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第1章 上不得台面的姑娘 “星姐儿,我也是为了我们家好,为了你好啊!” “魏国公府是先太后的母族,规矩森严,府中人又多,行事有多少人盯着。” “你姐姐自小就跟着嬷嬷学规矩,言行谨慎得体,若是她嫁入国公府,我们薛家得人尊敬,于你也是有好处的。” “崔家虽不比国公府,但也是世家,崔夫人又好相与,你若嫁过去,也能过得随心所欲一些。” 薛沉星木然望着窗外,耳边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 时近盛夏,窗外花木扶疏,日影斑驳,不知道哪根枝桠上躲着知了,扯着尖细的声音无休无止地鸣叫着。 跟她母亲一样聒噪! 薛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却见薛沉星置若罔闻的呆滞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薛夫人的丫鬟春喜适时奉上茶,含笑道:“这是从清风茶楼新买的雨前茶,奴婢用井水湃过。” 薛沉星呆愣的目光终于动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桌上茶盏中的茶汤。 春喜趁机又道:“夫人最是心疼二姑娘了,采买昨日才买了这茶,今日二姑娘过来,夫人就吩咐奴婢专门沏给二姑娘喝。” 薛夫人压下了怒气,语气温和,“你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若不是董……” 她顿了顿,往里边的屋子瞄了一眼,“有人作恶,你也不会在乡下的庄子长大,我岂会不疼你的?” “你性子野……天真烂漫,若是去了魏国公府,那些规矩束缚你,你只怕要憋闷坏了。” 薛沉星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 “我是真心疼你,才想着让你嫁去崔家的。” 薛沉星终于开口了:“我记得父亲提过,崔家的公子,只是太府寺丞。” “魏国公的二公子,如今是礼部司的郎中,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薛夫人脸色微变,“你莫要嫌弃崔家的公子,当年你祖父不也是从微末小官,一步一步升上来,给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一个家业吗?” 薛沉星微笑,“崔公子这么好,母亲怎不让长姐嫁给崔公子,说不定长姐以后就是我们家第一个诰命夫人了。” 薛夫人压下去的怒气又蹿上来了,一张脸上覆满寒霜,“你怎这般不知好歹!” “魏国公府是皇亲国戚,是要与宫里的人来往的。” “你在乡野长出来的野性,坐没坐相,吃没吃相,长辈说话你还当面顶撞。” “就你这副性子,要是进了魏国公府,不知惹出多少祸事,闹出多少笑话,以后你爹在朝堂上都不用抬头做人了。” 薛沉星耷拉着眼帘,沉默着。 春喜给薛夫人摇着团扇,小心地笑道:“夫人别生气,慢慢同二姑娘说,二姑娘会明白夫人的苦心。” “你瞧她那个样子,她能明白吗?她……” “长姐顶替我薛府嫡女的名义高嫁,母亲能给我什么好处?”薛沉星打断她的话。 薛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处?” 薛沉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虽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但到底是你生的,长姐虽然在你身边长大,还有嬷嬷教导,但她的生母是董小娘。” “魏国公府是皇亲国戚,求娶的自然是吏部侍郎的嫡女。” “母亲让长姐以嫡女的名义嫁入魏国公府,而我嫁入崔家,总不能不给我好处吧?” 薛夫人脸色变得难看,盯着薛沉星的眼中,嫌恶溢了出来,“你想要什么?” 薛沉星也不拐弯抹角,“我的嫁妆要比长姐多一倍。” “什么?” 不止薛夫人震惊,在场的丫鬟也都错愕地看着薛沉星。 女子的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的底气,也是娘家的脸面。 薛家的女儿嫁入国公府?嫁妆自然是要丰厚的,否则将来如何能在皇亲国戚中挺起腰杆子。 薛沉星开口就要多一倍的嫁妆,若是魏国公府知道了,往后会如何看嫁进来的薛家女,又如何肯帮薛家? 对薛夫人来说,是很为难的。 因为她还有两个儿子,往后还想靠国公府帮衬。 “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不会委屈了你的。”薛夫人没有允诺。 她狡猾地只说不会委屈。 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已委屈了,我就要比长姐多一倍的嫁妆,母亲何时同意,我也何时同意。” 她起身向薛夫人盈盈施礼,“我饿了,想吃鸡炙,不打扰母亲了。” 她说完也不待薛夫人回话,自顾自地走出去。 薛夫人气了个仰倒,指着薛沉星的背影,声音打颤:“你们瞧她,可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一个姑娘家要争嫁妆,真是乡野养出来的丫头,上不得台面!” “满心算计,自私自利,就她这副德行,莫说进国公府,就是去崔家,我都怕人家要闹过来。” 一个身材窈窕,容貌娇美的姑娘从里间出来,给薛夫人扶着后背,娇怯怯地道:“母亲别生二妹妹的气,原都是我的错,二妹妹心里不舒坦,才会如此说话。” 她便是薛沉星的长姐,薛沉月。 “母亲不用为难,二妹妹若是不愿,我就嫁去崔家。” “不行!”薛夫人断然道:“你必须嫁到魏国公府。” 许是她声量大,薛沉月不由地缩了一下肩膀。 薛夫人见状,放柔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我们这些人家的嫁娶,是和家族利益相关的。”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是新起之秀,前途无量,皇都城中不知多少人家想与国公府成为姻亲。” 她握住薛沉月的手,“你在我身边长大,是个好孩子,我对你寄予厚望。” “你嫁入国公府后,取得老夫人和二公子的信任,我们薛家也能跟着沾光。” 她手上用了劲儿,殷殷叮嘱:“星姐儿不懂事,你是懂事的,你可要记住我的话。” 薛沉月乖巧地点头答应:“女儿记住了。” 薛沉星从薛夫人房中出来,走到半道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苍穹上的日头。 日光刺进眼中,眼睛发疼,她低下头揉着发红的眼睛。 跟在后面的丫鬟寒露小声道:“夫人也太偏心了!明明姑娘才是夫人生出来的,可夫人却偏心大姑娘。” 第2章 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姑娘被送到乡下的庄子,本就可怜,夫人还如此对待姑娘。” “什么崔家公子好,魏国公府规矩大,难道崔家就没有规矩吗?” 有两个婆子从对面走来,寒露及时闭上嘴巴。 薛沉星揉了眼睛,又揉酸涩的鼻子。 两个婆子走到她跟前,手里捧着一沓布料。 寒露问道:“婶子拿这些布料做什么?” 婆子回道:“乞巧节要到了,夫人说给二位姑娘做新衣裳,让奴婢拿布料去给夫人过目。” 薛沉星继续往前走,寒露跟上,笑道:“夫人总算是有一样想起姑娘了。” 薛沉星淡声道:“我不觉得。” 她回到屋子,坐在窗下的罗汉床,吩咐寒露:“去把鸡炙端上来,顺便拿些点心,春喜方才沏的茶,苦涩太重,回甘太淡,白白浪费了好茶。” 寒露去茶房拿东西。 薛沉星住处的茶房,除了预备茶水点心,还要预备鸡炙。 寻常的鸡炙是将整只鸡炙烤熟,就可以吃了。 但薛沉星却要厨子把整只鸡炙烤熟后,把鸡肉撕下来,连同鸡骨头放在油锅里炸过,鸡肉炸得外脆里嫩,鸡骨头炸得焦黄酥脆。 薛沉星经常拿着鸡骨头咬着,嘴里嘎嘣作响,满院子溜达。 薛夫人看不惯她这副没教养的作派,训过几次,薛沉星当时一声不吭,转身又我行我素。 薛夫人恨得直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净做一些丢人现眼的事。” 薛沉月劝道:“二妹妹也只是在家中如此,在外头她还是有规矩的,母亲就随她吧,如此她也能自在些。” 薛夫人长长叹道:“她要是有你一半明事理就好了。” 自此,薛夫人也就默许了薛沉星啃炸鸡骨头,只不许她再溜达到外面吃。 寒露拿来鸡炙和点心给薛沉星,让其他小丫鬟出去,小声问道:“姑娘,您当真要嫁给崔家公子吗?” 薛沉星先吃了一块枣泥糕,“那就看夫人舍不舍得给我多一倍的嫁妆了。” 寒露给她奉上茶,“若夫人真舍得呢?” 薛沉星品了一口茶,点头道:“这茶沏得还行,水没有烧得太过,茶汤的苦涩不会太重,回甘很快。” 寒露堆着笑道:“姑娘既满意奴婢沏的茶,就告诉奴婢呗。” “她若真舍得,我自然就嫁了。”薛沉星干脆利落地应道。 寒露错愕,“可是……可是,姑娘若是嫁人了,那老先生的事怎么办?” 薛沉星拿起一块鸡骨头咬着,嘴里嘎嘣响着,“我嫁人,又不耽误师父的事情。” “可是,”寒露担忧,“您若嫁到崔家,有许多事情,怕是不方便。” “那,”薛沉星抬眸狡黠一笑,“若是和离了呢?” 寒露瞠目结舌,半晌才发出声音:“和离?” 院里有婆子叫道:“二姑娘。” 寒露回过神,按捺下震惊,到门口去,“婶子,找我们姑娘做什么。” 那婆子就是方才送布料给薛夫人的。 她笑吟吟地捧着一块朱砂红的布料进来,“夫人说,二姑娘肤色白,穿红色最好看了,就用这团花罗给二姑娘做衣裳。” 寒露看着那块布料,欲言又止。 薛沉星咬着鸡骨头,眼皮都没抬,“我记得你送过去的料子中,有好几样是浅色的呢。” 婆子支支吾吾:“夫人说,那些布料,适合大姑娘。” 薛沉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怎么,大姑娘是黑得像黑炭,衬不起红色,所以夫人把浅色都给她了?” 寒露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握住嘴巴。 婆子低着头,小心翼翼道:“二姑娘误会了,夫人是觉得二姑娘性子烂漫活泼,这种鲜艳的颜色穿在姑娘身上好看。” 薛沉星懒懒地靠在引枕上,“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到我屋里也算交了差事了,布料留下,你走吧。” “可是……”婆子窥探着薛沉星的神情,后面的话不敢再说出口,把布料交给寒露,就离开了。 寒露指着上面的八吉祥纹团花,不满道:“这种团花,都是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用的,还有这个颜色,大夏天的,哪家姑娘用这种红色,又不是成亲。” “夫人也太偏心了,好的都给了大姑娘,剩下的才给姑娘。” 薛沉星似乎没听到寒露的话,她举着手中的鸡骨头问道:“今天是十九了吧?” 寒露顿了顿,“是十九了。” “姑娘放心,东西奴婢都已经备好了,到时候姑娘直接去就可以了。” 她谨慎地看着门口,放低了声音,“姑娘,会不会当年我们捡到的那只鞋子,还有带血的半截袖子,是假的?” 薛沉星回头望着窗外,良久方低声道:“我也希望是假的。” 她把没有吃完的鸡骨头放下,意兴阑珊,“拿下去吧,我突然不想吃了。” 她余光瞥见寒露把那块布料放在圆桌上,蹙眉吩咐:“收起来,以后我要赏人,眼下别让它碍着我的眼。” 寒露依言把那块布料塞到柜子的最深处。 薛沉星看着天色尚早,就晃晃悠悠地出门。 看门的小厮不敢拦着,待她走远后,赶紧去禀报薛夫人。 薛夫人气道:“整天就像匹没缰绳的野马,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真真是要气死我了。” 薛沉月正描着鞋面,笑道:“母亲,二妹妹方才同您怄气,您就让她出去走一走,她心里舒坦了,回来也不会和您怄气了。” “我管她怄不怄气,我是怕外人看见了,在背后指责我们家的家教,连带你也跟着受罪。”薛夫人忿忿道。 薛沉月笑容恬静,“不会的,二妹妹只是出门散心,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外人不会议论我们的。” 薛夫人待要说什么,想了想,只叹气摇头,最终没说。 等到薛沉月拿着描好的鞋面离去,薛夫人方和春喜道:“真是造化弄人啊,月姐儿这般贤淑,知书达礼,怎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反倒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星姐儿。” 春喜笑道:“若夫人不说,二姑娘不说,谁能知道呢?” “是啊,若是星姐儿不说就好了。”薛夫人低头沉思。 如何才能让薛沉星不要那么多的嫁妆,还能听话地嫁到崔家呢? 第3章 真是冤家路窄 薛沉星出门后,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确认身后无人盯着后,就直奔清风茶楼。 清风楼前围了不少人,薛沉星靠近时,听到有人在议论:“也不知谁会胜出。” 寒露一听就明白了,“姑娘,有人在斗茶。” “不知道今日是谁在斗茶?” 薛沉星挤了过去,走进店门。 站在门边的店小二笑着叫了一声薛姑娘,薛沉星颔首,轻车熟路往木梯走去。 清风楼有两层,一楼是宽敞的店堂,二楼有几个雅间。 店堂一侧,是一步高的小高台,平日有乐伎奏乐助兴,若是有人要斗茶,又可成为斗茶的场地。 今日有人斗茶,小高台上就是斗茶的人。 是两个年轻男子。 一人着雨过天晴色锦袍,肤白似玉,容貌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罗茶,清雅矜贵。 薛沉星认得此人,他便是薛夫人想要薛沉月嫁的国公府二公子,周景恒。 另一人着窄袖沉香交领襕衫,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子夜寒星,淡绯薄唇紧抿,俊秀却透着一股冷意,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薛沉星也认识他,正是薛夫人想让她嫁的崔时慎。 她不禁感慨,真是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因为这两个男人,她和薛夫人闹了不愉快,一出门就碰见他们。 薛沉星正感慨着,突然一凛。 四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走上木梯的她。 薛沉星收回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那张桌子旁的人。 坐在那张桌子边的两个锦绣华服男子,薛沉星也认识,楚王明崇和秦王明羡。 楚王明崇得圣上器重,坊间一直有传言,他会被立为太子。 薛沉星不敢再往那张桌子看一眼,目不斜视地到了二楼。 她在靠近木梯栏杆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过来上茶。 那四个男子盯着她许久,确认她没有异常举动后,才收回目光。 薛沉星松了口气,和趴在栏杆的客人看着下面崔时慎和周景恒斗茶。 那几个客人小声议论着:“你们觉得谁会赢?” “听闻周公子跟宫里的茶匠学过点茶,去年宫里斗茶,周公子的点茶还得圣上夸赞过,我赌周公子赢。” “我也赌周公子赢。” 斗茶的二人已调好膏,各自拿起茶筅击拂。 议论的人停了下来,注视着他们手中建盏中的茶色。 周景恒嘴角还是噙着那点浅笑,但因为太过专注于击拂,那笑就像面具一样挂在他的脸上。 崔时慎的冷意也没有改变,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似乎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隔绝了,他击拂的动作没有周景恒快,却更笃定从容。 周景恒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往崔时慎这边瞟了一眼。 薛沉星意味不明地无声一笑。 寒露很小声地问:“姑娘,您觉得谁会赢?” 薛沉星抬起下巴往崔时慎那边指了指。 第七次注水后,崔时慎和周景恒建盏中的茶色越来越白,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等着最后的分晓。 一直静默观看的秦王明羡突然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力道大了,茶盏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崔时慎的手顿了顿。 薛沉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望着崔时慎和明羡。 崔时慎继续击拂,片刻后,他和周景恒同时放下茶筅。 众人齐齐看着他们的茶色,两人的茶色皆纯白如雪。 栏杆边的人又低声议论起来,“看不出崔公子点茶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 明崇和明羡笑道:“五弟,你是不是偷偷给时慎请了茶匠教他,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想不到时慎点茶这般厉害。” 周景恒紧盯着崔时慎的建盏,明崇说这句话后,他目光微动,抬起眼眸,含笑向崔时慎作揖:“时慎真是深藏不露,我实在钦佩!下次圣上在办斗茶比试,时慎可一定要去。” 崔时慎淡声道:“结果尚未分晓,景恒不必着急。” 寒露笑道:“姑娘,您猜对了。” “不,崔公子输了。”薛沉星道。 她声音不大,旁边那几个客人都没留意,崔时慎却抬起头向她望过来,凛冽的目光凝视着她,似乎要审视到她的内心。 薛沉星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捧起茶盏假意喝茶。 “崔公子的水痕出现了。”有人惊呼起来。 崔时慎的建盏中,茶沫已从纯白如雪变淡,边缘的茶沫更是开始消散,露出青绿的茶汤。 趴着栏杆看的客人笑起来,“我就说嘛,定然是周公子赢的。” 崔时慎神态自如地向周景恒作揖,“恭喜景恒。” 明羡和明崇笑道:“三哥,你瞧见了吧,我可没给时慎偷偷请过茶匠,他所会的,不过是皮毛,哪里比得上景恒。” 围观的客人也纷纷向周景恒道贺。 周景恒那点面具般的浅笑又融进脸上,谦逊地回礼:“这是时慎承让了,时慎也是很厉害的。” 有人道:“周公子太谦虚了,这场比试我们都是亲眼所见,崔公子也厉害,但水痕出现得早,还是差周公子一点。” 薛沉星忍不住又往崔时慎看去,他坐在嘈杂的人群中,那些说他比周景恒差的言论,没有让他的面色起半点波澜。 店小二过来添茶,压低声音问道:“掌柜问,送什么茶叶?” “顾渚紫笋和日铸雪芽。”薛沉星道。 店小二下楼,自去和掌柜说。 薛沉星起身,走向通向雅间的过道,但她没有走进任何一间,而是径直走到里面,转入一条夹道,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 小高台上的崔时慎拿着掌柜送的茶叶,再一次抬头往薛沉星方才在的地方望去,但已不见她的身影。 他微怔,又往木梯那边望去,也没有她的身影。 周景恒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问道:“时慎,你在找什么人吗?” “没有。”崔时慎收回目光。 明崇笑道:“今日高兴,我就顺势邀请五弟和时慎了,乞巧节那日,我们几个得好好喝一场。” “我可是听说了,景恒和时慎都议亲了,以后他们成亲了,可就不好时常邀他们喝酒了。” 第4章 家门不幸 明羡笑道:“我也听说了,说来也巧了,他们议的都是薛大人府上的姑娘,以后他们可是连襟呢。” 明崇先是惊讶,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景恒,时慎,恭喜恭喜。” 崔时慎平淡地回道:“我还未同意。” “为何?”明崇笑问:“那日我进宫,听母妃和周夫人提起薛大人的二位千金,都生得花容月貌,是美人,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因为容貌。”崔时慎道:“官署的差事繁多,我刚上手,尚不能有余力照顾家人,不敢让人家姑娘过来受罪。”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姑娘嫁过来,你就不能办差事一样。”明崇笑道:“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京城中这么多官署里的人,大家都不敢成亲了。” 崔时慎抿唇不语。 明羡摇摇头,无奈地和明崇道:“瞧瞧,他这张嘴,一开口就能得罪人,还好平日里有三哥和景恒护着。” “时慎性子直爽,倒也难得。”明崇偏过头问周景恒:“景恒,你对这门亲事如何看呢?” 周景恒含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父母的。” 崔时慎耷拉下眼帘,转动手中的小瓷瓶。 这是掌柜刚送的日铸雪芽。 清风茶楼的老板很会来事,凡是在茶楼斗茶获胜的人,掌柜都会遵照老板的意思,亲自送一点上好的茶叶,以示庆贺。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清风楼的老板。 今日崔时慎未获胜,但他和二位王爷来往亲厚,又是太府寺的官员,清风楼还得仰赖他照拂,掌柜怎敢怠慢,是以送了和周景恒一样的礼。 明羡笑道:“景恒行事妥当,最是让人安心,怨不得父皇时常夸赞。” 周景恒忙道:“这是圣上垂怜。” 明羡摆了摆手,“你也不用谦虚,整个京城都知道,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温润如玉,芝兰玉树。” “待来日你与薛家姑娘成亲,想必又是一段佳话了。” 一个小吏从外头进来,在明崇旁边俯身道:“殿下,京畿大营的吴将军回来了,圣上请您去接见吴将军。” 明崇和周景恒道:“你同我过去吧,乞巧节礼部安排的庆典需要京畿大营帮忙,你过去和吴将军先打个招呼。” “是。”周景恒应道。 明羡和崔时慎起身想送,待他们走远,明羡和崔时慎前往二楼的雅间。 掌柜袁朴亲自给他们上茶。 敲门等候他们允许进去的时候,袁朴隐约听到崔时慎的声音:“昨日和周景恒喝酒时,周景恒无意提起,三年前的夏日,楚王见过袁徵。” 袁朴神情微滞。 守到门口的侍从推开门,崔时慎的声音也适时停下。 袁朴微躬着身子进去,给他们奉上茶。 “下去吧。”明羡道。 袁朴倒退着出来,侍从将门关上,盯着他。 袁朴没有逗留,往后走,穿过夹道,来到一间屋子前叩门。 寒露开了门,薛沉星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册子。 她眉眼沉静,和薛夫人嫌恶的薛二姑娘判如两人。 袁朴急急地把门关上,快步走到书案边,小声地和薛沉星说了几句。 薛沉星抬起头,眼中寒意闪过,“楚王和秦王?” 袁朴点头,“他们既提起,就肯定和他们有关。” “只是,楚王和秦王都是天潢贵胄,我们如何能接近他们?” 薛沉星的手腕压在那本册子上,纤长白皙的食指轻敲着桌面。 她嘴角微勾,眸色幽深。 “楚王和秦王我们接近不了,崔时慎和周景恒能。” & 日薄西山的时候,薛沉星回到薛府。 她捧着一个油纸袋,啃着糖霜山楂。 薛沉月扶着薛夫人从上房出来,正好撞见她。 薛夫人见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顿时就来气了,喝道:“站住!” 薛沉星停下,嘴里还在嚼着山楂。 薛夫人脸色铁青,“你如今是在薛府,不是在乡野,你再改不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就不要出门了,免得丢了我们薛家的脸面。” 薛沉星把山楂上的糖霜咬得嘎嘣作响,毫不在乎薛夫人的话,“母亲既嫌我上不了台面,就给我双倍的嫁妆,趁早把我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你……”薛夫人浑身发抖,“不知廉耻!” “你出去打听看看,哪个高门大户的姑娘争嫁妆?” “你再看看你这副德行,配得上那么高的嫁妆吗?” “母亲别生气。”薛沉月忙劝慰薛夫人,“你还不知道妹妹的性子吗?她就是个有口无心的。” 她又笑道:“父亲和弟弟方才回来说饥肠辘辘,眼下妹妹也回来了,我们先去吃晚饭吧。” 薛沉月温言软语,薛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她换了语气对薛沉星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想教训你的,姑娘家行事就得贤淑些,你看看你长姐,出门谁不夸赞?” “你得改一改了,整天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笑话,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星最烦听见她这句为你好。 把她贬得如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花野草,又把薛沉月夸得如天上月一般,这是为她好? 当下把捏在指尖的山楂扔进油纸袋,薛沉星冷冷一笑:“若是长姐在乡下的庄子长大,父亲母亲十几年没过问一句,这会子也不知母亲还能不能夸得出口?” 薛沉月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抖着嘴唇:“原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妹妹……” 薛夫人一步就挡到薛沉月面前,怒气冲冲地指着薛沉星:“你去怪你长姐做什么,是她害的你吗?” “你回到府中这两年,我有没有教过你规矩,你学了吗?” “自己不争气,还要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半点羞耻心都没有,我们薛家怎出了你这个东西!” 薛夫人呵斥薛沉星的时候,下人在远处偷偷围观,她的两个儿子薛沉晖和薛沉光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薛夫人这句话太难听,薛沉月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薛沉星,远处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 薛沉光年纪最小,和薛夫人一样厌恶薛沉星,看不惯她随心所欲的乡野做派。 他阴阳怪气地附和薛夫人的话:“真是家门不幸啊!” 第5章 手腕比夫人厉害 薛沉星脸色彻底沉下,反唇相讥:“是啊,真是家门不幸啊,薛家怎出了我这个东西,那也得问问薛夫人啊!” 薛夫人刚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也是有些后悔和不安的,但薛沉星的嘲讽,一下又让她炸开了。 “忤逆不孝的东西!”薛夫人火冒三丈,冲到薛沉星面前,扬手就向她甩去。 围观的人惊呼起来。 薛沉光热切地盯着,期盼着薛夫人的手掌快一点甩到薛沉星脸上。 薛沉星一动不动,嘴角噙着冷笑,挑衅地看着薛夫人。 她没有半点悔意的模样,让薛夫人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啪”的一声脆响,薛沉星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薛沉月跑了过来,抱住薛夫人,带着哭腔,“母亲,不可啊!” 薛沉晖也过来道:“母亲,有许多人看着呢。” 薛夫人这一巴掌带着怒气,是使了劲的,薛沉星耳边嗡嗡的,脸上一阵麻麻的痛,很快就如火烧一般滚热起来。 她眼眶没有红,只是眼神冷了下去,双眼蓄满了寒意。 她的父亲薛达赶了过去,“这是在干什么?晚饭都不吃了吗?” 他脚步猛然一顿。 薛沉星肌肤如雪,吹弹可破,被打的左脸颊上已有四指僵痕肿起来,触目惊心。 不用问,薛达也知道是谁打的。 他不满地看了薛夫人一眼,心疼地向薛沉星走去,“星儿,疼不疼?” 薛沉星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父母,讥诮道:“不敢劳父亲挂心,我是忤逆不孝的东西,会害得家门不幸,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她挺直着腰身,从薛达和薛夫人身边走过。 薛沉晖呵斥远处偷看的下人,“你们是没有事做了吗?” 下人忙都散开了。 薛达压低了声音,抱怨薛夫人:“星儿是个大姑娘了,又正在议亲,你怎可当众打她?” “事情若传出去,不仅星儿面上无光,我们也面上无光啊。” 薛沉光小声嘀咕:“她做的那些事,哪个高门大户的姑娘会做,我们早就面上无光了。” 薛达严厉地瞪着他,“她是你二姐,你不可妄议她。” 薛夫人蜷缩着右手。 方才薛沉星冰冷的眼神,如陌生人一般盯着她的时候,她是着实慌乱的。 但薛沉光说得也对,薛沉星那些乡野做派,确实会被人嘲笑,是以她从不敢带薛沉星出门应酬。 薛夫人抬起下巴,向薛达冷笑道:“这会子你来唱红脸了,往日你怎不见人影?” “星姐儿的那些做派,若是被外人知晓,我们面上就有光吗?” “我辛辛苦苦管教她,她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也不识好歹,那以后我也不管了,就任由着她的性子来。” “以后她嫁人了,被人婆家取笑轻视,你也不用回来找我去给她撑腰。” 薛夫人甩手扭身走回上房。 薛沉月赶紧追了过去。 薛沉光帮薛夫人说话:“父亲,母亲也是用心良苦。” “二姐如今到底还在我们家中,她没了脸面,也等同我们薛家没脸面。” “长姐是要嫁入国公府的,娘家有这么个姊妹,国公府的人会如何看长姐。” “还有,将来我和兄长议亲,只怕人家也因为二姐而看低我们呢。” 薛沉晖在旁沉默着,显然是同意薛沉光的话。 薛达叹了口气,“你二姐变成今日这样,也是我们的错。” “你母亲性子太急了,欲速则不达,平日里你们在家,多劝劝你母亲,要她好好同你二姐说。” “我去劝劝你二姐。” & 薛沉星回到屋里,让寒露把门关上,和衣睡下。 薛达过来敲门,温言道:“星儿,你母亲是不该动手,但她也是为你好啊……” 薛沉星把被子拉上,用手捂住耳朵,不让薛达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耳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露过来道:“姑娘,主君走了。” 薛沉星这才把被子掀开。 寒露看见她脸颊上红肿的僵痕,一下就红了眼眶,“夫人也太狠心了。” “奴婢已经让小玉煮鸡子了,待会就给姑娘揉一揉,姑娘暂且忍耐一会。” 薛沉星不觉得脸颊疼,心底长年累月的疼,她已经麻木了。 她翻身下床,“我想吃鸡炙。” 寒露抹去眼泪,“奴婢这就去拿来给姑娘。” 她把一碟鸡炙端来,薛沉星拿起一根鸡骨头咬着。 寒露给她沏茶,小声道:“姑娘,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要激怒夫人到这一步?” “因为有些事情得抓紧了。”鸡骨头炸得焦脆,薛沉星很快就吃完一根。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想起一事,吩咐道:“下次记得告诉袁朴,以后薛家的人再去买茶叶,要多收银子。” “好。”寒露应道,面露忿色,“夫人过分,四公子也过分,他身为弟弟,怎可对姑娘说那些话,真是可恶!” “还有大姑娘……” 门上想起叩门声,一个声音在外头叫道:“二姑娘,我们姑娘过来看你了。” 寒露收了话头,听得出那声音是薛沉月的丫鬟芍药,小声道:“大姑娘来了。” “不用理她。”薛沉星自顾自地咬着鸡骨头。 嘎嘣的声响在静寂的屋子里很是响亮,门外也能听得见动静。 门外安静了片刻,薛沉月柔柔的声音响起:“二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饭也是要吃的。” “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雪花酥,你若不想见我,让寒露出来拿就好了。” 薛沉星置若罔闻,又拿起一根鸡骨头咬着。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薛沉月无奈道:“那我交给小玉了,你记得吃,可不要饿坏了。” 寒露听着脚步声走远,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厨房的雪花酥就从未断过,怎变成大姑娘特意让人做的了?” 薛沉星放下咬了一半的鸡骨头,用帕子擦手,无声冷笑。 “薛沉月的手腕,可是比夫人厉害的。” 薛夫人的屋里,薛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搭在太阳穴上按揉着。 薛沉月进来,走到薛夫人身边,抬手替她按揉太阳穴,柔声道:“我方才去看过星儿了,还给她送去了她爱吃的雪花酥,她没事,母亲不用担心。” 第6章 河边祭拜 薛夫人闭着眼睛,难过地说道:“星姐儿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岂有不疼她。” “可她为何就不能明白的我良苦用心呢?” “还有你父亲也是如此,我处处为薛家的前程着想,落在他眼中,我竟成了苛待女儿的恶母。” 薛沉月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母亲,星儿以前在乡下自在惯了,如今要守着许多规矩,她自然会觉得不舒服,往后她遇到事情,会明白母亲的苦心。” “父亲也是如此的,父亲在朝中行走多年,见多识广,如何不明白母亲的用意,他只是怜惜星儿受了几年的委屈,难免偏袒星儿一点。” 她说着,又笑道:“母亲也是了解父亲的,要不方才就会同父亲闹起来了。” 薛夫人含泪道:“还是你懂事,星姐儿若是能像你一样懂事,我又何须三天两头的教训她。” “她若是懂规矩了,往后行事不让人挑出错,享福的不还是她吗?” “星儿会懂的。”薛沉星温颜笑道:“对了,母亲,上次绣娘要我和星儿绣的帕子,我瞧着星儿是没有耐心的,不如我帮她绣了吧。” “不可。”薛夫人皱了眉头,“以后成亲她也得自己绣些绣品给夫君和公婆,她得把女红学好才行。” 薛夫人说着又有些生气了,“星姐儿事事都不会,事事都做不好,教了还不听,她这个样子,崔家若是问起来,我都不敢说。”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薛沉月笑道:“星儿聪明着呢,只要她肯学,很快就能学好的,等过两日她无事了,我慢慢劝她学好。” 薛夫人拉着薛沉星的手,欣慰道:“有你在,我可就省心了许多。” 薛沉月又同薛夫人说了一会话,才回自己的屋子。 丫鬟芍药给她卸下钗环的时候,笑道:“锦绣坊的绣娘只怕没见过像二姑娘这样的,一只蝴蝶学了近十天,都还学不会。” “二姑娘真的是比不上姑娘,姑娘绣的春嬉图可是得两位绣娘满口夸赞呢。” 薛沉月微笑着,“听说国公府的老夫人,极为看中晚辈的女红,我自然得学得用心一些。” 芍药偷笑着,“崔家虽然也是世家,但到底比不上国公府,想来规矩没那么讲究,二姑娘女红好不好,崔家也不介意的。” 薛沉月笑而不语。 她凝视着镜子里花容月貌的脸,突然凑近,细细瞧着脸颊的肌肤,“我的肌肤是不是有些干了?” 芍药低下头细看,“没有啊,姑娘肤如凝脂。” 薛沉月抚着脸颊,“快去拿玉容膏来给我敷。” 今日薛沉星被打的时候,薛沉月才发现,薛沉星的肌肤竟变得那般好了。 薛沉月犹记得,薛沉星刚被接回薛府的时候,脸上红彤彤的,就跟在乡野撒脚丫满地跑的野丫头一样。 怎才两年的功夫,她就出落像出水芙蓉一般。 难不成,以前董小娘教过薛沉星什么养容秘方? 可是,董小娘是恨薛沉星的,怎会教她养容秘方吗? 芍药拿来玉容膏,薛沉月仔细地敷在脸上,一刻钟后,再用温水将脸洗净。 薛沉月再一次凑到镜子前,脸颊的肌肤得到滋养后,在烛光上泛出柔和的光泽,就如春光里的桃花瓣。 她本就眉眼如画,此刻更是美得如梦似幻。 芍药感叹:“在京城中,姑娘的容貌若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别胡说,叫人听见要笑话。”薛沉月嘴里嗔道,却施施然地笑起来。 & 两日后,薛沉星又出门了,寒露挎着一个篮子跟着。 一个小厮得了薛夫人的令,偷摸着跟在后面。 薛沉星似乎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和寒露坐着马车到了城郊的报恩寺。 小厮眼看她们主仆进了山门,没有跟进去,只在山门外守着。 转过天王殿后,寒露回头仔细查看,“姑娘,他没有跟进来。” 薛沉星嗯了一声,走过大雄宝殿,再绕过观音殿,顺着山墙来到后门,从后门出了报恩寺。 报恩寺的后面,蜿蜒着一条大河,河水滔滔,偶有几叶轻舟飘然而过。 薛沉星在河边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就在这吧。” 寒露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香烛,还有一碟鸡炙,两碟果子,一壶酒。 薛沉星把香烛点燃,直接插在地上的泥土中。 “师父,我对不住您,直到今日,我都找不到您,只能在河边给你磕头了。” 薛沉星跪在地上,向河面磕了三个头。 “前两日袁朴探到一点您的消息,我会查下去的。” 她磕头说话的时候,寒露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望着四周。 薛沉星磕完头,起身拿起酒壶倒酒。 但她倒的不是三杯,而是两杯,一杯放在香烛前,一手拿在自己手中。 她向河面的虚空碰杯,一饮而尽。 “师父,以前您同我说,您要带我到京城,带我去喝杏花村的杏花酿,您没有做到,我做到了。” “这是杏花酿,您多喝几杯。” 薛沉星把香烛前的酒杯倾倒,将酒倒在地上,又添满。 她从香烛前摆放的碟子中,拿起一根鸡骨头。 “这是薛府做的鸡炙,加了很多香料,但没有您做的好吃。” “当年您给我吃的鸡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师父,我想吃您做的鸡炙了。” 一颗清泪滑落,滴在鸡骨头上,薛沉星咬着嘴里,咸津津的。 她咽了下去。 一壶酒喝完,香烛也要燃尽。 薛沉星把纸钱烧了,吩咐寒露,“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去洗手。” 远处有几块石头垒成一个两级小台阶,应该是寺里的僧人到河边取水的地方。 她过去走下台阶,洗净双手,直起身。 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又顺着水流来回摆动着。 许多年前,她和师父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河边。 她被庄头欺负,跑到河边哭泣,路过的师父看见了,掏出鸡炙哄她:“小丫头,哭得这么可怜,谁欺负你了?” “我给你好吃的,你吃饱了,去把欺负你的人揍了。” 薛沉星抹着眼泪,“我揍不过他。” 师父笑嘻嘻的,“我教你啊。” 又一阵风吹来,濡湿的脸凉意十足。 薛沉星抬起手背在脸上擦拭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姑娘,不可!” 第7章 姑娘为何要崔大人怜悯 薛沉星闻声回头,就见一个人影向她疾冲而来。 她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已冲到她面前,长臂一伸,拦腰抱住她,将她往后拖拽。 薛沉星看清了来人脸上那双如子夜寒星般的眸子,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崔时慎! 她愣神的瞬间,崔时慎已把她连抱带拽拖到离河边很远的地方。 “姑娘正青春年少,不要为了一时的难处,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薛沉星看着崔时慎关切的神色,反应过来了。 他以为她想不开,要投河自尽!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薛沉星的脑中。 她推开崔时慎,呜咽哭泣,“她们都讨厌我,都看不起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远处收拾东西的寒露被崔时慎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正要跑过来,听到薛沉星的哭声及时刹住脚步。 崔时慎不知薛沉星口中的她们是谁,但他认出她来了。 是那日在清风楼,他和周景恒斗茶时,那个说他输了的姑娘。 他的脸色冷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是个聪慧人,又何须因为旁人的言语束缚自己?人生在世,也不是为别人而活,旁人的讨厌或是喜欢,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说话的时候,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薛沉星。 余光有人影晃动,他微侧过头,看见了站在远处观望的寒露,还有地上刚刚燃尽的香烛,以及被河风吹散的纸钱灰烬。 崔时慎的目光又回到薛沉星身上。 薛沉星低头掩面哭着,“公子是男子,哪里知道我们女子的难处,我们又何曾想被别人的言语束缚,可我们处处要仰人鼻息,我们又能怎么办?” 崔时慎许久没有言语。 薛沉星疑惑,但又不敢抬头去看,只得继续低头抽抽噎噎。 良久之后,崔时慎带着冷意的声音才又响起:“姑娘口齿清晰,想来已是清醒了,也不会再做傻事了。” “河边风大,姑娘早些回家去吧。” 他说完,抬脚转身就走。 薛沉星慢慢抬起头,目送崔时慎远去的身影。 崔时慎比她想象的要敏锐,他定然是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寒露走过来,诺诺道:“姑娘,恕奴婢失职,奴婢竟没看到崔大人在附近。” “他那样的人,若不想你看见,你就看不见,只是,他来此处做什么?”薛沉星环顾四周,“难道是查和师父有关的事情?” 寒露却对薛沉星和崔时慎说的话更好奇,“姑娘,方才您为何同崔大人说那些话?” 薛沉星道:“我想赌一把,看他会不会对我有些许怜悯。” 但她赌输了,依照崔时慎后面的态度,他不仅不怜悯,反而对她警惕了。 寒露错愕,“姑娘为何要崔大人怜悯您?” 薛沉星往寺院后门走回去,“以后你就知道了。” 寒露扁了扁嘴,嘟囔道:“又是这句话。” 薛沉星出了山门,上了薛家的马车离开。 那个盯着薛沉星的小厮也跟着离开。 崔时慎从一棵树后走出来,眯着眼睛望着远去的马车。 “她原来是薛家的姑娘。” & 薛沉星回到薛府,小玉忿忿地告诉她:“姑娘,夫人也太偏心了。” “夫人给大姑娘准备好看的衣裳和首饰,就为了让大姑娘在乞巧节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夫人一点都没有给我们姑娘准备。” 寒露气道:“夫人这心真是偏得没边了,我们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薛沉星洗手,嗤笑着,“于她而言,往后能扶持她那两个儿子的,对他们有帮助的,才是她亲生。” 她拿起帕子擦手,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夫人如此费尽心思地打扮大姑娘,可是因为乞巧节那日,大姑娘会遇到国公府的二公子?” 小玉点头,“奴婢偷听了一耳朵,那日夫人会带大姑娘吃茶,魏国公府的人也会去。” “原来如此。” 薛沉星坐下,沉思着。 寒露给她奉上茶,又问道:“姑娘,可要吃鸡炙?” “不,”薛沉星道:“把那个没绣完的扇面拿过来给我。” 寒露震惊不已,不可置信地追问:“姑娘,您,您是要做女红吗?” 薛沉星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行吗?” “行,怎会不行呢?”寒露赔着笑,快步走到墙角的多宝架,垫脚把放在最高处的针线篓拿下来给薛沉星。 针线篓中有一块白纱,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半只蝴蝶,因线扯得不均匀,连带白纱也变得皱巴巴的。 薛沉星拿起绣花针,对着白纱比划半天,才扎进一针。 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刚好抵在背面,绣花针一下就扎到她的手指上。 薛沉星丢下白纱,摁住冒出血珠的指头,苦着脸道:“这女红怎比看账……” “帐子还要难?” 小玉听得一头雾水,看什么帐子? 寒露忙着拿干净的帕子给薛沉星擦去血珠。 薛沉星道:“拿细布把伤口绑好。” 寒露让小玉找来柔软的细棉布,将薛沉星的手指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缠了厚厚的几层,外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 缠好后,薛沉星就举着那根硕大的手指,半天又扎下一针。 小玉实在不解,把寒露拉过一边悄声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寒露学着薛沉星回道。 傍晚,薛达回来了。 薛沉星被薛夫人打了之后,就一直躲在房中,谁也不见。 薛达心疼她,每日回到府中,都会到她紧闭的房门前问几句。 今日薛达过来,见房门居然开了,诧异得探个脑袋进来,看见薛沉星居然端坐在桌边做女红。 薛达双眼瞪得滚圆,“星儿,你,你在做什么?” 薛沉星抬起头,向他展颜一笑,“爹爹回来了?” 她举起那半只绣得七歪八扭的蝴蝶,献宝似地给薛达看,“爹爹看看,我绣得好不好?” 薛沉星陡然转变的态度,薛达又是一愣。 不过薛沉星本就性子乖张,阴晴不定,薛达也没深究。 他走进来,不住口地夸道:“星儿的手艺是越发的有长进了,我看这蜻蜓绣得极好。” 旁边的寒露和小玉:“……” 第8章 人总得有对比 薛沉星垮下脸,委屈地看着薛达:“爹爹,我绣的是蝴蝶!” 薛达尴尬,忙找补道:“刚才是我太高兴了,看花眼了,你绣的蝴蝶极好。” 他说着,叹气道:“你看你,明明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也知道你母亲的性子,为何非要激怒她,自己白白吃了亏……” 他话未说完,就倒吸了口冷气,头往前凑:“你的手怎么了?” 方才他说话的时候,薛沉星翻起了左手,包裹着一层厚厚细棉布的指头露出来。 “无事。”薛沉星低头道。 后面的寒露小声道:“姑娘绣蝴蝶时,扎到手了,都流血了。” 薛达心疼地不行,拿过薛沉星的手,吹了两口,“好孩子,疼不疼。” 薛沉星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泛红,“爹爹,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我也想像长姐一样,事事都做得妥帖,可我就是愚笨,连女红都做不好。” “我的星儿是最乖巧的,一点都不愚笨。”薛达安慰她,“你长姐有你长姐的好,你有你的好。” 薛沉星哽咽道:“我一直都在努力学长姐,可母亲觉得我不行,拿不出手,连出门都不肯带我。” “爹爹,我也想跟母亲出门,像别人家的母女一样。” 薛沉星双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寒露在旁跟着抹泪。 薛达心都要碎了,“是你母亲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回头我就去说她。” 他揉了揉薛沉星的脑袋,笑着哄道:“过几日就是乞巧节,到时候我们一家子一起出门逛一逛,可好不好?” 薛沉星放低手,露出两只眼睛,巴巴地问道:“真的吗?爹爹可不许骗我。” “爹爹几时骗你了。”薛达笑道:“但这几日你可要乖乖的,不可再和你母亲争吵。” 薛沉星忙不迭地点头,“我听爹爹的。” 薛达又同她说了好一会的话,才离开。 薛沉星把皱巴巴的白纱丢回针线篓,“拿走吧。” 寒露把针线篓放回多宝架的高处,小玉也出去了。 寒露压低声音和薛沉星道:“姑娘,到那日,只怕夫人不让您和周二公子接触,可怎么办?” 寒露看出来了,薛沉星费尽心思要和薛夫人在乞巧节一起出门,就为了接触周景恒。 薛沉星没有回答,只抚着包裹手指头的细棉布沉思。 半晌后,她让寒露到跟前,耳语了几句。 寒露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 薛达要薛夫人带薛沉星出门一事,薛夫人和薛沉光极力反对,“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做派,若是和我们一起出门,我们整个薛家连带着都会被嘲笑,不能带她一起出去。” 