刻硬顶,没有任何胜算。高良玉是市长,理由充分,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 几秒钟的挣扎后,齐伟脸上重新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高市长考虑得太周到了!这样安排最好,既能保护重点区域,又能确保安全。我们警方一定全力配合建设局的工作。” 他又看向邵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一些:“邵局长,那关于监控共享的技术细节,我稍后让我们技术科的同志直接联系您?” 邵北平静地点头:“没问题。监控安装调试完成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齐局。” 一场没有硝烟的控制权争夺战,在晨曦中暂时落幕。海州湾三号码头,这个可能隐藏着关键罪证的地方,在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后,暂时落入了高良玉和邵北的掌控之中。但每个人都清楚,这种掌控是脆弱的,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齐伟带着海州警方的人马悻悻离去。却还留了两名警察在外围观望,看来这片区域,齐伟是不可能不留眼线的。 高良玉和邵北站在码头上,望着平静的海面。 “只能争取到这点时间了。”高良玉低声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后面的事,要和吕征再商量商量,尽快想到解决办法。” 邵北望着海面下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目光坚定:“够了。有这些监控在,至少能防止他们毁尸灭迹。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朝阳终于跃出海平面,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海州湾。 省公安厅专案组临时驻地,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吕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窗外,海州的天色已经大亮,但他心中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 他看了眼手表,早晨六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对于省厅领导来说,可能还在休息,但他已经等不了了。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公安厅总机的号码。 “我是吕征,请立刻给我转贺省长办公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电话那头,省厅总值班室的接线员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吕厅长,贺省长他…” “我知道时间早,但事情紧急,必须立刻汇报!”吕征打断道。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被转接。几声等待音后,一个沉稳而略带睡意的声音响起: “喂?” “贺省长,我是吕征。这么早打扰您,实在抱歉。”吕征的身体不自觉地挺直,尽管对方看不到。 电话那头的贺家国——东海省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显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声音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吕厅啊,什么事这么急?专案组在海州遇到麻烦了?” 他的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 吕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贺省长,我们在海州找到了z08大案的关键突破口!有确切线索表明,一年前一桩命案的尸体,很可能被沉在了海州湾三号码头!我们连夜组织了打捞,但就在即将找到证据的节骨眼上,海州市公安局局长齐伟带人赶到,以省建设厅下发的‘海州湾重点规划区保护文件’为由,强行中止了我们的作业,把我们逼退了!”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更有说服力:“贺省长,这个证据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盛世集团高管高明世,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牵扯到省里,但现在,尸体就在海州湾下面,我们却因为一纸所谓的‘保护文件’无法挖掘!如果公安厅能够出面,与建设厅紧急协调,特事特办,允许我们继续打捞作业,这个案子就能取得决定性突破!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吕征说完,紧握着听筒,手心已经渗出了汗。他期待着电话那头传来果断的支持,哪怕是一句“我马上协调”。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贺家国的声音响起,依然沉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吕厅长,你们辛苦了。海州的情况,确实复杂。” 吕征的心微微一沉。 贺家国继续道:“省建设厅既然下了正式文件,要求保护海州湾的规划环境,那我们公安厅这边,也不好直接去推翻。毕竟,依法行政,程序正义,是我们必须遵守的原则。”他的措辞非常严谨,无懈可击,“这样吧,我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协调。但这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需要稳妥处理。” “贺省长!”吕征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证据就在海里!随时可能被转移甚至毁掉!我们不能等啊!只要厅里给建设厅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的特殊性和紧迫性…” “吕征同志。”贺家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办案的紧迫性。但是,协调工作需要时间,也需要方式方法。省里的工作,要统筹兼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缓和了些,却更让吕征感到一阵冰凉:“你们专案组在海州连续作战,非常辛苦。这样,我回头跟计财处说一下,给你们再追加一笔专项经费,把同志们的食宿标准、补贴标准都再提一提。一定要保障好同志们的后勤,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地工作。” 经费?补贴?吕征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起。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支持!是授权!是打破阻力的尚方宝剑! “贺省长,我…” “好了,吕厅,”贺家国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先这样吧。你们在海州注意安全,依法依规开展工作。有什么进展,及时汇报。”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吕征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僵在原地。办公室里烟雾依旧,窗外是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清晨。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贺家国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不支持,不反对,不介入。用“程序”、“协调”、“稳妥”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最迫切的请求轻轻挡了回来,然后用“追加经费”这种不痛不痒的安抚,结束了通话。 这不是技术性问题,也不是程序性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立场问题。 吕征缓缓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海州陌生的街景。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当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他从未退缩;当他身处险境时,他从未恐惧。 但现在,这种来自“自己人”的、包裹在规则和程序之下的冷漠与推诿,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海州湾下面的秘密,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而横亘在他与真相之间的,似乎不仅仅是海水和淤泥,还有一层更厚、更难以穿透的无形之墙。 第364章 场面上见 上午九点,海州市建设局大会议室布置一新。主席台背景墙上挂着“热烈欢迎省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台下座无虚席,全局副科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 邵北、周倩、赵平生、吴良心四位局领导并排坐在主席台一侧,每个人的表情都经过精心管理。邵北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周倩妆容精致,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赵平生显得有些拘谨,不时推推眼镜;吴良心则笑容可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很在意胡烁的到来。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胡烁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虽然只是区发办副主任,但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听说这位胡公子来头不小啊…” “可不是嘛,人家老爸可是京海的一把手,在省城手眼通天啊。” “我靠,那为啥人家要来我们海州,虽说现在海州发展的也不错,但是和苏梁,京海这种大城市比还是差了不少啊。” “你们傻啊,镀金还能在哪人家老爸眼皮子底下镀啊,更何况这个区发办不还是建设厅的下属机构,人家还是省里的人。” 台下早就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然而胡烁却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邵北率先起身,带领局领导班子迎上前去:“欢迎胡主任莅临指导!” 胡烁伸出手,与邵北的手握在一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邵局长,久仰了。”胡烁的声音温和有礼,“早就听说你在基层干得风生水起,今天在会议场上看到你的风采,不同凡响。” “胡主任过奖了。”邵北谦逊回应,然而他也摸不透胡烁这话里是不是有话,于是回答十分程序化,“我们工作上还有很多不足,正好请胡主任多提宝贵意见。” 接着,胡烁又与周倩、赵平生、吴良心依次握手。与赵平生握手时,他特意多停留了一秒:“赵局长,听说你是建设系统的老资格了,以后还要向你多请教。” 赵平生得体地回应:“胡主任客气了,我们这老骨头了,也就能给你们年轻有为的领导提供提供建议,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您是举着骨头当火把啊,”胡烁扫了一眼台下的干部,“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举着骨头当火把。”吴良心,谄媚地笑着,似乎在品味这句话,“您这话深刻啊,值得我们学习!” 欢迎仪式后,会议正式开始。邵北作为主持,首先介绍了海州市建设局的基本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当他提到“阳光招标”和“老旧小区改造”时,胡烁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轮到胡烁讲话时,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子,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 邵北一直在认真听他的发言,昨天, “同志们,省里成立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就是要打破地方壁垒,促进资源优化配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海州作为我省重要的区域中心城市,在城市建设方面肩负着重要使命。” 他话锋一转:“特别是当前正在推进的小河村棚户区改造项目,涉及上万居民,投资巨大。这样的重点项目,必须高标准、严要求,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这话看似在强调项目重要性,实则暗藏深意。邵北在台下听着,面色平静,但放在桌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胡烁接着说道:“区发办这次来,就是要协助海州市,做好重点项目的统筹协调工作。我们要建立联动机制,加强信息共享,确保省里的精神能够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位。” 会议结束后,邵北领着胡烁象征性地走了走 站在邵北办公室门口,胡烁意味深长地说:“邵局长,不请我进去坐坐?” 邵北推开门:“胡主任请。”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周倩、赵平生、吴良心三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副局长办公室内,邵北从柜中取出那套青瓷茶具,熟练地温杯、洗茶、冲泡。水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胡烁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白墙,简单的书柜,一张办公桌,两把待客椅,再无多余装饰。他的视线在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书法上停留片刻。 “邵局长很朴素啊。”胡烁的声音听不出褒贬。 邵北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放在他面前,笑了笑:“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就没摆什么东西。让胡主任见笑了。” 胡烁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和我很像。”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邵北,“我也不喜欢摆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胡主任来了我们海州,感觉如何?”邵北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专注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胡烁端着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你们海州的饭菜很好吃。”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晚上尝了尝,确实不错。”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落在邵北耳中,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昨天晚上——正是海州湾三号码头发生激烈对峙的时候。胡烁这句话,无异于在暗示:他不仅已经提前抵达海州,而且与某些人有过接触,对昨晚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下马威,既展示了信息优势,也隐晦地警告:昨晚的冲突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拉开序幕。 邵北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执壶为胡烁续上茶,动作平稳,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出:“海州虽然是小地方,但确实有些特色菜。胡主任要是喜欢,我倒是知道几家不错的馆子。” “那再好不过了。”胡烁的笑容温和有礼,“以后少不了要麻烦邵局长。”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海州的天气,建设局的工作氛围,甚至谈了几句时下流行的电影。茶喝了一泡又一泡,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最后,胡烁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不耽误邵局长工作。”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对了,关于小河村项目,区发办这边可能会派个工作组下来,到时候还要请邵局长多支持。” 胡烁那句“区发办这边可能会派个工作组下来”的话音刚落,邵北执壶续茶的动作便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翻滚,清香四溢,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有一道锐光闪过。 他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这绝不仅仅是上级部门对重点项目的“正常关注”或“工作指导”。胡烁这是在用一种最正式、最难以拒绝的方式,向他、向整个海州市建设局宣告:小河村棚户区改造这个投资过亿、涉及上万居民的重大项目,他胡烁,以及他背后的省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要正式介入了。 所谓“工作组”,从来不只是来“调研”或“协助”的。它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合法打开项目各个环节大门的钥匙;它是一双眼睛,一双可以名正言顺审视、评判甚至干预项目决策的眼睛;它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所有权和影响力的政治姿态。 邵北缓缓放下紫砂壶,瓷器与红木茶盘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脸上依然挂着礼貌而略显谦逊的微笑,仿佛只是在倾听上级领导的普通工作安排。 “胡主任对海州的工作真是高度重视。”邵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有区发办工作组的指导和帮助,我们推进项目就更有底气了。只是不知道,工作组大概什么时候下来?需要我们提前准备哪些材料?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接待和保障工作。” 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极为自然,完全是一副下级单位准备迎接上级检查的积极姿态。但每一个问题,又都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工作组的性质,更是试探他胡烁的决心。 胡烁显然听出了邵北话里的试探,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笑容更加深邃:“具体安排办公室那边还在筹划。邵局长不必紧张,工作组主要是来学习、来服务的,帮助地方协调解决一些跨区域、跨部门的难题。毕竟小河村项目规模大、涉及面广,省里也希望它能成为区域协调发展的一个样板嘛。” “学习”、“服务”、“协调”、“样板”… 又是一串漂亮而空洞的官话。但邵北知道,这些词汇包裹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干预权力。一旦这个工作组进驻,建设局关于小河村项目的每一个招标文件、每一次会议纪要、每一笔资金审批,都可能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而胡烁,则将通过这个工作组,获得一个合法且难以撼动的支点,来撬动整个项目的走向。 至于会走向哪,就看他这个工作组能不能架空市建设局。 “胡主任说得对。”邵北点点头,表情认真,“有省里的高度关注和直接指导,我们一定能把小河村项目做成真正的民心工程、样板工程。工作组下来前,我们会把项目前期的所有资料系统整理一遍,方便各位领导查阅。” 他这话,既表达了“积极配合”的态度,也隐晦地划下了一条线——“项目前期的资料”。意思是,现有的方案和决策,是建设局职权范围内定下的。你工作组可以“查阅”,可以“指导”,但要想推翻重来,就得拿出更过硬的理由和程序。 胡烁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就辛苦邵局长了。具体事宜,我会让秘书和你们局办公室对接。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手掌相触的瞬间,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平静外表下力量的角力。 送走胡烁,邵北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胡烁那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建设局大院。 阳光很好,但他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胡烁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期。派工作组这一招,既高明又难缠。它不像直接的行政命令那样容易引发对抗,而是披着“协助”、“指导”的外衣,用一种更温和、更持久、也更难摆脱的方式,渗透进来,争夺控制权。 小河村的战场,已经不再局限于海州市建设局的会议室和招标现场。随着胡烁的介入和“工作组”这个新角色的登场,这场博弈的层级和复杂性,都被陡然拔高了一个维度。 邵北拿起电话,拨通了周倩的号码:“周局,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小河村项目,我们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工作部署。” 第365章 饭局 周倩推门走进邵北办公室时,手里正拿着一份小河村项目的规划图。她今天换了套白色的职业装,整个人显得干练又不失柔和。 “邵局,你找我?”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将规划图铺开,“这是小河村改造的最新方案,有几处细节需要和你确认。” 邵北接过图纸,目光在上面扫过,没想到这周倩一直心里都装着工作,随时随地提出工作问题。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胡主任这次来,有没有和你私下沟通过?毕竟你在建设系统资历深,他可能会想听听你的看法。” 周倩执笔在图纸上标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胡主任昨天下午确实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些海州建设的历史情况,特别是宗衡时期的一些做法。”她抬头看了邵北一眼,“不过都是工作层面的交流。” 邵北的手指在图纸上的“安置房规划区”轻轻敲击:“胡主任问得很详细?” “主要是问当年的招标流程和监管机制。”周倩放下笔,身体稍稍前倾,“邵局,您是担心...” “只是觉得胡主任很敬业,”邵北打断她,语气轻松,“刚才我和他聊了聊,刚来就开始深入调研。”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周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将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邵局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不用试探我。” 邵北抬起头,目光与她坦然相对。 “我和胡烁,或者说和他背后的那些人,没有任何私人交情。”周倩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建设局这么多年,靠的是专业能力和工作实绩。这一点,您尽可以放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有个人,您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谁?” “吴良心。”周倩压低声音,“他当年是李忠新厅长在海州建设局当局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而李厅长...”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和胡书记家走得很近。” 这个信息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邵北心中的某些疑点。 李忠新和胡振东是老战友,这一点,上一世邵北就听说过,在省里不是什么秘密。这吴良心平时在局里虽然低调,但关键时候的态度总是暧昧不清。如果他的背景确实如此,那胡烁这次来海州,吴良心很可能成为其在内应的最佳人选。 “我明白了。”邵北点头,神色郑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周倩重新拿起笔,“我只是希望小河村项目能真正造福百姓,而不是成为某些人捞取政治资本的筹码。” 她继续讲解规划图上的细节,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平静。但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让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新的信任。 邵北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涌起一丝敬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官场,能像她这样保持清醒和原则的人,并不多见。 “周局,”邵北突然说,“关于工作组的事,我想请你负责对接。” 周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邵北的用意——这是将重要的外围工作交给她,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立场的信任。 “好。”她简洁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邵北送周倩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刚搭在门把上,周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邵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能看清她微颤的睫毛。 邵局...周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之前在小河村...谢谢你。 她指的是那天遇到混混袭击时,邵北挺身而出的情景。这件事过去好几天了,但此刻她突然提起,让空气里平添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邵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没什么,保护女同志是应该的。 这句话说得坦荡自然,既回应了周倩的感谢,又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他用女同志这个称呼,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工作层面。 但是这种欲擒故纵,总让心中坦荡的女人欲罢不能。 周倩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但她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微笑着点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好,小河村的方案尽快完善。邵北拉开办公室门。 周倩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视若无睹。 邵北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轻轻关上门。他走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小河村项目文件上,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倩刚才脸红的样子。 他摇摇头,微微笑了笑,或许,换一种方式,让周倩彻底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傍晚五点半,建设局办公楼里的喧嚣渐渐平息。邵北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小河村项目前期准备工作的报告,桌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邵小胜”。 邵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接通电话:“邵大老板,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邵小胜爽朗的笑声,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纺织机器的运转声:“北子哥,你可别寒碜我了!我算什么大老板,在你面前就是个跑腿打杂的。” “行了行了,有事说事。”邵北靠在椅背上,放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你那边机器还响着呢,又在车间?” “刚巡视完一圈,”邵小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现在咱们厂子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乡亲们的工资收入翻了一翻,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北子哥,咱俩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邵北想了想,确实有段时间了。自从调任海州后,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得有两个多月了吧?” “可不嘛!”邵小胜语气夸张,“我都快忘记你长啥样了!这样,今晚君豪酒店,我订了包厢,菜都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无论如何你得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邵北听着发小热情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海州,邵小胜这种纯粹的兄弟情谊显得格外珍贵。他看了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确实也想放松一下。 “好啊,”邵北答应道,“不过...我可能带个朋友,你允不允许啊?” “嗨!”邵小胜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别说一个朋友,十个也没事!北子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尽管带来!人多热闹!” “行,那晚上见。” 挂断电话,邵北握着手机,思绪飘远。邵小胜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已经成了孙县有名的企业家。 他想起自己刚刚重生,在火车站遇到他的时候,邵小胜还是个在工地搬砖的穷小子,没事在车站当当黄牛,后来靠着一点积蓄和敢闯敢拼的劲头,从一个小作坊做起,硬是把北胜纺织做成了如今孙县的明星企业。 这种脚踏实地的奋斗精神,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显得尤为可贵。邵北忽然想到,晚上的饭局,或许可以带上周倩。 一来让她见见自己这个质朴的发小,二来也是想通过这种非正式的场合,进一步拉近两人的关系——不是男女之情,而是那种在复杂官场中难得的信任与默契。 想到这里,邵北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周倩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轻轻叩门。 “请进。”周倩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周倩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工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见到邵北,她有些意外:“邵局?有事?” “晚上有空吗?”邵北倚在门框上,语气随意,“有个朋友请吃饭,在君豪酒店。你要是没事,一起去?” 周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邵北会突然邀请她参加私人饭局。她犹豫了片刻:“方便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邵北笑道,“就是我一个发小,孙县北胜纺织的老板,人很爽快。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看着邵北真诚的目光,周倩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就是普通吃饭。”邵北看了眼手表,“我六点半在楼下等你?” “好。” 回到自己办公室,邵北站在窗前,望着华灯初上的海州市区。 今天晚上需要稍微动点心思。至于邵小胜,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大饭店请一桌。 第366章 话里话外 下班时分,邵北正准备去推他那辆川崎摩托车,周倩却指了指停车场另一侧的一辆黑色轿车。 “坐我的车吧,”周倩晃了晃车钥匙,语气自然,“晚上风大,骑车太冷。明天早上我顺路送你过来,咱们反正住一个小区。” 邵北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周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住一个小区?” 周倩被他这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噗嗤一声:“邵局长,你来海州报到时填的那些材料,局党委成员都要过目的呀。家庭住址那栏,我无意中看到了。”她眨眨眼,“海州公园11栋,没错吧?市里给你配的吧。” 邵北这才恍然,笑着摇摇头:“也对,这些材料你们确实能看到。” 两人走向周倩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保养得很好。坐进车内,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清雅的栀子花香。 “你这车不错,”邵北系上安全带,“比我这辆摩托强多了。” 周倩启动车子,轻笑:“代步工具而已。再说了,你那是低调,咱建设局副局长天天骑摩托上下班,廉洁的头牌嘛。” 车子平稳地驶向君豪酒店。路上,周倩看似随意地问:“今晚你那位发小,就是北胜纺织的邵总?” “对,邵小胜。”邵北望着窗外的街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人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 “能跟你做这么多年朋友的人,肯定错不了。”周倩的话里带着欣赏。 到了君豪酒店,两人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来到预定的包厢。推开门时,邵北本以为只有邵小胜一人,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朱颜。 包厢确实如邵小胜所说,布置得很朴素。一张普通的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简单的山水画,没有那些奢华包间里的金碧辉煌。 “北子哥!”邵小胜热情地迎上来,先跟邵北拥抱了一下,随即看到周倩,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周局长吧?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又漂亮又有气质!” 朱颜也站起身,今天她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与平日车城女老板的干练形象截然不同。她微笑着向邵北点头致意,目光在周倩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怎么回事,邵北心里咯噔一下,这朱颜今天打扮的如此漂亮,突然出现,岂不是给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邵局长,周局长,”朱颜的声音依然悦耳,“没想到今晚能在这里见到二位。” 邵北虽然对朱颜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记得邵小胜的纺织厂和朱颜的车城有过业务往来,再加上自己带着邵小胜也去过几次海州车城,两人相识并不奇怪。 “朱总,好久不见。”邵北礼貌地打招呼,随即为周倩介绍,“周局,这位是朱颜朱总,海州车城的老板。” 周倩与朱颜握手时,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是海州有名的女性企业家和官员,彼此自然有所耳闻。 “早就听说过朱总的大名,”周倩笑容得体,“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面。” “周局长客气了,”朱颜回应道,“您在建设系统的工作,我们商界人士都很关注。” 四人落座,邵小胜张罗着上菜。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但邵小胜天生就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再加上几杯酒下肚,大家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邵北注意到,朱颜今晚似乎格外沉默,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而周倩虽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对朱颜的态度明显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距离感。 “小胜,这聊的正开心,再去加几个菜吧。” 邵小胜听着这话,立马二话不说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邵北见势忙笑着说,“我去看看。” 说着他也急忙跟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邵北一把拉住正要去找服务员的邵小胜,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角落。 “小胜,”邵北压低声音,眉头微皱,“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把朱颜带来了?” 邵小胜一脸无辜,急得直挠头:“北子哥,我真不知道你要带周局长来啊!我本来就想咱哥俩好好聚聚,哪知道今天下午我正好在朱总那儿谈纺织厂买车的生意,顺嘴提了句晚上和你吃饭。她就说...就说也想见见你,都是老熟人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事办得不太妥当:“我想着,你俩确实认识,而且朱总对你一直挺...挺照顾的。反正多个人多双筷子,我就答应了。哪知道你还带了位女领导...” 邵北看着发小这憨厚又着急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责备。邵小胜从小就这样,直肠子,没什么心眼,对人热情过头,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行了行了,”邵北无奈地摆摆手,“来都来了。只是...”他顿了顿,“里面那位周局长,是我现在工作上的重要搭档。今晚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增进下同事感情。你这突然把朱颜叫来...” “我错了我错了!”邵小胜连声道歉,“北子哥,我真没想到这层。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想个理由让朱颜先走?” 邵北沉思片刻,摇摇头:“不用了,那样更尴尬。就正常吃饭吧,你注意点分寸就行。” “明白明白!”邵小胜如释重负,“我这就去加菜,多加点贵的,算我给北子哥赔罪!” 看着邵小胜匆匆离去的背影,邵北轻轻叹了口气。他整理了下表情,转身走回包厢。 而此刻的包厢内,气氛正微妙地变化着。 邵北和邵小胜刚离开,朱颜就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周倩:“周局长和我们邵局长...认识多久了?” 好一个我们,搞的好像朱颜和邵北才是一个班子的成员,让周倩逗有些觉得有趣。 周倩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我到建设局工作后,才认识邵局的。算起来,也就几个月时间。” “哦...”朱颜的尾音拖得有些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周局长可能不知道,我和邵北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的茶水,“他小时候可皮了,经常带着我们一帮孩子到处疯玩。” 周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是吗?邵局长现在倒是很稳重。” “人总是会变的嘛。”朱颜的目光在周倩脸上停留片刻,“不过有些本质的东西不会变。比如他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喝龙井茶,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骑摩托车兜风...” 她每说一个细节,周倩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 这些生活化的了解,周倩也不知道真假,毕竟只有相处许久才能积累的。 “朱总对邵局长真是了解。”周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警惕。 “毕竟认识二十多年了。”朱颜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 她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周倩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虽说周倩对邵北仅仅只是好感,但突然有个人在自己面前一副炫耀的样子,总让人很是不舒服。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邵北和邵小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察觉到包厢里微妙的气氛,邵小胜连忙打圆场:“菜马上就来!都是君豪的招牌菜!” 邵北重新坐下,目光在朱颜和周倩之间扫过。虽然两人都面带微笑,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周倩有些打趣有些讽刺地说道,“邵局终于来了,不知道你们出去敲麻将了。” 周倩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她脸上带着微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分明带着一丝审视和轻微的讽刺。 邵小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插话又不知道怎么接。朱颜则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邵北,似乎也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邵北被周倩这突如其来的一“将”,弄得愣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惯风浪的人,只是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略带憨厚的笑容:“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转向朱颜,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朱总,我记得你们车城不是还有贴车膜的业务吗?周局那辆雅阁是黑色的,老容易脏,洗车也麻烦。要不你给推荐推荐,选个什么颜色的膜好?” 这个转折既突然又巧妙,瞬间将焦点从“你们出去聊什么”转移到了“车膜颜色”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既回应了周倩的调侃,又给了朱颜一个台阶下,还顺便化解了刚才微妙的尴尬。 朱颜是何等聪明的女人,立即领会了邵北的用意。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周局长那款雅阁啊,贴个哑光灰或者陶瓷白都挺好看的,既显得高档,又耐脏。”她看向周倩,语气真诚,“要不改天周局长有空,来我们车城看看?我亲自带您选。” 周倩也被邵北这急中生智的应对逗得心里一乐,刚才那点不快消散了不少。她顺着台阶下:“那先谢谢朱总了。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去叨扰。” “随时欢迎。”朱颜举杯示意,“来,为了咱们今天的相聚,也为了周局长的新车膜,干一杯?” 四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邵小胜趁机又说了几个笑话,包厢里的气氛终于重新活跃起来。 邵北偷偷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时,目光与周倩短暂交汇。周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反应快。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邵小胜的插科打诨和朱颜、周倩有意维持的表面和谐中,总算平安度过。朱颜没有再提过去的事,周倩也没有再试探什么,两人甚至还聊了几句海州商圈和城市建设的话题。 散席时,邵小胜主动提出送朱颜回去,理由是“顺路谈个生意”。邵北知道,这是邵小胜在给他和周倩留出空间。 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邵小胜的车驶离,周倩才轻声对邵北说:“你这位发小...挺有意思的。” 邵北听出她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笑了笑:“小胜这人就这样,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考虑不周。” “那位朱总,”周倩顿了顿,“对你倒是挺了解的。” 这话里的意味,邵北自然听得懂。他正色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海州的工作做好。” 周倩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嗯,说得对。” 夜色中,两人走向停车场。刚才饭桌上的那点小插曲,似乎已经随风而逝。 第367章 路边灯火 车子驶离君豪酒店不久,周倩看了眼仪表盘,轻“咦”了一声:“油量不多了,得找个加油站。” 邵北看了眼手机地图:“前面两公里左右有个加油站,应该来得及。” 然而当他们开到那个加油站时,却发现入口被路障拦住了,旁边立着块牌子:“内部装修,暂停营业,敬请谅解。” 周倩又看了看油表,红色的警示灯已经亮起:“这下麻烦了,剩下的油肯定开不到家了。” 邵北提议:“要不把车停这儿?明天早上加油站开门了,你再过来加油。我们走回去,反正离咱们小区也不远了。” 周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还算安全,路边有监控,附近也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商铺。她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好吧,只能这样了。” 两人将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的停车位上,锁好车门,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晕。走了几步,邵北先开了口:“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那个发小也没说清楚,还有其他女士会来。” 周倩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位女士...不也是你的发小吗?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对你很了解呢。”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但仔细品味,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邵北连忙解释:“那倒没有,朱总是我在孙县开展工作认识的企业家。她家以前是苏梁的,后来才搬到海州发展。”他说得很认真,生怕周倩误会。 周倩看他这认真的样子,突然起了玩心。她故意夸张地“哦哟”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认识的企业家都为你吃醋了,邵局长真是好有魅力啊!” “没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邵北被她说得手忙脚乱,连忙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看着他这慌乱的样子,周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悦耳:“逗你玩的啦!”她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饭桌上那点微妙的醋意彻底烟消云散,“看把你紧张的。” 邵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也跟着笑了:“周局,你这可真是...” “我这可真是怎样?”周倩歪着头看他,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这可真是...调皮。”邵北想了个比较合适的词。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夜晚的街道仿佛也因为这个笑声,变得不那么冷清了。 走着走着,周倩突然问:“那位朱总...人挺好的吧?” 邵北想了想,认真回答:“朱总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在商场上很有手段。不过...”他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周倩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轻轻点了点头。 转过一个街角,小区的大门已经能看到轮廓。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邵局,”周倩忽然轻声说,“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 “应该是我谢谢你赏光才对。”邵北微笑道。 就在两人要分开时,周倩忽然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哎,今天光顾着聊天,桌上的好菜都没吃几口,现在倒觉得有点饿了。” 邵北想了想,指着小区大门外:“我知道边上有一家馄饨店,开了十几年了,味道特别好,晚上也营业。要不...我请客,去尝尝?” 周倩眼睛一亮:“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吃过街边的馄饨了。” 两人折返走出小区,沿着围墙走了不到一百米,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老陈馄饨”四个字,红色的灯箱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案板前忙活,见到客人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鲜肉馄饨,一碗要辣,一碗不要。”邵北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好嘞!”老师傅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周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好奇地看着老师傅包馄饨。只见他从盆里抓起一把早就调好的肉馅,用竹片飞快地在馄饨皮上一抹,手指灵活地一捏一翻,一个饱满的馄饨就成型了。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一个个馄饨像变魔术般出现在案板上。 “老师傅手艺真好啊。”周倩赞叹道。 老师傅憨厚地笑笑:“干了快二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包。” 馄饨包好后,被下入滚开的大锅里。老师傅用漏勺轻轻搅动,防止粘连。不一会儿,馄饨浮上水面,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另一口锅里,骨头汤正在咕嘟咕嘟地沸腾。老师傅舀起两勺汤倒入碗中,加入紫菜、虾皮、榨菜末,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然后把煮好的馄饨捞起,分盛在两个碗里。 “两位的馄饨好了!”老师傅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邵北那碗加了辣椒油,红彤彤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油星。周倩那碗则是清汤,能清楚地看到馄饨在汤里沉浮。 “尝尝看,小心烫。”邵北递过筷子。 周倩小心地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皮薄馅大,肉馅鲜嫩多汁,汤底醇厚,带着骨头熬煮后的自然鲜甜。 “好吃!”她眼睛都亮了,“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馄饨摊。” 邵北笑了:“这家店我上大学时就在了,每次回海州都要来吃一碗。” 周倩夹起第二个馄饨,看着邵北碗里红彤彤的辣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哎,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吃辣?点馄饨的时候,自作主张就要了一碗不辣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邵北正舀起一勺汤,闻言手微微一顿,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漾开一个温和的笑意:“你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连剁椒鱼头那档的菜从来不去打,有几次食堂做的麻辣香锅,你也只是要了清汤的涮菜。”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察,“所以我猜,你应该是不太能吃辣的。” 周倩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完全没想到,邵北竟然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在食堂吃饭时那点微不足道的习惯。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心底涌起,伴随着一丝被细心关注的羞赧,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你观察得还真仔细。”她低声说,目光垂下来,盯着碗里沉浮的馄饨,仿佛那是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汤里的葱花,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做我们这行的,观察细节是基本功嘛。”邵北的语气依然轻松,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再说了,一起在食堂吃了这么久的饭,总能注意到一些。” 周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但她的耳根更红了。邵北说得轻描淡写,可这“注意”背后的意味,却让她心绪难平。在建设局,她习惯了被当作一个精明干练、公事公办的女领导,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不吃辣”这样生活化的细节。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倩忽然问:“邵局,你大学是在京海读的吧?” “嗯,京海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邵北喝了口汤。 “所以毕业后选择回来工作?” 邵北沉默了片刻,才说:“其实…哈哈,蜿蜒波折很多呢。” 这话说得简单,但周倩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想起邵北在海州推行的种种改革,那些触动既得利益者的举措,那些为老百姓争取权益的努力。 邵北经历的困难绝对不会少。 “有时候我会想,”周倩轻声说,“像你这样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一定有办法回到省城的。” 邵北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哪里发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成什么事。海州...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 周倩看着他在灯光下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坚持。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个人荣耀,而是真心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我敬你。”她忽然端起汤碗,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邵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端起碗与她轻轻一碰。 两碗馄饨汤在灯光下荡漾,映出两张带着笑意的脸。在这个简陋的小店里,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两颗原本只是同事关系的心,因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因为一番坦诚的交谈,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一些。 吃完馄饨,两人走出店门。夜更深了,但街灯依旧温暖。 “谢谢你请的馄饨,”周倩说,“味道真的很好。” “下次想吃,随时叫我。”邵北自然地接话。 回到小区,这次两人没有再在岔路口停留。邵北陪着周倩走到她住的楼栋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转身走向自己住的方向。 第368章 杀招 夜色深沉,区发办设在海州市政府大楼内的临时办公室却还亮着灯。胡烁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海州企业名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他靠在高背椅上。水晶烟灰缸里,一支刚点燃不久的古巴雪茄缓缓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变幻着形状,一如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小河村项目...”胡烁轻声自语,目光落在名录上那几个被红圈特别标注的名字上。 目前海州市面上,有实力、有资质承接这种超大型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企业,屈指可数。 第一个是海州建工——高明盛的地盘,他此次必须全力扶持的目标。但高明盛最近麻烦不断,弟弟高明世在逃,集团又被税务盯上,形象和实力都打了折扣。不过,这反而让高明盛更依赖自己,更容易掌控。以后,在东海,高明盛将彻底沦为提线木偶。 第二个是天海纺织——国际资本背景,实力雄厚,行事规范,最难对付。这种企业看重的是长期稳定的投资回报和干净的商业环境,对地方上的权力游戏往往敬而远之,但也最难用常规手段施压。 第三个是总华建工——省属国企,背景硬,但好在他们系统内部已经打过招呼,对方也明确表示了“不会主动竞标”,算是暂时稳住了。 第四个是海州车城——朱颜的企业。规模相对最小,根基最浅,纯民营企业,在政商关系上远不如其他几家盘根错节。但胡烁知道,朱颜和邵北关系匪浅,这个因素必须考虑进去。 “杀鸡儆猴...”胡烁拿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 如果能让海州车城率先出局,一方面可以削减竞标对手,另一方面也能向其他潜在竞争者——特别是天海纺织——传递一个清晰而危险的信号:在这个项目上,不按规矩来,会是什么下场。 一旦朱颜这个相对“软”的柿子被捏碎,天海纺织那些精明的职业经理人,自然会掂量掂量,为了一个项目,值不值得冒得罪“某些势力”的风险。到时候,他们很可能会“主动”退出,或者只做个陪标的姿态。 这样一来,最后的竞标场上,就只剩下必须依赖他胡烁才能存活的海州建工,以及那个已经被打过招呼、不会真枪实弹竞争的总华建工。 高明盛,就能稳稳地拿下这个项目。 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胡烁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他需要再仔细斟酌一下,从哪里入手最合适。是对海州车城的银行贷款施加压力?还是从环保、消防、税务等监管部门“找点麻烦”?或者,更直接一点,从小河村项目招标的资质要求上做文章,把海州车城“合理”地排除在外? 每一种方法都有利弊,需要权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必须快。要在招标文件正式发布前,就把局面基本锁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州市政府大院,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邵北和吕征那些人,此刻一定也在谋划着什么。 胡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这场博弈,他喜欢。从小到大,他享受的就是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觉。资源、人脉、规则...都是他可以调动的棋子。 海州车城,朱颜...就先从你们开始吧。 他回到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银行信贷”、“资质审查”、“负面舆论”。然后,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查一下海州车城最近三年的所有银行贷款记录,还有,他们名下几个4S店的消防和环保证件年检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挂断电话,胡烁重新靠回椅背,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这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清晨八点,市中心一家位置隐蔽、装修雅致的精品咖啡馆刚刚开门。胡烁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浓缩咖啡。他今天穿着休闲西装,戴着墨镜,看似在悠闲地看早报,实则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门口。 九点过五分,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匆匆走进咖啡馆。他低着头,快速走到胡烁对面的位置坐下,直到坐下后才敢稍稍抬头。 是高明世。虽然只逃亡了短短几天,但他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夹克衫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一股长期躲藏特有的、混着烟味和霉味的气息。与往日那个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盛世集团二公子判若两人。 “胡处长,不好意思,我...我迟到了。”高明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疲惫。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像一只惊弓之鸟。 胡烁摘下墨镜,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显得很宽容:“你现在情况特殊,路上需要小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抬手示意服务员,为高明世点了一杯和自己一样的咖啡,并特意嘱咐:“水洗豆,新到的,给这位先生尝尝。” 等服务员的咖啡端上来,胡烁将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往高明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里的豆子不错。” 高明世双手捧起温热的咖啡杯,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他小口啜饮,滚烫苦涩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确实...不错。”他勉强挤出一句话,但心思显然不在咖啡上。 他放下杯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胡处长...我哥,我哥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胡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无奈:“高总现在的局势...也很为难啊。吕征那边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四处围剿。税务局、建设局、甚至银行那边,都开始有动作了。我们的局面,大为不妙。” 他顿了顿,看着高明世瞬间更加苍白的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重的意味:“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盛世集团头上。到那时候...” 高明世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用手捂住脸:“是我...是我害了我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逃亡的压力、对兄长的愧疚、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良久,他放下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胡烁。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手段通天,但也知道对方心狠手辣。可是,为了救哥哥,他没有别的选择。“胡处长,您今天冒险叫我出来,肯定是有原因的。”高明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绝望之后的某种认命,“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胡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最关键的,是丁仪伟。吕征的人正极力活动,想要解除我们对他的控制,把他弄出来受审。一旦丁仪伟出来,他为了自保,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哥高明盛。” 高明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胡烁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只有让丁仪伟永远出不来,你哥,才有救。” “永远...出不来?”高明世重复着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惨然又了然的笑容。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胡烁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高明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正是李有志的妹妹,李平平。 “我知道你在海州,还有一些可靠的人手没被警方挖出来。”胡烁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我需要你,把这个女孩带走,带离海州。在海州和邗州交界的地方,自然有人接应。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只要你办好这件事,你哥和盛世集团,我自然会尽全力保全。” 高明世拿起照片,手指在李平平年轻的面容上轻轻摩挲。他知道,自己接下这个任务,就等于把最后一点退路也斩断了,从此彻底成为胡烁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甚至可能成为最终的替罪羊。但为了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胡烁,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古怪笑容:“胡处长,我干了这事...您能给我一个保证吗?保证我哥,保证盛世集团,能平安度过这次难关?” 胡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深邃,语气郑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哥那边,我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全力保全。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高明世死死盯着胡烁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分辨出真假。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好。我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个幽灵一样,迅速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咖啡馆,消失在清晨街道稀疏的人流中。 胡烁独自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开始变得喧嚣。但他的眼神,却比窗外的晨光更加冰冷。 高明世这步棋走得很险,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是一招毒棋,也是一招险棋。成功了,可以一石数鸟;失败了...他早就准备好了弃子。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同时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是我。高明世已经动起来了。你们那边,准备好接应和善后。记住,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海州的清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地步。 第369章 彻底失去人性 清晨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海州师范学院的教学楼走廊上。校园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与窗外清脆的鸟鸣交织成和谐的晨间交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教室,手里抱着书本,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与希望。 经过那场隆重的“欢送会”风波后,李平平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她没有再去想那个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的“京海大学交换生”机会,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上课,自习,周末做家教。 此刻,她正坐在外语学院三楼的一间小教室里。这是一节高级英语阅读课,教室里只有二十几个学生,都是各专业英语拔尖的学生自愿参加的。晨光斜射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束中轻盈地飞舞。 李平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窗外的微风轻轻拂动。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高级英语阅读教程》,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未来会怎样,她不敢想的太远,可是她想要,起码做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 或许这样可以为自己的父兄赎罪。 讲台上,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正在讲解一篇关于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潮的英文文献。他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偶尔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术语和年代。 李平平听得很专注。她的英语很好,这是她除了专业课之外最用心学习的科目。她知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或许哥哥会出狱,她可以带着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阳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的眉头。她手中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字迹清秀工整。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学生跑步的口号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然而李平平并不知道,就在离这间教室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男人,正倚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旁,看似随意地抽烟聊天,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外语学院的教学楼出口。 她的照片,已经被小心地收进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口袋。而一场针对她的危险行动,已经如同悄然张开的蛛网,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开始无声地收紧。 教室里的李平平,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正为一个复杂的英语长句的语法结构而微微皱眉,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划动着,试图找出最准确的翻译。阳光温暖,书页泛着淡淡的墨香,这是属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清晨时光。 海州师范学院的塑胶跑道旁,高明世独自坐在冰冷的路牙石上。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夹克衫,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地追随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但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外语学院教学楼的方向。 