薛沉月和薛沉晖缄口不语,目光在薛达和薛夫人之间来回转动。 薛达态度强硬,“她已经在努力转变了,你们若还固执己见,到那日大家就都不要出门了。” “别人家一家子都是相互扶持,你们倒好,平日里挑挑拣拣也就罢了,这种大日子你们还要孤立她,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月姐儿和星儿都是说了人家的,不管谁被轻视,另一人都会被人瞧不起,哪个好人家能看上一家子拉踩践踏自己人的人家?” “乞巧节,要么带星儿一起出门,要么都留在家中。” 薛达说完,不容薛夫人再争辩,拂袖而去。 薛夫人气道:“这个老糊涂又被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薛沉光冷笑道:“怪不得父亲去她房中待了那么久,原来是被她哄住了。” “母亲。”薛沉月细声细气地说道:“我觉得,父亲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薛夫人紧锁眉头,不悦地看着她。 薛沉月堆着笑,小心道:“星儿已经定了崔家,听说那位崔公子也是不俗,万一日后崔公子扶摇直上,父亲在朝中与他相见,念及如今之事,父亲岂不尴尬?” 薛夫人若有所思。 薛沉月又道:“父亲也是为了我们家的前程着想,母亲不妨听父亲的,带星儿一同前去。” “到那日,母亲让星儿跟在左右,我也在看着星儿,她不会生事的。” “如此,父亲和母亲没了嫌隙,也让外人知道,我们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岂不好?” 薛夫人被说服了,“还是你想得细致,那就让她和我们一起出门。” 她转头吩咐两个儿子,“到那日,你们也一起盯着星姐儿,万不可让她丢人现眼,害得我们也没面子。” 薛沉晖和薛沉光齐声应了声是。 薛沉月回到房中后,丫鬟芍药不解地问道:“姑娘,您为何帮二姑娘说话?” “主君虽然疾言厉色,但夫人若是不肯,到最后主君也无可奈何,只能迁就夫人。” 薛沉月往手上抹着香膏,细心地按揉,让香膏渗入肌肤。 “她到底是我的妹妹,我总要为她想一想。”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芍药担忧道:“可是,乞巧节那日,夫人和姑娘是会遇到国公府的夫人,还有二公子的。” “二姑娘素来纵情任性,万一那日她又做那些没有规矩的事,让国公府的人看见,人家岂不笑话我们?” 薛沉月笑道:“国公府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家,他们不会随意议论别人家的。” “再说了,星儿已经说给崔家了,她就是崔家的人,就是失礼,旁人议论起来,也是崔家没脸面,和我有什么相关呢?” 她对着光举起抹好香膏的手。 十指纤纤如葱,肌肤如珍珠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留着半寸长的指甲边缘精心磨过,染着淡红的蔻丹。 一双养尊处优,大家闺秀的玉手。 薛沉月留心过薛沉星的手,虽然也是十指纤细,但由于在乡野长大,有不少事得自己动手,薛沉星手指的关节并不圆润,往两侧突出来,不算明显,但一有对比,薛沉星的手就不好看了。 人嘛,总得有对比,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国公府的人见多识广,眼力更是厉害。 他们唯有见过薛沉星的不堪,才能明白她的好处。 薛沉月的笑容亦深,叮嘱芍药:“记得把我那日要穿的衣裳熏上东阁藏春香。” 薛夫人探得消息,天潢贵胄的女眷喜用此香,国公府是皇亲国戚,她身为国公府未过门的少夫人,也该用此香。 第9章 薛二姑娘很不简单 乞巧节如期而至。 薛夫人一早就把薛沉星叫过去,絮絮叨叨训了许久,告诫她出门后不可再做没有规矩之事,不许离开自己的视线。 薛沉星垂眸木着脸听着。 薛夫人看她这幅模样,又生气了。 “母亲。”门口传来薛沉月的叫声。 伴随着一股香风,薛沉月款款而入,敛眉向薛夫人施礼。 薛夫人一见到薛沉月,脸上的怒气立刻烟消云散。 她细细打量薛沉月的妆扮,不住口地夸赞:“我就说这身衣裳很衬你!” 薛沉月穿的是烟粉遍绣折枝牡丹的直领大袖轻罗长衫,搭着浅绿交领襦裙,头上戴着和长衫一样颜色的粉牡丹花冠,两侧垂着双流苏水滴步摇。 更兼她眸光柔和,笑意温婉恬静,带着大家闺秀的娴雅和端庄,令人见之忘俗。 薛沉月含羞回道:“是母亲眼光好,若是我自己选,断断选不出这样合适的衣裳。” 薛夫人喜笑颜开,示意她过去,拉着她的手欣慰道:“还好有你,我也能省心些。” 薛沉月坐在薛夫人旁边,向站在边上的薛沉星笑道:“星儿今日也是好看呢。” 薛沉星还是平日里的妆扮,茶色交领对襟襦裙,发髻边簪着折桂绒花发簪,简单素净。 薛夫人看都不看薛沉星,“她如何装扮都是次要,最紧要的是不要做丢脸之事。” 薛沉月笑意盈盈,“父亲不是说星儿已在努力转变了吗,我想星儿不会的,说不定今日还能给父亲和母亲惊喜呢。” 薛沉星抬眸看向薛沉月,突然现出一点笑意。 薛沉月一愣。 但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薛沉星为何突然对她笑,就听薛夫人鄙夷道:“我不求她给我带来惊喜,只求她不让我丢脸就好了。” 薛达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打扮明艳的薛沉月,哈哈笑道:“我的月儿今日定然能名动京城了。” 他往前走两步,才发现薛沉星就站在边上,赶紧又道:“星儿也不错,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薛沉星心中冷笑,还真是会夸人! 薛沉晖跟在后面进来,“父亲,母亲,马车已准备好了。” 薛达暗自松了口气,“走吧,我们也该出门了。” 薛夫人携薛沉月上了前面的马车,薛沉星独自坐后面的马车,薛达和两个儿子骑着马跟在两侧。 今夜圣上会前往芙蓉园的曲江池,和万民同乐,是以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也都前往曲江池,为圣上助兴。 薛家人到的时候,曲江池已是人头攒动,男子轻裘宝带,锦服华冠,女郎珠翠罗绮,鬓影衣香,一派盛世景象。 薛达叮嘱两个儿子,“今日人多,你们要护好你们母亲和两个姐姐。” 薛沉光扫了一眼薛沉星,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薛夫人挽着薛沉月走在前面,遇到相熟的夫人,停下寒暄。 “薛夫人,你家姑娘真是越看越美,国公府的公子有福了。”那位夫人打量着薛沉月,不住口地夸赞。 薛夫人忙道:“是我们有福,承蒙国公府看得起我们。” 薛沉月虽是羞涩,但仍举止得体。 她知道,今日会有许多人注意到她。 薛沉星站在后面,听着薛夫人和那位夫人说说笑笑,无聊地用鞋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不远处的曲江楼上,崔时慎和周景恒凭栏而站,俯瞰底下熙熙攘攘的人。 明崇从里面出来,往底下看了一会,饶有兴致地指着一处,“那不是薛夫人吗?后面那两位,就是两位薛姑娘吧?” 崔时慎早已看见了薛沉星,不动声色的留意着。 清风茶楼她的笃定,报国寺后的祭拜,还有不知是真是假的投河自尽。 这位薛二姑娘,很不简单。 周景恒原没注意到薛家的人,听了明崇的话,才看过去。 魏国公同他说过,要嫁给他的是薛府的嫡女,那便应该是挽着薛夫人的那位姑娘。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但从衣裳装扮来看,应该是不错的。 更何况,薛家姑娘的美貌,他早有耳闻。 “应该是。”他笑着应道,收回了目光。 这门亲事,是父母给他定的。 薛家门第虽然比魏国公府低,但薛达是吏部侍郎,掌着实权。 明崇母妃的娘家,也是国公府老夫人的娘家,圣上疑心重,已在逐渐收回国公府的权势。 国公府和薛家联姻,是为了周景恒,也是为了国公府。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如从小要早起念书,要科考,周景恒会做好。 但没有一丝激动。 那边薛夫人和那位夫人寒暄完,带着两个女儿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花开得正好,争奇斗艳,有不少女眷寻了自己喜欢的,簪于鬓边。 薛沉星摘了一朵茉莉,让寒露近前,别在她的银簪上。 寒露摸着发髻,羞涩地问道:“好看么?” “好看,不好看我给你做什么?”薛沉星笑道。 她又摘了一朵,嗅了嗅,别在腰带上,“这花很香,以前在庄子里,一到夏日,我就摘了带在身上,能香许久呢。” 后面盯着她薛沉光看不惯她和丫鬟如此亲密,讥诮道:“连尊卑都不分,以为带香花就能和别人一样,有了体面?” 薛沉星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明崇一直在看着,笑道:“这位应该是薛二姑娘,倒是……” 他往崔时慎那边瞥了一眼,言语变得含蓄:“倒是与其他家的姑娘不一样。” 京城中的贵女,即便和丫鬟再亲近,出了门也不会如薛二姑娘这般,亲自给丫鬟簪花。 尊卑分明,也是规矩。 周景恒也看见了,念及薛二姑娘和崔时慎的关系,笑而不语。 崔时慎淡声道:“千人千面,不足为奇。” 明崇呵地笑了一声,转头和周景恒笑道:“瞧瞧,时慎这会子就袒护薛二姑娘了,也不知那日是谁说的,不想成亲。” “我并未同意和薛二姑娘成亲。”崔时慎神情微冷。 “你还不同意?”明崇诧异,“你和景恒娶薛家姑娘的事情,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你若是不同意,”明崇同情地看了底下的薛沉星,“那薛二姑娘以后怕是要难过了。” 周景恒犹豫了一下,斟词酌句地问道:“时慎,你不同意,是不是因为薛二姑娘的出身?” 第10章 谁是有缘人 薛家二姑娘,是妾室所出。 当年薛夫人和妾室前后临盆,尚在月子中,妾室妒恨薛夫人,竟给薛夫人下药,所幸被下人发现,薛夫人才幸免于难。 因妾室作恶,薛达把妾室和妾室所生的女儿,都打发到乡下的庄子,不许妾室再回薛府。 几年前,妾室病逝,薛二姑娘独自在庄子,直到及笄时,才接回薛府。 这些事情,早在高门大户之间流传,所以薛夫人平日里出门,都不带薛二姑娘,众人也觉得情有可原。 “今日圣上与万民同乐,圣上都不计较出身,我有什么可计较的?再者,做错事的是薛二姑娘的生母,不是薛二姑娘。” “我不想和薛二姑娘成亲,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只是我不想成亲而已。”崔时慎解释道。 周景恒含笑听着。 圣上怎会不计较出身? 后宫里的那些主子,哪个不是出身高贵?京城中高门大户娶妻,谁不先看出身? 崔时慎不想娶一个庶女,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三哥。”明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人一齐转过身。 明羡大踏步地走过来,手中摇着折扇。 “事情办妥了?”明崇问道。 “办妥了。”明羡走到栏杆前长几,拿起一盏茶一气喝完。 周景恒也转了话题,“此番乞巧节的比试,圣上和淑妃娘娘亲自主持,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夺魁?” 乞巧节也是女儿节,有穿针乞巧、投针验巧、喜蛛结巧等习俗,但本朝出过一位女帝,她曾言,女子才干不亚于男子,乞巧节也当让姑娘们展示其他才干。 是以朝廷主持的乞巧节,便多了诗词书画的比试,点茶盛行后,也纳入比试。 明羡方才就是带人去布置了比试的场地。 明羡喝了茶,缓了缓,“比起谁能夺魁,我更好奇的是今日点茶比试的彩头。” “是什么?”明崇问道。 崔时慎和周景恒也很好奇。 “一只黑釉油滴盏,敞口、斜直腹、浅圈口。”明羡道。 他手中的折扇一直摇着,平静地看着明崇。 明崇微皱眉头,“怎听着有些熟悉呢?” 周景恒道:“是常山郡王的遗物。” 明崇神情微滞,“父皇怎会想出拿常山郡王的遗物出来做彩头呢?” 当年常山郡王站队其他皇子,如今的圣上夺得大位后,肃清其他皇子的党羽,常山郡王逃亡途中坠崖,崖底是滚滚江流,尸身都找不见。 后来圣上不知为何,保留了常山郡王的封号,将其牌位放于太庙,享后世香火。 明羡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又笑道:“我以为三哥知道父皇的心思呢?” 明崇抬起眼帘,迎着明羡意味不明的目光,平平地回道:“圣意难测,我岂会知晓父皇的心思。” 周景恒笑道:“常山郡王生前虽然做错了事,但他的点茶工夫可是顶尖的,他所用的物件也都是宝物,许是圣上不想让宝物蒙尘,白白收在库房,是以拿出来赏给有缘人。” 明羡眨了眨眼睛,先收回和明崇对视的目光,含笑道:“景恒说得在理,父皇许就是这个心思。” 明崇也转过头,俯瞰着下面的人群,“那我们就看看,谁是这个有缘人。” & 薛夫人到了歇息的地方,略坐了片刻,打听得魏国公府的人所在地,命人拿着做好的点心,要过去。 她要起身时,看了看薛沉星,吩咐道:“我和你长姐过去和人打个招呼,你和两个弟弟在此等我们回来。” 薛沉月笑道:“母亲,父亲不是要我们带着星儿吗?就带她一起去吧。” 薛沉星不去,国公府的人怎能知道她举止端庄,言行得体。 薛夫人犹豫,薛沉月温言软语,“有我在,星儿出不了错的,母亲就带上她一起吧。” 薛夫人不知薛沉月的心思,见她执意,也就答应了,又训了薛沉星两句:“是你长姐帮你求情的,你可不许丢了我们的脸。” “是。”薛沉星低头应道。 薛夫人带着她们到魏国公府所在的偏殿,国公府的下人请她们进去。 周夫人起身相迎,“我正想着去找你们呢,可巧你们就过来了。” 薛夫人笑道:“我家大姑娘做了些点心,送给亲朋好友尝一尝,路过前面,听闻周夫人在此处歇息,就进来了,还望不要打扰周夫人才好。” 周夫人忙道:“怎会打扰呢,我是巴不得你们过来。” 她说着话,打量着伫立在旁的薛沉月,带着笑点了点头。 薛夫人示意薛沉月把点心送到周夫人面前,“这是月儿为乞巧节学着做的,我先吃了一个,觉得口味还行,就拿了出来,请周夫人尝尝。” 薛沉月双手捧着一个精巧的红木食盒,小心地放在周夫人身边的高几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请夫人赏脸。” 周夫人拿起食盒里的白玉糕,吃了一口,夸道:“大姑娘真是好手艺,这点心吃着和桂芳斋的几乎没差别。” 薛沉月含羞地低头道:“夫人谬赞了。” 薛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合周夫人心意就好。” 周夫人放下吃了一半的白玉糕,吩咐丫鬟:“把点心收好,等下二公子回来,请二公子尝尝薛大姑娘的手艺。” 她说完,又和薛夫人道:“论理,知道你们过来,景恒是该过去请安的,但你们也知道,他如今在礼部当差,平日又要帮楚王处置一些杂事。” “今日他送我们过来,就去忙了,到这会我都没再见过他,失礼之处,你们可要多多包涵,不要怪罪于他。” 薛夫人笑道:“二公子博学多才,得圣上和楚王器重,旁人想这般忙都不行,我们岂会怪罪。” 薛沉月听到周景恒不在,心中有些失落。 她精心装扮了许久,为的就是能惊艳到周景恒,没想到他竟然不在。 周夫人笑道:“薛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想来大姑娘也是如此,这我就放心了,等景恒回来,我一定叫他去给你们赔礼道歉。” 薛沉月复又提起了精神。 讨好婆母也是紧要的,只要婆母站在自己这边,往后在国公府,她的腰杆子也能硬一些。 坐在最末的薛沉星,慢慢啜饮着茶,氤氲的水汽遮住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讥笑。 第11章 钓鱼 周夫人看似热情,实则并未真正看得起薛家。 她若看得起薛家,早就让周景恒过去给薛夫人请安了。 周景恒再忙,不至于连向未来丈母娘请安的工夫都没有。 便是他年轻想不到这些细致的地方,周夫人也该提醒他。 人重视哪一处,就会把心思用在哪一处。 但他没去,也就是周夫人的心思并不在薛家。 还有,周夫人三言两语,就给薛夫人和薛沉月扣上深明大义的帽子,日后薛家人若是计较了周景恒的失礼之处,就不是深明大义,而是小肚鸡肠的人了。 薛夫人和薛沉月心心念念的高门,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大坑小坑等着薛沉月呢。 这倒是和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一样。 “你别看那些高门大户,人人锦衣罗裳,实则内里一团腌臜,父子算计,兄弟相残,夫妻反目成仇,不堪入目。” “你家是如此,别人家也是如此,宫里更是如此。” “以后你要想活得自在些,就离这些高门大户远远的,和师父一样,做个逍遥自在人。” 她回想失神之际,忽然听见上首的周夫人唤她:“薛二姑娘。” 薛沉星敛回神思,放下茶盏,起身恭敬道:“周夫人。” 周夫人打量她,她容貌和薛沉月不相上下,低眉敛目地站在面前。 方才周夫人也暗中留意过她,她入座的时候,并没有歪歪扭扭的散漫做派,更兼眉眼间的从容,没有薛沉月看似端庄,实则紧绷的谨慎小心。 周夫人生出莫名的疑心,怎瞧着薛沉星更有嫡女的豁达平和,薛沉月反而有庶出的讨好不安? 疑心一闪而过,周夫人也没多想,笑道:“我家的两个姑娘今日也来了,待会儿你和你长姐若是空闲,可去找她们玩耍,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玩到一处。” “多谢周夫人挂心。”薛沉星微微躬身应道。 周夫人的话倒提醒她了,周景恒是男子,又是薛沉月的未婚夫婿,她去接触他,要费许多的心思。 若是能从二位周姑娘身上下手,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薛沉月脸上端着的笑僵了一僵。 这话周夫人不应该同她说的吗? 毕竟她才是国公府未过门的儿媳。 跟薛沉星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干嘛? 还有,薛沉星从进门到现在,一切举止都没有半点差错,面对周夫人也没有半点紧张。 这不像她素日的行径啊! 周夫人请薛沉星坐下,向薛夫人问起她们可去和崔家的人说话了? 薛夫人面露尴尬之色,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崔夫人是满意这门亲事,但那位崔公子,一直不松口,说什么事业未成,不敢成亲,以免亏欠妻子,以至于崔夫人尚不敢请媒人登门。 外头已言之凿凿,但媒人一日不登门,亲事就一日不能定下。 周夫人听明白了,笑道:“崔公子也是得圣上器重的,年纪轻轻就替朝廷管着钱帛商贸赋税。” “崔公子和我家景恒一样,都忙,等他们有空了,再让他们小年轻见面,彼此也能更松快自在。” 薛夫人觉得周夫人真不愧是国公府夫人,言语如此妥帖,叫人听了半点尴尬都没了。 “周夫人说的是呢,男子建功立业才是最紧要的。”她笑道。 周夫人同她闲话了一会,丫鬟进来道:“夫人,圣上和淑妃娘娘就要到前门了。” 周夫人赶紧起身,匆匆和薛夫人道:“我们下次再聊,先去迎圣驾。” 曲江楼那边,明羡和崔时慎也下楼前往前门。 明崇借口有其他事,已带着周景恒先走了。 周围是明羡的侍从,崔时慎压低声音问道:“圣上为何突然拿出常山郡王的遗物,难道圣上查出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 明羡道:“我也是这般猜测,父皇的一举一动,向来是大有深意。” 他说完后,许久都没听见崔时慎的声音,转过头,崔时慎正若有所思。 “你想到什么了?”明羡问道。 崔时慎慢慢转过眼眸,“我在想,圣上除了疑心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是不是还和我们想到一处了?” 明羡一怔,“你是说,楚王?” 楚王两个字,他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崔时慎点头,“但我们能想到,他们应该也会想到了,那只黑釉油滴盏,我估摸着,他们的人不会碰的。” 明羡道:“朝中谁不知道父皇忌惮常山郡王,他们的人不会碰,知道这只黑釉油滴盏来历的人,都不会碰。” 崔时慎望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也不知,圣上用这只黑釉油滴盏,能不能钓上鱼。” 一间安静的殿宇内,明崇负手面向殿门站立,脸色阴沉。 旁边的周景恒道:“我的猜测,圣上是想用这只油滴盏引出朝中常山郡王的余孽,至于殿下猜测的,圣上疑心殿下,或许不太可能。” “是吗?”明崇冷笑,“那你说说,圣上怎不可能疑心我?” 周景恒笑了笑,反问他:“殿下觉得,这么多皇子,圣上不疑心谁?” 明崇一时语塞,好一会方道:“我的这些兄弟,父皇就没有不疑心的。” 周景恒笑道:“圣上虽然疑心,但也没有无故责罚哪位皇子,不是吗?” 明崇看着他。 周景恒又道:“殿下只要没有破绽,圣上的疑心,就没有用。” “所以我才说,圣上不太可能疑心殿下。” 明崇沉思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周景恒的肩膀,“还是景恒聪明,能想到这一层。” 周景恒笑着向他作揖,“殿下心中疑虑解开了,我们也该去恭迎圣驾了。” “走。”明崇满面笑容地走出殿门。 他们在前门遇到了崔时慎和明羡,一起等了片刻,宣和帝的骑驾卤簿就浩浩荡荡地过来。 薛家女眷在魏国公府女眷后面,周夫人提到了二位周姑娘也在。 薛沉星记住了二位周姑娘,想着待会儿如何同她们套近乎。 薛沉月则往最前面的一群人仔细看着。 周景恒跟着楚王,定然也是在前面。 薛夫人也往前面看,楚王和秦王站在一处,他们身后就是周景恒和崔时慎。 这两个年轻人身形颀长,又容貌俊美,玉树临风,站在一起很是惹眼。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薛大人真是有福气,能寻得这么好的两位女婿。” 薛夫人和薛沉月施施然笑起来。 薛沉星却听见更远处的一句低语:“听说这次点茶的彩头,是常山郡王用过的一只黑釉油滴盏。” 她的心头突突直跳起来。 第12章 点茶的彩头 常山郡王的黑釉油滴盏! 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过。 师父曾说,常山郡王尝遍天下好茶,是茶痴。 为了喝上一口好茶,常山郡王能不远千里去寻茶,为了能沏出好茶汤,他能爬上极高的山脉,只为带回一罐深山泉水。 常山郡王曾说,沏茶重于茶汤本身,讲究的是茶叶和沏茶的水,还有煮水的火候。 而点茶,重于赏心悦目,讲究的是器物和手法,还有心境。 所以点茶的器物,尤其是茶碗,尤为重要。 那只黑釉油滴盏,能更好的查看茶沫的色泽,以及咬盏的时长,还因茶汤入盏时,盏壁的斑点能将茶汤折射出点点光芒,极为有趣。 师父长叹,不能将这只盏收了,带在身边,是人生一大憾事。 没想到,今日点茶的彩头,竟然就是这只黑釉油滴盏! 宣和帝从金辂车下来,迎候的众人齐齐参拜。 薛沉星悄悄抬起头,目光落在宣和帝身上。 宣和帝高大魁梧,眉秀目炬,面上虽带着笑,但威严之气依旧凛冽,让人轻易不敢与之相视。 他抱着手伫立,让众人平身,笑道:“朕在宫里闷了许久,前几日和淑妃聊天时,淑妃说今日是乞巧节,曲江池这边会很热闹,朕便心动了,和淑妃说,我们去凑一凑热闹。” “朕方才看了看,很多年轻人,朕都有些担心了,你们会不会嫌弃朕这个老家伙。” 众人笑起来。 明崇笑道:“父皇春秋鼎盛,春日里我们去狩猎,父皇可是比我们多打了许多的猎物,我们只怕父皇嫌弃我们不中用呢。” 宣和帝扭头和身侧的淑妃道:“瞧瞧,明崇惯会哄人高兴。” 淑妃笑道:“圣上若是高兴了,也就是他的孝心了。” 宣和帝哈哈笑道:“朕的这些孩子,都是有孝心的。明羡,紫云楼前面布置得如何了?” 明羡上前回道:“回父皇,紫云楼前面已布置妥当。” 宣和帝道:“好,高祖文治武功,我们这些做子孙的,也不能光有孝心,得有些本事才行,今日就让朕看看,我们大周子民的本事。” 他携淑妃走向紫云楼,明崇在前面引路。 薛沉月远远看着跟在明崇身后的周景恒,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婿,她与有荣焉! 薛沉星还在思忖着听到的话,她悄声问寒露:“东西可都预备好了。” 寒露往腰间摸了一把,小声回道:“姑娘放心,早已准备好了。” 宣和帝和淑妃到了紫云楼,暂作休息,其他人散了,各自回到歇息之地,等候比试的消息。 薛达问薛沉月:“你的绣品如何了?” 薛沉月道:“依照往年的旧例,只剩一瓣花瓣未绣完。” 薛达又问:“可有获胜的希望。” 薛沉月微笑道:“女儿的这幅绣品,是锦绣坊的绣娘指教的,魁首不敢说,但前三名应该是有希望的。” 薛夫人插嘴道:“你绣得那样好,若是不能夺魁,除非那人是织女下凡了。” 薛沉月谦虚道:“母亲是偏心女儿,才这样说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女儿未必是绣得最好的。” 薛达听她们这样说,便笑道:“如此我心里就有底了,你若在御前争得了名次,不仅我们薛家脸上有光,就是国公府的人也是高兴的。” 薛夫人颇为得意道:“月姐儿做事,几时让我们操心过?你就等着看月姐儿给你争面子吧。” 薛沉星坐在一旁,无聊地吃着蜜饯。 薛达转身看见薛成星,见她神情淡淡的,担心因他们夫妻都夸薛沉月,她又不开心了,便也笑着问道:“星儿,你准备参加什么比试?”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薛沉星整日无所事事,能参加什么比试? 这问题不是让她难堪吗? 薛达想找话描补,薛夫人已经冷笑着抢先道:“你见她可曾用心学过什么?她能参加什么比试?” 薛沉月细声细气道:“母亲可别这样说,星儿这几日可是有练过女红的。” 薛夫人鄙夷更甚,“这么长的时日,连一只蝴蝶都绣不好,可别提练过女红,我听到我都觉得羞耻!” 薛达忙道:“星儿总归是用过心的,你也别这样说她。” 他又安慰薛沉星:“不比试也好,看人家比试也是热闹的。” 薛沉星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她拿起蜜饯的时候,余光往薛沉月那边扫过去,薛沉月正笑盈盈地和薛夫人说话。 薛沉星嘴角微勾。 薛沉月明着看似帮她说话,实则把她往薛夫人的火气上推,真是使软刀子的好手。 她没有生气,反倒高兴。 周夫人是老狐狸,薛沉月是笑面虎,来日国公府想必是热闹得很。 薛沉月也用余光扫视了薛沉星一眼。 薛沉星在周夫人面前卖弄,越过她讨周夫人的好,这口气她不能不出。 就薛沉星这些手段,也想给她下绊子,早着呢! 薛沉晖和薛沉光从外头进来,忙忙告诉她们,比试要准备开始了。 薛达和夫人带两个女儿到了紫云楼,前面的广场四周已围满了人。 紫云楼前的广场极大,划分了大大小小的区域,各区域之间放置的东西也不一样,或丝线针绣,或笔墨纸砚,或各式花卉茶具,每个区域就是一处比试之项。 周夫人带着两位周姑娘在前面不远处,薛夫人挤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又问道:“二位周姑娘要比什么?” 周夫人道:“她们在家学中跟着先生学了几年翰墨,想比这个,这翰墨哪是那么容易能学好?但她们要比,我也不好扫兴,索性让她们见识高人的厉害。” 她看着薛沉月笑问道:“大姑娘要比什么?” 薛夫人笑道:“我这女儿念书不行,唯有在女红上下功夫,她要比纹绣。” 周夫人含笑道:“女红好,这是女子该会的手艺。” 她的目光越过薛沉月,问薛沉星:“二姑娘要比什么?” 薛夫人笑容微滞,刚要说她不参加比试,就听薛沉星道:“我还没想好,先看看。” 周夫人笑道:“也好,先看看,若是有想比试的,再去也不迟,若是没有呢,看热闹也是不错的。” 薛沉月眸底有阴霾浮现。 第13章 暗潮汹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周夫人对薛沉星,比对她要亲热许多。 薛沉月转头,冷冷地盯视薛沉星。 薛沉星没理会她,趁着躲开身后来人的机会,往两位周姑娘那边挤过去。 薛沉晖和薛沉光,只顾护着薛夫人和薛沉月,没有留意薛沉星。 薛沉星挤到两位周姑娘后面,看了寒露一眼。 寒露会意,挡住了她。 “二位周姑娘,不知你们待会要写什么字比试?”薛沉星笑着小声问道。 两个周姑娘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见是薛沉星,二姑娘周景怡不想搭理,冷着脸转回头。 大姑娘周景熙到底给了面子,“不过临摹一些碑帖上面的字。” 薛沉星道:“碑帖的字自然是极好的,但今日想必很多人都如二位姑娘所想,选的都是临摹碑帖上的字。” 周景熙听着她的话似有深意,遂问道:“那依你之见,写什么好呢?” 薛沉星笑道:“写什么好,我也说不准,但今日圣上亲临,除了河清海晏能让圣上欢喜,想必忠心不二圣上也是喜欢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在御前,不管才华有多高,都比不过忠心二字,我念书不多,若说得不对,还请二位姑娘多多包涵。” 周景怡再一次回过头,颇为惊讶地打量她。 周景熙沉思片刻,脸上带了点笑意,刚要开口,寒露就咳嗽了一声。 薛沉星往后退了一步。 薛沉月挤过来,目光犀利地看着薛沉星,堆着笑问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聊今日比试的事。”薛沉星应道。 薛沉月目光移向二位周姑娘,“方才听周夫人说,二位妹妹学翰墨已久,今日大展才华,必不负这几年的辛苦,我先恭贺二位妹妹。” 她叫得亲热,周景怡还是冷着脸,只看着前面的比试场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还是周景熙客气回道:“我们也先恭贺薛大姑娘。” 紫云楼下立着一面大鼓,一个身强力壮的红衣士卒出来,咚咚咚地擂鼓。 比试要开始了。 比试的人走向各自的场地,书画插花香道等人都很多。 唯独点茶的地方,不知为何人很少。 薛夫人叮嘱薛沉星不许乱跑,又让薛达看好她,方和薛沉月往纹绣比试之地走去。 她们刚走,薛达就和一个中年男子聊上了。 薛沉星望着点茶之地,又抬头看站在紫云楼上的宣和帝。 宣和帝和明崇等人说着话,俯瞰下面要比试的人。 明崇状似无意地笑道:“今日点茶比试的人怎这么少?我记得去年点茶比试的人是最多的。” 宣和帝双手撑在栏杆上,回过头,目光先是落在明崇面上,然后转向后面的周景恒和崔时慎,“许是上个月,景恒和时慎在茶楼比试点茶,技艺惊人,吓得人不敢出来比试了。” 明崇和明羡哈哈大笑起来。 周景恒面带尴尬之色,“那日一时兴起,就和时慎耍了一下,没想到圣上也知道了。” 宣和帝笑道:“你们不要以为朕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瞒着朕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明崇眼皮一跳,悄悄窥探宣和帝的神情。 明羡也察看着,揣测宣和帝此话的深意。 周景恒笑道:“圣上耳聪目明,臣等岂敢瞒着圣上。” “朕此刻就抓到一个瞒着朕的人。”宣和帝说着,停了下来。 明崇神色有些发紧。 “时慎,你点茶的功夫几时这么好,你都不告诉朕,宫里的点茶比试,每回你都不去,是嫌弃朕的彩头不好么?” 明崇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崔时慎作揖,平静地回道:“臣所会的,不过是还在家学时,先生要求臣学的。” “臣的技艺实在不堪入目,怎敢到宫里惹圣上笑话。” 明崇道:“你这可就推脱之词了,那日我可是亲眼瞧见了,你点茶的技艺和景恒不相上下,可见你背地里是下过苦功的。” “你说说,你背着我们还做了什么?你还瞒了父皇什么?” 他是笑着说话,但话中之意,隐隐指责崔时慎有欺君之罪。 紫云楼上一时暗潮汹涌。 周景恒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明崇和崔时慎。 宣和帝默不作声,只看着崔时慎,神情莫辨。 崔时慎慢慢抬起眼帘,淡淡一笑,“我做了什么,楚王殿下都是知晓的。” 明崇眼中顿生寒意。 边上的明羡突然指着下面道:“那不是薛二姑娘,吗?她也要比试点茶?” 周景恒立刻大声道:“薛二姑娘也要比试点茶?” 他往前头探头,果然看见薛沉星已走到一张几案前。 周景恒示意崔时慎看过去,“你说薛二姑娘会不会赢?” 他这是在打破僵局。 崔时慎先看明羡,明羡暗暗摇头,他才望下去,“我不知道。” 宣和帝也望着薛沉星,“薛二姑娘,可是薛达府上的姑娘,要和时慎成亲的那位姑娘。” 崔时慎道:“臣尚不想娶妻,薛二姑娘并未要和臣成亲。” “为何?”宣和帝眯着眼睛极力打量薛沉星的容貌,“薛二姑娘看着也是美人。” 明崇笑道:“时慎说他要专心官署的差事,担心不能照顾好妻子,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你这可就不对了。”宣和帝笑道:“古人都说了,成家立业,成家后心里安定了,才能更好地办差事。” 崔时慎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应了声:“是。” 明羡笑道:“父皇,下面热闹得很,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 “好,去看看热闹。”宣和帝转身下楼,其他人跟着。 因今日是乞巧节,所以纹绣比试设在最靠近紫云楼的地方。 宣和帝一行人出了紫云楼,就看见低头刺绣的众女眷。 明崇指着一人道:“那位姑娘,就是要嫁给景恒薛大姑娘。” 薛沉月早已注意到宣和帝等人,暗中端直体态,只等着宣和帝走过来,端庄大方地施礼,好让周景恒看见,他未来的妻子是拿得出手。 但宣和帝只细看了薛沉月的容貌,笑着说了一句:“也是个美人儿,薛达也是厉害,养出的姑娘都这么水灵。” “刺绣要专心,我们就不进去打扰她们了,等她们完工再看。” 说完,宣和帝就往另一侧的翰墨比试走去。 第14章 时慎帮薛二姑娘说话 薛沉月没想到宣和帝都到跟前了,居然没有过来就走了。 她不甘地望着人群中的周景恒,周景恒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薛沉月咬着嘴唇,失望溢于言表。 她自负容貌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周景恒也见过她,两人已有婚约,他为何待她还是如陌生人一般? 这边明崇和周景恒道:“你不过去看看薛大姑娘么?” 周景恒道:“那里都是女眷,圣上都没有过去,我过去了,会打扰她们,也会让薛大姑娘不便。” 明崇笑道:“说不定薛大姑娘希望你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呢。” 周景恒淡笑道:“虽有婚约,但尚未成亲,礼数还是该守的。” 明崇摇摇头,“你啊,就像个迂腐的老夫子。” 前面宣和帝停下,明崇等人也跟着停下。 他们到了翰墨比试的场地,比试的人正挥毫泼墨,想把昔日所学尽数展示出来。 周景恒的两个妹妹也在其中。 宣和帝和周景恒道:“前些时日你的两个妹子,进宫和明惠玩耍,她们写的字,朕见了,气韵很足,又有二王的灵秀,很是不错。” 周景恒笑道:“圣上谬赞,她们不过才学了几年,今日高手云集,她们不落于最后,就算对得起先生的苦心了。” 崔时慎和明羡站得稍微远一点,和宣和帝之间隔着几个人。 明羡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时慎,压低声音:“他这是在试探你,你别中他的计。” 明羡说的他,是明崇。 “我知道。”崔时慎道:“我只是在想,她为何要去比试点茶。” 明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薛二姑娘。 明羡笑道:“许是薛二姑娘擅长点茶呢。” “没这么简单。”崔时慎道,他似乎怕明羡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她没那么简单。” 明羡好奇了,“你几时对薛二姑娘有了了解?” 宣和帝向他们看过来,恰好听到明羡的话,问道:“谁对薛二姑娘有了了解。” 明羡笑着向宣和帝转过身,“时慎。” 明崇揶揄,“又说不想和薛二姑娘成亲呢,倒又去了解人家。” 宣和帝哈哈笑道:“那我们就过去看看。” 比试点茶的十几人,已做完碾茶罗茶,动作快的,已到了调膏一步。 薛沉星还在温盏。 她将沸水倒入茶盏,慢慢转动,利用沸水烫热盏壁。 她低垂眼眸,动作不疾不徐,周围的一切动静似乎都隔绝了。 明崇有些惊讶,“听闻薛二姑娘在乡下长大,瞧她这架势,似乎是点茶高手,如今的乡下也盛行点茶了吗?” 崔时慎注视着她的动作,脑中又一次闪过那日清风茶楼中,她说的那句:“他输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倒要看看,这位薛二姑娘,究竟有何能耐。 薛夫人发现薛沉星竟然去比试点茶,而圣上和诸位皇子也走过去,她慌极了。 若是薛沉星在御前惹出什么笑话来,不仅和崔家的亲事告吹,只怕薛沉月也会收到牵连。 她小声怒骂薛达,逼着他立刻把薛沉星带回来,不能让薛沉星惹祸。 薛达无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宣和帝施礼。 他抹着额头的汗珠,陪着笑道:“圣上,微臣小女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来此处胡闹,请容微臣带小女下去,免得扰了圣上的兴致。” 崔时慎眉头蹙起。 明羡和周景恒愣了愣,明羡问薛达:“薛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薛达点头哈腰,“知道知道,只是小女不太清楚宫里的规矩,她以为是可以和家中一般胡闹。” “她所学的点茶,不过老嬷嬷教了几日,调膏都不会调,微臣也是担心她御前失仪。” “薛大人,”崔时慎开口,声音和他的神情一样冷,“薛二姑娘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神志不清之人。” “她既然坐在比试的场地中,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薛大人也知道这是在御前,你就这样打断薛二姑娘的比试,不仅不给圣上面子,也不给薛二姑娘面子。” “薛二姑娘身为你的女儿,这个时候,不管她做得如何,你该支持她,而不是阻挠她。” 他不客气的言语,旁人都听得出他带了怒意。 周景恒不禁去看他。 明羡附和崔时慎的话,“时慎言之有理,薛二姑娘能出来比试,是有勇气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比那些不敢出来比试的人厉害了。” 宣和帝抱着手道:“崔爱卿,时慎都帮薛二姑娘说话了,你还要执意让薛二姑娘离开吗?” 薛达眼珠一转,堆笑道:“既然崔大人都这般说了,微臣怎还敢打扰小女,只望比试结束后,圣上不要笑话小女就好。” 薛达这样一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薛沉星身上了。 薛沉星依旧沉浸在要做的事情上,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温盏完毕,开始调膏。 她用茶匙取适量茶末,放入茶盏中,注入少量沸水,用茶筅将茶末调成均匀的膏状。 然后,沿着茶盏边缘缓缓注水,一面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 薛沉星有条不紊的动作,着实让周景恒惊讶了。 他是点茶高手,从薛沉星的动作和神态就能看出来,薛沉星绝对不是薛达说的那般,连调膏都调不好的新手。 薛沉星身后立着一个小太监,她第一次注汤击拂时,小太监口中说道:“一汤疏星皎月。” 二次注汤击拂,小太监说道:“二汤珠玑磊落。” “三汤粟文蟹眼。” “四汤青云渐升。” “五汤浚皑凝雪。” 薛沉星第六次注汤的时候,崔时慎脚步抬起,走到她身后。 宣和帝也走了过去。 周景恒早就想过去,看茶盏中的汤色如何,但碍于男女有别,他只能从薛沉星的动作推测汤色。 眼下崔时慎和宣和帝等人都过去,周景恒紧随其后,远远就盯着茶盏中的汤色。 五汤之后,薛沉星手下茶盏中的茶汤,表面已形成如白雪般的细腻泡沫。 周景恒暗自点了一下头。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薛沉星六次注汤后,击拂的动作,没有因为身边突然多了许多人,而停顿或是打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的茶盏。 第15章 护住了她 薛沉星击拂的动作不大,但手腕摆动极快,力道足而均匀。 崔时慎的目光,从茶盏移到薛沉星身上。 她今日的装扮,相较于其他女眷素净许多,头上的发髻只戴折桂绒花发簪,耳垂坠的也是简单的单粒珍珠耳坠。 珍珠因她的动作摇晃着,在她纤长的脖子边摆个不停。 她穿着茶色交领对襟襦裙,京城中的贵女甚少有人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但这个颜色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老气,反倒衬得她肌肤似雪。 尤其是脖子处露出的那截肌肤。 珍珠很白,晃荡在那截如雪的肌肤之间,两者竟不分伯仲。 崔时慎脸上突然滚热,慌忙挪开目光。 他方才竟然盯着薛沉星的脖颈看! 所幸周围人都在注意薛沉星的茶盏,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小太监高声道:“六汤乳点勃然。” 明崇和薛达道:“薛大人,薛二姑娘这般技艺,不像是你所说的那般不堪啊。” 薛达汗津津的,心里直打鼓。 他也不知道薛沉星怎突然就学会点茶,还学得这般好。 那他方才在宣和帝面前说的,不就是欺君了吗? 薛达差点就跪下了,一迭声道:“我也不知道她几时学会的点茶。” “圣上,微臣不敢欺瞒圣上,微臣确实不知这丫头学会点茶。” “若是微臣知道,微臣也不会过来阻拦了。” “圣上,微臣忠心……” “聒噪。”宣和帝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么多人在比试,你嚷嚷什么?” 薛达不敢再言语,不时偷觑宣和帝的神情。 宣和帝抱着手,神色平静,只是沉沉的目光偶然抬起,打量着薛沉星。 薛沉星第七次注汤,待乳白绵密的茶沫牢牢咬住杯盏后,她放下茶筅。 薛达以为这就结束了,刚要开口,又见薛沉星拿起茶匙。 她将茶匙尖锐的一端放在前面,低下头。 明崇错愕:“薛二姑娘还会作画?” 薛达后背的冷汗已濡湿了衣裳。 崔时慎的目光随着薛沉星手中的茶匙移动。 周景恒也一瞬不瞬地注视那茶盏。 宣和帝默不作声,明羡探出了一点脑袋。 大家都好奇,薛沉星要画什么? 薛沉星低着头,手平稳地移动着。 片刻之后,崔时慎的视线迅速往上挪,探究的目光紧盯着薛沉星的脸。 明崇错愕的神情更甚,“这,画的是……” “千里江山。”周景恒轻声帮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也抬起目光直直看着薛沉星的脸。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曾说的,要守着礼数。 宣和帝倒是神情未变。 只是在周围人皆转变神情时,他未变的神情,却更让人不安了。 薛达的小腿开始打颤,鬓角有汗珠滴落下来。 他们的异常,引得其他人也好奇悄悄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薛夫人不敢过来,她又是急又是怒,咬牙低声怒骂:“我就说过她是惹祸精,不能让她来,非不听,这下好了,惹出祸事来了。” “她要是把月姐儿的亲事搅黄了,我打断她的腿,丢回乡下的庄子,一辈子都不许她再离开庄子半步!” 丫鬟春喜小声告诉她:“夫人,周夫人往我们这边看过了。” 薛夫人急忙收起怒容,端出合宜的微笑。 薛沉月不知点茶那边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宣和帝,还有周景恒站在那边看了许久,后来还有许多人过去围观。 她看见隔壁的贵女已经差不多绣完了,忙收回心神,专心纹绣。 这次比试,她一定要夺魁! 她就不信,她夺魁之后,众人瞩目,周景恒还能那般冷淡地待她。 薛沉星画完了,收起茶匙,仔细地查看可有不足要添减。 杯盏中乳白的茶沫上,茶匙划过之处,茶沫的疏密有了变化,或深或浅的青绿茶汤堆砌出绵延的山峦,一笔浅淡小小的绿,是飘在江河上的扁舟,再过去一行大雁掠过山顶,更高的地方,是一轮圆日。 当真是渺渺江山一盏中,意悠悠,韵幽幽。 点茶作画,也是茶上丹青,茶百戏,要求极高。 茶沫汤花要打得极白极细腻且持久,作画时的动作要快、准、稳。 还得有丹青功底,才能在杯盏之中,画出一方天地。 薛沉星查看完毕,无任何不妥,脸上才浮现出轻松的笑意。 她方才制作点茶的时候,一直凝神,眉眼端肃,这一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双眸晶亮,竟如绽放的芙蓉,粲粲如朝霞。 崔时慎觉得是自己这些时日神思绷得太紧了,是以今日在日头下站了些时候,心头竟突突直跳,还有些目眩神迷。 他耷拉下眼帘,凝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景恒也僵硬地移开心虚的目光。 这可是他未来的小姨子,他方才怎能迷醉于她那一抹灿然的笑容中。 “中贵人……”薛沉星刚想要告诉小太监,自己制作完毕,这才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 中间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不正是宣和帝吗? 她慌忙站起身,可低头坐久了,猛然一站起身,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抓。 一只大手稳稳地抓住她的手,她往前倒的身子也被一只手臂挡在腰前,护住了她。 薛沉星站定之后,挡在她腰前的手抽走了,只有那只大手依旧抓着她的手。 薛沉星站了片刻,发黑的双眼重又得见东西了。 她转过头,想要看看是谁扶住自己。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崔时慎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崔时慎扶住了她。 周景恒的手往后缩了一点。 方才薛沉星站立不稳往前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去扶住她。 旁边的崔时慎动作更快,先他一步扶住了薛沉星。 崔时慎是和薛沉星议亲的人,也该是他去扶住薛沉星。 薛达看见薛沉星差点摔倒也吓了一跳,但崔时慎把她扶住后,他要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等到崔时慎松开薛沉星的手,薛达才假装惊慌十足地向宣和帝赔罪:“圣上,小女御前失仪,恳请圣上饶恕。” 他又向薛沉星摆手示意,“还不过来向圣上磕头认错。” 薛沉星过来,麻溜地磕头认错:“圣上,臣女错了,求圣上饶恕。” 宣和帝垂眸看着她,并不言语。 周围安静了下来。 第16章 求圣上让崔大人娶臣女 曲江池上的风吹过来,紫云楼四周的彩旗猎猎作响。 那些噼啪的声响,如雷一样,滚过人们的耳畔。 薛达的腿一直在打颤。 圣意难测,宣和帝的沉默,就如油煎一般让他难熬。 薛沉星不知宣和帝在想着什么,她也不敢抬头去窥探他的神情。 她方才的点茶,已经把师父所教的,都施展出来了,据她在清风茶楼所见过的斗茶,夺魁大概是有希望的。 更何况,她在茶里头还加了点东西。 那只黑釉油滴盏是师父所爱,若她能得到手,会供奉于师父的牌位前,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宣和帝的沉默,是在审视她。 审视这个词划过脑海时,薛沉星一个激灵。 她赶紧把方才所做的事回想一遍,似乎没有哪里有逾越和冒犯圣上之举。 她又往前想。 崔时慎和秦王明羡来往密切,而明羡和明崇之间有争斗,自己又在和崔时慎议亲。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似乎也不是,崔时慎和明羡就在跟前,圣上若是因为这个审视她,猜度她的动机,岂不是等同猜度崔时慎和明羡? 帝王怎会轻易泄露自己的心思。 电光石火间,黑釉油滴盏,常山郡王一起涌现。 久远的记忆如风扑在身上,寒浸浸的。 师父曾提过一次,如今的圣上杀了许多兄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才争得帝位。 常山郡王因是另一个皇子的人,那位皇子被杀后,常山郡王也坠江而亡。 