晨风带着初春的微寒,吹动他额前几缕过早出现的白发。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却让他麻木的神经感到一丝真实的刺痛。 操场上,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练习接力跑,他们大声呼喊着,脸上挂着汗水和纯粹的笑容。远处,几个女生在单杠旁压腿,互相说笑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明世看着他们,眼神深处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很多年前,在京海大学的操场上,他也曾是其中一员。那时他是建筑系的高材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图书馆熬夜画图,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对未来充满了最光明、最干净的憧憬。 可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想起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天,父母因为一场工厂事故双双离世,只留下他和刚上高中的哥哥高明盛,还有一笔少得可怜的抚恤金和巨额债务。他想起哥哥为了让他继续上大学,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摆摊,累得直不起腰。他想起自己拿到第一笔奖学金时,哥哥那混合着骄傲与辛酸的眼泪。 他们太穷了,穷到连尊严都可以廉价出卖。他们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依靠,在这个拼爹拼关系的社会里,像两棵挣扎在石缝里的野草。 后来,哥哥开始“走捷径”。从承包小工程时偷工减料,到巴结官员拿项目,再到成立盛世集团,用尽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他,这个曾经满怀抱负的大学生,也从最初的抗拒、痛苦,到渐渐麻木,最后成为哥哥最得力的助手,最锋利的刀。 哥哥被那些上层人戏谑地称作高砌墙,而自己也只是个打下手的粉刷匠。 他们做了很多龌龊肮脏的事,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东西。有时候在深夜惊醒,他也会被噩梦吓得一身冷汗。可是他不后悔,从来都不。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像他们这样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如果不踩着别人的肩膀,不钻规则的漏洞,不心狠手辣,就永远只能被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那些操场上的学生,他们或许有光明的前途,或许没有。但他们至少还有选择“干净”的资格。而他高明世,早在父母去世的那个夏天,就失去了这种资格。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高明世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摁灭在路牙石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个字:“等。”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教学楼。李平平,那个无辜的女孩...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但他没有选择。为了哥哥,为了盛世集团,为了他们兄弟俩用尽半生、甚至不惜堕入黑暗才挣来的一切,他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能为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做好了燃尽自己的准备。 操场上的学生们还在奔跑欢笑,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高明世拉了拉帽檐,转身,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校园清晨的人流中,朝着外语学院的方向走去。 第370章 暴行 正午的阳光刺进窗棂,令人实在难以直视。窗外的喧嚣隐约可闻——礼堂方向正举办外语学院的什么活动,学生们的笑语、脚步声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而在这间被遗忘的教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轻响。 李平平没有抬头。她额前碎发随着书写微微颤动,整个人陷在一道复杂的语法题里,像是沉入深水的人,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了,课程结束,可她还是没有离开,她沉浸在学海里,遗忘外界的一切。 这时,教室后门传来缓慢的、带着拖拽感的声响。 一个穿着浅色夹克,似乎很是干练却有些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李平平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您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被打扰后下意识的礼貌。 高明世停下动作,抬起脸。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边,然后,他才转向李平平,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翻开,将里面的证件平稳地递到她眼前。 “公安局的。”他说,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有点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耽误你一点时间。” 皮夹里的证件看起来很正式,警徽、照片、盖章一应俱全。李平平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两秒。阳光太刺眼,反光让她没能看清细节,但那种格式化的权威感,和眼前男人平静无波的态度,形成了一种令人信服的组合。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又平复了。哥哥的那些事,自己是在配合一些调查,她不太确定。但对方的态度很客气,地点也只是一楼的办公室——那是她熟悉的地方。 “哦,好。”她合上书,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她站起身,将书本简单摞好,跟着高明世走出了教室。 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喧嚣被墙壁和距离过滤,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海。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前一后,不紧不慢。高明世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个既不显得压迫,又不会让她脱离视线的距离。 “是外语学院的吧?”高明世闲聊般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学习很用功啊,中午都没休息。” “嗯,马上有个考试。”李平平回答,视线看着前方楼梯的转角。对方的语气很寻常,像是老师或辅导员那种随口的关怀,这让她残存的一丝紧绷也放松下来。 “好事,多学点东西总没错。”高明世说着,手似乎很自然地插进了裤子的口袋。他的动作流畅,没有停顿。当他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已经多了一双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乳胶手套。他一边继续说着关于学校、关于学习的不痛不痒的话,一边借着身体侧向的掩护,将手套一点点套上手指,拉伸,直到妥帖地覆盖到手腕。 李平平对此毫无察觉。她正在思考刚才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只是下意识地“嗯”、“啊”应和着。 他们走到一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高明世快走半步,伸手推开门,侧身做出让李平平先进的手势。很绅士,很符合他此刻声称的身份。 就在李平平迈过门槛,注意力被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吸引的刹那—— 高明世那双戴好了手套的手,从她耳侧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瞬间锁住她的脖颈和肩膀,猛地向后勒紧!力道之大,动作之迅捷,与之前那个温和“公安同志”判若两人。 李平平的眼睛骤然瞪大,惊恐的碎片还来不及拼凑成完整的呼救,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强行冲入呼吸道。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挠,踢蹬的腿碰到门框,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但这声响太轻微,瞬间就被远处礼堂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欢呼吞没。 几秒钟,仅仅几秒钟,她挣扎的力道就像退潮般迅速虚弱下去,眼皮沉重地合拢,身体瘫软在高明世的臂弯里。 高明世保持着捂压的动作,又静静等了十几秒,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他这才稍稍放松手臂,动作熟练地将她拦腰抱起。李平平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肩上,额发凌乱,面色苍白。 他抱着她,迅速闪出办公室,来到一楼侧门附近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待运垃圾的隐蔽角落。那里已经停着一辆半旧的大型绿色塑料垃圾车,车身沾着污渍,但仔细看可以看出,那很像是刻意增加的一些污泥,不是久经使用的痕迹。 三个穿着深蓝色清洁工制服的男人等在那里。他们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只有眼神快速交接了一下,没有任何言语。其中一人利落地掀开垃圾车后盖——里面并非装满垃圾,而是被清理出一块不小的空间,铺着深色的、不起眼的厚塑料布。 高明世将怀里的李平平轻轻放入那个空间。另一个男人立刻递过来一卷同样的塑料布,高明世接手,将李平平的身体连同头部仔细地包裹起来,动作冷静得像在打包一件普通物品。第三人则迅速将旁边几个真正的、装满纸屑和饮料瓶的垃圾袋堆叠在周围,巧妙地掩盖住人体的轮廓。 后盖被轻轻合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沉默、高效、配合无间。 高明世褪下手套,塞进旁边一个真正的垃圾袋深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微驼着背、眼神木然的模样。他推起垃圾车,三个“清洁工”自然地散开在他周围,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提着水桶,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护卫着中心车辆的队形。 他们朝着最近的出口走去。 路上,人流开始增多。外语学院的活动似乎散场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礼堂涌出,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节目,商量着去哪里吃饭。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笑声如同阳光下飞扬的泡沫。 这辆缓慢行进的垃圾车,和这几个沉默的清洁工,与这鲜活热闹的人潮格格不入,却又因其司空见惯而被彻底忽视。学生们下意识地绕开垃圾车,捂住鼻子匆匆走过,或继续沉浸在彼此的谈笑中,目光从未在其上停留。 垃圾车的橡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咕噜声。它穿过激动喧嚣的人群,穿过正午炽热明亮的阳光,穿过校园里那些挂着横幅、贴着海报的鲜艳布景,像一滴浑浊的水汇入清澈奔腾的溪流,无声无息,未被察觉。 然后,它驶出了校门,汇入门外更广阔、更嘈杂的车流与人海之中,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只有那间空荡的教室里,李平平的书本还静静摊在桌上,光线随着时间移动,已经越过了她刚才写字的位置,将她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墨点,笼罩在一片逐渐扩大的阴影里。 第371章 雷霆手段 海州师范学院的夜,被一声急促的汇报打破了宁静。 大二女生李平平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同寝室的闺蜜张晓琳急得嘴唇发白,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年轻的女辅导员陈静听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换上关切表情。 “晓琳同学,别急,学校有处理流程。李平平同学可能只是临时有事,或者去了亲戚家没来得及说。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到处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响学校声誉和调查。”陈静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拍了拍张晓琳的肩膀,“有消息老师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看着张晓琳将信将疑、忧心忡忡离开的背影,陈静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她反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到窗边,拿出另一部不常使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说。” “齐局,师院这边,那个李平平失踪了,超过一天。她同学来报告了。”陈静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的海州市公安局局长齐伟,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个陈静,几年前“安排”进师院,平时也就传递些校园里的风吹草动,没想到今天倒是来了个有点意思的消息。 “知道了。按老规矩,暂时稳住报信人,别让她闹。”齐伟简短吩咐,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丝毫耽搁,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胡主任,已经有人发现,消息传递到我处。」 收件人:胡烁。 片刻之后,手机屏幕亮起,回复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稳。」 齐伟盯着那个字,眼中精光一闪。他完全领会了其中的意味——不必真的破案,但要制造出“高度重视、全力侦查”的声势。这既是做给可能关注此事的人看的,也是为了……或许有其他用途。 他立刻按下内部通讯键:“让巡特警支队的王队和刑警支队的赵队,马上来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两位身着警服、气场干练的中年男子便站在了齐伟面前。 “齐局!” “有个紧急情况。”齐伟面色严肃,语气沉重,“海州师范学院一名女学生失踪,可能涉及安全问题,影响很坏。上级领导高度关注,要求我们务必快速反应,消除社会隐患,维护校园稳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州市地图前,手指点在海州师范学院的位置:“你们两队,立刻抽调精干力量——不,多带点人,装备要齐整,警灯闪起来,动静搞大一点。马上进驻师范学院,展开‘地毯式’排查和走访,声势要足,姿态要到位。重点是表现出我们公安机关对此事极度重视、全力以赴的态度,安抚师生情绪,震慑潜在的不法分子。明白吗?” 王队和赵队对视一眼,他们都是老警察,瞬间捕捉到了局长话语里微妙的侧重点——是“表现重视”、“声势要足”,而不是具体的侦查指令。 “明白,局长!保证完成任务,展现出我们公安的力量和决心!”两人心领神会,齐声应道。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海州的夜空。数辆警车,包括醒目的特警装甲车,浩浩荡荡驶向海州师范学院。红蓝警灯闪烁成一片,将学院大门附近映照得如同白昼。大批全副武装的巡特警和刑侦民警快速下车,拉起警戒线,表情严峻地进驻校园,引得无数学生和教职工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学院领导被惊动,匆忙赶来接洽。王队和赵队一脸公事公办地表示:“接到上级指示,为尽快找到失踪同学,维护绝对安全,我局展开大规模排查行动,请校方配合。” 场面宏大,气氛紧张,仿佛真的在办一桩天大的案子。 而在局长办公室的窗前,齐伟遥望着师院方向隐约可见的警灯光芒,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知道,这场“表演”,观众不止是学校的师生,或许还有……某些正在密切关注海州动向的人。胡烁要的“稳”,是一种带着震慑和控制的“稳定”。 无声的算盘… 区发办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胡烁靠在椅背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精致的金属签字笔,笔身在他指间匀速旋转,划出银色微光,如同他脑海中精密运转的算计。 吴良心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胡主任,齐局那边这么大阵仗,警车呜呜叫,警察满校园转悠……这李平平失踪的消息,怕是纸包不住火啊。师院那地方人多眼杂,消息传开是分分钟的事。这……这不就等于直接送到邵北耳朵边上了吗?他现在主持建设局工作,信息渠道也不少……” 胡烁手中的笔倏然停住,笔尖轻轻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深邃的墨点。他抬起头,嘴角那抹笑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 “老吴啊,”胡烁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说得对,就是要让他知道。”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个正在建设局副局长位置上、风头渐起的年轻人身上。心里,冰冷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邵北,你不是能耐吗?不是有高良玉撑腰,有孙县那个陈渡和你一伙的吗?这次,我就送个消息给你。 李平平失踪,发生在海州师范学院,按管辖和案件性质,本就应该由属地孙县公安局接手。齐伟现在高调介入,就是打了孙县公安局的脸。以你邵北的性格,还有陈渡的劲儿,一旦知道这事,绝不会坐视不理。你们肯定会觉得市局大张旗鼓却未必真心破案,或者怀疑这里面有蹊跷。 陈渡是孙县的公安局长,但这种重要的公共事件,市局可以提级办理。只要他敢动,齐伟那边就有十足的理由挡回去,甚至反咬一口。到时候,市局和县局起了冲突,焦点全在管辖权争执、在“是否干扰正常侦查”上,谁还有精力、有理由去深究李平平到底为什么失踪、被谁带走了? 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水被彻底搅浑。真正的线索,会在双方的扯皮和制衡中湮灭。陈渡被拖住,邵北借助公安力量查事的这条线,就等于被暂时废了。 至于那个女学生……呵呵,很快就能离开海州前往京海,到时候只要李有志开口指认,丁仪伟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胡烁眼中掠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光。他重新转动起笔,语气轻松地对吴良心说: “放心吧,老吴。有时候,消息传得快,未必是坏事。就看听到消息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接不接得住这份‘礼物’了。你回去,建设局那边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邵北和他那几个亲信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吴良心看着胡烁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也只能点头称是:“明白了,胡主任。我这就回去,眼睛瞪大点。”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杆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胡烁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州市公安局与孙县公安局之间即将燃起的无形硝烟,以及身处漩涡中心、必将被牵扯精力的邵北。 至于这件事,只有一个开始… 胡烁越发感兴趣,到底邵北会怎么解决?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件事牵扯了邵北的精力,那小河村改造的项目,邵北这小子还能不能稳得住。 第372章 一切落空 邗州东湖公园的清晨,薄雾未散,氤氲在水榭亭台之间,古樟树掩映下的茶社已有了几分烟火气。临窗的雅座,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常忧民一身便装,不疾不徐地享用着邗州早茶。 桌上摆得颇为丰盛,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透过近乎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翡翠烧麦碧绿剔透,形如石榴;烫干丝堆叠如小山,姜丝点缀,淋着醇厚的酱油和麻油;一碗小馄饨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常忧民用筷子轻轻提起一只汤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吸吮着鲜美的汤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仿佛真是来此调研间隙享受地方风物的。 “这邗州,到底是自古繁华地啊,”常忧民对身旁一位同样穿着便装的下属感慨道,目光扫过窗外曲径通幽、假山池沼的精致园林,“盐商聚集,富甲天下,连个公园都修得这么有章法,一步一景。当年那些盐商,怕是比现在不少企业家还会享受生活。” 下属连忙附和:“局长说的是,这底蕴,海州那样新兴的城市确实比不了。听说过去这园子就是某位大盐商的私家花园,一草一木都是讲究。” 两人正闲聊着,一个穿着普通、毫不起眼的男子快步走近,俯身在常忧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常忧民神色丝毫未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桌子另一侧、一个看起来有些精悍、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小豹,”常忧民声音平稳,“你去交接一下。” “是。”年轻人立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他正是当年从刘王村那场冲突中侥幸逃脱的刘二豹!这些日子他隐姓埋名,在京海暗中活动,一直受到常忧民的庇护和驱使。 刘二豹迅速离开茶社,穿过园林小径,拐进公园外围一条僻静无人的老旧街巷。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门旁,高明世正焦躁地踱步,见到刘二豹出现,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情绪。 两人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眼神交换间完成确认。高明世快速绕到车后,“咔哒”一声打开后备箱。里面蜷缩着一个被套着头套、双手反绑的年轻女子,正是李平平!她身体不住扭动,发出被堵住嘴后的呜咽声,恐惧透过颤抖传递出来。 刘二豹上前,冷漠地扫了一眼,嘴角扯起些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俯下身,凑近李平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别瞎折腾了,省点力气。放心,这回不是要你的命,是送你‘享福’去的。你哥……可是为你‘筹谋’好了。上面的大人物们,暂时还用得着你这么个活口。” 他的话让李平平的挣扎猛地一滞,呜咽声里透出更深的绝望和不解。 高明世关上后备箱,急切地对刘二豹说:“带我去见常局长!我要当面……” “没有这个安排。”刘二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耐烦,“高总啊,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来接你送来的‘货’。交接完成,你的任务就结束了。对话?没有这个项目。” 他看着高明世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的脸,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冷酷:“听我一句劝,赶紧走,离开邗州,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露面,也别再找任何人。这是为你好,更是为了你哥。你现在消失得越干净,你哥那边才可能越安全。不然……谁都帮不了他。” 高明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明白,这是过河拆桥,自己成了用完即弃的棋子。但想到还在海州、身不由己的哥哥高明盛,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他已经无路可走,这次大张旗鼓劫走李平平,警方顺藤摸瓜一定能抓住他,他又能跑去哪里,可是自己的哥哥还和这帮人在一条船上,他们认定了自己就算被抓也一定会抗下一切。 因此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把自己推开。 他死死盯了刘二豹几秒,又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背影仓皇而决绝。 刘二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随即拉开面包车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引擎低沉启动,灰色面包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邗州清晨渐渐苏醒的车流,载着昏迷挣扎的李平平,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茶社里,常忧民已经用完早茶,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清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窗外,东湖的雾霭正缓缓散去,古园林的轮廓渐渐清晰,依旧是一派宁静雅致的景象。 此刻… 海州师范学院的正门外,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微妙。 吕征得到了消息,立马联系上孙县公安局,决定立即前往海州师范。 几辆悬挂着孙县牌照的警车,以及一辆喷涂着“专案组”字样的黑色公务车,几乎是紧随着海州市局那浩荡车队的尾迹抵达。吕征脸色沉凝地推开车门,他身后,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也是一脸严肃,带着几名精干的干警快步上前。 然而,学院入口处已经被一道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封锁。身着海州市局制服、荷枪实弹的巡特警队员面容冷峻地站在线后,将来自孙县的不速之客挡在了外面。更里面一些,可以看到刑侦技术人员和辖区派出所民警忙碌的身影,似乎真的在进行着某种“排查”。 “干什么的?这里现在是市局办案区域,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巡特警中队长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审视和倨傲。 陈渡亮出证件,沉声道:“我是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我们接到相关线索,关于贵校一名失踪女生李平平的案件,可能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某些情况存在关联。根据规定和协作精神,我们需要了解情况,并可能涉及并案侦查。请让我们进去,与市局负责同志沟通。” 中队长瞟了一眼证件,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微微提高了声音:“抱歉,陈局长。我们齐局长亲自部署,市局刑警支队和巡警支队联合在此执行重要侦查任务,保护现场,排查线索。在上级明确指示或案件有明确移交之前,无关人员不能进入核心区域干扰侦查。您如果有协作需求,请按正规程序,通过市局指挥中心或直接联系我们齐局长协调。” 话语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阻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吕征在一旁冷眼观察。他能看到校园内警力穿梭,阵仗确实很大,但仔细观察那些“排查”人员的动作和方向,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敷衍,更像是在“布控”而非“侦查”。他心中雪亮:齐伟这是在演戏,目的就是占据现场,堵死其他人介入的通道。 陈渡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是县局一把手,直接负责人,业务能力也过硬,但对方是市局局长,级别和管辖权摆在那里,硬闯肯定不行,那等于授人以柄。 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告知了吕征,吕征这边也丝毫没有含糊,带着专案组精锐就和他一同来到现场。 可看着架势,他们确实是来的太迟。 “这位同志,”吕征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但带着压力,“失踪案关乎群众生命安全,时间就是生命。市局重视是好事,但多一份力量,多一个思路,也许就能早一刻找到人。我们并非要干扰市局办案,只是希望信息互通,协力寻找失踪学生。能否请你们现场负责人出来沟通一下?或者,让我们派一两名侦查员进去,了解基本情况?” 中队长看见吕征的肩章,知道他是上面的大领导,于是态度缓和许多,他面露难色,但还是坚持:“对不起领导,我们领导有明确命令,侦查期间严格控制人员出入。现场负责人正在里面指挥,暂时不便接待。各位领导请回吧,或者去市局等候消息。一旦有进展或需要协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报。” 话已至此,几乎把门彻底关死。 陈渡还想说什么,吕征轻轻拉了他一下,微微摇头。他看向戒备森严的校园,又瞥了一眼远处似乎有媒体车辆在观望,知道齐伟这一手“高调封锁”玩得很绝。既占据了道德和管辖制高点,又用庞大警力营造出“全力侦查”的假象,实际上却是在拖延和掩盖。 “陈局,我们先撤。”吕征低声对陈渡说,声音冷峻,“这里已经是铁桶一块,硬碰没有意义。齐伟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却拒绝协作,越说明这‘失踪’背后有问题,他们不想让人碰。” 陈渡狠狠瞪了一眼那戒备的巡特警中队长,咬牙道:“妈的,只怕,齐伟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李平平……” “李平平的下落,指望在学校里找线索应该是没戏了。”吕征眼神锐利,“但他们想靠人多挡住视线,也未免太天真。现场进不去,就从外围查。李平平的社会关系、失踪前最后的活动轨迹、通讯记录,还有四周的监控录像,虽然不多,但一定能找到一些线索,这些东西,他们能封住现场,封不住所有的信息源。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摆出这么大阵仗,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控制现场。很可能是想激怒我们,或者引诱我们采取过激行动,然后反过来扣帽子。我们得沉住气,从长计议。先回去,把情况立刻告诉邵局。” 两拨人马在海州师院校门外形成了短暂而无声的对峙。一方严阵以待,寸步不让;另一方权衡利弊,强压怒火。最终,孙县的车队缓缓掉头离开,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却并未散去。 校园内,齐伟很快收到了门口的报告。他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监控屏幕上吕征和陈渡车队离去的画面,冷哼一声,对旁边的王队说:“继续‘排查’,做足样子。另外,通知校方和学生工作部门,加强‘引导’,统一口径,任何学生接受外部问询必须通过学校保卫处和市局同意。我要这里,水泼不进。” 他相信,只要拖过黄金时间,将表面文章做足,哪怕孙县那边有所怀疑,也抓不到实质把柄。而那个失踪的女生李平平……此刻,应该已经快到“该去的地方”了。 第373章 困兽倒计时 东海省反贪局那间狭小、整洁到近乎冰冷的“谈话室”里,时间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流淌得缓慢而沉重。海州市原市长丁仪伟瘫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计算着脱困时机的野兽。 他心中有一个倒计时。再过一天,最多一天,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反贪局就必须放人。这是规矩,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和煎熬。这些天的隔离、询问、无形的压力,已经让他濒临崩溃,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和屈辱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反复思考着这些天的遭遇,越想越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胡家,还有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家伙,你们以为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等我出去…… 门被无声地推开,反贪局长林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如古井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 室内的空气似乎更凝固了。 丁仪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江,还没等对方开口,积蓄已久的怒火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江!你们这帮疯子!还有你们后面那些人!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把所有的脏水、烂事都扣到我丁仪伟头上,你们就安全了?就能洗干净了?我告诉你们,做梦!痴心妄想!” 他身体前倾,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些年,海州哪件事是能撇得清的?哪条线是干干净净的?啊?现在想把我一个人摁下去顶雷?我顶你妈!老子要是倒了霉,谁也别想好过!一根绳上的蚂蚱,蹦跶得再欢,绳子断了都得掉粪坑里!” 林江静静地听着这歇斯底里的咆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在这个位置待久了,这种情况见的太多了。 直到丁仪伟吼得有些接不上气,胸膛剧烈起伏时,林江才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稳到令人心头发冷的语调开口: “丁仪伟,根据相关线索和证人证言,我们现在依法再次向你核实几个问题。你在担任海州市市长期间,是否收受过原海州市建工集团副总经理刘大虎,以及孙县建工集团总经理刘道诚,以各种形式给予的贿赂?具体时间、地点、金额、方式?” 他顿了顿,不给丁仪伟喘息和继续咒骂的机会,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在海州市平安村整体拆迁改造工程项目中,你是否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企业或个人谋取利益,并从中收受巨额好处?” 这两个问题,让丁仪伟甚至感觉有些可笑…刘大虎、刘道诚、平安村拆迁……每一个词背后,都牵连着海州政商界错综复杂的网络和难以见光的交易。 这些事情,他们这帮栽赃陷害的人哪个脱的了干系。 丁仪伟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没有回答林江的问题,只是用更加怨毒的声音,重复着之前的威胁,“我说了,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搞我,就是在搞自己!把我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我丁仪伟出来那天,就是你们这些人开始倒霉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记住我的话!” 林江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与丁仪伟对视了几秒。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探究的意味,只是一种纯粹的、基于职责的审视。 “你的情绪,我们理解。但法律只看事实和证据。”林江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既然你目前不愿正面回答这些问题,那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你还有时间冷静思考。不过,时间不等人,证据也不会等人。” 说完,他不再看丁仪伟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对记录员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谈话室。门轻轻关上,将丁仪伟和他那沸腾的怨恨与恐惧,再次隔绝在这方寸之地。 丁仪伟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向后靠去,手铐哗啦作响。他大口喘着气,眼神却更加阴鸷地转动着。 丁大市长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羞辱,他已经迫不及待反扑,胡烁再有手段也无法对抗组织程序,他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就是胡烁的末日。 京海市看守所的饭菜寡淡无味,李有志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心里盘算着外面的律师到底有没有在使劲,常忧民他们承诺的把妹妹平平带去日本是不是真的。 狱警冷硬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有志,出来!” 李有志放下饭盆,习惯性地歪了歪脖子,带着那副混不吝的痞气,慢悠悠跟着狱警穿过走廊。被带进一间相对僻静的小办公室时,他看到端坐在对面的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京海市公安局长常忧民。 “哟,常局长,”李有志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喇喇在对面坐下,“什么风又把您给吹来了?这破地方您倒是来得勤快。怎么,上次说的那事儿……还没完?又想让我‘回忆回忆’丁市长怎么收我钱了?”他特意把“回忆”和“收钱”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 常忧民没接他的茬,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不紧不慢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推到李有志面前的桌面上。 李有志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目光瞬间凝固。照片上,是他的妹妹李平平!她坐在一辆车的后座,车窗外的景象模糊,但她脸上的表情清晰无比——那是极度惊恐,双眼圆睁,嘴巴微张,仿佛正发出无声的尖叫,双手似乎被束缚在身前。 “平平?!”李有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照片,然后猛地转向常忧民,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痞气和油滑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怒狰狞,“你们……你们绑了我妹妹?!常忧民!你们他妈的疯了?!她还是个学生!你们想干什么?!” 常忧民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有志失态的样子,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平静到冷酷的表情。 “李有志,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不是你说的吗,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海州上学的妹妹,想让我们‘帮帮忙’,让她远离是非,最好能‘团聚’吗?”他特意强调了“团聚”两个字,“我们这不就是在帮你达成心愿吗?你看,平平现在很‘安全’,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放你妈的狗屁!”李有志彻底失控,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扑过去,但拷手将他牢牢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我是让你们送她走!出国!去日本去韩国!不是让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绑架她来威胁我!你们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我告诉你们,别想再让我指控任何人!一个字都别想!我要是乱说一句,我妹妹出了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面对李有志困兽般的咆哮和威胁,常忧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先前那点平静被一种毫不掩饰的狠辣与轻蔑取代。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李有志的耳朵里: “李有志,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跟我讨价还价,还敢威胁?”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妹妹是你手里的筹码?我告诉你,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还妄想护着她?指控丁仪伟?你以为我们非你不可?没有你的证词,自然有别的‘证据’链能钉死他。但你妹妹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李有志煞白的脸:“你一天不按照我们说的做,好好地、清清楚楚地把该认的认了,该指证的指证了,你妹妹身上就会少点东西。今天可能是一截手指头,明天可能是一把头发,后天……或许就是几颗牙齿。我们会很有耐心,一点点来,直到你配合为止。反正,一个失踪的女学生,在找到之前,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对吧?” “畜牲!常忧民我操你祖宗!!”李有志彻底疯狂了,他奋力挣扎,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和绝望的吼叫充斥着小小的办公室。他双眼赤红,恨不得生吞了对面那个面带微笑的魔鬼。 “省省力气吧,李有志。”常忧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没人想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妹妹一个普通女学生,跟我们无冤无仇,我们伤害她也是有成本的,不会随便找人麻烦。我们要的是丁仪伟伏法,要的是海州的某些问题被揭开。你,配合,把戏唱好,指证丁仪伟收受你的贿赂,干预平安村项目。事成之后,我保证,你妹妹会安全地出现在某个地方,还会有一笔足够她生活的钱。这是交易,也是你,和你妹妹,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椅子上、因愤怒和恐惧而浑身发抖的李有志:“好好想想。是犟着脖子,让你妹妹因为你而一点点被‘处理’掉,还是乖乖合作,给她一条生路。选择权,看似在你手里,但其实……”他轻轻拍了拍桌上李平平那张惊恐的照片,“答案,不就在这里吗?” 说完,常忧民不再看李有志的反应,转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李有志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刚才的狂怒被更深沉的绝望和无力感吞噬。他死死盯着桌上妹妹的照片,那双惊恐的眼睛仿佛在看着他,无声地哀求。常忧民最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生路……最后的机会…… 一边是可能彻底失去所有对抗的筹码,一边是至亲妹妹的性命和未来…… 第374章 彻底的妥协 看守所那间狭小、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的监舍里,时间似乎越来越慢。李有志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瘫坐在冰冷的铺板边缘,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整整一天一夜,他没碰一口饭,没喝一滴水,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掉漆的墙面,仿佛要从中盯出血来。 胸腔里像塞满了干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沉重的窒息感。悲愤?那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践踏软肋后,对自身无能的痛恨,以及对常忧民那伙人刻骨毒辣的恐惧。 妹妹平平那张惊恐万状的脸,无时无刻不在他眼前晃动,与常忧民轻描淡写说着“手指、头发、牙齿”时那冰冷残酷的眼神交织重叠,形成最恐怖的梦魇。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狠人,能在孙县那片泥潭里扑腾出点水花,甚至敢跟韩仁范,孙守法那样的人物搭上线,玩些刀尖舔血的把戏。 可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常忧民那些人眼里,他李有志,连同他珍视的妹妹,都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随时可以牺牲丢弃的棋子。他的威胁、他的愤怒、他自以为是的“底线”,在真正的权力与毫无底线的胁迫面前,不堪一击。 挣扎?硬扛?每多一分钟的迟疑,妹妹可能就要多受一分难以想象的折磨。常忧民说得对,他们或许不一定非要自己的口供,但他们绝对做得出那些事。李有志不怕自己烂在牢里,可他无法承受平平因为他而遭受任何伤害。那比凌迟他自己还要痛苦千万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监舍里弥漫。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从暗透出些许灰白。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将至前最黑暗的时刻,李有志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报告……” 值班狱警很快过来,隔着铁门上的小窗,语气不耐烦:“怎么了李有志?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李有志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以及眼底深处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扯了扯嘴角,竟然发出两声短促而空洞的冷笑,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我要坦白……检举揭发。能不能……算我立功?” 狱警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严肃起来:“你等着。”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看守所所长乔安邦被从值班室的床上叫醒。听到汇报,他睡意全无,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立刻下令:“把他带到一号审讯室,我亲自审!” 一号审讯室灯火通明,与监舍的昏暗压抑形成鲜明对比。李有志被带进来,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乔安邦已经端坐在主审位置,旁边是记录员和另一名干警。 他没有急于发问,只是用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李有志。李有志也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李有志,你说要坦白检举?”乔安邦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是。”李有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要交代……我在孙县做的那些事,还有……我的上线。” “你的上线是谁?具体交代!”乔安邦身体微微前倾。 李有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钢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空洞和认命: “是……丁仪伟,丁市长。我在孙县的工程,平安村拆迁……那些钱,那些事,都是他指使的,或者他点了头,我才敢做的。他拿了大头……我只是个跑腿的。” 一字一句,被他亲手从喉咙里抠出来,但他没有停顿,反而越说越“流畅”,开始按照常忧民那边之前暗示过的、以及他自己“加工”过的细节,编织起指控丁仪伟的证词。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有些是真,有些是半真半假,有些纯粹是迎合需要的构陷。 乔安邦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打断追问细节,让记录员务必记录详尽。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专注和专业。但当李有志在最后一份询问笔录上,用颤抖却异常用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时,乔安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满意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光芒。 审讯持续了几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经大亮。 乔安邦拿着那叠墨迹未干、按满手印的笔录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拨通了常忧民的私人电话。 “常局,是我,安邦。”乔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快,“李有志……开口了。很彻底。指向很明确,就是丁仪伟。笔录已经做好了,他签了字,画了押。” 电话那头,常忧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悠然:“安邦啊,干得漂亮。效率很高嘛,前途无量啊,这份材料……很重要。你亲自看管好,我马上过来取。” “是,常局,您放心。”乔安邦连忙应道。 “嗯,”常忧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安邦啊,好好干,你前途大好啊。”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句无形的承诺,让乔安邦精神一振,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谢谢常局栽培!我一定尽心尽力!” 不到一个小时,常忧民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看守所。他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来到了乔安邦的办公室。乔安邦早已将那份至关重要的口供笔录原件,连同一些辅助材料,装在一个普通的档案袋里,恭敬地递上。 常忧民接过档案袋,并没有当场打开细看,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拍了拍乔安邦的肩膀:“安邦,辛苦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知我知。” “明白,常局!”乔安邦心领神会。 常忧民没有多做停留,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开。档案袋很轻,但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人的屈膝背叛,一个官员彻底毁灭的政治生命,以及一场围绕海州更深层权力斗争的关键“证据”。车轮驶离看守所,卷起淡淡的尘埃。阳光照在高墙电网之上,冰冷而刺眼。 监舍里,李有志瘫在铺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和良知,换来了妹妹可能的安全承诺,也亲手将自己钉在了背叛与诬陷的耻辱柱上。 未来的路是黑是白,他已无力思考,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一种沉入深渊般的冰凉。 丽明饭店的密议与无声的棋局 丽明饭店最里侧的包间,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圆桌上菜肴未动,茶水已凉,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吕征在房间里踱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铁青,声音显得有些尖锐:“……不到二十四小时!从发现失踪到市局全面封锁海州师院,警力部署得跟铁桶一样!齐伟这王八蛋,平时办案子拖拖拉拉,这种时候倒是雷厉风行得吓人!这件事搞的这么严重,他们倒像是在搞什么反恐演习!”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高良玉。高良玉面色沉静,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桌上青花瓷茶杯的纹路,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海州公安系统如此高调且异常地介入一桩学生失踪案,并且明确排斥孙县方面的介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背后传递的信号更是耐人寻味。 吕征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邵北,语气急促:“小北,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这局面,李平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人还在不在海州都两说。丁仪伟那边眼看就要被‘坐实’了,一旦他彻底垮了,胡烁他们下一步肯定更加肆无忌惮。这盘棋,眼看着就要被他们抢了先手,局势可能要大变啊!” 邵北坐在高良玉的右手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幽深,仿佛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吞没在了深处。 吕征的焦急、高良玉的凝重,他都感知到了。李平平失踪,市局异常反应,孙县被挡……这一连串的事件,像一套组合拳,又快又狠,目标直指他们这边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优势。 他沉默,不是因为无措,而是因为思考的齿轮正在高速运转,将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分析、推演。 丁仪伟成为替罪羊,恐怕已是定局,而且会来得很快、很彻底。这不是他们现阶段能阻止,甚至可能不应该直接去阻止的——一个腐败的市长倒台,于公于私,于海州长远,未必是坏事。关键是,丁仪伟倒下后,胡烁之流必定更加肆无忌。 邵北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焦急的吕征,看向高良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冷静: “老师,吕厅,”他顿了顿,“李平平……我们现在恐怕找不回来了。至少,短期内,通过正常渠道,在海州,找不回来。” 这句话已经挑明了,丁仪伟必定要倒,到时候那些被捅出来的肮脏的交易将随着他的倒台被一笔勾销…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高良玉指尖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我们……”吕征声音干涩。 邵北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起来:“丁仪伟的事,自有省里、有法律去决断。我们现在介入,既无力,也不智,反而可能被拖入泥潭,沾上一身腥。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蓝图:“胡烁来海州,盯着的是项目,所以,他要整合自己的队伍,这才谋划一场针对丁仪伟的绞杀。” 他看向高良玉,眼神坚定:“高老师,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一个可能已经找不到的李平平,也不是去试图挽救注定倾覆的丁仪伟。而是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抢在小河村项目正式启动前,拿出更完善、更惠民、更具竞争力和说服力的方案,在市委常委会上,在未来的竞争中,击败胡烁,拿下主导权。” 高良玉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他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 “邵北说得对。”高良玉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力度,“自乱阵脚,正中对方下怀。吕征,告诉陈渡,师院那边,暂时不要硬碰,保存实力,注意收集外围情报即可。我们的重心,立即转移到小河村项目前期准备和方案优化上来。邵北,建设局那边,你主持,要快,要扎实,要拿出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明白,”邵北点了点头,他知道胡烁要的,是打通海州到京海已经损坏的敛财通道。 他的软肋也正是如此。 第375章 屠刀 海州湾的夜幕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天与海融为一体。远离岸上灯火的一处静谧水域,一艘线条流畅、灯火通明的白色游艇静静停泊,像一颗漂浮的珍珠。 船舱外的甲板上,高明盛忙得额头沁汗。他小心翼翼地指挥着服务员将冰镇好的顶级红酒、精致的海鲜刺身拼盘、还冒着热气的珍馐佳肴,一样样送入主舱隔壁的备餐间。 他的动作透着一股过于用力的殷勤,眼神却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舱门,里面隐约传出低沉的交谈声。他知道,里面那两位,才是真正决定他公司命运、乃至他未来的人物。 主舱内,则是另一番天地。隔音极好的舱壁将海浪声过滤成隐约的背景音。柔和的灯光从壁灯洒落,映照着昂贵的真皮沙发和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醇厚的香气和咖啡的微苦。 胡烁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古巴雪茄,他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略显严肃的公务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羊绒衫,看起来闲适,但眼神深处那抹锐气丝毫未减。 常忧民坐在他对面,坐姿要端正许多,但同样放松,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刚从京海结束了各项工作又折返海州,风尘仆仆的气息尚未完全褪去,但精神却很亢奋。 “……乔安邦那边,口供已经拿稳了。”常忧民抿了口咖啡,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完成关键步骤后的笃定,“李有志这个人,看着是个混吝子,真捏到软肋,比谁跪得都快。他妹妹那张照片,抵得上千军万马。” 胡烁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丁仪伟那边呢?反应如何?” “还能如何?”常忧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省反贪局那边施加的压力不小,他自己屁股又不干净,加上我们这边不断‘补充’过去的材料,还有李有志这根压垮他的‘稻草’……他骂得越凶,越是说明他慌了。林江那个人我了解,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收网,但一旦他动了,就不会轻易松口。丁仪伟,已经是一枚死棋了。” “死棋……”胡烁轻轻重复着这个词,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死棋也有死棋的用处。他倒了,海州建设口,还有市里不少位置,可就要重新洗牌了。” “这正是关键。”常忧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丁仪伟一倒,他原来把持的那些领域,必然出现权力真空。高良玉刚代理市长,立足未稳,邵北虽然在建设局主持工作,但资历尚浅,副局长头衔前面毕竟还有个‘副’字。这个时候,正是胡主任,还有我们京海方面,可以大力介入、施加影响的好时机。小河村项目,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提到小河村,胡烁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深沉:“邵北这个人,不能小觑。他背后有高良玉,在省里也有安南为他背书,而且,他做事风格……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再捉摸不透,也得按规矩来。”常忧民语气转冷,“项目竞争,讲的是实力、是方案、也是…人脉和手段。他邵北有高良玉和安南,您有胡书记的威望,有京海的支持,还有我们在这边经营的关系网络。明面上,方案要做得漂亮,让谁都挑不出毛病;暗地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海州这潭水,该搅得更浑一些,让他邵北疲于奔命。” 胡烁缓缓点头,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李平平那边,处理干净。别再节外生枝。她的‘作用’已经达到了,留着反而是隐患。” “放心,”常忧民颔首,“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掀不起浪。” 胡烁点了点头,“李有志毕竟是作的伪证,他犯了那么多事,该死,法院那边怎么判问题大吗?” “问题不大,李有志袭警加上侵吞国有资产,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死刑几乎是必定的,他掀不起风浪了,”常忧民笑着喝了口酒,“至于那个李平平,刘二豹会处理。” 这时,舱门被轻轻敲响,高明盛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胡主任,常局,酒菜已经备好了,您看是现在……” 胡烁与常忧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进来吧。”胡烁扬声说道,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看似随和的笑意。 高明盛推门而入,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推着餐车进来布菜。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只是手脚麻利地将美酒佳肴摆好,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您二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胡烁摆了摆手,高明盛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舱内,酒香开始弥漫。胡烁举起斟满红酒的酒杯,向常忧民示意:“常局,辛苦了。京海那边,家父也让我代他问候。接下来的事,还要多多倚仗。” 常忧民也举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胡主任言重了,分内之事,理应尽力。为了大局,也为了海州更好的未来。” 两只晶莹的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杯中之酒,殷红如血,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却又目标暂时一致的面容。 离开了温暖明亮、弥漫着雪茄与权力气息的主舱,海风带着咸腥凉意,立刻包裹了高明盛。他走到游艇前端的船头甲板,远离了侍者和灯光,倚靠在冰凉的栏杆上。 手指有些发颤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他眉头紧锁、写满焦虑的脸。没有了在胡烁和常忧民面前那种刻意堆砌的殷勤与恭顺,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为至亲担忧而显得疲惫无助的中年男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望向远处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平面,又转头望了望岸上海州城那片璀璨却遥不可及的灯火,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独感袭来。 弟弟高明世,已经失去联系一个多月了… 自从那天高明世匆匆离开,就再也没了音讯。电话关机,所有可能的落脚点都找过,常去的朋友也都问遍,甚至他还暗中派了几拨信得过的人手,沿着可能的路线去打听寻找,全都石沉大海。 高明世虽然这次犯了巨大的风险,但是也不至于隐藏成这样。高明盛只有这一个弟弟,一个亲人,他实在无法接受至亲的消失不见。 “你到底去哪儿了……”高明盛对着黑暗的海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与担忧。 他只知道胡烁和常忧民最近在谋划大事,压力很大,需要处理一些“麻烦”,弟弟可能是无意中卷入了什么,或者被安排了什么棘手的跑腿差事。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高明世最是意气用事,也胆子够大,要是真的被胡烁这些人找上门,只怕是沉不住气。 现在,时间一点点过去,毫无音讯,他派出去的人也都无功而返,这让他越来越不安。他尝试过委婉地向胡烁打听,或者通过常忧民手下的人探听口风,得到的回应要么是“不清楚”,要么就是“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瞎打听”。 这种被排除在关键信息之外、对至亲下落一无所知的感觉,一直折磨着他。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海风吹得他手脚冰凉,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和恐惧。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的邗州,他忧心寻找的弟弟,刚刚完成了一次致命的“交接”,将失踪的女学生李平平交给了刘二豹,而后自己也被警告“尽快消失”。他更不知道,高明世卷入的,远非一般的“麻烦”,而是涉及绑架、构陷高官、可能引发海州政局地震的漩涡中心。 胡烁和常忧民对此心知肚明,却对他这个“哥哥”守口如瓶,因为在高明世的价值被榨干、风险需要隔离的此刻,高明盛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而言越“安全”。 海风渐渐大了,游艇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身后主舱隐约传来胡烁和常忧民低低的笑语和酒杯轻碰的声音,那是一个他无法真正融入、甚至无法窥知全貌的世界。 而他,只能站在船头的黑暗里,靠着一点尼古丁的慰藉,承受着对弟弟未知命运的煎熬,同时还要继续扮演好“得力助手”的角色。 一种深刻的悲哀和隐约的不祥预感,如同这墨色的海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掐灭烟头,看着那点微光坠入黑暗的海中,瞬间消失无踪,就像他弟弟的音讯一样。 不甘,及其的不敢,这个高砌墙是从底层一点点打拼上来的,他的反骨从未消磨掉… “世仔……你可千万别出事啊……”他最后望了一眼无边的黑暗,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压下眼中的忧色,转身,朝着那片光亮和权谋的中心走去。他别无选择,只能等待,并祈祷弟弟能吉人天相。 第376章 穷途末路之人 高明盛的担心不无道理。 引擎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轮胎在粗糙的省道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带起一路尘土。高明世双手死死攥着吉普车的方向盘,手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后视镜里,红蓝警灯如同索命的鬼火,在起伏的道路上紧咬不舍,警笛声忽远忽近,却始终不离。 从海州仓皇出逃开始,他就知道这不再是简单的“避风头”。吕征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快了太多,那张针对李平平失踪案编织的大网,几乎一夜之间就通过省厅协调,撒向了东海省各个地级市。他的照片、车辆信息、可能的社交关系……所有能想到的线索,都变成了追捕他的坐标。 让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绑走一个女学生,这是东海公安决不能容忍的失败,他们一定会全力抓住罪犯。 他不敢走高速,只能钻山沟、穿村镇,在国道和省道的边缘游走。油箱见底时,冒险用假身份证去偏远加油站加油;饿得头晕眼花,也只敢在深夜潜入路边小店偷些干粮和瓶装水。每一次看到穿制服的人,哪怕是路政或者普通的保安,都让他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踩下油门。 邗州交接完后,他虽然也经历了艰难的逃亡,但这里不是海州,理论上吕征和邵北的手伸不了那么直接。他刚把车藏进一个废弃的砖厂,想喘口气,弄点像样的食物,甚至奢望能找个黑诊所处理一下连日奔逃的疲惫和紧张引起的胃痛。 然而,他低估了吕征的决心,也低估了东海警务协作的效率。邗州警方早已收到了协查通报,他这辆外地牌照、风尘仆仆的吉普车,以及他本人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很快引起了辖区派出所巡逻民警的注意。一次看似偶然的例行盘查,瞬间变成了致命的暴露。 “下车!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民警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高明世脑子“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踩油门,吉普车像受惊的野兽般撞开拦在前面的警用摩托车,朝着市郊更荒凉的方向疯狂逃窜。 真正的追逃开始了。邗州警方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巡特警、交警多警联动,设卡堵截。警用频道里呼叫…高明世凭着对车辆性能的熟悉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在狭窄的乡村道路上上演着现实版的生死时速。漂移过弯、冲撞路障、驶入田间又强行冲出……车身不断增添着新的刮痕和凹坑,挡风玻璃也被飞溅的石子打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惊险的一刻发生在一个三岔路口。前方已经被两辆警车横向堵死,左右是深沟,后方追兵已近。眼看就要被瓮中捉鳖,高明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赤红。他猛地打方向,让车头险险擦着沟沿,同时伸手摸向副驾驶座位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那里藏着一把他多年前搞来的、一直没敢用的仿五四式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他抓起枪,甚至没有完全瞄准,朝着堵路的警车前轮和地面连开数枪!“砰!砰!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旷野中炸响,子弹打在警车轮胎和柏油路面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这突如其来的武装反抗和枪声,让训练有素的警察也出现了瞬间的战术规避和迟滞。 趁着这宝贵的、用暴力创造出的混乱空隙,高明世驾驶着伤痕累累的吉普车,以几乎侧翻的角度,从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车身与警车剧烈刮擦,但终究是冲了过去! 这几乎是必死的冒险,却意外让他逃出生天! 枪声和冲卡,让追捕的性质彻底升级。但高明世也利用这搏命换来的时间,一头扎进了前方一片茂密的林地,消失在了复杂的密林地形中。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风餐露宿,是野人般的生存。他丢弃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用泥土涂抹脸和衣服,昼伏夜出。 渴了喝山涧水,饿了挖野菜、偷农户地里的生红薯,偶尔冒险在极度偏僻的公路段偷窃过往货车上的货品。他不敢生火,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天,时刻竖起耳朵听着风声,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他如惊弓之鸟。 他像一头受伤且被围猎的野兽,仅凭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回去”的某种执念,在荒野和城乡结合部的灰色地带艰难移动。方向,始终指向海州。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个道理他懂。吕征他们,还有邗州、乃至全省的警方,一定以为他要么还在邗州躲藏,要么已经拼命向东海北地区人口较少,警力较弱的城市躲藏。绝对想不到,他这个被全省通缉、刚刚制造了暴力冲卡枪击案的亡命之徒,竟然有胆子、且有能力,重新潜回风暴的中心——海州。 凭借对海州周边地形地貌的熟悉,以及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和运气,他绕开了所有主要通道的检查站,利用错综复杂的乡村道路、废弃的厂区、甚至一段早年知道的、已经荒废的铁路支线旁的便道,像一滴污水渗入海绵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滴回了海州市的范围内。 当他终于在这个雨夜,踩着泥泞,远远望见海州郊区那一片熟悉的、即使夜晚也灯火不熄的工业区轮廓时,他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泥地里,混合着雨水、汗水和污垢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回来了。像个幽灵,回到了这片正在全力搜捕他的土地。 他找了一个早就废弃的、位于城乡结合部等待拆迁的破落院子,那里曾经是某个小作坊,早就人去楼空,连流浪汉都嫌偏僻。他清理出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偷来的塑料布和硬纸板勉强搭了个窝。 每天,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只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候,极度谨慎地出来觅食,并利用偷来的一个破旧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关于追捕、关于他哥哥、关于胡烁、关于海州政局变动的任何一丝信息。 灯下黑。他蜷缩在这片生他养他、此刻却欲将他置之死地的城市边缘的阴影里,舔舐着伤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回头,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掉。