宣和帝坐稳皇位之后,假惺惺卖起了仁义,把那些被杀之人的灵位都供奉在太庙,甚至亲自上香祭祀。 多年后,世人都称颂宣和帝为仁君,谁还记得当年的兄弟相残,血流成河? “伪君子!虚情假意!”师父呸道。 她当年还小,懵懵懂懂,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生气。 但现在,她明白宣和帝为何审视她了。 宣和帝在猜测她和常山郡王的关系。 七月的日头下,薛沉星却觉得如置身冰窟。 宣和帝沉默着凝视薛沉星的时候,崔时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 薛沉星这番点茶技艺,没有经过刻苦反复练习,根本不可能。 她一个在乡下庄子长大的姑娘,怎会如此精湛的点茶功夫? 此前一直传闻她不懂规矩,没什么本事,难道是藏拙? 既然藏拙,今日为何又要比试? 难道是为了彩头? 她和常山郡王有关? 崔时慎头皮发麻,悄悄看向宣和帝。 宣和帝终于开口了,“起来吧。” 薛沉星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抬起。 宣和帝脸上浮现笑意,“方才听你父亲说,你连调膏都调不好,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点茶高手。” “你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朕很好奇,你这如此厉害的点茶功夫,是同何人学的?在哪里学的?” 他笑容温和,凝视薛沉星的眼神却无比锐利。 薛沉星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怯怯地看了薛达一眼。 薛达吓得魂都要飞了,这丫头是要把祸往他身上引吗? “圣上问你话,你快照实说。” 薛沉星又低下头,声如蚊蚋:“跟董小娘学的。” 反正董小娘已死,死无对证。 “谁?”明崇听不清楚。 薛沉星提高了音量:“董小娘。” 薛达有些尴尬。 宣和帝不知道董小娘是谁,明崇告诉他:“董小娘是薛二姑娘的生母。” 宣和帝转头和薛达道:“没想到你房中人竟有这般技艺。” 薛达讪讪笑道:“她会这些,不过是讨巧之技。” 妾室为了能在家中有立足之地,会使出浑身解数,学各种技巧,好让夫君宠爱自己,给自己撑腰。 宣和帝又转头面向薛沉星,话锋陡然一转,“你既然学得了技艺,为何不告诉你父亲?” “你既隐瞒了,为何今日又在人前显露出来?” “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薛沉星被他一连串的问话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道:“因为,因为母亲不喜我,长姐不会,臣女也不能会。” 后宅正室不喜妾室,恨屋及乌,打压妾室及其子女是常有之事。 但宣和帝显然不信,他追问道:“那你今日为何会了?你就不怕回家了,你母亲为难你?” 薛沉星扑通又跪了下去,“臣女方才听人说,要是比试能争得前三,圣上是会允诺一样事情的。” 明崇当即喝道:“胡扯,父皇几时有过这般旨意?谁告诉你的?” 薛沉星回道:“臣女在那边站着的时候,走过的人说的。” 明崇还要训斥,宣和帝抬手制止,“那你想要朕允诺你什么事情?” 薛沉星往崔时慎那边抬起一点头,撑在地上的手攥成拳。 她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臣女想求圣上,让崔大人娶臣女。” 周围又陷入一瞬间的安静。 明羡先扑哧笑出了声,“时慎,看见没有,薛二姑娘对你可谓用心良苦啊!” 明崇半是揶揄半是嘲讽,“时慎,薛二姑娘这般苦心,都求到父皇跟前来了,这可是京城中头一份啊。” 崔时慎平静地站着,蜷缩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 薛达瞪着薛沉星,老脸涨红,“住口!”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 “只是,要让朕为你做主,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去拿你的茶过来。” 薛沉星赶紧爬起来,将茶盏捧起,但她看见里头已经开始消失的茶沫,千里江山变成了几道水痕。 她差点就哭出来,“圣上,臣女没本事了。” 宣和帝径直从她手中拿过茶盏,“无妨,你点茶作画的时候,朕都已经看见了。” 他刚说完,就抬手,茶盏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这茶里头,添了什么东西。” 明崇面色顿变,就要抢过茶盏,“父皇小心!” 一直跟在宣和帝身侧的两个太监也上前一步。 宣和帝避开明崇的手,“朕不过闻着茶香不同,问问薛二姑娘,你不必紧张。” 他再次问薛沉星:“这盏中的茶,不是和内务省领的吧?” 明羡好奇地问道:“这茶香有何不同?” 宣和帝把茶盏递给明羡,“你们也闻一闻。” 明羡双手接过,深深吸了一口茶香。 第17章 两相其害取其轻 茶香初闻时,香气浓醇饱满,是烟火气和花果韵的交织。 但…… 明羡又深深吸了一口。 烟火气和花果香之后,是一缕不寻常的香气。 这缕香气在茶香中不常见,但在文人雅士身上却能嗅到。 明羡脱口而出:“崖柏香!” 不少文人雅士与友人吃茶时,喜焚崖柏香助兴。 明崇从他手中拿过茶盏,细细嗅过,惊诧地打量薛沉星,“这茶中怎会有崖柏香?” 薛沉星道:“这是臣女买的,原是想附庸风雅,在水边煎茶吃,没想到听到那些话,臣女就拿出来点茶了。” “你在哪里买的?”宣和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清风茶楼啊。”薛沉星应道。 周景恒也接过茶盏嗅茶香,听到薛沉星的话,点头道:“清风茶楼确实有特制的茶。” “可是清风茶楼特制的茶,不都是些花茶之类的吗?我怎不知有崖柏香?”明崇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景恒。 周景恒动作微顿。 他在宫里行走已久,怎会不知宣和帝在套薛沉星的话。 他附和薛沉星的话,倒有了掩护她的嫌疑。 明崇是在提醒他,他怎能帮薛沉星? “听闻清风茶楼里的茶,除了日常卖的,还有不少珍藏的茶鲜为人知。”崔时慎开口道。 明崇故意上下打量薛沉星,“如此,我更是钦佩薛二姑娘了,” “薛二姑娘不但在点茶技艺上一鸣惊人,还知道清风茶楼有崖柏茶,我都不知道呢。” 他面带笑容,言语却暗藏刀子,步步紧逼。 薛沉星抬起头,直视着他,“楚王殿下,臣女是在乡下长大,不如殿下这般会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远处围观的人瞠目结舌。 薛达倒吸了口凉气,忙喝道:“住嘴!” “我偏不!”薛沉星不服气,她指着一处,“楚王殿下请看那里。” 她指的是紫云楼两侧短短的围墙,围墙是石砖砌成,缝隙用石灰砂浆浇灌,看似严丝合缝,坚固无比。 但石砖之间,有几株小草钻出来,娇弱的叶子被风吹动着, “野草想要活下去,都能冲破砖石,更何况是人。” “臣女不知道楚王殿下为何对臣女说这些明嘲暗讽的话,要是楚王殿下不想让臣女活下去,就直说好了,不用这样弯弯绕绕。” 薛沉星说完,昂起头,一副任杀任剐的架势。 崔时慎眼中闪过罕见的笑意。 周景恒听呆了。 明崇气得脸色铁青,“你……” “你简直无法无天!我就该听你母亲的,不让你出门。”薛达又是慌又是气,扯着薛沉星的手要让她跪下。 “快点跪下给楚王殿下磕头认错!” “好了。”宣和帝笑道:“明崇是在逗薛二姑娘呢,薛爱卿莫要紧张。” 他又和明崇笑道:“明崇,不要逗薛二姑娘了,吓到人家可不好。” 明崇压下眸底的阴霾,挤出笑,“是,父皇。” 宣和帝对薛沉星道:“朕觉得你点茶的技艺极好,但今日在场上比试的,本事都不差,最后结果如何,朕也不知道,等着大家的判定吧。” 薛沉星躬身应道:“是。” 宣和帝走到崔时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薛二姑娘很有意思,你再好好考虑。” 他走向其他比试场地,明崇和明羡等人跟上。 崔时慎落后了一步,和薛沉星道:“待会我有事要找你。” 薛沉星还未答话,薛达就笑道:“好的好的。” 崔时慎去追宣和帝等人后,薛达抹着额头的汗,“我说你这丫头,说话怎一点思量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楚王殿下是怎样的人?那可是朝中许多大人都畏惧的人!” “方才若不是圣上给你台阶下,不止你,就连我也没有好下场。” “你说说你,回到京城都两年了,怎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薛达喋喋不休地责备,薛沉星耷拉着眉眼,一声不吭。 她说话没思量?笑话! 她顶撞明崇,看似莽撞蠢笨,实则是思量和权衡过利弊。 她把崔时慎推出来,但宣和帝不信,一再追问,显然她想嫁崔时慎的理由,并没有削弱宣和帝对她和常山郡王关系的疑心。 明崇为了讨好宣和帝,挖坑想让她跳下去,她将计就计。 得罪明崇也不是好事,但一个莽撞蠢笨的人,对宣和帝是构不成威胁的。 两相其害取其轻。 宣和帝给她的台阶,证明她暂时无事了。 但往后呢? 帝王的疑心不会轻易消失。 薛沉星长长一叹。 她实在没想到,因为这只黑釉油滴盏,她被卷入皇室的波诡云谲中。 薛达听到她的叹息,以为她知错了,也长长一叹,“事已至此,怕也没有用了,以后你务必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莽撞了。” “还有,我看崔大人对你不同了。”他笑了起来,“若是再有圣上的旨意,崔大人断不会再拒绝了。” 薛沉星闷闷地道:“还不知评定结果如何呢?” 薛达哈哈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绝对会获胜的。” 其他比试都结束后,礼部和内务省的人一起评定,各项获胜的名单很快就出来了。 薛沉星已回到薛夫人身边,薛夫人张口就要骂。 薛达忙制止:“星儿方才得圣上夸赞了,别骂她,还有,崔大人待会要找星儿,你可别惹她不高兴了。” 薛夫人将信将疑,她分明看见薛沉星几次下跪,楚王似乎还生气了,圣上怎会夸赞薛沉星? 薛沉月也回来了,开口就和薛夫人笑道:“母亲,我就说嘛,星儿是厉害的。” “我们府中的人点茶功夫都不行,没想到星儿却偷偷学会了,还能在御前比试。” “想来星儿的技艺是力压众人的,圣上和几位王爷在星儿身边看了许久,热闹得很呢。” “父亲母亲,说不定星儿真能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呢。” 薛夫人虽未全信薛达的话,但崔时慎要来找薛沉星,这是好事。 因为她并未如往常一样,被薛沉月挑拨几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 薛夫人拉住薛沉月的手,问道:“别理她,先说说,你的纹绣如何?” 薛沉月道:“就和绣娘教的一样,没有一点错处。” 她说着,又转向薛沉星,笑盈盈的,“星儿,你的点茶是在哪里学的,告诉我,我也想去学,我也想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 薛沉星慢慢抬起眼帘。 第18章 摊牌了 她静静地看着薛沉月,没有回话。 薛沉月还在笑,“你别那么小气嘛,告诉我好不好?” 薛夫人居然没有骂薛沉星,这可不对。 难道薛夫人真因为薛沉星去比试点茶,对她高看一眼了? 这不行! 薛沉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薛夫人应该厌恶她,不然她会威胁到自己辛苦维持的地位。 薛沉星开口了,“你没机会了。” “什么?”薛沉月笑容一僵,余光瞥见薛夫人沉下脸,立刻顺势煽风点火。 她咬着嘴唇,带着委屈小声道:“虽然我不如星儿聪明,但我也是肯学的。” “我原是想着,学会了,以后能和周姑娘她们有话聊。” “但星儿若是觉得我不配,那我就不学了。” 她提到周家,薛夫人瞬间又恼了,声色俱厉地冲薛沉星喝道:“什么没机会?你就这般小家子气,容不得你长姐好是吗?” “亏得你长姐还劝我,要我对你多耐心些,甚至还要帮你做女红。” “你看看你,什么品性德行?” “你这般刻薄,难道就不想着往后你长姐照拂你了吗?” 薛达在不远处和同僚寒暄,听到身后隐约的斥责,忙又回来,“好好的,你们又吵起来做什么?” 薛夫人还在气头上,“我吵什么,你不问问你这宝贝女儿说了什么?” 薛沉星慢吞吞地说道:“长姐问我,跟谁学的点茶,我说长姐没机会了。” “因为教我点茶的是董小娘。” “董小娘已经死了,自然没机会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薛夫人和薛沉月错愕,一时皆没了话。 “还有,”薛沉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往薛夫人和薛沉月面前走近一步,“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们可听好。” “长姐是什么心思,我明白,以后你要是再撺掇母亲骂我,我就到魏国公府去,说你是董小娘生的。” “还有母亲,你对我没有母女情分,处处羞辱我,我也不再奢求你疼我。” “长姐的亲事已议定了,我的双倍嫁妆你也该给我了。” “要是少一分嫁妆,你就看看长姐能不能嫁入国公府吧。” “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你们自己掂量着!” 她说完,就往曲江池那边走去。 薛沉月脸色煞白,抖着嘴唇,泫然欲泣:“父亲,母亲,星儿说我撺掇母亲,我万万不敢啊!” “我一心为了星儿好,怎到她眼中,就变成我撺掇母亲了?” 薛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薛沉星当众会说出这些话。 她先紧张地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外人听见薛沉星的话,所幸家中下人围在身边,外人离得不近,又各自在说话,应该无人留意薛沉星的话。 她这才向薛达怒道:“这就是你宠的好女儿!你看看她颠倒是非成什么样了?” 薛达皱眉道:“我劝你以后少骂星儿两句,她那个脾气,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眼看薛沉星越走越远,忙追上去,“我去劝劝星儿,可不能让她真去和国公府说什么。” “母亲。”薛沉月红着眼眶,手捏帕子抵着鼻尖,不让眼泪流下。 她今日的妆容可是化了许久,周景恒还没正眼看过,可不能花了。 薛达去追薛沉星之后,薛夫人也冷静下来了。 是啊,薛沉星那个脾气,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薛沉月在旁边抽抽噎噎,她叹息,“你父亲说得对,我们暂且忍耐吧,等你顺利嫁入国公府再做计较。” 薛沉月低下头,无人看见她眼中迸出的恨意。 薛沉星往曲江池走去,寒露在身后告诉她:“姑娘,主君追过来了。” 薛沉星心中烦躁,不想应付他,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藏了起来。 薛达找不到她,在周围转了一圈,又往别处找去了。 薛沉星出来,站在一棵树后,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曲江池。 池上的风不断,吹到眼睛里,刺得眼睛疼。 心里也疼。 董小娘苛待她,亲生母亲也苛待她,说不难过是假的。 “夫人真是太过分了,当年害她的是董小娘,她要恨,也该恨董小娘的亲生女儿,恨您做什么?” “您在庄子上受那么多的苦,换是别人家的母亲,不知心疼成什么样。” “夫人倒好,不心疼您就罢了,还把气都撒在姑娘您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寒露忿忿地说道。 “我想师父了。”薛沉星哽咽道。 寒露顿了顿,也难过道:“当年要不是有老先生,姑娘和奴婢,只怕早就死了,好人不长命,祸……” 她及时收住话。 薛夫人到底是主子,她不能把薛夫人称为祸害。 薛沉星扯着袖子抹去眼泪。 寒露转了话头,“姑娘,方才您为何突然同夫人和大姑娘摊牌了?” “崔大人和您的亲事,不是还未成吗?” 薛沉星吸了吸鼻子,“我已借圣上向崔大人施压,不管成不成,我都没有退路了。” “要是崔大人执意不娶我,我又得罪了楚王,薛家的人断然不会护着我的,我在京城不会再有容身之处。” “既然没有退路了,索性摊牌了。” 寒露是面向路边站的,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警惕地望着,有没有人靠近。 远处有个人走了过来,她及时提醒:“姑娘,有人过来了。” 那人走近了几步,她看清容貌,瞪大了眼睛。 & 紫云楼上,宣和帝独自站在栏杆前,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 一个太监过来禀报:“圣上,奴方才看见薛二姑娘被薛夫人斥责,薛二姑娘跑到池边去哭了。” 宣和帝嗯了一声。 如此看来,薛二姑娘说自己不受薛夫人待见,所言属实。 “去清风楼打听的人回来了吗?”宣和帝问道。 太监回道:“清风楼离此处较远,他们尚未回来。” 宣和帝离开点茶比试的场地,就吩咐人去清风楼查问,薛沉星的茶,是否真的是在那里买的。 他不信任薛沉星。 或者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和常山郡王有关的消息。 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他都亲眼看见他们的尸身。 唯独常山郡王,死不见尸。 只要不见到尸身,就不可盖棺论定。 宣和帝看着下面的人,眸光冰冷。 他想要看看,那只茶盏,能不能试出常山郡王到底是生是死? “薛沉星。”宣和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盯着人群的眼眸,深不见底。 ? ?求推荐票和月票,感激不尽! 第19章 算计精明得很 “姑娘,崔大人过来了。”寒露有些兴奋地告诉薛沉星。 薛沉星回过头,崔时慎已经走到前面不远处。 他看着她的双眼,脚步慢慢停下。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崔时慎问道。 薛沉星反应过来。 她方才想起师父,落泪了,眼眶定然还是红的。 “没有,水上的风吹得我眼睛疼,我揉了几下。”薛沉星掩饰道。 “崔大人要找我做什么?” 崔时慎说过,找她有事。 “你是想要点茶比试的彩头吗?”崔时慎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啊。”薛沉星应道。 崔时慎那双如子夜寒星般的双眸紧盯着她,紧接着又听到薛沉星说话:“能让圣上帮忙的彩头,谁不想要?” 崔时慎微眯起眼睛,似乎想从她的双眼,审视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此处就你我二人,薛二姑娘能否给我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想要点茶比试的彩头?” 他咬重彩头两个字。 “我方才不是告诉过崔大人了吗,崔大人不信?”薛沉星反问。 她坦然地迎视他审视的目光,自嘲笑道:“也是,我这样的人,说的话谁能相信?” 崔时慎神情一僵,须臾又正色道:“薛二姑娘能画出千里江山,是胸有沟壑之人,又何须妄自菲薄。” “胸有沟壑又如何,崔大人不还是把我拒于千里之外。” 崔时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句话,未免尴尬,移开了目光,也没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 崔时慎担心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把话题转了回来,“我来问薛二姑娘此事,是因为此事关系薛二姑娘的安危。” “薛二姑娘是聪慧之人,能利用楚王殿下避开圣上的追问,想必也能猜到了此次点茶比试背后暗藏深意。” “既如此,薛二姑娘何不做明智的选择,把实话告诉我,或许我还能帮你一把。” 此人太过敏锐了! 薛沉星心中感叹,面上却故作惊愕,“什么深意?我没想到这一层。” “至于崔大人所说的,利用楚王殿下,崔大人也太高看我了。” “我若真有这些算计,我在薛府也就不会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方道:“你说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我再说下去也无益。” “我只告诉你一句,点茶的彩头,会牵扯到许多人的性命,还望你慎重。” 他说完,颔首离去。 寒露走过来,“姑娘,奴婢听崔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想帮姑娘。” “不。”薛沉星望着崔时慎远去的背影,神情变冷,“你别忘了,他是秦王的人。” “圣上在查我和常山郡王的关系,楚王和秦王必定会争着谁能先查到,好向圣上邀功。” “崔大人宁愿违抗父母之命,也不肯娶我,今日又怎会突然要帮我?” “他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常山郡王的消息,让秦王立功。” “京城中的人,算计精明得很!” “星儿!”远处传来薛达的叫声。 薛沉星循声望去,薛达带着薛沉晖向她这边跑过来。 “可算是找到你了。”薛达气喘吁吁,面带喜色,“快回去吧,你夺魁了!” 薛达此前说得没错,她获胜了! 宣和帝当众夸她点茶的技艺极好,评判的人若还敢推出其他人夺魁,等同于说他们觉得宣和帝的眼光不行。 谁敢忤逆圣上? 更何况,薛沉星点茶作画的技艺,确实是一流的。 “你弟弟一直在等着比试的结果,一得消息,就赶回来告诉我们了。”薛达笑眯眯地催促:“快回去,圣上要亲自奖赏彩头呢。” 薛沉星回到紫云楼前。 薛夫人满面笑容,不停地向前来恭贺的人回礼。 薛沉月也获胜了。 她绣的国色天香牡丹争艳图,繁复艳丽,绣工精湛,深得淑妃娘娘的欢心,淑妃娘娘亲自给她奖赏了魁首的彩头,一枚金制的顶针。 薛沉月却没有很高兴。 因为薛沉星居然夺得了点茶比试的魁首,圣上还要亲自奖赏! 虽然都是魁首,但圣上奖赏,那可是无上荣耀。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居然压了她一头! 薛沉晖和薛沉光探听得确切消息,回来告诉她们时,薛夫人将信将疑地追问:“你们确定是星姐儿得了魁首?” 薛沉晖点头,“是,儿子反复看了名单几次,错不了。” 薛沉月后悔极了。 她不该撺掇薛夫人,让薛沉星今日一同前来的。 她没想到薛沉星是这般心机深沉之人,自己反被她摆了一道。 周夫人过来向薛夫人道贺,薛沉月赶紧收起不悦之色。 薛夫人问得周家两位姑娘分别获得魁首和亚魁,连声道贺。 周夫人往薛夫人身后张望,笑问道:“你们二姑娘夺得点茶魁首,当真厉害,我家两个丫头想和她说话,怎不见她呢?” 薛沉月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 这个薛沉星定然是在比试前和周家二位姑娘说了什么,把她们都哄住了。 自己才是她们未过门的嫂嫂,她们有什么话非要和一个外人说,不能跟她说么? 薛夫人不敢说薛沉星生气跑走了,找借口道:“她方才说这里人太多,太闷了,到湖边去散心了。” 周夫人道:“既如此,我让我家两个丫头过后再来找二姑娘。” 薛夫人满口答应:“好的好的。” 周夫人离开后,薛夫人疑惑:“两位周姑娘找星姐儿做什么?” 薛沉月笑道:“想必是知道星儿得圣上亲自奖赏,所以想和星儿来往吧。” 她说完,神色变得黯然,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愧疚道:“母亲,是我不中用。” “我若是知道圣上看中点茶,我就苦练点茶了,如此也能和二位周姑娘多有些话来说。” “只是,我不如星儿机灵,不知道像她一样,事先打探好消息,做好准备,然后一鸣惊人。” “我让母亲失望了……” 她吸着鼻子,眼眶中滚动的泪珠要掉不掉。 “你怎么不中用了?你不是得了纹绣的魁首吗?”薛夫人安慰薛沉月。 她说着,猛然停下,皱起眉头,“是啊,星姐儿从哪里打探的消息?” “这丫头,背着我们还藏了多少事?” 薛沉光道:“母亲,经此一事,我们可得小心了。” “二姐惯会装出无事的模样,实则背地里筹谋算计,我们可不能让她算计了。” 第20章 时慎有何不同 站在旁边的春喜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二姑娘回来了。” 薛沉月用帕子摁了摁没有泪痕的脸颊,堆起欢喜的笑和薛沉星道:“星儿,恭喜恭喜。” “三弟四弟回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们都高兴极了。” 薛夫人绷着脸,瞪着薛沉星不语。 薛沉星竟敢威胁她,忤逆不孝,不能轻易给好脸色。 薛沉星没搭理薛沉月,也不看薛夫人一眼,只面向紫云楼站着。 薛沉光看不惯她得意洋洋的做派,冷嘲热讽:“不过侥幸得了个魁首,就这般趾高气昂,不知的,还以为挣了多大的荣耀呢。” 薛沉星扭头就问薛达:“爹爹,原来圣上嘉奖不是多大的荣耀,那怎样才是很大的荣耀呢?” “喔,爹爹可能也不懂,待会到了圣上跟前,我向圣上请教吧。” 薛达吓得抬手就往薛沉光头上拍去,“混账!圣上赏赐是天大的荣耀,你的书白念了吗?” 薛夫人心疼地拉过儿子,指桑骂槐:“大庭广众的,你打他做什么?” “光哥儿若不知道荣耀是什么,他辛辛苦苦念书做什么?” “不止光哥儿,还有月姐儿,谨言慎行,努力学好女子该学的规矩,不也是为了我们薛家的荣耀吗?” “倒是有些人,跟着上不了台面的人学了些旁门左道,就以为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薛达低声呵斥:“这么多人,你少说两句。” 恰好有人过来向他们道喜:“薛大人,薛夫人,你们的两位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恭喜恭喜!” “二姑娘以前甚少出门,没想到是位点茶高手,往后吃茶,薛夫人可得带二姑娘一起过来。” 薛达乐呵呵地答应,薛夫人心中虽恼薛沉星,也含笑应承着。 薛沉月面上带着合宜的浅笑,低下头,目光往薛沉星那边移去,落在她的手上。 薛沉月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手背。 她留着两寸长的指甲,指甲划过手背的肌肤,有微微的刺痛。 她停下,指甲再用力往皮肉掐进去一点,刺痛更甚。 薛沉月的目光再抬起,落在薛沉星脸上,笑意更深了。 一个太监和两个宫女过来请薛沉星。 人们让出一条路,薛沉星跟着太监来到紫云楼。 崔时慎和周景恒在楼下等她。 崔时慎向她颔首,“圣上让我和周大人带你上去。” 周景恒向她作揖,往木梯处伸出手臂,“薛二姑娘,这边请。” 薛沉星有些诧异,宣和帝让崔时慎来接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周景恒一起来? 不过周景恒是礼部的官员,又是她未来的姐夫,和崔时慎一起下来请她,也合情理。 薛沉星跟着他们到了楼上的露台,恭恭敬敬向端坐的宣和帝,还有淑妃敛衽施礼。 宣和帝让她起身,淑妃端详着她,和宣和帝笑道:“薛二姑娘果真是个美人,崔大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宣和帝道:“年轻人嘛,有时候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不然怎会有那句话,年少冲动,悔之晚矣。” 他又向崔时慎笑道:“时慎,你的名字中有个慎字,行事可得慎重,切勿做了错事。” 薛沉星用余光偷偷往宣和帝看去。 她怎觉得,宣和帝的话中之意,不单单指崔时慎拒绝她一事? 明羡笑道:“父皇,先给薛二姑娘嘉奖吧,过后父皇再说时慎,薛二姑娘还在跟前呢。” 宣和帝哈哈笑起来,“说的是,薛二姑娘还在跟前,得给时慎留点面子。” 一个太监捧上紫檀雕花托盘,托盘放着一只建盏。 周围的人齐齐盯着那只建盏,神色各异。 另一个太监示意薛沉星跪下。 宣和帝拿起建盏,神情变得难过,感伤道:“宝物虽在,故人却已远去。” “薛二姑娘,这只黑釉油滴盏是难得的宝物,你点茶技艺高超,这宝物与你有缘,朕赏赐于你,还望你好好珍惜。” 他把黑釉油滴盏递向薛沉星。 太监用托盘接过,来到薛沉星面前,俯身呈到她面前。 薛沉星双手接过,叩谢圣恩。 宣和帝一直留心着,她见到黑釉油滴盏的神情变化。 但薛沉星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她只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起身后,她偷觑着宣和帝。 淑妃笑道:“圣上,薛二姑娘似乎还有话,想和圣上说呢。” 宣和帝笑道:“何事,说吧。” 薛沉星握着建盏,吞吞吐吐道:“圣上,不是说获胜之后,圣上会允诺一件事情吗?” 宣和帝愣了愣,大笑起来。 明崇和明羡也笑起来。 周景恒跟着笑了一下,目光转到薛沉星时,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崔时慎淡绯薄唇紧抿,生硬地转过头。 但他的脸上透出了薄薄的红意。 淑妃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发笑,纳罕地左看右看,“你们笑什么?” “母妃,儿子告诉你。”明崇低下头,小声告诉淑妃。 淑妃听完,掩嘴轻笑:“薛二姑娘真有意思。” 宣和帝笑了好一会才停下,“薛二姑娘,朕有心成全这桩美事,但朕不能强迫时慎,此事还得看他的心意。” “朕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时慎想通了,与你成亲,朕让内务省操办你们的婚事,可好不好?” 薛沉星大喜过望,连声道:“那可太好了,多谢圣上,圣上可不许反悔。” 宣和帝又大笑起来,“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岂会反悔!” 后面的明崇和明羡笑道:“你看时慎有何不同了吗?” “有吗?”明羡看不出来。 明崇道:“此前一提起婚事,时慎就立刻出言拒绝,父皇面前也是如此。” “但现在,时慎居然一言不发了。” “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能连喝两场喜酒呢。” 明崇说话声音不小,不远处的崔时慎和周景恒都听到了。 崔时慎依旧不吭声。 周景恒突然向崔时慎凑过去一点,低声问道:“时慎,你会娶薛二姑娘吗?” & 紫云楼下,众人都仰望着露台上的人。 宣和帝和薛沉星说话后,接连笑起来,可见他很高兴。 周夫人道:“看不出来,薛家最厉害的,居然是这位二姑娘。” 二姑娘周景怡好奇:“薛二姑娘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她怎会想得到,圣上喜欢的是忠贞不二,难道有庄子中有高人?” 第21章 轮回反复 周夫人道:“庄子中只有一些干粗活的佃户,哪来的高人?” 大姑娘周景熙道:“薛二姑娘是点茶高手,以前有位点茶先生曾说过,于茶道上有心得之人,都是从容坚定的。” “我想着,薛二姑娘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她虽然身处乡下庄子,但她若是想学,定然是能学好的,点茶夺魁是如此,猜到圣上所喜也是如此。” 周夫人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刚见到薛二姑娘时,就觉得她和薛大姑娘不同,她似乎要比薛大姑娘……” 周夫人踌躇着,用什么话,能合适地表达出她对这两姊妹的对比评判。 周景熙笑道:“阿娘,兄长已经定下和薛大姑娘的婚事,阿娘觉得薛二姑娘再好,也和我们家无关。” 周夫人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她说着摇了摇头,“薛二姑娘再好,可她父亲的地位本就比我们家低,且她还是妾室所生,她不可能嫁给你兄长的。” “就是崔家那孩子,也是因为崔家没落了,崔夫人才松口的,要是依照以前崔家祖上的荣耀,怎可能给一个妾室所出的姑娘,做他们家的正头娘子。” “京城中,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是最讲究出身的,不然以后聚在一起,说起哪家儿媳的娘家地位低,又是妾室所出,面子都要丢尽了。” 周景怡撇了撇嘴,“这就是不公,男子不论嫡庶,都可一同考功名,女子就各种束缚。” “天底下不公的,多的是,不过是各有各命,你这话在我面前说可以,可不许在你祖母和你父亲跟前说,不然有你受的。”周夫人道。 周景怡嘟囔:“我知道。” “薛二姑娘下来了。”旁边有人叫道。 周夫人和两个女儿停了话头,一起往紫云楼那边望过去。 薛沉星捧着一只建盏走出来。 有知道这只建盏由来的人,看着薛沉星的目光闪烁。 周景恒此前让人悄悄带话给周夫人,国公府的人不许去比试点茶,但没说是何缘故。 周夫人看清薛沉星手中的建盏,脸色顿变。 她明白了周景恒传回来的话。 周景怡打量那只建盏,“这建盏有什么来头吗?” 周夫人立即低喝:“这是能掉脑袋的东西,不许问。” “还有,以后离薛二姑娘远一点!” 她疾言厉色,吓得两个女儿立刻噤声。 薛沉月远远就盯着薛沉星拿的东西。 她很好奇,圣上亲自奖赏的彩头是什么? 原来竟是一只建盏。 她听闻一些珍品茶具,价值千金,也不知薛沉星得的这只,是不是也是珍品? 薛沉月笑着问薛夫人:“母亲,圣上奖赏给星儿的茶盏,很名贵吧。” 薛夫人摇头道:“我于茶具上并不精通,等你父亲回来问一问他。” 薛达在紫云楼前等着薛沉星。 他此前和常山郡主没有交集,对茶道也不感兴趣,是以并不认识这只黑釉油滴盏。 但有人隐晦地告诉他:“薛大人,圣上奖赏给令爱的建盏,可是独一无二的珍品。” “据说,有些珍贵的茶具,只有当年的常山郡王有。” 薛达在官场中厮混多年,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深意。 他不认识这只建盏,但他知道常山郡王。 薛达的小腿又开始打颤了。 薛沉星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笑:“爹爹,圣上在上头,想看看你是否欢喜呢。” 薛达抬起头,果然看见宣和帝手撑在栏杆上,朝他这边看着。 薛达努力挤出笑,向宣和帝施礼,而后僵硬地转过身子,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回到薛夫人身边,勉强应付了一些前来恭贺的人,就和薛夫人道:“夫人,我突然头晕目眩,我们先回家吧。” 薛沉月还未能和周景恒说上一句话,她怎甘心回去。 但薛达说不舒服,她也不敢明说想留下,“父亲可要不要紧?若是眩晕得厉害,国公府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府医跟来,不如去问一问,若是有府医,就请他们帮父亲看看。” 薛沉月提起国公府,薛夫人也是不甘心。 她精心给薛沉月准备的衣裳,是为了给周夫人和周景恒看的。 尤其是周景恒。 可是…… 薛夫人叹道:“你既不舒服,就先回去。” “方才周家二位姑娘,还想找星姐儿说话呢。” 薛达摆手:“别管这些,先回家。” 紫云楼上,宣和帝被其他大臣请过去吃酒,淑妃也和明崇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崔时慎和明羡站在栏杆上,目送着薛家人匆匆离开。 明羡道:“瞧这情形,薛大人是害怕了。” “薛二姑娘拿了那只建盏回去,不知道国公府和薛家的亲事,会不会生出风波?” 薛家的人拐入一条被树木遮挡的道路,走在最末的那个纤细身影再也看不见。 崔时慎转过身,面向楼内站着,“楚王不会让他们的婚事生出风波的。” “薛家虽然根基薄弱,但薛大人可是吏部侍郎。” “楚王想要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薛大人可是最好的帮手。” “你说的是。”明羡说着,扭头往明崇和周景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父皇让你和景恒一起下去接薛二姑娘,你看出父皇的用意了吗?” 崔时慎默了默,“圣上想知道,殿下和楚王,究竟和常山郡主有没有关系?” “还有,圣上想让殿下和楚王斗。” 明羡抓着栏杆的红漆横木,耻笑道:“是,这就是天家的父子兄弟!” “猜忌,争斗,相互残杀。” “轮回反复,从未停歇。” 京城的西市,也如曲江池一样热闹非凡。 曲江池那边是达官贵人,西市则是寻常百姓和胡商。 西市没有比试,女眷们穿着新衣,带着自己做的巧果,到酒楼茶馆和友人相聚,彼此品尝。 一处瓦舍内,坐满了人,不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一个枯瘦的男子丢给守门人几文钱,抱着手佝偻着身子进来。 他环顾一圈,往前面挤过去。 前面摆着近十张方桌,客人要是舍得花钱买壶茶或酒,就能在方桌坐下,舒服地看戏。 枯瘦男子挤到一张方桌旁,站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 人们再一次喝彩时,枯瘦男子的嘴动了几下。 中年男子拿起茶壶倒茶,低声轻笑:“好戏又要开始了。”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啊!” 第22章 断了母女之情 薛达一回到家中,就让人关上大门,绷着脸往内厅走去。 薛夫人觉察到不对劲了,追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薛达到了内厅,把薛沉星叫道跟前:“你可认识这只建盏?” 薛沉星捧着建盏,一脸茫然,“这不就是一只成色好的建盏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 薛达紧盯着她,“爹爹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老老实实告诉爹爹,你究竟知不知这只建盏?” 薛夫人紧张起来,“她是不是又闯下祸事了?” 薛达不语,只严厉地盯着薛沉星。 薛沉星道:“我不知道,圣上赏赐给我,我就拿了。” 薛沉月看着建盏,“父亲,这建盏有什么讲究吗?” 薛达一字一顿地道:“这是常山郡王的遗物。” “常山郡王?”薛夫人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再一细想,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薛沉晖脸色也发白了,“圣上为何要赏赐常山郡王的遗物给二姐姐?” 薛沉月为了嫁入国公府,能更快站稳脚跟,下过不少工夫。 宫里的秘辛,国公府来往的人,她都打听到一些。 常山郡王当年同宣和帝为敌,皇亲国戚都默契地和常山郡王所有事情划清界限。 薛沉月甚是惊惶,“常山郡王当年可是谋害圣上的要犯,星儿你怎能和常山郡王有来往?” “你这样做,可是会连累父亲和两个弟弟的。” 薛夫人指着薛沉星,气得声音发抖:“我说你好好的,怎突然去比试点茶,又争了魁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怎就这般歹毒!你长姐是要嫁进国公府的,你两个弟弟还要科考,还要建功立业,你把他们的前程都毁了,你以为你就能好过吗?” “夫人慎言。”薛沉星转动着手中的建盏,嘴角勾着耻笑,“我方才说过的话,夫人若是还要我说第二遍,我可就要到国公府去说了。” “只怕圣上尚未追究我是否和常山郡王有关系一事,你们就先不好过了。” 薛夫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胸口激烈的起伏着,充斥着怒火的目光似要吞噬薛沉星。 但她到底不敢开口了。 薛沉光大怒,“你胆敢这样跟母亲说话,我……” “你都能这样同我说话,我为何不能这样同夫人说话?”薛沉星冷笑,“若是国公府知道薛府是这样的家教,不知会如何看待大姑娘呢。” 她这是第二次不再唤薛夫人为母亲,而是夫人。 薛沉月和薛沉晖都听清了,不免愕然。 薛达也听清了,眼珠转了转,呵斥薛沉光,“你闭嘴,休得对你二姐无礼!” 他向薛夫人看了一眼,暗示她不要再开口。 薛达放缓了声音,温和地问薛沉星:“星儿,此事关系着我们一家子的性命,你也免不了受罪。” “你告诉爹爹,你可认识常山郡王,或者是有人告诉你,点茶比试的彩头是这只建盏,让你务必夺得魁首?” “爹爹,我是在庄子里长大的,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常山郡王是宫里的人,我们家的人都看不起我,宫里的人会来接近我,认识我吗?”薛沉星讥笑着反问。 薛达很是尴尬,薛夫人嘴皮子一动,想要说出她常说的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星抢先说道:“我说过,我此前听有人说此次点茶比试的彩头,是圣上会允诺一件事情,我就是想要圣上答应我一件事情,至于这只建盏是彩头,我确实不知道。” 她转过眸光落在薛夫人面上,脸上的讥笑更甚,“夫人既担心我连累了薛家,连累大姑娘不能嫁入国公府,不如夫人请了族亲来,断了我们的母女之情,此后我与薛家再无半点关系,夫人也就不用再担心我连累薛家人。” 内厅安静得能听见银针掉落的声音。 薛沉月和薛沉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薛夫人张着嘴,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薛达皱眉,“星儿,别说浑话。” “我这不是浑话,是对薛家最有利益的话,夫人若同我断了母女之情,一则我不会再连累薛家,二则夫人还不用再给我双倍嫁妆,岂不好?” “夫人可仔细思量权衡,我先回屋了。”薛沉星笑着颔首,转身离去。 薛沉月担忧地走近脸色煞白的薛夫人:“母亲,星儿不过是一时气话,您不要放在心上,您的身子要紧。” 薛沉光也道:“母亲,她这不过是以退为进,不想您和父亲责罚她的推托之词,您无需为她那样的人气恼。” 薛沉晖摇摇头,“不,我瞧着二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薛沉光冷哼:“她这是以为圣上奖赏了她,就高人一等了,哪里知道,这个奖赏是个天大的陷阱。” 薛夫人曲肘撑在矮几边缘,手指抵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薛达向薛沉月等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我和你们母亲有话说。” 待薛沉月三人出后,薛达道:“夫人,不是我说你,你素日对星儿太严苛了,她那个性子,和你是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薛夫人声音带了哭腔:“可我也是为了她好啊!” “她在乡下学得一身的陋习,若不改掉,在京城中不知要惹多少人笑话。” “我也不求她能贤良淑德,她只要能有月姐儿一半就知书识礼就行了。” “所以我要她多和月姐儿学一学,落在她眼中,倒成了我苛待她,月姐儿也成了罪人!” “你说说,我要是不管她,日后吃亏的不还是她吗?” 薛夫人落下泪来,忽又恼了,举着帕子就向薛达甩过去,“都是你惹下的祸端,招惹来董小娘那样的狐狸精,不仅害了我,还害了我的女儿。” “我每每想起星姐儿是她亲自奶着长大,陪在星姐儿身边那么多年,把星姐儿都教坏了,我就觉得恶心!” “都是你的错!” 薛达往后躲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董小娘,也没有月姐儿啊。” 薛夫人动作一顿,捂住了脸,呜呜哭着,“我的命怎就这么苦啊!” 外头,薛沉月并未走远,她让两个弟弟先走,自己停下听着里头的动静。 第23章 恨意又起 里头没有争吵,也听不清里头究竟说了什么,最后只听见薛夫人隐约的哭声。 薛沉月皱起了眉头。 前面有下人走过来,薛沉月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妆奁前,但没有即刻卸下钗环,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丫鬟芍药在她身后问道:“姑娘,二姑娘说的那些,夫人会答应吗?” “怎可能答应?”薛沉月寒声道:“莫说是我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就是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会和自己的女儿断绝母女之情,这不等同于自己教女无方吗?” “只是,我当真没想到,二丫头会用这一招要挟母亲,往后母亲只怕都不敢同她说狠话了。” 薛沉月目光阴沉。 今日的薛沉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无半点往日的木讷,言语犀利得让人措手不及。 看来以前薛沉星都是骗着她们的! 但是,若薛夫人真的和薛沉星断了母女之情,那她嫡女的地位再无人能威胁,她在国公府也就能安心踏实,不用日夜悬心薛沉星会来坏事。 这对她是百利无一害的。 有没有法子让薛夫人同薛沉星断了母女之情呢? 薛沉月凝眸沉思着。 芍药问道:“姑娘,可要更衣了?” 薛沉月回过神,恋恋不舍地看着镜中精心装扮的容貌,还有华丽的衣裳,鼻中还能嗅到东阁藏春香的香气。 这些都是为周景恒准备的,可惜却不能让他细细欣赏。 薛沉月心中恨意又起。 都是因为薛沉星! & 薛沉星回到屋子,就让寒露关好房门,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寒露关好房门,过来问道:“姑娘,您怎突然跟夫人说那样的话,夫人和主君断断不会同意的。” 薛沉星解开浅绿丝绦,“他们不同意,还有薛沉月呢。” “若是我走了,就无人能威胁到薛沉月了,她定然会想法子让夫人同意。” 寒露接过她递过来的丝绦,“可是,主君和夫人在京城中这么多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分得清楚了,奴婢觉得此事他们不会听大姑娘的。” 薛沉星脱下外衣,“不听也不打紧,还有崔时慎呢。” “崔时慎为了秦王,会再来找我的。” “或许,周景恒也会来我。” 她利用周家的两位姑娘抛下鱼饵,还有这只建盏,周景恒估计很快就上钩了。 毕竟他是楚王的人。 寒露给她拿来一套家常的衣裳。 她提起周景恒,寒露想起一事,“姑娘,奴婢有一事一直想问,主君和夫人把大姑娘当做嫡女嫁进国公府,他们就不担心来日国公府的人知道吗?” 薛沉星嗤笑,“富贵险中求。” “薛沉月嫁给周景恒,生下儿女,再加上薛沉月惯会笼络人的手段,夫人相信她能让国公府的人即便知道此事,也当做不知道。” “再则,薛沉晖和薛沉光只要科考通过,有主君和国公府的支持,他们的仕途会顺畅。” “到那时,国公府的人会权衡利弊。” “主君也是算到这一点,所以铤而走险。” 寒露咋舌,继而又摇头,“换是奴婢,奴婢才不要这么做,日夜提心吊胆,睡觉都不能安稳。” 薛沉星道:“得陇望蜀,若是人们没了贪欲,世间也就没有这么多纷争了。” 她陡然想起宣和帝,不由得沉默下去。 宣和帝抛出这只建盏,不也是为了掀起底下人的纷争。 门上响起拍门声,薛达的声音叫道:“星儿,你把门打开,爹爹有话要同你说。” 薛沉星转身就上了床,拉起被子蒙住头,把门外的叫声隔绝在被子外。 & 国公府。 周景恒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早已回来。 宣和帝用常山郡王的遗物做彩头,周夫人恐生出什么事端,早早就借口身子不适回府了。 周景恒到上房向周夫人请安,两个妹妹也在。 周夫人问道:“薛二姑娘真与常山郡王有关系吗?” 周景恒回道:“楚王殿下也是有这个疑心,让人去查了,但薛二姑娘从小就在庄子长大,且常山郡王又已死去多年,薛二姑娘怎会与他有交集?” “再则,常山郡王若有旧部尚未肃清,他们要用的人,也该是聪明有手腕的人,薛二姑娘……”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对薛沉星的评定,只道:“依我所见,薛二姑娘应该是误打误撞得了那只建盏。” 周景怡道:“二哥哥莫要觉得薛二姑娘在庄子长大,就不是聪明有手腕的人,我和长姐今日能夺得魁首和亚魁,是薛二姑娘指点的。” 周景恒错愕,“薛二姑娘指点你们?” “是的。”周景熙把薛沉星对她们说的话,悉数告诉了周景恒。 “我和景怡听了薛二姑娘的话,分别写了前朝诸葛孔明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有杜少陵的武侯祠堂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礼部和内务省的人拿我们的翰墨,和别人的对比许久,礼部的人说,忠者为重,人若无忠,才华也可成为祸端,是以才定了我得魁首,景怡得亚魁。” 周景恒甚是惊讶:“薛二姑娘竟有这般见解?” 他脑中闪过薛沉星在点茶时,画出的千里江山图,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点。 她能画出千里江山,有这般见解倒也不足为奇。 周夫人道:“我初瞧见薛二姑娘时,就觉得她与众不同,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不堪。” “我还想着以后同她成了亲戚,让景熙和景怡多与她来往,毕竟有这般见地的姑娘不多。” “但她居然搅进了常山郡王的事情中,那就不能再接近她了。” 周景熙问道:“我们是可以不再接近薛二姑娘,可兄长和薛大姑娘的婚事已定下,我们国公府会不会受到连累。” 周夫人叹气道:“我也是想到这一层,等你父亲回来,同你祖母商议看看,这门亲事还作不作数?” 周景恒道:“方才楚王殿下同我说了,和薛家的婚事不要生出波澜,以免引起圣上猜忌。” “圣上虽然把那只建盏赏给薛二姑娘,要是薛二姑娘和常山郡王无关,圣上也不会治薛家的罪。” “我们若毁了婚约,反倒叫人笑话。” 周夫人想了想,“殿下说的也是。” 周景恒出来后,周景怡追了过来,叫住他,“二哥哥,我想问你一句,你喜欢薛大姑娘吗?” 第24章 这样的女子很有趣 周景恒皱眉,“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周景怡固执道:“我想知道。” 周景恒继续往前走。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周景恒走过的时候,光影在脸上忽明忽暗。 周景怡见他许久都没有回话,“二哥哥!” “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娶都是该嫁娶的人。”周景恒侧过头看周景怡,“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问,也不该有其他的心思,你可记住了。” 周景怡耷拉着脑袋,嘟囔道:“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连嫁娶都不能凭着心意,还有什么趣儿。” 周景恒正色道:“就因为我们嫁娶不凭心意,才能变成这样的人家。” “祖父和祖母是如此,父亲和母亲也是如此,大哥,还有你我也是如此,就是圣上和几位殿下,都是如此。” 周景怡的脑袋垂得越发地低了,“那还真不如乡下的野丫头了。” 周景恒脚步微顿。 默了默,他又道:“你又怎知乡下的野丫头能随心所欲,乡下为了一口饭,把女儿典卖出去的事还少吗?” 周景怡抬起头,反驳他:“若是真让乡下的百姓因为吃不上饭,把女儿典卖出去,那是朝廷无能,又不是人自己心甘情愿的。” 周景恒站定,转过身,“百姓吃不上不一定是朝廷无能,好赌懒惰,都会吃不上饭,这世间的许多事情,不单单是我们看见的那么简单,也不是非黑即白。” “你能深思是好事,但不要想错了地方,你遇到事情,首先要想的,是我们这个家,这是你一辈子能依仗的底气。” “有魏国公府这个名头在,你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小瞧了去。” 周景怡若有所思,“兄长说的是,我记住了。” “你也不用担心,父亲母亲会给你寻一个良人,不会委屈了你的。”周景恒笑道:“回去吧。” 他目送周景怡走远,转过身,但并未往前走,身子隐在一根廊柱的暗影中。 他今日问崔时慎,会不会娶薛沉星。 崔时慎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谨慎地望着宣和帝等人,隐晦地小声道:“那只建盏,可是与众不同,也不知道薛二姑娘会不会用?” 崔时慎望着薛沉星,脸上因她大胆的言语泛起的红意已褪尽,“她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会不会用,她自有她的思量。” 周景恒笑,问了一句:“你怕吗?” 崔时慎回他:“我若想做的事情,天塌下来,也不怕。” 这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那时候,他有一瞬间是希望能看到崔时慎犹豫,然后和以前一样,直言不想娶妻。 京城中的女子不乏点茶高手,但能把千里江山图一气呵成者,凤毛麟角。 这样的女子,定然是很有趣,能和他聊上许多话题的。 可是,崔时慎对她的态度改变了。 周景恒的脸被廊柱的阴影笼罩,双眸更是沉暗。 有两个端着茶盏的丫鬟迎面走过来,向他施礼:“二公子。” 周景恒负手于身后,略略颔首就抬脚向前。 屋檐上灯笼的光从上方的一侧照下来,随着脚步的移动,明暗不定的光影在他清俊温润的眉眼上交替变幻,让他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高深莫测。 皇宫,御书房。 宣和帝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一名内卫的回禀:“小的奉旨去清风茶楼查问,清风茶楼的掌柜说,薛二姑娘确实来问他们,可有特别的茶卖?” “掌柜给薛二姑娘推荐了特制的茶,薛二姑娘又问,若是官署的年轻大人,喜欢喝什么茶,掌柜给薛二姑娘试了崖柏茶,薛二姑娘就买了。” 宣和帝问:“可查过清风茶楼的底细。” 内卫回道:“查了,清风茶楼开了已有十几年了,老板是外地的客商,平日甚少在京城,都是掌柜在打理,因茶楼的茶叶种类多,有许多老客,几位殿下,还有朝中的大人,都是常客。” “清风茶楼。”宣和帝念着这四个字,“派人盯着。” 内卫应了声是。 宣和帝又问:“楚王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内卫回道:“小的暗访了几个商贾,他们皆称楚王并无威胁过他们,至于传言中死的那位袁姓商贾,一直找不到尸身,是以小的等并不敢确认他死了。” “继续查。”宣和帝道:“此事若是真的,朕想知道,楚王要这么多的银子来做什么。” “还有,常山郡王的油滴盏已在薛二姑娘手中,也盯着她,看可有人与她接触。” 他今日赏给薛沉星的油滴盏,消息想必已传遍整个京城。 只要水中有鱼,不管藏得多深,总会上钩的。 & 薛沉星坐在窗下,看着一封信。 薛达虽来哄劝她,但也说了,那只建盏就是个烫手山芋,要她少出门,免得再沾染是非。 她也想到这一点,宣和帝必定会派人盯着她,也会去查清风楼,近段时日,她还是少去清风茶楼为妙。 袁朴偷偷让人给她送来信,把这几日的要事告诉她。 内卫来问过他,楚王的人也来问过他,还有崔时慎也来店中询问。 崔时慎不仅问了崖柏茶的事情,还问薛沉星是否经常到店中。 薛沉星轻笑,“他果然去了。” 袁朴还告诉她,过去一条街,那家新开的明月茶楼,处处都模仿清风茶楼,所卖的茶叶价格比清风茶楼便宜,显然是想抢了清风茶楼的生意。 “要抢我师父的生意。”薛沉星嗤笑,“那就来吧。” 她把信交给寒露,“拿去烧了。” 寒露揭开香炉盖子,把信点燃丢进去,“姑娘,此事得出去和袁掌柜见面细谈才好。” “是得出去。”薛沉星往后靠着椅背,“还得问问师父的事情有没有新的消息。” 寒露抬眼看她,“那不得见崔大人,或是周大人吗?” 薛沉星凝眸不语。 是得见他们,但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呢? 外头的小玉提醒她,“姑娘,春喜来了。” 春喜是薛夫人的心腹丫鬟。 寒露迅速把桌上的鸡炙放到薛沉星面前,又用手四处扇风,企图让信纸烧过的焦味快些散去。 薛沉星拿起一块鸡骨头咬了起来。 第25章 这两人真是绝配 春喜在门外道:“二姑娘,奴婢给您送酥酪来了。” 寒露过去把门打开,请她进来。 春喜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闻到未散发完的烧焦味,四下查看,疑惑道:“是有什么东西烧了吗?” 寒露道:“姑娘前些时日练了几个字,今日无意瞧见了,心中不爽,让我给烧了。” 春喜也没疑心,笑道:“怪不得主君心疼二姑娘,二姑娘面上不说,实则一直在悄悄学着好呢。” 薛沉星嘴里咬着鸡骨头嘎嘣作响,含糊不清道:“有话快说。” 春喜忙把托盘中的一碗酥酪放在桌上,“夫人让厨房做了酥酪给二位姑娘,特意让奴婢给二姑娘送过来。” 薛沉星伸头往窗外看,故意叫道:“寒露,你过来帮我看看,今日的日头是不是从西边起来了,夫人怎会叫人送东西给我吃呢?” 春喜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如何答话。 薛沉星也没为难她太久,“得了,东西你也送到了,回去复命吧。” 春喜如获大赦,赶紧溜了。 薛沉星看都没看那碗酥酪一眼,“寒露,你和小玉把酥酪分着吃了。” 她咬着鸡骨头,望着窗外高远的天际,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何才能见到崔时慎或周景恒,又不被人疑心呢? 薛沉月在屋里吃着酥酪,听芙蓉回来说,薛夫人命春喜给薛沉星送酥酪,脸色就顿时就沉了下来。 她把瓷勺一扔,将碗往旁边一推,“甜腻腻的,不吃了。” 芍药给她端来茶漱口,“姑娘,夫人这是不是在向二姑娘示好啊?” 薛沉月恨声道:“这还用问吗?二丫头真是好手段!” 恨虽恨,她也不免有些慌乱。 毕竟薛夫人和薛沉星才是亲母女,若是薛夫人真对薛沉星有了愧疚之心,想要对薛沉星好,那她往后可就悬了。 不行,在她未能嫁进魏国公府前,薛夫人不能对薛沉星好。 薛沉月匆匆漱口,前往上房。 薛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拧眉闭眼,听着春喜回薛沉星的话。 “这孩子,怎就这般铁石心肠,我都已经示弱了,她还想要如何?”薛夫人满脸痛苦。 “母亲。”薛沉月走过去,温言道:“星儿就是嘴硬心软的,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的。” 薛夫人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你怎么过来了?” 薛沉月笑道:“母亲方才命人送去给我的酥酪,好吃极了,我都吃完了。” “刚好绣完一只鞋面,我就出来走动走动,疏散筋骨。” 她绕到罗汉床的一侧,给薛夫人按揉太阳穴,“母亲是不是又头疼了?” 薛夫人道:“你刚绣完鞋面,也是累的,坐下来歇一歇。” 薛沉月笑道:“不过一只鞋面,有什么可累的,绣一会子就完了。” “你手脚麻利,星姐儿绣一只蝴蝶……”薛夫人习惯地拿薛沉星出来对比,话刚说了半截,她急忙收住。 薛沉星还在气头上,想要跟她断绝母女之情,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再说薛沉星的不好。 薛达说过,要稳住薛沉星,否则此前做的打算都白费了。 薛沉月眼中有阴霾浮现,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星儿的女红虽然不好,但她其他事情做得好呀,就譬如点茶,我们都不知道她会点茶呢,不声不响就争得了魁首,圣上还亲自给她奖赏,这可是独一份呢。”她柔声含笑。 “别提这个,提起这个我就窝火。”薛夫人的怒气又冒出来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劳什子魁首,你父亲在朝中就不会战战兢兢,你的两个弟弟也不会连门都不敢出。” “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 “你说她怎就不带脑子想一想,京城这么多能人高手,为何就让她这么轻松地争到魁首,她还厚着脸皮去和圣上说那番话。” “我们薛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薛夫人越说越气,手拍了一下罗汉床,玉镯磕在红木上哐啷作响。 薛达后来告诉过她们,薛沉星争魁首,是想要圣上下旨,让崔时慎娶她。 哪有姑娘家求着男子娶自己的? “那,”薛沉月小心地问道:“崔公子的意思到底如何?” 她不动声色地又加了一把火。 从乞巧节到今日,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薛沉星那番话了,崔家却一直没有动静。 薛夫人打听了,是崔时慎尚未松口。 薛夫人气得脑仁疼,捏着眉心道:“别提了,星姐儿和崔公子都是天生的犟种!” “星姐儿不听我们的话,崔公子也不听他爹娘的话,这两人真是绝配!” 薛沉月差点就笑出声,赶紧抿紧嘴唇。 “还是你和周公子让人省心啊!”薛夫人叹道:“我原还担心因为星姐儿,国公府会有所疑虑,但他们没有,真真是让人钦佩啊!” 薛沉月温言道:“父亲和母亲这般疼我,尤其是母亲,我今日所有,全是依仗母亲。” “我也不能靠功名光耀门楣,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唯有听从父亲母亲的话,以尽孝心。” 薛夫人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你能有这份心思,不枉我往日疼你了。” 她说完,又伤感起来,“星姐儿总埋怨我苛待她,她怎不想想,她素日在我跟前是如何的呢?” 一个管家娘子进来,奉上一份烫金请帖,“夫人,永安侯府送来请帖。” 永安侯府是淑妃的母家,楚王明崇的外祖家,周景恒的祖母也是从永安侯府出来的。 薛夫人一下就坐了起来,“快拿来。” 请帖是永安侯夫人下的,说是乞巧节那日见曲江池的芙蓉已开,想请亲朋好友去赏玩,特邀薛府的女眷一起前去。 薛夫人疑惑,“我们素日和永安侯府没有来往啊,他们怎给我们下帖子了?” 薛沉月微笑不语。 春喜在旁笑道:“夫人,我们大姑娘可是和国公府的二公子定了亲的。” 薛夫人反应过来,“瞧我这脑子。” 她拍着薛沉月的手,满面笑容,“还是你争气啊!我们薛家如今也能和皇亲国戚来往了。” 薛沉月含羞低下头,“母亲莫要取笑我。” 薛夫人想起请帖上一句话,忙又拿起来看,“永安侯夫人说请薛府女眷一起前往,难不成也要带上星姐儿?” 第26章 心里可舒坦了 薛沉月警觉起来。 乞巧节那日就是她大意了,让薛沉星一同前去,才会让薛沉星认识周家两位姑娘,周夫人也对薛沉星和颜悦色,还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 虽然后来薛沉星被众人嘲笑,但薛沉星也搬出嫡庶一事威胁她,薛夫人更因为此事对薛沉星的态度有所缓和。 她不能再让薛沉星一同前去。 “母亲,”薛沉月斟词酌句,“永安侯府身份贵重,想必那日有许多皇亲国戚也会前去,星儿一同前去,也是热闹。” “只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父亲吩咐过,如今情势不同,星儿少出门为好,此事不如母亲先和父亲商议。” 薛夫人点头,“你提醒我了,永安侯府是楚王的外祖家,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星姐儿素来上不得台面,就是你父亲让她一同前去,我也不能让她去。” “她丢人还丢得不够吗?” 薛夫人吩咐管家娘子:“此事万不可让星姐儿知道,对外就说星姐儿病了,要养病,不能出门。” 薛沉月含笑听着。 薛夫人有意隐瞒此事,薛沉星也不知道,还在想着找如何找借口出门。 没想到崔家来人。 寒露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小玉听岔了,追问道:“你没听错吗?确定是崔家来的人吗?” 小玉笑道:“我没听错,你是不知道,崔家来人,是多么大的动静,整个家的人都去偷偷看了。” “是两个管事娘子过来的,带着两盒点心,和夫人说,到赏花宴那日,崔夫人也去,希望能和我们姑娘说说话。” 寒露欢喜地扭头对薛沉星道:“姑娘,一定是崔公子改了主意了。” 薛沉星松了口气。 这下能出门了。 但…… 薛沉星问道:“什么赏花宴?” 说到这个,小玉忿忿道:“夫人偏心极了,若不是崔家来人,奴婢还不知道呢。” “前几日永安侯府送来帖子,要请夫人和姑娘们去曲江池那边赏芙蓉花,夫人只带大姑娘前去,已经在悄悄准备了。” “夫人不想我们姑娘去,就对外说我们姑娘病了,不能出门。” “这还是前院洒扫的武大娘见奴婢,问姑娘的病好了没有,奴婢觉得奇怪,才打听出来的。” 寒露气道:“夫人前几日让春喜送酥酪过来,奴婢以为夫人是真心想对姑娘好了,原来是做做样子!” “真心?”薛沉星耻笑,“这府中的人,谁还有真心?” 小玉咳嗽了一声,往外头示意。 薛沉星看出去,一个管家娘子进来,对她道:“二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薛沉星跟着管家娘子到了上房,薛夫人坐在上首,薛沉月陪着坐在一侧,底下还坐在两个面生的娘子。 薛沉星刚走进屋子,薛沉月就亲热地叫着:“星儿,你来了。” 那两个娘子起身,向薛沉星施礼,“二姑娘好。” 薛夫人道:“这二位是崔家的娘子。” 薛沉星回礼,在薛沉月对面坐下。 一位娘子笑道:“我们过来的时候,三公子让我们问一问二姑娘,心里可舒坦些了?若还不舒坦,三公子再想想法子。” 薛沉星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薛夫人和薛沉月也愣住了。 薛沉月小声说了一句:“星儿这些时日和崔公子见过面吗?” 她这话说得巧妙极了。 薛沉星因为想要崔时慎娶她一事,被人笑话,她这般说,就是想让人觉得薛沉星不顾脸面,又偷偷去找崔时慎了。 崔家的两个娘子笑容不变,但往薛沉星这边瞟了一眼。 薛沉星斜斜看薛沉月,皮笑肉不笑道:“长姐真是会说话,母亲不是说我这段时日生病,要在家中养病,我门都没出,如何能见到崔公子呢。” 薛沉月脸色立刻涨红。 薛夫人尴尬极了。 高门大户的管事娘子哪个不是人精,薛沉星这几句话,崔家这两个管事娘子自然能听出话中之意。 母亲不让她出门,长姐暗中嘲讽。 这不就是薛家主母和嫡女欺负妾室所出的孩子吗? 薛夫人急忙找话遮过去:“崔公子此话何意?我听不明白,他又如何知晓我家星姐儿心中不舒坦?” 崔家管事娘子含笑回道:“我们也不知道,三公子让我们这般告诉二姑娘,我们就带话给二姑娘了。” 薛沉星颔首:“有劳二位了。” 两个管事娘子不再多聊,起身告辞,薛夫人让人送出去。 薛沉星也起身要走,薛夫人叫住她,吞吞吐吐道:“星姐儿,我此前不让你去赏花宴,也是为你好。” “圣上赏给你的那只建盏,让我们一家子都如履薄冰,我是担心你去赏花宴,会被有心人盯上。” “所以,所以我才对外人说你病了。” 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那我得多谢夫人为我做的打算了。” “只是崔夫人想见我,夫人的打算落空了。” “我也不打扰夫人了,先回去了。” 她话中几次提起的夫人,让薛夫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星姐儿,我到底是你母亲啊,你何至于对我如此生分。”薛夫人难过道。 薛沉星往外走的脚步微顿,“母亲?” “不知夫人的母亲是如何同夫人说话的?” “也不知夫人是如何同大姑娘说话的。” 薛沉月瞬间眼眶就红了,“原是我的错……” 又来这一招。 薛沉星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出去。 她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寒露忍了一路的笑,终于笑了出来。 “姑娘,方才奴婢看着真是痛快极了!” “夫人和大姑娘那个脸色,就跟猪肉铺里卖的猪肉一样,红一块白一块的,又腻又僵,还没处躲。” 薛沉星被她的话逗笑了,“你倒是会说。” “可是姑娘,崔公子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寒露甚是疑惑。 薛沉星也是不解,“是啊,他为何要问我心里可舒坦了?” 寒露说了一句:“难不成崔公子有千里眼,顺风耳,知道姑娘在家中受了委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薛沉星脑中。 难道是因为这个? 薛沉星蹙着眉头沉思片刻,又点了点头。 寒露问道:“姑娘,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第27章 有人又要出手了 薛沉星还未回话,门外就有说话声,她和寒露望出去。 上房的一个丫鬟交给小玉一个食盒,说是崔家送来的点心,给二姑娘。 小丫鬟要走的时候,薛沉星叫住她。 “你去告诉夫人,明日我要出门,准备赏花宴用的东西。”她道。 小丫鬟应了一声是。 小玉把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寒露一看就脱口而出:“这是桂芳斋的点心。” 小玉纳罕:“你如何看得出是桂芳斋的点心。” 寒露闭上嘴,不安地偷瞄了一眼薛沉星。 薛沉星淡声道:“她往日随我出门,吃多了,自然就看得出了。” 寒露忙不迭地点头,“是这样的。” 小玉拿着食盒下去,薛沉星把寒露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寒露点了点头。 到次日出门的时候,寒露道:“昨日差点就坏了姑娘的事情。” 薛沉星道:“以后要时刻谨慎了,薛府的人我是不怕,就担心那些盯着我的人疑心。” 她们此番出门,没有坐马车,薛沉星晃晃悠悠地走得很慢。 经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位前,薛沉星拿起一个磨喝乐,顺势往后瞥了一眼。 后面一个婆子立刻停下脚步,扭头东张西望。 婆子的后面,还有两个男子也停下脚步。 婆子是薛夫人的人,那两个男子,薛沉星估摸着应该是宫里的人。 还真是热闹。 她无声一笑,让寒露付了钱,拿着磨喝乐走了。 一家食肆内,身着官袍的崔时慎坐在桌边,看着薛沉星走过,还有后面跟着的人。 “崔大人。”旁边的掌柜叫了两次,他才回过神。 掌柜陪着笑道:“崔大人,小店缴纳市税从未少过一文,崔大人可细查。” 崔时慎的手压在桌上的账簿上,修长的手指沿着账簿边缘划过,掌柜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崔时慎的手指陡然停下,掌柜的眼皮抽动了一下,神情紧绷。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掌柜,掌柜许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就撞上他凝视的目光。 掌柜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大……大人。” 崔时慎开口了:“本官在你这店中坐了这么久,看到你的生意还不错嘛。” 掌柜忙道:“这,这是大人带来的福气,平日里没有这么多客人的。” 崔时慎笑了笑,“本官怎听着,掌柜似乎不太想客人多,生意好呢。” “没有没有,”掌柜摆手道:“我们开门做生意,怎会不想着生意好呢,只是京城人多,店铺也多,一样生意,好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店铺在做,生意不好做啊。” “但是请崔大人放心,不过小人再如何艰难,都不会少了一分市税的。”掌柜再一次力证自己遵纪守法。 “本官相信掌柜。”崔时慎起身,“不打扰掌柜做生意了,记得按时按数缴纳市税。” 掌柜错愕了一瞬,似乎不相信崔时慎就这样走了。 但崔时慎已走向店门,他急忙追上去,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崔时慎和随从离开后,一个伙计过来道:“这位崔大人倒是和前些时日来的大人不一样。” “前日来的那位大人,一直盘问我们店的生意如何,赚了多少,还说我们不老实,查看账簿。” “这位崔大人怎连账簿都不打开看?” 掌柜擦着额头鬓角的汗珠,带着后怕,“还好他没打开。” “崔大人年纪轻轻的,就做了这掌实权的差事,岂是能轻易糊弄的?” “他若是打开,我改的那些账目,他定会起疑心的。” 外头崔时慎的侍从鹿鸣问道:“大人,您怎不看他们的账簿,瞧掌柜的神情,那账簿定然是有问题的。” 崔时慎反问他:“你除了能看出账簿有问题,还看出哪里有问题吗?” 鹿鸣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属下看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崔时慎又问道:“一家按时缴纳市税的店铺,只要他们不做违法之事,账簿如何,我们不会在意,这个掌柜是老掌柜,他知道这个行规。” “但他一再声明自己按时缴纳市税,又非常紧张我会打开账簿,那就说明,此前有人来查过他的账簿。” 鹿鸣惊诧:“查这些店铺的账簿,不是只有我们太府寺会查吗?” “不止太府寺。”崔时慎冷笑:“这京城中,能查店铺账簿的人多了去了。” “户部,其他五部尚书,内阁的大人,圣上的心腹内卫,还有,”他顿了顿,“诸位皇子,都能查看店铺的账簿。” “那些尚书和内阁大人那么忙,不会轻易来查账簿,大人,”鹿鸣放低了声音:“您说,会不会是内卫,圣上可是一直在查常山郡王的余孽。” “查一查就知道。”崔时慎吩咐:“这几日你留心着,查账簿的人,必定还会出来查的。” “我要看看,是谁在关心这些店铺的账簿。” 崔时慎负手前往薛沉星走的方向。 看来,有人又要出手了。 此时薛沉星已到了桂芳斋,站在柜台前挑着点心。 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这不就是薛家二姑娘吗?” “就是她,那个求圣上让崔大人娶她的薛二姑娘。” “真是不知羞耻!” 那几个议论的娘子有意让她听见,说得很大声。 寒露转头瞪她们:“你们胡说什么?” 有个娘子嘲讽:“这话是薛二姑娘自己和圣上说的,我们可没有胡说半句。” 薛沉星手里拿着一块掌柜推荐的点心,咬了一口嚼着,走到那几个娘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们。 “果然啊,有些人一旦老了,嘴也就碎了,嘴碎呢,相貌也变得丑陋了。” “你们如此丑陋不堪地面对你们的丈夫,他们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哦,对了,你们如此嫉妒我,以前定然是没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娶你们的丈夫呢,也未必是喜欢你们的。” “要日日面对自己不喜欢的男子,还要忍受他的挑三拣四,嫌弃自己,也难怪你们的嘴这么碎。” “你们放心,”薛沉星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我会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还会让他好好疼爱我,让你们一听见我的消息,就嫉妒得要死。” 第28章 我不是好姑娘 那几个娘子脸色铁青,有人跳着脚,指着她怒骂:“谁家好姑娘开口丈夫,闭口男子,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已有不少人在围观。 薛沉星神态自若,脸上依旧带着气死人的笑,“没有脸的人,就想着别人要脸,好欺负别人。” “可惜了,你算错,我不是好姑娘,谁要是欺负我,我一定会奉还的!” 她转身吩咐寒露:“问一问这几个娘子是谁,家在何处?” “回头我让父亲带人去她们家中问一问她们的婆母和丈夫,在街上欺负一个陌生的姑娘,是不是她们家风如此?” “是!”寒露大声应道。 那几个娘子既然知道她是薛家二姑娘,自然也知道她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脸色当即就变了,不敢再吭一声,转身钻入人群匆匆溜走。 “色厉内荏。”薛沉星嗤笑。 周围的人还在看着她,她毫不畏惧一一环视。 那些人领教过她犀利的言语,不敢惹她,被她看到都扭过头,渐渐散了。 只有两个人站着不动,薛沉星定睛一看,目光凝住。 是崔时慎和一个侍从,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多久。 薛沉星转身就往店铺里面走去。 崔时慎跟了过去。 他和鹿鸣到的时候,恰好听见那几个娘子挑衅薛沉星。 鹿鸣听着薛沉星如刀子一样的话,目瞪口呆,“大人,薛二姑娘言语好利索啊!”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崔时慎,隐晦地说道:“大人往后和薛二姑娘说话,还得当心才好。” 崔时慎面无表情,眸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人群中一直盯着薛沉星的两个男子。 那两人是内卫,他们会把看到的,听到的,悉数告诉宣和帝。 今晚,宣和帝会再一次知道,薛沉星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是因为想嫁给她,而不是那只黑釉油滴盏。 薛沉星和崔时慎走进店铺的时候,楼上一扇窗后,周景恒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他是顺路过来帮母亲拿点心,遇到了两个友人,到楼上的雅室闲话几句。 没想到看见了薛沉星和人争执。 一个友人啧啧称奇:“这位薛二姑娘,真是与众不同啊,京城里的姑娘,谁能说出她这些话来。” 另一个友人笑道:“还好,她对崔时慎情有独钟,不然她看上谁,谁就倒霉了,这个脸面丢不起啊。” 周景恒淡声道:“薛大人可是吏部侍郎,我劝二位慎言。” 那两人打着哈哈,换了话题。 周景恒晃动着手中的茶盏,将目光转向房门。 楼下的店堂。 薛沉星在一张方桌旁坐下时,崔时慎在她后面道:“薛二姑娘,我们到楼上坐吧。” 他不待薛沉星回话,就让掌柜安排一间雅室。 薛沉星心中气恼,剜了他一眼。 这人就在旁边看着她和别人唇枪舌剑。 他这般冷漠,要不是为了离开薛家,她才懒得说那些违心的话。 但眼下还得有求于他,薛沉星只得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木梯走去。 踏上木梯的时候,她往店铺角落看去。 清风茶楼的掌柜袁朴坐在那里。 她向袁朴摇了摇头。 袁朴刚要点头,神情突然一变,站起身,脸上露出素日热络的笑,遥遥作揖:“崔大人好。” 崔时慎也看见他了。 崔时慎向他颔首,往楼上走去。 进了雅室,崔时慎径直对她道:“方才我没有出面,是因为圣上的人在盯着你。” 薛沉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是在跟她解释方才没有没出面帮她。 她脑中迅速飞转,想着说什么才合理恰当地表达,她听到圣上派人盯着她这个消息的震撼。 崔时慎已又说道:“我一早就告诉过薛二姑娘,圣上赏赐的彩头,背后大有深意,薛二姑娘须得当心。” 薛沉星眨了眨眼,故作惊慌,“圣上是不是怀疑我和常山郡王有关系?我会不会有危险?” 崔时慎正色道:“那只建盏的来历,想必薛大人已经告诉薛二姑娘了。” “还请薛二姑娘告诉我实话,你到底认不认识常山郡王?” “崔大人一直怀疑我,那我敢问崔大人,我一个乡野长大的人,从何处认识常山郡王?”薛沉星反问他。 崔时慎没有如薛达和薛夫人一样,被她的话问住。 他平平地回道:“常山郡王不是寻常之人,薛二姑娘也不是寻常之人,乡野村郭,并不能确定什么。” 薛沉星委屈道:“看来崔大人是不肯信我了。” 她嘟着嘴,柔嫩的唇瓣潋滟,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眨巴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可怜又可爱。 崔时慎心头发痒,僵硬地将头转向另一边,“我信不信你,全在你。” 薛沉星垂头丧气,“崔大人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了。” 她看着他躲避窘迫的动作,生起了捉弄之意,悄悄向他靠过去。 崔时慎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回过头,却见她那张俏丽的小脸,就在面前很近的地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薛沉星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道:“圣上若是要责罚我,崔大人会帮我吗?” 她靠得近,崔时慎在她滴溜溜转的眸子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似乎在微微的颤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崔时慎心跳太过剧烈。 门外有人经过,说笑声打破了里面让人心慌意乱的安静。 崔时慎往后仰身子,同她拉开距离,憋着的气终于呼出来了,但一张俊脸已透出薄薄的红意。 他没有回答薛沉星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薛二姑娘以前没见过我,为何想要嫁给我?” 为何? “因为崔大人长得好看。”薛沉星脱口而出。 她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崔大人不仅长得好看,还很厉害,管着京城这么多商铺。” 崔时慎因她说长得好看,脸上的红意加深。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想要喝茶化解窘迫,茶盏送到唇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他不许寒露和鹿鸣跟着进来,而他们刚坐下,他就开始说话了,无人倒茶。 薛沉星忍着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倒茶。 第29章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一盏茶喝下去,崔时慎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道:“我身为人臣,若是圣上的决断有失公允,我会规劝圣上的。” “所以,薛二姑娘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薛沉星嗤笑:“圣上有你这样的好臣子,真是让人羡慕!” “崔大人已认定的事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只会相信你想听到的答案。” 崔时慎听出她话中的嘲讽,没有反驳。 他默了默,耐着性子道:“薛二姑娘,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被圣上盯着,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想帮你。” 他这话落入薛沉星耳中,就像薛夫人时常念叨的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她烦躁起来,“我说了,我和常山郡王没有关系,你爱信不信。” 她话音未落,就站起身往外走,“我再多说也无益,不打扰崔大人了。” 站在门外边的鹿鸣突然叫道:“周大人。” 周景恒的声音响起:“这么巧,时慎也在这里。” 薛沉星停下脚步。 她突然生气要离开,崔时慎一时慌乱,正苦思着要如何应对,就听见周景恒的声音。 “鹿鸣,请周大人进来。”他朝外面叫道,又压低声音和薛沉星道:“是我冒犯了,抱歉。” “周大人来了,你再坐一坐。” 周景恒已走到门口,见薛沉星站着,讶然道:“薛二姑娘这是?” 周景恒的出现也让薛沉星冷静下来了。 她还需要崔时慎的帮忙,怎就如此浮躁。 也难怪师父以前时常提醒她,要克制自己的脾气,脾气是人能成事的最大障碍。 薛沉星转变神情,向周景恒施礼,含笑道:“我想让伙计送些点心过来。” 周景恒看了一眼只有茶壶茶盏的桌面,摇头笑道:“时慎,你也太粗心了,难道只让姑娘家吃茶。” 他回头吩咐侍从让伙计上点心。 薛沉星转身坐下。 崔时慎看见她对周景恒露出的浅笑,眸光微冷。 周景恒在崔时慎旁边坐下,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我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怎会。”薛沉星笑道:“崔大人正同我说一件有趣的事,人多听着更热闹。” “是吗?”周景恒问道:“时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崔大人管着京城的商贾,他说那些商贾的趣事。”薛沉星笑道。 周景恒看着崔时慎笑,“时慎素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是最少的,没想能和薛二姑娘聊商贾趣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揶揄道:“待明日我见了二位殿下,要同他们说一说,时慎往日如何,今日如何。” 崔时慎啜饮着茶,幽沉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是想把话题引到商贾,再试探师父的消息。 但崔时慎的目光已有探究之意,她不敢再说下去。 伙计送来了几样点心,周景恒客气道:“这些是桂芳斋最出名的点心,薛二姑娘尝一尝,可还合口味。” 他说完,转头和崔时慎道:“我和友人在此相聚,听闻薛二姑娘也到了此处,是以过来打招呼,顺便想和薛二姑娘说一件事情。” “薛二姑娘上次点茶比试夺魁,淑妃娘娘几次和我舅母提起。”周景恒怕薛沉星不知道他舅母是谁,解释道:“永安侯夫人就是我舅母。” “我舅母对薛二姑娘仰慕已久,想着趁赏花宴,能见识薛二姑娘的点茶技艺,不知薛二姑娘能否赏脸。” “所以我特意过来问问。” 薛沉星瞥了一眼崔时慎,应道:“行啊,只要夫人不嫌弃我言语粗鄙就好。” 周景恒知道她在此处,必定也是知道了她和那三个娘子争吵一事。 周景恒笑道:“薛二姑娘言语爽快,是赤诚坦荡之人,谁会嫌弃?” “对了,我记得上次薛二姑娘特意去买了崖柏茶,这次薛二姑娘想要什么茶,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好了。” 薛沉星道:“上次是我想请别人喝,才去买的,这次不不用了,什么茶都可以。” 崔时慎垂下眼帘,望着茶盏中的茶汤不语。 从周景恒进来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周景恒看着他的神情,“我已得薛二姑娘的话,回去就告诉舅母,我不打扰二位了。” 他起身告辞。 薛沉星起身向他颔首,只有崔时慎一动不动。 周景恒走后,薛沉星道:“崔大人若无话,我就先回去了。” 崔时慎缓缓抬起眼帘,“你方才为何说我和你说商贾的趣事?” 薛沉星心中暗惊。 他不会是起疑心了吧? “那说什么,说我说的话,崔大人不信?”薛沉星冷声道。 她小脸紧绷,崔时慎看着她的神色,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永安侯府是楚王殿下的外祖家,有些事情比较复杂,薛二姑娘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和她们来往过密为好。” “多谢崔大人提醒,我先告辞了。”薛沉星颔首,就走出雅室。 崔时慎望着她的背影,淡绯薄唇动了动,又闭上。 他独自坐了许久,才叫鹿鸣进来,“你去问问桂芳斋的掌柜和伙计,清风茶楼的袁掌柜是经常到这里,还是偶然到这里?” “若他是偶然到这里,他在的时候,可有谁也在?” 薛沉星说他和她聊商贾趣事,定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一个人的随口说说,也是在心中盘旋过的。 还有,她为何要在河边祭拜? 那日在报恩寺后面遇到她后,他就去打听了。 薛家并无人在那日逝去,他推断她祭拜的不是薛家的人。 但常山郡王是坠入江河而亡。 再加上她去争常山郡王的遗物,所以他才觉得,她和常山郡王有关系。 崔时慎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薛沉星下了楼,往角落看去,袁朴已经离开。 她挑了几样点心,让寒露拿着,主仆俩一起离去。 她们的身后,依旧跟着薛夫人的眼线,还有宣和帝的内卫。 薛沉星似乎不知道被人盯着,和寒露一路走一路说话,不时往嘴里丢一颗玫瑰糖。 周景恒坐在马车上,从车帘后看着,直到薛沉星的身影消失,他往桂芳斋的楼上看了一眼,吩咐车夫:“去楚王府。” 第30章 和清风茶楼一样 明崇在书房多宝架前,听着周景恒把方才之事告诉他。 他拿起一只汝窑天青釉海棠花笔洗,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她们,薛二姑娘去了赏花宴后,要多与她说话,亲近她。” 明崇慢慢转动着那只笔洗,“崔时慎此前对她冷淡无情,乞巧节之后就突然转变了态度,甚至还让人送点心去薛家示好,只怕是他们查到了常山郡王的消息。” “父皇因为那几个商贾一事,一直在盯着我,若是常山郡王再让明羡他们抢在前头,我的处境会更艰难。” 他往侧后方的身影看过去,“父皇对你们国公府也不放心,你该知道如何做。” 周景恒躬身道:“知道,只有殿下成为储君,继承大统,我们国公府才会有指望。” 明崇满意地点头,“你是聪明人,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回去和你母亲说明其中的厉害,我也会让我母妃和永安侯府的人打招呼。” “我们务必要从薛二姑娘嘴里套出常山郡王的消息。” & 薛沉星没能和袁朴说话,次日又出门了。 薛夫人的人和内卫照常在后面跟着她。 这两拨人后面,又多了两个人。 崔时慎站在一家店铺的二楼,俯瞰着这四拨人依次走过。 鹿鸣道:“薛二姑娘若是知道身后这么热闹,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崔时慎望着最前面那个纤细的身影,无声一笑。 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转入一条街道后,寒露悄声问:“要不要找人引开身后的尾巴。” “不用。”薛沉星左右看着街道两侧店铺的货品,“他们跟着,有些事情才好做。” 她溜达着经过清风茶楼,袁朴在店门口和她打招呼:“薛二姑娘,可要进来喝杯茶?小店还有好几样特制的茶,小的还没介绍给薛二姑娘呢。” 薛沉星笑嘻嘻的,“改日吧,等我攒够银子再来,今日我要去一处紧要的地方。” 她走到隔壁的街道,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仰起头,看着店门上方牌匾的四个黑字:明月茶楼。 一个伙计早已伶俐地走到她面前,满脸堆笑:“姑娘,我们店有特制的茶,各种花茶,香茶,最适合姑娘们饮用,价格又实惠,姑娘请进来尝一尝。” 薛沉星问道:“有多实惠?” 伙计笑道:“姑娘不如先进来尝一尝,若是合适,姑娘再买,若是不合适,就当是我们明月茶楼和姑娘交个朋友。” 寒露笑道:“这伙计真会说话。” 薛沉星道:“伙计都这样说了,我不进去尝一尝,就是不给面子了。” 她们随伙计进去,里面已坐着许多客人,薛沉星环顾一圈。 店堂的装饰,几乎和清风茶楼一样,一侧有个小高台,可供乐伎奏乐助兴,若是有人要斗茶,又可成为斗茶的场地。 今日高台上也有人在斗茶,是两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 伙计把薛沉星带到角落的一张方桌坐下,让她稍等。 旁边的方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灰布衣,面容清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高台上的世家子弟斗茶。 薛沉星看向他的时候,他回看了薛沉星一眼,向她颔首,又继续向小高台看去。 薛沉星微微一怔。 她怎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又细细打量那中年男子,但他的面容她确定没有见过。 伙计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将一壶茶和两碟蜜饯放在桌上,倒了一盏茶给她,“这是小店特制的花茶,用玫瑰熏制,好些姑娘和夫人都喜欢喝。” “是吗?”薛沉星拿起茶盏,先嗅香气,再抿了一口,点头道:“不错。” 伙计笑道:“若不是好东西,我们也不敢拿出来给客人们品尝。” 伙计走后,寒露弯下腰,小声问道:“姑娘,确实是好茶吗?” 薛沉星没有回答,拿起茶壶倒了一盏给她。 寒露如她一样,先嗅香气,再抿一口,愕然道:“这……” 薛沉星再一次环顾明月楼的店堂,目光微沉,“确实是高手,只不知,这茶楼是何人所开?” 旁边的中年男人微笑着,拿起茶盏慢慢喝着。 薛沉星想了想,让寒露去吩咐伙计,上几样茶点,顺便问她喝的花茶价格几何? 伙计很快就送来茶点,告诉她价格:“这个不贵,一饼一两银子。” 寒露瞪大了眼睛。 薛沉星夹起一块茶点。 这是桂芳斋的茶点,上面有桂芳斋的印记。 伙计以为她嫌贵,笑道:“姑娘可以去打听,这样的茶,这样的价格,没有哪家店铺比我们明月茶楼价格更低了。” “我要一饼。”薛沉星道。 “好嘞。”伙计飞快地应道,去拿茶过来给她。 小高台前有人欢呼起来,斗茶已经分出胜负。 掌柜分别送给那两个世家子弟一个小瓷瓶。 这也和清风茶楼一样。 薛沉星皱起了眉头。 回到薛府,经过一条岔道时,她遇到薛沉月。 薛沉月亲热地和她笑道:“星儿,你可算回来了,锦绣坊的绣娘来了,母亲让我们去跟绣娘学纹绣。” 薛沉星看都不看她一眼,“我不去。” 薛沉月笑容一凝,小心地说道:“星儿,女红是我们必须要会的,你去学一学,不用学得有多精湛,应付得过去就好,不然,往后嫁人若是不会,是会被人说嘴的。” “我被人说嘴的地方就多了,不差这一样。”薛沉星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懂了,我若是不去,大姑娘一定很失望的。” 失望无人比较,失望不能显示出她精湛的纹绣手艺。 薛沉月被戳破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很快地,眼眶就红了。 “星儿,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何至于把我想得如此不堪?”她眼中含的泪水盈盈欲坠。 薛沉星故作惊讶,“我只是说大姑娘会失望,大姑娘怎就说我把大姑娘想得不堪呢?” “莫非,”她走近一步,直直盯着薛沉月的双眼,“这就是大姑娘心中所想的?” 薛沉月的眼泪滑落,她摇着头,嘴唇颤抖着,“我没有,星儿你不要误会我。” 薛沉星耻笑,“好了,我不误会你了,我要回去吃鸡炙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 后面的薛沉月脸色阴沉下来。 第31章 她们毕竟是母女 她的丫鬟芍药忿忿道:“姑娘是为二姑娘,在二姑娘眼中,姑娘倒成了坏人了。” 薛沉月阴沉着脸,往薛夫人的屋子走去,“我们先去告诉母亲,星儿回来了。” 芍药跟上,嘴里说道:“还得把二姑娘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夫人。” 薛沉星回到自己的屋子,吩咐小玉:“去烧水,我要沏茶。” 寒露把那饼花茶给她。 薛沉星把外头的纸打开,馥郁的茶香混着花香扑鼻而来。 站在边上,嗅着这香气,纳罕道:“香味如此浓郁纯正的玫瑰,只有平阴才有。” “薰制玫瑰香茶,晒青和炒青,揉捻,窨制都得用上大量的玫瑰花,让花香浸染在茶叶上。” 她看着薛沉星手中的茶饼,灰绿的茶叶压得紧实,看不到一点花瓣。 “这样不带花瓣的茶,沏出茶汤后,花香还是非常浓郁,要用的玫瑰花更多。” “这两年平阴的雨水太多,玫瑰花收成不好,价格都翻了一倍,清风茶楼一饼二两银子,刨去各种成本,已没多少收益。” “明月茶楼卖一饼一两银子,难道他们没有成本吗?” “你还漏了一点。”薛沉星提醒她,“桂芳斋的点心。” “是了,还有桂芳斋的点心。”寒露忙道:“桂芳斋的点心可不便宜,平价卖已是给客人的实惠了,明月茶楼卖的价格居然比桂芳斋的要便宜。” “难道明月茶楼的老板,就不担心客人专门去买桂芳斋的点心?” 门口有人影闪动,寒露收了话看过去。 小玉提着一壶滚水进来。 寒露从茶几拿来干净的茶壶,薛沉星放进适量的茶叶,小玉倒滚水进去,茶香伴随着热气升腾而起。 小玉嗅了好几口,“好香的茶啊!” 薛沉星倒了一盏,品尝着,思忖一个问题。 明月茶楼的老板究竟是谁? 门外响起春喜的声音,“二姑娘。” 寒露想起薛沉星嘲讽薛沉月的那些话,嘀咕道:“定然是大姑娘去向夫人告状,夫人又要训姑娘了。” 