至少,在彻底沉没之前。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有些土气但笑容无比灿烂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村里那棵老槐树下,背景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明晃晃的太阳。 那是他和哥哥高明盛,很多年前,还没出来闯荡,以为未来满是希望的时候。哥哥的笑容憨厚踏实,他自己的笑容则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他呆呆地看着,指尖摩挲着哥哥的脸。那时候,哥总说:“世仔,跟着哥,以后咱们也能在城里买大房子,开小车,让爹妈享福。” 后来,他们确实进了城,也确实过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可代价呢?代价是他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钻营、依附、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直到现在,他亡命天涯,哥哥恐怕也在某个豪华的牢笼里提心吊胆。 照片上的笑容有多明亮,此刻他心里的酸楚和绝望就有多浓重。他知道自己完了。枪击警察,暴力冲卡,加上之前干下的那些事,一旦被抓,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坐牢。 他扛不住那种严酷的、专门对付他这种“硬骨头”的审讯。他们会用尽办法撬开他的嘴,而他一旦开口,牵扯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哥高明盛。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更深、更不可触碰的层面,那样的话,哥哥恐怕就不仅仅是失去富贵那么简单了…… 一个决绝的念头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但随即,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慢慢取代了恐惧。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的光线从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高明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包好,贴身放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用最后一点偷来的水胡乱抹了把脸。他决定,在实施那个可怕的想法之前,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利用清晨的薄雾和熟悉的地形,避开大道,徒步、扒乘短途的农用三轮车、甚至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长一段,辗转回到了孙县,回到了那个生养了他们兄弟,名叫高家坳的普通小村子。 村子变化很大,许多老屋都翻新了,也多了不少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低着头,用破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心跳得厉害,既怕被认出来,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亲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童年奔跑的背景。 他来到了村子后山的坟地。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和哥哥发达以后在市里的公墓给父母修了一座大墓碑,而这个以前的老坟,警方并不了解。 看来警方没有在附近布控。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母的合葬墓——墓碑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墓碑有些脏了,周围长了些杂草。高明世默默地跪下来,没有带任何祭品,甚至没有香烛。他只是伸出手,一点点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拔掉坟头的几棵顽固的野草。动作很慢,很仔细。 冰凉的墓碑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底。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父母的记忆——父亲沉默的劳作,母亲灯下缝补的侧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遥远的、属于泥土和炊烟的温暖。 “爸,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儿子……来看你们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说他后悔了?说他走错了路?说他现在像个丧家之犬?说他要去做一件可能会让家门蒙羞、甚至断绝后路的事?不,他不能说。父母一辈子老实巴交,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平安成家。他们理解不了这些城里肮脏的权力游戏和生死搏杀。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石碑,闭上眼睛。山风呼啸着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像是无声的呜咽。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飞速流逝。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田埂上追逐,想起母亲喊他们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想起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拍他脑袋,骂他调皮却又带着笑…… 所有的一切,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麻木与决然。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印记刻进灵魂里。 “儿子……不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稳定。 他离开了高家坳,离开了孙县,重新没入通往海州方向的、更复杂隐蔽的路径。这次回去,不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做一个了断。那个在破屋里滋生的可怕想法,在父母坟前经过了最后的淬炼,已经变成他心中唯一的、燃烧着的火焰。 风更紧了,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在苍茫的乡野背景中,显得孤单而决绝,一步步走向那座吞噬了他,也可能即将被他反噬的城市。 既然必定粉身碎骨,那不如做一颗炸弹。 第377章 以身入局 清晨的阳光透过丽明饭店高层套房的厚重窗帘缝隙,恰好落在高明盛隐隐作痛的额角上。他呻吟一声,从凌乱的大床上挣扎着坐起,宿醉像一团棉絮,塞满了他的脑袋,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太阳穴的痛。 昨夜又是一场不得不赴的应酬,陪着几位对小河村项目有“影响力”的人物,在推杯换盏、谄媚逢迎中度过。酒喝得又多又杂,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干得冒烟。 他拉着拖鞋,脚步虚浮地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眼前依旧模糊一片。他习惯性地伸手在洗手台边摸索——空的。 “小世!”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含混,“把我眼镜递过来,放哪儿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镜子里映出一张浮肿、疲惫、眼神空洞的脸。 小世……高明世……他那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弟弟。 以前,这种时候,总是高明世一边嘟囔着“又喝这么多”,一边准确地把他的眼镜或者醒酒药、温蜂蜜水递到他手边。弟弟虽然有时候莽撞,但在照顾他这个哥哥的生活细节上,却总是细心周到的。 可现在,手边空空如也。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那股尖锐的、混杂着担忧、恐惧和无力感的孤独,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心口。比胃里的不适和头痛更难以忍受。父亲早逝,母亲也已不在,这些年风里雨里,真正血脉相连、能完全信任、彼此扶持的,就只有这个弟弟了。可现在,弟弟不知所踪,很可能正身处险境,而他却连打听都不敢太明目张胆,甚至还要在胡烁、常忧民那些人面前,强装镇定,继续扮演着得力助手的角色。 他撑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中自己瞬间苍老了几岁的面容,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了上来。身边可用的人,信得过的人,好像都在一个个离开,或者变得不可依靠。丁仪伟眼看要倒,一些过去的“关系”开始疏远甚至反噬,现在连至亲的弟弟也…… 他猛地拧开水龙头,又用冷水狠狠冲了几把脸,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用的感伤。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他找到眼镜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却也更加冰冷现实。换上一身体面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将宿醉的痕迹尽量掩盖。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短暂地安抚了神经,但孤单感依旧如影随形。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忙碌的海州城。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倒下。弟弟的下落,他私下里还要继续想办法打听、寻找,但明面上,他必须全力以赴去做胡烁交代的事情——拿下小河村项目。 这不仅关乎胡烁的政绩和布局,更关乎他们兄弟未来是否还有立足之地,甚至……是否有可能,用这个项目的“功劳”,作为将来换取弟弟平安的筹码?尽管这希望渺茫,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有具体方向的事情。 狠狠掐灭烟头,高明盛站起身,眼神里的脆弱和迷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取代。他拎起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关于小河村项目的资料、预案,以及准备送给村里“关键人物”的“心意”。 他必须去小河村,和那些村民、村干部“打打交道”。软硬兼施,利益捆绑,情感笼络。他要在胡烁和常忧民的大框架下,把每一个细节落到实处,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确保这个项目,万无一失地落在他们手中。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盘越来越危险的棋局里,暂时保住自己的位置,或许,才能为不知在何方的弟弟,保留一丝微弱的希望。 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驶出海州城区,朝着小河村的方向。高明盛靠在柔软的后座皮椅上,闭着眼睛,试图将宿醉的残余和心中翻腾的忧虑暂时压下,为即将到来的村民“洽谈”积蓄精力。车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车内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司机专注驾驶的呼吸声。 就在这难得的、紧绷神经稍稍松懈的片刻,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 高明盛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摸出手机,以为是项目上或者胡烁那边又有什么指示。然而,当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跃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宿醉的迷糊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个他烂熟于心、无数次拨打却始终提示关机的号码——高明世! 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是小世?真的是他?他…他开机了?他主动打来了?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安全吗?是不是被控制了?这是不是陷阱?但更大的、压倒一切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激动和确认的渴望。 手指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划开了接听键,高明盛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盼而带着明显的沙哑: “小世?是…是你吗?!你去哪了!你怎么样?!”他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几乎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确实是高明世的声音,但…不一样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或轻快或莽撞的语调,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而低沉。 “哥,”那声音唤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平复情绪,“好久不见。”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敲在高明盛心上,酸楚猛地涌上鼻腔。他强忍着,连声应道:“是,是好久不见!小世,你…你现在在哪?安全吗?你…” “我们见一面吧。”高明世打断了他焦急的询问,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好好好!没问题!当然要见!”高明盛忙不迭地答应,生怕这来之不易的联系断掉,“你在哪?哥马上过去!海州?还是…?” “在咱们老家,孙县。”高明世报出了一个地点,清晰而准确,“好日子鱼汤面馆。” 好日子鱼汤面馆…高明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许多年前。那是孙县老汽车站附近一家不起眼却味道正宗的小馆子,他们兄弟俩年轻时,每次从外面回来,或者要出远门前,总喜欢去那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撒满胡椒粉的鱼汤面。那是属于他们兄弟的、带着家乡烟火气的记忆角落。 弟弟选在那里见面……高明盛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弟弟选择这个地点的触动,又有一种更强烈的不安——为什么要回孙县?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难道……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等着我!哪儿也别去!”高明盛对着电话急切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不少。 “嗯。”高明世只应了一声,随即,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高明盛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愣了两秒,随即猛地对前排司机吼道: “掉头!快快!不去小河村了!去孙县!马上!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命令惊得一怔,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观察后视镜和路况,在下一个允许的路口,一个漂亮的急转掉头,改变了方向,朝着与海州城区相反、通往孙县的省道疾驰而去。 车厢内,高明盛再也无法闭目养神。他紧紧攥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跳依然快得惊人。弟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陌生的沧桑感和平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见面…弟弟突然主动要求见面,还是在老家孙县那个充满回忆的小面馆……这绝不仅仅是久别重逢那么简单。 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是要交代什么?还是……有了什么决定? 各种不祥的猜测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又被高明盛强行按下去。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到那个面馆,亲眼看到弟弟,确认他的安全。 第378章 最后一次帮你 奔驰车几乎是冲进了孙县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在“好日子鱼汤面馆”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招牌前猛地刹住。高明盛不等车完全停稳,就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下来。 小午时分,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瞌睡,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本地广告。阳光透过沾着油渍的玻璃窗,照进店里,光束中灰尘飞舞。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身影。 高明世背对着门口,坐在他们兄弟以前常坐的那张靠墙的方桌旁。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看起来不太合身的旧夹克,头发有些长,胡乱地耷拉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异常瘦削。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让高明盛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酸楚瞬间冲上眼眶。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明世似乎听到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小世……”高明盛的声音哽住了,他绕到桌子对面,终于看清了弟弟的脸。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桀骜和机灵的脸,如今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粗糙黯淡,胡茬凌乱。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看向他时,还残存着熟悉的轮廓,但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沧桑,以及某种…让高明盛心惊的平静,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放下了什么的平静。 “哥,来了。”高明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没能成功,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高明盛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隔着小方桌,仔细地看着弟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是问这些天去哪了?怎么过的?还是问为什么突然联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警察找到?所有的问题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你……你怎么……”高明盛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伸过去,想碰碰弟弟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粗糙,指关节处还有新鲜的擦伤和冻疮。 高明世却轻轻缩回了手,避开了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高明盛心中一凉。 这时,老板娘揉着眼睛走过来:“两位吃点啥?还是老样子,两碗鱼汤面?” 高明盛刚想点头说“是”,高明世却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老板娘,一碗鱼汤面,多加一份肉,面…煮软一点。”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了。 高明盛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弟弟:“你就吃一碗?哥不饿……”他以为弟弟是替他点的。 高明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轻得像叹息:“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家条件不好,偶尔妈给点零花钱,或者你打工挣了点,带我来这儿吃面。每次,你都只点一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明盛,眼神复杂:“然后,你把面里的肉和大部分面条,都挑到我碗里,自己就喝几口汤,说你在外面吃过了,不饿,或者说你更喜欢喝汤。” 高明盛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些遥远的、贫瘠却温暖的记忆,随着弟弟的话,清晰地浮现出来。是啊,那时候他是哥哥,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弟弟,一碗面里的几片肉和劲道的面条,就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具体的疼爱。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提这个干嘛。”高明盛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现在咱们不缺这个,你想吃多少碗都行……” “是啊,现在不缺了。”高明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招呼老板娘,“麻烦您,拿个小碗来。” 老板娘拿来一个干净的空碗。这时,热气腾腾的鱼汤面也端上来了。乳白色的浓汤,粗细均匀的手擀面,上面铺着几片厚厚的、酱色的烧肉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高明世拿起筷子,没有自己先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面条夹起,一大半都放进了那个空碗里,然后又仔细地把面碗里的烧肉,一片不剩地,全都夹了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最后,他面前那碗原本满满当当的鱼汤面,只剩下小半碗面和清亮的汤底。而那个小碗里,则堆满了面条和肉。 高明世将那个堆满了面条和肉的小碗,轻轻推到了高明盛面前。 “哥,”他看着高明盛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次,我点面。你把面和肉,吃了。” 高明盛呆呆地看着面前那碗堆积如小山的面条和肉,又抬头看着弟弟。高明世的眼神平静而坚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诀别的托付。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高明盛保养得宜却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明白了,弟弟不仅仅是在“还”一碗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哥哥:当年的情,我记得。如今,我能给你的,或许就只有这个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好好走下去,把自己“喂饱”。 这碗颠倒过来的鱼汤面,承载的不是食物,是记忆,是感恩,是愧疚,是兄弟间无需言说却沉重如山的情感,更可能是一种无声的告别与交接。 高明盛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熟悉的酱香在口中化开,却混合着咸涩的泪水,滋味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弟弟回来会突然如此突兀地请自己吃面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他大口地、几乎是机械地吃着弟弟推过来的面条和肉,每一口都像是吞咽着过往的岁月和此刻汹涌的心潮。 高明世则拿起自己面前那只剩下汤和少许面条的碗,慢慢地喝着汤,目光看向窗外孙县老街熟悉的景象,眼神悠远而空茫。 面馆里依旧安静,只有电视广告的嘈杂声,以及高明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阳光依旧照着灰尘,照着这对久别重逢、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兄弟,照着桌上那碗含义非凡的鱼汤面。 “哥,以前呢,都是你帮我,”高明世喝着面汤,释然地说道,“这回,换我来帮你。” 高明盛嘴里还含着那口滋味难明的面条,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听到弟弟那句释然中带着某种决绝的话,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看到弟弟沧桑面容时更甚。 他用力咽下食物,抬起泪眼,看向对面的高明世,声音带着惊疑和一丝恐惧:“小世……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帮我?帮我什么?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几乎就在他问出口的同时,孙县老街上那惯常的、有些懒散的平静,被骤然撕裂! 尖锐而由远及近迅速逼近的警笛声,像一把把冰冷的钢刀,狠狠扎破了“好日子鱼汤面馆”内外这短暂的宁静!不是一辆,是许多辆!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玻璃窗,疯狂地闪动,映在兄弟二人脸上,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瞬息万变的命运。 呜——呜——呜——! 警笛声在面馆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车门开关的砰砰声、以及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外面传来严厉的呼喝:“包围这里!注意安全!”“高明世!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双手抱头走出来!” 面馆里的老板娘吓得尖叫一声,缩到了柜台后面。电视广告的声音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高明盛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惊恐地看向窗外,又猛地回头看向弟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瞬间明白的绝望,以及滔天的愤怒和心痛! “小世!你——!”他终于明白了弟弟那句“这回换我帮你”是什么意思! “哥,别动。”高明世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看向窗外那些闪烁的警灯和晃动的人影。他只是看着瞬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哥哥高明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刚才的沧桑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彻底释然后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仿佛完成了一桩夙愿。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在他带着微笑的、伤痕累累的脸上。警笛刺耳,人影重重,世界喧嚣。 而他,就坐在那里,对着哥哥,露出了可能是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干净、最复杂的一个笑容。 高明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弟弟那释然的微笑,耳中充斥着毁灭性的警笛声,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copyright 2026 第379章 兄弟所阋 警笛的尖啸如同无形的铁笼,将小小的“好日子鱼汤面馆”死死罩住。红蓝光芒疯狂闪烁。 高明盛猛地抓住弟弟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嘶哑地低吼:“世仔!别怕!哥在!我…我认识人,我去跟他们说,我去周旋!我送你走!一定有办法……” 他语无伦次,试图在弟弟那释然的微笑和窗外冰冷的现实之间,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他不信,不信弟弟会这样结束,不信他们兄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终结。 高明世却只是看着他,脸上那抹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死寂,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渐渐逼近的嘈杂: “哥,我最后帮你一次了。” 这句话,刺穿了高明盛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侥幸。他浑身剧震,抓住弟弟手臂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碗筷哗啦作响。 “你…你糊涂啊!!!”高明盛终于崩溃般地嘶喊出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心痛和一种被至亲“牺牲”保护的巨大痛楚,“谁要你这样帮!谁要你拿命来换!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 “来不及了,哥。”高明世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你来之前,我就打过电话了。不是打给你,是打给警察,打给了专案组。我说,高明世在孙县好日子鱼汤面馆。” 轰——! 高明盛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弟弟主动报警?自投罗网?不,这不是自投罗网,这是……这是精心设计的落幕!是为了将所有焦点、所有罪责,都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兄弟反目”的戏码,把他高明盛从某些更深的泥潭里……摘出去?! 这是一招险棋,却也是一旦成功便能扭转局势的神之一手。 一旦死无对证,警察就再没有办法针对高明盛。 就在高明盛被这个认知冲击得几乎晕厥的瞬间,高明世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猛地从后腰拔出了那支在逃亡路上曾用来冲卡、沾着硝烟和亡命气息的手枪!他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枪口朝上,对着面馆那有些老旧的天花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老板娘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里面开枪了!” “注意!嫌犯有武器!重复,嫌犯有武器!” 外面的警察队伍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哗啦一片子弹上膛和寻找掩体的声响。 听说高明世现身,吕征果然也不可能坐得住,他亲自来到现场进行指挥。 负责现场指挥的吕征,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他接到那个匿名电话时,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情况极其复杂。但他没想到,高明世会如此疯狂,直接开枪,将事态推向最激烈的对峙。 “喊话!让他放下武器,释放人质!”吕征对身边的谈判专家和特警队长下令,同时紧紧盯着面馆那扇玻璃门。他心里清楚,高明世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绝不仅仅是为了顽抗。 面馆内,枪声余音未散。 高明世在开枪制造了最大混乱和紧张气氛后,眼神骤然变得凶狠疯狂,与刚才的平静判若两人。他猛地一个转身,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了还在震惊失神的高明盛的脖子,同时将枪口死死抵在了高明盛的太阳穴上! “高明盛!!!”高明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扭曲,充满了“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和绝望,确保外面的警察能清晰听到,“你他妈出卖我!!你个王八蛋!你喊警察来抓我?!我是你亲弟弟啊!!!” 他一边吼,一边拖着高明盛踉跄着退向面馆里侧,避开门口的直接火力线,将自己和哥哥完全暴露在警察的瞄准镜下,却又形成一个挟持人质的危险姿态。 高明盛被勒得几乎窒息,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弟弟那扭曲的、充满“仇恨”的咆哮,像冰火两重天,将他彻底淹没。他瞪大眼睛,看着弟弟近在咫尺的、写满“疯狂”和“怨毒”的侧脸,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悲伤和一瞬间的了然而剧烈颤抖。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挟持。 这是弟弟用生命和全部的名声,为他这个哥哥,搭建的最后一道防火墙,上演的最后一场“苦肉计”。枪口顶着他,吼声骂着他,将“背叛”的帽子,都在警察面前,扣在了他高明盛“头上”——一个被亲弟弟挟持、指控为“出卖者”的、可怜又可恨的哥哥形象。 从此,在很多“故事”里,他高明盛可以是那个为了自保不惜出卖亲弟的懦夫、小人,而不再是那个与弟弟同流合污、深度卷入更核心阴谋的共犯。弟弟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斩断可能牵连到他身上的、更致命的线索。 泪水模糊了高明盛的视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是配合弟弟演完这出绝望的戏,还是挣扎反驳,揭穿这用命换来的“保护”? 然而,其实他现在没得选,高明世已经彻底暴露,已经必死无疑,这最后的价值,只剩下为自己洗脱嫌疑。 面馆外,吕征听到了里面的怒吼和“指控”,眼神更加锐利复杂。他并不完全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兄弟反目”,但这场景无疑让局势更加棘手,也让他对高明世的目的,产生了更深的疑虑。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释放人质!这是你唯一的出路!”警方的扩音器开始喊话。 而面馆内,高明世的手臂勒得更紧,枪口狠狠抵着哥哥的头,对着门口的方向,继续嘶吼着那些“控诉”,将这场由他自己精心策划、用生命献祭的“背叛”与“挟持”大戏,推向高潮。 copyright 2026 第380章 抉择 狭窄、布满油污的楼梯,在沉重的脚步和拖拽声中吱呀作响。高明世用枪死死顶着高明盛的太阳穴,手臂如铁钳般勒着他的脖子,将他作为人质和盾牌,一步步退向鱼汤面馆的二楼。楼下,二十多支枪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黑洞洞的枪管在红蓝警灯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二楼是面馆主人堆放杂物和偶尔休息的地方,更显逼仄凌乱,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巷。高明世将高明盛拖到窗边墙角,自己背靠墙壁,枪口始终不离哥哥的要害,确保自己处于一个相对易守难攻、又能让楼下看清的位置。 “高明世!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要一错再错!”吕征手持扩音器,站在楼下警车旁,声音透过窗户传上来,严肃而充满压力。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高明世的要求和此刻的僵局,都让他感到事态正滑向最不可预测的方向。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急刹在警戒线外。邵北和高良玉推门下车,两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他们接到吕征紧急消息后立刻赶来,眼前的场面比想象的更加危急——高明世挟持亲兄,持枪顽抗,地点还是他们兄弟的老家孙县,这背后蕴含的复杂信息和危险信号,让邵北心头警铃大作,高良玉也是面色沉郁。 “吕厅,情况怎么样?”高良玉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二楼那扇小窗。 “嫌犯情绪激动,挟持其兄高明盛,要求我单独上去谈判。”吕征快速汇报,“他手里有枪,已经开过火,非常危险。我们正在设法……” 话音未落,二楼传来高明世嘶哑却充满戾气的咆哮,打断了吕征的话:“吕征!你给我听着!楼下那些枪,让你的人收一收!你一个人上来!立刻!马上!不然……”他猛地将枪口又用力顶了顶高明盛的头,高明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然我就先崩了他,然后咱们一起完蛋!” 威胁赤裸而疯狂。楼下的警察一阵骚动,枪口更加警惕地对准二楼窗口。 高明盛被勒得呼吸困难,脸色发紫,但更让他痛苦的是弟弟那决绝的疯狂和抵在头上的冰冷枪口所代表的含义。 他能感觉到弟弟勒住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紧张和……某种他不敢深想的决心。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咬着牙,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表情却强行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惊恐”和“愤怒”,这是弟弟用命给他铺的戏路,他不能演砸,哪怕心在滴血。 就在这时,高明世的声音恶狠狠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有紧贴着他的高明盛能勉强听清,那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快!骂我!大声骂!快啊!!” 高明盛浑身一颤,喉咙里哽咽着,嘴唇哆嗦,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骂?骂这个用自己生命为他构筑最后一道防线的弟弟?骂这个即将赴死来换取他一线生机的至亲?他做不到!他宁可那枪是真的对着自己,宁可和弟弟一起死在这里! 感受到哥哥的抗拒和崩溃,高明世眼底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他几乎是用气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再次低吼:“我他妈死定了!你听清楚!我从打那个电话开始,就没想活着出去!我把自己逼到这条死路上,就是为了今天!你不踩着我的脑袋上岸,我这条命就白扔了!哥!我求你了!快骂!!!” “我求你了”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高明盛早已破碎的心上。他猛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弟弟在用命求他……求他活下去,哪怕是以“背叛者”的名义,哪怕余生都活在今日的噩梦和愧疚里。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弟弟那绝望的恳求碾得粉碎。 高明盛豁然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横流,但脸上却猛地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悲愤”与“疯狂”的表情,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下,用嘶哑破音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大喊出来: “高明世!我**你王八蛋!你个王八蛋!违法乱纪,无恶不作!我就是举报你了!我就是出卖你了!怎么样?!啊?!你他妈居然敢拿枪指着我!你想杀你亲哥!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的“控诉”充满了“被挟持”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演技逼真,情感充沛,因为那里面,本就掺杂着真实到极点的痛苦和绝望。每一句骂声,都像是从他心口活生生剜出来的肉。 楼下的警察,包括吕征、邵北、高良玉,都听到了这番“兄弟反目”的激烈言辞。吕征眼神微动,邵北眉头紧锁,高良玉面色更加冷峻。 这番表演,或许能骗过一些人,但对于深知内情和人性复杂的人来说,反而更显诡异。 高明世听到哥哥终于喊出了“该喊”的话,眼底深处掠过解脱的微弱光芒,但脸上狰狞疯狂的表情丝毫未变,他冲着楼下继续咆哮:“听到没有!吕征!这个王八蛋认了!他就该跟我一起死!但现在,你!一个人!上来!不然我立刻开枪!” 吕征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邵北和高良玉。邵北微微摇头,示意危险,他知道这是高明世的诡计。高良玉沉声道:“注意安全,见机行事。” 吕征点了点头,将配枪检查了一下,关掉保险,插回枪套,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对着二楼高声道:“高明世!我答应你!我一个人上来!你不要伤害人质!我们谈谈!” 在无数双紧张目光的注视下,吕征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栋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楼,踏上了通往二楼、通往一个兄弟用生命演绎的终极骗局、也通往未知危险与真相边缘的狭窄楼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二楼窗口,高明世看着吕征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抵着哥哥太阳穴的枪口。他知道,戏的高潮,即将来临。 copyright 2026 第381章 至死方休 逼仄的二楼杂物间,吕征的双手依旧保持着示意的姿势,缓步踏入房间门口,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墙角的高明世以及被他死死挟持、面色惨白的高明盛。 他全神贯注,计算着高明世每一个可能的行动轨迹,试图从高明世疯狂的眼神和紧绷的肢体语言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高明世,我上来了。冷静,我们可以谈……”吕征的声音平稳,带着最专业的安抚,同时身体微微侧倾,做好了应对突发攻击的准备。 高明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枪口依旧死死顶在高明盛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神在吕征踏入房间的瞬间,似乎闪烁了一下,那里面除了疯狂,还有某种吕征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谈?哈哈……”高明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怪笑,笑声未落,异变陡生! 他持枪的手腕猛地一甩!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但他枪口瞄准的,竟然不是近在咫尺的吕征,也不是他挟持的哥哥高明盛,而是——他身侧那扇布满灰尘、对着后巷的玻璃窗!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子弹击穿了本就老旧的窗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碴如烟花般迸溅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破坏,瞬间吸引了吕征全部的注意力,也让他因预判错误而产生了极短暂的惊愕。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高明世仿佛化身为一头蓄力已久的困兽,他松开了勒着高明盛的手臂,甚至看都没再看哥哥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爆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朝着因枪击玻璃而微微分神的吕征猛扑过去! “小心!”楼下传来惊呼,邵北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他本来就不赞同吕征亲自上来,这一刻反倒印证了他的想法。 玉石俱焚! 吕征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惊愕只有一瞬,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无法完全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但顺势一扭身,双臂如同铁箍般,在高明世撞入怀中的瞬间,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背和持枪的手臂,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和格斗技巧,试图将高明世压制、控制住,同时厉喝:“放下枪!” 两人猛地撞在旁边的杂物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飞扬。高明世被吕征强大的臂力和技巧钳制,一时无法挣脱,手中的枪也因手臂被锁而难以瞄准。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被制服的恐惧,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要拉着对手一起毁灭的决绝! “啊——!”高明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被吕征锁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远超他此刻憔悴外表的蛮力!那不是技巧,纯粹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他非但没有试图摆脱吕征的锁技,反而借助吕征抱住他的力量,腰腹和腿部肌肉贲张,双脚猛蹬地面,以自己为中心,拖着死死抱住他的吕征,朝着那扇刚刚被他打碎了玻璃的窗户,狠命撞去! “你疯了!!”吕征察觉到他的意图,脸色骤变,想要松手调整重心已然不及! 哗啦啦——! 本就脆弱的窗框在两人合力的猛烈撞击下彻底碎裂!木头断折,残余的玻璃片四散飞射!在楼下无数警察、在高良玉、邵北、以及刚刚踉跄扑到窗边的高明盛的注视下,高明世和吕征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撞破窗户,从二楼猛然坠下! 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拉长。 高明世在下,吕征在上。高明世甚至在空中还试图调整姿势,仿佛不是坠楼,而是完成某种拥抱或……同归于尽的仪式。他的脸上,在那一瞬间,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目光似乎掠过了二楼窗口哥哥的脸。 算是,最后的告别… 时间不过一两个心跳。 砰——!!! 沉重的、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传来,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尘土扬起。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楼后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高明世在下,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当场口鼻溢血,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伤势极重,瞬间失去了意识,只有微微的抽搐。 被他反抱着的吕征,因为恰巧有他在下方作为缓冲,加上自身在最后关头竭力调整姿势护住要害,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手臂、肩背传来剧痛,但意识尚存,挣扎着试图从高明世身上爬起来,同时嘶声对涌过来的同事喊:“控制…控制嫌犯!叫救护车!” 二楼窗口,高明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瘫软地趴在破碎的窗沿上,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滚滚而下。 他看着楼下弟弟那蜷缩的、毫无生气的身体,看着瞬间围上去的警察和医护人员,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巷子里一片混乱。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邵北和高良玉快步绕到后巷,脸色无比严峻。吕征被同事搀扶起来,他捂着剧痛的肩膀,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高明世,眼神极其复杂。 吕征侥幸活了下来,他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冰冷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高明盛几乎是滚落般地从那二楼下到地面,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等到了一楼,全靠两名手下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巷子里那一片刺目的混乱:闪烁的警灯,穿梭的白大褂,以及人群中心,那具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覆盖着简易白布单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气味。警察的呼喝,救护人员的急促指令,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高明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白布单下依稀可辨的轮廓上,那是他的弟弟,几个小时前还坐在他对面,推给他一碗堆满了肉和面条的鱼汤面,笑着说“这次我点面”的弟弟。 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巨大的悲怆堵死,无力发出声音。他想扑过去,想掀开那白布再看一眼,想抓住弟弟的手问他疼不疼,想替他挡下所有的子弹和坠落……但他不能。 他不仅不能,他还要演。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警察审视的,有手下忐忑的,有围观者好奇的,更有远处邵北、高良玉那穿透性极强的视线——高明盛挣扎着,甩开了搀扶他的手一点,强迫自己站稳,尽管身体依旧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抬起手指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最终挤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那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痛苦、扭曲愤怒,以及一丝冷漠的,令人心寒的讥诮。他扯开嘶哑的喉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死得好!高明世!你个王八蛋!无法无天,连亲哥都敢拿枪指!你…” 他“恶毒”地咒骂着,字字如刀,仿佛要将地上那具尸体再凌迟一遍。他的眼睛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滚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每一句骂出口,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从他自己的心口狠狠剜过。 他必须骂。骂得越狠,越能“证明”他们兄弟早已“反目”,越能“坐实”高明世是个丧心病狂、连亲兄都要加害的亡命之徒,而他自己,则是一个“大义灭亲”甚至“侥幸逃生”的“受害者”兼“举报者”。这是弟弟用生命为他铺设的最后一条生路,他必须踩着弟弟温热的血迹,踉跄着走下去。 然而,肉体无法承受灵魂如此剧烈的撕裂和伪装。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巨大的心理负荷,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咒骂声刚落,他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晕眩和虚脱感袭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高总!” “小心!” 身边的手下眼疾手快,再次牢牢架住了他。高明盛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头无力地垂下,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如纸,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无法再看向弟弟的方向。 在手下半扶半抱的搀扶下,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被带离了现场,朝着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奔驰车挪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弟弟未冷的躯体上。 周围的目光复杂地追随着他。有人觉得他冷酷无情,亲弟刚死就如此咒骂;有人觉得他或许是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只有极少数如邵北、吕征这样心思敏锐之人,才能从那崩溃边缘的躯体反应中,窥见被强行压抑的、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巨大悲痛与绝望。 警方还想上前阻拦高明盛的离开,然而被高良玉挡了下来。 他知道,此刻再以任何理由留下高明盛回去审问都没有意义了,这具尸体已经是杀手锏,一切都将人死债消。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当车窗升起,将那些目光、警灯、以及地上那抹刺眼的白彻底挡在外面的瞬间,高明盛一直强行挺直的脊梁轰然垮塌。他瘫倒在宽大的后座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濒临崩溃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发出低沉的嚎哭。 车窗外,孙县老街的景象向后飞掠,鱼汤面馆的招牌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那个有着兄弟温暖记忆的角落,如今已被警车、血污和死亡永久玷污。 奔驰车驶离了这片刚刚上演了生死诀别与血泪表演的街区,载着一个灵魂已然破碎的男人,逃避远去。 copyright 2026 第382章 落寞的深夜 孙县公安局法医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地照射着金属台面,以及台面上那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僵硬,沉默。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在“好日子鱼汤面馆”里上演着疯狂、绝望与无声的托付。如今,它只是一具需要被检验、被定义的尸体——高明世。 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一身警服笔挺,帽檐下的脸庞却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疲惫。他站在金属台前,一言不发,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白布,仿佛在审视这具尸体背后所代表的错综复杂的棋局、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到现场,却看得出局势的混乱… 高明世的自毁式“演出”和坠楼身亡,打乱了原有的侦查节奏,也抹去了许多可能的口供和线索,留下的,是盛世集团的洗白。 邵北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同样眉头紧锁。他比陈渡晚到一步,身上还带着从现场赶来的寒气。眼前的景象让他心情沉重。高明世的死,看似是一个“悍匪”的终结,但邵北深知,这绝非事情的终点,恰恰相反,这可能是一场风暴的开始。高明世用生命掩护了很多人。 从丁仪伟到高明世,这下胡烁他们,又彻底安全了。 小河村项目上,洗白的盛世集团拥有着绝对的主动权,邵北反倒十分被动。 “太突然了。”陈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法医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场……安排好的谢幕。” 邵北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高明世最后的行为,无论是枪击玻璃,还是拉着吕征坠楼,都充满了刻意和决绝,绝非临时起意的疯狂。 “吕厅长情况怎么样?”陈渡转过头,看向邵北,眼中带着关切。吕征不仅是上级,也是他们这边在公安系统内的重要支撑。 邵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庆幸与沉重交织的复杂:“万幸,检查过了,没有受到致命伤。高明世在下面……算是当了垫背,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吕厅还是摔得不轻,左臂肱骨骨折,右侧一根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脑震荡也需要观察。医生说了,起码得静养两个月以上,才能考虑恢复工作。” 两个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吕征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立场坚定的重量级人物在一线的坐镇和协调,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陈渡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意味着,在接下来针对盛世集团、胡烁一方的明争暗斗中,他们这边在强力执法环节的威慑和行动力,会暂时受到影响。 “盛世集团……”陈渡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担忧,“这次虽然折了一个高明世,但他们根子深,盘踞海州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高明盛这个人,表面圆滑,实则狠厉。他弟弟这么一死,表面上他好像受了打击,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把账算在我们头上,一定会想方设法反扑,而且,可能更加不择手段。” 邵北静静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上。陈渡的分析没错。高明世的死,非但不会让盛世集团和高明盛收敛,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促使他们采取更极端、更隐蔽的行动来巩固自身、打击对手。 尤其是小河村项目在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我明白。”邵北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高明盛,还有他背后的盛世集团,他们在海州非法攫取的利益,他们牵扯的罪行,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一笔勾销。” 他转向陈渡,眼神交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和凝重:“吕厅需要时间养伤,但我们的事不能停。盛世集团的账,要一笔笔算清楚。高明盛……”邵北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定会拿下。” 这句话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基于残酷现实的宣告。高明世用死亡掀开了冰山一角,或者试图掩盖更深的海底,但邵北决心要沿着这条用鲜血铺就的线索,深挖下去,直到将那些隐藏的污秽与罪恶,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陈渡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承诺,无需言语赘述。 从许爱打的那通打招呼的电话之后,陈渡就一步步从摇摆的投机主义者变成了邵北的支持者。 邵北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转身离开了法医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死亡的气息暂时隔绝。 法医室里,陈渡依旧站在原地,良久,他对着白布下的尸体,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死去的高明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安息吧。剩下的……交给活着的人。” 夜晚,海州第一庄园,海德公园。别墅区静谧得近乎奢侈,更衬得这里与世隔绝。然而,在这片象征着顶级财富与地位的区域内,其中一栋占地最广、位置最优的独栋别墅里,正爆发着一场与外界宁静格格不入的、彻底崩溃的风暴。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已被粗暴地扯下大半,昂贵的进口水晶吊灯疯狂晃动,将支离破碎的光影投射在狼藉的地面上——碎裂的花瓶瓷片、倾倒的家具、泼洒的酒液混合着撕碎的纸张……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都成了高明盛宣泄无边痛苦的牺牲品。 但他毁坏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 那个白天在孙县鱼汤面馆后巷,还能强撑着演出冷酷咒骂、在手下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男人,此刻已彻底崩塌。 他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昂贵的西装早已皱巴巴地沾满了酒渍和灰尘,领带歪斜,头发凌乱。 脸上早已没有了任何伪装的冷硬或愤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又被无尽悲恸反复碾压后的扭曲与苍白。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赤红的双眼中汹涌而出。 “世…世仔……啊……世仔啊……” 他一遍遍模糊地念着弟弟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前反复闪回着最后的画面——弟弟坠楼时那看向他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楼下水泥地上那摊刺目的、迅速扩大的暗红;盖着白布的、了无生气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哥哥”的样子;想起两人一起在孙县街头打架,背靠着背的情景;想起第一次赚到“大钱”时,弟弟兴奋得像个孩子;也想起这些年,弟弟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从无怨言,甚至主动揽责……最后,是那碗推到他面前、堆满了肉和面条的鱼汤面,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这次我点面”。 “是我……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你……”高明盛用头狠狠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上很快红肿起来,他却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万分之一。“你傻啊……谁要你这样……谁要你拿命换啊……我们明明可以……可以一起……” 空旷的别墅里,回响着他孤独而绝望的悲鸣。这里曾经是他们兄弟“成功”的象征,是纸醉金迷、宾客盈门的场所,此刻却像一座奢华而冰冷的坟墓。窗外,海德公园的夜色依旧静谧优美,仿佛什么惨剧都未曾发生。但这栋别墅里的哭声,却穿透了隔音良好的墙壁,隐约飘散在夜风中,带着一个男人世界彻底崩塌后的无尽凄凉与恨意。 痛哭之后,是更深、更冷的恨意。他知道,弟弟不能白死。那些逼死弟弟的人,那些将他们兄弟逼上这条绝路的力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高明盛,绝不会善罢甘休!”高明盛坐在沙发上,颤抖着吸着烟。 但现在,他允许自己崩溃这一夜。仅此一夜。 高明盛的崩溃,映照出他此刻极致的孤独与狼狈。泪水混合着汗水和酒气,在他脸上肆意横流,平日里的精明、圆滑乃至狠厉,此刻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一个被至亲死亡击穿灵魂的、赤裸裸的悲伤躯壳。 就在这绝望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时,一阵极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高跟鞋踩在名贵地毯上,一个身影缓缓走下楼梯,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没有再靠近那片狼藉的中心。 是麦丽。 孙县电视台的当红主持人,以容貌姣好、气质亲和、声音甜美着称,是不少孙县乃至海州观众心中的“女神”。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成名”之路,以及她此刻出现在这栋海德公园顶级别墅里的原因——她是高明盛早年“投资”并精心培养的一枚棋子,一朵用于在特定场合绽放、迷惑乃至腐蚀某些目标的“交际花”。 韩仁范、丁仪伟都被她的美艳所倾倒过。 她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如何展现魅力,也懂得在需要时保持沉默和距离。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家居长裙,卸去了舞台上的浓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此刻的她,没有镜头前的光鲜亮丽,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真实的怯意。她看着楼下那个瘫坐在地、全然失态的男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有一丝本能的怜悯,或许还有更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东西。 她认得高明盛很久了。见过他运筹帷幄的自信,见过他觥筹交错间的虚伪,见过他发号施令时的冷酷,也感受过他作为“恩主”给予资源和“指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 但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个在她认知里几乎无所不能、心狠手辣的男人,会像现在这样,脆弱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她本该害怕,或者至少该保持距离,明哲保身。别墅里的佣人早已被吓得躲了起来。此刻的高明盛,情绪极度不稳定,任何靠近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但是…… 麦丽的脚步,最终还是轻轻移动了。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和污渍,慢慢走到了高明盛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明盛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靠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世界里,低声呜咽着,身体不住颤抖。 麦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他,而是从旁边散落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尚且干净的纸巾,轻轻递到了高明盛低垂的视线下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终于让高明盛混沌的感知有了一丝触动。他茫然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了蹲在身旁的麦丽。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朦胧,眼神里没有他惯常见到的讨好、畏惧或算计,只有一种安静的、母性的包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这个他亲手打造的、充满利用与交易的关系网里,在他众叛亲离、弟弟惨死、手下只知畏惧的此刻,这个原本只是被他当作工具和棋子的女人,却成了唯一一个出现在他崩溃现场,没有逃离,甚至尝试给予一点点无声慰藉的人。 讽刺,却又是冰冷的现实。 高明盛愣愣地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巾,没有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纸巾,而是猛地抓住了麦丽递纸巾的那只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绝望和用力。 麦丽身体一僵,但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只是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 “他们都走了……世仔也走了……”高明盛嘶哑地、混乱地低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就剩我了……就剩我一个了……” 麦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在了高明盛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动作却很轻柔。 这个简单的触碰,仿佛带着电流,穿透了高明盛冰冷的绝望。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他就这样抓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抓住唯一认得的路标,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呜咽声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抽泣。 麦丽蹲在那里,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生涩却坚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最原始的共鸣,或许是对这个曾经掌控她命运的男人此刻极端脆弱的某种复杂情愫,又或许,只是在这座冰冷华丽的别墅里,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绝境中一次偶然的、无声的靠近。 这一夜,在这栋象征着权势与财富顶峰的别墅里,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个棋子对棋手出乎意料的、沉默的慰藉。这慰藉微不足道,无法填补失去至亲的巨大空洞。 孤灯残夜,麦丽的手紧紧抓着床沿,悲伤的雨落下,而她就这样温柔地包容。 高明盛沉沉地睡去… 但他的反扑还会更加疯狂。 第383章 新年活动 海州市建设局的清晨,带着一种年关将近特有的、略显浮躁的忙碌。胡烁的座驾悄无声息地驶入院内,他推门下车,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衬得他身姿笔挺,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周围行色匆匆、面露倦容的上班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直奔局长办公室,而是先扫了一眼门口的车位——邵北的摩托车不在。胡烁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天孙县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坠楼事件,高明世死了,吕征重伤,这么大的动静,邵北这小子怎么可能不在那边凑热闹,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地在医院或者公安局那边周旋,哪有心思准时坐在建设局的办公室里? 也好。胡烁心里忖道,这正给了他空间。 他信步走上楼梯,没有去邵北那间挂着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小会议室。推开门,吴良心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了,正有些坐立不安地摆弄着手机。见到胡烁进来,吴良心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站起来,脸上堆起熟悉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胡主任,您来了!”吴良心快步迎上,“这马上要过年了,我老家那边托人捎来些山货野味,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就是图个新鲜野趣。您看……我让人放您车上去?”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睛却观察着胡烁的反应。 胡烁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吴局有心了,不过不用麻烦。留着给局里其他同事分分,或者自家用吧。”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轻轻抚摸了一下桌面。 吴良心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一下,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嘀咕起来,不知道胡烁这一大早亲自过来,还专门吩咐他要候着,所为何事。 胡烁似乎并不在意吴良心那点小心思,他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松地问道:“对了,吴局,这马上过年了,之前局里有没有什么活动,是不是该搞个联欢会,热闹热闹,也慰劳一下辛苦一年的同志们?” 吴良心一愣,没想到胡烁会突然关心起这种“小事”。但是既然领导提出来了,必然是有原因的,他忙不迭点头:“是,是,惯例是要搞的,往年也都有。算是年底的一个活动。” “哦?”胡烁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那今年这事儿,是吴局你在操持安排?” 吴良心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胡烁话里有话。他谨慎地回答:“这个……本来办公室在拟方案,不过……我好像听说,邵局长那边提了一句,说今年他想亲自过问一下,可能想弄点新意。”他说着,偷偷观察胡烁的脸色。 “邵局长想亲自过问?”胡烁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更深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邵局长看着……很忙啊。”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瞥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空荡荡的局长办公室,“这么迟了,还没见来上班呢。想必是昨天有一些麻烦的公务,牵涉精力太多了。建设局年底事务繁杂,联欢会虽说是个活动,但也是展示局里风貌、凝聚人心的重要场合,琐事不少,恐怕邵局长……分身乏术啊。” 吴良心听得心头直跳,隐约明白了胡烁的意思。这是要插手局里事务,而且是先从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文娱活动”入手? 果然,胡烁接下来的话,直接明了:“这样吧,吴局。”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联欢会的事情,就由你来全权负责安排。要办好,办热闹,体现出我们建设局同志们的精气神。到时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吴良心瞬间睁大的眼睛,“我也会参加。就以区发办副主任,以及关心建设局工作的名义。你安排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也好让同志们更有干劲嘛。” 吴良心脑子飞速转动。胡烁亲自参加建设局的联欢会?这信号可太强烈了!这等于是在向全局,乃至向外界宣告,他胡烁对建设局工作的“重视”和“介入”。 而且,在邵北“无暇他顾”的时候,由他吴良心来操办胡烁要出席的活动,这无疑是在抬举他,也是在隐隐削弱邵北在局内事务上的控制力。 更何况,这个联欢会,整个海州建设系统以及那些建材建筑商人也会参加,这么重要的一个场合,胡烁一定有所安排。 “是!胡主任!我明白了!”吴良心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因为激动和即将获得“重用”的预感而微微发红,“您放心!我一定把联欢会办得漂漂亮亮,热热闹闹!绝不会让您失望!” “嗯。”胡烁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辛苦吴局了。具体方案你拿,预算什么的,该走程序走程序,需要协调的,甚至需要省厅支持的,可以直接找我。总之,要办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小会议室,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晨间散步时,顺路进来吩咐了一件小事。 留下吴良心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心潮澎湃。他既感到兴奋——这意味着他可能更得胡烁信任,在局里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又感到一丝紧张——这明显是要和邵北打擂台了,他必须站队站得更稳,事情也要办得滴水不漏。 就算和邵北这小子撕破脸,也没什么吧,毕竟他邵北只是个穷小子,得到了高良玉的支持才有点起色,这胡烁可是常委的公子。 想到这,吴良心的腰杆不由得挺直不少。 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语气急切:“喂,办公室吗?马上通知相关人员,到我这里开个紧急短会!关于年底联欢会的事情,胡主任有重要指示!” 建设局新一天的工作刚刚开始,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一场围绕“联欢会”的、看似微小实则意味深长的角力,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胡烁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在邵北暂时缺席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看似闲散、实则抢占先机的棋子。 第384章 拒绝架空 建设局的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邵北略显疲惫的身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昨夜医院里冰冷的景象从脑海中驱散。高明世的死,吕征的伤,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更别说背后牵扯出的盛世集团、胡烁一方的蠢蠢欲动,以及高明盛那看似崩溃实则带着更危险信号的状态。 电梯门开,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熟悉的陈设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定。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进宽大的办公椅,将身体深深陷进去,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几分钟,哪怕只是几分钟,来整理纷乱的思绪,积蓄应对接下来必然更加复杂局面的精力。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下属特有的谨慎。邵北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睁眼,只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来人是办公室的科员小王,一个平时做事还算踏实、存在感不强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隔着桌子汇报,而是又往前凑近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神色: “邵局,有…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下。” 邵北这才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王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什么事?” 小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确保只有邵北能听清:“就…就刚才,早上,区发办的胡主任来局里了,那会您刚好不在。” 邵北眼神淡淡凝了一瞬,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胡主任来了?有什么事吗?”自己早上不在,胡烁这是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他没去您办公室,直接去了小会议室,吴局长在里面等他。”小王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我听……我打听到,胡主任跟吴局长说,说您最近公事繁忙,特别辛苦,年底联欢会这种琐碎事情,就不用您亲自费心了。他指定让吴局长全权负责操持,而且……”小王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邵北的反应,才继续说,“而且胡主任说,他自己会亲自把关,到时候他也会来参加咱们局的联欢会。” 空气似乎安静了几秒。邵北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只是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点了两下。 胡烁。亲自来。指定吴良心。亲自把关。参加联欢会。 这几条信息串联起来,其意味再明显不过。这绝非简单的“体恤下属”或“关心文化建设”。这是在公然插手建设局内部事务,是在他邵北暂时因外部事件牵制、显露“空档”的时候,迅速进行的一次权力试探和阵地抢占。 联欢会事小,但背后代表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事大。胡烁此举,是要向建设局上下,乃至向海州其他关注此事的人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他胡烁对建设局有“影响力”,甚至能越过主持工作的副局长直接安排事务。同时,这也是对吴良心的一次明确扶持和拉拢。 “这个情况,”邵北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带着审视,重新打量着小王,“你怎么了解到的?胡主任和吴局长的谈话,应该不至于让太多人听到。” 小王似乎早有准备,但被邵北的目光一扫,还是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是…是这样的邵局。办公室邱主任早上让我去采购一批新年慰问品,说是吴局长紧急吩咐的,预算和规格都比往年高,而且要得很急。我就多问了一句,邱主任说是为了年底联欢会和……和胡主任可能要出席做准备。我一想,这事之前不是您在亲自过问吗?怎么突然吴局长接手了,还惊动了胡主任……我觉得不对劲,就…就赶紧想法子多打听了一下,确认了是胡主任早上来亲自交代的。我觉得这事应该让您知道。” 邵北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小王的话有因有果,听起来合乎逻辑。办公室采购确实可能接触到这类信息,年轻人有点机灵,察觉到不对前来汇报,也说得通。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借小王的口来传递消息?这个邱主任是以前宗衡那边的人,和吴良心也有点关联。会不会是局里其他对吴良心或胡烁不满,透露这个消息? 不管小王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个消息本身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它证实了胡烁已经开始从细节处着手,在建设局内部布局。 邵北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反而在沉默片刻后,缓缓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他对着小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小王,你有心了。情况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年底事多,胡主任也是好意,不想我太分心。吴局长经验丰富,让他操办也挺好。你先去忙吧,采购的事按程序办就行。” 小王看着邵北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不以为意”的反应,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邵局,那我先出去了。您多休息。”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邵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建设局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胡烁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这不仅仅是试探,更是一种宣告和施压。联欢会是个幌子,也是个平台。胡烁要在这个平台上亮相,要展示他的“存在”和“影响力”。 但是,他总觉得,一切没这么简单,宣示主权,胡烁不像是会单独为了这一件事大动干戈的人。 “亲自把关……也要参加……”邵北低声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避其锋芒?还是正面应对? 如果强硬阻止或表现出过度反应,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对胡烁过于忌惮,也可能过早暴露自己的防守底线。但若完全放任,等于默认了胡烁对建设局内部事务的干涉权,助长吴良心的气焰,也会让局里观望的人产生误判。 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邵北的手指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划动。胡烁想借联欢会做文章,那他邵北,未尝不能在这个“舞台”上,做出自己的回应。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看似被动的局面,转化为主动的棋步。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需要知道吴良心和胡烁具体想怎么“办”这个联欢会。他也需要知道,局里到底有多少人,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刻,选择观望、靠向吴良心,或者……依然愿意支持他。 邵北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了那部黑色的内部座机话筒。他略一沉吟,拨通了一个短号。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中带着干练的声音:“邵局?” “李逝,来我办公室一趟。”邵北言简意赅。 “是,马上到。”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干脆利落的敲门声,随即,李逝推门而入。他穿着建设局的深色夹克制服,身形挺拔,目光敏锐,比起当年在工商系统时的锐气,如今更多了几分内敛和沉稳。自被邵北运作,从孙县调至建设局市政处担任副处长后,他已成为邵北在局内最核心、也最信任的臂助之一。 邵北抬眼,目光扫过敞开的办公室大门。李逝立刻会意,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并确认锁舌扣合,动作流畅自然。 “邵局,什么情况?”李逝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问道。他了解邵北,若非紧要事务,不会在这个刚上班、邵北显然疲惫的时候紧急召见。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自己抽出一支,又递了一支给李逝。李逝接过,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蹿起。他先欠身,用手拢着火,恭敬地给邵北点上,然后才就着余火点着自己的烟。 两人都没有坐下。邵北夹着烟,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海州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如同此刻局内暗涌的局势。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 “听说,区发办的胡主任,对我们海州局的新年联欢会很感兴趣,要亲自‘把关’。” 李逝正靠在办公桌角,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喷出:“联欢会?这事和他区发办八竿子打不着。按程序、按惯例,都轮不到他来过问。胡烁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盯上这种‘小事’,肯定有其他目的。”他的分析和反应,几乎与邵北内心的判断同步。 邵北转过身,看着李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逝的敏锐,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和我想的一样。”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像是在梳理思路,“李逝,我记得……市局往年的新年联欢会,好像不止是内部职工聚聚那么简单吧?我记得,应该有不少‘圈内人’参加?” 李逝立刻明白了邵北的指示。 他直起身,走到邵北办公桌的另一侧,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迅速翻找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那是往年局里大型活动的备案和邀请函存底复印件,之前李逝决定要亲自主持联欢会事宜后,他就去准备了这些文件。 他快速翻到相关页面,指着上面的名单: “邵局,您看,这是近三年来,局里新年联欢会的主要赞助商和特邀嘉宾名单。”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海州建工集团、总华建工集团、海州车城、天海纺织……还有周边几个县市的头部建筑企业老总,基本每年都到,有的还是连续多年的高级赞助级别。这联欢会,说是内部活动,实际上早就成了咱们建设系统一年一度联络感情、展示风向、甚至……暗地里交换信息的重要场合。” 邵北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企业名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企业,或多或少都与海州当前及未来的建设项目有关联,其中不乏与建设局,尤其是与他邵北主持工作后推行的某些政策、倾向的项目有合作或意向的企业。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起头,与李逝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和警觉。 “邵局,”李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只怕胡烁这‘醉翁之意’,根本不在联欢会本身,而在这些参会的人身上。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搭台子,亮牌子,甚至……可能想敲打、拉拢、或者分化这些和我们走得近的企业家。” 邵北眼神冰冷。李逝的判断,与他最坏的推测吻合。胡烁这是要釜底抽薪,从外围支持力量下手,削弱他在具体项目推进和政令执行上的社会基础和商业盟友。如果让胡烁在联欢会上成功“亮相”并施加影响,那么很多原本观望或倾向于支持他邵北的企业,很可能会产生动摇,至少会开始掂量胡烁背后代表的势力。 而海州这些与建设局关系密切的企业家中,谁最亲近邵北,同时背景、根基又相对不那么深厚,最可能成为胡烁首要的“开刀”或“拉拢”对象?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邵北的脑海——朱颜。朱颜能力不错,也有眼光,但发家时间短,在政商两界的根基和人脉网络,远不如那些经营多年的建筑建材巨头深厚。她一个女人,独自打拼,很容易被群狼盯上。 更重要的是,朱颜明确表示过对邵北理念的支持,是邵北在小河村等项目上试图引入的新生力量代表。 如果胡烁要对支持邵北的企业家下手,朱颜很可能是第一个目标,也是最容易产生“示范效应”的一个。 “走!”邵北当机立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安排一下,陪我去趟海州车城。现在就去。” 李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我去安排车,马上就好!”他掐灭烟头,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稳。 邵北也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将那份邀请名单文件锁进抽屉。他需要抢在胡烁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亲自去见朱颜,一方面了解情况,稳定人心,另一方面,也要做出必要的提醒和部署。胡烁想借联欢会搭台唱戏,他邵北,绝不能坐等对方把台子搭好。 办公室里烟雾未散,但决策已定。一场围绕企业家人心与项目外围支持的隐秘争夺战,因为胡烁对“联欢会”的“关心”,被骤然拉近了序幕。 第385章 台上人 海州车城新总部位于新城区边缘,占地面积颇大,几栋相连的展厅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邵北和李逝的车驶入院内时,却感觉不到多少年前应有的热闹气息。 停车场有些空荡,展厅里看车的人寥寥无几,几个销售顾问聚在一起低声闲聊,脸上带着些微的焦虑。 在这个经济上行的年代,海州车城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应该。 邵北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奥迪展厅,这是朱颜起家的核心业务。门口的接待认出是建设局的领导,连忙殷勤地迎上来。 “邵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展厅经理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朱总在吗?”邵北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展厅。崭新的各款奥迪车在射灯下熠熠生辉,但地面光洁如镜,显然客流量有限。 这到有些奇怪,要是放在平时,工作日也有不少人来看车,而且这两年进口的奥迪车都是供不应求,不知为何都没什么人在。 “呃……朱总她……刚出去不久。”经理搓了搓手,赔着小心,“去海来之家总部那边了,谈一笔购车合同。” “海来之家?”邵北眉头一蹙,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疑惑。海来之家是海州知名的成衣纺织巨头,产业链覆盖面料、成衣制造和品牌销售,规模庞大,员工众多,有庞大的商务用车和高端接待用车需求不假。 但即便如此,一笔购车合同,何至于需要车城老板朱颜亲自前往对方总部洽谈?这不合常理。以朱颜现在的身家和车城规模,对接这种集团采购的,销售总监级别的高管就可以完成。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文员可能没想太多,见经理迟疑,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老板辛苦的同情,“朱总交代了,说去海来之家总部,下午可能晚点回来。哎,现在生意难做,竞争太激烈了,银行那边也……反正朱总挺拼的,这种单子以前她都不一定亲自过问的,现在大客户都得自己跑,怕下面人谈不好。” 文员的话带着不谙世事的感慨,却让邵北和李逝心中同时一沉。生意难做到需要老板亲自去盯一笔集团购车合同的程度?而且对象是海来之家这样的巨头……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远不止“生意难做”那么简单。邵北不动声色地环视展厅,确实,比起他上次来时,似乎多了一些挂牌“特惠”、“清库”的车辆,而且车型不算太新。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销压力和资金紧绷的气息。 朱颜的生意,可能遇到了大麻烦。海来之家这样的巨头,其采购行为往往带有风向标意义。朱颜如此放下身段亲自去谈,或许不仅是为了这一单生意,更可能是想借此维系或打通与海来之家背后的资本、人脉关系,以求纾困,或者……是在寻求某种庇护或转机? 这或许更能解释,为什么胡烁可能会将她选为目标——当一个或者企业身处困境、急需外力时,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影响、被交易的时候。 邵北眉头微微一皱,他大概明白了朱颜的处境,现在的她肯定面临了大麻烦。 “海来之家总部……”邵北沉吟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城西的老工业区改造新区,是海州的地标性企业园区之一。 “邵局,要不我们先回局里,或者我打个电话给朱总,让她谈完立刻回来见您?”李逝建议道,他也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邵北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既然来了,既然察觉到了远超预期的异常,他就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情况。在车里等,在附近等,都比回去被动等待或通过不可靠的电话沟通要直接。 “不用打电话催她。我们直接去海来之家总部外面等。”邵北语气果断,转向展厅经理,“朱总开的是那辆黑色A8吧?车牌尾号668。” 经理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那辆,朱总平时都开那辆车。” “好。”邵北没有丝毫的犹疑,对李逝示意,“去海来之家。我们在外面等她谈完。” 李逝立刻应道:“明白!”他清楚,邵北这是要近距离观察,也是要第一时间介入。 两人离开略显空旷的车城,黑色轿车驶向城西。邵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心思沉重。朱颜亲自去海来之家,这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求救或妥协信号。海来之家背景深厚,与海州政商两界关系盘根错节,其掌门人与胡烁那边是否早有勾连?胡烁的触角,是否已经通过资本、金融或行业压力的方式,提前伸到了朱颜这里? 如果朱颜已经在被动或主动地向海来之家靠拢,那么他今天的到来,以及后续的支持,都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或者说,如果朱颜遇到了困难,遭受了打击,为什么不寻求自己的庇护? 邵北有一万个问题想得到朱颜的当面解答。 车子驶入城西新区,海来之家那栋现代化、设计感极强的总部大楼映入眼帘,在周边的建筑中显得气势不凡。邵北让李逝将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既能清晰看到总部主出入口,又不太引人注目的临时停车区。 “就这里。”邵北降下车窗,初春的冷空气灌入车内,让他精神一振。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海来之家气势恢宏的玻璃大门以及旁边的贵宾车道。 他需要亲眼确认朱颜出来时的状态、神情,以及是否有海来之家的高层相送——这能透露很多谈判的气氛和结果。他也要在朱颜可能最摇摆、最需要支持或点拨的时刻,出现在她面前。 胡烁想通过联欢会搭台唱戏,拉拢分化。而邵北此刻,却将战场提前拉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微观的层面——一辆可能决定盟友去向的黑色A8轿车前。这场对企业家人心的争夺,已经悄然开始,且比预想的更加直接和紧迫。 第386章 骨头没那么软 海来之家总部大楼的会议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企业园林,室内用上了那个时代少有的温度系统,甚至有些过于暖热。 朱颜坐在长桌一侧,依旧是那位在海州商界以美貌与能力着称的“车城玫瑰”。她今天穿着一身极具质感的黑色系搭配:外罩一件线条利落的及膝羊绒大衣,内里是一条设计精巧的黑色纱质连衣裙。裙身并不暴露,但轻薄的纱料与细腻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成熟曼妙的身姿曲线,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和一抹雪肤,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因为室内温度偏高,她早已脱下了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此刻只着那袭黑纱裙,更显得肌肤胜雪,黑发如瀑,妆容精致却并不浓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艳而强势的美,如同暗夜中绽放的丝绒玫瑰,带着刺,却又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海来之家采购总监王总监,目光却极少落在手中的合同草案或报价单上。他那双略显油腻的眼睛,几乎粘在了朱颜身上,尤其在她脱去外套后,那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在她脖颈、肩线、腰身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垂涎。 朱颜关于车型配置、优惠方案、售后保障的专业介绍,似乎只是他欣赏“美景”时的背景音,左耳进右耳出。 “……王总监,关于GL8的未来互联系统升级部分,我们可以提供三年免费服务包,毕竟现在车内技术日新月异,你这个在我们给集团客户的标准方案里是非常有竞争力的。”朱颜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清晰平稳,但眼底深处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反胃与厌烦。对方心不在焉的态度,她早已察觉。 “哦,好,好,系统好,车也好……”王总监含糊地应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肥厚的手掌看似无意地搭在了桌面上,手指离朱颜放在桌上的文件夹很近。“不过嘛,朱总,生意都是人做的,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海来之家这么大的单子,十辆顶配GL8,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你们车城现在的局面来说,也是及时雨了吧?”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黏腻。 朱颜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神更冷了几分:“王总监说的是,我们非常重视与海来之家的合作机会,所以诚意也很足。” “诚意嘛,光在合同上看不出来。”王总监嘿嘿一笑,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看似“不小心”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朱颜的手背,触感令人不适。“朱总这么漂亮,能力又强,平时应酬也多吧?今晚我在‘君豪’订了个安静的包厢,赏个脸,一起吃个饭,咱们边吃边聊,深入……交流一下?只要朱总肯给这个面子,这单子,明天就能走流程签!” 他的意图已昭然若揭,言语动作间的狎昵与胁迫毫不掩饰。那碰触让朱颜如同被毒蛇舔舐,她猛地收回手,脸上那早已僵住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凛然。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克制:“王总监,请自重。我们是谈生意,不是谈别的。如果您对方案有疑问,我们可以继续讨论细节。” “自重?”王总监见她反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是一种欲拒还迎,笑容变得猥琐起来,“朱总,别装了。现在谁不知道你们车城资金链紧得很?银行那边路都堵死了吧?上头可是有大人物在整个海州商业圈里发了话,要好好‘照顾’你们。我能给你这单子,那是看你不容易,大发慈悲!陪顿酒,吃个饭,交个朋友,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你何必亲自跑来呢?”说着,他竟然又伸手,想去拍朱颜的肩膀,动作轻佻。 忍无可忍! 就在那只令人作呕的手即将碰到她肩头的瞬间,朱颜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如闪电,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掴在了王总监那张油腻肥胖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王总监猝不及防,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眼镜都差点被打飞。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朱颜敢动手。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朱颜胸口微微起伏,俏脸含霜,美目之中怒火燃烧,之前那冷艳的姿态此刻化作一股逼人的凌厉与鄙夷。她指着王总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姓王的!你怎么有脸跟我说这种话?!你以为就凭你这点芝麻绿豆的订单,就能让你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为所欲为吗?!我朱颜做生意,靠的是本事和信誉,不是靠出卖自己!你们海来之家门槛高,我朱颜还不屑攀了!这单子,我不要了!” 说罢,她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利落地穿上,动作带着决绝的力度。她甚至懒得再看一眼那个捂着脸、又惊又怒、正要发作的王总监,拎起自己的手提包,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你……你!朱颜!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王总监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吼道,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当众被打的羞辱让他暴跳如雷,“我告诉你!你不止这单子别想要了!在海州,我看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你等着破产吧!臭婊子!你们海州车城走到头了!” 不堪入耳的辱骂从身后传来。朱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她挺直脊背,伸手拉开了厚重的会议室大门。 门外偶尔经过的海来之家员工,只看到一个容貌极美、气场却冰冷如刀的黑衣女子,面若寒霜地从采购总监的会议室里大步走出,对身后传来的咆哮充耳不闻,径直朝着电梯间走去。 她那决绝而高傲的背影,仿佛不是刚刚失去了一笔重要订单,而是抛弃了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秽。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王总监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朱颜独自一人,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一直强行挺直的肩背这才无奈地松懈了一丝。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胸口那股恶气和屈辱仍在翻腾,但更深的,是一种对前途未卜的冰冷预感。 她其实也难以维持,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在狂风暴雨的打击之下,没有支撑,难以为继 王总监口中的那位大人物,无疑指向胡烁那个层面。打压已经如此直接和龌龊地落到她头上了。银行、客户、甚至这种趁火打劫的小人……四面楚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朱颜重新睁开眼睛,里面已没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醒和冰冷的决意。订单丢了,羞辱受了,路似乎更窄了。 但让她向王总监那种人低头?绝无可能。 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面,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用力抿了抿唇,让一丝血色回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朱颜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重新迈出了那种从容而有力的步伐,走向大厅出口。无论外面是怎样的寒冬与围堵,她至少,守住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这坚守的代价,接下来会有多大。 第387章 你不必担心 海来之家总部那气派的玻璃旋转门缓缓转动,将朱颜有些踉跄的身影送了出来。室内的暖意与屈辱的炙热瞬间被寒风取代,冷风刮过她发热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怒火。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花岗岩台阶上,之前那铿锵有力的节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和沉重。刚才在会议室里强撑的那股凌厉气势,在独自面对这空旷、寒冷的户外时迅速消散。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无力,以及对前路茫茫的巨大恐慌。王总监那些恶毒的咒骂和威胁,像毒蛇一样在她脑海里盘踞不去。“上面某位大人物点名要弄你们”……这句话如同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但寒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车里,回到那个或许还能暂时遮蔽风雨的狭小空间。她低着头,快步朝着停车场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8的方向走去,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眼底极力压抑的酸涩。 就在她几乎要撞上什么的时候,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前方。 朱颜猛地刹住脚步,心头一紧,以为是海来之家的人追出来纠缠,或者是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她带着戒备和残余的怒意,倏地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寒风卷起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邵北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探寻,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一丝关切。 他就这样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刚刚遭受了巨大羞辱、内心最狼狈脆弱的时刻,出现在这海来之家总部门口,这个她绝没想到会遇见任何“援手”的地方。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如同救世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朱颜所有的强撑、所有的伪装、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的注视下,几乎有瞬间的瓦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邵北,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之前在会议室里被打压下去的委屈、愤怒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几乎要将她淹没。 邵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去了部分凛冽的寒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朱颜微微泛红的侧脸,她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那双强忍泪光却依旧倔强明亮的眼睛。 “朱总,”邵北的声音不高,在寒风中却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谈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我在这里”的宣告。 朱颜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瞬。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重新挺直了脊背。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失态。 “……邵局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微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您……您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谈完了”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而且那过程不堪回首。 邵北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瞥了一眼她身后那栋气势迫人的海来之家大楼,又落回她脸上。“听说你来这边,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等等。看起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谈得不太顺利。” 这不是疑问句。朱颜从他眼中看到了了然。他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定猜到了结果,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原因。 这一刻,朱颜忽然觉得,寒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在这冰冷的室外,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是,”朱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还是有些干涩,却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和决绝,“很不顺利。订单……没了。” 她省略了所有龌龊的过程,但眼神里的屈辱和冷意,邵北看得分明。 邵北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没了就没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量,“有些订单,接了未必是福气。先上车吧,这里冷。” 他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停着的建设局黑色轿车,李逝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等候。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平静的接纳和切实的行动。 朱颜看着那辆打开的车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眼神却透着坚定力量的男人。心底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邵北总是这样,当你在绝望边缘徘徊时,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不会让你受到真正的伤害。 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故作坚强地拒绝。她确实需要离开这里,也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不再掩饰声音里的疲惫,跟着邵北,走向那辆在寒风中静静等待的车。 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海来之家总部对面的路边,像一个与那片光鲜建筑格格不入的孤岛。李逝早已机敏地推开车门,说了句“我去买包烟”,便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小卖部,将车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邵北和朱颜。 车门关上,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口送出细微的暖风声响,以及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辆噪音。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皮革、香水的混合气息。 朱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窗外,只留给邵北一个精致的侧脸轮廓和下颌线。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大衣,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用力。从上车到现在,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邵北一眼,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海来之家那栋宏伟的大楼,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要将刚才在里面承受的所有屈辱和压力,都冻结在那片玻璃幕墙之后。 这沉默,沉重得如同实质,带着明显的怨气、委屈,以及一种被辜负后的心灰意冷。 邵北坐在她旁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低气压。他当然明白这沉默的含义,如今,在她最需要支持、最被围剿的时刻,他却“恰好”在她受辱之后才出现。这种“迟到”,在敏感而骄傲的朱颜看来,或许就是背弃。 邵北没有急于解释,也没有用官话套话去安抚。他太了解朱颜这类人了,表面的强势之下,是更需被理解和认可的脆弱。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埋怨我呢?” 语气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朱颜的身体一瞬间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红唇紧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带着刺的话: “不敢。” 这两个字,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显得疏离和失望。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而是一种心寒后的自我保护,一种“既然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多说”的赌气。 邵北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不悦,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坦诚:“言颜,这里没外人。你我之间,完全可以敞开心扉。有什么话,憋在心里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是一种耐心的邀请,也像是一种承诺——我在这里,愿意听。 这句“敞开心扉”,仿佛触动了朱颜心底某根一直紧绷的、名为“坚强”的弦。她缓缓转过头,那双一直倔强望着窗外的美目,看向了邵北。 一句颜颜让她鼻头酸楚,无法抵御泪水。 之前强忍的泪光此刻再也无法遏制,在她眼眶里盈盈晃动,将那双漂亮的眸子浸润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黑曜石,泛着破碎而动人的光。此刻的她,更像一个独自扛了太久、终于见到可以依靠之人时,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女人。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看着邵北平静而深邃的眼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千言万语,混合着巨大的酸楚和孤立无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地倾泻而出: “邵北……你知道我一个人……坚持得多难吗?!” 不再是“邵局长”,而是直呼其名。这一声呼唤里,充满了依赖、控诉,和深不见底的伤心。 “银行突然收紧信贷,原来谈好的续贷全黄了!合作多年的客户开始找借口拖延付款,甚至取消订单!今天……今天这种流氓,都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到头上,用那种龌龊的条件来要挟!我朱颜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他们都说……都说上面有人要整我,要整死车城!我找关系,托人打听,到处碰壁!所有人都在躲,都在看笑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哽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冲淡了精致的妆容。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地看着邵北,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承受的所有压力、恐惧和委屈,都通过目光传递给他。 “我一直无条件支持你,可现在呢?我快撑不住了!墙倒众人推!你知不知道,每一天醒来,我都在想,今天会不会就是最后一天?车城会不会明天就关门?那些跟着我吃饭的员工怎么办?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怎么办?!”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涟涟。这是她第一次在邵北面前,或许也是近年来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彻底地暴露自己的困境和脆弱。那身黑色的铠甲彻底卸下,露出了里面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真实灵魂。 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的爆发而凝固。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空调微弱的风声。 邵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惊讶,只有越来越深的凝重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朱颜难,但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她带着哭腔的控诉,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她所承受的压力已经逼近极限,胡烁的围剿,比预想的更狠、更全面,已经不局限于官场手段,而是直接动用商业和金融杠杆进行精准打击。 他没有立刻给出空洞的保证,也没有辩解自己为何“迟到”。在朱颜情绪崩溃的此刻,任何轻率的承诺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她,而是从车门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轻轻拆开,抽出一张,递到了朱颜面前。 这个简单却体贴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朱颜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看了看邵北沉静而认真的眼神,汹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接过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从刚才激动的控诉,变成了无声的、释放般的痛哭。 邵北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入怀中,接着这温暖的环境,让她能彻底宣泄。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车内,是一个女人长久压抑后的崩溃,和一个男人沉默却坚定的陪伴。 邵北知道,他不能再只是远远布局了。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为朱颜,也为自己的阵营,找到突破口。 胡烁逼近的脚步只会越来越快。 第388章 服软的艺术 朱颜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用纸巾轻轻按着眼角,昂贵的眼妆有些晕开,留下淡淡的痕迹,反而衬得那张脸少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与疲惫。 邵北的声音在车厢内重新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朱颜,”他唤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又抬起,直视着她泪光未褪却已努力聚焦的眼睛,“我说过,要相信我。” 不是“请相信我”,而是更直接、更笃定的“要相信我”。这是一种要求,也是一种承诺的交换。 这样一个男人,直接却没有锋芒,只有绝对的冷静,只有绝对的可靠。 朱颜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他。此刻的邵北,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或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峻的决断。这种表情,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一丝。她没有再质问,也没有诉苦,只是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将所有的委屈、怀疑和恐惧都暂时压回了心底。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依然愿意赌上这最后的信任。 见她点头,邵北的眼神略微缓和,但语气依旧果断,直接进入主题:“从现在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别的读后不用管,自然有我兜底。” 朱颜吸了吸鼻子,她泪眼如丝,人哪个男人来都不由得心化开,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怎么做?” “低头。”邵北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朱颜一怔,美目中掠过一丝不解和隐隐的不甘。低头?向谁低头?如何低头?她朱颜纵横商场,虽有手腕,但骨子里自有其傲气,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海来之家那种龌龊的羞辱之后,“低头”二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邵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主动接触郑安民。” 郑安民?让她去接触郑安民?这岂不是…… “你和他,早年有些交情,对吧?”邵北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上次被宗耀祖陷害,被双规的时候,邵北得知了朱颜去请求郑安民的帮助。朱颜早年还在大学时,在党校学习,与当时还在区县任职的郑安民相识,那时的郑安民还一腔热血。后来郑安民步步高升,联系渐少,但那份师生情谊或许还在。 朱颜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但眉头紧锁,显然不明白邵北的意图。 “向他服软。”邵北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不需要说太多,更不要提我。你就以晚辈、旧识的身份去找他,诉说车城如今的困境,银行逼债,客户流失,生意难以为继。姿态放低,表现出走投无路、寻求长辈指点和庇护的样子。记住,重点是‘服软’,是‘求助’,是让他感觉到,你朱颜,已经认清了形势,知道谁才是海州现在‘说了算’的人,愿意……归附。” 朱颜听得心头震动。这是要她明着向胡烁的盟友示弱、投诚?这岂不是坐实了她“撑不下去”的颓势,甚至可能被对方趁机吞并? 邵北仿佛看透了她的疑虑,眼中闪动着沉着的光芒:“你只需要把‘服软’的姿态做足,让郑安民收到这个信号,他自然会传递给胡烁。胡烁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搞垮你,更是要杀鸡儆猴,是要让所有支持我、或者潜在支持我的人看到‘反抗’的下场。你现在主动‘低头’,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显示他‘权威’和‘宽宏’的机会。短期内,他可能会放松对你的直接打压,因为一个‘臣服’的样板,比一个‘顽抗到底最终破产’的样板,对他巩固权威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其他的——银行、客户、新的项目机会、还有海来之家今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来办,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来办”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这不是安慰,而是最让人安心的承诺。是接过她肩上最沉重担子的承诺。 她忘不了,在自己面临着宗耀祖兽欲倾泻时,邵北出现的那一刻。在自己几乎觉得只能彻底牺牲自己的时刻,邵北却站在了自己身前。 想到这,她的脸微微泛红,双腿不由微颤,几乎难以掩盖那爱慕之情。 然而邵北那冷峻的双眸却让她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朱颜怔怔地看着邵北。她明白了。这不是真的投降,而是一招险棋。她佯装低头,吸引胡烁一方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她已不堪压力倒戈或至少放弃了抵抗,从而暂时转移火力,为邵北在背后运作、寻找破局点争取时间和空间。而她与郑安民的“旧交”,则是这步棋得以实施的关键切入点。 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是诈降,或者邵北后续动作未能跟上,她将万劫不复。但……继续硬扛,似乎也只有死路一条。 邵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车内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 许久,朱颜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褪去,被一种决绝取代。她用力擦去脸上最后的泪痕,尽管眼睛还红肿,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光芒,那是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果敢。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按你说的做。什么时候去?” “尽快。”邵北道,“就这两天。态度要恳切,处境要说得凄惨些,但不必过分夸大。郑安民是老江湖,过犹不及。” “我明白。”朱颜点头,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如何自然地联系郑安民,如何措辞,如何表演出那种“穷途末路不得已求援”的绝望与谦卑。 “你先回去吧。”邵北示意了一下窗外她停着的奥迪A8,“李逝会处理这边。保持联络,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说完,他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入。他下了车,对站在小卖部门口抽烟、一直留意这边情况的李逝打了个手势。 李逝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跑了过来。 邵北没有再看车内的朱颜,只是对李逝简短吩咐:“送朱总去取她的车。然后咱们回局里。” “好的邵局。” 很快,李逝绅士地把朱颜送上不远处她自己的车上,随后返回这边,汽车启动,李逝和邵北缓缓离去。 奥迪车内,朱颜看着邵北的车消失在视线中,又看了看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巾团。屈辱感仍在,恐惧未消,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希望,却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邵北,真是个神奇的男人,可却那样若即若离,她知道自己肯定握不住他,可是,这一刻,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利益还是身体,都与邵北产生了难以割舍的联系。 可世道的艰难,时局的变化无常也只能让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第389章 会会老领导 黑色的轿车没有驶回建设局,而是拐向了另一条稍显陌生的道路,最终停在了海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邵北推门下车,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地照在楼前那块锃亮的牌子上。他站定,抬头望了一眼这栋他曾经经历过明枪暗箭的大楼,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自从一年前离开孙县工商局,经历波折,最终在建设系统站稳脚跟后,他确实很少再踏足这里。工商系统内部的人事变迁,他并非全然不知,但主动回来,这还是第一次。 “邵局,咱们可有日子没来了。”李逝站在他身侧,同样打量着眼前的大楼,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唏嘘,“这楼,倒是一点没变。” 邵北点了点头,没说话。楼是没变,但里面的人和事,早已天翻地覆。他今天来,目标明确——拜访现任海州市工商局副局长,他当年在孙县工商局时的老领导,刘局长。 这位刘局长,在邵北离开孙县后,凭借着和市里几位常委的关系,顺利提拔到了市局副局长的位置,虽然排名可能不靠前,但在这个系统内,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邵北曾经的老上级,两人之间有天然的“旧部”情谊可叙,邵北以建设局副局长的身份前来拜访,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过多不必要的猜测。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大楼走去。李逝紧随其后。 门口的值班室,还是那个有些眼熟的老门卫,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邵北脸上停留片刻,起初有些茫然,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惊喜和恭敬: “哎哟!这…这不是邵局长吗?!”老门卫连忙放下报纸,站起身,隔着窗户就热情地招呼起来,“邵局长!哎呀呀,真是您!早就听说您高升了,在市建设局主持工作!了不得,了不得!真是咱们工商系统出去的骄傲,是人才啊!” 老门卫的记性不错,当年邵北破获了福源工厂案,来到市局接受表彰,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番带着真心实意的恭维,也让邵北心中微暖,他笑着点了点头:“老师傅,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好!好!托您的福!”老门卫连连点头,随即想起正事,忙问,“邵局长,您今天来是……?” “我找刘局长,刘副局长。”邵北说道。 “刘局啊!在在在!”老门卫立刻应道,显得比刚才还要热情几分,“刘局今天正好在局里没出去!我这就带您上去!您这边请,这边请!”他说着,已经从值班室小跑出来,殷勤地在前面引路,还不忘对邵北嘘寒问暖,“邵局长,您这气色更好了,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邵北一边客气地应和着,一边随着老门卫走进大楼。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科室门牌……一切仿佛都没变,但行走其间的心境已然不同。当年他是这里的干部,是棋局中的棋子,如今,他是“客人”,是另一个棋盘上的对弈者。 李逝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平和地观察着周围。他能感受到,邵北重返故地,绝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上了五楼,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副局长”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老门卫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这才推开门,侧身让开,对邵北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邵北对老门卫点头致谢,然后,一步迈入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略显老旧,但收拾得整洁有序。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正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正是当年孙县工商局的刘局长,如今的海州市工商局刘副局长。 看到走进来的人是邵北,刘副局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绽开了惊喜而热情的笑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迎了上来: “邵北?!哎呀!稀客稀客!真是没想到!快请进,快请进!”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邵北的手,上下摇晃着,目光在邵北脸上仔细打量,感慨道,“好,好啊!精神头足,更有气度了!早就听说你在建设局干得风生水起,高市长对你很是器重!真是给咱们老工商长脸了!” 他的热情不似作伪,带着老领导见到昔日得力下属取得成就时那种由衷的欣慰,但也有常人不易察觉的谨慎和探究——邵北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邵北也笑着回应:“老领导,您过奖了。一直想来看看您,总不得空。今天正好路过,就冒昧上来了,没打扰您工作吧?”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刘副局长笑着拍了拍邵北的肩膀,示意他到旁边的沙发上坐,同时对跟进来的李逝也点头致意,然后亲自去沏茶。 办公室的门被老门卫从外面轻轻带上。室内,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刘副局长办公室里的茶叶算不上顶级,但在他熟练的冲泡手法下,倒也散发出清雅的香气。邵北端起白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品味着唇齿间的微涩与回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神色。 “这茶不错,清香。”他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转向刘副局长,带着一丝晚辈的关切,却也有轻微疑惑的神情,“刘局,您这儿换茶了?是上回我托人送来的那些普洱都喝完了吗?瞧我这记性,下次我再让人给您带点好的来,我那边正好有朋友从云南捎来些古树茶,滋味醇厚,您肯定喜欢。” 站在邵北侧后方的李逝,闻言心中微动。他跟随邵北时间不短,知道邵北行事缜密,对人际关系的维护向来细致。但听到邵北如此自然地说起“上回送茶”,显然与这位刘副局长之间,即便在离开工商系统后,也一直保持着某种礼节性的、甚至是带有情分的联系。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旧情维系”,在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李逝不禁对邵北更加佩服。 刘副局长听了,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语气里透着亲近和一丝受用的客气:“哎呀,邵局……你看你,太有心了!那茶叶我收到了,品质那是没得说!不过我啊,没舍得带到局里来,好东西得留着在家慢慢品,哈哈哈!这办公室人来人往的,好茶也喝不出那个静心味道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又不失风趣,既领了邵北的情,也表明了私下里对这份礼遇的珍视,无形中将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一层。 邵北也笑了起来,神情放松,接着刘局长的话头说道:“刘局,您这就太见外了。什么邵局不邵局的,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晚辈,是过去在孙县跟着您学做事的小兵。您要是不嫌弃,还像以前那样,喊我‘小北’就行,这才亲切,我听着也舒服。”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充分给予了老领导尊重和面子。 刘局长一听,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看向邵北的眼神更加满意和欣赏。他伸手虚点了一下邵北,语气带着长辈对出色后辈的喜爱与感慨:“小北啊,你这孩子,本事大了,人情味一点没减,还更懂事了!好好好,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北啊,不是我说,在咱们系统出去的这些年轻人里,你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压低了些声音: “老早就看好你,有魄力,有眼光,关键是人正!不像有些人,稍微有点成绩就忘了根本。你在建设局干得好,高市长器重你,我们都替你高兴,脸上也有光!” “都是您当年教导有方,给了我历练的机会。”邵北谦逊地回应,将功劳归了一部分给老领导,这让刘局长更加受用。 一番亲切自然的寒暄与互相抬高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甚至有了几分家里人般的随意。刘局长毕竟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看得出邵北今天突然来访,绝不仅仅是叙旧这么简单。 他重新给邵北续上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未褪,眼神却带上了几分认真: “小北啊,咱们爷俩也不用兜圈子。你这回来,没提前打个电话,风尘仆仆的,我看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有事找我这个老家伙吧?说说看,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帮的肯定帮。”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敞亮,既点明了邵北的来意,又划定了“不违反原则”的底线,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邵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他坐直了身体,迎着刘局长探究而坦诚的目光,点了点头:“老领导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有件小事,想请您帮着参谋参谋,或者……行个方便。” 他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而是用了“参谋”、“方便”这样相对委婉的词,既表明了有事相求,又给双方留下了转圜的余地,同时也在观察刘副局长的反应。 “但说无妨啊,都是自己人。”刘局长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道。 第390章 合理支持 “咱们工商系统,每年都有产品抽检吧,最近两年,是不是抽检量下来了?我私以为,这样有利有弊,上纲上线也是有必要的,特别是纺织行业。” 办公室内的茶香似乎沉淀下来,气氛也因话题转向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慎。刘副局长听到这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向椅背,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探究。 “小北啊,”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这话,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企业发展,咱们市局近几年的确在规范执法、减少对企业不必要的干扰上下了功夫,一些常规性的、非重点领域的抽检频次,确实有所调整,这是大方向。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住邵北:“你提到‘上纲上线’进行抽检,还特别点出纺织行业……这话,可就不是一般的行业监管建议了。你是建设局的领导,突然关心起我们工商这边的具体执法尺度,还精准到纺织行业……能不能跟老领导透个底,你这是……想找谁的‘麻烦’?” 刘副局长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他需要知道邵北的真实意图和目标,才能判断这件事的风险和可操作性。 邵北脸上没有露出被看穿的窘迫,反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种理所当然。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放下杯子,迎向刘副局长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 “刘局,我不是想找谁的麻烦。只是觉得,越是行业龙头,越应该起到表率作用,质量关更应该把得严。”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比如,海来之家。” “海来之家?”刘副局长眉头一挑。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海州纺织服装产业的巨无霸,纳税大户,也是市里各级领导经常调研、表彰的标杆企业。邵北竟然把矛头指向了它? “对,海来之家。”邵北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作为我市纺织产业的龙头企业,它的产品质量、原料采购、生产规范,不仅关系到企业自身的声誉,更影响着整个行业的形象和消费者的信心。我认为,对这样的龙头企业进行更严格、更规范的监督抽查,督促其始终‘保质保量’,不仅是对消费者负责,也是对企业长远发展负责,更是对我们海州‘品牌’负责。” 他这番话,站在了行业监管、质量安全和地方品牌形象的高度,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为公事、为大局着想的姿态。 刘副局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眼神却在邵北脸上逡巡,试图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更深层的动机。他绝不相信,邵北仅仅是因为“心系行业质量”就专门跑来建议他对海来之家“上纲上线”搞抽检。海来之家背景深厚,与市里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突然对它加强抽检力度,必然有风险。 “小北,”刘副局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你跟老领导说实话,是不是……和这个海来之家,有什么……冲突?或者,他们那边,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你觉得需要……敲打一下?” 他问得更深入了,直接点明了“冲突”和“敲打”的可能性。在他看来,这更符合逻辑——邵北在建设局,或许在某些项目、审批,或者可能与海来之家或其背后的人产生了矛盾,想借工商的“刀”来施压或反击。 “我就是想看看,”邵北目光平静却深邃,“咱们海州这个响当当的行业龙头,在质量把控上,是不是真的像它对外宣传的那么‘过硬’,是不是真的能经得起更严格的检验。这,也是对‘龙头’地位的一种鞭策和肯定嘛。” 邵北话说的漂亮,可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刘局是个老江湖,他笃定邵北的真实意图绝对不是质量检验,鞭策企业。 他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终于,他长长地“嗯”了一声,重新看向邵北,脸上恢复了那种略带官方的、沉稳的笑容: “小北啊,你这个建议……提得很及时,也很有建设性。确实,龙头企业的示范效应非常重要,质量监管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松。尤其像海来之家这样的重点企业,社会关注度高,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接受市场和监管部门的检验。” 他没有明确说“马上就去抽检”,也没有拒绝,而是先肯定了邵北建议的“合理性”和“重要性”,这是一种典型的官场回应方式,明显就是不想立马表态。 “这样吧,”刘副局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了一些,“回头我让相关科室,结合年度监督抽查计划和近期投诉举报情况,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必要对包括海来之家在内的部分重点纺织服装企业,进行一次有针对性的抽检。既要支持企业发展,也要守住质量安全底线嘛。” 他没有给出具体时间表,但“研究一下”、“有必要”、“针对性”这些词,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件事,他接了。至于具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还需要权衡和操作。 邵北听懂了刘副局长的潜台词。他知道,以刘副局长的谨慎和老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相当有力的支持了。但他刚刚没有透底,也就是怕刘副局长一下直接回绝自己,既然达到了这个效果,那自己在这个基础上再透露所谓的真实想法,就能一蹴而就。 “老领导考虑周全,依法依规办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邵北适时地送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并再次端起了茶杯,以茶代酒般示意了一下,“那我就以茶代酒,先谢谢老领导对海州产业健康发展的关心和支持了。” 刘副局长也笑着举起了茶杯:“都是为了工作,应该的。” 茶杯放下,余温尚存。邵北看着刘副局长那心领神会却稍显小心的眼神,他稍稍收敛了脸上那副纯粹为公事操心的表情,转而露出一丝无奈和坦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刘局,其实……不敢瞒着老领导,我和您说几句实在话。”邵北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在建设局主持工作的压力,“您也知道,现在建设口,盯着的人多,是块肥肉,也是风口浪尖。不少企业,自己本行业都没折腾明白呢,看着有点利润,就一窝蜂地想挤进来,弄个皮包公司,拉个草台班子施工队,就想在建设项目里分一杯羹。这搞得市场鱼龙混杂,质量安全隐患大,我们管理起来也头疼。”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副局长的反应。刘副局长听着,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种现象也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在自己分管领域也遇到过类似跨行业无序扩张带来的管理难题。邵北这话,引起了共鸣。 “所以啊,这次我来找您,除了刚才说的那些,其实也是想……借借我这娘家的势。”邵北语气更加恳切,仿佛真的在向老领导求援,“您想,如果我们能对海来之家这样的巨头,进行一次严肃、规范,甚至有点‘上纲上线’的抽检,并且把结果、把态度亮出来。这消息传出去,对于那些心思活络、想往建设行业乱伸脚的企业,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敲山震虎’?让他们看看,连海来之家这样的龙头,在主业的质量把控上,都要接受如此严格的监督,他们那些跨行捞食的,更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把心思收一收,先把自家门前雪扫干净。” 这番话,巧妙地将针对海来之家的抽检行动,与建设局当前面临的行业乱象治理需求捆绑在了一起。邵北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整顿建设市场秩序而寻求跨部门协作”的位置上,听起来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将刘副局长和他领导的工商局,放在了“借势助威”、“共同维护市场秩序”的盟友和“有力武器”的高度上,极大地满足了刘副局的部门荣誉感和被需要感。 毕竟和这个建设局主持工作的二把手打好关系,谁不乐意呢。 果然,刘副局长听完,脸上原本那层审慎淡化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这理由站得住脚,而且把工商局的执法行动赋予了更广泛的“敲山震虎”的战略意义。 “原来是这样……”刘副局长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小北啊,你考虑得深远。确实,现在有些企业是浮躁,这山望着那山高,自己的根基没打牢就想四处扩张,最后往往是搅乱了市场,自己也栽跟头。建设行业事关重大,质量安全是生命线,是该好好整顿一下风气。” 他看向邵北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待一个前途无量的旧部,更像是看待一个同样在重要岗位上攻坚克难、且有思路有手段的“同道中人”。建设条口如今就是站在风口上,自己属于局里末尾的班子成员,得到邵北的支持是有必要的。 “借势……”刘副局长品味着这个词,脸上终于露出了更为明确和放松的笑容,“这话说得对。咱们不同的部门,职能不同,但维护市场秩序、促进健康发展的大目标是一致的。该联动的时候就得联动。”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也变得干脆起来:“行!小北,你这个‘敲山震虎’的想法,我觉得很有必要。海来之家既然是行业龙头,拿它来做这个‘表率’,再合适不过。既能检验龙头成色,也能给那些心思浮躁的企业提个醒。”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邵北,给出了明确的承诺:“年前这段时间,正好是各类检查总结的时候。我看,就安排对海来之家进行一次全面的、突击性的质量抽检,重点就放在他们采购的原材料、成品质量把控流程上。要查,就查个彻底,查个明白!也让其他企业看看,什么叫规范,什么叫底线!” “年前抽检就抽他海来之家!”这句话,刘副局长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已经将此事纳入了自己的工作日程,并且决心要做出声势和效果来。 邵北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经超额达成。他不仅成功引导工商局将矛头指向海来之家,更通过“敲山震虎”的说法,让刘副局长心甘情愿、甚至主动积极地推进此事,将其视为一项有战略意义的工作。这样一来,行动的力度和后续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都会远超预期。 至于那个在会议室里对朱颜动手动脚、出言不逊的采购总监王总监……一旦工商局对海来之家启动全面、突击的抽检,必然涉及采购环节的追溯。以王总监那种品性和可能存在的猫腻,在这种高压检查下,很容易露出马脚,甚至可能成为整个事件的突破口和牺牲品。这,才是邵北隐藏在“敲山震虎”之下的真正锋芒之一。 对于朱颜这些支持自己的人,邵北必须尽力维护。 这个王总监,就拿来第一个祭旗! “多谢老领导支持!”邵北再次端起茶杯,神情恳切,“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建设局这边,一定会配合好,把市场秩序维护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副局长也笑着举杯,“都是为了工作。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这次‘联合行动’,能取得实效!” 两只茶杯再次相碰,发出悦耳的轻响。这一次,碰撞出的不仅是茶水,更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同盟默契。邵北知道,针对胡烁阵营外围商业力量的第一波反击,已经借工商局之手,悄然拉开了弓弦。箭,直指海来之家。 第391章 请您抬一手 海州市委政法委大楼,庄重肃穆,与工商局那种略带市井喧嚣的气息截然不同。朱颜独自驾车前来,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 她特意换了一身相对保守的深蓝色套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妆容也淡了许多,力求展现出一种略带憔悴的求助者姿态,而非平日里那个在商场上光彩照人、气场强大的“车城玫瑰”。 通报,登记,等待。每一步都透着党委条口特有的距离感。朱颜坐在接待室冰凉的皮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尖微凉。她心中反复演练着邵北交代的“脚本”——示弱、求助、归附。但真正要在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坛人物面前表演,压力远比想象中大。 终于,她被引到了郑安民的办公室外。敲门,得到允许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郑安民的办公室比刘副局长那边宽敞气派得多,红木书柜、宽大的办公桌、厚重的皮质沙发,处处透着权力沉淀的质感。 郑安民本人坐在办公桌后,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冰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感,不怒自威。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朱总,稀客。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太多寒暄。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主动权在我。 “郑书记,打扰您工作了。”朱颜欠身致意,姿态放得很低,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显得拘谨而恭敬。 “听说你最近,遇到些困难?”郑安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朱颜脸上,想要试试她真实的情绪状态。他自然早就收到了风声,甚至可能比朱颜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朱颜心中凛然,知道第一关考验来了。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郑书记明察秋毫……不瞒您说,车城现在,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关。”她开始按照预定的“剧本”诉说,从银行突然收紧信贷、合作客户态度转变,到行业竞争加剧、新业务拓展受阻……言辞恳切,细节丰富,将一个被多方围剿、焦头烂额的女企业家形象塑造得颇为生动。她甚至适当地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更显出一种强撑的脆弱。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求您指点迷津。”朱颜最后说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期盼和一种晚辈对长辈的依赖,“想起早年刚起步时,承蒙您点拨关照,这才有了点小成绩。现在遇到坎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郑书记,您阅历丰富,在海州德高望重,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或者,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上,拉晚辈一把?”她将“归附”和“求助”的意思,表达得含蓄却又清晰。 郑安民静静地听着,几乎毫无表情,朱颜的表演,在他看来,有七八分真。车城的困境是实打实的,她表现出来的焦虑和走投无路也不似完全作假。但是……这个女人,毕竟不是寻常角色。能在海州商界杀出一片天,其韧性、心机和背后的关系网络,都不容小觑。她真的就这么容易低头?还是说,这低头背后,另有图谋?是不是早有计划筹谋。 “朱总言重了。”郑安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企业遇到困难是常事,尤其是这两年,大环境复杂。你能想到来找我,说明你还念旧,也信得过我这个老同志。”他先给了颗不痛不痒的定心丸,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政法委主要管的是政法战线,这经济领域、商业上的具体困难,我直接插手,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合规矩啊。” 这是委婉的推脱,也是进一步的试探——看你如何接招,是否真的急切到可以接受任何条件,或者说,是否准备了更有“诚意”的筹码。 朱颜心中暗骂老狐狸,脸上却露出更加惶急和无助的神色:“郑书记,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也不敢奢求您直接出面干预具体业务。只是……只是希望您能帮着说句话,或者,指点一下,这海州的风,到底往哪边吹?我们这些小企业,该怎么站,才能不被吹倒?”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再次暗示了“站队”的意愿。 郑安民眼中精光一闪。这句话,触及核心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朱颜:“海州的风,向来是按规矩吹。该支持的企业,市里自然会支持。该规范的,也要规范。关键是要认清形势,找准位置。”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觉得路走不通了,可能是方向错了。及时调整,跟上主流,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小朱啊,你是聪明人,应该懂的。” 他在暗示,甚至明示:你过去跟邵北走得太近,现在是“方向错了”。要“调整”,要“跟上主流”。 朱颜心中冷笑,脸上却做出恍然、挣扎,最终化为无奈认命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内心经过激烈斗争,才艰涩地开口:“郑书记的教诲,我……我听明白了。是晚辈以前太执拗,看不清大势。以后……以后一定多向您请教,凡事……多想想主流的方向。”她这话,言明自己的态度,要倒想郑安民这一方。 郑安民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那份挣扎和最后的妥协,不像完全伪装。或许,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这个骄傲的女人,真的准备屈服了?如果她能真心归附,以其在商界的影响力和车城的资源,倒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可以用来进一步打击邵北的声望,也能在商界树立一个“弃暗投明”的榜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郑安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算是宽慰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既然你有这个心,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多沟通。政法战线虽然不直接管经济,但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也是我们的职责嘛。或许可以帮着斡旋一下。” 他给了个模糊的承诺,没有具体内容,但却暗示了“可以帮忙消除部分打压”。这是胡萝卜,也是进一步观察的饵。 “谢谢郑书记!太感谢您了!”朱颜连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别急着谢。”郑安民抬手虚按了一下,笑容收敛,“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回去,把眼前最急的难关理一理。过两天,我让秘书联系你,有些具体的情况,再详细聊聊。” 他这是要留有余地,也要看看朱颜回去后的“表现”,以及其他人对这次会面的反应。 毕竟郑安民这样的老江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是,是!我听您的安排!”朱颜连声应道,态度恭顺至极。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朱颜才告辞离开。走出政法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她脸上所有的卑微、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和疲惫。后背,竟已出了一层薄汗。与郑安民这种老狐狸周旋,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办公室里的郑安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朱颜的车缓缓驶离。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朱颜的妥协,看起来像是真的。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最后的屈服,表演的成分有,但现实的残酷压力更大,或许真的压垮了她的骄傲。不过……还是要再考验考验。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和邵北那边切割。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对朱颜和车城的“考验”,以及可能的“接纳”或“处理”,需要更周密的安排和观察。这盘棋,任何一个看似投入己方的棋子,都必须反复验证其忠诚与价值。而朱颜,究竟是真心投靠的“弃子”,还是对方派来惑敌的“死间”?有待观察。 第392章 开门迎检 朱颜这下服软自己心里也没底,一晚上翻来覆去,一天很快便过去。 一纸盖着海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鲜红大印的《关于开展重点纺织服装企业产品质量专项监督抽查的通知》,连同附带的抽样委托书,以加密函件的形式,迅速下发到了海来之家所属的城北区工商分局。 通知措辞严谨,依据充分,要求区局经检大队立即配合市局指定的检测机构,对辖区内重点纺织企业的生产环节进行突击抽样检查,重点抽检项目包括但不限于“纺织面料安全性能及染料、颜料等原材料环保指标”。 其中第一家就是海来之家。 命令来得突然,且明确要求“突击”、“立即配合”,杜绝了任何可能的事先通风报信。城北分局经检大队大队长老王——一位在工商系统干了近三十年、以原则性强、铁面无私着称的老兵——接到任务后,二话不说,立刻点齐精干人马,带上全套执法文书和设备,汇合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市局委托检测机构的两名技术人员,三辆执法车风驰电掣般直扑海来之家位于城北的核心生产厂区。 车队毫无征兆地驶入厂区大门,门卫甚至来不及向内通报。王队长带队,一行人穿着整齐的工商制服,表情严肃,直奔生产车间和原料仓库方向。厂区内的管理人员一片愕然,手忙脚乱地试图联系上级。 消息火速传到了正在办公室悠闲品茶、琢磨着晚上去哪“放松”一下的王总监耳朵里。他起初不以为意,以为是例行的消防或安监检查,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准备出去应付一下。但当手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工商局的,带了好几个人,还跟着检测机构的,直奔车间和库房去了,说要抽检面料和颜料!”时,王总监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颜料?抽检颜料?!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这个位置上捞的油水、走的捷径……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快!快带我去!”王总监再也顾不上风度,几乎是跳起来,扯了扯歪斜的领带,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车间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到时,王队长带着技术人员已经在生产线上,随机抽取了几批正在使用的面料样品,并正在原料仓库里,对几桶标注着“进口环保颜料”的原料进行取样、封存、贴标签。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最新款的执法记录仪全程拍摄。 “哎哟!王队!王队长!您好您好!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王总监脸上堆起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伸出双手就想跟王队长握手,身体有意无意地想挡住取样人员的视线。 王队长瞥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只是公事公办地亮了一下执法证:“城北工商分局经检大队王海洋,依法对海来之家进行产品质量监督抽查。请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必须配合!”王总监连连点头,眼珠子却乱转,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王队,您看,这大冷天的,兄弟们跑一趟辛苦了。咱们还是本家呢,五百年前是一家!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这抽查的事,好说,好说嘛!” 他说着,一只手看似自然地就要去搭王队长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以极其隐蔽刁钻的角度,迅速往王队长的制服口袋里塞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王队长的口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了! 王队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寒冰。他猛地一甩手,不仅将王总监塞信封的手甩开,更顺势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从王总监手里带了出来! “你干什么?!”王队长一声厉喝,声震车间,周围忙碌的工人和随行的执法人员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只见那个厚厚的信封在空中划过,“啪”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摔在王总监那张因惊愕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信封口没封紧,里面一沓沓粉红色的百元大钞散落出来,飘飘扬扬,撒了王总监满头满脸,还有几张粘在了他油腻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机器低沉的轰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在厂区作威作福、眼高于顶的王总监,此刻像个滑稽的小丑,脸上粘着钞票,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那张肥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度的尴尬、羞愤,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直。 “公然行贿,妨碍执法!”王队长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对着身后的执法人员命令,“记录下来!证据保全!王总监,请你立刻离开检查区域,不得干扰正常执法!否则,我们将联系警方!” 随行的执法人员立刻上前,严肃地将呆若木鸡的王总监“请”到了一边,同时有人迅速拍照、摄像,记录下散落一地的钞票和面如死灰的王总监。 王总监被两个执法人员架着胳膊,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拖离了现场。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这抽查明显是冲着他,冲着颜料来的!那些东西……经得起查吗? 王队长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技术人员一挥手:“继续取样!按计划,所有批次,所有涉及颜料的原料、半成品、成品,全部抽检!一个不漏!” 抽检队伍在他的指挥下,效率极高,动作更加迅速、规范。很快,所有计划内的样品全部取样、封存、记录完毕。 王队长最后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瘫坐在不远处椅子上、被厂里几个中层围着却无人敢上前真正安慰的王总监,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执法者的凛然。他大手一挥:“收队!” 三辆执法车,载着沉甸甸的抽样箱和清晰的执法记录,在一众海来之家员工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稳稳驶离了厂区。 王总监瘫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车队消失在厂门口,感觉自己的魂儿好像也跟着那些抽样箱一起被带走了。刺骨的寒风刮过,吹起地上残留的几张钞票,在他脚边打转。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灭顶之灾的预感,彻底淹没了他。他忽然想起了昨天那个被他羞辱过的朱颜,玛德,不会就是她找人弄我的吧。 此刻海州车城,总经理办公室。朱颜正对着一份重新调整过的、更加保守和务实的年度预算草案蹙眉,试图在紧缩的资金流中,为车城寻找哪怕一丝维持运转的可能。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厌恶地皱了皱眉——王总监。 她本不想接,但想到邵北的布局,或许这个小人此刻打来,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信息?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冷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不再是之前在海来之家会议室里那种盛气凌人、充满油腻和威胁的腔调,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甚至带着哭腔的讨好,语速快得有些语无伦次: “朱总!朱总您好!是我,小王,海来之家的小王啊!哎哟朱总,之前……之前都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向您赔罪!真诚地向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我给您磕头都行!” 朱颜拿着手机,眉头紧锁,完全摸不着头脑。这王总监是吃错药了?还是又在玩什么新花样?几个小时前还恨不得用最龌龊的条件压垮她,现在居然低声下气到这地步?而且,他只字不提任何具体事件,只是反复道歉、求饶,这反而更显诡异。 “王总,”朱颜打断他毫无营养的忏悔,声音依旧冰冷,带着警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需要这样道歉的事情。”她刻意装糊涂,想引对方说出实情。 “有的有的!朱总,您明白的!您肯定明白的!”王总监的声音更加焦急,几乎带上了哀求,“是我错了!我瞎了狗眼!我不该对您不敬!求您了,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以后您就是我亲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海来之家的订单,不,别的订单,我都想办法给您弄来!只求您……” “高抬贵手?”朱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的疑惑更甚。她做了什么需要对他“高抬贵手”的事?她不过是按照邵北的指示,去郑安民那里演了一出戏而已,难道这就能让这个嚣张的采购总监吓破胆?不对,肯定发生了别的事,而且是足以让王总监感到灭顶之灾的事。 电光石火间,朱颜脑海中猛地闪过邵北那张沉静而可靠的脸庞,还有他离开时那句重如千钧的“其他的,我来办”。 难道是……邵北的动作已经开始了?而且,直接打在了这个王总监,或者说海来之家的痛处上?所以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小人,才会如此惊慌失措地来向她这个“受害者”求饶,误以为是她施加了报复? 想通了这一层,朱颜心中豁然开朗,一股混合着快意、释然和对邵北手段的惊叹的情绪涌了上来。原来邵北说的“我来办”,效率如此之高,力度如此之猛! 她原本冰冷的表情,此刻不由得浮起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这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以为是自己这个“弱女子”在报复他。 “王总,”朱颜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疑惑,而是恢复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的平静,“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除了那笔没谈成的生意,没有任何瓜葛。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没必要。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不等王总监再有任何哀求或解释的机会,朱颜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直接拉入了黑名单。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想象着电话那头王总监可能如丧考妣、绝望抓狂的样子,朱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屈辱和恶气,仿佛随着这通被挂断的电话,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城略显冷清的展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一种久违的信心和暖意,却悄然在心底滋生。 邵北没有骗她。他真的在行动,而且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邵北分配给她的角色——向郑安民“低头”的、走投无路的商人。同时,耐心等待,看邵北下面又能为她,为车城,带来怎样的转机。 第393章 少个朋友 区发办海州办事处的独立小楼内,气氛静谧而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矜持感。 胡烁故意把办公地点选的局里建设局很远,就是给邵北松懈的感觉。 郑安民的黑色专车无声地进入院内,他推门下车,一身深色夹克,步履沉稳。早已得到通知的胡烁,已经站在小楼门口等候。 “郑书记,欢迎欢迎,里面请。”胡烁上前一步,伸手相迎。 “胡主任,叨扰了。”郑安民与之握手,力道适中,脸上也带着惯常的、但却略带客气的笑容。 两人并肩走进楼内,穿过简洁现代的走廊,来到胡烁那间布置雅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门关上,秘书奉上香茗后悄然退去,室内只剩下两人。 没有过多的寒暄,胡烁请郑安民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在对面,直奔主题:“郑书记,您电话里说,朱颜那边……有动静了?” 郑安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点头,语气不疾不徐:“嗯,昨天,她主动找上门了。姿态放得很低,诉苦,求指点,话里话外,有服软、想找新靠山的意思。” 胡烁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有着犹豫和疑惑,但随即又化为审慎:“她亲口说的?明确表示要转向我们这边?” “那倒没有说得那么直白。”郑安民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这种女人,精明着呢。她只是把困境摆出来,把求助的姿态做足,暗示过去‘方向可能错了’,希望‘跟上主流’。真正的投名状,一句没提。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胡烁,“以她车城现在的处境——银行断贷,客户流失,行业打压,现实情况已经逼得她没有多少选择了。服软,寻求庇护,对她来说,是最合乎逻辑的出路。” 胡烁听着,微微点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郑书记分析得透彻。现实逼人低头,但人心隔肚皮。她朱颜能在海州商界混到今天,也不是轻易认命的主。她的‘服软’,到底是真心想换条船,还是邵北或者高良玉给她下的锦囊妙计,演的一出苦肉计,甚至反间计,还需要观察。” “和我想的一样,胡主任不亏年少多智。”郑安民颔首,“所以我也没给她任何实质性承诺,只是留了个口子,说过两天让秘书再联系她‘详聊’。既是给她希望,也是留个钩子,看看她后续的反应,也看看邵北那边会不会因此露出什么破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谨慎和算计。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任何看似“投诚”的行为,都必须经过反复验证和压力测试。 就在这时,胡烁眼中忽然掠过异样的光芒,嘴角勾起玩味而冷酷的笑容:“郑书记,既然她朱颜主动把‘软弱’和‘求助’的姿态递过来了,我们不如……顺势,再给她加一把火,也顺便,试试邵北的成色?” “哦?胡主任有什么想法?”郑安民来了兴趣。 胡烁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更为放松却更具掌控感的姿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朱颜现在最大的痛点,一是钱,二是原材料和供应链。钱,我们可以‘给’她一点希望。” 郑安民眉头微挑:“‘给’她希望?” “对。”胡烁点头,“银行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让她那笔拖了许久的续贷,或者一笔新的小额贷款,看到点通过的曙光,甚至可以先批一小部分救急款给她。让她觉得,向我们低头,是有效果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郑安民立刻明白了胡烁的意图:“先给颗甜枣,但枣核是硬的?” “不止枣核硬,枣树下面还埋着刺。”胡烁冷笑一声,“钱,可以‘同意’给她。但是,全市范围内,所有像样点的钢结构供应商、石料公司、甚至主要的建材代理商……我会让他们‘统一’口径,拒绝向朱颜的车城,或者她名下任何涉及新建、改建项目的公司,提供任何原材料和配套服务。理由嘛,很好找,产能紧张、订单已满、信用评估未过……随便一个就行。” 他顿了顿,眼神里越发透出狠辣:“我要看看,她朱颜拿到这笔‘救命钱’,却买不到盖房子的砖瓦钢材,这钱在手里,是能解渴,还是烫手?她是要拿着这笔钱干瞪眼,坐视商机流失,项目停摆?还是会忍不住,去求她原来的‘盟友’邵北帮忙解决原材料问题?” 郑安民听得眼中精光连闪,不由得抚掌轻叹:“妙啊!胡主任这一手,是一石二鸟,更是引蛇出洞!如果朱颜是真服软,她要么会再来求我们解决原材料问题,要么就只能拿着钱无所作为,慢慢被耗死,证明她即便拿到钱也翻不了身,彻底成为我们需要时才能喘气的棋子。如果她是假投降,是邵北的计策,那么原材料被断供这种实实在在的、卡住脖子的难题,必然会迫使她向邵北求助。一旦邵北为此出面,动用建设局的力量或者其他关系去协调原材料,就等于暴露了他和朱颜之间依然紧密的联系,也暴露了他的软肋和可用资源。” 胡烁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朱颜就像一个诱饵,也是试金石。我们用一点看似松动的信贷政策做饵,却用全市范围的原材料封锁织成一张更大的网。看她怎么挣扎,看邵北会不会为了捞她而伸手。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容易找到下刀子的地方。”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即将收网的冷酷期待。 “不劳烦胡主任,银行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们把戏做足。”郑安民主动揽下一部分,他在金融系统的人脉足够完成这个操作。 “原材料封锁,我来安排。海州这些有头有脸的供应商,会知道该听谁的。”胡烁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场针对朱颜,更针对邵北的、更加阴险和全面的测试与围剿,就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办公室里,迅速敲定了细节。朱颜那无奈的“低头”,非但没有换来喘息,反而可能将她拖入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陷阱。 第394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夜。海州市建设局的大礼堂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洋溢着浓烈的节日气氛。一年一度的新春联欢会,本该是内部职工自娱自乐、共庆佳年的温馨场合,但今年的氛围,却隐隐有些不同。 礼堂内座无虚席,前排除了建设局领导班子和各部门负责人,还多了许多平日里只在招标会或项目签约仪式上才能见到的面孔——盛世集团董事长高明盛、总华建工集团总经理华有文、海州车城总经理朱颜、天海纺织董事长刘畅……海州本地乃至周边有分量的建筑、建材、相关产业巨头,几乎被请了个遍。这规格,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单位联欢。 邵北作为建设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自然坐在前排居中位置,脸上带着惯常的平和笑容,与左右同僚和来宾寒暄。但细心的人能发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上台下那些精心安排的细节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联欢会的整个流程、节目单、嘉宾名单、甚至主持串词,都经过了吴良心的“精心筹备”和胡烁的最终“把关”,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反而成了被安排好的配角。 高明盛坐在嘉宾席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弟弟高明世坠楼身亡的阴影和自身岌岌可危的处境,让他即便置身于这片喜庆之中,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是机械地随着众人鼓掌。华有文笑容满面,眼神却不时瞟向胡烁所在的方向。朱颜穿着一身得体而不张扬的礼服,妆容精致,面带微笑,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中藏着忧虑——她刚刚得到银行方面“贷款有望”的口风,还来不及高兴。 联欢会在一片祥和热闹中开场。歌舞、小品、乐器演奏……节目质量不错,显然是花了心思和预算的。台下掌声、笑声不断,表面看去,其乐融融。吴良心作为具体操办者,忙前忙后,脸上红光满面,仿佛这是他个人的高光时刻。 邵北始终保持着风度,该鼓掌时鼓掌,该微笑时微笑,甚至在某些互动环节也积极参与。但坐在他身边的李逝却能感觉到,邵北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高潮部分,在几个主要节目表演完毕后,主持人隆重请上了今晚的“特别嘉宾”——区发办副主任胡烁,为联欢会做“总结讲话”。 胡烁在热烈的掌声中从外面匆匆走上台,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看起来似乎公事繁忙,抽空来参会发言。他拿起话筒,先是对建设局一年来的工作表示了“充分肯定”,对全体干部职工表达了“新春祝福”,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然而,话锋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转向。 “……过去的一年,海州的城市建设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这离不开在座各位建设局同仁的辛勤付出,也离不开广大优秀企业家的鼎力支持。”胡烁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企业家的面孔,在高明盛、华有文、朱颜等人身上略有停留。 “但是,”他语气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发展,挑战与机遇并存。海州作为东海省的重要城市,其发展规划、重大项目的布局与实施,必须更加紧密地对接省里的总体战略,服从全省发展的大局。”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些工作思路、项目审批和管理流程,可能需要进行优化和调整,以更好地适应省里‘统一调度、统筹布局’的新要求。”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的表情变得认真,甚至有些微妙。省里“统一调度”?这话里的意思,可深了。 胡烁仿佛没有看到台下那些变化的神色,继续微笑着说:“在这方面,我们区发办,作为协调区域发展与改革的重要部门,未来将更加积极地参与到相关工作中来,特别是对涉及重大基础设施、产业布局的项目,要加强前期研究和过程把关,确保其符合全省战略导向,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和效益的最大化。” “加强前期研究和过程把关”——这几乎是明晃晃地宣告,区发办将要在海州未来的建设项目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甚至可能是某种形式的审批或监督权。 台下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企业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排正中的邵北。邵北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胡烁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几乎是在公开削弱建设局,尤其是他这个主持工作副局长的项目主导权和政策影响力。将项目与“省里统一调度”挂钩,再强调区发办的“把关”作用,等于是在邵北和那些依赖建设局项目、政策的民营企业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暗示着未来的游戏规则可能会改变,而掌握新规则解释权的,是他胡烁。 威信,在不动声色的话语间,被悄然削弱。 胡烁似乎很满意自己讲话带来的效果,他最后以一番鼓舞人心的新年展望结束了发言,再次赢得一片掌声。但这掌声,听在许多人耳中,已不如开场时那般纯粹热烈。 联欢会在主持人的祝福声中落幕。众人起身,互相道贺新年,但气氛已然不同。许多人围着胡烁和吴良心寒暄、递名片,而邵北身边,虽然也有人上前问候,但明显能感觉到一种观望和谨慎。 热闹喧嚣迅速褪去,彩灯依旧闪烁,映照着人们神色各异的脸。 那些被邀请来的企业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礼堂门廊下、停车场边缘,或是自己的车旁,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们交换着眼神,递着香烟,看似随意地聊着天,但气氛却与来时大不相同。 “啧,听胡主任今天那意思,以后咱们海州的活儿,怕是得先过区发办那一关了?”一个做建材供应的老板嘬了口烟,眯着眼看向不远处被几个人簇拥着、正在与吴良心含笑握别的胡烁。 旁边做工程监理的老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省里统一调度’,‘区发办加强把关’……这话说得漂亮,可这里头的门道,还不明显吗?以后项目谁说了算,资金流向哪里,恐怕……风向要变咯。” “可不是嘛,”另一个搞装饰起家、近年也想涉足政府工程的小老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还想着开年跟建设局那边多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机会。现在看来,怕是得换庙拜了。没听胡主任说吗?得‘符合全省战略导向’,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谁知道省里战略是啥?还不是人家区发办说了算。”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掠过站在礼堂台阶上、正与几位局里老同志客气道别的邵北。邵北的身影依旧挺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无波,但此刻落在这几位老板眼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孤寂和……力不从心之感。 “邵局……能力是有的,人也正派。”做建材的老板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可这年头,光有能力不行啊。你看今天这场面,联欢会都让人家‘指导’了,话也说成那样……哎,海州这片天,怕是要姓‘胡’了。” “胡公子嘛,”工程监理的老总撇了撇嘴,用了个更显亲近却也暗含敬畏的称呼,“背景硬,手腕高,一来就盯准了要害。今天这一出,既是亮肌肉,也是划地盘。聪明点的,都知道该怎么站了。” 窃窃私语如同暗流,在寒夜中流淌。话语里,有对时局变化的敏锐洞察,有对自身利益的精打细算,有对邵北处境的微妙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现实的权衡。 “走吧,这大过年的,先不想这些。”做建材的老板掐灭烟头,“不过开年之后,区发办那边,是该去拜拜码头了。规矩变了,咱们也得跟着变,不然没饭吃啊。” 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招呼司机,钻进温暖的车厢。车辆陆续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迹,驶离了建设局大院。 台阶上,邵北送走了最后一位老同志,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李逝拿着大衣走过来,低声问:“邵局,回去吗?”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逐渐空荡、只剩彩灯寂寞闪烁的礼堂大门,又抬眼看了看深蓝近墨的夜空。寒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也仿佛带来了那些散落在停车场各个角落、尚未完全消散的私语。 “海州的天变了……” “胡公子掌握一切了……” 这些话语,即便没有亲耳听到,他也能想象得到。胡烁今晚的目的,达到了。不仅是削弱他的威信,更是要在整个海州商界,塑造一种“大势已定”的认知和心理预期。 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对李逝道:“走吧。”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却一时驱不散心头的寒意。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接新年。但邵北知道,对他,对朱颜,对许多被卷入这场漩涡的人来说,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平静。 胡烁已经公然亮剑,划分势力范围。而他邵北,不能再被动防守,更不能坐视盟友被逐个击破、人心彻底离散。 反击,必须更快,更准,更狠。而且,不能只局限于官场内的博弈。胡烁既然把手伸向了商场,用商业手段施压,那他邵北,或许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395章 知己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日。海州市建设局大院褪去了昨夜晚会的喧嚣与浮华,回归机关单位年节前特有的宁静。绝大多数干部职工已经完成手头工作,陆续离场,准备回家张罗明晚的年夜饭。 办公楼里人声渐稀,只有走廊里还残留着浆糊和彩纸的气味,提示着昨夜那场别有用心的热闹。 天空细密的雪沫子开始飘洒,不急不缓,带着岁末的清寒。邵北没有待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处理最后的公文,他搬了把旧折叠椅,独自坐在主楼大门侧面的台阶上。这里背风,又能看到院门和飘雪的街景。他身上穿着常穿的黑色呢子大衣,没戴帽子,任由雪花落在发间、肩头,手里捧着的保温杯口冒着丝丝白气。 既然让同志们早点回家,作为局领导,他需要守到傍晚。但坐在这里,或许更因为需要这片无人打扰的清冷,来沉淀昨夜联欢会上那些无形的交锋。雪花无声覆盖一切,似乎也暂时掩去了那些“变天”的窃语和胡烁志得意满的笑容。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薄雪上特有的声响。邵北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人在他旁边一级台阶站定,熟悉的淡雅香水味混着冷空气飘来。 是周倩。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烟灰色羊绒大衣,系着格纹围巾,手里也拿着一个保温杯。 “邵局,值班呢?”周倩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邵北这才侧过头,有些意外:“周局?你怎么还没走?家里不用准备?”他记得周倩是本地人,按理说该回家过年了。 周倩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保温杯口氤氲的热气,声音平淡:“我回哪个家?我又没孩子。” 邵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语气带上歉意:“抱歉,我……我是说…” “没事。”周倩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被雪幕笼罩的街道,“我父母……前几年都因病去世了。家里就我一个。” 简短的话语,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她的“家”,或许就是那间冰冷的公寓。 邵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低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周倩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私事,转而道,“昨天那联欢会……阵仗不小。胡主任,很出风头。” 话题转到公事,气氛自然了些,却也凝重起来。邵北喝了口温吞的茶,感受着那股陈旧的茶味在口腔里化开,就像此刻的局面,有些沉闷滞涩。“何止是出风头。那是搭台唱戏,亮招牌,划地盘。” “很多人会后都在议论,”周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内容却不轻松,她分管办公室的工作,局里的风向情况了解的很清楚,“许多人讲说风向变了,以后得认准胡主任的门庭。连局里一些中间派,心思都活络了。吴副局长那边,更是殷勤得很。” 邵北听着,目光落在台阶前越积越多的雪花上。“正常。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胡烁背景硬,手段高调,又善于制造‘大势所趋’的舆论。让人觉得跟着我邵北没前途,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周倩转过头,看着邵北的侧脸。她的问题很直接,在她的眼里邵北已经不是个普通同事,而是一起战斗的战友。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她选择留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本身已是一种姿态。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漫天飞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顶住压力,见招拆招。还能如何?总不能他把旗子一插,我就把建设局拱手让出去,让海州的城建变成某些人跑马圈地、利益输送的乐园。”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疲惫,但其中的决心却毋庸置疑。“朱颜的车城被逼到墙角,就是例子。胡烁的手段,不止在台上讲话,台下更狠,我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眼睁睁看着。” 周倩安静地听着,她能体会到邵北肩上的压力。胡烁来势汹汹,携省里背景与本地势力交织的威压,又通过联欢会这样的场合公开削弱邵北的权威,私下更对邵北的盟友进行精准的商业打击。这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可能演变成你死我活的绞杀。 “胡主任那边,资源和人脉确实深厚。工商、金融,甚至更高层面,他都能调动。”周倩客观地分析,“硬碰硬,我们目前处于劣势。吴副局长在局内掣肘,外部企业家观望甚至转向……局面很被动。” “被动,不代表无计可施。”邵北虽然面色忧虑,却仍然保持着自信,“关键是,我们自己不能乱,阵脚不能散。” 他看向周倩,目光带着信任:“周局,谢谢。这种时候,还能坐在这里说几句实在话的,不多了。” 周倩微微摇头:“邵局言重了。我分管的工作,总不能也跟着乱了套。建设局是海州的城市建设主管部门,它的运作应该基于专业和规则,而不是某个人或某个派系的意志。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 雪渐渐下得大了些,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远处居民区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却更显得这机关大院台阶上的寂静与清冷。 “周局,”邵北忽然开口,语气转为商议,“年后,恐怕要麻烦你多费心。局里一些历史项目的档案,尤其是涉及跨部门协作、重大审批流程、还有以往对合作企业的评估记录,可能需要系统性地再梳理一遍。要经得起查,也要……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周倩立刻领会了邵北的意图。这是要夯实内部基础,预防对手从历史问题上做文章。 “我明白。”周倩点头,神色认真,“档案室那边我熟,年后我会亲自带人梳理,确保清晰、完整、合规。有什么发现,我会及时向你汇报。” “好。”邵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照。 他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的雪:“走吧,周局。去看看食堂,给今晚和明天值班的同志准备点什么。再怎么样,年也得让大家过好。” 周倩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新雪,朝后勤楼灯火通明的食堂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温柔地覆盖。 第396章 春色怡人 傍晚时分,建设局最后几名加班的同事也互相道着“新年快乐”、“明年见”,陆续离开了。空荡的大楼里,只剩下值班人员和邵北。周倩检查完后勤安排,也从办公室出来,在停车场遇到了正准备骑上自行车的邵北。 “邵局,这是回去了?”周倩停下脚步。 “嗯,值完班了。回家过年。”邵北点点头,拍了拍自行车座,“周局也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邵局。”周倩回以微笑,两人在飘着细雪的暮色中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邵北没有回市区的家,他骑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顶着越来越密的雪花,朝着孙县的方向蹬去。他计划在孙县住一晚,明天大年三十再回邵庄老家。孙县有他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重生前与重生后的,都交织在这片土地上。年关将至,他莫名想回来看看,在熟悉的街头走一走,在清冷中梳理心绪。 到了孙县,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馆子还亮着灯,准备着最后的生意。邵北找了家以前常去、如今却显得有几分陌生的小面馆,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暖气混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靠在柜台上看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邵北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又让老板烫了一小壶本地产的黄酒。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寂寥的街道和偶尔匆匆走过的归家人影,慢慢地吃着面,小口地喝着酒。酒很柔,却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他第二杯酒刚倒上的时候,棉布门帘又被掀开了,带进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进来的人摘下围巾,露出一张邵北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脸——周倩。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邵局?”周倩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周局?你怎么……”邵北也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桌上简单的酒菜,忽然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平时在局里的沉静端庄有些不同,多了几分生动和罕见的俏皮。她走到邵北桌边,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 “邵大局长,您这领导当的,可真是对班子同志‘关怀备至’啊。”她语带调侃,自己动手从桌上的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连我是孙县人都不知道?我老家,就在这里呀。” 邵北这才猛然想起,似乎听人提过一嘴,周倩是孙县考出去的,只是她平时从不谈及私事,自己也未曾留意。一股暖流混杂着酒意涌上心头,在年关夜晚,遇到同乡兼同事,竟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和……奇妙的缘分感。 “瞧我这记性,该罚。”邵北笑着摇摇头,拿起酒壶,“既然碰上了,又是同乡,周局不嫌弃的话,一起喝点?老板,再加副碗筷,再来两个小菜!” “那就打扰邵局了。”周倩也没客气,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老板很快添了碗筷,又上了盘花生米和拌黄瓜。邵北给周倩也倒了一壶黄酒。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局里琐事,慢慢转向孙县的旧事、风物。邵北发现,周倩对孙县非常熟悉,甚至知道他小时候住过经常玩的那片老街,说起一些老店铺、老手艺,如数家珍。酒精让话语变得流畅,也让两人之间那层同事的隔膜,在这个特定的夜晚、特定的地点,悄然变薄。 不知不觉,一小壶黄酒见了底。周倩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水润明亮了些。邵北也感到些许微醺,但神智依然清醒。 “时间不早了,周局你开车来的?喝了酒可不能开。”邵北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车停在老房子那边了。”周倩点点头,“走回去不远,正好醒醒酒。” “我送你吧。”邵北很自然地站起身,结了账。 两人走出温暖的小馆子,寒意立刻包裹上来,但酒意未散,倒也不觉得太冷。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零星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孙县老城的街道狭窄曲折,夜晚格外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邵局老家是什么样子?”周倩问,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嗯,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很安静,算是也很漂亮,不过我上学以后,很少回去了,”邵北回答,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也是。好像越走越远,但根总觉得还在这里。”周倩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老旧平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电视声和家人的笑语传出。巷子尽头有个小小的拐角,地上结了层不易察觉的薄冰。 周倩穿着靴子,走得不快,快到拐角时,脚下突然一滑,“啊”地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邵北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地拉向自己,避免了她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然而,这个轻巧的动作,使得两人瞬间贴近。周倩惊魂未定,身体大半靠在邵北怀里,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两人的脸距离不过寸许,呼吸可闻。邵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酒气的温暖气息。周倩抬头,撞进邵北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和她自己有些慌乱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滚烫。酒意、寒意、惊悸、还有这深夜同乡偶遇衍生出的微妙情愫,以及连日来高压下彼此间滋生的理解与信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气息的交缠。距离在无声中消弭。 当冰冷的唇瓣相触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起初只是试探般的轻触,带着酒气的微醺和冬夜的清冽。但随即,仿佛某种堤坝被悄然冲开,吻变得深入而灼热。邵北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周倩也放弃了最后一丝矜持的抵抗,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 男女之情总归来的热烈。 这个吻,混杂着黄酒的温存、羊肉面的余味、冬夜的清寒,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猝然迸发的情感。它不关乎情欲的赤裸,更像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年关寒夜,两个同样孤独、同样背负压力、灵魂却在某一瞬间共振的灵魂,寻找到的短暂慰藉与确认。激烈,却也带着一丝绝望般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犬吠,让沉浸在彼此气息中的两人猛地惊醒。 红唇羁绊,气息紊乱。 周倩先一步别开了脸,脸颊在昏暗中红得厉害,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她微微挣脱邵北的怀抱,后退了小半步,低下头,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失态了……邵局。酒有点上头,路也滑……” 邵北也迅速平复着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手,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衣料的触感和温度。他看着周倩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悸动,也有迅速回归的理智与克制。 “是我没扶稳。”他声音有些沙哑,伸手,轻轻替她拍掉了大衣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雪沫,动作自然而克制,“路滑,小心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倩的身体又放松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尴尬,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刚才的失控仿佛一场短暂的梦境,现实的冰冷和各自的立场迅速回归。 “走吧,快到了。”周倩轻声说,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邵北默默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剩下的路程很短,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很快,他们在一处带着小院的自建别墅前停下。周倩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我到了。谢谢邵局送我回来。”周倩转过身,面对邵北,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不客气,应该的。”邵北点头,“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倩顿了顿,在邵北转身欲走时,忽然叫住了他,“邵局。” 邵北回头。 周倩看着他,夜色中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后面……不管多难,建设局,还有我,一定和您并肩作战。” 这不是班子同志的表态,更像是……一种盟约,一种更深层次的承诺。 邵北心中一震,深深地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再多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周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和气息。半晌,她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转身走进小院,关上了门。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温柔地覆盖了小巷里的足迹,也仿佛要将刚才那短暂而炽热的隐秘,深深掩埋。 第397章 年光 第二天一早,邵北房间内。刚刚微醺和巷中偶发的情愫并未影响他的生物钟。他利落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质感不错的深灰色羊毛夹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男人目光沉稳,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今天,他要回家过年。 虽然现在局势复杂,海州风云突变,但这时更不能过度紧张,回家,看似让人大跌眼镜实际上却是邵北最聪明的选择。 一来,会让对方放松,毕竟邵北人远离了海州,很多事插不上手,二来,许多不能上台面的准备,可以暗地里办。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卧室那部老式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这部电话平时极少响起,尤其是在年节时分。邵北有些意外,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小北啊……是爸。” 是养父邵东。邵北心中一暖,语气立刻放柔:“爸,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邵东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踌躇,声音放得更轻:“也没啥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哦不,今天,今天大概啥时候能到家?我好……我好提前把晚上的菜准备准备。” 听着养父那带着期盼又怕打扰到他的语气,邵北鼻尖微微一酸。他知道,养父是担心他工作忙,又怕自己这个“大局长”儿子过年不回来,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重生前,他因为种种原因,确实有好几个年头没能好好陪养父过年,成了心中隐痛。 “爸,”邵北的声音格外柔,“我一早就回,骑车回来。中午前肯定到家。晚上的菜,咱们爷俩一起准备,您可别都弄好了等我。” 邵东听到这话,明显高兴起来,连声应道:“哎!哎!好!一起准备,一起准备!那你路上慢点,不着急,不着急啊……”老人的话语里充满了踏实和喜悦。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邵北叮嘱养父注意保暖,别太劳累,才在邵东的催促下挂了电话。放下话筒,邵北站在窗边,看着孙县老街渐渐苏醒的晨光,心中充满了归家的急切与温情。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权力争斗多残酷,那个养育他长大的小院和慈祥的老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港湾和最深的牵挂。 刚把简单的行李收拾好,手机又响了。是邵小胜。 “北哥!我到老家镇上了!你啥时候回来啊?大伯都念叨一早上了!”邵小胜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年节特有的欢快。 邵北笑着摇头:“这就回了,骑车。你到了正好,先去帮我爸搭把手,别让他一个人忙活。” “得令!您就瞧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北哥!”邵小胜虽然现在企业做的越来越大,但是那对邵北的一腔赤诚,丝毫没变。 挂了电话,邵北不再耽搁,推出自行车,迎着清冷的晨风,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自行车轻快地驶出孙县县城,沿着熟悉的省道向着更偏远的乡镇骑去。路旁的风景从城镇的楼房店铺,逐渐变为田野、村庄、丘陵。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休眠的气息。沿途可见不少归乡的摩托车、小货车,贴着春联的门户也开始多了起来,炊烟袅袅,年的味道在远离城市的乡野反而更加浓郁真切。 一路骑行,邵北的心绪也随之起伏。重生回来,改变了许多事,但也卷入了更深的旋涡,面对着胡烁这样强大的对手。这条路,远比前世更加凶险,他的许多记忆已经开始用不上了。 当他骑行经过大泽乡地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的乡政府大院。大年三十,乡镇机关通常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个把值班人员。然而,大泽乡政府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前,院子里却还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邵北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张子函的车。 邵北没想到,大年三十,张子函居然还在乡政府,没有回家团圆,当年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张家公子已经撑起了整个大泽乡的未来。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起重生前,张子函后来因为坚持调查某件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调离了重要岗位,甚至受到了不公正对待,结局令人唏嘘。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和职位变化,与大泽乡和张子函的交集多了起来,那份共事时留下的好感和敬佩,一直存在。 心念一动,邵北调转车头,骑进了大泽乡政府大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他将自行车停好,整了整衣领,走向那栋熟悉的小楼。 楼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楼值班室亮着灯,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邵北没有惊动他,径直上了二楼,凭着记忆,走到了最东头那间挂着“乡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邵北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下来。里面传来张子函那略带沙哑却依然沉稳的声音:“请进。” 邵北推门而入。不大的办公室里,文件堆得有些凌乱,但还算整洁。张子函正伏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文件。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应了句:“稍等,马上就好……” “张乡长,新年快乐。”邵北站在门口,微笑着开口道。 键盘声戛然而止。 张子函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他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他立刻站起身,绕过堆满材料的办公桌,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小北!哎呀,真是稀客!不对不对,现在该叫邵局长了!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快请进,快请坐!” 他热情地握住邵北的手,力道很足 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旁边椅子上的几份文件挪开,给邵北腾出位置。 “张乡长太客气了,还是叫我小北亲切。”邵北笑着坐下,打量了一下张子函。比起几个月前,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了,但精神头还不错,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没想到大年三十,你还坚守在岗位上,太敬业了。” 张子函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摆了摆手,笑道:“嗨,什么敬业不敬业的。手头这点事,赶在年前弄完,心里踏实。中午饭前肯定能收尾,然后就能回家吃团圆饭了。倒是你啊小北,你这大过年的,怎么跑我们这来了?还专门找到这儿?” “回老家过年,路过。看见你车还在院里,就上来看看。”邵北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隐约看到是关于农田水利设施修缮的预算申请和某村道路硬化的进度报告。“大泽乡最近怎么样?看你这忙碌的劲儿,事情不少吧?” 提到工作,张子函的神色认真起来,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充实:“是啊,事情永远忙不完。不过,总体还是向好的。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特色农场经济,效果不错,今年产值又往上翻了一番,几个试点村的村民收入实实在在提高了。还有你大力支持过的邵庄村……” 说到邵庄村,张子函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还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更了不得!你那个远房堂弟邵小胜,真是个能折腾的主!他搞的那个‘北胜纺织’,现在可是咱们乡,不,是咱们县里都排得上号的头部品牌了!用工解决了村里一大批闲散劳动力,订单都排到下半年了,听说还在筹备扩建新厂房。这小子,有股闯劲儿,也听劝,乡里县里给他的政策,他都用在了刀刃上。村里路修好了,新房盖了一片,日子红火得很!” 听着张子函如数家珍般地介绍大泽乡和邵庄村的变化,邵北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成绩背后,固然有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和他有意无意的推动,但更离不开张子函这样扎根基层、踏实肯干的干部日复一日的辛勤付出。是他将好的政策落实到了田间地头,是他顶住了可能的压力和干扰,为邵小胜这样的创业者营造了相对良好的小环境。 “都是老哥你们辛苦耕耘的结果。”邵北诚恳地说,“没有你们在一线落实,再好的蓝图也是纸上谈兵。” 张子函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辛苦,是真辛苦。但能看到乡亲们日子好起来,再累也值。就是有时候……哎,不说这个了,大过年的。”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你看我,光顾着自己说了。小北你现在可是市里的大领导了,建设局主持工作,责任重大啊!听说……最近海州那边,也不太平静?” 他消息不算特别灵通,但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知道邵北处境可能不轻松。 邵北笑了笑,没有深谈:“还行,工作嘛,总有挑战。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邵北问起张子函家里的情况,知道他老父亲没两年就要退二线了,也不太支持他现在的大刀阔斧,不过张子函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看看时间不早,邵北起身告辞:“不耽误你工作了,张乡长。你也早点忙完,回家团圆。替我向叔叔问好。” “一定一定!”张子函也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了握邵北的手,“小北,你也新年快乐!路上小心!有空常回来看看,大泽乡永远欢迎你!” “好,一定。” 邵北走出乡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下楼时,还能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略显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走出乡政府大院,重新骑上自行车。寒风依旧,但邵北心里却暖融融的。 他继续骑着摩托车向着老家靠近,上次回去已经是大半年前,老家的一切都让他期待起来。 第398章 新年大吉 川崎拐进熟悉的村道,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热气腾腾。走近了才看清,是村支书邵国柱带着几个本家叔伯,正在宰杀几只肥硕的大白鹅,准备晚上的硬菜。地上放着木盆,热水冒着白气,鹅毛散落一旁,充满了乡土年节特有的忙碌与喜庆。 “国柱叔,忙着呢!”邵北停下摩托车,笑着招呼。 正按住一只鹅的邵国柱抬起头,看见邵北,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手上动作不停:“哟!小北回来啦!快快快,家去吧,你爹一早就在念叨了!”他用沾着水的手虚指了指村子的方向,“瞧瞧,咱们邵庄村走出去的大局长,就是精神!出息!给咱老邵家长脸!” 旁边几个叔伯也纷纷笑着附和,目光里满是朴实的骄傲和亲近。