薛沉星不语。 春喜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笑道:“夫人说二姑娘或许还没准备好赏花宴要穿的衣裳,特意给姑娘准备了,姑娘看看,可喜不喜欢?” 寒露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示意她去看那套衣裳。 是不是还是薛沉月挑剩下的? 那是一套桃夭银线绣蝴蝶穿花的广袖衫,不是那种沉重老气的布料颜色。 应该不是薛沉月挑剩的。 薛沉星也有些惊异吗,但想起一处,她吹了吹茶汤,问道:“是主君让夫人预备的吧。” 春喜笑容变得尴尬,“是主君提前让夫人帮姑娘好好打扮。” “但这套衣裳,夫人也是精心挑选了许久。”她为了显示薛夫人的用心,翻出广袖衫下面浅碧绫裙,“夫人说,这两样颜色娇嫩,二姑娘肤色白,最适合二姑娘了……” “夫人有心了,你回去替我谢过夫人。”薛沉星垂眸啜饮着茶汤。 春喜咽下了未说完的话,应了声是就走了。 寒露把那套衣裳挂到衣桁上,“怪不得夫人会给姑娘准备衣裳,原来是主君吩咐的。” 小玉在旁边帮忙,加了一句:“说来还是主君对姑娘上心一些。” 薛沉星冷笑,“他不是对我上心,是宫里的人提起了我。” 周景恒说淑妃几次提起她,薛达定然会知道。 圣上赏赐了建盏,淑妃也留意她,薛家若对她不重视,就是藐视圣意。 薛达不敢。 崔时慎有句话说得对,被圣上盯着,不是件好事。 如今她不仅被圣上盯着,楚王和魏王也盯着她。 若不是因为楚王,淑妃怎会留意她,周景恒也不可能亲自开口邀请她去赏花宴。 群狼环饲。 薛沉星趴在桌上,头枕在臂弯中,手中抓着的茶盏还有茶香溢出。 “师父。”她低低地说道:“我又遇到揍不过的人了,你能不能再教一教我?” 她的屋子外,一丛花树后,薛沉月死死盯着面前的屋子,紧紧扯着手中的帕子。 她去薛夫人的房中,薛夫人正在挑选衣裳。 “月姐儿,你来了刚好,这是我给你选的衣裳。”薛夫人指着桌上的衣裳,“上次乞巧节你都没能国公府的人好好说话,这次赏花宴可要和他们说话了。” 她说的国公府的人,是周景恒。 薛沉月会意,含羞应道:“好。” 桌上是一套杏黄衣裳,一套桃夭衣裳,她以为薛夫人准备了两套让她挑选,正琢磨着挑哪一套,就听薛夫人吩咐春喜:“你把这套粉红的,送去给二姑娘。” 薛沉月的话堵在嗓子眼,她脸上还挂着笑,眼中已冷了下来。 以前薛夫人给她们准备的东西,都是让她先挑,她挑剩下的,才拿去打发薛沉星。 这一次,薛夫人居然不给她挑了。 薛夫人似乎怕薛沉月会胡思乱想,解释道:“这是你父亲让我给星姐儿挑的。” “你父亲说,崔府送来点心,想必是崔公子转变了心意,到那日,星姐儿去给崔夫人请安,得让星姐儿打扮好一点。” “星姐儿和崔公子的好事成了,你在国公府才能过得安心。”薛夫人意味深长道。 薛沉月感激地笑道:“我知道母亲是心疼我的。” “父亲说的是,崔公子转变了心意,母亲是得让星儿好好打扮,不然崔家还以为我们亏待了星儿呢。” 薛夫人叹道:“还是你懂事,若星姐儿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操这么多的心了。” 出来后到无人处后,芍药问薛沉月:“姑娘,您为何不把二姑娘那些无礼的话告诉夫人。” “你没看见夫人给二丫头准备的衣裳,我说二丫头的不是,不是自讨没趣吗?”薛沉月冷声道。 “她们毕竟是母女,再有嫌隙,终归是骨肉至亲。” “不像我,到底隔着一层肚皮,我再如何小心伺候,都比不过人家说几句软话就好了。” 一阵委屈涌上,薛沉月鼻子发酸,“亲生骨肉就是不一样的。” 她经过薛沉星屋子前,盯着洞开的房门,心中交织着羡慕嫉妒愤恨。 薛沉星当初为什么不死在庄子里! 第32章 往后薛家还是得仰仗她 到了赏花宴这日,薛达早早就从官署回来。 他再三叮嘱薛沉星,到了曲江池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出风头了。 薛沉星木着脸听着,一言不发。 薛沉月含笑道:“父亲,星儿还是知道规矩的,您多虑了。” “再说了,有母亲和我陪着星儿,会一切妥当的。” 薛达面带忧心之色,“今日去的人太多,人多眼杂,就担心星儿的无心之语,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没得惹来祸事可就麻烦了。” “星儿,你可得慎重啊!” 薛沉星冷冷地道:“那我还是不去了,反正夫人也对外说我病了。” 薛夫人尴尬,瞪了薛达一眼。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跟着你母亲和你长姐就是了。”薛达道。 母女三人上了三辆马车,薛沉晖和薛沉光带着许多下人,浩浩荡荡地护送她们前往曲江池。 路边围观的人羡慕道:“薛家大姑娘和魏国公府的公子定亲了,排场就是不一样。” “魏国公府可是皇亲国戚,薛大姑娘将来也是皇亲国戚了,尊贵得很,排场能一样吗?” 马车里的薛沉月听到这些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沉郁消散了。 是啊,即便薛夫人和薛沉星是亲母女,哪又如何? 往后薛家还是得仰仗她,国公府的少夫人。 薛沉月施施然笑了。 到了曲江池,永安侯郑夫人出来迎接,远远就热络地笑道:“薛夫人,你们可算是到了,方才我和周夫人她们还说起,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到。” 薛夫人也热络地回应:“有幸得到郑夫人的邀请,我们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郑夫人往薛夫人身后看,不住眼地打量着薛沉月和薛沉星,连连夸赞:“两位薛姑娘都是美人胚子,薛夫人好福气啊!” 薛沉月自持是国公府未过门的少夫人,和郑夫人也算是亲戚,先含笑道:“郑夫人好。” 郑夫人笑道:“乞巧节那日,我见过你的纹绣,手真是巧啊!” “现在的年轻一辈,能像你这般有耐心,绣出那样繁复纹绣,已经不多了,你真是难得!” 薛沉月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能笑得太过高兴。 薛夫人满面笑容,谦虚道:“郑夫人过誉了,这不过是姑娘家该会的。” 郑夫人转向薛沉星,“薛二姑娘也是厉害,你点茶的功夫,圣上和淑妃娘娘都赞不绝口,我特意让人预备了些好茶,待会还望薛二姑娘能让我们见识你的手艺。” 薛沉星颔首:“这是晚辈的荣幸,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郑夫人莫要见笑。” 薛沉月余光瞥了薛沉星一眼,脸上的笑多了一点讥笑的意味。 还真是自大,在永安侯夫人都不知道谦虚,直接就应下了。 郑夫人请她们往里面走,“周夫人,崔夫人已经到了,周二公子他们也在呢,我们进去说话。” 薛沉月听到周景恒的名字,挺直了腰背,留神着自己的仪态。 永安侯府在曲江楼设宴,夫人们在楼下坐着,围着茶几吃茶闲聊,年轻人或是在楼上眺望景致,或是在附近的亭台水榭游玩。 郑夫人带薛家女眷到曲江楼前,不少夫人都起身打招呼,只有国公府的周夫人,还有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夫人没有起身。 郑夫人向那位夫人笑道:“崔夫人,薛二姑娘来了。” 这便是崔时慎的母亲了。 崔夫人已有年纪,但眉眼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 她端坐着,注视着薛沉星。 薛沉星没有扭捏羞涩之态,走到崔夫人,敛衽施礼,躬身道:“晚辈薛沉星见过崔夫人,崔夫人万福。” “薛二姑娘好。”崔夫人微笑道。 但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言语。 倒是周夫人笑道:“瞧瞧,我说的没错吧,薛二姑娘可是个美人呢,和你家三郎很配呢。” 崔夫人含笑地回道:“薛大姑娘也是美人,与二公子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郑夫人请薛夫人和她们坐下一起,打趣道:“好了,你们也别净说些客气话了,都是亲戚,说些体己话吧。” 薛沉星和薛沉月坐在旁边一桌,周夫人旁边的丫鬟:“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叫回来,就说薛家二位姑娘到了,对了,还有二公子,叫他过来给薛夫人请安。”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就往那边的水榭走去。 周家两位姑娘很快就回来了,同薛沉星和薛沉月坐在一起。 薛沉月觉得自己和周家姑娘是一家子,她们一坐下,就笑着问道:“你们方才去哪里玩了,好玩么?” 周景熙回道:“那边有个说书先生,我们在听他说桃园三结义。” 薛沉月惊讶道:“你们喜欢听这些呀,那改日空闲了,我们一起去吃茶,一起听桃园三结义。” 周景熙道:“也不算喜欢,只是听着新鲜,就听了,不知薛大姑娘平日里喜欢什么?” “我没什么大的志向,平日帮母亲照看家中的一些事情,再做些女红,看书插花品香。”薛沉月笑道。 这正是一个高门大户姑娘日常所做之事。 帮照看家中事情,是在学着打理家事,看书插花品香能修身养性,女红则是女子必会的。 一切都是为了来日嫁人做准备。 周景熙顺着她的话,夸了她女红好,又问她看什么书? 薛沉月应道:“家母说女子要懂得女子的立身处世之道,所以我在看《女诫》。” 周围的人都在留心她们的话,一位夫人听了薛沉月的话,和薛夫人道:“薛夫人,你是会教养孩子的,姑娘家是该熟读《女诫》。” 薛夫人回道:“正是呢,我们女子又不用建功立业,只要言行合乎规范,嫁了人后操持好家事,让男子能专心挣功业,便是最好的了。” 那位夫人又和周夫人笑道:“周夫人,薛夫人可是帮你养了一个好儿媳呢。” 周夫人笑而不语。 薛沉月的笑带了几分得意。 周二姑娘周景怡一直没有吭声,看了几眼同样沉默的薛沉星,突然问道:“薛二姑娘,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第33章 出人意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鲜活的女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典范夫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不知羞耻的丫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匪夷所思的遭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品性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心仪的女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见过此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下场不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心结难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赚薛家一笔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让他们自己打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一对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他是为了他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都由你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目的达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安慰人的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他们真不愧是夫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羊肉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喜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罪魁祸首是薛沉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我在这世上是孤独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薛沉月的把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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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这下她成罪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还挺警觉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还有另一种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去见秦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执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水云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分明就是在陷害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奇怪的嗜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心想事成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卑劣的行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薛家教出来的女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绥宁县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三朝不能回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有人在盯着我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没有被送回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他们是青梅竹马 薛达往小厅门口看去。 国公府的下人站在门口两侧,小厅里的人说话,她们都能听见。 “你作出这样的事情,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无方,我们已向国公爷和夫人赔礼道歉。” “国公爷和夫人宽仁,原谅你这一次,往后你要痛改前非,不可再行丑恶之事。”薛达大声说道。 薛沉月低着头,应道:“女儿知错,以后绝不再犯了。” 薛达又道:“周大娘子受了委屈,我和你母亲也向她赔礼道歉了,以后你要恭敬待周大娘子。” “是。”薛沉月声音很低。 “昨日是三朝回门,你没有回去,明日你就回去一趟吧。” “但姑爷有事要忙,明日不得陪你回去了,你要体谅他。”薛达道。 薛沉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薛达。 她自己回门,周景恒不同她一起去,这算什么回门礼? “男儿要以事业为重,再说,姑爷此番也帮你向国公夫人求情了,你更该体谅姑爷。”薛达半劝半提醒。 国公府不休她,已是格外开恩,薛沉月不能要求周景恒再待她如何好了。 薛沉月无力地垂下头,“女儿知道了。” 薛达和薛夫人离开后,薛沉月回到房中。 芍药隐晦地暗示她:“娘子,明日回门,我们得准备回门礼。” 回门礼向来是婆家帮新妇准备的,但眼下这个局面,周夫人怎可能帮薛沉月准备。 薛沉月无奈道:“你们看着准备吧。” 芍药和丹桂从她的嫁妆挑了些东西出来,作为回门礼。 晚上周景恒依然没有露面。 到了次日,薛沉月要去向周夫人请安,顺便说自己要回门。 她还未出房门,一个管事娘子就来传话:“夫人说,二娘子要回门,不用去告诉夫人,回来也不用去告诉夫人。” 周夫人这是不想见薛沉月。 薛沉月脸色涨红,悄悄地出了门。 她回到薛府,丫鬟请她直接到上房。 上房中,只有薛达在,薛夫人并不在。 薛沉月进门后,薛达就让其他丫鬟都退下。 “以前我觉得你聪明,所以许多事情也没有教你,如今看来,是我错了。”薛达神色平静地说道。 薛沉月揣摩不出他的意思,咬了咬嘴唇,怯怯地道:“父亲,是女儿蠢笨。” 薛达让她坐下,问道:“你知道,国公府为何还要让你继续待下去吗?” 薛沉月哪里知道? 她摇了摇头。 薛达道:“前日,国公府来人,要我和你母亲把你接回来,说国公府容不下你这般品性卑劣的人。” “我知道坏了,当即就赶去找姑爷。” “我求姑爷帮你求情,让你继续留在国公府。” “姑爷同我说了一句,帮你可以,但往后,我都要听从他的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沉月是在薛夫人身边长大,薛夫人目光短浅,又蠢笨不堪。 薛沉月自诩比薛夫人聪明,但她的那点眼界和心智,和薛夫人是一样的。 她哪里知道朝堂的波诡云谲,血雨腥风。 “二郎,是想让父亲帮忙。”薛沉月用她所能想到的角度应道。 薛达无声叹息,耐着性子告诉她:“二郎是楚王殿下的人。” “楚王殿下意在储位,这些年一直暗中安排自己的人进入朝廷。” “我若是都要听从二郎的话,不管楚王想把什么人塞进朝廷,我都得帮忙。” “圣上不是傻子,来日事情若是被圣上知晓,楚王和二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毕竟我是吏部侍郎,官员升迁调任,首先会经过我。” “二郎说那句话,就以意味着,不止你,还有我,你的两个弟弟,都要成为他们的傀儡,还有替死鬼。” 一股深重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薛沉月脸上血色褪尽。 “二郎,二郎不是这样的人。”她虚弱地说道。 薛达没有争辩,“我方才说,很多事情没有教你,是我错了,今日我就教你。” “第一件,你要如何在国公府安稳地待下去……” & 国公府请亲朋好友赏雪品茗,如期举办。 崔夫人和薛沉星到了国公府的别院,许多人都已经到了。 “崔夫人,三娘子,好久不见开了。”永安侯郑夫人热络地打招呼。 她端详着薛沉星,笑道:“三娘子成亲后,容貌更胜从前了,看来三郎很疼三娘子啊。” 旁边听到的夫人吃吃笑起来。 薛沉星含笑道:“晚辈有幸,得三郎眷顾,还有婆母疼惜,时常感念。” 郑夫人向崔夫人笑道:“听三娘子说话,真是让人舒服啊!” 崔夫人笑着回道:“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景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把拉住薛沉星,“你过来一下。” 她也顾不得同崔夫人说一声,就把薛沉星拉走了。 崔夫人愕然:“这是怎么了。” “她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们到里面说话。”郑夫人笑道。 她转身的时候,往里头的一处望过去,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 薛沉星被周景怡拉着从小径走,两侧树木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有些落在她们的头上。 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周景怡才停下。 她谨慎地四下察看,又让自己的丫鬟到前面盯着,若是有人过来,要提醒她们。 “怎么了?”薛沉星纳罕道。 周景怡犹豫了许久,才小心地问道:“星儿,你知道崔三哥以前的事吗?” 薛沉星脑中闪过绥宁县主的名字,但她不知道周景怡问的是不是此事,“你说的是什么事?” 周景怡又踌躇了片刻,才道:“圣上有位姐姐,当年圣上夺皇位的时候,这位长公主一直帮圣上,驸马还因为帮圣上,被人暗害死了。” “所以圣上对长公主极为敬重和照顾,长公主和驸马有一个女儿,圣上也破例封为绥宁县主。” “圣上对这位绥宁县主的疼惜,比其他公主更甚。” “绥宁县主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崔三哥,所以……” 她纠结为难,不知道要如何说绥宁县主和崔时慎的关系。 薛沉星接过她的话:“所以,他们是青梅竹马了。” 第1章 上不得台面的姑娘 “星姐儿,我也是为了我们家好,为了你好啊!” “魏国公府是先太后的母族,规矩森严,府中人又多,行事有多少人盯着。” “你姐姐自小就跟着嬷嬷学规矩,言行谨慎得体,若是她嫁入国公府,我们薛家得人尊敬,于你也是有好处的。” “崔家虽不比国公府,但也是世家,崔夫人又好相与,你若嫁过去,也能过得随心所欲一些。” 薛沉星木然望着窗外,耳边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 时近盛夏,窗外花木扶疏,日影斑驳,不知道哪根枝桠上躲着知了,扯着尖细的声音无休无止地鸣叫着。 跟她母亲一样聒噪! 薛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却见薛沉星置若罔闻的呆滞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薛夫人的丫鬟春喜适时奉上茶,含笑道:“这是从清风茶楼新买的雨前茶,奴婢用井水湃过。” 薛沉星呆愣的目光终于动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桌上茶盏中的茶汤。 春喜趁机又道:“夫人最是心疼二姑娘了,采买昨日才买了这茶,今日二姑娘过来,夫人就吩咐奴婢专门沏给二姑娘喝。” 薛夫人压下了怒气,语气温和,“你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若不是董……” 她顿了顿,往里边的屋子瞄了一眼,“有人作恶,你也不会在乡下的庄子长大,我岂会不疼你的?” “你性子野……天真烂漫,若是去了魏国公府,那些规矩束缚你,你只怕要憋闷坏了。” 薛沉星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 “我是真心疼你,才想着让你嫁去崔家的。” 薛沉星终于开口了:“我记得父亲提过,崔家的公子,只是太府寺丞。” “魏国公的二公子,如今是礼部司的郎中,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薛夫人脸色微变,“你莫要嫌弃崔家的公子,当年你祖父不也是从微末小官,一步一步升上来,给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一个家业吗?” 薛沉星微笑,“崔公子这么好,母亲怎不让长姐嫁给崔公子,说不定长姐以后就是我们家第一个诰命夫人了。” 薛夫人压下去的怒气又蹿上来了,一张脸上覆满寒霜,“你怎这般不知好歹!” “魏国公府是皇亲国戚,是要与宫里的人来往的。” “你在乡野长出来的野性,坐没坐相,吃没吃相,长辈说话你还当面顶撞。” “就你这副性子,要是进了魏国公府,不知惹出多少祸事,闹出多少笑话,以后你爹在朝堂上都不用抬头做人了。” 薛沉星耷拉着眼帘,沉默着。 春喜给薛夫人摇着团扇,小心地笑道:“夫人别生气,慢慢同二姑娘说,二姑娘会明白夫人的苦心。” “你瞧她那个样子,她能明白吗?她……” “长姐顶替我薛府嫡女的名义高嫁,母亲能给我什么好处?”薛沉星打断她的话。 薛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处?” 薛沉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虽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但到底是你生的,长姐虽然在你身边长大,还有嬷嬷教导,但她的生母是董小娘。” “魏国公府是皇亲国戚,求娶的自然是吏部侍郎的嫡女。” “母亲让长姐以嫡女的名义嫁入魏国公府,而我嫁入崔家,总不能不给我好处吧?” 薛夫人脸色变得难看,盯着薛沉星的眼中,嫌恶溢了出来,“你想要什么?” 薛沉星也不拐弯抹角,“我的嫁妆要比长姐多一倍。” “什么?” 不止薛夫人震惊,在场的丫鬟也都错愕地看着薛沉星。 女子的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的底气,也是娘家的脸面。 薛家的女儿嫁入国公府?嫁妆自然是要丰厚的,否则将来如何能在皇亲国戚中挺起腰杆子。 薛沉星开口就要多一倍的嫁妆,若是魏国公府知道了,往后会如何看嫁进来的薛家女,又如何肯帮薛家? 对薛夫人来说,是很为难的。 因为她还有两个儿子,往后还想靠国公府帮衬。 “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不会委屈了你的。”薛夫人没有允诺。 她狡猾地只说不会委屈。 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已委屈了,我就要比长姐多一倍的嫁妆,母亲何时同意,我也何时同意。” 她起身向薛夫人盈盈施礼,“我饿了,想吃鸡炙,不打扰母亲了。” 她说完也不待薛夫人回话,自顾自地走出去。 薛夫人气了个仰倒,指着薛沉星的背影,声音打颤:“你们瞧她,可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一个姑娘家要争嫁妆,真是乡野养出来的丫头,上不得台面!” “满心算计,自私自利,就她这副德行,莫说进国公府,就是去崔家,我都怕人家要闹过来。” 一个身材窈窕,容貌娇美的姑娘从里间出来,给薛夫人扶着后背,娇怯怯地道:“母亲别生二妹妹的气,原都是我的错,二妹妹心里不舒坦,才会如此说话。” 她便是薛沉星的长姐,薛沉月。 “母亲不用为难,二妹妹若是不愿,我就嫁去崔家。” “不行!”薛夫人断然道:“你必须嫁到魏国公府。” 许是她声量大,薛沉月不由地缩了一下肩膀。 薛夫人见状,放柔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我们这些人家的嫁娶,是和家族利益相关的。”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是新起之秀,前途无量,皇都城中不知多少人家想与国公府成为姻亲。” 她握住薛沉月的手,“你在我身边长大,是个好孩子,我对你寄予厚望。” “你嫁入国公府后,取得老夫人和二公子的信任,我们薛家也能跟着沾光。” 她手上用了劲儿,殷殷叮嘱:“星姐儿不懂事,你是懂事的,你可要记住我的话。” 薛沉月乖巧地点头答应:“女儿记住了。” 薛沉星从薛夫人房中出来,走到半道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苍穹上的日头。 日光刺进眼中,眼睛发疼,她低下头揉着发红的眼睛。 跟在后面的丫鬟寒露小声道:“夫人也太偏心了!明明姑娘才是夫人生出来的,可夫人却偏心大姑娘。” 第2章 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姑娘被送到乡下的庄子,本就可怜,夫人还如此对待姑娘。” “什么崔家公子好,魏国公府规矩大,难道崔家就没有规矩吗?” 有两个婆子从对面走来,寒露及时闭上嘴巴。 薛沉星揉了眼睛,又揉酸涩的鼻子。 两个婆子走到她跟前,手里捧着一沓布料。 寒露问道:“婶子拿这些布料做什么?” 婆子回道:“乞巧节要到了,夫人说给二位姑娘做新衣裳,让奴婢拿布料去给夫人过目。” 薛沉星继续往前走,寒露跟上,笑道:“夫人总算是有一样想起姑娘了。” 薛沉星淡声道:“我不觉得。” 她回到屋子,坐在窗下的罗汉床,吩咐寒露:“去把鸡炙端上来,顺便拿些点心,春喜方才沏的茶,苦涩太重,回甘太淡,白白浪费了好茶。” 寒露去茶房拿东西。 薛沉星住处的茶房,除了预备茶水点心,还要预备鸡炙。 寻常的鸡炙是将整只鸡炙烤熟,就可以吃了。 但薛沉星却要厨子把整只鸡炙烤熟后,把鸡肉撕下来,连同鸡骨头放在油锅里炸过,鸡肉炸得外脆里嫩,鸡骨头炸得焦黄酥脆。 薛沉星经常拿着鸡骨头咬着,嘴里嘎嘣作响,满院子溜达。 薛夫人看不惯她这副没教养的作派,训过几次,薛沉星当时一声不吭,转身又我行我素。 薛夫人恨得直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净做一些丢人现眼的事。” 薛沉月劝道:“二妹妹也只是在家中如此,在外头她还是有规矩的,母亲就随她吧,如此她也能自在些。” 薛夫人长长叹道:“她要是有你一半明事理就好了。” 自此,薛夫人也就默许了薛沉星啃炸鸡骨头,只不许她再溜达到外面吃。 寒露拿来鸡炙和点心给薛沉星,让其他小丫鬟出去,小声问道:“姑娘,您当真要嫁给崔家公子吗?” 薛沉星先吃了一块枣泥糕,“那就看夫人舍不舍得给我多一倍的嫁妆了。” 寒露给她奉上茶,“若夫人真舍得呢?” 薛沉星品了一口茶,点头道:“这茶沏得还行,水没有烧得太过,茶汤的苦涩不会太重,回甘很快。” 寒露堆着笑道:“姑娘既满意奴婢沏的茶,就告诉奴婢呗。” “她若真舍得,我自然就嫁了。”薛沉星干脆利落地应道。 寒露错愕,“可是……可是,姑娘若是嫁人了,那老先生的事怎么办?” 薛沉星拿起一块鸡骨头咬着,嘴里嘎嘣响着,“我嫁人,又不耽误师父的事情。” “可是,”寒露担忧,“您若嫁到崔家,有许多事情,怕是不方便。” “那,”薛沉星抬眸狡黠一笑,“若是和离了呢?” 寒露瞠目结舌,半晌才发出声音:“和离?” 院里有婆子叫道:“二姑娘。” 寒露回过神,按捺下震惊,到门口去,“婶子,找我们姑娘做什么。” 那婆子就是方才送布料给薛夫人的。 她笑吟吟地捧着一块朱砂红的布料进来,“夫人说,二姑娘肤色白,穿红色最好看了,就用这团花罗给二姑娘做衣裳。” 寒露看着那块布料,欲言又止。 薛沉星咬着鸡骨头,眼皮都没抬,“我记得你送过去的料子中,有好几样是浅色的呢。” 婆子支支吾吾:“夫人说,那些布料,适合大姑娘。” 薛沉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怎么,大姑娘是黑得像黑炭,衬不起红色,所以夫人把浅色都给她了?” 寒露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握住嘴巴。 婆子低着头,小心翼翼道:“二姑娘误会了,夫人是觉得二姑娘性子烂漫活泼,这种鲜艳的颜色穿在姑娘身上好看。” 薛沉星懒懒地靠在引枕上,“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到我屋里也算交了差事了,布料留下,你走吧。” “可是……”婆子窥探着薛沉星的神情,后面的话不敢再说出口,把布料交给寒露,就离开了。 寒露指着上面的八吉祥纹团花,不满道:“这种团花,都是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用的,还有这个颜色,大夏天的,哪家姑娘用这种红色,又不是成亲。” “夫人也太偏心了,好的都给了大姑娘,剩下的才给姑娘。” 薛沉星似乎没听到寒露的话,她举着手中的鸡骨头问道:“今天是十九了吧?” 寒露顿了顿,“是十九了。” “姑娘放心,东西奴婢都已经备好了,到时候姑娘直接去就可以了。” 她谨慎地看着门口,放低了声音,“姑娘,会不会当年我们捡到的那只鞋子,还有带血的半截袖子,是假的?” 薛沉星回头望着窗外,良久方低声道:“我也希望是假的。” 她把没有吃完的鸡骨头放下,意兴阑珊,“拿下去吧,我突然不想吃了。” 她余光瞥见寒露把那块布料放在圆桌上,蹙眉吩咐:“收起来,以后我要赏人,眼下别让它碍着我的眼。” 寒露依言把那块布料塞到柜子的最深处。 薛沉星看着天色尚早,就晃晃悠悠地出门。 看门的小厮不敢拦着,待她走远后,赶紧去禀报薛夫人。 薛夫人气道:“整天就像匹没缰绳的野马,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真真是要气死我了。” 薛沉月正描着鞋面,笑道:“母亲,二妹妹方才同您怄气,您就让她出去走一走,她心里舒坦了,回来也不会和您怄气了。” “我管她怄不怄气,我是怕外人看见了,在背后指责我们家的家教,连带你也跟着受罪。”薛夫人忿忿道。 薛沉月笑容恬静,“不会的,二妹妹只是出门散心,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外人不会议论我们的。” 薛夫人待要说什么,想了想,只叹气摇头,最终没说。 等到薛沉月拿着描好的鞋面离去,薛夫人方和春喜道:“真是造化弄人啊,月姐儿这般贤淑,知书达礼,怎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反倒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星姐儿。” 春喜笑道:“若夫人不说,二姑娘不说,谁能知道呢?” “是啊,若是星姐儿不说就好了。”薛夫人低头沉思。 如何才能让薛沉星不要那么多的嫁妆,还能听话地嫁到崔家呢? 第3章 真是冤家路窄 薛沉星出门后,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确认身后无人盯着后,就直奔清风茶楼。 清风楼前围了不少人,薛沉星靠近时,听到有人在议论:“也不知谁会胜出。” 寒露一听就明白了,“姑娘,有人在斗茶。” “不知道今日是谁在斗茶?” 薛沉星挤了过去,走进店门。 站在门边的店小二笑着叫了一声薛姑娘,薛沉星颔首,轻车熟路往木梯走去。 清风楼有两层,一楼是宽敞的店堂,二楼有几个雅间。 店堂一侧,是一步高的小高台,平日有乐伎奏乐助兴,若是有人要斗茶,又可成为斗茶的场地。 今日有人斗茶,小高台上就是斗茶的人。 是两个年轻男子。 一人着雨过天晴色锦袍,肤白似玉,容貌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罗茶,清雅矜贵。 薛沉星认得此人,他便是薛夫人想要薛沉月嫁的国公府二公子,周景恒。 另一人着窄袖沉香交领襕衫,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子夜寒星,淡绯薄唇紧抿,俊秀却透着一股冷意,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薛沉星也认识他,正是薛夫人想让她嫁的崔时慎。 她不禁感慨,真是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因为这两个男人,她和薛夫人闹了不愉快,一出门就碰见他们。 薛沉星正感慨着,突然一凛。 四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走上木梯的她。 薛沉星收回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那张桌子旁的人。 坐在那张桌子边的两个锦绣华服男子,薛沉星也认识,楚王明崇和秦王明羡。 楚王明崇得圣上器重,坊间一直有传言,他会被立为太子。 薛沉星不敢再往那张桌子看一眼,目不斜视地到了二楼。 她在靠近木梯栏杆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过来上茶。 那四个男子盯着她许久,确认她没有异常举动后,才收回目光。 薛沉星松了口气,和趴在栏杆的客人看着下面崔时慎和周景恒斗茶。 那几个客人小声议论着:“你们觉得谁会赢?” “听闻周公子跟宫里的茶匠学过点茶,去年宫里斗茶,周公子的点茶还得圣上夸赞过,我赌周公子赢。” “我也赌周公子赢。” 斗茶的二人已调好膏,各自拿起茶筅击拂。 议论的人停了下来,注视着他们手中建盏中的茶色。 周景恒嘴角还是噙着那点浅笑,但因为太过专注于击拂,那笑就像面具一样挂在他的脸上。 崔时慎的冷意也没有改变,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似乎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隔绝了,他击拂的动作没有周景恒快,却更笃定从容。 周景恒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往崔时慎这边瞟了一眼。 薛沉星意味不明地无声一笑。 寒露很小声地问:“姑娘,您觉得谁会赢?” 薛沉星抬起下巴往崔时慎那边指了指。 第七次注水后,崔时慎和周景恒建盏中的茶色越来越白,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等着最后的分晓。 一直静默观看的秦王明羡突然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力道大了,茶盏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崔时慎的手顿了顿。 薛沉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望着崔时慎和明羡。 崔时慎继续击拂,片刻后,他和周景恒同时放下茶筅。 众人齐齐看着他们的茶色,两人的茶色皆纯白如雪。 栏杆边的人又低声议论起来,“看不出崔公子点茶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 明崇和明羡笑道:“五弟,你是不是偷偷给时慎请了茶匠教他,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想不到时慎点茶这般厉害。” 周景恒紧盯着崔时慎的建盏,明崇说这句话后,他目光微动,抬起眼眸,含笑向崔时慎作揖:“时慎真是深藏不露,我实在钦佩!下次圣上在办斗茶比试,时慎可一定要去。” 崔时慎淡声道:“结果尚未分晓,景恒不必着急。” 寒露笑道:“姑娘,您猜对了。” “不,崔公子输了。”薛沉星道。 她声音不大,旁边那几个客人都没留意,崔时慎却抬起头向她望过来,凛冽的目光凝视着她,似乎要审视到她的内心。 薛沉星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捧起茶盏假意喝茶。 “崔公子的水痕出现了。”有人惊呼起来。 崔时慎的建盏中,茶沫已从纯白如雪变淡,边缘的茶沫更是开始消散,露出青绿的茶汤。 趴着栏杆看的客人笑起来,“我就说嘛,定然是周公子赢的。” 崔时慎神态自如地向周景恒作揖,“恭喜景恒。” 明羡和明崇笑道:“三哥,你瞧见了吧,我可没给时慎偷偷请过茶匠,他所会的,不过是皮毛,哪里比得上景恒。” 围观的客人也纷纷向周景恒道贺。 周景恒那点面具般的浅笑又融进脸上,谦逊地回礼:“这是时慎承让了,时慎也是很厉害的。” 有人道:“周公子太谦虚了,这场比试我们都是亲眼所见,崔公子也厉害,但水痕出现得早,还是差周公子一点。” 薛沉星忍不住又往崔时慎看去,他坐在嘈杂的人群中,那些说他比周景恒差的言论,没有让他的面色起半点波澜。 店小二过来添茶,压低声音问道:“掌柜问,送什么茶叶?” “顾渚紫笋和日铸雪芽。”薛沉星道。 店小二下楼,自去和掌柜说。 薛沉星起身,走向通向雅间的过道,但她没有走进任何一间,而是径直走到里面,转入一条夹道,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 小高台上的崔时慎拿着掌柜送的茶叶,再一次抬头往薛沉星方才在的地方望去,但已不见她的身影。 他微怔,又往木梯那边望去,也没有她的身影。 周景恒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问道:“时慎,你在找什么人吗?” “没有。”崔时慎收回目光。 明崇笑道:“今日高兴,我就顺势邀请五弟和时慎了,乞巧节那日,我们几个得好好喝一场。” “我可是听说了,景恒和时慎都议亲了,以后他们成亲了,可就不好时常邀他们喝酒了。” 第4章 家门不幸 明羡笑道:“我也听说了,说来也巧了,他们议的都是薛大人府上的姑娘,以后他们可是连襟呢。” 明崇先是惊讶,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景恒,时慎,恭喜恭喜。” 崔时慎平淡地回道:“我还未同意。” “为何?”明崇笑问:“那日我进宫,听母妃和周夫人提起薛大人的二位千金,都生得花容月貌,是美人,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因为容貌。”崔时慎道:“官署的差事繁多,我刚上手,尚不能有余力照顾家人,不敢让人家姑娘过来受罪。”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姑娘嫁过来,你就不能办差事一样。”明崇笑道:“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京城中这么多官署里的人,大家都不敢成亲了。” 崔时慎抿唇不语。 明羡摇摇头,无奈地和明崇道:“瞧瞧,他这张嘴,一开口就能得罪人,还好平日里有三哥和景恒护着。” “时慎性子直爽,倒也难得。”明崇偏过头问周景恒:“景恒,你对这门亲事如何看呢?” 周景恒含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父母的。” 崔时慎耷拉下眼帘,转动手中的小瓷瓶。 这是掌柜刚送的日铸雪芽。 清风茶楼的老板很会来事,凡是在茶楼斗茶获胜的人,掌柜都会遵照老板的意思,亲自送一点上好的茶叶,以示庆贺。 只是,从未有人见过清风楼的老板。 今日崔时慎未获胜,但他和二位王爷来往亲厚,又是太府寺的官员,清风楼还得仰赖他照拂,掌柜怎敢怠慢,是以送了和周景恒一样的礼。 明羡笑道:“景恒行事妥当,最是让人安心,怨不得父皇时常夸赞。” 周景恒忙道:“这是圣上垂怜。” 明羡摆了摆手,“你也不用谦虚,整个京城都知道,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温润如玉,芝兰玉树。” “待来日你与薛家姑娘成亲,想必又是一段佳话了。” 一个小吏从外头进来,在明崇旁边俯身道:“殿下,京畿大营的吴将军回来了,圣上请您去接见吴将军。” 明崇和周景恒道:“你同我过去吧,乞巧节礼部安排的庆典需要京畿大营帮忙,你过去和吴将军先打个招呼。” “是。”周景恒应道。 明羡和崔时慎起身想送,待他们走远,明羡和崔时慎前往二楼的雅间。 掌柜袁朴亲自给他们上茶。 敲门等候他们允许进去的时候,袁朴隐约听到崔时慎的声音:“昨日和周景恒喝酒时,周景恒无意提起,三年前的夏日,楚王见过袁徵。” 袁朴神情微滞。 守到门口的侍从推开门,崔时慎的声音也适时停下。 袁朴微躬着身子进去,给他们奉上茶。 “下去吧。”明羡道。 袁朴倒退着出来,侍从将门关上,盯着他。 袁朴没有逗留,往后走,穿过夹道,来到一间屋子前叩门。 寒露开了门,薛沉星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册子。 她眉眼沉静,和薛夫人嫌恶的薛二姑娘判如两人。 袁朴急急地把门关上,快步走到书案边,小声地和薛沉星说了几句。 薛沉星抬起头,眼中寒意闪过,“楚王和秦王?” 袁朴点头,“他们既提起,就肯定和他们有关。” “只是,楚王和秦王都是天潢贵胄,我们如何能接近他们?” 薛沉星的手腕压在那本册子上,纤长白皙的食指轻敲着桌面。 她嘴角微勾,眸色幽深。 “楚王和秦王我们接近不了,崔时慎和周景恒能。” & 日薄西山的时候,薛沉星回到薛府。 她捧着一个油纸袋,啃着糖霜山楂。 薛沉月扶着薛夫人从上房出来,正好撞见她。 薛夫人见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顿时就来气了,喝道:“站住!” 薛沉星停下,嘴里还在嚼着山楂。 薛夫人脸色铁青,“你如今是在薛府,不是在乡野,你再改不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就不要出门了,免得丢了我们薛家的脸面。” 薛沉星把山楂上的糖霜咬得嘎嘣作响,毫不在乎薛夫人的话,“母亲既嫌我上不了台面,就给我双倍的嫁妆,趁早把我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你……”薛夫人浑身发抖,“不知廉耻!” “你出去打听看看,哪个高门大户的姑娘争嫁妆?” “你再看看你这副德行,配得上那么高的嫁妆吗?” “母亲别生气。”薛沉月忙劝慰薛夫人,“你还不知道妹妹的性子吗?她就是个有口无心的。” 她又笑道:“父亲和弟弟方才回来说饥肠辘辘,眼下妹妹也回来了,我们先去吃晚饭吧。” 薛沉月温言软语,薛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她换了语气对薛沉星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想教训你的,姑娘家行事就得贤淑些,你看看你长姐,出门谁不夸赞?” “你得改一改了,整天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笑话,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星最烦听见她这句为你好。 把她贬得如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花野草,又把薛沉月夸得如天上月一般,这是为她好? 当下把捏在指尖的山楂扔进油纸袋,薛沉星冷冷一笑:“若是长姐在乡下的庄子长大,父亲母亲十几年没过问一句,这会子也不知母亲还能不能夸得出口?” 薛沉月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抖着嘴唇:“原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妹妹……” 薛夫人一步就挡到薛沉月面前,怒气冲冲地指着薛沉星:“你去怪你长姐做什么,是她害的你吗?” “你回到府中这两年,我有没有教过你规矩,你学了吗?” “自己不争气,还要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半点羞耻心都没有,我们薛家怎出了你这个东西!” 薛夫人呵斥薛沉星的时候,下人在远处偷偷围观,她的两个儿子薛沉晖和薛沉光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薛夫人这句话太难听,薛沉月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薛沉星,远处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 薛沉光年纪最小,和薛夫人一样厌恶薛沉星,看不惯她随心所欲的乡野做派。 他阴阳怪气地附和薛夫人的话:“真是家门不幸啊!” 第5章 手腕比夫人厉害 薛沉星脸色彻底沉下,反唇相讥:“是啊,真是家门不幸啊,薛家怎出了我这个东西,那也得问问薛夫人啊!” 薛夫人刚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也是有些后悔和不安的,但薛沉星的嘲讽,一下又让她炸开了。 “忤逆不孝的东西!”薛夫人火冒三丈,冲到薛沉星面前,扬手就向她甩去。 围观的人惊呼起来。 薛沉光热切地盯着,期盼着薛夫人的手掌快一点甩到薛沉星脸上。 薛沉星一动不动,嘴角噙着冷笑,挑衅地看着薛夫人。 她没有半点悔意的模样,让薛夫人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啪”的一声脆响,薛沉星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薛沉月跑了过来,抱住薛夫人,带着哭腔,“母亲,不可啊!” 薛沉晖也过来道:“母亲,有许多人看着呢。” 薛夫人这一巴掌带着怒气,是使了劲的,薛沉星耳边嗡嗡的,脸上一阵麻麻的痛,很快就如火烧一般滚热起来。 