邵北虽然离家多年,又在市里当了大官,但在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眼里,似乎还是当年那个聪明懂事的“小北”。 “叔伯们辛苦,晚上都来家喝酒!”邵北客气了一句。 “那肯定!你爹备了好酒!快回去吧!”邵国柱爽朗地笑着。 邵北点点头,重新骑上车,穿过熟悉的巷道,朝着记忆深处那座熟悉的、带着小院的青砖瓦房骑去。越是靠近,心跳竟有些加快。重生前后,他都欠这个家,欠养父太多。 院门虚掩着。邵北停好车,轻轻推开。熟悉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被单,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厨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带着油脂和酱料的香气,是年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快步走到厨房门口。门帘撩起一角,可以看到里面灶火正旺。养父邵东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背对着门口,正在灶台前忙碌。他个子不高,背有些微驼,此刻正熟练地用锅铲翻炒着大铁锅里的什么,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腌肉、洗净的荠菜、泡发的黄花菜,还有一大盆拌了葱姜的肉馅——显然是要包团子或者做蛋饺。 “爹。”邵北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 邵东翻炒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立刻转过身来。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长身玉立的儿子时,老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拿着锅铲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哎!小北!真回来了!快,快进屋坐!外头冷!”邵东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拉邵北,想让他去温暖的里屋歇着。 “爹,我不冷。”邵北没动,反而走进厨房,卷起袖子,“我帮您。这炒的什么?真香。”他凑到锅边看了看,锅里是正在收汁的红烧鱼,用的是本地河里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加了酱油、糖和料酒,汤汁浓稠,香气扑鼻。这是海州农村年夜饭必备的“年年有余”。 “哎呀,你这孩子,刚回来歇着去,厨房烟熏火燎的……”邵东嘴上说着,眼里却全是笑意,也没再坚持让邵北出去。儿子愿意陪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也觉得心里踏实、暖和。 “歇什么,骑了一路车,活动活动筋骨正好。”邵北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竹篮,里面是择好的青菜,“这个我来洗。” 就在这时,厨房连着的小储藏室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端着个装满了糯米粉的大盆钻了出来,正是邵小胜。他头上还沾了点面粉,看到邵北,眼睛一亮,大嗓门立刻响彻小小的厨房: “北子哥!你可算回来了!老叔都念叨八百遍了!快快快,看看我这水磨糯米粉和得咋样?就等你回来一起包团子呢!”他把大盆往桌上一放,兴奋地搓着手。 邵北看着堂弟那咋咋呼呼又透着亲热的样子,再看看养父脸上满足的笑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烧鱼,案板上丰盛的食材,还有这间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与温情的厨房…… 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幸福感,如同灶膛里温暖的火焰,瞬间包裹了他。 外面的世界充满算计与凶险,但这里,是他的根,是他能卸下所有防备、获得纯粹温暖与力量的地方。 “和得不错。”邵北拍了拍邵小胜的肩膀,又对养父笑道,“爹,今年咱们的团子,肯定比往年都香。” “那肯定!馅儿足,粉细,一家人一起包,能不香嘛!”邵东乐呵呵地重新拿起锅铲,继续照料着他的红烧鱼,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小小的厨房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而温暖。邵北洗手,加入和面、拌馅的行列;邵小胜负责烧火、打下手;邵东掌勺,指挥若定。炊烟继续从烟囱袅袅升起,融入村庄上空越来越浓的年节氛围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短暂而静谧。邵东家的小院里,厨房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明亮,诱人的菜肴香气弥漫开来,早已飘出院墙。 就在邵北帮着养父将最后一道“芋头烧肉”盛出锅,邵小胜擦干净那张老旧八仙桌,准备摆碗筷时,院门外传来了热闹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他老叔!小北回来了吧?我们来凑个热闹啦!”爽朗的女声先传了进来,是邵小胜的母亲,邵大娘。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笼布,显然是带了自家的拿手菜。 紧接着,村支书邵国柱洪亮的声音响起:“东哥!我们全家来叨扰了!年夜饭就得人多才热闹!”只见邵国柱拎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的白酒,他老婆端着个大盘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的白切羊肉还有一锅烧好的老鹅,他儿子邵强则吭哧吭哧地推着一张能折叠的大圆桌面走了进来! “国柱!嫂子!你们这是……”邵东闻声赶紧迎到厨房门口,又惊又喜。 “老叔,我们家人少,冷清,想着您和小北哥回来,小胜也在这,干脆就凑一桌,热闹!我把家里的圆桌面带来了,八仙桌太小,摆不开!”邵强憨厚地笑着,已经开始麻利地在堂屋中央支起圆桌架,把桌面放了上去。 “就是!他老叔,你可别嫌我们!”邵大娘已经自来熟地把竹篮放在灶台上,掀开笼布,里面是金黄喷香的炸肉圆和一碟自家腌的脆生生的萝卜干,“小北难得回来一趟,咱们邵庄村出息的孩子,大家伙儿都高兴!聚一块儿,说说话,多好!” 邵国柱也把酒放下,搓着手笑道:“东哥,咱们多少年没这么一起热闹过年了?以前小北还小的时候,不也常这么凑着吃嘛!今年正好,小北也回来了,小胜的厂子也办得红火,咱们村日子越来越好,就该好好庆贺庆贺!” 正说着,邵东头前两户堂兄弟人家也走了进来,他们一边恭贺着新年,一边,拿着好酒好菜走了进来。 “东哥,小北啊,哦哟书记也在啊,还有咱们小胜总!哈哈哈我们也来蹭个位置!” 看着乡亲们真挚热情的笑脸,听着他们朴实暖心的话语,邵东眼眶有些发热,连连点头:“好,好!热闹好!快,快进屋坐!小北,小胜,赶紧帮着摆椅子,端菜!” 邵北和邵小胜连忙应声。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让邵北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在城里,年夜饭或许是精致而安静的,但在这里,在生他养他的村庄,年夜饭就该是这样,充满了人情味和喧闹的烟火气。 很快,圆桌支好,铺上了干净的塑料桌布。各家带来的菜肴和邵东父子准备的年夜饭汇聚一堂,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面:红烧鲫鱼、芋头烧肉、白切羊肉、炸肉圆、蛋饺、糯米团子、咸肉香肠拼盘、凉拌海蜇皮、红烧老鹅,炒青菜……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山珍海味,却样样实在,样样透着家乡的味道和吉祥的寓意。 邵国柱带来的白酒打开,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男人们斟满酒杯,女人们和孩子则倒了果汁或米酒。邵东作为最年长的,被让到了主位,邵国柱和邵北分坐两旁,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来!第一杯!”邵国柱作为村支书,率先举杯,脸上红光满面,“祝咱们国家繁荣昌盛!祝咱们邵庄村越来越富!祝东哥身体健康!祝小北在城里工作顺利,步步高升!祝小胜的厂子越办越大!祝在座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干杯!”众人齐声应和,酒杯、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笑声充满了小小的堂屋。 年夜饭正式开始了。大家一边品尝着丰盛的菜肴,一边热络地聊着天。邵国柱关心地问邵北在城里的工作,邵北挑些能说的讲了讲,主要谈了谈政策和村里的情况。邵国柱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北胜纺织带动的就业,到新修的水泥路,再到计划开春要搞的农田改造……如数家珍,充满自豪。 屋外,夜幕完全降临,村庄里陆续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屋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饭菜的热气和酒菜的香气混合着,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邵北看着眼前这热闹而温馨的一幕,听着乡亲们质朴的祝福和话语,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没有权力的倾轧,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最纯粹的亲情、乡情和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这份踏实的温暖和人间烟火气,是他在海州那个冰冷残酷的棋局中,最渴望也最珍贵的精神补给。 他端起酒杯,敬了养父,又敬了村支书和各位乡亲。 “谢谢大家。无论我走到哪里,邵庄村永远是我的根。这杯酒,敬家乡,敬亲人,也敬我们越来越好的日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情真意切。 “说得好!干了!”众人再次举杯。 鞭炮声越来越密集,零点的钟声似乎快要敲响。旧岁将除,新年将至。这顿特殊的、充满温情的年夜饭,还在继续。而新的一年,无论风雨,邵北知道,自己都不是独自一人。他的身后,有养父,有乡亲,有这片深沉的土地。 第399章 早有筹谋 喧嚣散尽,村庄重归宁静,只余远处零星守岁的鞭炮声和犬吠,衬得夜色愈发深沉。邵北送走了最后一位脚步踉跄却心满意足的乡亲,又将喝得微醺、不停念叨着“高兴、真高兴”的养父邵东小心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老人沾枕即发出均匀的鼾声,嘴角还带着笑。 堂屋里杯盘狼藉,但邵北没有立刻收拾。他推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酒意散了大半。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天际,洒下银辉,将小小的院落、光秃的枣树、以及远处黑黝黝的田野轮廓勾勒得清晰。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硫磺味和饭菜的余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份混杂着温暖、感慨与未卸下重担的复杂心绪理顺。家的温暖是真实的,但海州的刀光剑影也并未远离。这片刻的宁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珍贵的喘息。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是邵小胜。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酒桌上的嬉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醒和平静。 “小胜?你怎么又回来了?”邵北有些意外,“你妈不是让你赶紧回去吗?” 邵小胜走到邵北身边,也抬头看了看月亮,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稳:“北子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邵北侧头看他。 “那种……会在这种时候,真的只是回来吃顿饭、喝顿酒、啥也不想的人。”邵小胜转过头,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直视着邵北,“你心里装着事,大事。回家过年是真的,但肯定不只是为了过年。我虽然没在市里,可北胜纺织现在也有些规模了,接触的人多了,听到的风声也不少。” 邵北心中微震,重新打量起这个从小一起玩泥巴、后来在他有意无意的扶持下闯出一片天的堂弟。眼前的邵小胜,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和浮躁,多了几分生意场上磨练出的精明和洞察,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是啊,能将一个乡镇小厂做到如今在县里都排得上号的头部品牌,怎么可能还是个只知道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他已经在风雨中成长起来了。 邵北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解释,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和一种无需多言的信任:“狗胜,你真长大了。” 邵小胜也笑了,挠了挠头,那点熟悉的憨厚气质又回来了些:“跟着北子哥你学的嘛。不过你放心,村里、厂里,我心里有数。不该问的我不问,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漏。我就是想告诉你,北子哥,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需要我,需要北胜纺织做什么,你一句话。别的没有,出把子力气,或者……如果需要一些不那么‘正规’渠道的消息、材料,我常年走货,说不定也能摸到点边。”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邵小胜和他的北胜纺织,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乡镇企业,更在市场上构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灵活而接地气的关系和信息网络。这或许正是邵北目前所需要的——不同于官场体系的、来自市场一线的触角和力量。 邵北心中暖意更甚,他拍了拍邵小胜的肩膀,力道很重:“有你这句话,哥心里就踏实多了。”他顿了顿,直接道,“明天,借你车用一天。” 邵小胜毫不犹豫:“好啊!我给你当司机!正好年前刚提了辆新的SUV,跑山路稳当!” “多谢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蛮远的路。” “那我先回去了,北子哥你也早点休息。”邵小胜说着,转身往院门走去。 “小胜。邵北叫住他。 邵小胜回头。 “谢谢你。”邵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邵小胜咧嘴一笑,挥了挥手,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邵北一人。他站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月亮。 胡烁依仗的是自上而下的背景和权力压制,而他邵北,或许可以尝试自下而上,凝聚像朱颜、邵小胜这样真正在市场上拼杀出来、有实力也有诉求的企业家,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经济和舆论力量,来对冲甚至反制胡烁的垄断企图。 思路渐渐清晰。 他转身回到堂屋,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满桌的狼藉。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家务。洗净碗筷,擦净桌子,扫地,将一切恢复原状。 一屋不扫安能扫天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那间虽然简陋却无比熟悉的卧室。床上铺着养父白天刚晒过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他脱掉外衣,躺下,闭上眼睛。 村庄彻底沉睡,万籁俱寂。远处最后几声零星的鞭炮也归于平静。 大年初一清晨,天色蒙蒙亮,村庄还沉浸在守岁后的酣眠中,只有零星早起拜年的孩童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开门爆竹声。 邵北已经穿戴整齐,他不想惊动还在熟睡的养父,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推开院门,清冷的空气带着爆竹硝烟味涌来,却见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已经静静地停在门口,车身上还凝结着薄薄的晨霜。 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邵小胜精神抖擞的脸:“北子哥,早!上车,暖和!” 邵北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果然暖意融融,还有一股新车的皮革味。他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放在腿上——那是养父邵东一大早起来给他准备的早饭,用干净的笼布包着,还温着。 “这么早,吃过没?”邵北一边打开布包,一边问。 “起得急,来不及。”邵小胜老实回答,眼睛盯着邵北手里的包子。 布包里是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邵东特意起早蒸的。邵北拿出两个递给邵小胜:“喏,我爸做的,尝尝。” “嘿嘿,那我可不客气了!老叔的手艺,没得说!”邵小胜接过来,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 两人就着保温杯里邵北带出来的热水,在车里简单地解决了早餐。这时,邵东听到动静,披着棉袄从屋里追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小北,这么早?不吃口热的再走?今天初一,不去你国柱叔、还有几个长辈家拜个年?” 邵北摇下车窗,对养父笑道:“爹,您别忙活了,早饭我吃了,带着呢。拜年的事……我下午或者明天再去,今天有点事,出去转转。” 邵东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开车的邵小胜,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只是叮嘱道:“那……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了,爹,您快回屋,外头冷。”邵北挥手。 邵小胜也探出头喊了句:“老叔放心!我陪着北子哥呢!”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安静的村庄。邵小胜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SUV平稳地行驶在刚刚苏醒的乡间公路上。道路两旁偶尔可见穿着新衣、提着礼物去拜年的人家,看到这辆气派的新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开出村子一段距离,邵小胜终于忍不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问道:“北子哥,咱这大年初一的,到底去哪啊?神神秘秘的。” 邵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田野景色,语气平静:“刘王村。” “刘王村?”邵小胜明显愣了一下,车速都下意识放慢了些,“去那儿干嘛?自从刘大虎和他那个弟弟刘二豹出事倒台以后,刘王村可消停多了,但也……萧条了不少。以前仗着刘大虎在县里有点关系,村里办了些小厂子,现在都半死不活的,年轻人都往外跑。那地方现在……没啥看头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也有一丝对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村子的复杂情绪。 邵北对刘王村的情况那是十分了然,当年作为副乡长的时候,一手拿下了刘家兄弟,那时的一切现在还历历在目。 “我不是去调研他们日子过得好不好的。”邵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去那儿,自然有我的目的。” 邵小胜从后视镜里看了邵北一眼,见对方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多问。他了解这个堂哥,做事向来有章法,心思深沉,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作为兄弟和追随者,他需要做的就是信任和执行。 “得嘞!刘王村是吧?路我还熟,以前跑供销没少被他们村那些混混刁难过。”邵小胜说着,脚下油门轻轻一点,SUV提速,朝着与拜年人流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子很快驶离了主要乡镇道路,拐上了一条略显狭窄、路况也不那么好的村级公路。两旁的景色也变得更加荒僻,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厂房和贴着封条的仓库。正是大年初一,这条通往刘王村的路上更是罕见人车,只有他们的车轮碾压过坑洼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邵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刘王村,刘大虎,刘二豹…… 大年初一,绝大多数人都在享受团圆和喜庆,防备最是松懈。这个时候重返刘王村,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车子继续向着那个曾经声名狼藉、如今却仿佛被遗忘的村庄驶去。 第400章 一切的开端 一路上虽有颠簸,但还是很快到达了地方。 刘王村砂石厂坐落在村子边缘一处废弃的河滩地上,围墙斑驳,大门锈迹斑斑,门卫室也显得破旧不堪。与记忆中刘大虎还在时的嚣张气派相比,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但厂区内隐约传出的机器轰鸣声和堆积如山的砂石料表明,它仍在艰难运转。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正裹着军大衣缩在门卫室里烤着小太阳。见到陌生的SUV停在门口,两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下车走来,他警惕地探出头:“干啥的?找谁?” 邵小胜刚要开口,邵北已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语气随和:“老师傅,新年好。我们是海州过来的,做点小工程。听说咱们刘王村砂石质量不错,想来看看货,谈笔生意。” 门卫一听是来谈生意的,而且还是从海州市区来的“大老板”,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脸上堆起笑容:“哎哟,老板新年好!看货啊?有有有!咱们厂的砂石那是远近闻名,当年……咳咳,反正就是好!您二位稍等,我这就给经理打电话!” 他忙不迭地跑回门卫室,抓起那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很快又跑出来:“两位老板,请进请进!经理在办公室等您二位!” 邵小胜有点不太明白邵北的目的,只是感觉隐隐约约,北子哥是想要找到什么东西。 在门卫的指引下,邵北和邵小胜穿过堆满砂石料、地面泥泞的厂区,来到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经理室在一楼,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正是砂石厂的马经理。 之前刘大虎在时,小马没有出头之日,只是村委会的一个小文员,现如今已经当了厂负责人。 “欢迎欢迎!海州来的贵客!快请进!”马经理热情地将两人请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摆设简单,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饭盒,空气里混合着烟味和灰尘味。 落座后,马经理忙着倒水递烟。邵北摆手谢绝了烟,直接切入主题:“马经理,我们公司最近在海州接了几个项目,砂石需求量不小。听说刘王村这边的料子还行,就过来看看。就是不知道,贵厂的产量和运力怎么样?我们工期紧,要求送货必须准时,不能耽误。” 马经理一听是大单子,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老板您放心!我们刘王村砂石厂,别的不敢说,产量绝对够!您要多少,我们就能出多少!运力更没问题!我们厂自己有十几辆皮卡,专门跑运输的,都是老师傅,路熟,保证按时按点给您送到海州!” 邵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疑,微微蹙眉:“十几辆皮卡?马经理,不是我不信你,我们这用量,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大一些。而且海州工地分散,对车辆调度要求高。光听你说不顶事……我得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车都在厂里吧?能不能带我们看看?主要是看看车况和数量。” 马经理被邵北的“不信任”激起了表现欲,立刻站起身:“没问题!老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带您二位去看看我们的车队!就在后面车库,保管您看了满意!” 三人出了办公室,绕到小楼后面。那里有一片用石棉瓦和铁皮胡乱搭建起来的露天车库区域,地上满是油污和车辙印。果然停着十几辆半旧的皮卡车,品牌型号不一,大多灰头土脸,有些轮胎都瘪了气,看起来闲置已久。 “老板您看,都在这儿!随时可以调动!”马经理指着那些车,语气自豪。 邵北目光迅速扫过这些车辆,脸上不置可否,忽然对邵小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马经理说:“马经理,我这位兄弟对车挺懂行,让他先跟你聊聊这些车的具体车况、载重和油耗?我随便转转看看。” 邵小胜虽然不明白邵北具体要干什么,但接到暗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就揽住了马经理的肩膀:“马哥!来来来,我跟您请教请教!这车是柴油的吧?一公里大概烧几个油?拉满砂石跑海州,一趟成本得多少?咱们好好算算……”他一边说,一边巧妙地引着马经理朝另一边几辆看起来稍好点的车走去,问的问题既专业又琐碎,成功地拖住了对方。 邵北则不动声色地朝着车库更深处、光线更暗、车辆堆放更杂乱的一个角落走去。那里停着几辆看起来更破旧、似乎很久没动过的车,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他一直以来都忘记了一点,和胡烁的斗争一直都浮在高层,但微弱的细节却被忽视,不仅仅是他,甚至于胡烁的党羽都忘记了当年这场闹剧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根据这一年来暗中调查的线索,一年前那桩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福源加工厂硫磺案”,其中用来运送违禁硫磺原料的车辆,疑似与刘大虎兄弟有关。 但当时自己急于布局晋升之路,一直未能刨根究底。如果刘大虎兄弟真的深度参与了乐际和肖菲的栽赃陷害,那么用于运输的关键车辆,有没有可能……还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刘王村砂石厂,这个刘大虎曾经的重要产业和据点,无疑是最有可能的地点之一。 灰尘在脚下扬起。邵北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在一辆辆破车之间搜寻。车牌大多被污泥覆盖或干脆缺失。他走近角落最里侧,那里并排停着两辆几乎被杂物掩埋的旧东风皮卡。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去第一辆车尾牌照上的厚重泥垢。海d……5……2……3……3……5! 海d ! 邵北瞳孔微缩。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就是这个车牌!卷宗照片里那辆在福源加工厂后门被拍到、后来却“神秘消失”的运硫磺车之一!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迅速移到旁边那辆车。抹去污泥——海d ! 另一辆涉案车辆! 果然在这里!邵北缓缓站起身,刘家兄弟不仅仅是所谓的执行者,大概率也参与其中。 z08大案逃跑的两个人,至今确定不了身份,是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盛世集团。 既然乐家父子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刘家兄弟办,那会不会z08案也有刘王村的参与! “老板!您看这边这辆怎么样?”远处传来邵小胜故意放大的声音,他在提醒邵北,也继续拖着马经理。 邵北迅速平复心绪,拿出摄像机,调整角度,避开杂物,对着两个车牌清晰无误地拍了几张照片,又将车辆整体和周围环境也拍入镜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邵小胜和马经理走去。 “马经理,”邵北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笑容,甚至还带着些满意,“车我看过了,数量是够。车况嘛……有些需要整备一下。这样,具体合作细节,我们回头再详细谈。今天大年初一,就不多打扰了。” 马经理正被邵小胜问得有些头大,见邵北似乎还算满意,连忙点头:“好好好!老板您随时联系!价格保证公道!” 寒暄几句后,邵北和邵小胜离开了砂石厂。坐回车上,邵小胜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刘王村。 开出很远,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砂石厂的影子,邵小胜才忍不住问道:“北子哥,刚才……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邵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嘴角却勾玩味的弧度。 “找到了。”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两条……能咬死人的蛇,咱们先不离开,你把车开到村外,咱们徒步在折返回来!” 第401章 晴天霹雳 大年初一,村里比砂石厂那边多了些人气,有孩童追逐嬉闹,也有三两村民聚在门口晒太阳、闲聊,但整体依旧透着一种缺乏活力的沉闷。 邵北和邵小胜走到村中一棵老槐树下,这里聚着几个中年男人,正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到邵北这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的外来者走近,他们都投来好奇而戒备的目光。 “几位老乡,新年好。”邵北主动打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尽量模仿基层工作人员那种亲切又略带程式化的调子。 “新年好……你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汉子迟疑地问道,上下打量着邵北。 “哦,我是县里下来做情况摸底调研的。”邵北神态自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作势要记录,“主要是了解一下咱们村今年的耕种意向和劳动力情况,为下一步可能的惠农补贴发放做前期准备。” “补贴?”另一个稍年轻些的村民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亮了一下,“啥补贴?种地补贴?” “对,初步有这个考虑,但得先摸清底数。”邵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诚恳,“补贴嘛,初步设想是按实际参与耕种的家庭人口来算,多劳多得,鼓励大家种好地。” 这话立刻引起了几个村民的兴趣。种地有补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刘王村这些年靠刘大虎搞了些歪门邪道,但普通村民家里那几亩地还是命根子。 “按人口算?那好啊!我家五口人,除了小的上学,四个都能下地!”一个村民抢先说道。 “我家也是,老老小小六口呢!” “我家人少,就我和老婆子,儿子在外面……”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气氛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邵北一边在本子上装模作样地记着,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考虑到现在不少年轻人进城务工,为了公平,初步想法是,家里有长期在外务工人员的,这部分人的补贴折算一半,也算是对留守家庭的一点照顾。咱们村,进城务工的人多吗?我得统计一下,到时候政策下来别漏了。” 他这个问题抛出来,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刘王村以前有刘大虎的“产业”,不少壮劳力都在村里的砂石厂、小作坊干活,真正长期去海州城里打工的,确实不多。 “进城打工的?不多不多。”那个最先搭话的黑脸汉子摇摇头,“以前大虎……咳咳,以前村里有活干,谁跑那么远。” “是啊,基本上都在村办企业里做。”另一人附和。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说进城……村头张婶子家,两个儿子好像都在海州城里干活,有些年头了。” “对!张寡妇家那俩小子!”有人想起来了,“去年就出去了,是去海州了,好像在什么……工地?还是厂里?记不清了。” “张婶子家?”邵北笔下微顿,抬起头,露出关切的神色,“两个儿子都在海州?那家里就她一个人?地谁种?” “唉,她就一个人,身体还不好,地早就租给别人种了,收点租金过日子。”老农叹了口气,“那俩小子,一年到头没见回来,不过好像春天那会寄了不少钱回家。” “这样啊……”邵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张婶”下面划了道线,然后合上本子,对几位村民笑道,“好了,基本情况我了解了,谢谢几位老乡。我再去别处转转。” “同志,那补贴的事儿……”有村民还不放心地问。 “放心,摸底是为了把政策定得更准,惠及更多乡亲。有消息肯定会通知到村里。”邵北给了个模棱两可但让人安心的答复。 离开老槐树,邵北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没有再去别处“调研”,而是直接朝着村民口中的“村头张婶子家”走去。 刘王村长期在外务工的人极少,而张婶的两个儿子都在海州,且“有些年头了”。这个信息看似平常,但在邵北此刻的语境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走向村头张婶家的路上,邵北的思绪飞速运转,将刚刚获取的碎片信息与脑海中尘封的另一桩大案迅速串联起来。 Z08国道案… 黑色轿车逃逸,两个人未能找到… 现在能确定的是一具尸体沉在海州湾,而另外一个人不知所踪。 但此刻,这几条村民提供的线索,像几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记忆中的迷雾! 最关键的是,案发现场推断行凶者为两人,一死一逃。如果张婶的两个儿子真的参与了,那么“一整年未归”就解释得通了——死的那个可能是其中之一,逃的那个则是另一个,自然不敢回家,只能偷偷汇款! 如果逃逸的那个人也死了,张婶家不会收到一大笔钱,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无论是那个逃逸的人汇款还是刘家兄弟的安抚费,都有一个前提,就是人还活着! 他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并且,大概率参与了z08国道案! 这个推测让邵北心中凛然。如果张婶的两个儿子真的与Z08大案有关,那他们掌握的秘密就不仅仅是刘大虎兄弟的普通罪行了,而是涉及命的核心证据!这无疑是一把更加锋利剑。 上一世,z08国道案后,安和月死亡,安南退场,而直接的受益人就是胡振东,就算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胡烁参与z08案,但从结果来看,他绝对不可能不知情!甚至也已经参与其中! 能够指证刘大虎兄弟乃至其背后可能更高层级的人物参与或指使如此重罪,其分量足以颠覆许多东西。但同时,触碰这样的秘密,也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那些为了掩盖Z08案真相已经逍遥法外一年多的人,绝不会允许任何知情人活着开口。 邵北的脚步依旧沉稳。他原本只是想从刘王村寻找刘大虎兄弟的罪证,再想办法向上追溯,用以对抗胡烁阵营在商业和官场上的打压。却没想到,可能意外地撞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更血腥秘密的大门。 张婶家就在眼前了。一座比村里其他房子更显破旧的低矮平房,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勉强堵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过年的喜庆装饰,只有寒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 邵北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更谨慎,也更巧妙地,从这位的母亲口中,套出关键信息。 “北子哥,这是怎么了,这个张婶和你办的事有啥关系?”邵小胜有些不解地看着邵北,毕竟他做的事,确实外人看着很是奇怪。 “这很重要,小胜你帮我在外面看着,千万不要让人进来。”说罢他敲了敲那扇虚掩着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女声。 “县里来的,了解一下情况。”邵北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而警惕的老妇人的脸。正是张婶。 第402章 往日之影 张婶家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显然,这个小屋子,人气儿已经不旺了。 唯一显眼的是堂屋正中方桌上摆着的一个简易香炉,里面插着几支细香,青烟袅袅,似乎在默默祈祷着什么。 张婶用袖子擦了擦一张旧木椅,有些局促地请邵北坐下,又从一个缺了口的暖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放在邵北旁边的凳子上。“领导,家里简陋,您将就。不知道您来,是要了解啥情况?”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是从她的声音里能够听出来,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对于县里来的干部,她带着诚惶诚恐的情绪,在那个时代,这种情绪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邵北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水,水温刚好,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他脸上保持着那种基层工作人员常见的、略带疏离又努力亲切的笑容,尽量让张婶放松下来,不要带着警惕和畏惧: “张婶,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县里在统计各村实际参与农业生产的劳动力情况,为下一步可能出台的惠农补贴政策做准备。我听村里人说,您家两个儿子……好像都不在村里?是出去务工了?” 一提到两个儿子,张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担忧、思念、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叹了口气:“是啊,俩小子……都出去一年多了。说是去海州,找个正经活干,比在家里刨地强。” “去海州好啊,大城市,机会多。”邵北顺着话头说,语气轻松,“虽然人不在身边,但孩子有出息,在外面赚了钱,能想着家里,给您寄钱,也是孝顺。我听说,去年春天,您这俩儿子还给家里汇了不小一笔钱?可真是能干。” 邵北刻意提及“汇钱”和“去年春天”这个敏感时间点,并用了“不小一笔”这样模糊但引人联想的词汇,同时仔细观察着张婶的反应。 果然,张婶的情绪似乎有所波动,她好像刻意在压抑着什么,随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慌乱更甚,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哪……哪有什么大钱……就是……就是一点生活费。他们自己在外头也不容易……”她的话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掩饰和急于结束话题的意味。 这反应,更加印证了邵北的猜测。那笔钱,来路绝不寻常,就算张婶是不知情的,至少是有所察觉的,并且为此感到深深的不安甚至恐惧。 邵北没有继续深究钱的问题,以免引起对方过度的警觉。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昏暗的墙壁,最后落在香炉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相框上。相框很旧,玻璃蒙着灰尘,但里面镶嵌的一张彩色照片却还算清晰。 照片上,张婶坐在中间一把老式木椅上,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看得出来,那时候她的情绪还很平和。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年轻男子。两人都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西装,面容与张婶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这农家背景格格不入的凶悍之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和戒备。照片背景就是这间堂屋,但看起来比现在要“新”一点。 就是他们了。邵北心中一定。这体格,这眼神,与Z08案推断中“胆大心狠、熟悉地形、可能有前科或暴力倾向”的行凶者画像,隐隐吻合。 这张婶的两个儿子从面相上看就不是善类… “张婶,您这两个儿子,个子真高,真精神。”邵北指着照片,语气带着有些羡慕的赞叹,“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张婶随着他的手指看向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洞和哀伤,她喃喃道:“是啊……都随他们爹了,个子大……有力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您丈夫是…”邵北没有继续问下去,显然,他看得出张婶的情绪越发忧伤。 “那男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年轻的时候和人打架,伤到了腿,脾气是越发的差,前两年到南方做生意,说是和当地的什么老大干,没想到给人捅了…” 邵北知道不能再多待了。他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确认了张婶两个儿子的外貌特征,以及他们与那笔可疑汇款、与长期失联状态的关联。再问下去,恐怕会彻底惊动这位显然背负着沉重伤痛的母亲。 他站起身,放下水碗,脸上重新挂起公事公办的笑容:“好了,张婶,您家的情况我了解了。政策上是这样的,外出长期务工人员,在计算家庭耕种补贴时,可以按半个人口折算。这也算是考虑到实际情况。政策宣传到位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张婶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有些恍惚地跟着站起来,嗫嚅着:“哦……好,好……领导您慢走……” 邵北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院外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也吹散了心头那份因窥见他人悲剧而产生的沉重。 他快步朝大门外走,与等待的邵小胜汇合。见到邵北出来,邵小胜立刻问道:“北子哥,怎么样?”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刚刚那张照片,随后叹了口气,“和我想的不谋而合,这个张婶家的孩子,卷入了一个大案子,只怕后面会越来越难以掌控。” “小胜,”邵北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们可能……撞上大鱼了。” “大鱼?”邵小胜一愣,他虽然不知道邵北到底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是从邵北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次印证的事情,绝非小事。 “北子哥,那这事,对你们影响大吗,有啥我能帮你的,你尽管说?” “多谢,小胜,”邵北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指向车子的方向,两人快步往村外走去。 车子发动,驶离了萧条破败的刘王村。但邵北知道,他已经从这片看似沉寂的废墟下,挖出了可能足以炸翻半个东海的秘密。 如何运用这把危险的“钥匙”,打开哪一扇门,将是他接下来需要反复权衡、精心谋划的关键。 第403章 成功者游戏 大年初二,夜幕下的海州市中心依旧灯火璀璨。 丽明饭店,这座海州老牌的高档酒店,今夜格外不同。楼体张灯结彩,霓虹闪烁,但停车场里停满的并非寻常走亲访友的家用轿车,而是一水儿的黑色奔驰、宝马、奥迪,甚至有几辆低调但气场十足的宾利和迈巴赫,无声地宣示着今夜与会者的分量。 朱颜从她那辆略显孤单的奥迪A8里下来,紧了紧身上价值不菲但款式保守的羊绒大衣。寒风掠过,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安。 胡烁亲自组的局,海州“有权有势”的企业家聚会……这几个字眼,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不得不来,却又深知此行凶险莫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朝着灯火通明的酒店大门走去。刚进旋转门,就碰见了总华建工集团董事长华有文。 华有文年近六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而得体的笑容。 “朱总,新年好!”华有文率先伸出手,笑容可掬,“没想到胡主任把你也请来了,看来朱总的车城,依旧是海州商界不可或缺的一抹亮色啊。” “华总新年好,您过奖了。”朱颜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冰凉,脸上也挤出微笑,“胡主任相召,不敢不来。华总才是我们海州建筑行业的定海神针。” 两人心照不宣地寒暄着,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镜面墙壁映照出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嗡鸣。 电梯直达顶楼。门开,早已等候在外的侍从躬身引路,将他们带到一间名为“山海阁”的超级包厢外。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侍从无声推开,里面豁然开朗。 包厢极大,装修不算奢华却极有底蕴气质,璀璨光芒下,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家字画。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余人的超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朱颜一眼扫去,心头更沉。天海纺织的董事长刘畅正端着红酒杯与旁边人谈笑;盛世集团的高明盛独自坐在一侧,脸色有些苍白阴郁,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还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建材公司老板,都是海州地面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而建设局副局长吴良心,正笑容满面地穿梭其中,扮演着半个主人的角色。 见到华有文和朱颜进来,交谈声略微一滞。吴良心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华董!朱总!欢迎欢迎!快请入座!胡主任和几位领导马上就到!”他特意走到朱颜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和暗示,“朱总真是聪明人,识时务,懂得审时度势。这次能来,说明咱们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好,好啊!” 朱颜只觉得一股恶心涌上喉头,但脸上只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微微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吴局过奖了,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她这副“服软”的姿态,显然让吴良心更加满意。 华有文则老练地与几位相识的老板打着招呼,谈笑风生,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联谊晚宴。 众人陆续落座,空着主位和旁边的几个位置。大家喝着茶,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过年话题和行业八卦,但目光都不时瞟向门口,等待着真正主角的到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首先走进来的是郑安民。他一身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郑书记!” “郑书记新年好!” 桌边众人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纷纷问候,语气恭敬。郑安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却没有走向主位,而是侧身站定,目光投向门外。 下一刻,胡烁与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常忧民并肩走了进来。 胡烁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既有派头又不失随性。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如同领袖巡视自己的臣属。常忧民则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两人的组合,一位代表着来自省城、背景深厚、即将深度介入海州发展的“公子”,另一位则代表着强力执法机关的最高负责人,其威慑力和暗示性,不言而喻。 高明盛反应最快,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挤出最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 “胡主任!常局长!新年好!欢迎欢迎!大家可都盼着您二位呢!” 在他的带动下,包厢里响起一片更加热烈的问候声: “胡主任新年好!” “常局长,您辛苦了!” 华有文、刘畅等人也纷纷上前握手。吴良心更是忙不迭地引导着胡烁和常忧民走向主位。 胡烁笑着与众人一一握手,态度看似随和,但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却丝毫未减。常忧民则只是微微颔首,握手也是点到即止,冷峻的面容让人不敢过分亲近。 朱颜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胡烁和常忧民,又看了看高明盛那过于热切的姿态,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场夜宴,绝非简单的聚会。这是胡烁在年前联欢会“亮肌肉”之后,进一步巩固和展示其海州商界“新秩序”的场合。而自己,以及在场这些看似风光的企业家,在胡烁眼中,恐怕都只是需要被威慑、被收编、或者被剔除的棋子。 她悄悄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邵北的叮嘱在耳边回响,郑安民模糊的承诺尚在耳畔,而眼前,则是赤裸裸的权力展示和阵营划分。 奢华包厢内,水晶灯的光芒落在光洁如镜的巨大圆桌面上,映照出每个人微妙的表情。胡烁与常忧民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主位前。 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胡烁并没有理所当然地直接坐上那个象征着绝对主导的中央主座。他脚步一顿,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侧身对身旁的常忧民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局,您请上座。您远道而来,又是我们政法战线的老前辈,今天这主位,理应由您来坐。” 这番举动,看似谦让,实则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常忧民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级别本就高配,最近传来风声,这次换届,常忧民将兼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胡烁将主位让给他,既是显示对常忧民的尊重和倚重,也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强调——他胡烁在海州行事,所依仗的不仅仅是区发办副主任的身份和胡家的背景,更有来自省公安系统这样强势部门的鼎力支持。这比他自己坐在主位上,更具震慑力和说服力。 常忧民那张冷峻的脸上掠过浅浅笑意。他也没有过分推辞,只是象征性地摆了摆手:“胡主任太客气了,你是东道主。”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胡烁的再次礼让下,沉稳地坐到了主位上。 胡烁则顺势坐在了常忧民的右手边,这个位置同样尊贵,且更便于与常忧民低声交流。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心思各异。华有文、刘畅等老狐狸则眼神微动,心中对胡烁与常忧民关系的紧密程度,以及胡烁行事的老辣,有了更深的评估。 朱颜坐在靠下的位置,默默看着。胡烁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既抬高了盟友,又彰显了自己的气度和掌控力。这无疑是在进一步强化他在海州商界“新秩序”构建者与裁决者的形象。 众人见两位核心人物落座,也纷纷按序坐下。侍者开始悄无声息地斟酒,上好的茅台酒香很快弥漫开来。 待所有人面前酒杯皆满,胡烁率先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他没有立刻站起,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脸上那掌控一切的淡淡笑容始终未变。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包厢,“今天是大年初二,本是阖家团圆、走亲访友的日子。能把大家从各自的家庭聚会中请到这里,我胡烁,先道一声感谢,也说一声抱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而有力:“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海州商界的精英,是推动海州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我胡烁来海州开展工作,时间不长,但深感责任重大。海州的未来,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与协作。” “今天能坐在这里的,”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高明盛、华有文等人脸上略有停留,也在朱颜低垂的眼帘上掠过,“都是我胡烁的朋友,是我认为可以并肩前行、共同为海州明天奋斗的伙伴。” “朋友相聚,佳节当前,第一杯酒,”胡烁终于站起身,高举酒杯,声音也随之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号召力,“让我们一同举杯,辞旧迎新,欢庆新年!也为我们未来的合作与友谊,干杯!” “干杯!” “胡主任说得好!干杯!” “新年快乐!”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响起了整齐而热烈的应和声。高明盛第一个站起来,高举酒杯,激动得脸色泛红。华有文、刘畅等人也纷纷起身,笑容满面。吴良心更是扯着嗓子喊“干杯”。其他老板们也忙不迭地举杯附和。 朱颜混在人群中,也机械地举起了酒杯。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晃动。她将杯沿凑到唇边,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这杯酒,与其说是庆贺新年,不如说是胡烁划定圈子的“投名状”酒。喝了,至少在表面上,就意味着认可了胡烁的“朋友”定义,默认了将要进入他以“海州未来”为名构建的新秩序之中。 至于这大年初二的聚会,也是一种服从性测试,能在阖家团圆的日子恭恭敬敬来吃这顿饭的,才算他胡烁的人。 胡烁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众人见状,也纷纷仰头干杯,以示诚意。 一杯酒下肚,气氛似乎更加热络了一些。侍者再次上前斟酒。胡烁坐下,脸上笑容不变,但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再次微妙地凝固。 “这第一杯酒,是敬新年,敬友谊。”胡烁拿起筷子,轻轻点了点面前精致的冷盘,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第二杯嘛……咱们不妨聊聊,新年新气象,海州的发展,尤其是建设领域,也该有些新的思路和规矩了。不知道各位,对接下来海州的几个大项目,比如……小河村综合开发,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话题,终于引向了核心。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胡烁身上,也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坐在他身旁、面色冷峻的常忧民。这场夜宴真正的戏,开始了。 第404章 夜宴 茅台酒的醇香与菜肴的热气在包厢内氤氲,但空气却因为胡烁抛出的“小河村项目”话题而变得紧张起来。众人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或酒杯,做出倾听状,眼神却闪烁不定。 胡烁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身旁的吴良心身上,微微颔首,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示意。 吴良心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更加殷勤的笑容,目光首先投向了对面的总华建工董事长华有文。 “华董,”吴良心语气恭敬,带着刻意的请教意味,“咱们海州建筑行业,您是老大哥,是标杆。总华建工这些年发展稳健,和省建设厅的关系那也是……一直保持高度同步,深得信赖。对于咱们市里接下来重点推动的小河村综合开发项目,您肯定有高见!不知道华董这边,有什么规划或者想法?也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这番话看似抬举,实则绵里藏针。点明“和省建设厅高度同步”,既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省里的风向,你华有文应该最清楚。同时也把华有文架到了一个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 华有文何等老辣,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遗憾:“吴局谬赞了,什么老大哥,都是同行抬爱。不瞒诸位,我们总华最近呢,业务重心确实在做一些调整。京海那边有几个大项目正在接洽,机会难得,集团上下大部分精力都扑过去了。海州这边嘛……唉,心有余力不足啊。小河村项目固然重要,但我们恐怕……暂时是无暇过问,更不敢有什么想法了。还是把机会留给更年轻、更有冲劲的企业吧。”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委婉地表明了“不争”的态度,又用“京海大项目”抬了抬自己的身价,暗示自己并非退缩,而是有更好的选择。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避开了对胡烁主导下小河村项目前景的直接评价,也回避了站队表态。 胡烁听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理解”的神色。他亲自端起酒杯,朝向华有文:“华总高瞻远瞩,京海市场确实天地广阔。那我就在这里,预祝华总在京海的业务旗开得胜,更上一层楼!我敬您一杯!” “胡主任太客气了!借您吉言!”华有文连忙举杯,两人隔空示意,一饮而尽。这一杯酒,仿佛为华有文的“退出”画上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句号。 吴良心目光转向天海纺织的刘畅。天海纺织主业是纺织,但近年来刘畅一直想多元化发展,对建筑行业垂涎已久,之前也隐隐有向邵北靠拢的迹象。 “刘总,”吴良心语气依旧客气,但少了些对华有文的恭维,多了几分探究,“听说刘总最近对建筑行业颇为感兴趣,投资了不少相关产业。这小河村项目,涉及面广,刘总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或者,天海纺织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 刘畅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眼见连华有文这样的地头蛇都明确表示了“不争”,他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吴局说笑了,我们天海就是做点布料生意,对建筑那是门外汉,哪有什么见解。至于参与……我们这些私企小打小闹,不都是靠着各位领导赏口饭吃嘛!海州的建筑行业以后怎么发展,那得看胡主任和各位领导的规划。领导们手指缝里漏点汤汤水水给我们,我们就感恩戴德,够吃够喝了!不敢多想,不敢多想!” 这话说得圆滑至极,既表明了顺从的态度,又巧妙地把皮球踢回给了胡烁,同时隐晦地表达了“分一杯羹”的期望,姿态却放得极低。 吴良心显然对刘畅的“识趣”很满意,他站起身,亲自给刘畅斟了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刘总谦虚了!来来来,我敬刘总一杯,祝刘总生意兴隆,也期待以后有合作的机会!” “谢谢吴局!谢谢!”刘畅连忙起身,与吴良心碰杯,脸上笑容灿烂。 两轮试探下来,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胡烁和吴良心一唱一和,正在清晰地划分着“自己人”和“观望者”的界限,也在不动声色地挤压着潜在竞争对手的空间。 这时,吴良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始至终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应付一下旁人敬酒的朱颜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施压。 几乎就在吴良心视线投来的同时,胡烁仿佛刚注意到什么,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转头看向朱颜,脸上露出歉意: “哎呀,你看我,差点忘了。朱总还在呢,女士在场,抽烟不太好。我还是不抽了。”说着,作势要将烟放回去。 这一举动,看似体贴,实则将全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了朱颜身上。 朱颜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她连忙挤出笑容,摆手道:“胡主任您太客气了,没关系的,您抽您的,我不介意。”她必须表现得“懂事”,不能拂了胡烁的“好意”和面子。 胡烁闻言,笑了笑,却顺势将香烟放回了烟盒,没再点燃。这个动作比点了烟更具意味——他给了朱颜面子,那朱颜就应该更懂事一点。 “朱总大气。”胡烁赞了一句,随即话锋自然一转,仿佛闲谈般问道,“对了,朱总。小河村项目规模不小,未来配套的商业、停车场、甚至可能的新能源汽车展示中心,需求潜力很大。朱总的海州车城在这方面是专家,不知道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或者,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 问题终于抛到了朱颜面前,比问华有文和刘畅时更加直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朱颜。高明盛眼神复杂,华有文低头喝茶,刘畅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吴良心则笑眯眯地等着回答。 朱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很可能决定车城未来的生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奈而苦涩的笑容,双手一摊,语气带着自嘲:“胡主任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一个小小车行,卖几台车勉强糊口。现在这行情,生意难做得紧,能保住现有的摊子不垮,我就烧高香了。小河村那么大的项目,我是想都不敢想。我现在啊,就一个念头,老老实实,先把车卖好,把员工工资发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番话,核心就一个字——“躲”。不接招,不表态,用“生意难做”、“能力不足”作为挡箭牌,既没有明确拒绝胡烁的“好意”,也绝对没有表示出任何靠拢或合作的意向。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被现实压垮、只求自保的可怜模样。 话音刚落,席间响起几声含义不明的轻笑。华有文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生意不易。刘畅咧了咧嘴。吴良心挑了挑眉,似乎对朱颜这番“楚楚可怜”表示满意。 胡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深深地看了朱颜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伪装。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示不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说辞,随即转向常忧民,聊起了别的话题。 “常局,听说京海最近在搞智慧警务平台,成效显着?我们海州也该学习学习……” 话题被引开,席间重新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每个人都清楚,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阵营摸排和力量展示。华有文滑不溜手,刘畅见风使舵,朱颜……似乎还在顽强地坚守着什么,或者说,在艰难地挣扎。 胡烁微笑着与常忧民交谈,眼角的余光却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场夜宴,远未结束。而朱颜那看似软弱逃避的回答,或许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 各怀鬼胎的酒杯,再次被举起。丽明饭店顶楼的璀璨灯火下,海州商界新年的第一场暗战,在推杯换盏与笑语晏晏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第405章 图穷匕首见 丽明饭店顶楼,“山海阁”包厢内的喧嚣与热气似乎被厚重的玻璃隔绝。 高明盛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晃动着半杯残酒,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海州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展现万家灯火的繁华图景,但这繁华落在他眼中,却只映照出内心的荒芜与冰冷。 弟弟高明世坠楼时那最后看向他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如同最深的梦魇,让他常常辗转反侧,那碗在孙县鱼汤面馆里,弟弟推到他面前、堆满了肉和面条的碗,仿佛成了他余生都无法偿还的债。 盛世集团表面风光依旧,但他知道,内部早已因为弟弟的死亡和他自己的心神不宁而暗流涌动,外部更有邵北、吕征等人紧追不舍。这个年,他过得索然无味。 身后是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热闹,更衬得他背影孤寂。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酒意的气息靠近。胡烁端着酒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高明盛身边,同样望向窗外的夜景。 “海州这几年,发展确实快。”胡烁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慨,“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越来越有大城市的模样了。” 高明盛从恍惚中惊醒,连忙转过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微微躬身:“这都是市里领导,尤其是像胡主任您这样有眼光、有魄力的领导,英明决策、大力推动的结果。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不过是跟着政策走,沾点光。” 胡烁没有接他这番奉承,反而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高明盛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深潭,让人看不透底,又隐隐感到寒意。 “高总过谦了。”胡烁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海州能有今天,固然有政策的因素,但更离不开像高总这样有实力、有胆识的人民企业家,实实在在的投资、建设,带着海州的经济走上了快车道。你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这话听似褒奖,却让高明盛心头一跳。他隐约感觉到,胡烁接下来要说的,绝不止是客套。 果然,胡烁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捕食前的鹰隼,牢牢锁定了高明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未来海州的发展,我希望……”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也能由高总这样的人,来把握方向,引领潮流。” 高明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他听懂了胡烁的潜台词——“把握方向”、“引领潮流”,这绝不是让他继续做个普通的房地产或建筑商,而是要他成为胡烁在海州商界的代言人、急先锋,甚至……是扫清障碍、冲锋陷阵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弟弟的死,集团的困境,外部的压力……这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而胡烁此刻递过来的,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一把需要他用身家性命、用所有残余的良知和底线去挥舞的剑!目的是什么?自然是彻底击垮邵北及其阵营,为胡烁完全掌控海州建设领域乃至更广阔的商界铺平道路。 “我……”高明盛喉咙发干,他想挤出点推脱或谦辞,但在胡烁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又充满不容反抗力量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冷酷,也看到了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可怕决断。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失去胡烁这最后一个可能的依靠?还是被彻底清算?步弟弟的后尘? 胡烁似乎很满意高明盛此刻的挣扎与恐惧,他端起酒杯,轻轻与高明盛手中那半杯残酒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次组局,”胡烁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高明盛的耳朵,如同恶魔的低语,“把该请的人都请来,把该说的话说到,就是为了给高总铺路,扫清一些不必要的杂音和障碍。目的只有一个——” 他稍稍拉开距离,目光如炬,直视高明盛骤然收缩的瞳孔: “助高总更进一步,独步海州。” 八个字,重如千钧,砸在高明盛心头。这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指令和交易——我为你造势、清场,你为我卖命、冲锋,去争夺那“独步海州”的虚妄王座,而真正的王座,只会属于他胡烁。 “高总,”胡烁最后抿了一口酒,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冷酷,“千万不要辜负我等的一番苦心啊。” 这句话,彻底将高明盛逼到了墙角。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接受,意味着将自己和盛世集团彻底绑上胡烁的战车,去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目标直指邵北,甚至可能波及更广。拒绝……他不敢想象拒绝的后果。 弟弟惨死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混合着对权力失落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高明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仅剩的犹豫和痛苦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 他举起手中那半杯仿佛变得无比沉重的酒,对着胡烁,声音沙哑而干涩: “明白了。感谢领导的……栽培。”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滚烫地烧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已经坠入冰窟的心。 胡烁看着他喝完,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真切、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个笑容。他拍了拍高明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高总是明白人。以后,海州的商界,就看高总的表现了。” 说完,他不再看高明盛,转身重新融入了那片喧嚣热闹之中,仿佛刚才那场逼至绝境的对话从未发生。 高明盛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的空杯冰凉刺骨。窗外,海州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和盛世集团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注定布满荆棘的单行道。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独步海州”,他将不得不舍弃更多,包括最后那点残存的温情与底线,去扮演胡烁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可能最先折断的箭。而这一切的终末点,或许就是那个被多方觊觎的小河村项目。 第406章 暗中交火 夜宴终散,杯盘狼藉。丽明饭店辉煌的灯火下,众人带着或满足、或忐忑、或醉意朦胧的神情,互相道别,陆续登车离去。 胡烁站在饭店门口璀璨的雨棚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与几位主要人物一一握手告别。 轮到盛世集团的高明盛时,两人的握手短暂而用力,眼神交汇间,有只有彼此才懂的冰冷默契。高明盛的眼神深处残留着痛苦与决绝,而胡烁的目光则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商务寒暄。 华有文和刘畅等人过来道别,胡烁也客气地回应,言语间鼓励他们“把握机会”、“共谋发展”。两人连连称是,姿态恭敬。 最后,朱颜走了过来。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泄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胡主任,谢谢您今晚的款待。”朱颜微微欠身,语气谨慎。 “朱总客气了。”胡烁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冰凉。他的笑容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种罕见的“体恤”,“今天听朱总一席话,深感创业维艰。不过朱总能力出众,车城基础也好,只要选对方向,未来依然可期。希望以后,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鼓励,但落在朱颜耳中,却让她心头更加沉重。她勉强笑了笑:“借胡主任吉言。我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胡烁颔首,目送朱颜走向她那辆在众多豪车中略显孤单的奥迪A8。 直到朱颜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胡烁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转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的常忧民。 “常局,今晚辛苦你了。我送你?”胡烁语气转为温和。 常忧民摆了摆手,微微一笑表示尊重:“不必,车在等。京海那边还有点事,我得赶回去。”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胡烁,“海州这边,有需要随时联系。” “多谢常局。”胡烁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言,常忧民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向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轿车。车子迅速启动,无声地驶入夜幕,朝着京海方向疾驰而去。 胡烁站在原地,目送常忧民的车消失,这才对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郑安民示意了一下。两人上了一辆低调但内部宽敞舒适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寒风。司机升起隔板,车厢内形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车子平稳启动。郑安民松了松领带,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胡烁,沉吟片刻,开口道:“胡主任,刚才对朱颜那番话……看来是想给她留后路了,想让她主动投诚?” 他有些拿不准胡烁的真实意图。按理说,朱颜在宴会上那番“只求自保”的推脱,明显是游离的表现,胡烁应该感到不悦甚至施压才对。可最后那番“希望合作”的客气话,又似乎留有余地。 胡烁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与他方才在朱颜面前展现的“绅士”风度判若两人。 “后路?”他轻轻重复,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阴森,“郑书记,你看我像是那种会给不识抬举的人留后路的人吗?” 郑安民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胡烁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审视掉入陷阱猎物的冷酷算计。 “建材公司那边,吴良心应该都打过招呼了吧?”胡烁不答反问。 “打过了。”郑安民点头,“按你的意思,全市主要几家有实力的钢结构、石料、水泥供应商,都已经明确表示不会接朱颜车城的任何订单,无论大小。其他相关建材代理商,也收到了‘建议’。” “嗯。”胡烁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银行那边,怎么样。” “打过招呼了。有一两家银行可能会在年后‘研究’给她一笔小额续贷或者新贷,额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暂时喘口气,以为我们真的给了她机会。”郑安民回答,随即疑惑,“可这样一来,她不是更有底气跟我们周旋,甚至去找邵北了吗?” “我要的就是她有‘底气’,要的就是她暂时‘放心’。”胡烁的笑容越发深邃诡异,“朱颜这个女人,不简单。直接逼她,她可能狗急跳墙,拼死一搏,或者彻底倒向邵北。那样虽然也能收拾,但动静太大,也未必能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我先给她点虚假的希望,让她觉得‘服软’有效,我们‘宽宏大量’。银行那边松点口子,让她觉得资金危机有解。但同时,建材源头彻底给她掐死!让她拿着那点‘救命钱’,却买不到盖房子的一砖一瓦,一钢一梁!” 郑安民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彻底明白了胡烁的毒计:“等她贷款到手,项目启动在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供应商,工程完全无法推进……资金链会再次断裂,而且这次断裂得更快、更彻底!项目违约,银行贷款逾期,所有投入打水漂……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市场和银行就能把她彻底压垮!车城将万劫不复!” “没错。”胡烁冷冷道,“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为了自救,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包括去找邵北求助。我们可以趁机观察,邵北会用什么办法帮她,能动用多少资源,甚至……能不能抓住他们之间某些‘违规操作’的把柄。同时,朱颜的彻底失败,也会给所有还在观望、或者心里向着邵北的人一个最明确的信号——跟我胡烁作对,或者不肯全心全意投靠我,下场就是朱颜这样,死无葬身之地!” 郑安民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胡烁的目光中除了固有的敬畏,更多了一层寒意。这位年轻的“胡主任”,不仅背景深厚,手段更是狠辣老到,擅长从心理和现实两个层面同时施压,编织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绝杀之网。 他不仅要摧毁朱颜的商业实体,更要利用她的崩溃过程作为打击邵北、威慑全场的工具! “高明盛那边……”郑安民想起落地窗前的那一幕。 “他是一把好刀,但也需要磨砺和见血。”胡烁重新闭上眼睛,“小河村项目,就是试刀石。让他去冲,去和邵北正面争夺。我们暗中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成了,他坐实‘独步海州’的名头,成为我们最得力的商业打手;败了……也是他盛世集团和邵北两败俱伤,我们收拾残局,更加名正言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车内一片寂静。郑安民不再说话,心中却波涛翻涌。 胡烁的布局,一环扣一环,既有明面上的权势碾压和利益笼络,更有暗地里的经济绞杀和人心操控。朱颜、高明盛、乃至邵北,似乎都成了他棋盘上按部就班移动的棋子,最终的结局,仿佛早已注定。 只是,郑安民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丝不安。邵北,那个同样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被算计入局吗? 虽然只有几个照面,但郑安民永远忘不了,潜藏在邵北年轻眼睛里,那深邃的神色。 这些疑虑,他此刻只能压在心底。他已经站在胡家这边,就只能相信这位年轻“舵手”的算计与力量,能够抵达权力的彼岸。 车窗外,海州的夜景飞速后退,一切徐徐展开。 第407章 全攻全守 大年初三清晨,邵庄村外的小河早已封冻,冰面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河边枯草萋萋,霜花凝结,一派北国冬日的萧瑟景象。 邵北独自一人坐在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嘴里叼着一支烟,火星明灭,青灰色的烟雾寥寥升起,很快被冰冷的河风吹散。他的目光落在冰面上,又似乎穿透了冰层,看向更深处。看得出,他在等人。 不多时,一辆平平无奇的越野车沿着土路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的河滩空地上。车门打开,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身材敦实、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正是孙县交警大队大队长赵飞,邵北的老朋友,也是当年在大泽乡就建立起的可靠关系。 副驾驶和后座的门也同时打开。后座下来的人,是已经恢复如初的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陈渡。陈渡虽然大病初愈,脸色还带着非常明显的苍白,但精神不错,眼神精干如昔,行走间依旧带着公安干警特有的沉稳与力量感。之前韩仁范倒台,因而他刚刚从县公安局局长提拔为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邵局!大冷天的,跑这来思考人生啊?”赵飞嗓门洪亮,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笑着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邵北的肩膀。 陈渡则步履稳健地走到邵北身边,毫不介意地上的寒霜,直接挨着他坐在了石头上,呼出一口白气:“邵北啊邵北,你现在可是市里的大领导了,大过年的,不待在城里应酬,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喊到这荒郊野岭喝西北风?说吧,肯定不是请我们来看冰钓鱼的。” 邵北掐灭烟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看向两位老友兼战友:“陈书记,赵哥,别来无恙。尤其是陈书记,新官上任,又大病痊愈,看起来容光焕发,可喜可贺!” 陈渡摆摆手,笑骂道:“你小子少来这套虚的!论升官的速度,全县谁能跟你比?从县工商局到市建设局主持工作,这才多久?跟我们这儿打什么马虎眼。赶紧的,快说吧,是不是海州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虽然人在孙县,但对海州高层的暗流涌动却是一直关切,尤其是涉及到邵北,他一直保持着关注。 邵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赵飞,又看向陈渡,压低声音道:“陈书记,赵哥,今天请二位来,确实有件要紧事,可能……还牵扯到一桩大案。” 听到“大案”,陈渡和赵飞的神色也立刻凝重起来。赵飞收敛了笑容,陈渡更是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邵北将大年初一在刘王村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砂石厂里那两辆涉及福源加工厂硫磺案的旧车;村民口中“去年春天汇了一大笔钱却整年未归”的张婶两个儿子;张婶家照片上那两个身材高大、面带凶悍之气的年轻人;以及自己将这几条线索与震动全省的“Z08国道案”联系起来的推测。 “……综合来看,”邵北最后总结,声音沉凝,“张婶的这两个儿子,极有可能就是Z08案的直接行凶者,或者至少是深度参与者。死的那个身份未明,逃的那个至今无踪。” 陈渡听完,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头上敲击着。他是老公安,办案经验丰富,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的份量。Z08案是省厅挂牌督办的铁案,影响极其恶劣,一年多未能侦破,一旦重见天日,只怕剧烈的影响会直接震荡省里的高层。 “你怀疑,在逃的那个,可能还藏匿在刘王村附近,或者通过某些渠道与家里有联系?”陈渡沉声问。 “不一定还在附近,但张婶作为母亲,很可能知道儿子的下落,或者有特殊的联系方式。”邵北分析道,“那笔来路不明的汇款就是证明。而且,刘大虎倒了,这个在逃的人,手里很可能掌握着z08大案很多的细节,甚至是某些人直接参与或指使重罪的铁证!这是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最可能直接打击那帮人的突破口!” 陈渡眼中精光爆闪。他明白了邵北的意图。丁仪伟倒台,那是明面上的政治斗争结果,让胡家一党暂时脱身。而Z08案不同,这是血淋淋的刑事重罪,不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而是足以将他们彻底钉死、永无翻身之日的铁证! “你想让我们孙县警方,秘密调查张婶这两个儿子,尤其是那个在逃者的下落?”陈渡直接问道。 邵北重重地点头:“对!陈哥,你在孙县根基深厚,赵哥在交警系统,对车辆、人员流动信息掌握最全。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吕厅长在医院,我不好去接触他,这很容易引起市局的警觉,胡烁那边肯定也盯着,一旦让他们察觉我们在查Z08案的线索,他们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销毁证据!” 赵飞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奶奶的,想我从省城前往海州就是要协助你支持你,这次,既然事情这么明了,我一定全力支持!” 陈渡沉吟片刻,快速权衡利弊。秘密调查Z08案线索,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不仅可能前功尽弃,还可能引来胡烁阵营的疯狂反扑。但收益也同样巨大,不仅能破获积年悬案,立功受奖,更能给予邵北在高层斗争中最有力的支持,彻底扭转海州的局面。 而在安南那边,自己肯定也就挂上了号,前途一片大好。 “邵北,”陈渡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邵北,“这件事,我接了。我会亲自挑选最可靠、嘴最严的骨干,成立一个绝对秘密的侦办小组,不挂靠在任何常规案件下,直接对我负责。从张婶的社会关系,到刘王村砂石厂所有可疑人员的历史轨迹,再到全县乃至周边地区与Z08案时间点吻合的异常车辆、人员流动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秘密摸排。赵飞,你全力配合,从交警系统内部调取一切可能相关的数据,但要绝对保密!” “是!陈书记!保证完成任务!”赵飞挺直腰板,低声应道。 邵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伸出手,与陈渡、赵飞重重握在一起:“陈书记,赵哥,一切小心!这个人,是我们下一步棋的关键!找到他,撬开他的嘴,海州的棋局,就能活!” 远处村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余韵尚在,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正义与阴谋的隐秘追凶,已然在这清冷的清晨,悄然拉开了序幕。邵北知道,这是他反击胡烁最重要的一步暗棋。 第408章 闲暇的日子 送走了陈渡和赵飞,邵北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独自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了点暖意,照在结了霜的草叶上,亮晶晶的。他正想着张婶家那两个模糊又凶悍的面孔,以及接下来如何与陈渡他们紧密配合,突然,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这声音在宁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邵北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锃亮的银灰色沃尔沃轿车,正沿着坑洼不平的村道,小心翼翼地驶了进来。车型流畅低调,但那份与周围土墙灰瓦格格不入的精致感,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城里来的。 谁大年初三跑这儿来?邵北心下疑惑,眯起眼睛看向驾驶座。车窗贴了膜,看不太清,但轮廓似乎有点眼熟。等车再近些,停在离他不远的一处稍微平整的空地上时,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淡雅围巾的年轻女子利落地下了车。 邵北看清来人,不由得愣住了——许爱?! 这位副省长许世立的千金,怎么会出现在孙县邵庄村这个偏僻角落?还没等他回过神,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另一个娇小的身影跳了下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牛角扣大衣,帽子边上毛茸茸的,衬得小脸更加白皙精致,不是安和月又是谁? “邵北!”安和月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邵北,向他挥了挥手。 许爱也看到了邵北,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许老师?月月?你们……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邵北是真的惊讶,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许爱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朴素棉衣、站在乡土气息浓厚的村道边的邵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邵大局长不欢迎我们啊?还不是人家月月,念叨你念叨得紧,说好久没出来玩,也不知道过年去哪,不如去邵北那看看,我呢,正好闲着,就当个司机咯!”她语气轻松,带着一贯的调侃,眼神却敏锐地观察着邵北的反应。 安和月被她说得更加不好意思,脸更红了,轻轻跺了跺脚:“许爱姐!你别乱说!我……我就是想出来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说着,她偷偷瞟了邵北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邵北看着安和月那副害羞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柔软,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无奈地笑道:“这里山高路远,路又不好走,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这么辛苦跑一趟。只是……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邵庄村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没个熟人带路,很难找到。 许爱扬了扬下巴,朝邵北身后示意了一下:“喏,还不是你那个机灵的小老乡帮忙?” 话音未落,就见邵小胜不知从哪个墙角旮旯冒了出来,脸上带着憨厚又有点得意的笑容,搓着手:“北子哥!许老师,安小姐,你们碰上了啊!太好了!” 邵北瞬间明白了,瞪了邵小胜一眼,压低声音:“狗胜!是不是你小子把我的行踪泄露出去的?” 邵小胜凑近些,嘿嘿笑着,同样压低声音:“北子哥,这怎么能叫泄露呢?许老师打电话到我厂里,打听你,旁敲侧击有人想见你。我这不……成人之美嘛!牵线搭桥,好事一桩!你看人家大老远跑来,多不容易!”他说得理直气壮,还冲安和月那边挤了挤眼。 邵北拿这个堂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时,许爱已经笑着催促:“好啦,别站在这风口说悄悄话了。邵大局长,还不把我们领进村?我们俩可是起了个大早赶路,午饭都没吃踏实,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就是就是,邵北哥哥,你们村有什么好吃的呀?”安和月也眨着大眼睛,充满好奇地问。 邵北笑着摇了摇头,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大过年的,有朋自远方来,总归是件热闹事。 “行,跟我来吧。村里没什么山珍海味,但农家菜管饱。”邵北笑了笑,转身引路,“小心点,路有点滑。” 一行人跟着邵北往村里走,引得不少村民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两个穿着时髦、长得又俊的城里姑娘。安和月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土坯房、柴火堆、跑来跑去的土狗都觉得很新鲜。许爱则显得从容许多,步伐稳健,偶尔和邵北聊几句路上的见闻。 到了邵北家小院,养父邵东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儿子领着两个如花似玉、气质不凡的姑娘进来,也吃了一惊,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爹,这两位是我在京海的朋友,许老师,安小姐。她们路过,顺便来看看。”邵北介绍道。 邵东连忙露出朴实的笑容,连连点头:“哦哦,朋友啊!欢迎欢迎!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可真俊俏!快,快进屋坐,外头冷!”他有些局促,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嘀咕儿子啥时候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叔叔好!”许爱和安和月乖巧地打招呼。 “好,好!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正准备做呢!等着啊,我给你们弄点热乎的!”邵东说着就要往厨房钻。 这时,邵小胜也蹭了进来,笑嘻嘻地喊:“老叔!我来帮你择菜!”说着就熟门熟路地跟进了厨房。 邵北趁这机会,一把拉住邵小胜,压低声音:“你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许爱怎么联系上你的?她没问别的吧?” 邵小胜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是打电话到厂里问你在不在孙县,我说你回老家了。她就问了地址,别的啥也没问。北子哥,我看这许老师挺关心你的,安小姐就更不用说了……你这桃花运,挡不住啊!” “少贫嘴!”邵北拍了他一下,“去帮忙!”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邵东爽朗的指挥声。堂屋里,邵北给许爱和安和月倒了热水。安和月捧着杯子暖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邵北:“北子哥,你们家院子真有意思!那只大鹅好神气!” 小小的堂屋因为多了两位客人而显得拥挤,却也格外温暖。那张被邵小胜搬来的大圆桌面再次派上用场,虽然漆面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 邵东显然是把家里过年最好的存货都拿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大碗先端了上来,是本地特色的“土猪肉圆”。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圆子,是用自家养的土猪后腿肉剁馅。 此刻在浓油赤酱的汤汁里沉沉浮浮,色泽红亮诱人,咬一口外皮微韧,内里肉质紧实弹牙,肉香混合着荸荠的清甜,汁水丰盈,咸鲜可口。 紧接着是一大盘红烧排骨。选的是上好的肋排,斩成均匀的小块,烧得酱色浓郁,骨肉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脱骨,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扑面而来。旁边配着一碟碧绿清炒的矮脚黄青菜,只用猪油和盐快火炒出,脆嫩爽口,正好解腻。 还有一碗金黄油亮的土鸡汤,汤色清澈,上面飘着点点金色的油花和几颗饱满的红枣、枸杞,香气醇厚。一碟自家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蛋白咸香。再加上邵东现烙的、边缘焦脆内里柔软的葱油饼,主食则是晶莹喷香的本地新米煮的饭。 虽然比不上城里大酒店的精雕细琢,但这满桌的菜肴,样样实在,热气腾腾,充满了农家特有的豪爽与真诚的待客之道。 “快,快趁热吃!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土菜,你们别嫌弃!”邵东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但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 “叔叔,这太丰盛了!看着就香!”安和月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馋意。她在家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这样充满锅气和家常味的农家菜,对她来说反而格外新鲜诱人。 许爱也笑着点头:“邵叔叔太客气了,这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比城里的饭店吃着舒坦。” 邵小胜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肉圆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地赞道:“老叔的手艺,绝了!北子哥,许老师,安小姐,快动筷子!” 邵北给两位客人递上筷子:“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爸,你快坐下,菜够够的。” 众人落座。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邵东不断热情地劝菜,邵小胜插科打诨,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安和月咬了一口肉圆,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唔!好好吃!比我们食堂做的好吃一百倍!”她尝试着用勺子去舀排骨,却怎么也夹不稳,邵北自然地帮她夹了两块放到碗里。 许爱吃饭的姿态优雅许多,但品尝每道菜时都露出赞赏的神色。“这鸡汤真好,火候足,味道纯。”她舀了一勺汤,细细品味,“现在城里很难喝到这么地道的土鸡汤了。” “就是自家养的走地鸡,没什么饲料,炖的时间长点。”邵东乐呵呵地解释,看到客人喜欢,他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邵小胜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村里过年的趣事,比如谁家放鞭炮把狗吓跑了,谁家蒸团子把锅烧糊了,逗得安和月咯咯直笑。许爱也时不时含笑插话,问些村里的风土人情。 邵北看着眼前这幕,心中感慨万千。养父脸上满足的笑容,堂弟没心没肺的咋呼,安和月天真烂漫的开心,甚至许爱那难得卸下心防、略显放松的神情……没有海州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你死我活的算计,只有最朴素的饭菜香气和最纯粹的人情温暖。 他暂时放下了心头关于Z08案的沉重思虑,专心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欢愉。 饭桌上,话题轻松。从饭菜聊到孙县的年俗,又从年俗聊到京海和海州的新年活动。安和月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天气暖和了,要邵北带她去爬孙县附近有名的“翠屏山”。邵小胜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熟。邵东则憨厚地笑着,不时给客人添菜。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每个人带笑的脸上。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更衬得屋内时光静好。 然而,邵北知道,这快乐是短暂的。……无数难题还在前方。 第409章 回到你身边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邵小胜是个机灵鬼,看出安和月看向邵北时那藏不住的情绪,也察觉到许爱那似笑非笑、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他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瞧我这记性!许老师,您是京海大学的老师,文化人!我们那个北胜纺织厂啊,最近想弄个像样点的宣传册子,提升提升品牌形象。可我们这帮大老粗,憋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像样的词儿。正好您来了,能不能……帮我们指点指点,把把关?我这就开车带您去厂里看看!”他一脸诚恳,眼神里却闪着别的意味。 许爱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邵小胜的用意。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邵北一眼,又看看瞬间脸颊微红、眼神期待的安和月,爽快地点头:“行啊,正好我也对你们这样的乡镇企业是怎么运作的挺感兴趣。那就麻烦小胜带路了。” “不麻烦不麻烦!北子哥,那你就陪安小姐在村里转转,或者……去爬爬翠屏山?今天天气好,山上景致不错!”邵小胜冲邵北挤眉弄眼,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引着许爱往外走,“许老师,这边请,车就停外面!” 许爱临走前,回头对邵北和安和月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却也没说什么,跟着邵小胜走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邵北和安和月。 “翠屏山?你们这最有名的景点了,不带我看看吗?”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孙县县政府办公室里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虽然依旧有着纯真的眼神和偶尔的羞涩,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气质也越发干练清爽。邵北知道,经过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历练,安和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翠屏山不高,但路不算太好走,这个季节可能还有点残雪。”邵北温声问道,尊重她的意愿。 “想去!”安和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独立的勇气,“在孙县下乡调研的时候,也爬过山的!”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似乎在向邵北证明自己已经不同往日。 邵北笑了:“好,那咱们就去。我去拿两瓶水,再给你找根结实点的树枝当手杖。”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便并肩出了村,朝着不远处的翠屏山走去。山路果然如邵北所说,是村民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土石小径,不算陡峭,但蜿蜒曲折,有些背阴处还有未化的积雪,需要小心落脚。 安和月今天穿了双轻便的登山靴,走得很稳。她拒绝了邵北要帮她拿外套的提议,自己将红色大衣脱下搭在臂弯,里面是一件修身的浅色羊毛衫,勾勒出日渐成熟柔美的曲线。她走在前面一些,步伐轻快,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边枯草中冒出的零星冬青或某种耐寒的野花,还会回头招呼邵北:“小北,你看这个!” 山风清冽,吹动她的发丝。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邵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心中既欣慰,又有一种微妙的恍惚。当年那个在雪夜里被他从车中救下、惊慌失措像只小鹿的女孩,转眼间大不一样。 “月月,”邵北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山下逐渐变小的村庄和田野,“在省里工作,还适应吗?压力大不大?” 安和月转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刚开始不太适应,节奏快,要求高,很多事都不懂。但老爸…还有其他叔叔支持,还有办公厅的同事们,都帮了我很多。我现在主要负责一些文稿处理和会务协调,虽然琐碎,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清晰的自我认知。这与她曾经在孙县时那种被保护着的、略带茫然的的状态截然不同。 邵北赞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靠自己本事站稳脚跟,比什么都强。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嗯,我知道。”安和月应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邵北。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邵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深深的感激,有逐渐清晰的倾慕,还有一种想要与他并肩而立的渴望。 “小北,”她轻声说,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更因为……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在孙县跟在你身边那段时间,虽然不长,但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躲闪,“去了省里,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这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邵北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自己对安和月的影响如此之深。重生后,他救她本是出于对前世悲剧的弥补和对未来棋局的布局,但不知不觉间,这个女孩却将他视作了人生重要的引路人和……情感的寄托。 “月月,你长大了。”邵北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开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你能有今天的成长和想法,我很高兴。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必总是以我为参照。你善良、努力、也有能力,未来一定会走得很好。” 他避开了她话语和眼神中那份过于浓烈的情感暗示,将话题引向了更开阔的方向。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引导和保护。现在的他,身处漩涡中心,前途未卜,实在无法,也不应该轻易许下任何关乎个人情感的承诺。更何况,还有许爱那边复杂难明的关系。 安和月似乎听懂了邵北的言外之意,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明亮的光芒取代。她没有纠缠,反而露出一个理解而释然的笑容:“我知道的,小北。我会走好自己的路。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而俏皮,“我可是会时不时骚扰你哦。” 看着她重新焕发的活力与那份不失可爱的“狡黠”,邵北也笑了:“随时欢迎。不过到时候,说不定是你来指导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 登上不算高的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邵庄村、蜿蜒的小河、远处绵延的田野和更隐约的乡镇轮廓尽收眼底。安和月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脸上洋溢着畅快和自由的笑容。 “这里真好!看得好远,心里也敞亮!”她感叹道。 山风猎猎,吹动衣袂。在这短暂的、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里,有些情感被小心安放。 “是啊,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对了,邵北,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安和月温柔地看向他,似乎要宣布什么。 “怎么了?” “我决定…”她的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我要调回海州了!” 第410章 一直是战友 山顶的风更疾了些,吹得安和月的发丝飞扬,大衣的衣摆猎猎作响。她转过身,面对着邵北,那双已经褪去稚嫩、显得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清晰地映出邵北有些错愕。 邵北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被凝重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海州?月月,你知不知道现在海州是什么情况?胡烁他们……”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不想把那些肮脏的斗争和血腥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玷污了这片山顶的清朗和她眼中的澄澈。 “我知道。”安和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胡烁到底在预谋什么,知道他和常忧民走得近,知道他在针对你,也知道海州现在暗流汹涌。”她向前走近一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邵北担忧甚至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神,“邵北,我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这一年来,我看到的、听到的、经手处理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海州的动态,省里高层的一些风向,我并非一无所知。” 邵北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辞清晰、逻辑分明、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忽然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曾经怯生生喊他“北子哥”的小女孩,真的已经脱胎换骨,成长为一名有见识、有胆魄、也有自己政治嗅觉的成熟女性了。 “可是……”邵北还想说什么,语气却软了下来,只剩下深深的忧虑,“正因为我知道海州现在有多危险,我才不想你卷进来。这是我,还有高老师,我们和胡烁之间的较量,是我们的战场,你一个女孩子……” “你们的战场?”安和月微微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既倔强又有些可爱,“邵北哥哥,你这可是性别歧视哦。办公厅里那么多女领导、女同事,哪个不是独当一面?而且,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关乎海州未来的发展,关乎公平正义。这难道不是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干部,无论男女,都应该关心和参与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更何况……邵北,你救过我的命,改变了我的人生。现在,你遇到了难关,正在为海州的未来拼杀。我做不到袖手旁观,躲在省城的象牙塔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等着听你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 “月月……”邵北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和更深的焦虑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既为她的成长和这份赤诚的心意而动容,又为可能将她置于险境而揪心。 “我已经决定了,邵北。”安和月的语气变得柔和,却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报告已经交了,流程也启动了。这不是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邵北知道,事已至此,再劝也无用。他了解安和月,看似和文玟一般柔和,骨子里却有着安南遗传的果决和韧性,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改变。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你回去,具体安排在哪个部门?” “海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处,处长。”安和月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新职务,脸上并无骄矜,只有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邵北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叹。市政府办公室综合处处长!这可不是闲职,而是市政府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负责文稿、信息、协调、督查,位不高但权不轻,更是接触市领导、了解全局动态的绝佳位置。以安和月的年龄和资历,能直接担任这个职务,固然有她父亲的背景因素,但显然也证明了她在省办公厅期间的能力得到了认可。 “厉害。”邵北由衷地赞道,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这个位置……太显眼了,也太容易成为靶子。胡烁他们一定会盯上你。” “我知道。”安和月点了点头,“但我也有我的优势。我是安南的女儿,他们动我之前,总要掂量掂量。而且,我在省办公厅积累的人脉和视野,对海州、对你,或许都能有所帮助。至少,在信息传递、政策理解、甚至某些省里的协调上,我能出一份力。” 她看着邵北依旧紧锁的眉头,忽然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和亲密,却又混合着崭新的、属于战友的坚定:“北子哥呀,你别总想着把我护在身后。现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或者,至少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山风似乎都小了些。 邵北看着安和月眼中的这份真挚的情绪,却心中暗暗坐痛,安和月可能还不清楚,当年那个针对她的车祸,或许就是胡家背后的阴谋。 这场战斗从来不仅仅在海州,而是全省 每个角落。 “我回海州,不是来给你添乱的,也不是来当花瓶的。”安和月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打乱了邵北的思绪,“我是怕……没我的支持,你这个总是喜欢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笨蛋,会摔跟头。” 最后这句话,带着嗔怪,带着心疼,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陪伴决心。不再是单纯少女的倾慕,而是一个女孩对在意之人的深切关怀与并肩作战的盟约。 邵北的心防,在这一刻被狠狠触动。他看着安和月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真诚与勇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柔情与坚毅的复杂光彩,所有劝阻的话语都消散在喉间。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重重地、充满信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如同对待最可靠的战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却承载了千言万语——有接受,有感谢,但是毫无意外的,是绝对的信任。 安和月感受着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力道,看着邵北眼中终于化开的忧虑和取而代之的深沉信任,脸上绽放出明媚如阳光的笑容。她知道,她终于赢得了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更是事业上的。 邵北依稀记得,自己被双规之际,安和月所展现出来的魄力,说实在的,如果真的让安和月好好发展几年,或许真的成为老辣的政客。 “那……北子哥,以后在海州,请多指教了,邵副局长。”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故意用了正式的称呼,却更显得亲昵。 “也请安处长,多多关照。”邵北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配合着她。 两人相视而笑,山顶的风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未来海州的腥风血雨,似乎因为安和月的回归,而少了几分孤军奋战的悲壮,多了几分携手破局的希望。 第411章 遗忘的道路 孙县交警大队的档案室里,挂钟指针的声音滴滴答答。赵飞面前的桌上摊满了近一年的交通事故报案记录、违章处理卷宗以及部分协查通报的复印件。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试图从浩如烟海的车辆信息中找到与Z08大案中那辆神秘黑车相关的蛛丝马迹。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密文字而发酸发胀,但他一无所获。那辆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孙县乃至周边区域的常规交通记录里,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是伪装得太好?还是根本就没在正规道路上行驶? “妈的,还真是专业……”赵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走到窗边,想透透气。窗外,不远处的省级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看着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驶向不同的方向……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车!轨迹!方向! Z08案发生在海州市城北区与邻市交界的偏僻国道段。嫌犯失败后,驾车逃逸,警方追击……卷宗里怎么说的来着?赵飞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份他从陈渡那里拿到的、关于Z08案基本情况的简要摘要。 “……嫌犯见警车追击,立即驾车沿Z08国道向北(邻市方向)疾驰……追击约半小时后,因Z08国道北段路况极差,多为未硬化的泥泞土路,且天色已晚,视线不佳,追捕警车不幸陷入泥坑抛锚,嫌犯趁机加速脱离视线,向北逃窜,此后不知所踪……” 向北!向北!赵飞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沿着Z08国道从案发点向北延伸……穿过市界……进入邻市边缘的丘陵地带……然后,地图上那条代表国道的粗线在接近一片标注为“孙县(大泽乡区域)”的模糊交界处时,变得细弱且断续——那里正是两市交界、地区贫困的复杂地形区,道路网络混乱,许多是地图上都未标明的乡村土路或山林便道! 从那个方向,如果熟悉地形,完全有可能绕开主要道路和检查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孙县!尤其是大泽乡、刘王村那一带!那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又靠近边界,是天然的藏匿和转移地点! “操!”赵飞忍不住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灯下黑!我们他妈的都在孙县找他们从海州过来的记录,怎么就没想到,他们可能是从北边,从案发现场的反方向,绕了一大圈摸回老家!” 他立刻想起邵北的推测——张婶的两个儿子,刘王村人。如果真是他们干的,在犯下如此重案、被警方追击的情况下,最本能、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不是往更陌生的外省深处逃,而是想方设法,回到自己最熟悉、也可能有接应的地方——老家!刘王村! “装备处吗?给我备车!马上!去Z08国道,海州城北区那段!对,就是那个案子发生的地方!”赵飞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语速极快地吩咐,同时已经开始往身上套外套。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挂着地方警牌的越野车就驶出了孙县交警大队,风驰电掣般朝着海州方向开去。车上除了赵飞,还有一个他特意叫上的、脑子灵活、对地形熟悉的年轻民警小刘。 车子抵达Z08国道那段偏僻路段时,已是下午。这里依旧荒凉,春季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路面因为前两天的雪融化而更加泥泞不堪。赵飞让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站在当初案发的大致位置,环顾四周。 车流稀疏,偶尔有大货车沉重地驶过,卷起泥浆。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荒废的农田,视野相对开阔,但也确实便于埋伏和逃窜。 “赵队,就是这儿了。当时那辆货车就是停在前边那个弯道附近被劫的。”小刘指着前方一个弧度较大的弯道说道。 赵飞没有说话,他走到路边,模拟着嫌犯抢劫得手后驾车逃逸的方向,目光顺着国道向北延伸。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更详细的地形图,手指再次沿着“北向”的路径移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时间、可能的岔路口…… “小刘,读一下卷宗里关于追击路线和最后失去踪迹的详细描述。”赵飞沉声道。 “是!”小刘拿出平板,调出电子卷宗,“……警方接报后约十五分钟赶到现场,发现被撞车辆及受害人,随即沿国道向北追击。嫌犯驾驶两辆黑色无牌轿车,速度极快……追击约二十八分钟后,进入Z08国道北段未硬化路面区域,此时天色已暗,路况极差,警车多次打滑……约三十二分钟,领头警车陷入深泥坑无法动弹,后续车辆受阻……嫌犯车辆加速,消失在前方丘陵岔路口……此后组织搜捕,未在主要道路发现踪迹,初步判断可能潜入周边复杂山地或利用小路逃往邻市……” “岔路口……”赵飞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再次看向地图,在那个“北段未硬化路面区域”与“丘陵岔路口”附近仔细搜寻。地图标注粗略,但他凭借多年交警的经验和对这片区域地形的了解,能大致判断出那里可能存在的、连接着孙县大泽乡方向的隐秘山道或废弃的林业公路! “不是逃往邻市深处……”赵飞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们是故意把警察往北引,利用恶劣路况甩掉尾巴,然后……在那个岔路口,转向!不是继续向北深入邻市,而是向西或者西南,拐进了通往咱们孙县大泽乡的山路!” 他猛地收起地图,拉开车门:“上车!去孙县!不回大队,直接去大泽乡,邵庄村!” “邵庄村?”小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疑惑,“赵队,去那儿干嘛?” “去找一个人,证实一个猜想。”赵飞系好安全带,目光锐利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如果我的方向没错,Z08案那两条漏网之鱼,很可能在犯案后,就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偷偷摸摸爬回了自己的老窝——刘王村!而邵北发现的那些线索,很可能就是事实!” 车子调头,朝着孙县大泽乡的方向疾驰而去。赵飞的心跳依然很快,既有接近真相的兴奋,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邵北将这么重要的线索托付给他和陈渡,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确凿的证据,锁定那个在逃者的踪迹!这不仅关乎一桩陈年悬案,更关乎海州那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能否握住一把足以刺穿对手心脏的利刃!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越野车在崎岖的乡道上颠簸前行,直奔那个可能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村庄。 第412章 撬开冷门 暮色四合,邵北刚送走安和月和许爱,心里还萦绕着午后翠屏山上与安和月那番带着暖意与决心的对话。 他和养父邵东简单地吃了晚饭,清炒了一盘白菜,热了热中午剩下的排骨和鸡汤,父子俩相对无言,却有种踏实的宁静。 刚放下碗筷,院外就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最终停下的声音,紧接着是两道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邵北眉头微挑,这个点,还有谁来? 门被敲响,邵东起身去开。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两个穿着警服、风尘仆仆的男人,正是赵飞和他带来的年轻民警小刘。冬日的寒气裹挟着他们身上的尘土味涌进屋里。 邵东愣了一下,有些局促:“两位同志,你们是……” 邵北已经站起身,看清来人,心中了然。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熟稔笑容:“赵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进来!”他一边招呼,一边给赵飞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吓着老人。 赵飞会意,立刻收敛了身上那股办案时的凌厉气息,脸上堆起笑容,对邵东客气地说:“大叔,打扰了。我是邵北的朋友,赵飞,在县交警队工作。这位是我同事小刘。最近不是有些拆迁安置的事儿嘛,挺多涉及交通和规划的,我跟邵局……咳,跟邵北经常得碰头商量,今天正好路过这边,想着他在老家,就顺道过来看看,聊聊后续的工作。”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警察身份和与邵北的工作关系,又解释了大晚上来访的“合理性”,语气也放得轻松。 邵东一听是儿子的朋友,还是交警队的警察,顿时放下了心,热情地往屋里让:“哎呀,原来是赵警官!小北的朋友啊!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你们吃饭了没?正好我们刚吃着,还剩点菜,你们来了我这灶头上还有几个菜,我热来咱们吃。” 赵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叔,我们吃过了,您别忙活。” 邵北却笑着打断:“爸,没事,赵哥他们大老远跑来,肯定没顾上吃晚饭。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家常菜,赵哥不嫌弃的话,一起再吃点,边吃边聊。”他说着,已经从旁边搬了两个小凳子放在桌边,又对小刘示意了一下,“小刘同志,坐,别客气。” 他这番淡定自若、热情周到的态度,让原本有些紧张的赵飞和小刘也放松下来。赵飞看了邵北一眼,见他眼神沉稳,知道他已经心中有数,便也不再推辞,对邵东笑道:“那……就麻烦大叔了,我们还真有点饿了。” “不麻烦不麻烦!”邵东高兴地应着,转身又进了厨房,利索地切了一盘自家腌制的咸香捆蹄,又拌了一盘中午煮好的鸡肉,淋上香油和酱油,端了出来。简单的农家饭菜,但因为主人的热情和赶路后的饥饿,显得格外诱人。 四人围坐在还有些余温的饭桌旁,就着剩菜和刚端上来的凉菜,又添了些米饭,简单却热乎地吃了起来。席间,邵北和赵飞聊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事情,邵东偶尔插话问问县里的情况,气氛倒也融洽。 吃完饭,邵北主动帮邵东收拾了碗筷桌子,然后对邵东说:“爸,我和赵哥他们去院里聊聊工作上的事,您先歇着。” “好,好,你们聊,屋里烧着水呢,要喝茶自己泡。”邵东不疑有他,叮嘱了一句,便回自己屋里去了。 邵北领着赵飞和小刘来到院子里。冬夜的星空清冷明亮,院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的昏黄光线。邵北搬了个小方桌,又拿来热水瓶和一套粗瓷茶具,给三人各沏了一杯浓茶。 茶香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赵飞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将今天下午在Z08国道现场的勘察、自己对嫌犯逃逸路线的反向推导、以及最终将目标指向孙县大泽乡的推测,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邵北。 “……所以,北子,我怀疑,那俩小子犯事后,根本没敢往邻省深处跑,而是利用地形熟悉,绕了个大圈子,从北边那条老山路,偷偷潜回了刘王村!张婶绝对知情,甚至知道她的儿子藏在哪!”赵飞语气肯定,眼中闪着老派警察的笃定。 邵北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星空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赵飞的推测,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并且提供了更具体、更具说服力的逃逸路线佐证。这不仅仅是直觉了,而是有清晰逻辑支撑的高度可能性。 “赵哥,”邵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你思考得太细了,这条线,基本算是捋清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现在,可以基本确认,张婶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那个在逃儿子的下落,或者至少是联系方式。她家去年春天的异常汇款,她这一整年的担惊受怕、闭口不言,都是明证。而且,刘王村砂石厂那两辆涉案车辆的出现,也间接证明了刘大虎兄弟与Z08案的深度关联。” 小刘在一旁听得屏住呼吸,没想到跟着赵队跑这一趟,竟然牵扯出这么一桩陈年悬案和如此清晰的线索链。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传唤张婶?”小刘忍不住问。 赵飞看向邵北。涉及邵北的整体布局和对海州局势的影响,他需要听邵北的意见。 邵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张婶只是个农村妇女,惊吓过度反而可能什么都不说,甚至如果她还能联系到她的儿子,她还会想办法通知她儿子,导致我们彻底失去线索。而且,我们现在的目标,不仅仅是抓一个在逃犯,更是要通过他,打击郑安民在海州布置的核心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们需要更稳妥的办法。一方面,赵哥,你和小刘继续秘密调查,重点是摸清张婶的社会关系、近期通讯记录、以及刘王村附近可能用于藏匿的废弃房屋、山洞、林场小屋等。另一方面……” 邵北看向赵飞:“陈局…陈书记那边,需要同步信息。或许,可以从刘王村其他与刘大虎有过节、或者对张家兄弟有了解的村民入手,侧面打听。还有,查一下去年春天前后,刘王村或者附近有没有出现过陌生面孔,或者张家有没有突然的‘亲戚来访’。” “明白!”赵飞重重点头,“我回去就向陈书记详细汇报,然后按你说的方向部署。北子,你放心,这件事在我和陈书记手里,绝对出不了岔子!” “辛苦赵哥了。”邵北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这条线,是我们反击的关键,一定要握牢了。”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将茶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夜里的寒气似乎都被这滚烫的茶水和胸中升腾的斗志驱散了些许。 送走赵飞和小刘,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邵北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追凶的网已经悄然撒开,方向已然明确。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在海州的战场上,如何利用这把“利剑”,给予胡烁阵营致命一击。 第413章 行动迅速 夜色已深,海州市第二医院住院部的高级病房区一片静谧。吕征的病房里还亮着灯,他半靠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往日。 高良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色沉凝,手里拿着份文件,却许久未翻一页。病房内的空气,因为等待而显得有些凝重。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三下。 “进来。”高良玉沉声道。 门被推开,陈渡、邵北、赵飞两人陆续走进来,身上都带着寒气。邵北走在最前,对吕征和高良玉点头致意:“吕厅,高市长。” “都坐。”高良玉放下文件,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邵北脸上,“这么晚过来,有紧急情况?” “是,高市长,吕厅。”邵北没有废话,示意赵飞将情况简要说明。 赵飞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将今天下午在Z08国道现场的勘察、反向推导出的逃逸路线、以及锁定张婶儿子为Z08案重大嫌疑人的推理过程,清晰汇报了一遍。陈渡在一旁做了补充,毕竟他深思熟虑许久,决定彻底倒向高良玉这边,这次亲自来,也算是下一个投名状。 吕征听着,受伤的手臂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芒。Z08案!这桩压在他心头一年多的巨石,竟然在孙县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露出了破案的曙光!更重要的是,这线索直指盛世集团,甚至直接剑指胡家。 高良玉的神色也越来越严肃。他当然明白这条线索的价值。这不仅仅是破获一桩陈年悬案那么简单,这是在胡烁阵营看似铁板一块的防御上,发现了一道可能直通核心的裂缝!一道由刑事重罪铸成的裂缝! “邵北,你的判断呢?”高良玉看向邵北,直接问道。 邵北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果决:“高市长,吕厅,综合目前所有线索,张婶是知情人这一点,基本可以坐实。她的两个儿子,极大概率就是Z08案的行凶者,一死一逃。死的那个身份不明,逃的那个,是关键中的关键!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指认盛世集团及其保护伞的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时间宝贵,夜长梦多。胡烁那边虽然未必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这条线,但他们对刘王村、对刘大虎的旧部不可能毫无防备。张婶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心理防线相对脆弱,但也可能因为恐惧而顽固,或者被某些人提前‘做工作’。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你的意思是……”吕征身体微微前倾。 “当断则断!”邵北斩钉截铁,“我建议,明天一早,天刚亮,就由陈书记和赵队长带队,以合适的理由比如人口普查回访、或者消防安全检查等,直接进入刘王村,接触张婶。务必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情况下,将她‘请’到孙县公安局,进行询问。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吓垮她,而是突破她的心理防线,获取那个在逃儿子的下落或联系方式!” 高良玉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迅速权衡利弊。提前行动,确实有打草惊蛇的风险,但如果操作得当,以孙县公安的名义进行,或许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海州市局的警觉。反之,如果拖延,一旦走漏风声,对方很可能抢先灭口或转移关键人物。 “陈书记,赵队长,你们在孙县行动,有把握控制局面,不走漏风声吗?”高良玉看向陈渡和赵飞。 陈渡挺直腰板,声音低沉有力:“高市长放心,孙县公安局是我一手带起来的,队伍可靠。我会亲自挑选最信得过、嘴最严的骨干参与,行动绝对保密。至于进村的理由,消防安全检查很合适,年关前后本就是重点时段。我会亲自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赵飞也重重地点头:“我配合陈书记,负责外围布控和应急。保证连只多余的鸟都飞不出刘王村!” 吕征虽然受伤,但斗志丝毫不减,他看向高良玉:“高市长,我认为邵北的建议可行。兵贵神速!这条线索太重要了,我们必须抓住!撬开张婶的嘴,找到那个在逃犯!” 高良玉的目光从邵北、陈渡、赵飞脸上逐一扫过,最后与病床上的吕征对视一眼。他看到了每个人眼中的决心和迫切。 “好!”高良玉猛地站起身,做出了决断,“就按邵北说的办!明天一早行动!陈书记,赵队长,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务必小心谨慎,既要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也要确保张婶的人身安全,她也是重要的证人!” “是!”陈渡和赵飞齐声应道。 “邵北,”高良玉又看向邵北,“海州这边,你要做好准备。一旦孙县那边取得突破,我们这边就要立刻跟进,考虑如何利用这个突破口,发起下一轮攻势。对方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我明白,高市长。”邵北眼神坚定,“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等孙县的消息。 天刚蒙蒙亮,刘王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晨雾中。大多数人家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户升起炊烟,准备着新一天的开始。 张婶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醒了。人上了年纪,心里又装着沉甸甸的事,睡眠总是很浅。她披了件旧棉袄,趿拉着鞋子走到冷清的院子里。她拿起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从水缸里舀了点冰凉的水,慢慢地、一株一株地浇着,动作迟缓而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枯萎的花枝,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阵与乡村清晨格格不入的、低沉而密集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外。紧接着,是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咚咚咚”。 张婶的手一抖,搪瓷缸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鞋面。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恐惧。这个时间点,谁会开车来?还敲她家的门? 她放下缸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院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这一看,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凉。 门外狭窄的村道上,赫然停着三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虽然不是刺眼的警灯闪烁,但那醒目的标识和车顶上冰冷的警灯底座,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的人胆战心惊。车前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警服或便衣,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中带着一丝沉稳气度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渡。他身后半步,站着同样面色凝重的赵飞,再后面是几名精干的年轻警察。 张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警察!这么多警察!直接找上门来了!是为了……为了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就在她吓得几乎要瘫软,犹豫着是否要装作没人在家时,门外的陈渡似乎察觉到了门后的动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进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请问,是张婶家吗?我们是孙县公安局的。有点事情,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张婶的手死死抓住门栓,指节泛白。跑?往哪里跑?躲?能躲到哪里去?她一个孤老婆子…… “张婶,您在吗?请开一下门,我们就是例行问几句话,关于人口普查的一些后续核实工作。”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提到了“人口普查”,似乎给了她一个不那么吓人的理由。 人口普查?张婶心中闪过一丝侥幸,但随即又被巨大的不安淹没。人口普查需要三辆警车?需要这么多警察? 她知道,不开门是不行了。再不开,恐怕他们会直接进来。 她颤抖着手,费了好大劲才拉开那根有些生锈的门栓,将院门拉开一条缝。她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躲闪,声音干涩:“警……警察同志……有……有什么事吗?” 陈渡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受惊过度、脸色惨白的农村妇女,心中暗叹,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出示了一下证件: “张婶您好,我是孙县公安局的陈渡。是这样的,去年全国人口普查,我们这边的一些数据需要最后核对完善。您家的情况比较特殊,登记的是您和两个儿子,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您两个儿子好像长期不在本县居住,去向也不甚明确。这涉及到一些统计口径和政策落实的问题,所以想请您跟我们去局里一趟,配合我们做个详细的了解和记录。您放心,就是问几句话,做个笔录,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他的话合情合理,语气也客气,但“去向不明”、“去局里”这些字眼,还是让张婶担忧不已,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飞在一旁补充道:“张婶,只是去核实一下信息,很快就回来。您看,我们车都来了,方便。这也是为了咱们县的统计工作更准确嘛。”他说话的语气更家常一些,试图减轻她的恐惧。 张婶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警察,又看了看那三辆沉默的警车。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抗拒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好,好……我……我跟你们去……” “谢谢张婶配合。”陈渡点点头,侧身让开,“请吧,小心脚下。” 一名年轻女警上前,看似搀扶,实则是不动声色地“陪同”着张婶,走向中间那辆警车。张婶脚步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短短几步路,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渡和赵飞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第一步,顺利。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成功将张婶带离了相对封闭、可能暗藏眼线的村庄环境。 三辆警车迅速调头,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刘王村,融入了逐渐明亮的晨光中。 第414章 家里养了鬼 孙县公安局,一间位置相对僻静、设施简单的询问室里。张婶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对面坐着的陈渡和负责记录的女民警。 房间里光线明亮,空气却压抑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陈渡坐在对面,没有穿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脸上尽量保持着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神色。他亲自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张婶面前。 “张婶,别紧张,先喝口水。”陈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基层干部式的试图拉近距离的温和,“叫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两个儿子的具体情况。您也知道,现在国家政策好,很多社会福利、补贴发放,都需要准确的人口信息。您家的情况,两个儿子长期不在本地,我们这边记录不清晰,很多该享受的政策可能就错过了,这对您个人也是损失。” 他先从“惠民”、“损失”的角度切入,试图减轻张婶的对抗心理。 张婶颤抖着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刺痛。她嗫嚅着:“他……他们……出去打工了。” “去哪儿打工了?具体在哪个城市,哪个单位?”陈渡顺着问,语气依旧平常。 “去……去海州了。”张婶的声音更低了,眼神躲闪,“具体……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海州啊,海州好啊,背靠上港,就业机会多。”陈渡点点头,“那他们平时跟您联系吗?多久打一次电话?或者,有没有寄钱回来?” 提到“寄钱”,张婶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有,有时候寄点……生活费。” “去年春天,是不是寄回来一笔?”陈渡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核对账目,“数额好像还不小?” 张婶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你……你们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又低下头,慌乱地掩饰,“没……没多少……就是……就是他们挣了点钱,孝顺……” 陈渡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反应,心中更加有底。他没有立刻逼问钱的来历,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也上了点压力: “张婶,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孩子在外面,总是让人牵挂。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些狠,“有些事,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您这两个儿子,出去的时间不短了,具体做什么工作您不清楚,联系也不多,突然寄回来一大笔钱……您心里,难道就一点不担心?不觉得……这钱来得有点……不对劲吗?” 他观察着张婶的反应。张婶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显然知道那笔钱有问题,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和恐惧。 陈渡更加笃定,张婶绝对知道什么! “张婶,”陈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我们公安机关,最近在调查一些事情,可能……涉及到您儿子。不是小事。您现在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是在帮他们,也是在帮您自己。如果等我们查清楚了,有些话……再说可能就晚了。” 他刻意模糊了“调查什么事情”,但“公安机关”、“不是小事”、“晚了”这些词,却让张婶这样普通老百姓最为担忧害怕。她想起那两个儿子离家前闪烁的眼神,想起那笔让她夜不能寐的汇款,想起村里关于刘大虎倒台后的种种传言……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婶开始啜泣,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没说……就说让我把钱收好,别告诉别人……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啊……” 陈渡知道,她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他没有继续施压,而是放缓了语气:“张婶,您别怕。把您知道的,关于您儿子最后一次跟您联系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者什么特别的地方,都告诉我们。这很重要。也许,我们能找到他们,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婶的情绪上来,整个人都开始抽搐颤抖,陈渡知道,这是攻破她心理防线的重要节点,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询问室外,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制服,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正假装在整理消防器材,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神不时瞟向那间紧闭的询问室门。 夜色里,他的面容昏暗,走近看,才认得出是齐保,作为齐伟的好侄儿,他在孙县可谓藏的够深,毕竟他们属于远房亲戚,很难查到和齐伟沾亲带故。 