她眼眶没有红,只是眼神冷了下去,双眼蓄满了寒意。 她的父亲薛达赶了过去,“这是在干什么?晚饭都不吃了吗?” 他脚步猛然一顿。 薛沉星肌肤如雪,吹弹可破,被打的左脸颊上已有四指僵痕肿起来,触目惊心。 不用问,薛达也知道是谁打的。 他不满地看了薛夫人一眼,心疼地向薛沉星走去,“星儿,疼不疼?” 薛沉星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父母,讥诮道:“不敢劳父亲挂心,我是忤逆不孝的东西,会害得家门不幸,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她挺直着腰身,从薛达和薛夫人身边走过。 薛沉晖呵斥远处偷看的下人,“你们是没有事做了吗?” 下人忙都散开了。 薛达压低了声音,抱怨薛夫人:“星儿是个大姑娘了,又正在议亲,你怎可当众打她?” “事情若传出去,不仅星儿面上无光,我们也面上无光啊。” 薛沉光小声嘀咕:“她做的那些事,哪个高门大户的姑娘会做,我们早就面上无光了。” 薛达严厉地瞪着他,“她是你二姐,你不可妄议她。” 薛夫人蜷缩着右手。 方才薛沉星冰冷的眼神,如陌生人一般盯着她的时候,她是着实慌乱的。 但薛沉光说得也对,薛沉星那些乡野做派,确实会被人嘲笑,是以她从不敢带薛沉星出门应酬。 薛夫人抬起下巴,向薛达冷笑道:“这会子你来唱红脸了,往日你怎不见人影?” “星姐儿的那些做派,若是被外人知晓,我们面上就有光吗?” “我辛辛苦苦管教她,她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也不识好歹,那以后我也不管了,就任由着她的性子来。” “以后她嫁人了,被人婆家取笑轻视,你也不用回来找我去给她撑腰。” 薛夫人甩手扭身走回上房。 薛沉月赶紧追了过去。 薛沉光帮薛夫人说话:“父亲,母亲也是用心良苦。” “二姐如今到底还在我们家中,她没了脸面,也等同我们薛家没脸面。” “长姐是要嫁入国公府的,娘家有这么个姊妹,国公府的人会如何看长姐。” “还有,将来我和兄长议亲,只怕人家也因为二姐而看低我们呢。” 薛沉晖在旁沉默着,显然是同意薛沉光的话。 薛达叹了口气,“你二姐变成今日这样,也是我们的错。” “你母亲性子太急了,欲速则不达,平日里你们在家,多劝劝你母亲,要她好好同你二姐说。” “我去劝劝你二姐。” & 薛沉星回到屋里,让寒露把门关上,和衣睡下。 薛达过来敲门,温言道:“星儿,你母亲是不该动手,但她也是为你好啊……” 薛沉星把被子拉上,用手捂住耳朵,不让薛达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耳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露过来道:“姑娘,主君走了。” 薛沉星这才把被子掀开。 寒露看见她脸颊上红肿的僵痕,一下就红了眼眶,“夫人也太狠心了。” “奴婢已经让小玉煮鸡子了,待会就给姑娘揉一揉,姑娘暂且忍耐一会。” 薛沉星不觉得脸颊疼,心底长年累月的疼,她已经麻木了。 她翻身下床,“我想吃鸡炙。” 寒露抹去眼泪,“奴婢这就去拿来给姑娘。” 她把一碟鸡炙端来,薛沉星拿起一根鸡骨头咬着。 寒露给她沏茶,小声道:“姑娘,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要激怒夫人到这一步?” “因为有些事情得抓紧了。”鸡骨头炸得焦脆,薛沉星很快就吃完一根。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想起一事,吩咐道:“下次记得告诉袁朴,以后薛家的人再去买茶叶,要多收银子。” “好。”寒露应道,面露忿色,“夫人过分,四公子也过分,他身为弟弟,怎可对姑娘说那些话,真是可恶!” “还有大姑娘……” 门上想起叩门声,一个声音在外头叫道:“二姑娘,我们姑娘过来看你了。” 寒露收了话头,听得出那声音是薛沉月的丫鬟芍药,小声道:“大姑娘来了。” “不用理她。”薛沉星自顾自地咬着鸡骨头。 嘎嘣的声响在静寂的屋子里很是响亮,门外也能听得见动静。 门外安静了片刻,薛沉月柔柔的声音响起:“二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饭也是要吃的。” “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雪花酥,你若不想见我,让寒露出来拿就好了。” 薛沉星置若罔闻,又拿起一根鸡骨头咬着。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薛沉月无奈道:“那我交给小玉了,你记得吃,可不要饿坏了。” 寒露听着脚步声走远,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厨房的雪花酥就从未断过,怎变成大姑娘特意让人做的了?” 薛沉星放下咬了一半的鸡骨头,用帕子擦手,无声冷笑。 “薛沉月的手腕,可是比夫人厉害的。” 薛夫人的屋里,薛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搭在太阳穴上按揉着。 薛沉月进来,走到薛夫人身边,抬手替她按揉太阳穴,柔声道:“我方才去看过星儿了,还给她送去了她爱吃的雪花酥,她没事,母亲不用担心。” 第6章 河边祭拜 薛夫人闭着眼睛,难过地说道:“星姐儿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岂有不疼她。” “可她为何就不能明白的我良苦用心呢?” “还有你父亲也是如此,我处处为薛家的前程着想,落在他眼中,我竟成了苛待女儿的恶母。” 薛沉月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母亲,星儿以前在乡下自在惯了,如今要守着许多规矩,她自然会觉得不舒服,往后她遇到事情,会明白母亲的苦心。” “父亲也是如此的,父亲在朝中行走多年,见多识广,如何不明白母亲的用意,他只是怜惜星儿受了几年的委屈,难免偏袒星儿一点。” 她说着,又笑道:“母亲也是了解父亲的,要不方才就会同父亲闹起来了。” 薛夫人含泪道:“还是你懂事,星姐儿若是能像你一样懂事,我又何须三天两头的教训她。” “她若是懂规矩了,往后行事不让人挑出错,享福的不还是她吗?” “星儿会懂的。”薛沉星温颜笑道:“对了,母亲,上次绣娘要我和星儿绣的帕子,我瞧着星儿是没有耐心的,不如我帮她绣了吧。” “不可。”薛夫人皱了眉头,“以后成亲她也得自己绣些绣品给夫君和公婆,她得把女红学好才行。” 薛夫人说着又有些生气了,“星姐儿事事都不会,事事都做不好,教了还不听,她这个样子,崔家若是问起来,我都不敢说。”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薛沉月笑道:“星儿聪明着呢,只要她肯学,很快就能学好的,等过两日她无事了,我慢慢劝她学好。” 薛夫人拉着薛沉星的手,欣慰道:“有你在,我可就省心了许多。” 薛沉月又同薛夫人说了一会话,才回自己的屋子。 丫鬟芍药给她卸下钗环的时候,笑道:“锦绣坊的绣娘只怕没见过像二姑娘这样的,一只蝴蝶学了近十天,都还学不会。” “二姑娘真的是比不上姑娘,姑娘绣的春嬉图可是得两位绣娘满口夸赞呢。” 薛沉月微笑着,“听说国公府的老夫人,极为看中晚辈的女红,我自然得学得用心一些。” 芍药偷笑着,“崔家虽然也是世家,但到底比不上国公府,想来规矩没那么讲究,二姑娘女红好不好,崔家也不介意的。” 薛沉月笑而不语。 她凝视着镜子里花容月貌的脸,突然凑近,细细瞧着脸颊的肌肤,“我的肌肤是不是有些干了?” 芍药低下头细看,“没有啊,姑娘肤如凝脂。” 薛沉月抚着脸颊,“快去拿玉容膏来给我敷。” 今日薛沉星被打的时候,薛沉月才发现,薛沉星的肌肤竟变得那般好了。 薛沉月犹记得,薛沉星刚被接回薛府的时候,脸上红彤彤的,就跟在乡野撒脚丫满地跑的野丫头一样。 怎才两年的功夫,她就出落像出水芙蓉一般。 难不成,以前董小娘教过薛沉星什么养容秘方? 可是,董小娘是恨薛沉星的,怎会教她养容秘方吗? 芍药拿来玉容膏,薛沉月仔细地敷在脸上,一刻钟后,再用温水将脸洗净。 薛沉月再一次凑到镜子前,脸颊的肌肤得到滋养后,在烛光上泛出柔和的光泽,就如春光里的桃花瓣。 她本就眉眼如画,此刻更是美得如梦似幻。 芍药感叹:“在京城中,姑娘的容貌若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别胡说,叫人听见要笑话。”薛沉月嘴里嗔道,却施施然地笑起来。 & 两日后,薛沉星又出门了,寒露挎着一个篮子跟着。 一个小厮得了薛夫人的令,偷摸着跟在后面。 薛沉星似乎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和寒露坐着马车到了城郊的报恩寺。 小厮眼看她们主仆进了山门,没有跟进去,只在山门外守着。 转过天王殿后,寒露回头仔细查看,“姑娘,他没有跟进来。” 薛沉星嗯了一声,走过大雄宝殿,再绕过观音殿,顺着山墙来到后门,从后门出了报恩寺。 报恩寺的后面,蜿蜒着一条大河,河水滔滔,偶有几叶轻舟飘然而过。 薛沉星在河边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就在这吧。” 寒露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香烛,还有一碟鸡炙,两碟果子,一壶酒。 薛沉星把香烛点燃,直接插在地上的泥土中。 “师父,我对不住您,直到今日,我都找不到您,只能在河边给你磕头了。” 薛沉星跪在地上,向河面磕了三个头。 “前两日袁朴探到一点您的消息,我会查下去的。” 她磕头说话的时候,寒露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望着四周。 薛沉星磕完头,起身拿起酒壶倒酒。 但她倒的不是三杯,而是两杯,一杯放在香烛前,一手拿在自己手中。 她向河面的虚空碰杯,一饮而尽。 “师父,以前您同我说,您要带我到京城,带我去喝杏花村的杏花酿,您没有做到,我做到了。” “这是杏花酿,您多喝几杯。” 薛沉星把香烛前的酒杯倾倒,将酒倒在地上,又添满。 她从香烛前摆放的碟子中,拿起一根鸡骨头。 “这是薛府做的鸡炙,加了很多香料,但没有您做的好吃。” “当年您给我吃的鸡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师父,我想吃您做的鸡炙了。” 一颗清泪滑落,滴在鸡骨头上,薛沉星咬着嘴里,咸津津的。 她咽了下去。 一壶酒喝完,香烛也要燃尽。 薛沉星把纸钱烧了,吩咐寒露,“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去洗手。” 远处有几块石头垒成一个两级小台阶,应该是寺里的僧人到河边取水的地方。 她过去走下台阶,洗净双手,直起身。 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又顺着水流来回摆动着。 许多年前,她和师父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河边。 她被庄头欺负,跑到河边哭泣,路过的师父看见了,掏出鸡炙哄她:“小丫头,哭得这么可怜,谁欺负你了?” “我给你好吃的,你吃饱了,去把欺负你的人揍了。” 薛沉星抹着眼泪,“我揍不过他。” 师父笑嘻嘻的,“我教你啊。” 又一阵风吹来,濡湿的脸凉意十足。 薛沉星抬起手背在脸上擦拭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姑娘,不可!” 第7章 姑娘为何要崔大人怜悯 薛沉星闻声回头,就见一个人影向她疾冲而来。 她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已冲到她面前,长臂一伸,拦腰抱住她,将她往后拖拽。 薛沉星看清了来人脸上那双如子夜寒星般的眸子,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崔时慎! 她愣神的瞬间,崔时慎已把她连抱带拽拖到离河边很远的地方。 “姑娘正青春年少,不要为了一时的难处,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薛沉星看着崔时慎关切的神色,反应过来了。 他以为她想不开,要投河自尽!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薛沉星的脑中。 她推开崔时慎,呜咽哭泣,“她们都讨厌我,都看不起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远处收拾东西的寒露被崔时慎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正要跑过来,听到薛沉星的哭声及时刹住脚步。 崔时慎不知薛沉星口中的她们是谁,但他认出她来了。 是那日在清风楼,他和周景恒斗茶时,那个说他输了的姑娘。 他的脸色冷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是个聪慧人,又何须因为旁人的言语束缚自己?人生在世,也不是为别人而活,旁人的讨厌或是喜欢,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说话的时候,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薛沉星。 余光有人影晃动,他微侧过头,看见了站在远处观望的寒露,还有地上刚刚燃尽的香烛,以及被河风吹散的纸钱灰烬。 崔时慎的目光又回到薛沉星身上。 薛沉星低头掩面哭着,“公子是男子,哪里知道我们女子的难处,我们又何曾想被别人的言语束缚,可我们处处要仰人鼻息,我们又能怎么办?” 崔时慎许久没有言语。 薛沉星疑惑,但又不敢抬头去看,只得继续低头抽抽噎噎。 良久之后,崔时慎带着冷意的声音才又响起:“姑娘口齿清晰,想来已是清醒了,也不会再做傻事了。” “河边风大,姑娘早些回家去吧。” 他说完,抬脚转身就走。 薛沉星慢慢抬起头,目送崔时慎远去的身影。 崔时慎比她想象的要敏锐,他定然是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寒露走过来,诺诺道:“姑娘,恕奴婢失职,奴婢竟没看到崔大人在附近。” “他那样的人,若不想你看见,你就看不见,只是,他来此处做什么?”薛沉星环顾四周,“难道是查和师父有关的事情?” 寒露却对薛沉星和崔时慎说的话更好奇,“姑娘,方才您为何同崔大人说那些话?” 薛沉星道:“我想赌一把,看他会不会对我有些许怜悯。” 但她赌输了,依照崔时慎后面的态度,他不仅不怜悯,反而对她警惕了。 寒露错愕,“姑娘为何要崔大人怜悯您?” 薛沉星往寺院后门走回去,“以后你就知道了。” 寒露扁了扁嘴,嘟囔道:“又是这句话。” 薛沉星出了山门,上了薛家的马车离开。 那个盯着薛沉星的小厮也跟着离开。 崔时慎从一棵树后走出来,眯着眼睛望着远去的马车。 “她原来是薛家的姑娘。” & 薛沉星回到薛府,小玉忿忿地告诉她:“姑娘,夫人也太偏心了。” “夫人给大姑娘准备好看的衣裳和首饰,就为了让大姑娘在乞巧节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夫人一点都没有给我们姑娘准备。” 寒露气道:“夫人这心真是偏得没边了,我们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薛沉星洗手,嗤笑着,“于她而言,往后能扶持她那两个儿子的,对他们有帮助的,才是她亲生。” 她拿起帕子擦手,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夫人如此费尽心思地打扮大姑娘,可是因为乞巧节那日,大姑娘会遇到国公府的二公子?” 小玉点头,“奴婢偷听了一耳朵,那日夫人会带大姑娘吃茶,魏国公府的人也会去。” “原来如此。” 薛沉星坐下,沉思着。 寒露给她奉上茶,又问道:“姑娘,可要吃鸡炙?” “不,”薛沉星道:“把那个没绣完的扇面拿过来给我。” 寒露震惊不已,不可置信地追问:“姑娘,您,您是要做女红吗?” 薛沉星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行吗?” “行,怎会不行呢?”寒露赔着笑,快步走到墙角的多宝架,垫脚把放在最高处的针线篓拿下来给薛沉星。 针线篓中有一块白纱,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半只蝴蝶,因线扯得不均匀,连带白纱也变得皱巴巴的。 薛沉星拿起绣花针,对着白纱比划半天,才扎进一针。 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刚好抵在背面,绣花针一下就扎到她的手指上。 薛沉星丢下白纱,摁住冒出血珠的指头,苦着脸道:“这女红怎比看账……” “帐子还要难?” 小玉听得一头雾水,看什么帐子? 寒露忙着拿干净的帕子给薛沉星擦去血珠。 薛沉星道:“拿细布把伤口绑好。” 寒露让小玉找来柔软的细棉布,将薛沉星的手指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缠了厚厚的几层,外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 缠好后,薛沉星就举着那根硕大的手指,半天又扎下一针。 小玉实在不解,把寒露拉过一边悄声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寒露学着薛沉星回道。 傍晚,薛达回来了。 薛沉星被薛夫人打了之后,就一直躲在房中,谁也不见。 薛达心疼她,每日回到府中,都会到她紧闭的房门前问几句。 今日薛达过来,见房门居然开了,诧异得探个脑袋进来,看见薛沉星居然端坐在桌边做女红。 薛达双眼瞪得滚圆,“星儿,你,你在做什么?” 薛沉星抬起头,向他展颜一笑,“爹爹回来了?” 她举起那半只绣得七歪八扭的蝴蝶,献宝似地给薛达看,“爹爹看看,我绣得好不好?” 薛沉星陡然转变的态度,薛达又是一愣。 不过薛沉星本就性子乖张,阴晴不定,薛达也没深究。 他走进来,不住口地夸道:“星儿的手艺是越发的有长进了,我看这蜻蜓绣得极好。” 旁边的寒露和小玉:“……” 第8章 人总得有对比 薛沉星垮下脸,委屈地看着薛达:“爹爹,我绣的是蝴蝶!” 薛达尴尬,忙找补道:“刚才是我太高兴了,看花眼了,你绣的蝴蝶极好。” 他说着,叹气道:“你看你,明明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也知道你母亲的性子,为何非要激怒她,自己白白吃了亏……” 他话未说完,就倒吸了口冷气,头往前凑:“你的手怎么了?” 方才他说话的时候,薛沉星翻起了左手,包裹着一层厚厚细棉布的指头露出来。 “无事。”薛沉星低头道。 后面的寒露小声道:“姑娘绣蝴蝶时,扎到手了,都流血了。” 薛达心疼地不行,拿过薛沉星的手,吹了两口,“好孩子,疼不疼。” 薛沉星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泛红,“爹爹,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我也想像长姐一样,事事都做得妥帖,可我就是愚笨,连女红都做不好。” “我的星儿是最乖巧的,一点都不愚笨。”薛达安慰她,“你长姐有你长姐的好,你有你的好。” 薛沉星哽咽道:“我一直都在努力学长姐,可母亲觉得我不行,拿不出手,连出门都不肯带我。” “爹爹,我也想跟母亲出门,像别人家的母女一样。” 薛沉星双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寒露在旁跟着抹泪。 薛达心都要碎了,“是你母亲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回头我就去说她。” 他揉了揉薛沉星的脑袋,笑着哄道:“过几日就是乞巧节,到时候我们一家子一起出门逛一逛,可好不好?” 薛沉星放低手,露出两只眼睛,巴巴地问道:“真的吗?爹爹可不许骗我。” “爹爹几时骗你了。”薛达笑道:“但这几日你可要乖乖的,不可再和你母亲争吵。” 薛沉星忙不迭地点头,“我听爹爹的。” 薛达又同她说了好一会的话,才离开。 薛沉星把皱巴巴的白纱丢回针线篓,“拿走吧。” 寒露把针线篓放回多宝架的高处,小玉也出去了。 寒露压低声音和薛沉星道:“姑娘,到那日,只怕夫人不让您和周二公子接触,可怎么办?” 寒露看出来了,薛沉星费尽心思要和薛夫人在乞巧节一起出门,就为了接触周景恒。 薛沉星没有回答,只抚着包裹手指头的细棉布沉思。 半晌后,她让寒露到跟前,耳语了几句。 寒露点头,“奴婢这就去传话。” & 薛达要薛夫人带薛沉星出门一事,薛夫人和薛沉光极力反对,“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做派,若是和我们一起出门,我们整个薛家连带着都会被嘲笑,不能带她一起出去。” 薛沉月和薛沉晖缄口不语,目光在薛达和薛夫人之间来回转动。 薛达态度强硬,“她已经在努力转变了,你们若还固执己见,到那日大家就都不要出门了。” “别人家一家子都是相互扶持,你们倒好,平日里挑挑拣拣也就罢了,这种大日子你们还要孤立她,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月姐儿和星儿都是说了人家的,不管谁被轻视,另一人都会被人瞧不起,哪个好人家能看上一家子拉踩践踏自己人的人家?” “乞巧节,要么带星儿一起出门,要么都留在家中。” 薛达说完,不容薛夫人再争辩,拂袖而去。 薛夫人气道:“这个老糊涂又被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薛沉光冷笑道:“怪不得父亲去她房中待了那么久,原来是被她哄住了。” “母亲。”薛沉月细声细气地说道:“我觉得,父亲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薛夫人紧锁眉头,不悦地看着她。 薛沉月堆着笑,小心道:“星儿已经定了崔家,听说那位崔公子也是不俗,万一日后崔公子扶摇直上,父亲在朝中与他相见,念及如今之事,父亲岂不尴尬?” 薛夫人若有所思。 薛沉月又道:“父亲也是为了我们家的前程着想,母亲不妨听父亲的,带星儿一同前去。” “到那日,母亲让星儿跟在左右,我也在看着星儿,她不会生事的。” “如此,父亲和母亲没了嫌隙,也让外人知道,我们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岂不好?” 薛夫人被说服了,“还是你想得细致,那就让她和我们一起出门。” 她转头吩咐两个儿子,“到那日,你们也一起盯着星姐儿,万不可让她丢人现眼,害得我们也没面子。” 薛沉晖和薛沉光齐声应了声是。 薛沉月回到房中后,丫鬟芍药不解地问道:“姑娘,您为何帮二姑娘说话?” “主君虽然疾言厉色,但夫人若是不肯,到最后主君也无可奈何,只能迁就夫人。” 薛沉月往手上抹着香膏,细心地按揉,让香膏渗入肌肤。 “她到底是我的妹妹,我总要为她想一想。”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芍药担忧道:“可是,乞巧节那日,夫人和姑娘是会遇到国公府的夫人,还有二公子的。” “二姑娘素来纵情任性,万一那日她又做那些没有规矩的事,让国公府的人看见,人家岂不笑话我们?” 薛沉月笑道:“国公府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家,他们不会随意议论别人家的。” “再说了,星儿已经说给崔家了,她就是崔家的人,就是失礼,旁人议论起来,也是崔家没脸面,和我有什么相关呢?” 她对着光举起抹好香膏的手。 十指纤纤如葱,肌肤如珍珠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留着半寸长的指甲边缘精心磨过,染着淡红的蔻丹。 一双养尊处优,大家闺秀的玉手。 薛沉月留心过薛沉星的手,虽然也是十指纤细,但由于在乡野长大,有不少事得自己动手,薛沉星手指的关节并不圆润,往两侧突出来,不算明显,但一有对比,薛沉星的手就不好看了。 人嘛,总得有对比,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国公府的人见多识广,眼力更是厉害。 他们唯有见过薛沉星的不堪,才能明白她的好处。 薛沉月的笑容亦深,叮嘱芍药:“记得把我那日要穿的衣裳熏上东阁藏春香。” 薛夫人探得消息,天潢贵胄的女眷喜用此香,国公府是皇亲国戚,她身为国公府未过门的少夫人,也该用此香。 第9章 薛二姑娘很不简单 乞巧节如期而至。 薛夫人一早就把薛沉星叫过去,絮絮叨叨训了许久,告诫她出门后不可再做没有规矩之事,不许离开自己的视线。 薛沉星垂眸木着脸听着。 薛夫人看她这幅模样,又生气了。 “母亲。”门口传来薛沉月的叫声。 伴随着一股香风,薛沉月款款而入,敛眉向薛夫人施礼。 薛夫人一见到薛沉月,脸上的怒气立刻烟消云散。 她细细打量薛沉月的妆扮,不住口地夸赞:“我就说这身衣裳很衬你!” 薛沉月穿的是烟粉遍绣折枝牡丹的直领大袖轻罗长衫,搭着浅绿交领襦裙,头上戴着和长衫一样颜色的粉牡丹花冠,两侧垂着双流苏水滴步摇。 更兼她眸光柔和,笑意温婉恬静,带着大家闺秀的娴雅和端庄,令人见之忘俗。 薛沉月含羞回道:“是母亲眼光好,若是我自己选,断断选不出这样合适的衣裳。” 薛夫人喜笑颜开,示意她过去,拉着她的手欣慰道:“还好有你,我也能省心些。” 薛沉月坐在薛夫人旁边,向站在边上的薛沉星笑道:“星儿今日也是好看呢。” 薛沉星还是平日里的妆扮,茶色交领对襟襦裙,发髻边簪着折桂绒花发簪,简单素净。 薛夫人看都不看薛沉星,“她如何装扮都是次要,最紧要的是不要做丢脸之事。” 薛沉月笑意盈盈,“父亲不是说星儿已在努力转变了吗,我想星儿不会的,说不定今日还能给父亲和母亲惊喜呢。” 薛沉星抬眸看向薛沉月,突然现出一点笑意。 薛沉月一愣。 但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薛沉星为何突然对她笑,就听薛夫人鄙夷道:“我不求她给我带来惊喜,只求她不让我丢脸就好了。” 薛达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打扮明艳的薛沉月,哈哈笑道:“我的月儿今日定然能名动京城了。” 他往前走两步,才发现薛沉星就站在边上,赶紧又道:“星儿也不错,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薛沉星心中冷笑,还真是会夸人! 薛沉晖跟在后面进来,“父亲,母亲,马车已准备好了。” 薛达暗自松了口气,“走吧,我们也该出门了。” 薛夫人携薛沉月上了前面的马车,薛沉星独自坐后面的马车,薛达和两个儿子骑着马跟在两侧。 今夜圣上会前往芙蓉园的曲江池,和万民同乐,是以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也都前往曲江池,为圣上助兴。 薛家人到的时候,曲江池已是人头攒动,男子轻裘宝带,锦服华冠,女郎珠翠罗绮,鬓影衣香,一派盛世景象。 薛达叮嘱两个儿子,“今日人多,你们要护好你们母亲和两个姐姐。” 薛沉光扫了一眼薛沉星,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薛夫人挽着薛沉月走在前面,遇到相熟的夫人,停下寒暄。 “薛夫人,你家姑娘真是越看越美,国公府的公子有福了。”那位夫人打量着薛沉月,不住口地夸赞。 薛夫人忙道:“是我们有福,承蒙国公府看得起我们。” 薛沉月虽是羞涩,但仍举止得体。 她知道,今日会有许多人注意到她。 薛沉星站在后面,听着薛夫人和那位夫人说说笑笑,无聊地用鞋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不远处的曲江楼上,崔时慎和周景恒凭栏而站,俯瞰底下熙熙攘攘的人。 明崇从里面出来,往底下看了一会,饶有兴致地指着一处,“那不是薛夫人吗?后面那两位,就是两位薛姑娘吧?” 崔时慎早已看见了薛沉星,不动声色的留意着。 清风茶楼她的笃定,报国寺后的祭拜,还有不知是真是假的投河自尽。 这位薛二姑娘,很不简单。 周景恒原没注意到薛家的人,听了明崇的话,才看过去。 魏国公同他说过,要嫁给他的是薛府的嫡女,那便应该是挽着薛夫人的那位姑娘。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但从衣裳装扮来看,应该是不错的。 更何况,薛家姑娘的美貌,他早有耳闻。 “应该是。”他笑着应道,收回了目光。 这门亲事,是父母给他定的。 薛家门第虽然比魏国公府低,但薛达是吏部侍郎,掌着实权。 明崇母妃的娘家,也是国公府老夫人的娘家,圣上疑心重,已在逐渐收回国公府的权势。 国公府和薛家联姻,是为了周景恒,也是为了国公府。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如从小要早起念书,要科考,周景恒会做好。 但没有一丝激动。 那边薛夫人和那位夫人寒暄完,带着两个女儿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花开得正好,争奇斗艳,有不少女眷寻了自己喜欢的,簪于鬓边。 薛沉星摘了一朵茉莉,让寒露近前,别在她的银簪上。 寒露摸着发髻,羞涩地问道:“好看么?” “好看,不好看我给你做什么?”薛沉星笑道。 她又摘了一朵,嗅了嗅,别在腰带上,“这花很香,以前在庄子里,一到夏日,我就摘了带在身上,能香许久呢。” 后面盯着她薛沉光看不惯她和丫鬟如此亲密,讥诮道:“连尊卑都不分,以为带香花就能和别人一样,有了体面?” 薛沉星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明崇一直在看着,笑道:“这位应该是薛二姑娘,倒是……” 他往崔时慎那边瞥了一眼,言语变得含蓄:“倒是与其他家的姑娘不一样。” 京城中的贵女,即便和丫鬟再亲近,出了门也不会如薛二姑娘这般,亲自给丫鬟簪花。 尊卑分明,也是规矩。 周景恒也看见了,念及薛二姑娘和崔时慎的关系,笑而不语。 崔时慎淡声道:“千人千面,不足为奇。” 明崇呵地笑了一声,转头和周景恒笑道:“瞧瞧,时慎这会子就袒护薛二姑娘了,也不知那日是谁说的,不想成亲。” “我并未同意和薛二姑娘成亲。”崔时慎神情微冷。 “你还不同意?”明崇诧异,“你和景恒娶薛家姑娘的事情,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你若是不同意,”明崇同情地看了底下的薛沉星,“那薛二姑娘以后怕是要难过了。” 周景恒犹豫了一下,斟词酌句地问道:“时慎,你不同意,是不是因为薛二姑娘的出身?” 第10章 谁是有缘人 薛家二姑娘,是妾室所出。 当年薛夫人和妾室前后临盆,尚在月子中,妾室妒恨薛夫人,竟给薛夫人下药,所幸被下人发现,薛夫人才幸免于难。 因妾室作恶,薛达把妾室和妾室所生的女儿,都打发到乡下的庄子,不许妾室再回薛府。 几年前,妾室病逝,薛二姑娘独自在庄子,直到及笄时,才接回薛府。 这些事情,早在高门大户之间流传,所以薛夫人平日里出门,都不带薛二姑娘,众人也觉得情有可原。 “今日圣上与万民同乐,圣上都不计较出身,我有什么可计较的?再者,做错事的是薛二姑娘的生母,不是薛二姑娘。” “我不想和薛二姑娘成亲,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只是我不想成亲而已。”崔时慎解释道。 周景恒含笑听着。 圣上怎会不计较出身? 后宫里的那些主子,哪个不是出身高贵?京城中高门大户娶妻,谁不先看出身? 崔时慎不想娶一个庶女,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三哥。”明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人一齐转过身。 明羡大踏步地走过来,手中摇着折扇。 “事情办妥了?”明崇问道。 “办妥了。”明羡走到栏杆前长几,拿起一盏茶一气喝完。 周景恒也转了话题,“此番乞巧节的比试,圣上和淑妃娘娘亲自主持,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夺魁?” 乞巧节也是女儿节,有穿针乞巧、投针验巧、喜蛛结巧等习俗,但本朝出过一位女帝,她曾言,女子才干不亚于男子,乞巧节也当让姑娘们展示其他才干。 是以朝廷主持的乞巧节,便多了诗词书画的比试,点茶盛行后,也纳入比试。 明羡方才就是带人去布置了比试的场地。 明羡喝了茶,缓了缓,“比起谁能夺魁,我更好奇的是今日点茶比试的彩头。” “是什么?”明崇问道。 崔时慎和周景恒也很好奇。 “一只黑釉油滴盏,敞口、斜直腹、浅圈口。”明羡道。 他手中的折扇一直摇着,平静地看着明崇。 明崇微皱眉头,“怎听着有些熟悉呢?” 周景恒道:“是常山郡王的遗物。” 明崇神情微滞,“父皇怎会想出拿常山郡王的遗物出来做彩头呢?” 当年常山郡王站队其他皇子,如今的圣上夺得大位后,肃清其他皇子的党羽,常山郡王逃亡途中坠崖,崖底是滚滚江流,尸身都找不见。 后来圣上不知为何,保留了常山郡王的封号,将其牌位放于太庙,享后世香火。 明羡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又笑道:“我以为三哥知道父皇的心思呢?” 明崇抬起眼帘,迎着明羡意味不明的目光,平平地回道:“圣意难测,我岂会知晓父皇的心思。” 周景恒笑道:“常山郡王生前虽然做错了事,但他的点茶工夫可是顶尖的,他所用的物件也都是宝物,许是圣上不想让宝物蒙尘,白白收在库房,是以拿出来赏给有缘人。” 明羡眨了眨眼睛,先收回和明崇对视的目光,含笑道:“景恒说得在理,父皇许就是这个心思。” 明崇也转过头,俯瞰着下面的人群,“那我们就看看,谁是这个有缘人。” & 薛夫人到了歇息的地方,略坐了片刻,打听得魏国公府的人所在地,命人拿着做好的点心,要过去。 她要起身时,看了看薛沉星,吩咐道:“我和你长姐过去和人打个招呼,你和两个弟弟在此等我们回来。” 薛沉月笑道:“母亲,父亲不是要我们带着星儿吗?就带她一起去吧。” 薛沉星不去,国公府的人怎能知道她举止端庄,言行得体。 薛夫人犹豫,薛沉月温言软语,“有我在,星儿出不了错的,母亲就带上她一起吧。” 薛夫人不知薛沉月的心思,见她执意,也就答应了,又训了薛沉星两句:“是你长姐帮你求情的,你可不许丢了我们的脸。” “是。”薛沉星低头应道。 薛夫人带着她们到魏国公府所在的偏殿,国公府的下人请她们进去。 周夫人起身相迎,“我正想着去找你们呢,可巧你们就过来了。” 薛夫人笑道:“我家大姑娘做了些点心,送给亲朋好友尝一尝,路过前面,听闻周夫人在此处歇息,就进来了,还望不要打扰周夫人才好。” 周夫人忙道:“怎会打扰呢,我是巴不得你们过来。” 她说着话,打量着伫立在旁的薛沉月,带着笑点了点头。 薛夫人示意薛沉月把点心送到周夫人面前,“这是月儿为乞巧节学着做的,我先吃了一个,觉得口味还行,就拿了出来,请周夫人尝尝。” 薛沉月双手捧着一个精巧的红木食盒,小心地放在周夫人身边的高几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请夫人赏脸。” 周夫人拿起食盒里的白玉糕,吃了一口,夸道:“大姑娘真是好手艺,这点心吃着和桂芳斋的几乎没差别。” 薛沉月含羞地低头道:“夫人谬赞了。” 薛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合周夫人心意就好。” 周夫人放下吃了一半的白玉糕,吩咐丫鬟:“把点心收好,等下二公子回来,请二公子尝尝薛大姑娘的手艺。” 她说完,又和薛夫人道:“论理,知道你们过来,景恒是该过去请安的,但你们也知道,他如今在礼部当差,平日又要帮楚王处置一些杂事。” “今日他送我们过来,就去忙了,到这会我都没再见过他,失礼之处,你们可要多多包涵,不要怪罪于他。” 薛夫人笑道:“二公子博学多才,得圣上和楚王器重,旁人想这般忙都不行,我们岂会怪罪。” 薛沉月听到周景恒不在,心中有些失落。 她精心装扮了许久,为的就是能惊艳到周景恒,没想到他竟然不在。 周夫人笑道:“薛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想来大姑娘也是如此,这我就放心了,等景恒回来,我一定叫他去给你们赔礼道歉。” 薛沉月复又提起了精神。 讨好婆母也是紧要的,只要婆母站在自己这边,往后在国公府,她的腰杆子也能硬一些。 坐在最末的薛沉星,慢慢啜饮着茶,氤氲的水汽遮住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讥笑。 第11章 钓鱼 周夫人看似热情,实则并未真正看得起薛家。 她若看得起薛家,早就让周景恒过去给薛夫人请安了。 周景恒再忙,不至于连向未来丈母娘请安的工夫都没有。 便是他年轻想不到这些细致的地方,周夫人也该提醒他。 人重视哪一处,就会把心思用在哪一处。 但他没去,也就是周夫人的心思并不在薛家。 还有,周夫人三言两语,就给薛夫人和薛沉月扣上深明大义的帽子,日后薛家人若是计较了周景恒的失礼之处,就不是深明大义,而是小肚鸡肠的人了。 薛夫人和薛沉月心心念念的高门,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大坑小坑等着薛沉月呢。 这倒是和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一样。 “你别看那些高门大户,人人锦衣罗裳,实则内里一团腌臜,父子算计,兄弟相残,夫妻反目成仇,不堪入目。” “你家是如此,别人家也是如此,宫里更是如此。” “以后你要想活得自在些,就离这些高门大户远远的,和师父一样,做个逍遥自在人。” 她回想失神之际,忽然听见上首的周夫人唤她:“薛二姑娘。” 薛沉星敛回神思,放下茶盏,起身恭敬道:“周夫人。” 周夫人打量她,她容貌和薛沉月不相上下,低眉敛目地站在面前。 方才周夫人也暗中留意过她,她入座的时候,并没有歪歪扭扭的散漫做派,更兼眉眼间的从容,没有薛沉月看似端庄,实则紧绷的谨慎小心。 周夫人生出莫名的疑心,怎瞧着薛沉星更有嫡女的豁达平和,薛沉月反而有庶出的讨好不安? 疑心一闪而过,周夫人也没多想,笑道:“我家的两个姑娘今日也来了,待会儿你和你长姐若是空闲,可去找她们玩耍,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玩到一处。” “多谢周夫人挂心。”薛沉星微微躬身应道。 周夫人的话倒提醒她了,周景恒是男子,又是薛沉月的未婚夫婿,她去接触他,要费许多的心思。 若是能从二位周姑娘身上下手,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薛沉月脸上端着的笑僵了一僵。 这话周夫人不应该同她说的吗? 毕竟她才是国公府未过门的儿媳。 跟薛沉星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干嘛? 还有,薛沉星从进门到现在,一切举止都没有半点差错,面对周夫人也没有半点紧张。 这不像她素日的行径啊! 周夫人请薛沉星坐下,向薛夫人问起她们可去和崔家的人说话了? 薛夫人面露尴尬之色,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崔夫人是满意这门亲事,但那位崔公子,一直不松口,说什么事业未成,不敢成亲,以免亏欠妻子,以至于崔夫人尚不敢请媒人登门。 外头已言之凿凿,但媒人一日不登门,亲事就一日不能定下。 周夫人听明白了,笑道:“崔公子也是得圣上器重的,年纪轻轻就替朝廷管着钱帛商贸赋税。” “崔公子和我家景恒一样,都忙,等他们有空了,再让他们小年轻见面,彼此也能更松快自在。” 薛夫人觉得周夫人真不愧是国公府夫人,言语如此妥帖,叫人听了半点尴尬都没了。 “周夫人说的是呢,男子建功立业才是最紧要的。”她笑道。 周夫人同她闲话了一会,丫鬟进来道:“夫人,圣上和淑妃娘娘就要到前门了。” 周夫人赶紧起身,匆匆和薛夫人道:“我们下次再聊,先去迎圣驾。” 曲江楼那边,明羡和崔时慎也下楼前往前门。 明崇借口有其他事,已带着周景恒先走了。 周围是明羡的侍从,崔时慎压低声音问道:“圣上为何突然拿出常山郡王的遗物,难道圣上查出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 明羡道:“我也是这般猜测,父皇的一举一动,向来是大有深意。” 他说完后,许久都没听见崔时慎的声音,转过头,崔时慎正若有所思。 “你想到什么了?”明羡问道。 崔时慎慢慢转过眼眸,“我在想,圣上除了疑心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是不是还和我们想到一处了?” 明羡一怔,“你是说,楚王?” 楚王两个字,他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崔时慎点头,“但我们能想到,他们应该也会想到了,那只黑釉油滴盏,我估摸着,他们的人不会碰的。” 明羡道:“朝中谁不知道父皇忌惮常山郡王,他们的人不会碰,知道这只黑釉油滴盏来历的人,都不会碰。” 崔时慎望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也不知,圣上用这只黑釉油滴盏,能不能钓上鱼。” 一间安静的殿宇内,明崇负手面向殿门站立,脸色阴沉。 旁边的周景恒道:“我的猜测,圣上是想用这只油滴盏引出朝中常山郡王的余孽,至于殿下猜测的,圣上疑心殿下,或许不太可能。” “是吗?”明崇冷笑,“那你说说,圣上怎不可能疑心我?” 周景恒笑了笑,反问他:“殿下觉得,这么多皇子,圣上不疑心谁?” 明崇一时语塞,好一会方道:“我的这些兄弟,父皇就没有不疑心的。” 周景恒笑道:“圣上虽然疑心,但也没有无故责罚哪位皇子,不是吗?” 明崇看着他。 周景恒又道:“殿下只要没有破绽,圣上的疑心,就没有用。” “所以我才说,圣上不太可能疑心殿下。” 明崇沉思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周景恒的肩膀,“还是景恒聪明,能想到这一层。” 周景恒笑着向他作揖,“殿下心中疑虑解开了,我们也该去恭迎圣驾了。” “走。”明崇满面笑容地走出殿门。 他们在前门遇到了崔时慎和明羡,一起等了片刻,宣和帝的骑驾卤簿就浩浩荡荡地过来。 薛家女眷在魏国公府女眷后面,周夫人提到了二位周姑娘也在。 薛沉星记住了二位周姑娘,想着待会儿如何同她们套近乎。 薛沉月则往最前面的一群人仔细看着。 周景恒跟着楚王,定然也是在前面。 薛夫人也往前面看,楚王和秦王站在一处,他们身后就是周景恒和崔时慎。 这两个年轻人身形颀长,又容貌俊美,玉树临风,站在一起很是惹眼。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薛大人真是有福气,能寻得这么好的两位女婿。” 薛夫人和薛沉月施施然笑起来。 薛沉星却听见更远处的一句低语:“听说这次点茶的彩头,是常山郡王用过的一只黑釉油滴盏。” 她的心头突突直跳起来。 第12章 点茶的彩头 常山郡王的黑釉油滴盏! 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过。 师父曾说,常山郡王尝遍天下好茶,是茶痴。 为了喝上一口好茶,常山郡王能不远千里去寻茶,为了能沏出好茶汤,他能爬上极高的山脉,只为带回一罐深山泉水。 常山郡王曾说,沏茶重于茶汤本身,讲究的是茶叶和沏茶的水,还有煮水的火候。 而点茶,重于赏心悦目,讲究的是器物和手法,还有心境。 所以点茶的器物,尤其是茶碗,尤为重要。 那只黑釉油滴盏,能更好的查看茶沫的色泽,以及咬盏的时长,还因茶汤入盏时,盏壁的斑点能将茶汤折射出点点光芒,极为有趣。 师父长叹,不能将这只盏收了,带在身边,是人生一大憾事。 没想到,今日点茶的彩头,竟然就是这只黑釉油滴盏! 宣和帝从金辂车下来,迎候的众人齐齐参拜。 薛沉星悄悄抬起头,目光落在宣和帝身上。 宣和帝高大魁梧,眉秀目炬,面上虽带着笑,但威严之气依旧凛冽,让人轻易不敢与之相视。 他抱着手伫立,让众人平身,笑道:“朕在宫里闷了许久,前几日和淑妃聊天时,淑妃说今日是乞巧节,曲江池这边会很热闹,朕便心动了,和淑妃说,我们去凑一凑热闹。” “朕方才看了看,很多年轻人,朕都有些担心了,你们会不会嫌弃朕这个老家伙。” 众人笑起来。 明崇笑道:“父皇春秋鼎盛,春日里我们去狩猎,父皇可是比我们多打了许多的猎物,我们只怕父皇嫌弃我们不中用呢。” 宣和帝扭头和身侧的淑妃道:“瞧瞧,明崇惯会哄人高兴。” 淑妃笑道:“圣上若是高兴了,也就是他的孝心了。” 宣和帝哈哈笑道:“朕的这些孩子,都是有孝心的。明羡,紫云楼前面布置得如何了?” 明羡上前回道:“回父皇,紫云楼前面已布置妥当。” 宣和帝道:“好,高祖文治武功,我们这些做子孙的,也不能光有孝心,得有些本事才行,今日就让朕看看,我们大周子民的本事。” 他携淑妃走向紫云楼,明崇在前面引路。 薛沉月远远看着跟在明崇身后的周景恒,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婿,她与有荣焉! 薛沉星还在思忖着听到的话,她悄声问寒露:“东西可都预备好了。” 寒露往腰间摸了一把,小声回道:“姑娘放心,早已准备好了。” 宣和帝和淑妃到了紫云楼,暂作休息,其他人散了,各自回到歇息之地,等候比试的消息。 薛达问薛沉月:“你的绣品如何了?” 薛沉月道:“依照往年的旧例,只剩一瓣花瓣未绣完。” 薛达又问:“可有获胜的希望。” 薛沉月微笑道:“女儿的这幅绣品,是锦绣坊的绣娘指教的,魁首不敢说,但前三名应该是有希望的。” 薛夫人插嘴道:“你绣得那样好,若是不能夺魁,除非那人是织女下凡了。” 薛沉月谦虚道:“母亲是偏心女儿,才这样说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女儿未必是绣得最好的。” 薛达听她们这样说,便笑道:“如此我心里就有底了,你若在御前争得了名次,不仅我们薛家脸上有光,就是国公府的人也是高兴的。” 薛夫人颇为得意道:“月姐儿做事,几时让我们操心过?你就等着看月姐儿给你争面子吧。” 薛沉星坐在一旁,无聊地吃着蜜饯。 薛达转身看见薛成星,见她神情淡淡的,担心因他们夫妻都夸薛沉月,她又不开心了,便也笑着问道:“星儿,你准备参加什么比试?”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薛沉星整日无所事事,能参加什么比试? 这问题不是让她难堪吗? 薛达想找话描补,薛夫人已经冷笑着抢先道:“你见她可曾用心学过什么?她能参加什么比试?” 薛沉月细声细气道:“母亲可别这样说,星儿这几日可是有练过女红的。” 薛夫人鄙夷更甚,“这么长的时日,连一只蝴蝶都绣不好,可别提练过女红,我听到我都觉得羞耻!” 薛达忙道:“星儿总归是用过心的,你也别这样说她。” 他又安慰薛沉星:“不比试也好,看人家比试也是热闹的。” 薛沉星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她拿起蜜饯的时候,余光往薛沉月那边扫过去,薛沉月正笑盈盈地和薛夫人说话。 薛沉星嘴角微勾。 薛沉月明着看似帮她说话,实则把她往薛夫人的火气上推,真是使软刀子的好手。 她没有生气,反倒高兴。 周夫人是老狐狸,薛沉月是笑面虎,来日国公府想必是热闹得很。 薛沉月也用余光扫视了薛沉星一眼。 薛沉星在周夫人面前卖弄,越过她讨周夫人的好,这口气她不能不出。 就薛沉星这些手段,也想给她下绊子,早着呢! 薛沉晖和薛沉光从外头进来,忙忙告诉她们,比试要准备开始了。 薛达和夫人带两个女儿到了紫云楼,前面的广场四周已围满了人。 紫云楼前的广场极大,划分了大大小小的区域,各区域之间放置的东西也不一样,或丝线针绣,或笔墨纸砚,或各式花卉茶具,每个区域就是一处比试之项。 周夫人带着两位周姑娘在前面不远处,薛夫人挤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又问道:“二位周姑娘要比什么?” 周夫人道:“她们在家学中跟着先生学了几年翰墨,想比这个,这翰墨哪是那么容易能学好?但她们要比,我也不好扫兴,索性让她们见识高人的厉害。” 她看着薛沉月笑问道:“大姑娘要比什么?” 薛夫人笑道:“我这女儿念书不行,唯有在女红上下功夫,她要比纹绣。” 周夫人含笑道:“女红好,这是女子该会的手艺。” 她的目光越过薛沉月,问薛沉星:“二姑娘要比什么?” 薛夫人笑容微滞,刚要说她不参加比试,就听薛沉星道:“我还没想好,先看看。” 周夫人笑道:“也好,先看看,若是有想比试的,再去也不迟,若是没有呢,看热闹也是不错的。” 薛沉月眸底有阴霾浮现。 第13章 暗潮汹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周夫人对薛沉星,比对她要亲热许多。 