他看到陈渡亲自带着个农村老太太进去,这么久没出来,心里就犯嘀咕。正好看到队里一个资历老、嘴巴也比较松的民警老刘从旁边经过,他连忙凑上去,递了根烟,堆起笑脸: “刘哥,忙着呢?抽根烟歇会儿。诶,那屋里啥情况啊?我看陈局亲自带了个人回来,还神神秘秘的。”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老刘接过烟点上,看了一眼询问室方向,压低声音:“小齐啊,不该问的别瞎打听。里面那老太太,好像是陈局亲自从下面村里带回来的,据说是涉及什么重要证人的事儿,陈局亲自主抓,连记录员都是他指定的。咱们呐,少凑热闹,该干嘛干嘛去。” 齐小军心里咯噔一下。重要证人?陈渡亲自主抓?还从村里带回来的?他立刻联想到齐伟之前隐晦提过的,要留意孙县这边,特别是陈渡和那个邵北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哦哦,明白明白,我就是好奇。”齐小军连忙赔笑,“那刘哥您忙,我先去巡一圈。” 他走到没人的角落,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叔,孙县陈局上午从刘王村带回一农村老太太,单独询问,说是重要证人,他亲自抓。情况不明,但很突兀。是否要留意?」 短信发送出去,收件人赫然是“齐伟”。 齐小军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走开,心里却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这个“重要证人”到底涉及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可能不是小事。而远在海州的齐伟,收到这条短信后,又会作何反应?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很清楚,不管什么情况,必须和伟叔汇报。 审讯室内,陈渡正在耐心地引导濒临崩溃的张婶。而审讯室外,无形的暗流已经因为一条短信,开始悄然涌动。 陈渡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张婶的情绪达到峰值,只需要一点点推力,便能不攻自破。 第415章 突破 海州市委政法委,郑安民的办公室内。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带着春意盎然,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气息。郑安民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淡蓝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沉思的面容。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落在墙上那幅“浩然正气”的书法横幅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京海。 胡家当初的承诺,像一块诱人的蜜糖,也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提拔正厅,调任省里某个实权部门……这是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干部梦寐以求的阶梯。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海州的斗争愈发激烈,胡烁的地位愈发稳固,但他郑安民自己的前程,却似乎停滞在了“许诺”的阶段,迟迟看不到落实的迹象。 不能再等了。他心里烦躁地想。年龄是个宝,一步慢,步步慢。胡家是不是在画饼?还是说,要等他在这里彻底帮胡烁扫清障碍、坐稳江山之后,才会兑现?可邵北和高良玉那边,虽然暂时被压制,但根基犹在,韧性十足,尤其是那个邵北,滑不溜手,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丝喘息之机……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喂?” “郑书记,市公安局的齐伟齐局长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现在在楼下传达室。”秘书的声音传来。 齐伟?郑安民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齐伟,虽然是自己的心腹,平时谈的也深,但行事还算有分寸,来政法委汇报工作一般都会提前预约。今天怎么不打招呼就直接跑来了?还说是“急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海州最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任何“急事”,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 “让他上来吧。”郑安民沉声道,放下了电话。他掐灭了烟头,整理了一下坐姿,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表情。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齐伟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熠熠生辉,但脸色却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郑书记!”齐伟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齐局,坐。”郑安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动作不疾不徐地开始泡茶,“什么事这么急?连个电话都不先打一个。” 齐伟哪有心思喝茶,他接过郑安民递过来的茶杯,随手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郑书记,我刚接到孙县那边的消息,情况可能不太对。” “孙县?”郑安民泡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齐伟,“陈渡那边?” “对!”齐伟点头,语速很快,“我在孙县局里有个远亲,平时不起眼,但关键时候能递个话。他刚才发消息给我,说陈渡今天一大早,亲自带人从下面的大泽乡,带回了一个农村老太太,直接进了询问室,陈渡亲自审,说是‘重要证人’,搞得神神秘秘,连局里其他人都不能靠近打听。” “农村老太太?重要证人?”郑安民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相关信息。大泽乡……那里可是个火药桶!陈渡突然去那里带人,还是“重要证人”……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有没有说具体因为什么事?”郑安民追问,心中警铃大作。 “我那亲戚级别低,接触不到核心,只知道是陈渡亲自主抓,很重视。”齐伟摇头,但随即补充道,“不过,我让他继续打听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郑安民突然联想到了高明盛之前感慨过,刘大虎兄弟留下的烂摊子,不好收拾。难道是Z08案?!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渡现在抓的这个“老太太”,很可能就是涉案人员的家属!甚至是知情人! “齐伟,你确定是大泽乡?”郑安民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齐伟。 “消息是这么说的,应该没错。”齐伟肯定道,“郑书记,陈渡和邵北关系密切,他这个时候突然对大泽乡下手,还这么隐蔽,我担心……他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把柄?特别是……牵扯到以前刘家的那些烂事?” 郑安民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邵北和高良玉果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不仅在正面与胡烁周旋,更在暗中寻找破局的致命武器!而Z08案,无疑是这样一件武器——一旦暴雷,那就是刑事重罪,是任何政治背景都难以完全洗脱的污点! “必须立刻搞清楚陈渡到底在审什么!”郑安民断然道,“还有,那个老太太知道多少?她有没有可能说出什么要命的东西?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特别是……可能涉案的人?” “我马上让我那亲戚再想办法打听,同时安排可靠的人,盯着孙县局和陈渡的动向。”齐伟立刻应道,“不过,郑书记,陈渡在孙县经营多年,铁板一块,我们的人很难深入。而且,如果真涉及到重大案情,陈渡肯定会加倍小心。” 郑安民当然知道难度。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只怕,牵扯到刘家的烂事,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齐伟心中一凛,明白了郑安民的意思。这是要准备……灭口或者控制关键证人了!他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同时向胡主任和常局汇报!” “动作要快,要干净!”郑安民叮嘱道,“绝不能让陈渡和邵北,真的把那条线挖出来!” 齐伟不再多言,匆匆告辞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郑安民一人。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市委大院里的车来人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刚还在盘算着自己何时能高升京海,转眼间,海州的根基似乎就出现了裂痕。 邵北……这个年轻人,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自己晋升的梦想,海州的权力格局,甚至更深远的东西,似乎都因为孙县那个不起眼的农村老太太,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胡烁的号码。这件事,必须让胡烁立刻知道。 风暴,似乎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凶猛。而他郑安民,已经深深绑在了胡烁的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不仅要想着升迁,更得先想办法,稳住这艘可能已经开始渗水的船。 第416章 连环杀招 孙县公安局询问室内,空气几乎凝固。张婶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绝望、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悲痛。 陈渡坐在她对面,面容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忍。然而,职责所在,线索攸关,他必须打破这最后的心理壁垒。刚才那一剂“猛药”,看来是奏效了。 “张婶,”陈渡的声音放缓,却带着穿透力,“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我们公安机关既然能找到您,能知道去年春天那笔钱,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现在,我再告诉您一件事——海州湾,3号码头附近的淤泥里,去年夏天清淤时,发现了一具被捆绑重物沉底的男尸。尸体腐败严重,身份难以辨认,但年龄、体型……和我们掌握的某些信息有吻合之处。”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张婶的反应,看能不能诈出什么。果然,听到“海州湾”、“3号码头”、“沉尸”、“男尸”这些词,张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崩溃。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窸窣”的怪响,却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 “那……那是……”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身体摇摇欲坠。 “是谁,您心里应该清楚。”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怜悯,“一个母亲,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哪怕是……也能入土为安,有个归宿吗?难道就让他永远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的儿啊——!”张婶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恐惧、担忧、隐瞒,在这一刻被最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她知道了,她一直不敢深想、却又隐隐预感的那个结局——她的一个儿子,已经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不明不白! 陈渡没有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给足她宣泄情绪的时间。他知道,这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接下来才有可能获取真实的信息。女记录员在一旁默默记录着这一幕。 询问室外,走廊里。齐保看似漫不经心地晃悠着,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刚才里面隐约传来的剧烈哭泣和哀嚎,让他心中更觉不妙。他凑到守在门口的一名年轻警察身边,递了支烟,压低声音套近乎: “兄弟,里面这……动静不小啊?啥重要人物,让陈局这么费心?” 那年轻警察瞥了他一眼,接过烟,叹了口气,低声道:“唉,别提了,听说就是个下面刘王村的农村老太太,也不知道牵扯了什么事,陈局亲自问了一上午了,看样子……是摊上大事了。” 刘王村!农村老太太!齐保心中狂震,赶紧记住这个关键信息。他又闲聊了几句,借故走开,迅速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编辑短信: 「叔!确定了!里面审的是刘王村的一个农村老太太!情况很严重,陈局亲自审,里面哭得厉害,可能扛不住了!」 短信发出,他紧张地等待着。没多久,手机震动,回复只有简短的两个字:「知道。」 齐保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传递的这条消息,可能会引发一场他无法想象的风暴。 海州,区发办胡烁的办公室内。 气氛比郑安民的办公室更加凝重冰冷。胡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整个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动作缓慢而稳定。 郑安民坐在他对面,刚刚挂断与齐伟的通话,脸色难看至极。“胡主任,齐伟那边确认了,孙县局里审的,就是刘王村一个姓张的老太太。陈渡亲自上阵,看样子是撬开嘴了。Z08案……恐怕捂不住了。” 胡烁没有立刻回应。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郑书记,你刚才说,我们不能等了。” “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能让陈渡和邵北把证据链坐实!否则刘王村的一切,甚至……”郑安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行动?”胡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我们不是在行动吗?” 郑安民一愣。 胡烁终于抬起头,阴影中他的眼神如同冰封的深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算计到极致的冷酷:“从齐伟第一次汇报孙县有异常开始,我就没想过只靠你们政法委和市局去堵这个漏洞。陈渡在孙县是地头蛇,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优,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指尖的钢笔停止转动:“所以,我联系了常局长。他现在兼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调动省厅的力量,名正言顺。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省厅刑侦总队的同志,应该已经在前往孙县的路上了。以‘核查重大案件线索、提审关键证人’的名义,直接向孙县局要人。陈渡再横,敢对抗省厅的命令吗?” 郑安民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省厅介入……固然能压住陈渡,可这样一来,Z08案岂不是……” “Z08案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悬案,省厅介入调查,合情合理。”胡烁打断他,语气冰冷,“关键不在于谁查,而在于查出来的结果,由谁来‘负责’,以及……这个‘证人’最终能不能开口,开口说的又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果,省厅的同志‘及时’赶到,阻止了可能存在的‘刑讯逼供’或‘诱供’,保护了证人合法权益,并且在后续‘规范’的调查中,发现所谓的‘线索’存在重大疑点,甚至可能是孙县方面为了某些目的而制造的‘冤假错案’……那么,该负责的是谁?是办案不力的海州市公安局?还是急于求成、手段不当的孙县公安局?” 郑安民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胡烁的毒计!这是一石三鸟!第一,用省厅的级别压制陈渡,强行接管“证人”和调查主导权;第二,将案件调查方向引向对己方有利的轨道,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指责孙县警方办案有问题;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手——如果最终Z08案的盖子真的捂不住,需要有人背锅顶罪,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直接负责侦办、又“出了纰漏”的海州市公安局局长齐伟!而齐伟,本就是他们阵营中不算最核心、又知道不少内情、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可齐伟毕竟跟了自己许多年,郑安民也知道齐伟的重要性。 在胡烁这,齐伟成了那个预先准备好的“安全阀”和“替罪羊”! “那……齐伟他……”郑安民下意识地问。 “郑书记,未来走到哪一步,你我都不得而知。”胡烁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当然,前提是,事情真的坏到了那一步。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配合省厅的同志,把眼前这一关‘妥善’度过。你立刻通知齐伟,让他‘全力配合’省厅工作,同时……管好他自己的嘴,还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郑安民心中寒意更甚,但也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好,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起身匆匆离开。胡烁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阳光灿烂,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森冷。 邵北,你想用Z08案这把旧剑来刺我?可惜,我早就备好了更厚的盾,和更锋利的铡刀。省厅的介入,不仅能斩断你伸向过去的触手,更能顺势将隐患清理干净。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常局,是我。孙县那边,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对,务必‘规范’、‘稳妥’。海州这边,我会处理好后续,绝不会让任何不和谐的声音,干扰省厅的正常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常忧民低沉而简短的回应。胡烁放下电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冷酷的笑意。 孙县的审讯室内,张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绝望的呜咽。而一场来自更高层级、更加冷酷无情的收割,正以“合法合规”的名义,高速逼近。 第417章 陡然变化 孙县公安局那间临时用作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气氛与隔壁询问室的压抑哀戚截然不同。窗户开了一条缝,初春午后的微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却也吹散了室内的烟味和紧绷感。 陈渡、邵北、赵飞三人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旁,桌上摊着地图、笔记本和几个已经凉了的盒饭。陈渡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办案人员接近突破时的振奋。 “情绪崩溃之后,是心理最脆弱、也最容易吐露实情的时候。”陈渡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肯定,“张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被海州湾沉尸的消息彻底击碎了。一个母亲,再怎么样,也无法接受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曝尸荒野。现在给她点时间冷静,也是为了让她整理思绪,面对现实。” 赵飞扒拉了一口已经有些硬的米饭,点头附和:“陈书记说得对。我看她那样子,防线已经彻底垮了。现在不是她说不说的问题,是怎么让她说得更清楚、更完整的问题。下午再问,重点就该放在那个活着的儿子身上了——他叫什么?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可能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同伙或者接头人?” 邵北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杯中的热水早已没了热气。他听着陈渡和赵飞的分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正在不断攀升,压过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忧虑。Z08案,这把悬在东海省公安系统头顶一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剑柄似乎终于要被他们握住了!更重要的是,这剑锋所指,不仅仅是两个在逃的悍匪,更是隐藏在刘大虎兄弟背后的胡家集团。 一旦张婶开口,供出那个在逃儿子的下落,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藏匿区域或者联系方式,追捕行动就能立即启动。抓到人,撬开嘴,拿到指认刘大虎刘二豹兄弟参与策划或指使Z08案的口供和证据链……那将是投向胡烁阵营的一颗重磅炸弹!足以在政治上将他们彻底置于被动,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那些依附于胡家的势力产生动摇! “陈书记,赵哥,你们辛苦了。”邵北放下纸杯,真诚地说,“这条线太关键了。一旦突破,不仅是为受害者讨还公道,更是为我们海州拨乱反正撕开了一道决定性的口子!” 陈渡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邵北,这话就见外了。破案缉凶,本就是我们公安的职责。能借着这个机会,帮你和高市长在海州打开局面,铲除那些祸害地方的毒瘤,我们也算是为海州老百姓做了件实事。”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照这个进度,下午再加把劲,张婶很可能就会招认。我已经安排了人手,随时待命,一旦拿到确切线索,立刻就能行动!” 赵飞也摩拳擦掌:“对!妈的,想到那俩混蛋犯下那么大的案子,还可能逍遥法外,我这心里就憋着火!这回非把他们揪出来不可!” 三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信心和决心。连日来的奔波、调查、推理、布局,似乎终于要迎来收获的时刻。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胜券在握的昂扬气氛。就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了些。 邵北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警车和偶尔走过的干警。孙县,这个他重生开始的地方,似乎又一次成为了扭转乾坤的支点。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胸中块垒尽消,充满了力量。因为他手中,即将握住一件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武器。 “陈书记,下午的询问,还是要讲究策略。”邵北转过身,冷静地提醒,“既要施加压力,让她明白隐瞒的后果,也要给予希望,比如承诺会尽力寻找她儿子的下落,让她觉得配合我们是对儿子、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同时,要注意保护她的安全,防止意外。” 陈渡点点头:“放心,我有数。下午我亲自来,把握好分寸。赵飞,你带人把外围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车在附近晃悠。” “明白!”赵飞立刻站起身,饭也顾不上吃了,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邵北和陈渡。陈渡看着邵北,忽然问道:“邵北,如果……真的挖出了大人物,你准备好了吗?后面的反扑,可能会非常猛烈。” 邵北目光平静而坚定:“陈书记,从我决定回来,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没什么没准备好的。该来的,总会来。我们有证据,有正义,有高市长和吕厅的支持,还有……像您和赵哥这样可靠的战友。不怕。” 陈渡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那就让我们,把这场仗打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隔壁询问室里,张婶对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盒饭,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和隐约的、被陈渡话语勾起的、对儿子“入土为安”的一丝渺茫期望。 而在孙县公安局大门外的街道上,一切如常。阳光正好,年节的气氛正浓。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小县城的公安局里,正酝酿着一场即将震撼海州乃至更高层面的风暴。 陈渡去准备关于张婶下一步的审讯,邵北独自站在窗边,目光还停留在楼下院中那几辆属于孙县公安的普通警车上,脑海里正盘算着下午陈渡突破张婶后,如何与高良玉、吕征协调下一步行动,如何利用Z08案的突破口在海州发起反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撕裂了县局大院原有的平静。那声音不同于普通车辆,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威压感。 邵北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望向大院门口。 只见三辆车身喷涂着蓝白相间、标识更加醒目威严的警车,鱼贯驶入大院!它们车型统一,车况崭新,车顶虽然没有闪烁警灯,但那特殊的牌照样式和车身上醒目的“公安”字样以及“·A***”的京海牌照,像一道冰水,瞬间浇透了邵北心头刚刚升起的暖意。 京海!省公安厅的车!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邵北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好,消息,走漏出去了! 第418章 大厦之将倾 邵北的瞳孔剧烈收缩,他预计这件事必然不会密不透风,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为什么?省厅的车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孙县公安局?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大概率是为了Z08案,怎么可能这么快?陈渡和赵飞的调查一直是在绝对保密状态下进行的!除非……消息走漏了!而且是以极快的速度,直达省厅高层! 是齐伟?还是郑安民?亦或是……胡烁直接动用了常忧民的关系? 邵北的大脑飞速运转,脸色却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他看着那三辆省厅警车稳稳停在大院中央,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名穿着笔挺警服、表情严肃、气场强大的警察迅速下车。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面容冷峻、肩章显示着不低级别的中年警官,他目光如电般扫过县局略显陈旧的办公楼,然后径直朝着主楼门口走去,步伐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从他的肩章看出来至少是正处级的高级警察。 县局里一些正在院子里办事或路过的民警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住了,纷纷停下脚步,投去疑惑而敬畏的目光。有人似乎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低声惊呼,更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邵北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中年警官,他没见过此人,但那份气质和架势,绝非普通处室干部,很可能是省厅刑侦总队或者督查总队的负责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言而喻! “该死!”邵北低骂一声,转身就往外走,他要立刻找到陈渡和赵飞!省厅突然介入,而且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强势,绝对来者不善!这不仅仅是要接管案件那么简单,很可能是要强行打断陈渡的审讯,甚至……带走张婶! 他刚拉开门,差点与急匆匆赶回来的陈渡撞个满怀。陈渡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甚至比邵北更甚,他显然也看到了楼下的情况。 “陈书记!”邵北急道。 “我看到了!”陈渡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严正!他怎么来了?!谁通知的?!” 严正!邵北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省厅有名的“铁面”人物,办案雷厉风行,但据说背景复杂,与常忧民关系匪浅。 上一世这个严正后面官居省公安厅副厅长,但是由于经济问题被双开,这个人说到底也是个不干净的。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邵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肯定是冲着张婶来的!必须立刻想办法!” 陈渡咬了咬牙:“我去挡一下!你让赵飞马上把张婶从询问室转移!从后面通道走,先想办法把人送到海州,这样我们还能斡旋一会。” “好!”邵北毫不迟疑,转身就朝赵飞可能所在的办公室方向跑去。时间就是一切!绝不能让省厅的人现在就把张婶带走!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邵北和陈渡分头行动的瞬间,楼下已经传来了严正那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县局值班室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整栋办公楼: “孙县公安局的同志们注意!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严正!现根据省厅领导指示,对涉及我省Z08国道案的相关线索进行统一核查、提审关键证人!请孙县公安局局长陈渡同志,以及案件当前负责人,立即到一楼会议室汇报情况!无关人员不得干扰省厅办案!” 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冰冷而强势,不容置疑。提审关键证人!统一核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邵北和陈渡心上。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以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发生了。省厅不仅知道了,而且直接以最高效的行政命令方式介入,要强行接管!陈渡作为县局局长,在明面上根本无法违抗省厅副总队的命令! 邵北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听着广播里严正的声音,看着从各个办公室里探出的、惊疑不定的面孔,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涌上心头。 胡烁!常忧民!他们的手,果然伸得这么长,这么快!而且,用的是如此“正大光明”的阳谋!利用省厅的层级优势,直接进行降维打击!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陈渡也僵在了原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显然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对抗?那意味着公然违抗上级命令,后果不堪设想。服从?那意味着他们辛苦了这么久,眼看就要突破的关键证人,将被省厅带走,后续调查的主导权将完全落入对方手中,Z08案的真相很可能被掩盖、扭曲,甚至反过来成为攻击他们的工具! 两难!绝境!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严正带着省厅的人,正快步走上楼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 邵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挣脱出来。他看向陈渡,用眼神传递着讯息——硬顶不行,必须另想办法,至少,要争取时间,或者留下后手! 陈渡读懂了邵北的眼神,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整了整自己的警服,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准备迎接那位来自省厅的“不速之客”。 广播里严正威严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省厅人员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如同催命的鼓点。陈渡正硬着头皮迎向楼梯口,准备用尽一切办法拖延周旋。而邵北,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忽然灵机一动。 如果张婶一定会被带走,那不能让他们掌握后续调查的绝对主导权!必须留下点什么!必须制造一个对方无法轻易抹去、甚至可能反噬其身的既定事实! 电光石火间,一个冒险的计划在邵北脑海中成型。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不是去联系高良玉,而是径直朝着那间关押着张婶的询问室冲去! 询问室内,年轻民警小刘正紧张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无声流泪的张婶,不知该如何是好。省厅突然驾到的消息显然也传到了这里,让小刘更加手足无措。 门被猛地推开,邵北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沉静得可怕,眼神却锐利如刀。 “小刘!”邵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准备记录!最后一次询问,快!” 小刘一愣,看着这位建设局的领导,有些疑惑,但见邵北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他下意识地抓起了记录笔,翻开了询问笔录。 邵北走到张婶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他的目光直视着张婶那双被泪水浸泡得浑浊不堪的眼睛,语气缓慢而清晰: “张婶,看着我。” 张婶木然地转动眼珠,看向邵北。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邵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我们在海州湾3号码头附近发现的,那具被沉入海底的男尸——是不是你的儿子老大或者老二?”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张婶面前,并以一种“官方确认”的口吻。 张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干涸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邵北,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绝望的确认。 “是,还是不是?”邵北紧追不放,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如果你指认,我们可以立刻依法办理手续,打捞遗体,帮你儿子……入土为安。让他不再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这是一个母亲,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入土为安”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婶所有的抵抗和犹豫。她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是……是我的……大山……”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吐出了这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记录!海州湾沉尸,张会妹指认,是她的儿子大山!”邵北立刻低喝。 小刘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但手下动作不慢,飞快地在笔录上记录下时间、地点、询问人、以及最关键的那句问答和当事人的点头确认动作! “大山,他的全名是什么?” “孙大山!我的儿啊!” 邵北迅速扫了一眼记录,确认关键信息无误。虽然程序上或许有瑕疵,但在这种争分夺秒、你死我活的关头,这份笔录就是一颗埋下的定时炸弹,也是一道争取主动权的护身符! “小刘,签字!让她按手印!”邵北命令道,这关键时刻必须立马形成证据。 小刘不敢怠慢,将笔录拿到张婶面前。张婶颤抖着手,在记录员的指引下,在每页笔录下方和关键修改处按上了鲜红的手印,最后在末尾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这两三分钟,却可能改变整个局势!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陈渡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赫然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严正那张冷峻威严的脸,以及几名省厅的干警。严正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室内的一切。 几乎只差一秒,严正就会目睹邵北所做的一切。 “陈局长,这就是涉案证人?”严正的声音严肃,“省厅现在正式接管此案,相关人员和所有材料,必须立刻移交。” 陈渡咬了咬牙,可他却无话可说,“对,这个人就是要交给省厅领导的张会妹。” 邵北没有多言,而是闪身让开,他早已悄悄地把笔录塞进了抽屉里。 严正不再多言,一挥手,两名省厅女警上前,扶起依旧精神恍惚的张婶,向外走去。 陈渡看着张婶被带走,拳头紧握,青筋暴露,但终究没有阻拦。他知道,在明面上,对抗省厅的命令是愚蠢的。 省厅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辆警车很快驶离了孙县公安局大院,带走了关键证人,也带走了一部分调查主导权。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但办公楼内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邵北走到陈渡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书记,立刻联系高市长和吕厅!省厅介入,张婶被带走,但我们拿到了更关键的东西——张婶指认海州湾沉尸为其子,推动打捞海州湾那具尸体!越快越好!打捞过程要公开、规范,最好能有媒体或第三方见证!尸体一旦出水,确认身份,Z08案的盖子就捂不住一半了!这是反打胡烁的绝佳机会!” 陈渡眼中精光爆闪,“什么意思,张婶指认了?你…你那里…” 邵北二话不说把那份笔录拿了出来,这几乎在电光火石间确认的宝贵证据让陈渡目瞪口呆。 陈渡内心惊叹不已,邵北真不是个普通人,他居然在这种危机时刻,完成了局势的逆转。 “好!我马上安排!赵飞!”陈渡低吼一声。 赵飞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显然也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脸色同样难看但带着兴奋。 “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立刻出发去海州!把证据材料复印件给吕厅长,我马上给高市长和吕厅打电话,请他们协调更高层面的支持!记住,动作要快,声势可以适当搞大一点,但要合规!”陈渡飞快地下达指令。 “是!”赵飞转身就跑。 邵北补充道:“打捞地点是海州湾3号码头附近,具体坐标……我记得卷宗里有大致区域。让技术人员准备好,尸体出水后的初步检验和身份辨认是关键!” “明白!” 陈渡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拨号。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省厅的铡刀已然落下,但他们却在刀锋及颈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战术穿插,将这颗炸弹,悄悄塞回了对手的怀里。现在,就看谁的动作更快,谁更能利用这短暂的信息差和混乱期了。 海州湾那冰冷的海水之下,一具沉默了一年多的尸体,即将成为这场高层角力中,最出乎意料也最关键的砝码。 第419章 争分夺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长风破浪之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权势熏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驱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暴力手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我看谁敢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小人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法医突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暗无天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新闻发布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不屈的母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反击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一级特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寻声而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最终的决战 年,终究是过完了。 京海的硝烟未散,海州依旧风起云涌。 村口的红灯笼渐渐失了颜色,地上的鞭炮碎屑被寒风吹得卷了又散,空气中残留的烟火气,也在一夜之间淡得无影无踪。 邵北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的邵庄村,眼神里有种不能明说的伤感。 他知道养父离去的日子,或许他难以改变既定事实,但是他现在不得不离开这里。 他要回海州,回到那个暗流汹涌、步步惊心的战场。 养父邵东站在他身后,老人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却依旧透着庄稼人独有的厚重与踏实。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邵北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千言万语。 “小北,在外头……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记住,先保护好自己。” 邵东的声音很低,却沉得像山,每一个字都砸在邵北心上。 邵北微微垂眼,再抬起来时,目光坚定,轻轻点了点头:“爸,我知道。您放心。”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 父子之间,所有的牵挂与叮嘱,尽在这一言一点头之中。 邵小胜的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外,引擎安静地运转着,随时可以出发。 邵北弯腰坐进副驾,车窗缓缓升起,将身后的村庄、故土、家人,暂时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平稳驶离邵庄村,驶向通往海州的公路。 车厢里很静,只有轮胎轻碾路面的声音。 邵北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 “小胜,我们的股票账户,现在还有多少钱?” 正在开车的邵小胜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带着踏实:“北哥,上次我核对过,连本带利,最少三百万,全都在账上,没动过。” 邵北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沉定。 他侧过头,看向邵小胜,语气认真而郑重: “小胜,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忙。这笔钱,是咱们俩一起拼出来的,但我眼下,必须要用。” 他话音刚落,邵小胜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随即笑了,笑得坦荡、赤诚、毫无保留。 “北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邵小胜目视前方,声音稳而有力,“我邵小胜今天能有口饭吃,能当个老板,能挺直腰杆做人,全是你拉我一把。别说这二百万,你就是把我那个厂全拿去用,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句话,朴实无华,却重逾千金。 邵北看着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底缓缓掠过一丝暖意,随即两人几乎是同时,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在这步步荆棘、人人算计的世道里,这份不加掩饰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藏下了所有的笃定。 车子驶入海州城区,高楼渐起,车流渐密,喧嚣与压力扑面而来。 邵小胜把车停在一处街角,轻声道:“北哥,到地方了。” 邵北点头,推开车门,两人简短告别。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脚步方向明确,像是早已定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约会。 步行几分钟,他站在了丽明饭店门前。 这里已经是老地方了… 邵北径直走入,穿过一楼大堂,沿着安静的楼梯走上三楼,在一扇紧闭的包厢门前停下。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应声,却传来一声轻缓的落锁声。 邵北推门而入。 包厢内灯光柔和,茶香袅袅。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身姿优雅,气质干练,一身剪裁得体的风衣,眉眼间带着商界女性独有的锐利与温润,她穿着短裙 侧卧的状态,微微露出洁白浑圆的大腿,让人垂涎。 看到邵北进来,她缓缓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默契而从容的笑。 是朱颜。 “你来了。” 朱颜开口,声音轻缓,像早已等候多时。 邵北反手关上包厢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暖光灯细微的电流声,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心疼。 邵北没有开口,没有安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他只是看着朱颜。 而朱颜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妩媚流转、勾人而不失锋芒的眼眸里,水光一点点漫上来。她长睫轻颤,像被雨打湿的蝶翼,明明强撑着镇定,眼泪却不听话地、缓缓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美得极具侵略性,眉眼精致,唇线撩人,是海州城里无数人仰望的车城女老板,冷艳、干练、手腕强硬,从不在人前示弱半分。可此刻在邵北面前,所有坚硬的外壳尽数碎裂,只剩下一身藏不住的疲惫与委屈,楚楚可怜,让人心尖发紧。 她什么都没说。 可邵北什么都懂。 为了站在他这一边,为了暗中支持他,她公然与胡烁抗衡,本以为低下头,就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然而她却被断了资金,压了项目,车城资金链紧绷到濒临断裂,步步维艰,受尽挤压,却从未向他吐过半句苦水。 他上前一步,没有犹豫,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轻轻伸出手臂,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沉静如山的安全感。 朱颜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 她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低低地、无助地痛哭起来。哭声轻而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煎熬,一颤一颤地撞在邵北的心上。 她的发丝轻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香气;柔弱的身躯紧紧贴着他,明明妩媚勾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 邵北始终保持着冷静,眼神平和而深邃,没有慌乱,没有动容,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所有的委屈与压力。 相顾无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懂她的牺牲,她懂他的绝境。 不必解释,不必安慰,不必承诺。 一个拥抱,便抵过千言万语。 朱颜哭着,哭尽这段日子所有的煎熬与恐惧。 邵北抱着她,平静得像深海,却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包厢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朱颜压抑的轻喘,肩头微微颤抖。 邵北缓缓松开她,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他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卡片无声落下,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朱颜的眼前。 她抬眸,泪眼朦胧,长睫上还挂着水珠,平日里妩媚锐利的眼神此刻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一丝茫然与不安:“这是……什么?” 邵北的声音平静低沉,没有丝毫波澜:“三百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颜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把卡推回去,指尖慌乱地按住桌面,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抗拒与自尊。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狼狈不堪、资金链断裂、走投无路的模样,更不想接受他的钱——她宁愿自己硬扛,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不愿让他看见她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 毕竟,第一次见到邵北那时,她就抬着高傲的头颅,自信地看向他。 “我不能要。”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咬着牙,态度坚决,“邵北,我能撑得住,我……” “你必须拿着。” 邵北打断她,语气轻却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看着她强撑的骄傲,看着她眼底的不安,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但是,暂时不能用。” “这笔钱,你要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你最亲近的人都不能透露。外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资金紧张依旧,周转困难依旧,你要继续让胡烁觉得,你已经走投无路、撑不下去了。一切,照旧。” 朱颜彻底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颊,她怔怔地看着邵北,满眼困惑与不解。 她明明已经濒临绝境,资金链随时会断裂,胡烁步步紧逼,就是要逼她低头、逼她屈服、逼她退出海州的圈子。可他给了她救命的钱,却不让她用,还要她继续装出无路可退的样子…… 这是为什么? 她红唇微颤,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有计划了?” 邵北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沉静,深不见底。 下一秒,他再次上前,缓缓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抱得更轻,更稳,像抱住一件易碎却珍贵的东西。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和却充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相信我,就行。” 一句话,没有理由,没有计划,没有底牌。 却让朱颜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倔强,瞬间安静了下来,是啊,这个男人一向如此,只需要信任他,其他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以前是这样,这次也一定会这样。 她靠在他的怀里,身体渐渐放松,眼泪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安心。 窗外的海州夜色正浓,暗流汹涌。 包厢内,暖光温柔,一静一动,一冷一柔。 他给她最致命的底气,却让她继续装作绝境。她懂他不说出口的布局,也信他未曾言明的凶险。 相顾无言,心有灵犀。 春宵正好,朱颜再也忍耐不住自己滚滚的情绪,她翻身坐到上面,衣着之下,露出玉腿,肌肤吹弹可破。 她柔情脉脉地看着邵北。 这黑暗长夜的重压之下,谁又能忍住这无法抑制的情愫。 声声呼唤之后,夜色包裹了两人…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过丽明饭店的落地窗,漫进半间客房。 薄淡的光线里,邵北已经穿戴整齐。深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挺拔,昨夜所有的温柔与安抚,都已在天亮那一刻,重新敛回深海般的心底。 他站在床边,微微垂眸,看向床上半卧着的朱颜。 她还未起身,长发松散地铺在枕畔,侧脸线条柔和,睫毛轻垂,带着宿醉与哭过之后的慵懒倦意。平日里冷艳妩媚、手腕强硬的海州车城女老板,此刻毫无防备,像一只卸下所有尖刺的兽,脆弱又动人。 邵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朱颜就是他棋局里,一枚至关重要的筹码。 她的车城、她的人脉、她在海州商圈的位置、她与胡烁正面硬刚的姿态,全都是他用来牵制对手、撕开缺口的利器。他利用她的情义,利用她的实力,利用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步步把她推到了风暴最中央。 权谋之下,无亲疏,无男女,只有胜负。 可即便如此,邵北心底也有一条绝对不会逾越的线。 利用归利用,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利用她,是为了赢;护着她,是为人的底线。这两者,在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从不矛盾。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指尖轻擦,火苗一闪,烟雾缓缓升起。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晨的海州已经苏醒,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可只有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暗流早已沸腾,权力的斗争无情。 烟雾缭绕中,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床上那道安静的目光。 片刻后,邵北掐灭烟蒂,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 房门被他轻轻合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朱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轻轻攥紧了床单。她不知道他心里的盘算,不知道自己是筹码,还是软肋。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虽然决绝,却也在无声之中,给了她撑下去的全部勇气。 而门外的走廊里,邵北脚步不停… 游戏,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要连本带利,把胡烁欠的,全部讨回来。 第434章 影子破碎 早上八点,孙县公安局的大院已经笼罩在一片晨光里。昨夜的寒意尚未散尽,地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整栋办公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脚步声匆匆,警员们面色凝重,往来之间少了平日的闲谈,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Z08国道案走到如今这一步,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动作,都牵连着全局生死,容不得半分松懈。 邵北沿着台阶快步走进大楼,深色的外套被晨风掀起一角,步履沉稳。从丽明饭店离开后,他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张婶被转移后的每一种可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撕开一条生路。 他径直走向三楼的专案组办公室,门还没推开,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烟味。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吕征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的警服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脸色微微泛白,旧伤未愈的肩头微微紧绷,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香烟,烟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依旧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案情地图,仿佛要从那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揪出藏在黑暗中的黑手。 陈渡则坐在办公桌后,椅子向后斜斜靠着,双腿舒展,指尖的香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缭绕在他头顶。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看到邵北进来,吕征和陈渡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了一丝——这个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之法的年轻人,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底气。 “来了。”陈渡先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沙哑,却透着笃定。 吕征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指尖的烟灰终于落在地上,无声地碎了。 邵北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动静,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吕厅,陈局,情况怎么样了?陈峰传回的那个车牌,有消息了吗?” 这是此刻最关键的线索。 海d·,这串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张婶被这台车带走,生死未卜,找到这辆车,就等于找到了张婶的下落,就等于抓住了对手的尾巴。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吕征和陈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约而同地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遮住了眼底的凝重。 陈渡抬手,将桌上一盒拆开的烟推到邵北面前,声音低沉:“先抽根烟,慢慢说。” 邵北没有推辞,伸手抽出一支,叼在嘴边。陈渡抬手打着火,凑了过去,蓝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明暗交错。点烟的瞬间,邵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以及那份压在心底的焦虑。 就在这时,站在墙角、一直保持沉默的赵飞快步走了过来。他全程参与了车牌追查的工作,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挫败,眉头紧紧拧,语气沉重地开口: “邵局,我们昨晚通宵比对了孙县全县的车辆登记库、路面监控备案、甚至连近年报废、挂失的车牌全都翻了一遍,查无此车,查无此牌。”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邵北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飞,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查不到?一个字符都对不上?” “对不上。”赵飞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海d开头是海州没错,但这个号牌,在孙县的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看来确实在海州。” 吕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我已经让省厅的同事初步协查了一遍,海州下辖的各县区,包括周边的郊县,全都没有这个车牌的备案信息。要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用了特殊手段,把这个号牌从正规系统里抹掉了。” 陈渡捏紧了烟头,语气冰冷:“能做到这一步的,对于胡烁和常忧民那些人太容易了。” 邵北站在原地,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微微低下头,大脑在飞速运转——孙县查不到,郊县查不到,正规系统里没有备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牌照,出自海州市区核心圈层,是专门为了干脏活准备的“黑牌”,只在小范围内流通,根本不会录入公开系统。 普通的公安查询渠道,根本碰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 常规路径走不通,就必须走非常规的路。 忽然,一个身影在邵北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安和月。 如今她已是海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身处海州行政核心,手握政务内网、车辆管控、机关通勤备案等多重权限。她不需要走公安系统,不需要经过常忧民的手,完全可以跳过公安核查环节,从政府内部的车辆调度、机关备案、特殊通行记录里,找到这个车牌的踪迹。 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邵北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笃定。他将香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语气沉稳而自信,对着屋内三人缓缓开口: “查不到没关系,孙县的系统碰不到这个层面。这个车牌,只可能出自海州市区内部。”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吕征和陈渡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赵飞更是满脸疑惑:“小北,不走公安系统,还能怎么查?这可是涉密的车辆信息……” 邵北没有过多解释,有些事情,牵扯到私人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自有分寸,你们放心,最迟今天下午,我一定把这辆车的来路、车主、行踪,全部查清楚。” 见他胸有成竹,吕征和陈渡不再追问。他们太了解邵北,这个年轻人从不说大话,每一句承诺,都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际,陈渡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冷如刀。他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车牌的事,你去办。但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张婶的消息,绝不是意外泄露,我们内部,有鬼。” 内鬼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 邵北的眼神瞬间一凝,看向陈渡:“哦?查到了?” 从张婶被孙县公安带走,到被京海方面精准控制、连夜转移,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对方就像长了天眼,对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邵北早就怀疑,专案组或者孙县公安内部,有对手安插的眼线,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陈渡点了点头,语气冰冷,带着后怕:“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张婶的关押地点、转移时间、我们的调查计划,全都是核心机密,除了我们几个核心人员,只有少数经办警员知道。可对方偏偏卡着最精准的时间点动手,把人劫走,这绝不是巧合。” 他看向赵飞,赵飞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陈局连夜安排人暗中排查,把近期接触过案情、接触过张婶相关信息的人员全部梳理了一遍,一个一个核对行踪、通话记录,终于把人揪出来了。” “是谁?”邵北沉声问道。 “齐伟的人。”陈渡一字一顿,眼神阴鸷,“齐伟的一个老乡,叫齐保,去年刚调到孙县公安局法制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着老实本分,谁也没注意到他跟齐伟的关系。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张婶被转移的前一晚,他跟齐伟的私人号码通了三次电话,时间点完全对得上。” 邵北微微眯起眼睛。 齐伟,胡烁的爪牙,海州湾事件里最嚣张的打手,如今居然把眼线安插到了孙县公安内部,难怪他们的行动次次被预判,步步被针对。 “人抓了吗?”吕征开口,语气带着老公安的果决。 陈渡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先不抓,现在抓了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事。我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秘密盯着他了,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他干什么、跟谁联系、传递什么消息,我们全都一清二楚。” 邵北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陈渡的用意。 揪出内鬼不是目的,利用内鬼传递假消息、误导对手、布下陷阱,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他看向陈渡,眼中露出赞许,语气沉稳地说道:“陈局,做得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盯着他。” “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让他继续给齐伟传递消息,只不过,他传出去的,是我们想让他传出去的东西。这个眼线,留着,比抓了更有用。” 吕征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释然:“好,就按你们说的办。内鬼盯住,车牌交给邵北,尸体的法医鉴定继续严格保密,任何人都不能接触。我们现在以静制动,等时机一到,一举收网。” 烟味依旧浓重,气氛依旧紧绷… 车牌迷局,有了破解的方向,内部暗鬼,有了掌控的办法,胡烁、常忧民编织的黑网,已经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邵北站在屋子中央,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轻轻甩开灰烬…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快要来了。而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第435章 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难得的一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重新启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烟雾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真相呼之欲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追根溯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迎刃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逼到了绝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最高层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艰苦行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敲门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对你的信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小型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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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控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猎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5章 借力打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6章 吹完才许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多方拉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绝对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三号人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犹大的午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末日之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功亏一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接风洗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攻心为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影子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话外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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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难度重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无能狂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难得的灵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小范围会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很有个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截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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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7章 察觉到变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换家战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伴着你入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心中皆为所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不卑不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终极博弈的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官途重生:从工商所片管逆袭巅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