薛沉月转头,冷冷地盯视薛沉星。 薛沉星没理会她,趁着躲开身后来人的机会,往两位周姑娘那边挤过去。 薛沉晖和薛沉光,只顾护着薛夫人和薛沉月,没有留意薛沉星。 薛沉星挤到两位周姑娘后面,看了寒露一眼。 寒露会意,挡住了她。 “二位周姑娘,不知你们待会要写什么字比试?”薛沉星笑着小声问道。 两个周姑娘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见是薛沉星,二姑娘周景怡不想搭理,冷着脸转回头。 大姑娘周景熙到底给了面子,“不过临摹一些碑帖上面的字。” 薛沉星道:“碑帖的字自然是极好的,但今日想必很多人都如二位姑娘所想,选的都是临摹碑帖上的字。” 周景熙听着她的话似有深意,遂问道:“那依你之见,写什么好呢?” 薛沉星笑道:“写什么好,我也说不准,但今日圣上亲临,除了河清海晏能让圣上欢喜,想必忠心不二圣上也是喜欢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在御前,不管才华有多高,都比不过忠心二字,我念书不多,若说得不对,还请二位姑娘多多包涵。” 周景怡再一次回过头,颇为惊讶地打量她。 周景熙沉思片刻,脸上带了点笑意,刚要开口,寒露就咳嗽了一声。 薛沉星往后退了一步。 薛沉月挤过来,目光犀利地看着薛沉星,堆着笑问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聊今日比试的事。”薛沉星应道。 薛沉月目光移向二位周姑娘,“方才听周夫人说,二位妹妹学翰墨已久,今日大展才华,必不负这几年的辛苦,我先恭贺二位妹妹。” 她叫得亲热,周景怡还是冷着脸,只看着前面的比试场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还是周景熙客气回道:“我们也先恭贺薛大姑娘。” 紫云楼下立着一面大鼓,一个身强力壮的红衣士卒出来,咚咚咚地擂鼓。 比试要开始了。 比试的人走向各自的场地,书画插花香道等人都很多。 唯独点茶的地方,不知为何人很少。 薛夫人叮嘱薛沉星不许乱跑,又让薛达看好她,方和薛沉月往纹绣比试之地走去。 她们刚走,薛达就和一个中年男子聊上了。 薛沉星望着点茶之地,又抬头看站在紫云楼上的宣和帝。 宣和帝和明崇等人说着话,俯瞰下面要比试的人。 明崇状似无意地笑道:“今日点茶比试的人怎这么少?我记得去年点茶比试的人是最多的。” 宣和帝双手撑在栏杆上,回过头,目光先是落在明崇面上,然后转向后面的周景恒和崔时慎,“许是上个月,景恒和时慎在茶楼比试点茶,技艺惊人,吓得人不敢出来比试了。” 明崇和明羡哈哈大笑起来。 周景恒面带尴尬之色,“那日一时兴起,就和时慎耍了一下,没想到圣上也知道了。” 宣和帝笑道:“你们不要以为朕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瞒着朕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明崇眼皮一跳,悄悄窥探宣和帝的神情。 明羡也察看着,揣测宣和帝此话的深意。 周景恒笑道:“圣上耳聪目明,臣等岂敢瞒着圣上。” “朕此刻就抓到一个瞒着朕的人。”宣和帝说着,停了下来。 明崇神色有些发紧。 “时慎,你点茶的功夫几时这么好,你都不告诉朕,宫里的点茶比试,每回你都不去,是嫌弃朕的彩头不好么?” 明崇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崔时慎作揖,平静地回道:“臣所会的,不过是还在家学时,先生要求臣学的。” “臣的技艺实在不堪入目,怎敢到宫里惹圣上笑话。” 明崇道:“你这可就推脱之词了,那日我可是亲眼瞧见了,你点茶的技艺和景恒不相上下,可见你背地里是下过苦功的。” “你说说,你背着我们还做了什么?你还瞒了父皇什么?” 他是笑着说话,但话中之意,隐隐指责崔时慎有欺君之罪。 紫云楼上一时暗潮汹涌。 周景恒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明崇和崔时慎。 宣和帝默不作声,只看着崔时慎,神情莫辨。 崔时慎慢慢抬起眼帘,淡淡一笑,“我做了什么,楚王殿下都是知晓的。” 明崇眼中顿生寒意。 边上的明羡突然指着下面道:“那不是薛二姑娘,吗?她也要比试点茶?” 周景恒立刻大声道:“薛二姑娘也要比试点茶?” 他往前头探头,果然看见薛沉星已走到一张几案前。 周景恒示意崔时慎看过去,“你说薛二姑娘会不会赢?” 他这是在打破僵局。 崔时慎先看明羡,明羡暗暗摇头,他才望下去,“我不知道。” 宣和帝也望着薛沉星,“薛二姑娘,可是薛达府上的姑娘,要和时慎成亲的那位姑娘。” 崔时慎道:“臣尚不想娶妻,薛二姑娘并未要和臣成亲。” “为何?”宣和帝眯着眼睛极力打量薛沉星的容貌,“薛二姑娘看着也是美人。” 明崇笑道:“时慎说他要专心官署的差事,担心不能照顾好妻子,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你这可就不对了。”宣和帝笑道:“古人都说了,成家立业,成家后心里安定了,才能更好地办差事。” 崔时慎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应了声:“是。” 明羡笑道:“父皇,下面热闹得很,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 “好,去看看热闹。”宣和帝转身下楼,其他人跟着。 因今日是乞巧节,所以纹绣比试设在最靠近紫云楼的地方。 宣和帝一行人出了紫云楼,就看见低头刺绣的众女眷。 明崇指着一人道:“那位姑娘,就是要嫁给景恒薛大姑娘。” 薛沉月早已注意到宣和帝等人,暗中端直体态,只等着宣和帝走过来,端庄大方地施礼,好让周景恒看见,他未来的妻子是拿得出手。 但宣和帝只细看了薛沉月的容貌,笑着说了一句:“也是个美人儿,薛达也是厉害,养出的姑娘都这么水灵。” “刺绣要专心,我们就不进去打扰她们了,等她们完工再看。” 说完,宣和帝就往另一侧的翰墨比试走去。 第14章 时慎帮薛二姑娘说话 薛沉月没想到宣和帝都到跟前了,居然没有过来就走了。 她不甘地望着人群中的周景恒,周景恒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薛沉月咬着嘴唇,失望溢于言表。 她自负容貌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周景恒也见过她,两人已有婚约,他为何待她还是如陌生人一般? 这边明崇和周景恒道:“你不过去看看薛大姑娘么?” 周景恒道:“那里都是女眷,圣上都没有过去,我过去了,会打扰她们,也会让薛大姑娘不便。” 明崇笑道:“说不定薛大姑娘希望你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呢。” 周景恒淡笑道:“虽有婚约,但尚未成亲,礼数还是该守的。” 明崇摇摇头,“你啊,就像个迂腐的老夫子。” 前面宣和帝停下,明崇等人也跟着停下。 他们到了翰墨比试的场地,比试的人正挥毫泼墨,想把昔日所学尽数展示出来。 周景恒的两个妹妹也在其中。 宣和帝和周景恒道:“前些时日你的两个妹子,进宫和明惠玩耍,她们写的字,朕见了,气韵很足,又有二王的灵秀,很是不错。” 周景恒笑道:“圣上谬赞,她们不过才学了几年,今日高手云集,她们不落于最后,就算对得起先生的苦心了。” 崔时慎和明羡站得稍微远一点,和宣和帝之间隔着几个人。 明羡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时慎,压低声音:“他这是在试探你,你别中他的计。” 明羡说的他,是明崇。 “我知道。”崔时慎道:“我只是在想,她为何要去比试点茶。” 明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薛二姑娘。 明羡笑道:“许是薛二姑娘擅长点茶呢。” “没这么简单。”崔时慎道,他似乎怕明羡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她没那么简单。” 明羡好奇了,“你几时对薛二姑娘有了了解?” 宣和帝向他们看过来,恰好听到明羡的话,问道:“谁对薛二姑娘有了了解。” 明羡笑着向宣和帝转过身,“时慎。” 明崇揶揄,“又说不想和薛二姑娘成亲呢,倒又去了解人家。” 宣和帝哈哈笑道:“那我们就过去看看。” 比试点茶的十几人,已做完碾茶罗茶,动作快的,已到了调膏一步。 薛沉星还在温盏。 她将沸水倒入茶盏,慢慢转动,利用沸水烫热盏壁。 她低垂眼眸,动作不疾不徐,周围的一切动静似乎都隔绝了。 明崇有些惊讶,“听闻薛二姑娘在乡下长大,瞧她这架势,似乎是点茶高手,如今的乡下也盛行点茶了吗?” 崔时慎注视着她的动作,脑中又一次闪过那日清风茶楼中,她说的那句:“他输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倒要看看,这位薛二姑娘,究竟有何能耐。 薛夫人发现薛沉星竟然去比试点茶,而圣上和诸位皇子也走过去,她慌极了。 若是薛沉星在御前惹出什么笑话来,不仅和崔家的亲事告吹,只怕薛沉月也会收到牵连。 她小声怒骂薛达,逼着他立刻把薛沉星带回来,不能让薛沉星惹祸。 薛达无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宣和帝施礼。 他抹着额头的汗珠,陪着笑道:“圣上,微臣小女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来此处胡闹,请容微臣带小女下去,免得扰了圣上的兴致。” 崔时慎眉头蹙起。 明羡和周景恒愣了愣,明羡问薛达:“薛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薛达点头哈腰,“知道知道,只是小女不太清楚宫里的规矩,她以为是可以和家中一般胡闹。” “她所学的点茶,不过老嬷嬷教了几日,调膏都不会调,微臣也是担心她御前失仪。” “薛大人,”崔时慎开口,声音和他的神情一样冷,“薛二姑娘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神志不清之人。” “她既然坐在比试的场地中,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薛大人也知道这是在御前,你就这样打断薛二姑娘的比试,不仅不给圣上面子,也不给薛二姑娘面子。” “薛二姑娘身为你的女儿,这个时候,不管她做得如何,你该支持她,而不是阻挠她。” 他不客气的言语,旁人都听得出他带了怒意。 周景恒不禁去看他。 明羡附和崔时慎的话,“时慎言之有理,薛二姑娘能出来比试,是有勇气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比那些不敢出来比试的人厉害了。” 宣和帝抱着手道:“崔爱卿,时慎都帮薛二姑娘说话了,你还要执意让薛二姑娘离开吗?” 薛达眼珠一转,堆笑道:“既然崔大人都这般说了,微臣怎还敢打扰小女,只望比试结束后,圣上不要笑话小女就好。” 薛达这样一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薛沉星身上了。 薛沉星依旧沉浸在要做的事情上,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温盏完毕,开始调膏。 她用茶匙取适量茶末,放入茶盏中,注入少量沸水,用茶筅将茶末调成均匀的膏状。 然后,沿着茶盏边缘缓缓注水,一面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 薛沉星有条不紊的动作,着实让周景恒惊讶了。 他是点茶高手,从薛沉星的动作和神态就能看出来,薛沉星绝对不是薛达说的那般,连调膏都调不好的新手。 薛沉星身后立着一个小太监,她第一次注汤击拂时,小太监口中说道:“一汤疏星皎月。” 二次注汤击拂,小太监说道:“二汤珠玑磊落。” “三汤粟文蟹眼。” “四汤青云渐升。” “五汤浚皑凝雪。” 薛沉星第六次注汤的时候,崔时慎脚步抬起,走到她身后。 宣和帝也走了过去。 周景恒早就想过去,看茶盏中的汤色如何,但碍于男女有别,他只能从薛沉星的动作推测汤色。 眼下崔时慎和宣和帝等人都过去,周景恒紧随其后,远远就盯着茶盏中的汤色。 五汤之后,薛沉星手下茶盏中的茶汤,表面已形成如白雪般的细腻泡沫。 周景恒暗自点了一下头。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薛沉星六次注汤后,击拂的动作,没有因为身边突然多了许多人,而停顿或是打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的茶盏。 第15章 护住了她 薛沉星击拂的动作不大,但手腕摆动极快,力道足而均匀。 崔时慎的目光,从茶盏移到薛沉星身上。 她今日的装扮,相较于其他女眷素净许多,头上的发髻只戴折桂绒花发簪,耳垂坠的也是简单的单粒珍珠耳坠。 珍珠因她的动作摇晃着,在她纤长的脖子边摆个不停。 她穿着茶色交领对襟襦裙,京城中的贵女甚少有人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但这个颜色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老气,反倒衬得她肌肤似雪。 尤其是脖子处露出的那截肌肤。 珍珠很白,晃荡在那截如雪的肌肤之间,两者竟不分伯仲。 崔时慎脸上突然滚热,慌忙挪开目光。 他方才竟然盯着薛沉星的脖颈看! 所幸周围人都在注意薛沉星的茶盏,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小太监高声道:“六汤乳点勃然。” 明崇和薛达道:“薛大人,薛二姑娘这般技艺,不像是你所说的那般不堪啊。” 薛达汗津津的,心里直打鼓。 他也不知道薛沉星怎突然就学会点茶,还学得这般好。 那他方才在宣和帝面前说的,不就是欺君了吗? 薛达差点就跪下了,一迭声道:“我也不知道她几时学会的点茶。” “圣上,微臣不敢欺瞒圣上,微臣确实不知这丫头学会点茶。” “若是微臣知道,微臣也不会过来阻拦了。” “圣上,微臣忠心……” “聒噪。”宣和帝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么多人在比试,你嚷嚷什么?” 薛达不敢再言语,不时偷觑宣和帝的神情。 宣和帝抱着手,神色平静,只是沉沉的目光偶然抬起,打量着薛沉星。 薛沉星第七次注汤,待乳白绵密的茶沫牢牢咬住杯盏后,她放下茶筅。 薛达以为这就结束了,刚要开口,又见薛沉星拿起茶匙。 她将茶匙尖锐的一端放在前面,低下头。 明崇错愕:“薛二姑娘还会作画?” 薛达后背的冷汗已濡湿了衣裳。 崔时慎的目光随着薛沉星手中的茶匙移动。 周景恒也一瞬不瞬地注视那茶盏。 宣和帝默不作声,明羡探出了一点脑袋。 大家都好奇,薛沉星要画什么? 薛沉星低着头,手平稳地移动着。 片刻之后,崔时慎的视线迅速往上挪,探究的目光紧盯着薛沉星的脸。 明崇错愕的神情更甚,“这,画的是……” “千里江山。”周景恒轻声帮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也抬起目光直直看着薛沉星的脸。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曾说的,要守着礼数。 宣和帝倒是神情未变。 只是在周围人皆转变神情时,他未变的神情,却更让人不安了。 薛达的小腿开始打颤,鬓角有汗珠滴落下来。 他们的异常,引得其他人也好奇悄悄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薛夫人不敢过来,她又是急又是怒,咬牙低声怒骂:“我就说过她是惹祸精,不能让她来,非不听,这下好了,惹出祸事来了。” “她要是把月姐儿的亲事搅黄了,我打断她的腿,丢回乡下的庄子,一辈子都不许她再离开庄子半步!” 丫鬟春喜小声告诉她:“夫人,周夫人往我们这边看过了。” 薛夫人急忙收起怒容,端出合宜的微笑。 薛沉月不知点茶那边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宣和帝,还有周景恒站在那边看了许久,后来还有许多人过去围观。 她看见隔壁的贵女已经差不多绣完了,忙收回心神,专心纹绣。 这次比试,她一定要夺魁! 她就不信,她夺魁之后,众人瞩目,周景恒还能那般冷淡地待她。 薛沉星画完了,收起茶匙,仔细地查看可有不足要添减。 杯盏中乳白的茶沫上,茶匙划过之处,茶沫的疏密有了变化,或深或浅的青绿茶汤堆砌出绵延的山峦,一笔浅淡小小的绿,是飘在江河上的扁舟,再过去一行大雁掠过山顶,更高的地方,是一轮圆日。 当真是渺渺江山一盏中,意悠悠,韵幽幽。 点茶作画,也是茶上丹青,茶百戏,要求极高。 茶沫汤花要打得极白极细腻且持久,作画时的动作要快、准、稳。 还得有丹青功底,才能在杯盏之中,画出一方天地。 薛沉星查看完毕,无任何不妥,脸上才浮现出轻松的笑意。 她方才制作点茶的时候,一直凝神,眉眼端肃,这一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双眸晶亮,竟如绽放的芙蓉,粲粲如朝霞。 崔时慎觉得是自己这些时日神思绷得太紧了,是以今日在日头下站了些时候,心头竟突突直跳,还有些目眩神迷。 他耷拉下眼帘,凝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景恒也僵硬地移开心虚的目光。 这可是他未来的小姨子,他方才怎能迷醉于她那一抹灿然的笑容中。 “中贵人……”薛沉星刚想要告诉小太监,自己制作完毕,这才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 中间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不正是宣和帝吗? 她慌忙站起身,可低头坐久了,猛然一站起身,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抓。 一只大手稳稳地抓住她的手,她往前倒的身子也被一只手臂挡在腰前,护住了她。 薛沉星站定之后,挡在她腰前的手抽走了,只有那只大手依旧抓着她的手。 薛沉星站了片刻,发黑的双眼重又得见东西了。 她转过头,想要看看是谁扶住自己。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崔时慎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崔时慎扶住了她。 周景恒的手往后缩了一点。 方才薛沉星站立不稳往前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去扶住她。 旁边的崔时慎动作更快,先他一步扶住了薛沉星。 崔时慎是和薛沉星议亲的人,也该是他去扶住薛沉星。 薛达看见薛沉星差点摔倒也吓了一跳,但崔时慎把她扶住后,他要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等到崔时慎松开薛沉星的手,薛达才假装惊慌十足地向宣和帝赔罪:“圣上,小女御前失仪,恳请圣上饶恕。” 他又向薛沉星摆手示意,“还不过来向圣上磕头认错。” 薛沉星过来,麻溜地磕头认错:“圣上,臣女错了,求圣上饶恕。” 宣和帝垂眸看着她,并不言语。 周围安静了下来。 第16章 求圣上让崔大人娶臣女 曲江池上的风吹过来,紫云楼四周的彩旗猎猎作响。 那些噼啪的声响,如雷一样,滚过人们的耳畔。 薛达的腿一直在打颤。 圣意难测,宣和帝的沉默,就如油煎一般让他难熬。 薛沉星不知宣和帝在想着什么,她也不敢抬头去窥探他的神情。 她方才的点茶,已经把师父所教的,都施展出来了,据她在清风茶楼所见过的斗茶,夺魁大概是有希望的。 更何况,她在茶里头还加了点东西。 那只黑釉油滴盏是师父所爱,若她能得到手,会供奉于师父的牌位前,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宣和帝的沉默,是在审视她。 审视这个词划过脑海时,薛沉星一个激灵。 她赶紧把方才所做的事回想一遍,似乎没有哪里有逾越和冒犯圣上之举。 她又往前想。 崔时慎和秦王明羡来往密切,而明羡和明崇之间有争斗,自己又在和崔时慎议亲。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似乎也不是,崔时慎和明羡就在跟前,圣上若是因为这个审视她,猜度她的动机,岂不是等同猜度崔时慎和明羡? 帝王怎会轻易泄露自己的心思。 电光石火间,黑釉油滴盏,常山郡王一起涌现。 久远的记忆如风扑在身上,寒浸浸的。 师父曾提过一次,如今的圣上杀了许多兄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才争得帝位。 常山郡王因是另一个皇子的人,那位皇子被杀后,常山郡王也坠江而亡。 宣和帝坐稳皇位之后,假惺惺卖起了仁义,把那些被杀之人的灵位都供奉在太庙,甚至亲自上香祭祀。 多年后,世人都称颂宣和帝为仁君,谁还记得当年的兄弟相残,血流成河? “伪君子!虚情假意!”师父呸道。 她当年还小,懵懵懂懂,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生气。 但现在,她明白宣和帝为何审视她了。 宣和帝在猜测她和常山郡王的关系。 七月的日头下,薛沉星却觉得如置身冰窟。 宣和帝沉默着凝视薛沉星的时候,崔时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 薛沉星这番点茶技艺,没有经过刻苦反复练习,根本不可能。 她一个在乡下庄子长大的姑娘,怎会如此精湛的点茶功夫? 此前一直传闻她不懂规矩,没什么本事,难道是藏拙? 既然藏拙,今日为何又要比试? 难道是为了彩头? 她和常山郡王有关? 崔时慎头皮发麻,悄悄看向宣和帝。 宣和帝终于开口了,“起来吧。” 薛沉星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抬起。 宣和帝脸上浮现笑意,“方才听你父亲说,你连调膏都调不好,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点茶高手。” “你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朕很好奇,你这如此厉害的点茶功夫,是同何人学的?在哪里学的?” 他笑容温和,凝视薛沉星的眼神却无比锐利。 薛沉星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怯怯地看了薛达一眼。 薛达吓得魂都要飞了,这丫头是要把祸往他身上引吗? “圣上问你话,你快照实说。” 薛沉星又低下头,声如蚊蚋:“跟董小娘学的。” 反正董小娘已死,死无对证。 “谁?”明崇听不清楚。 薛沉星提高了音量:“董小娘。” 薛达有些尴尬。 宣和帝不知道董小娘是谁,明崇告诉他:“董小娘是薛二姑娘的生母。” 宣和帝转头和薛达道:“没想到你房中人竟有这般技艺。” 薛达讪讪笑道:“她会这些,不过是讨巧之技。” 妾室为了能在家中有立足之地,会使出浑身解数,学各种技巧,好让夫君宠爱自己,给自己撑腰。 宣和帝又转头面向薛沉星,话锋陡然一转,“你既然学得了技艺,为何不告诉你父亲?” “你既隐瞒了,为何今日又在人前显露出来?” “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薛沉星被他一连串的问话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道:“因为,因为母亲不喜我,长姐不会,臣女也不能会。” 后宅正室不喜妾室,恨屋及乌,打压妾室及其子女是常有之事。 但宣和帝显然不信,他追问道:“那你今日为何会了?你就不怕回家了,你母亲为难你?” 薛沉星扑通又跪了下去,“臣女方才听人说,要是比试能争得前三,圣上是会允诺一样事情的。” 明崇当即喝道:“胡扯,父皇几时有过这般旨意?谁告诉你的?” 薛沉星回道:“臣女在那边站着的时候,走过的人说的。” 明崇还要训斥,宣和帝抬手制止,“那你想要朕允诺你什么事情?” 薛沉星往崔时慎那边抬起一点头,撑在地上的手攥成拳。 她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臣女想求圣上,让崔大人娶臣女。” 周围又陷入一瞬间的安静。 明羡先扑哧笑出了声,“时慎,看见没有,薛二姑娘对你可谓用心良苦啊!” 明崇半是揶揄半是嘲讽,“时慎,薛二姑娘这般苦心,都求到父皇跟前来了,这可是京城中头一份啊。” 崔时慎平静地站着,蜷缩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 薛达瞪着薛沉星,老脸涨红,“住口!”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 “只是,要让朕为你做主,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去拿你的茶过来。” 薛沉星赶紧爬起来,将茶盏捧起,但她看见里头已经开始消失的茶沫,千里江山变成了几道水痕。 她差点就哭出来,“圣上,臣女没本事了。” 宣和帝径直从她手中拿过茶盏,“无妨,你点茶作画的时候,朕都已经看见了。” 他刚说完,就抬手,茶盏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这茶里头,添了什么东西。” 明崇面色顿变,就要抢过茶盏,“父皇小心!” 一直跟在宣和帝身侧的两个太监也上前一步。 宣和帝避开明崇的手,“朕不过闻着茶香不同,问问薛二姑娘,你不必紧张。” 他再次问薛沉星:“这盏中的茶,不是和内务省领的吧?” 明羡好奇地问道:“这茶香有何不同?” 宣和帝把茶盏递给明羡,“你们也闻一闻。” 明羡双手接过,深深吸了一口茶香。 第17章 两相其害取其轻 茶香初闻时,香气浓醇饱满,是烟火气和花果韵的交织。 但…… 明羡又深深吸了一口。 烟火气和花果香之后,是一缕不寻常的香气。 这缕香气在茶香中不常见,但在文人雅士身上却能嗅到。 明羡脱口而出:“崖柏香!” 不少文人雅士与友人吃茶时,喜焚崖柏香助兴。 明崇从他手中拿过茶盏,细细嗅过,惊诧地打量薛沉星,“这茶中怎会有崖柏香?” 薛沉星道:“这是臣女买的,原是想附庸风雅,在水边煎茶吃,没想到听到那些话,臣女就拿出来点茶了。” “你在哪里买的?”宣和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清风茶楼啊。”薛沉星应道。 周景恒也接过茶盏嗅茶香,听到薛沉星的话,点头道:“清风茶楼确实有特制的茶。” “可是清风茶楼特制的茶,不都是些花茶之类的吗?我怎不知有崖柏香?”明崇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景恒。 周景恒动作微顿。 他在宫里行走已久,怎会不知宣和帝在套薛沉星的话。 他附和薛沉星的话,倒有了掩护她的嫌疑。 明崇是在提醒他,他怎能帮薛沉星? “听闻清风茶楼里的茶,除了日常卖的,还有不少珍藏的茶鲜为人知。”崔时慎开口道。 明崇故意上下打量薛沉星,“如此,我更是钦佩薛二姑娘了,” “薛二姑娘不但在点茶技艺上一鸣惊人,还知道清风茶楼有崖柏茶,我都不知道呢。” 他面带笑容,言语却暗藏刀子,步步紧逼。 薛沉星抬起头,直视着他,“楚王殿下,臣女是在乡下长大,不如殿下这般会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 远处围观的人瞠目结舌。 薛达倒吸了口凉气,忙喝道:“住嘴!” “我偏不!”薛沉星不服气,她指着一处,“楚王殿下请看那里。” 她指的是紫云楼两侧短短的围墙,围墙是石砖砌成,缝隙用石灰砂浆浇灌,看似严丝合缝,坚固无比。 但石砖之间,有几株小草钻出来,娇弱的叶子被风吹动着, “野草想要活下去,都能冲破砖石,更何况是人。” “臣女不知道楚王殿下为何对臣女说这些明嘲暗讽的话,要是楚王殿下不想让臣女活下去,就直说好了,不用这样弯弯绕绕。” 薛沉星说完,昂起头,一副任杀任剐的架势。 崔时慎眼中闪过罕见的笑意。 周景恒听呆了。 明崇气得脸色铁青,“你……” “你简直无法无天!我就该听你母亲的,不让你出门。”薛达又是慌又是气,扯着薛沉星的手要让她跪下。 “快点跪下给楚王殿下磕头认错!” “好了。”宣和帝笑道:“明崇是在逗薛二姑娘呢,薛爱卿莫要紧张。” 他又和明崇笑道:“明崇,不要逗薛二姑娘了,吓到人家可不好。” 明崇压下眸底的阴霾,挤出笑,“是,父皇。” 宣和帝对薛沉星道:“朕觉得你点茶的技艺极好,但今日在场上比试的,本事都不差,最后结果如何,朕也不知道,等着大家的判定吧。” 薛沉星躬身应道:“是。” 宣和帝走到崔时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薛二姑娘很有意思,你再好好考虑。” 他走向其他比试场地,明崇和明羡等人跟上。 崔时慎落后了一步,和薛沉星道:“待会我有事要找你。” 薛沉星还未答话,薛达就笑道:“好的好的。” 崔时慎去追宣和帝等人后,薛达抹着额头的汗,“我说你这丫头,说话怎一点思量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楚王殿下是怎样的人?那可是朝中许多大人都畏惧的人!” “方才若不是圣上给你台阶下,不止你,就连我也没有好下场。” “你说说你,回到京城都两年了,怎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薛达喋喋不休地责备,薛沉星耷拉着眉眼,一声不吭。 她说话没思量?笑话! 她顶撞明崇,看似莽撞蠢笨,实则是思量和权衡过利弊。 她把崔时慎推出来,但宣和帝不信,一再追问,显然她想嫁崔时慎的理由,并没有削弱宣和帝对她和常山郡王关系的疑心。 明崇为了讨好宣和帝,挖坑想让她跳下去,她将计就计。 得罪明崇也不是好事,但一个莽撞蠢笨的人,对宣和帝是构不成威胁的。 两相其害取其轻。 宣和帝给她的台阶,证明她暂时无事了。 但往后呢? 帝王的疑心不会轻易消失。 薛沉星长长一叹。 她实在没想到,因为这只黑釉油滴盏,她被卷入皇室的波诡云谲中。 薛达听到她的叹息,以为她知错了,也长长一叹,“事已至此,怕也没有用了,以后你务必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莽撞了。” “还有,我看崔大人对你不同了。”他笑了起来,“若是再有圣上的旨意,崔大人断不会再拒绝了。” 薛沉星闷闷地道:“还不知评定结果如何呢?” 薛达哈哈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绝对会获胜的。” 其他比试都结束后,礼部和内务省的人一起评定,各项获胜的名单很快就出来了。 薛沉星已回到薛夫人身边,薛夫人张口就要骂。 薛达忙制止:“星儿方才得圣上夸赞了,别骂她,还有,崔大人待会要找星儿,你可别惹她不高兴了。” 薛夫人将信将疑,她分明看见薛沉星几次下跪,楚王似乎还生气了,圣上怎会夸赞薛沉星? 薛沉月也回来了,开口就和薛夫人笑道:“母亲,我就说嘛,星儿是厉害的。” “我们府中的人点茶功夫都不行,没想到星儿却偷偷学会了,还能在御前比试。” “想来星儿的技艺是力压众人的,圣上和几位王爷在星儿身边看了许久,热闹得很呢。” “父亲母亲,说不定星儿真能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呢。” 薛夫人虽未全信薛达的话,但崔时慎要来找薛沉星,这是好事。 因为她并未如往常一样,被薛沉月挑拨几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 薛夫人拉住薛沉月的手,问道:“别理她,先说说,你的纹绣如何?” 薛沉月道:“就和绣娘教的一样,没有一点错处。” 她说着,又转向薛沉星,笑盈盈的,“星儿,你的点茶是在哪里学的,告诉我,我也想去学,我也想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 薛沉星慢慢抬起眼帘。 第18章 摊牌了 她静静地看着薛沉月,没有回话。 薛沉月还在笑,“你别那么小气嘛,告诉我好不好?” 薛夫人居然没有骂薛沉星,这可不对。 难道薛夫人真因为薛沉星去比试点茶,对她高看一眼了? 这不行! 薛沉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薛夫人应该厌恶她,不然她会威胁到自己辛苦维持的地位。 薛沉星开口了,“你没机会了。” “什么?”薛沉月笑容一僵,余光瞥见薛夫人沉下脸,立刻顺势煽风点火。 她咬着嘴唇,带着委屈小声道:“虽然我不如星儿聪明,但我也是肯学的。” “我原是想着,学会了,以后能和周姑娘她们有话聊。” “但星儿若是觉得我不配,那我就不学了。” 她提到周家,薛夫人瞬间又恼了,声色俱厉地冲薛沉星喝道:“什么没机会?你就这般小家子气,容不得你长姐好是吗?” “亏得你长姐还劝我,要我对你多耐心些,甚至还要帮你做女红。” “你看看你,什么品性德行?” “你这般刻薄,难道就不想着往后你长姐照拂你了吗?” 薛达在不远处和同僚寒暄,听到身后隐约的斥责,忙又回来,“好好的,你们又吵起来做什么?” 薛夫人还在气头上,“我吵什么,你不问问你这宝贝女儿说了什么?” 薛沉星慢吞吞地说道:“长姐问我,跟谁学的点茶,我说长姐没机会了。” “因为教我点茶的是董小娘。” “董小娘已经死了,自然没机会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薛夫人和薛沉月错愕,一时皆没了话。 “还有,”薛沉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往薛夫人和薛沉月面前走近一步,“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们可听好。” “长姐是什么心思,我明白,以后你要是再撺掇母亲骂我,我就到魏国公府去,说你是董小娘生的。” “还有母亲,你对我没有母女情分,处处羞辱我,我也不再奢求你疼我。” “长姐的亲事已议定了,我的双倍嫁妆你也该给我了。” “要是少一分嫁妆,你就看看长姐能不能嫁入国公府吧。” “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你们自己掂量着!” 她说完,就往曲江池那边走去。 薛沉月脸色煞白,抖着嘴唇,泫然欲泣:“父亲,母亲,星儿说我撺掇母亲,我万万不敢啊!” “我一心为了星儿好,怎到她眼中,就变成我撺掇母亲了?” 薛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薛沉星当众会说出这些话。 她先紧张地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外人听见薛沉星的话,所幸家中下人围在身边,外人离得不近,又各自在说话,应该无人留意薛沉星的话。 她这才向薛达怒道:“这就是你宠的好女儿!你看看她颠倒是非成什么样了?” 薛达皱眉道:“我劝你以后少骂星儿两句,她那个脾气,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眼看薛沉星越走越远,忙追上去,“我去劝劝星儿,可不能让她真去和国公府说什么。” “母亲。”薛沉月红着眼眶,手捏帕子抵着鼻尖,不让眼泪流下。 她今日的妆容可是化了许久,周景恒还没正眼看过,可不能花了。 薛达去追薛沉星之后,薛夫人也冷静下来了。 是啊,薛沉星那个脾气,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薛沉月在旁边抽抽噎噎,她叹息,“你父亲说得对,我们暂且忍耐吧,等你顺利嫁入国公府再做计较。” 薛沉月低下头,无人看见她眼中迸出的恨意。 薛沉星往曲江池走去,寒露在身后告诉她:“姑娘,主君追过来了。” 薛沉星心中烦躁,不想应付他,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藏了起来。 薛达找不到她,在周围转了一圈,又往别处找去了。 薛沉星出来,站在一棵树后,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曲江池。 池上的风不断,吹到眼睛里,刺得眼睛疼。 心里也疼。 董小娘苛待她,亲生母亲也苛待她,说不难过是假的。 “夫人真是太过分了,当年害她的是董小娘,她要恨,也该恨董小娘的亲生女儿,恨您做什么?” “您在庄子上受那么多的苦,换是别人家的母亲,不知心疼成什么样。” “夫人倒好,不心疼您就罢了,还把气都撒在姑娘您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寒露忿忿地说道。 “我想师父了。”薛沉星哽咽道。 寒露顿了顿,也难过道:“当年要不是有老先生,姑娘和奴婢,只怕早就死了,好人不长命,祸……” 她及时收住话。 薛夫人到底是主子,她不能把薛夫人称为祸害。 薛沉星扯着袖子抹去眼泪。 寒露转了话头,“姑娘,方才您为何突然同夫人和大姑娘摊牌了?” “崔大人和您的亲事,不是还未成吗?” 薛沉星吸了吸鼻子,“我已借圣上向崔大人施压,不管成不成,我都没有退路了。” “要是崔大人执意不娶我,我又得罪了楚王,薛家的人断然不会护着我的,我在京城不会再有容身之处。” “既然没有退路了,索性摊牌了。” 寒露是面向路边站的,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警惕地望着,有没有人靠近。 远处有个人走了过来,她及时提醒:“姑娘,有人过来了。” 那人走近了几步,她看清容貌,瞪大了眼睛。 & 紫云楼上,宣和帝独自站在栏杆前,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 一个太监过来禀报:“圣上,奴方才看见薛二姑娘被薛夫人斥责,薛二姑娘跑到池边去哭了。” 宣和帝嗯了一声。 如此看来,薛二姑娘说自己不受薛夫人待见,所言属实。 “去清风楼打听的人回来了吗?”宣和帝问道。 太监回道:“清风楼离此处较远,他们尚未回来。” 宣和帝离开点茶比试的场地,就吩咐人去清风楼查问,薛沉星的茶,是否真的是在那里买的。 他不信任薛沉星。 或者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和常山郡王有关的消息。 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他都亲眼看见他们的尸身。 唯独常山郡王,死不见尸。 只要不见到尸身,就不可盖棺论定。 宣和帝看着下面的人,眸光冰冷。 他想要看看,那只茶盏,能不能试出常山郡王到底是生是死? “薛沉星。”宣和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盯着人群的眼眸,深不见底。 ? ?求推荐票和月票,感激不尽! 第19章 算计精明得很 “姑娘,崔大人过来了。”寒露有些兴奋地告诉薛沉星。 薛沉星回过头,崔时慎已经走到前面不远处。 他看着她的双眼,脚步慢慢停下。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崔时慎问道。 薛沉星反应过来。 她方才想起师父,落泪了,眼眶定然还是红的。 “没有,水上的风吹得我眼睛疼,我揉了几下。”薛沉星掩饰道。 “崔大人要找我做什么?” 崔时慎说过,找她有事。 “你是想要点茶比试的彩头吗?”崔时慎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啊。”薛沉星应道。 崔时慎那双如子夜寒星般的双眸紧盯着她,紧接着又听到薛沉星说话:“能让圣上帮忙的彩头,谁不想要?” 崔时慎微眯起眼睛,似乎想从她的双眼,审视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此处就你我二人,薛二姑娘能否给我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想要点茶比试的彩头?” 他咬重彩头两个字。 “我方才不是告诉过崔大人了吗,崔大人不信?”薛沉星反问。 她坦然地迎视他审视的目光,自嘲笑道:“也是,我这样的人,说的话谁能相信?” 崔时慎神情一僵,须臾又正色道:“薛二姑娘能画出千里江山,是胸有沟壑之人,又何须妄自菲薄。” “胸有沟壑又如何,崔大人不还是把我拒于千里之外。” 崔时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句话,未免尴尬,移开了目光,也没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 崔时慎担心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把话题转了回来,“我来问薛二姑娘此事,是因为此事关系薛二姑娘的安危。” “薛二姑娘是聪慧之人,能利用楚王殿下避开圣上的追问,想必也能猜到了此次点茶比试背后暗藏深意。” “既如此,薛二姑娘何不做明智的选择,把实话告诉我,或许我还能帮你一把。” 此人太过敏锐了! 薛沉星心中感叹,面上却故作惊愕,“什么深意?我没想到这一层。” “至于崔大人所说的,利用楚王殿下,崔大人也太高看我了。” “我若真有这些算计,我在薛府也就不会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方道:“你说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我再说下去也无益。” “我只告诉你一句,点茶的彩头,会牵扯到许多人的性命,还望你慎重。” 他说完,颔首离去。 寒露走过来,“姑娘,奴婢听崔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想帮姑娘。” “不。”薛沉星望着崔时慎远去的背影,神情变冷,“你别忘了,他是秦王的人。” “圣上在查我和常山郡王的关系,楚王和秦王必定会争着谁能先查到,好向圣上邀功。” “崔大人宁愿违抗父母之命,也不肯娶我,今日又怎会突然要帮我?” “他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常山郡王的消息,让秦王立功。” “京城中的人,算计精明得很!” “星儿!”远处传来薛达的叫声。 薛沉星循声望去,薛达带着薛沉晖向她这边跑过来。 “可算是找到你了。”薛达气喘吁吁,面带喜色,“快回去吧,你夺魁了!” 薛达此前说得没错,她获胜了! 宣和帝当众夸她点茶的技艺极好,评判的人若还敢推出其他人夺魁,等同于说他们觉得宣和帝的眼光不行。 谁敢忤逆圣上? 更何况,薛沉星点茶作画的技艺,确实是一流的。 “你弟弟一直在等着比试的结果,一得消息,就赶回来告诉我们了。”薛达笑眯眯地催促:“快回去,圣上要亲自奖赏彩头呢。” 薛沉星回到紫云楼前。 薛夫人满面笑容,不停地向前来恭贺的人回礼。 薛沉月也获胜了。 她绣的国色天香牡丹争艳图,繁复艳丽,绣工精湛,深得淑妃娘娘的欢心,淑妃娘娘亲自给她奖赏了魁首的彩头,一枚金制的顶针。 薛沉月却没有很高兴。 因为薛沉星居然夺得了点茶比试的魁首,圣上还要亲自奖赏! 虽然都是魁首,但圣上奖赏,那可是无上荣耀。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居然压了她一头! 薛沉晖和薛沉光探听得确切消息,回来告诉她们时,薛夫人将信将疑地追问:“你们确定是星姐儿得了魁首?” 薛沉晖点头,“是,儿子反复看了名单几次,错不了。” 薛沉月后悔极了。 她不该撺掇薛夫人,让薛沉星今日一同前来的。 她没想到薛沉星是这般心机深沉之人,自己反被她摆了一道。 周夫人过来向薛夫人道贺,薛沉月赶紧收起不悦之色。 薛夫人问得周家两位姑娘分别获得魁首和亚魁,连声道贺。 周夫人往薛夫人身后张望,笑问道:“你们二姑娘夺得点茶魁首,当真厉害,我家两个丫头想和她说话,怎不见她呢?” 薛沉月死死捏着手中的帕子。 这个薛沉星定然是在比试前和周家二位姑娘说了什么,把她们都哄住了。 自己才是她们未过门的嫂嫂,她们有什么话非要和一个外人说,不能跟她说么? 薛夫人不敢说薛沉星生气跑走了,找借口道:“她方才说这里人太多,太闷了,到湖边去散心了。” 周夫人道:“既如此,我让我家两个丫头过后再来找二姑娘。” 薛夫人满口答应:“好的好的。” 周夫人离开后,薛夫人疑惑:“两位周姑娘找星姐儿做什么?” 薛沉月笑道:“想必是知道星儿得圣上亲自奖赏,所以想和星儿来往吧。” 她说完,神色变得黯然,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愧疚道:“母亲,是我不中用。” “我若是知道圣上看中点茶,我就苦练点茶了,如此也能和二位周姑娘多有些话来说。” “只是,我不如星儿机灵,不知道像她一样,事先打探好消息,做好准备,然后一鸣惊人。” “我让母亲失望了……” 她吸着鼻子,眼眶中滚动的泪珠要掉不掉。 “你怎么不中用了?你不是得了纹绣的魁首吗?”薛夫人安慰薛沉月。 她说着,猛然停下,皱起眉头,“是啊,星姐儿从哪里打探的消息?” “这丫头,背着我们还藏了多少事?” 薛沉光道:“母亲,经此一事,我们可得小心了。” “二姐惯会装出无事的模样,实则背地里筹谋算计,我们可不能让她算计了。” 第20章 时慎有何不同 站在旁边的春喜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二姑娘回来了。” 薛沉月用帕子摁了摁没有泪痕的脸颊,堆起欢喜的笑和薛沉星道:“星儿,恭喜恭喜。” “三弟四弟回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们都高兴极了。” 薛夫人绷着脸,瞪着薛沉星不语。 薛沉星竟敢威胁她,忤逆不孝,不能轻易给好脸色。 薛沉星没搭理薛沉月,也不看薛夫人一眼,只面向紫云楼站着。 薛沉光看不惯她得意洋洋的做派,冷嘲热讽:“不过侥幸得了个魁首,就这般趾高气昂,不知的,还以为挣了多大的荣耀呢。” 薛沉星扭头就问薛达:“爹爹,原来圣上嘉奖不是多大的荣耀,那怎样才是很大的荣耀呢?” “喔,爹爹可能也不懂,待会到了圣上跟前,我向圣上请教吧。” 薛达吓得抬手就往薛沉光头上拍去,“混账!圣上赏赐是天大的荣耀,你的书白念了吗?” 薛夫人心疼地拉过儿子,指桑骂槐:“大庭广众的,你打他做什么?” “光哥儿若不知道荣耀是什么,他辛辛苦苦念书做什么?” “不止光哥儿,还有月姐儿,谨言慎行,努力学好女子该学的规矩,不也是为了我们薛家的荣耀吗?” “倒是有些人,跟着上不了台面的人学了些旁门左道,就以为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薛达低声呵斥:“这么多人,你少说两句。” 恰好有人过来向他们道喜:“薛大人,薛夫人,你们的两位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恭喜恭喜!” “二姑娘以前甚少出门,没想到是位点茶高手,往后吃茶,薛夫人可得带二姑娘一起过来。” 薛达乐呵呵地答应,薛夫人心中虽恼薛沉星,也含笑应承着。 薛沉月面上带着合宜的浅笑,低下头,目光往薛沉星那边移去,落在她的手上。 薛沉月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手背。 她留着两寸长的指甲,指甲划过手背的肌肤,有微微的刺痛。 她停下,指甲再用力往皮肉掐进去一点,刺痛更甚。 薛沉月的目光再抬起,落在薛沉星脸上,笑意更深了。 一个太监和两个宫女过来请薛沉星。 人们让出一条路,薛沉星跟着太监来到紫云楼。 崔时慎和周景恒在楼下等她。 崔时慎向她颔首,“圣上让我和周大人带你上去。” 周景恒向她作揖,往木梯处伸出手臂,“薛二姑娘,这边请。” 薛沉星有些诧异,宣和帝让崔时慎来接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周景恒一起来? 不过周景恒是礼部的官员,又是她未来的姐夫,和崔时慎一起下来请她,也合情理。 薛沉星跟着他们到了楼上的露台,恭恭敬敬向端坐的宣和帝,还有淑妃敛衽施礼。 宣和帝让她起身,淑妃端详着她,和宣和帝笑道:“薛二姑娘果真是个美人,崔大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宣和帝道:“年轻人嘛,有时候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不然怎会有那句话,年少冲动,悔之晚矣。” 他又向崔时慎笑道:“时慎,你的名字中有个慎字,行事可得慎重,切勿做了错事。” 薛沉星用余光偷偷往宣和帝看去。 她怎觉得,宣和帝的话中之意,不单单指崔时慎拒绝她一事? 明羡笑道:“父皇,先给薛二姑娘嘉奖吧,过后父皇再说时慎,薛二姑娘还在跟前呢。” 宣和帝哈哈笑起来,“说的是,薛二姑娘还在跟前,得给时慎留点面子。” 一个太监捧上紫檀雕花托盘,托盘放着一只建盏。 周围的人齐齐盯着那只建盏,神色各异。 另一个太监示意薛沉星跪下。 宣和帝拿起建盏,神情变得难过,感伤道:“宝物虽在,故人却已远去。” “薛二姑娘,这只黑釉油滴盏是难得的宝物,你点茶技艺高超,这宝物与你有缘,朕赏赐于你,还望你好好珍惜。” 他把黑釉油滴盏递向薛沉星。 太监用托盘接过,来到薛沉星面前,俯身呈到她面前。 薛沉星双手接过,叩谢圣恩。 宣和帝一直留心着,她见到黑釉油滴盏的神情变化。 但薛沉星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她只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起身后,她偷觑着宣和帝。 淑妃笑道:“圣上,薛二姑娘似乎还有话,想和圣上说呢。” 宣和帝笑道:“何事,说吧。” 薛沉星握着建盏,吞吞吐吐道:“圣上,不是说获胜之后,圣上会允诺一件事情吗?” 宣和帝愣了愣,大笑起来。 明崇和明羡也笑起来。 周景恒跟着笑了一下,目光转到薛沉星时,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崔时慎淡绯薄唇紧抿,生硬地转过头。 但他的脸上透出了薄薄的红意。 淑妃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发笑,纳罕地左看右看,“你们笑什么?” “母妃,儿子告诉你。”明崇低下头,小声告诉淑妃。 淑妃听完,掩嘴轻笑:“薛二姑娘真有意思。” 宣和帝笑了好一会才停下,“薛二姑娘,朕有心成全这桩美事,但朕不能强迫时慎,此事还得看他的心意。” “朕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时慎想通了,与你成亲,朕让内务省操办你们的婚事,可好不好?” 薛沉星大喜过望,连声道:“那可太好了,多谢圣上,圣上可不许反悔。” 宣和帝又大笑起来,“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岂会反悔!” 后面的明崇和明羡笑道:“你看时慎有何不同了吗?” “有吗?”明羡看不出来。 明崇道:“此前一提起婚事,时慎就立刻出言拒绝,父皇面前也是如此。” “但现在,时慎居然一言不发了。” “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能连喝两场喜酒呢。” 明崇说话声音不小,不远处的崔时慎和周景恒都听到了。 崔时慎依旧不吭声。 周景恒突然向崔时慎凑过去一点,低声问道:“时慎,你会娶薛二姑娘吗?” & 紫云楼下,众人都仰望着露台上的人。 宣和帝和薛沉星说话后,接连笑起来,可见他很高兴。 周夫人道:“看不出来,薛家最厉害的,居然是这位二姑娘。” 二姑娘周景怡好奇:“薛二姑娘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她怎会想得到,圣上喜欢的是忠贞不二,难道有庄子中有高人?” 第21章 轮回反复 周夫人道:“庄子中只有一些干粗活的佃户,哪来的高人?” 大姑娘周景熙道:“薛二姑娘是点茶高手,以前有位点茶先生曾说过,于茶道上有心得之人,都是从容坚定的。” “我想着,薛二姑娘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她虽然身处乡下庄子,但她若是想学,定然是能学好的,点茶夺魁是如此,猜到圣上所喜也是如此。” 周夫人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刚见到薛二姑娘时,就觉得她和薛大姑娘不同,她似乎要比薛大姑娘……” 周夫人踌躇着,用什么话,能合适地表达出她对这两姊妹的对比评判。 周景熙笑道:“阿娘,兄长已经定下和薛大姑娘的婚事,阿娘觉得薛二姑娘再好,也和我们家无关。” 周夫人笑着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她说着摇了摇头,“薛二姑娘再好,可她父亲的地位本就比我们家低,且她还是妾室所生,她不可能嫁给你兄长的。” “就是崔家那孩子,也是因为崔家没落了,崔夫人才松口的,要是依照以前崔家祖上的荣耀,怎可能给一个妾室所出的姑娘,做他们家的正头娘子。” “京城中,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是最讲究出身的,不然以后聚在一起,说起哪家儿媳的娘家地位低,又是妾室所出,面子都要丢尽了。” 周景怡撇了撇嘴,“这就是不公,男子不论嫡庶,都可一同考功名,女子就各种束缚。” “天底下不公的,多的是,不过是各有各命,你这话在我面前说可以,可不许在你祖母和你父亲跟前说,不然有你受的。”周夫人道。 周景怡嘟囔:“我知道。” “薛二姑娘下来了。”旁边有人叫道。 周夫人和两个女儿停了话头,一起往紫云楼那边望过去。 薛沉星捧着一只建盏走出来。 有知道这只建盏由来的人,看着薛沉星的目光闪烁。 周景恒此前让人悄悄带话给周夫人,国公府的人不许去比试点茶,但没说是何缘故。 周夫人看清薛沉星手中的建盏,脸色顿变。 她明白了周景恒传回来的话。 周景怡打量那只建盏,“这建盏有什么来头吗?” 周夫人立即低喝:“这是能掉脑袋的东西,不许问。” “还有,以后离薛二姑娘远一点!” 她疾言厉色,吓得两个女儿立刻噤声。 薛沉月远远就盯着薛沉星拿的东西。 她很好奇,圣上亲自奖赏的彩头是什么? 原来竟是一只建盏。 她听闻一些珍品茶具,价值千金,也不知薛沉星得的这只,是不是也是珍品? 薛沉月笑着问薛夫人:“母亲,圣上奖赏给星儿的茶盏,很名贵吧。” 薛夫人摇头道:“我于茶具上并不精通,等你父亲回来问一问他。” 薛达在紫云楼前等着薛沉星。 他此前和常山郡主没有交集,对茶道也不感兴趣,是以并不认识这只黑釉油滴盏。 但有人隐晦地告诉他:“薛大人,圣上奖赏给令爱的建盏,可是独一无二的珍品。” “据说,有些珍贵的茶具,只有当年的常山郡王有。” 薛达在官场中厮混多年,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深意。 他不认识这只建盏,但他知道常山郡王。 薛达的小腿又开始打颤了。 薛沉星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笑:“爹爹,圣上在上头,想看看你是否欢喜呢。” 薛达抬起头,果然看见宣和帝手撑在栏杆上,朝他这边看着。 薛达努力挤出笑,向宣和帝施礼,而后僵硬地转过身子,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回到薛夫人身边,勉强应付了一些前来恭贺的人,就和薛夫人道:“夫人,我突然头晕目眩,我们先回家吧。” 薛沉月还未能和周景恒说上一句话,她怎甘心回去。 但薛达说不舒服,她也不敢明说想留下,“父亲可要不要紧?若是眩晕得厉害,国公府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府医跟来,不如去问一问,若是有府医,就请他们帮父亲看看。” 薛沉月提起国公府,薛夫人也是不甘心。 她精心给薛沉月准备的衣裳,是为了给周夫人和周景恒看的。 尤其是周景恒。 可是…… 薛夫人叹道:“你既不舒服,就先回去。” “方才周家二位姑娘,还想找星姐儿说话呢。” 薛达摆手:“别管这些,先回家。” 紫云楼上,宣和帝被其他大臣请过去吃酒,淑妃也和明崇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崔时慎和明羡站在栏杆上,目送着薛家人匆匆离开。 明羡道:“瞧这情形,薛大人是害怕了。” “薛二姑娘拿了那只建盏回去,不知道国公府和薛家的亲事,会不会生出风波?” 薛家的人拐入一条被树木遮挡的道路,走在最末的那个纤细身影再也看不见。 崔时慎转过身,面向楼内站着,“楚王不会让他们的婚事生出风波的。” “薛家虽然根基薄弱,但薛大人可是吏部侍郎。” “楚王想要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薛大人可是最好的帮手。” “你说的是。”明羡说着,扭头往明崇和周景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父皇让你和景恒一起下去接薛二姑娘,你看出父皇的用意了吗?” 崔时慎默了默,“圣上想知道,殿下和楚王,究竟和常山郡主有没有关系?” “还有,圣上想让殿下和楚王斗。” 明羡抓着栏杆的红漆横木,耻笑道:“是,这就是天家的父子兄弟!” “猜忌,争斗,相互残杀。” “轮回反复,从未停歇。” 京城的西市,也如曲江池一样热闹非凡。 曲江池那边是达官贵人,西市则是寻常百姓和胡商。 西市没有比试,女眷们穿着新衣,带着自己做的巧果,到酒楼茶馆和友人相聚,彼此品尝。 一处瓦舍内,坐满了人,不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一个枯瘦的男子丢给守门人几文钱,抱着手佝偻着身子进来。 他环顾一圈,往前面挤过去。 前面摆着近十张方桌,客人要是舍得花钱买壶茶或酒,就能在方桌坐下,舒服地看戏。 枯瘦男子挤到一张方桌旁,站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 人们再一次喝彩时,枯瘦男子的嘴动了几下。 中年男子拿起茶壶倒茶,低声轻笑:“好戏又要开始了。”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啊!” 第22章 断了母女之情 薛达一回到家中,就让人关上大门,绷着脸往内厅走去。 薛夫人觉察到不对劲了,追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薛达到了内厅,把薛沉星叫道跟前:“你可认识这只建盏?” 薛沉星捧着建盏,一脸茫然,“这不就是一只成色好的建盏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 薛达紧盯着她,“爹爹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老老实实告诉爹爹,你究竟知不知这只建盏?” 薛夫人紧张起来,“她是不是又闯下祸事了?” 薛达不语,只严厉地盯着薛沉星。 薛沉星道:“我不知道,圣上赏赐给我,我就拿了。” 薛沉月看着建盏,“父亲,这建盏有什么讲究吗?” 薛达一字一顿地道:“这是常山郡王的遗物。” “常山郡王?”薛夫人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再一细想,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薛沉晖脸色也发白了,“圣上为何要赏赐常山郡王的遗物给二姐姐?” 薛沉月为了嫁入国公府,能更快站稳脚跟,下过不少工夫。 宫里的秘辛,国公府来往的人,她都打听到一些。 常山郡王当年同宣和帝为敌,皇亲国戚都默契地和常山郡王所有事情划清界限。 薛沉月甚是惊惶,“常山郡王当年可是谋害圣上的要犯,星儿你怎能和常山郡王有来往?” “你这样做,可是会连累父亲和两个弟弟的。” 薛夫人指着薛沉星,气得声音发抖:“我说你好好的,怎突然去比试点茶,又争了魁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怎就这般歹毒!你长姐是要嫁进国公府的,你两个弟弟还要科考,还要建功立业,你把他们的前程都毁了,你以为你就能好过吗?” “夫人慎言。”薛沉星转动着手中的建盏,嘴角勾着耻笑,“我方才说过的话,夫人若是还要我说第二遍,我可就要到国公府去说了。” “只怕圣上尚未追究我是否和常山郡王有关系一事,你们就先不好过了。” 薛夫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胸口激烈的起伏着,充斥着怒火的目光似要吞噬薛沉星。 但她到底不敢开口了。 薛沉光大怒,“你胆敢这样跟母亲说话,我……” “你都能这样同我说话,我为何不能这样同夫人说话?”薛沉星冷笑,“若是国公府知道薛府是这样的家教,不知会如何看待大姑娘呢。” 她这是第二次不再唤薛夫人为母亲,而是夫人。 薛沉月和薛沉晖都听清了,不免愕然。 薛达也听清了,眼珠转了转,呵斥薛沉光,“你闭嘴,休得对你二姐无礼!” 他向薛夫人看了一眼,暗示她不要再开口。 薛达放缓了声音,温和地问薛沉星:“星儿,此事关系着我们一家子的性命,你也免不了受罪。” “你告诉爹爹,你可认识常山郡王,或者是有人告诉你,点茶比试的彩头是这只建盏,让你务必夺得魁首?” “爹爹,我是在庄子里长大的,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常山郡王是宫里的人,我们家的人都看不起我,宫里的人会来接近我,认识我吗?”薛沉星讥笑着反问。 薛达很是尴尬,薛夫人嘴皮子一动,想要说出她常说的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星抢先说道:“我说过,我此前听有人说此次点茶比试的彩头,是圣上会允诺一件事情,我就是想要圣上答应我一件事情,至于这只建盏是彩头,我确实不知道。” 她转过眸光落在薛夫人面上,脸上的讥笑更甚,“夫人既担心我连累了薛家,连累大姑娘不能嫁入国公府,不如夫人请了族亲来,断了我们的母女之情,此后我与薛家再无半点关系,夫人也就不用再担心我连累薛家人。” 内厅安静得能听见银针掉落的声音。 薛沉月和薛沉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薛夫人张着嘴,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薛达皱眉,“星儿,别说浑话。” “我这不是浑话,是对薛家最有利益的话,夫人若同我断了母女之情,一则我不会再连累薛家,二则夫人还不用再给我双倍嫁妆,岂不好?” “夫人可仔细思量权衡,我先回屋了。”薛沉星笑着颔首,转身离去。 薛沉月担忧地走近脸色煞白的薛夫人:“母亲,星儿不过是一时气话,您不要放在心上,您的身子要紧。” 薛沉光也道:“母亲,她这不过是以退为进,不想您和父亲责罚她的推托之词,您无需为她那样的人气恼。” 薛沉晖摇摇头,“不,我瞧着二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薛沉光冷哼:“她这是以为圣上奖赏了她,就高人一等了,哪里知道,这个奖赏是个天大的陷阱。” 薛夫人曲肘撑在矮几边缘,手指抵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薛达向薛沉月等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我和你们母亲有话说。” 待薛沉月三人出后,薛达道:“夫人,不是我说你,你素日对星儿太严苛了,她那个性子,和你是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薛夫人声音带了哭腔:“可我也是为了她好啊!” “她在乡下学得一身的陋习,若不改掉,在京城中不知要惹多少人笑话。” “我也不求她能贤良淑德,她只要能有月姐儿一半就知书识礼就行了。” “所以我要她多和月姐儿学一学,落在她眼中,倒成了我苛待她,月姐儿也成了罪人!” “你说说,我要是不管她,日后吃亏的不还是她吗?” 薛夫人落下泪来,忽又恼了,举着帕子就向薛达甩过去,“都是你惹下的祸端,招惹来董小娘那样的狐狸精,不仅害了我,还害了我的女儿。” “我每每想起星姐儿是她亲自奶着长大,陪在星姐儿身边那么多年,把星姐儿都教坏了,我就觉得恶心!” “都是你的错!” 薛达往后躲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董小娘,也没有月姐儿啊。” 薛夫人动作一顿,捂住了脸,呜呜哭着,“我的命怎就这么苦啊!” 外头,薛沉月并未走远,她让两个弟弟先走,自己停下听着里头的动静。 第23章 恨意又起 里头没有争吵,也听不清里头究竟说了什么,最后只听见薛夫人隐约的哭声。 薛沉月皱起了眉头。 前面有下人走过来,薛沉月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妆奁前,但没有即刻卸下钗环,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丫鬟芍药在她身后问道:“姑娘,二姑娘说的那些,夫人会答应吗?” “怎可能答应?”薛沉月寒声道:“莫说是我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就是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会和自己的女儿断绝母女之情,这不等同于自己教女无方吗?” “只是,我当真没想到,二丫头会用这一招要挟母亲,往后母亲只怕都不敢同她说狠话了。” 薛沉月目光阴沉。 今日的薛沉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无半点往日的木讷,言语犀利得让人措手不及。 看来以前薛沉星都是骗着她们的! 但是,若薛夫人真的和薛沉星断了母女之情,那她嫡女的地位再无人能威胁,她在国公府也就能安心踏实,不用日夜悬心薛沉星会来坏事。 这对她是百利无一害的。 有没有法子让薛夫人同薛沉星断了母女之情呢? 薛沉月凝眸沉思着。 芍药问道:“姑娘,可要更衣了?” 薛沉月回过神,恋恋不舍地看着镜中精心装扮的容貌,还有华丽的衣裳,鼻中还能嗅到东阁藏春香的香气。 这些都是为周景恒准备的,可惜却不能让他细细欣赏。 薛沉月心中恨意又起。 都是因为薛沉星! & 薛沉星回到屋子,就让寒露关好房门,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寒露关好房门,过来问道:“姑娘,您怎突然跟夫人说那样的话,夫人和主君断断不会同意的。” 薛沉星解开浅绿丝绦,“他们不同意,还有薛沉月呢。” “若是我走了,就无人能威胁到薛沉月了,她定然会想法子让夫人同意。” 寒露接过她递过来的丝绦,“可是,主君和夫人在京城中这么多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分得清楚了,奴婢觉得此事他们不会听大姑娘的。” 薛沉星脱下外衣,“不听也不打紧,还有崔时慎呢。” “崔时慎为了秦王,会再来找我的。” “或许,周景恒也会来我。” 她利用周家的两位姑娘抛下鱼饵,还有这只建盏,周景恒估计很快就上钩了。 毕竟他是楚王的人。 寒露给她拿来一套家常的衣裳。 她提起周景恒,寒露想起一事,“姑娘,奴婢有一事一直想问,主君和夫人把大姑娘当做嫡女嫁进国公府,他们就不担心来日国公府的人知道吗?” 薛沉星嗤笑,“富贵险中求。” “薛沉月嫁给周景恒,生下儿女,再加上薛沉月惯会笼络人的手段,夫人相信她能让国公府的人即便知道此事,也当做不知道。” “再则,薛沉晖和薛沉光只要科考通过,有主君和国公府的支持,他们的仕途会顺畅。” “到那时,国公府的人会权衡利弊。” “主君也是算到这一点,所以铤而走险。” 寒露咋舌,继而又摇头,“换是奴婢,奴婢才不要这么做,日夜提心吊胆,睡觉都不能安稳。” 薛沉星道:“得陇望蜀,若是人们没了贪欲,世间也就没有这么多纷争了。” 她陡然想起宣和帝,不由得沉默下去。 宣和帝抛出这只建盏,不也是为了掀起底下人的纷争。 门上响起拍门声,薛达的声音叫道:“星儿,你把门打开,爹爹有话要同你说。” 薛沉星转身就上了床,拉起被子蒙住头,把门外的叫声隔绝在被子外。 & 国公府。 周景恒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早已回来。 宣和帝用常山郡王的遗物做彩头,周夫人恐生出什么事端,早早就借口身子不适回府了。 周景恒到上房向周夫人请安,两个妹妹也在。 周夫人问道:“薛二姑娘真与常山郡王有关系吗?” 周景恒回道:“楚王殿下也是有这个疑心,让人去查了,但薛二姑娘从小就在庄子长大,且常山郡王又已死去多年,薛二姑娘怎会与他有交集?” “再则,常山郡王若有旧部尚未肃清,他们要用的人,也该是聪明有手腕的人,薛二姑娘……”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对薛沉星的评定,只道:“依我所见,薛二姑娘应该是误打误撞得了那只建盏。” 周景怡道:“二哥哥莫要觉得薛二姑娘在庄子长大,就不是聪明有手腕的人,我和长姐今日能夺得魁首和亚魁,是薛二姑娘指点的。” 周景恒错愕,“薛二姑娘指点你们?” “是的。”周景熙把薛沉星对她们说的话,悉数告诉了周景恒。 “我和景怡听了薛二姑娘的话,分别写了前朝诸葛孔明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有杜少陵的武侯祠堂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礼部和内务省的人拿我们的翰墨,和别人的对比许久,礼部的人说,忠者为重,人若无忠,才华也可成为祸端,是以才定了我得魁首,景怡得亚魁。” 周景恒甚是惊讶:“薛二姑娘竟有这般见解?” 他脑中闪过薛沉星在点茶时,画出的千里江山图,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点。 她能画出千里江山,有这般见解倒也不足为奇。 周夫人道:“我初瞧见薛二姑娘时,就觉得她与众不同,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不堪。” “我还想着以后同她成了亲戚,让景熙和景怡多与她来往,毕竟有这般见地的姑娘不多。” “但她居然搅进了常山郡王的事情中,那就不能再接近她了。” 周景熙问道:“我们是可以不再接近薛二姑娘,可兄长和薛大姑娘的婚事已定下,我们国公府会不会受到连累。” 周夫人叹气道:“我也是想到这一层,等你父亲回来,同你祖母商议看看,这门亲事还作不作数?” 周景恒道:“方才楚王殿下同我说了,和薛家的婚事不要生出波澜,以免引起圣上猜忌。” “圣上虽然把那只建盏赏给薛二姑娘,要是薛二姑娘和常山郡王无关,圣上也不会治薛家的罪。” “我们若毁了婚约,反倒叫人笑话。” 周夫人想了想,“殿下说的也是。” 周景恒出来后,周景怡追了过来,叫住他,“二哥哥,我想问你一句,你喜欢薛大姑娘吗?” 第24章 这样的女子很有趣 周景恒皱眉,“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周景怡固执道:“我想知道。” 周景恒继续往前走。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周景恒走过的时候,光影在脸上忽明忽暗。 周景怡见他许久都没有回话,“二哥哥!” “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娶都是该嫁娶的人。”周景恒侧过头看周景怡,“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问,也不该有其他的心思,你可记住了。” 周景怡耷拉着脑袋,嘟囔道:“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连嫁娶都不能凭着心意,还有什么趣儿。” 周景恒正色道:“就因为我们嫁娶不凭心意,才能变成这样的人家。” “祖父和祖母是如此,父亲和母亲也是如此,大哥,还有你我也是如此,就是圣上和几位殿下,都是如此。” 周景怡的脑袋垂得越发地低了,“那还真不如乡下的野丫头了。” 周景恒脚步微顿。 默了默,他又道:“你又怎知乡下的野丫头能随心所欲,乡下为了一口饭,把女儿典卖出去的事还少吗?” 周景怡抬起头,反驳他:“若是真让乡下的百姓因为吃不上饭,把女儿典卖出去,那是朝廷无能,又不是人自己心甘情愿的。” 周景恒站定,转过身,“百姓吃不上不一定是朝廷无能,好赌懒惰,都会吃不上饭,这世间的许多事情,不单单是我们看见的那么简单,也不是非黑即白。” “你能深思是好事,但不要想错了地方,你遇到事情,首先要想的,是我们这个家,这是你一辈子能依仗的底气。” “有魏国公府这个名头在,你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小瞧了去。” 周景怡若有所思,“兄长说的是,我记住了。” “你也不用担心,父亲母亲会给你寻一个良人,不会委屈了你的。”周景恒笑道:“回去吧。” 他目送周景怡走远,转过身,但并未往前走,身子隐在一根廊柱的暗影中。 他今日问崔时慎,会不会娶薛沉星。 崔时慎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谨慎地望着宣和帝等人,隐晦地小声道:“那只建盏,可是与众不同,也不知道薛二姑娘会不会用?” 崔时慎望着薛沉星,脸上因她大胆的言语泛起的红意已褪尽,“她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会不会用,她自有她的思量。” 周景恒笑,问了一句:“你怕吗?” 崔时慎回他:“我若想做的事情,天塌下来,也不怕。” 这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那时候,他有一瞬间是希望能看到崔时慎犹豫,然后和以前一样,直言不想娶妻。 京城中的女子不乏点茶高手,但能把千里江山图一气呵成者,凤毛麟角。 这样的女子,定然是很有趣,能和他聊上许多话题的。 可是,崔时慎对她的态度改变了。 周景恒的脸被廊柱的阴影笼罩,双眸更是沉暗。 有两个端着茶盏的丫鬟迎面走过来,向他施礼:“二公子。” 周景恒负手于身后,略略颔首就抬脚向前。 屋檐上灯笼的光从上方的一侧照下来,随着脚步的移动,明暗不定的光影在他清俊温润的眉眼上交替变幻,让他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高深莫测。 皇宫,御书房。 宣和帝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一名内卫的回禀:“小的奉旨去清风茶楼查问,清风茶楼的掌柜说,薛二姑娘确实来问他们,可有特别的茶卖?” “掌柜给薛二姑娘推荐了特制的茶,薛二姑娘又问,若是官署的年轻大人,喜欢喝什么茶,掌柜给薛二姑娘试了崖柏茶,薛二姑娘就买了。” 宣和帝问:“可查过清风茶楼的底细。” 内卫回道:“查了,清风茶楼开了已有十几年了,老板是外地的客商,平日甚少在京城,都是掌柜在打理,因茶楼的茶叶种类多,有许多老客,几位殿下,还有朝中的大人,都是常客。” “清风茶楼。”宣和帝念着这四个字,“派人盯着。” 内卫应了声是。 宣和帝又问:“楚王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内卫回道:“小的暗访了几个商贾,他们皆称楚王并无威胁过他们,至于传言中死的那位袁姓商贾,一直找不到尸身,是以小的等并不敢确认他死了。” “继续查。”宣和帝道:“此事若是真的,朕想知道,楚王要这么多的银子来做什么。” “还有,常山郡王的油滴盏已在薛二姑娘手中,也盯着她,看可有人与她接触。” 他今日赏给薛沉星的油滴盏,消息想必已传遍整个京城。 只要水中有鱼,不管藏得多深,总会上钩的。 & 薛沉星坐在窗下,看着一封信。 薛达虽来哄劝她,但也说了,那只建盏就是个烫手山芋,要她少出门,免得再沾染是非。 她也想到这一点,宣和帝必定会派人盯着她,也会去查清风楼,近段时日,她还是少去清风茶楼为妙。 袁朴偷偷让人给她送来信,把这几日的要事告诉她。 内卫来问过他,楚王的人也来问过他,还有崔时慎也来店中询问。 崔时慎不仅问了崖柏茶的事情,还问薛沉星是否经常到店中。 薛沉星轻笑,“他果然去了。” 袁朴还告诉她,过去一条街,那家新开的明月茶楼,处处都模仿清风茶楼,所卖的茶叶价格比清风茶楼便宜,显然是想抢了清风茶楼的生意。 “要抢我师父的生意。”薛沉星嗤笑,“那就来吧。” 她把信交给寒露,“拿去烧了。” 寒露揭开香炉盖子,把信点燃丢进去,“姑娘,此事得出去和袁掌柜见面细谈才好。” “是得出去。”薛沉星往后靠着椅背,“还得问问师父的事情有没有新的消息。” 寒露抬眼看她,“那不得见崔大人,或是周大人吗?” 薛沉星凝眸不语。 是得见他们,但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呢? 外头的小玉提醒她,“姑娘,春喜来了。” 春喜是薛夫人的心腹丫鬟。 寒露迅速把桌上的鸡炙放到薛沉星面前,又用手四处扇风,企图让信纸烧过的焦味快些散去。 薛沉星拿起一块鸡骨头咬了起来。 第25章 这两人真是绝配 春喜在门外道:“二姑娘,奴婢给您送酥酪来了。” 寒露过去把门打开,请她进来。 春喜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闻到未散发完的烧焦味,四下查看,疑惑道:“是有什么东西烧了吗?” 寒露道:“姑娘前些时日练了几个字,今日无意瞧见了,心中不爽,让我给烧了。” 春喜也没疑心,笑道:“怪不得主君心疼二姑娘,二姑娘面上不说,实则一直在悄悄学着好呢。” 薛沉星嘴里咬着鸡骨头嘎嘣作响,含糊不清道:“有话快说。” 春喜忙把托盘中的一碗酥酪放在桌上,“夫人让厨房做了酥酪给二位姑娘,特意让奴婢给二姑娘送过来。” 薛沉星伸头往窗外看,故意叫道:“寒露,你过来帮我看看,今日的日头是不是从西边起来了,夫人怎会叫人送东西给我吃呢?” 春喜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如何答话。 薛沉星也没为难她太久,“得了,东西你也送到了,回去复命吧。” 春喜如获大赦,赶紧溜了。 薛沉星看都没看那碗酥酪一眼,“寒露,你和小玉把酥酪分着吃了。” 她咬着鸡骨头,望着窗外高远的天际,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何才能见到崔时慎或周景恒,又不被人疑心呢? 薛沉月在屋里吃着酥酪,听芙蓉回来说,薛夫人命春喜给薛沉星送酥酪,脸色就顿时就沉了下来。 她把瓷勺一扔,将碗往旁边一推,“甜腻腻的,不吃了。” 芍药给她端来茶漱口,“姑娘,夫人这是不是在向二姑娘示好啊?” 薛沉月恨声道:“这还用问吗?二丫头真是好手段!” 恨虽恨,她也不免有些慌乱。 毕竟薛夫人和薛沉星才是亲母女,若是薛夫人真对薛沉星有了愧疚之心,想要对薛沉星好,那她往后可就悬了。 不行,在她未能嫁进魏国公府前,薛夫人不能对薛沉星好。 薛沉月匆匆漱口,前往上房。 薛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拧眉闭眼,听着春喜回薛沉星的话。 “这孩子,怎就这般铁石心肠,我都已经示弱了,她还想要如何?”薛夫人满脸痛苦。 “母亲。”薛沉月走过去,温言道:“星儿就是嘴硬心软的,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的。” 薛夫人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睛,“你怎么过来了?” 薛沉月笑道:“母亲方才命人送去给我的酥酪,好吃极了,我都吃完了。” “刚好绣完一只鞋面,我就出来走动走动,疏散筋骨。” 她绕到罗汉床的一侧,给薛夫人按揉太阳穴,“母亲是不是又头疼了?” 薛夫人道:“你刚绣完鞋面,也是累的,坐下来歇一歇。” 薛沉月笑道:“不过一只鞋面,有什么可累的,绣一会子就完了。” “你手脚麻利,星姐儿绣一只蝴蝶……”薛夫人习惯地拿薛沉星出来对比,话刚说了半截,她急忙收住。 薛沉星还在气头上,想要跟她断绝母女之情,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再说薛沉星的不好。 薛达说过,要稳住薛沉星,否则此前做的打算都白费了。 薛沉月眼中有阴霾浮现,很快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星儿的女红虽然不好,但她其他事情做得好呀,就譬如点茶,我们都不知道她会点茶呢,不声不响就争得了魁首,圣上还亲自给她奖赏,这可是独一份呢。”她柔声含笑。 “别提这个,提起这个我就窝火。”薛夫人的怒气又冒出来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劳什子魁首,你父亲在朝中就不会战战兢兢,你的两个弟弟也不会连门都不敢出。” “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 “你说她怎就不带脑子想一想,京城这么多能人高手,为何就让她这么轻松地争到魁首,她还厚着脸皮去和圣上说那番话。” “我们薛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薛夫人越说越气,手拍了一下罗汉床,玉镯磕在红木上哐啷作响。 薛达后来告诉过她们,薛沉星争魁首,是想要圣上下旨,让崔时慎娶她。 哪有姑娘家求着男子娶自己的? “那,”薛沉月小心地问道:“崔公子的意思到底如何?” 她不动声色地又加了一把火。 从乞巧节到今日,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薛沉星那番话了,崔家却一直没有动静。 薛夫人打听了,是崔时慎尚未松口。 薛夫人气得脑仁疼,捏着眉心道:“别提了,星姐儿和崔公子都是天生的犟种!” “星姐儿不听我们的话,崔公子也不听他爹娘的话,这两人真是绝配!” 薛沉月差点就笑出声,赶紧抿紧嘴唇。 “还是你和周公子让人省心啊!”薛夫人叹道:“我原还担心因为星姐儿,国公府会有所疑虑,但他们没有,真真是让人钦佩啊!” 薛沉月温言道:“父亲和母亲这般疼我,尤其是母亲,我今日所有,全是依仗母亲。” “我也不能靠功名光耀门楣,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唯有听从父亲母亲的话,以尽孝心。” 薛夫人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你能有这份心思,不枉我往日疼你了。” 她说完,又伤感起来,“星姐儿总埋怨我苛待她,她怎不想想,她素日在我跟前是如何的呢?” 一个管家娘子进来,奉上一份烫金请帖,“夫人,永安侯府送来请帖。” 永安侯府是淑妃的母家,楚王明崇的外祖家,周景恒的祖母也是从永安侯府出来的。 薛夫人一下就坐了起来,“快拿来。” 请帖是永安侯夫人下的,说是乞巧节那日见曲江池的芙蓉已开,想请亲朋好友去赏玩,特邀薛府的女眷一起前去。 薛夫人疑惑,“我们素日和永安侯府没有来往啊,他们怎给我们下帖子了?” 薛沉月微笑不语。 春喜在旁笑道:“夫人,我们大姑娘可是和国公府的二公子定了亲的。” 薛夫人反应过来,“瞧我这脑子。” 她拍着薛沉月的手,满面笑容,“还是你争气啊!我们薛家如今也能和皇亲国戚来往了。” 薛沉月含羞低下头,“母亲莫要取笑我。” 薛夫人想起请帖上一句话,忙又拿起来看,“永安侯夫人说请薛府女眷一起前往,难不成也要带上星姐儿?” 第26章 心里可舒坦了 薛沉月警觉起来。 乞巧节那日就是她大意了,让薛沉星一同前去,才会让薛沉星认识周家两位姑娘,周夫人也对薛沉星和颜悦色,还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 虽然后来薛沉星被众人嘲笑,但薛沉星也搬出嫡庶一事威胁她,薛夫人更因为此事对薛沉星的态度有所缓和。 她不能再让薛沉星一同前去。 “母亲,”薛沉月斟词酌句,“永安侯府身份贵重,想必那日有许多皇亲国戚也会前去,星儿一同前去,也是热闹。” “只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父亲吩咐过,如今情势不同,星儿少出门为好,此事不如母亲先和父亲商议。” 薛夫人点头,“你提醒我了,永安侯府是楚王的外祖家,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星姐儿素来上不得台面,就是你父亲让她一同前去,我也不能让她去。” “她丢人还丢得不够吗?” 薛夫人吩咐管家娘子:“此事万不可让星姐儿知道,对外就说星姐儿病了,要养病,不能出门。” 薛沉月含笑听着。 薛夫人有意隐瞒此事,薛沉星也不知道,还在想着找如何找借口出门。 没想到崔家来人。 寒露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小玉听岔了,追问道:“你没听错吗?确定是崔家来的人吗?” 小玉笑道:“我没听错,你是不知道,崔家来人,是多么大的动静,整个家的人都去偷偷看了。” “是两个管事娘子过来的,带着两盒点心,和夫人说,到赏花宴那日,崔夫人也去,希望能和我们姑娘说说话。” 寒露欢喜地扭头对薛沉星道:“姑娘,一定是崔公子改了主意了。” 薛沉星松了口气。 这下能出门了。 但…… 薛沉星问道:“什么赏花宴?” 说到这个,小玉忿忿道:“夫人偏心极了,若不是崔家来人,奴婢还不知道呢。” “前几日永安侯府送来帖子,要请夫人和姑娘们去曲江池那边赏芙蓉花,夫人只带大姑娘前去,已经在悄悄准备了。” “夫人不想我们姑娘去,就对外说我们姑娘病了,不能出门。” “这还是前院洒扫的武大娘见奴婢,问姑娘的病好了没有,奴婢觉得奇怪,才打听出来的。” 寒露气道:“夫人前几日让春喜送酥酪过来,奴婢以为夫人是真心想对姑娘好了,原来是做做样子!” “真心?”薛沉星耻笑,“这府中的人,谁还有真心?” 小玉咳嗽了一声,往外头示意。 薛沉星看出去,一个管家娘子进来,对她道:“二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薛沉星跟着管家娘子到了上房,薛夫人坐在上首,薛沉月陪着坐在一侧,底下还坐在两个面生的娘子。 薛沉星刚走进屋子,薛沉月就亲热地叫着:“星儿,你来了。” 那两个娘子起身,向薛沉星施礼,“二姑娘好。” 薛夫人道:“这二位是崔家的娘子。” 薛沉星回礼,在薛沉月对面坐下。 一位娘子笑道:“我们过来的时候,三公子让我们问一问二姑娘,心里可舒坦些了?若还不舒坦,三公子再想想法子。” 薛沉星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薛夫人和薛沉月也愣住了。 薛沉月小声说了一句:“星儿这些时日和崔公子见过面吗?” 她这话说得巧妙极了。 薛沉星因为想要崔时慎娶她一事,被人笑话,她这般说,就是想让人觉得薛沉星不顾脸面,又偷偷去找崔时慎了。 崔家的两个娘子笑容不变,但往薛沉星这边瞟了一眼。 薛沉星斜斜看薛沉月,皮笑肉不笑道:“长姐真是会说话,母亲不是说我这段时日生病,要在家中养病,我门都没出,如何能见到崔公子呢。” 薛沉月脸色立刻涨红。 薛夫人尴尬极了。 高门大户的管事娘子哪个不是人精,薛沉星这几句话,崔家这两个管事娘子自然能听出话中之意。 母亲不让她出门,长姐暗中嘲讽。 这不就是薛家主母和嫡女欺负妾室所出的孩子吗? 薛夫人急忙找话遮过去:“崔公子此话何意?我听不明白,他又如何知晓我家星姐儿心中不舒坦?” 崔家管事娘子含笑回道:“我们也不知道,三公子让我们这般告诉二姑娘,我们就带话给二姑娘了。” 薛沉星颔首:“有劳二位了。” 两个管事娘子不再多聊,起身告辞,薛夫人让人送出去。 薛沉星也起身要走,薛夫人叫住她,吞吞吐吐道:“星姐儿,我此前不让你去赏花宴,也是为你好。” “圣上赏给你的那只建盏,让我们一家子都如履薄冰,我是担心你去赏花宴,会被有心人盯上。” “所以,所以我才对外人说你病了。” 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那我得多谢夫人为我做的打算了。” “只是崔夫人想见我,夫人的打算落空了。” “我也不打扰夫人了,先回去了。” 她话中几次提起的夫人,让薛夫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星姐儿,我到底是你母亲啊,你何至于对我如此生分。”薛夫人难过道。 薛沉星往外走的脚步微顿,“母亲?” “不知夫人的母亲是如何同夫人说话的?” “也不知夫人是如何同大姑娘说话的。” 薛沉月瞬间眼眶就红了,“原是我的错……” 又来这一招。 薛沉星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出去。 她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寒露忍了一路的笑,终于笑了出来。 “姑娘,方才奴婢看着真是痛快极了!” “夫人和大姑娘那个脸色,就跟猪肉铺里卖的猪肉一样,红一块白一块的,又腻又僵,还没处躲。” 薛沉星被她的话逗笑了,“你倒是会说。” “可是姑娘,崔公子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寒露甚是疑惑。 薛沉星也是不解,“是啊,他为何要问我心里可舒坦了?” 寒露说了一句:“难不成崔公子有千里眼,顺风耳,知道姑娘在家中受了委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薛沉星脑中。 难道是因为这个? 薛沉星蹙着眉头沉思片刻,又点了点头。 寒露问道:“姑娘,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第27章 有人又要出手了 薛沉星还未回话,门外就有说话声,她和寒露望出去。 上房的一个丫鬟交给小玉一个食盒,说是崔家送来的点心,给二姑娘。 小丫鬟要走的时候,薛沉星叫住她。 “你去告诉夫人,明日我要出门,准备赏花宴用的东西。”她道。 小丫鬟应了一声是。 小玉把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寒露一看就脱口而出:“这是桂芳斋的点心。” 小玉纳罕:“你如何看得出是桂芳斋的点心。” 寒露闭上嘴,不安地偷瞄了一眼薛沉星。 薛沉星淡声道:“她往日随我出门,吃多了,自然就看得出了。” 寒露忙不迭地点头,“是这样的。” 小玉拿着食盒下去,薛沉星把寒露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寒露点了点头。 到次日出门的时候,寒露道:“昨日差点就坏了姑娘的事情。” 薛沉星道:“以后要时刻谨慎了,薛府的人我是不怕,就担心那些盯着我的人疑心。” 她们此番出门,没有坐马车,薛沉星晃晃悠悠地走得很慢。 经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位前,薛沉星拿起一个磨喝乐,顺势往后瞥了一眼。 后面一个婆子立刻停下脚步,扭头东张西望。 婆子的后面,还有两个男子也停下脚步。 婆子是薛夫人的人,那两个男子,薛沉星估摸着应该是宫里的人。 还真是热闹。 她无声一笑,让寒露付了钱,拿着磨喝乐走了。 一家食肆内,身着官袍的崔时慎坐在桌边,看着薛沉星走过,还有后面跟着的人。 “崔大人。”旁边的掌柜叫了两次,他才回过神。 掌柜陪着笑道:“崔大人,小店缴纳市税从未少过一文,崔大人可细查。” 崔时慎的手压在桌上的账簿上,修长的手指沿着账簿边缘划过,掌柜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崔时慎的手指陡然停下,掌柜的眼皮抽动了一下,神情紧绷。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掌柜,掌柜许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就撞上他凝视的目光。 掌柜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大……大人。” 崔时慎开口了:“本官在你这店中坐了这么久,看到你的生意还不错嘛。” 掌柜忙道:“这,这是大人带来的福气,平日里没有这么多客人的。” 崔时慎笑了笑,“本官怎听着,掌柜似乎不太想客人多,生意好呢。” “没有没有,”掌柜摆手道:“我们开门做生意,怎会不想着生意好呢,只是京城人多,店铺也多,一样生意,好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店铺在做,生意不好做啊。” “但是请崔大人放心,不过小人再如何艰难,都不会少了一分市税的。”掌柜再一次力证自己遵纪守法。 “本官相信掌柜。”崔时慎起身,“不打扰掌柜做生意了,记得按时按数缴纳市税。” 掌柜错愕了一瞬,似乎不相信崔时慎就这样走了。 但崔时慎已走向店门,他急忙追上去,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崔时慎和随从离开后,一个伙计过来道:“这位崔大人倒是和前些时日来的大人不一样。” “前日来的那位大人,一直盘问我们店的生意如何,赚了多少,还说我们不老实,查看账簿。” “这位崔大人怎连账簿都不打开看?” 掌柜擦着额头鬓角的汗珠,带着后怕,“还好他没打开。” “崔大人年纪轻轻的,就做了这掌实权的差事,岂是能轻易糊弄的?” “他若是打开,我改的那些账目,他定会起疑心的。” 外头崔时慎的侍从鹿鸣问道:“大人,您怎不看他们的账簿,瞧掌柜的神情,那账簿定然是有问题的。” 崔时慎反问他:“你除了能看出账簿有问题,还看出哪里有问题吗?” 鹿鸣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属下看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崔时慎又问道:“一家按时缴纳市税的店铺,只要他们不做违法之事,账簿如何,我们不会在意,这个掌柜是老掌柜,他知道这个行规。” “但他一再声明自己按时缴纳市税,又非常紧张我会打开账簿,那就说明,此前有人来查过他的账簿。” 鹿鸣惊诧:“查这些店铺的账簿,不是只有我们太府寺会查吗?” “不止太府寺。”崔时慎冷笑:“这京城中,能查店铺账簿的人多了去了。” “户部,其他五部尚书,内阁的大人,圣上的心腹内卫,还有,”他顿了顿,“诸位皇子,都能查看店铺的账簿。” “那些尚书和内阁大人那么忙,不会轻易来查账簿,大人,”鹿鸣放低了声音:“您说,会不会是内卫,圣上可是一直在查常山郡王的余孽。” “查一查就知道。”崔时慎吩咐:“这几日你留心着,查账簿的人,必定还会出来查的。” “我要看看,是谁在关心这些店铺的账簿。” 崔时慎负手前往薛沉星走的方向。 看来,有人又要出手了。 此时薛沉星已到了桂芳斋,站在柜台前挑着点心。 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这不就是薛家二姑娘吗?” “就是她,那个求圣上让崔大人娶她的薛二姑娘。” “真是不知羞耻!” 那几个议论的娘子有意让她听见,说得很大声。 寒露转头瞪她们:“你们胡说什么?” 有个娘子嘲讽:“这话是薛二姑娘自己和圣上说的,我们可没有胡说半句。” 薛沉星手里拿着一块掌柜推荐的点心,咬了一口嚼着,走到那几个娘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们。 “果然啊,有些人一旦老了,嘴也就碎了,嘴碎呢,相貌也变得丑陋了。” “你们如此丑陋不堪地面对你们的丈夫,他们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哦,对了,你们如此嫉妒我,以前定然是没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娶你们的丈夫呢,也未必是喜欢你们的。” “要日日面对自己不喜欢的男子,还要忍受他的挑三拣四,嫌弃自己,也难怪你们的嘴这么碎。” “你们放心,”薛沉星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我会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还会让他好好疼爱我,让你们一听见我的消息,就嫉妒得要死。” 第28章 我不是好姑娘 那几个娘子脸色铁青,有人跳着脚,指着她怒骂:“谁家好姑娘开口丈夫,闭口男子,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已有不少人在围观。 薛沉星神态自若,脸上依旧带着气死人的笑,“没有脸的人,就想着别人要脸,好欺负别人。” “可惜了,你算错,我不是好姑娘,谁要是欺负我,我一定会奉还的!” 她转身吩咐寒露:“问一问这几个娘子是谁,家在何处?” “回头我让父亲带人去她们家中问一问她们的婆母和丈夫,在街上欺负一个陌生的姑娘,是不是她们家风如此?” “是!”寒露大声应道。 那几个娘子既然知道她是薛家二姑娘,自然也知道她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脸色当即就变了,不敢再吭一声,转身钻入人群匆匆溜走。 “色厉内荏。”薛沉星嗤笑。 周围的人还在看着她,她毫不畏惧一一环视。 那些人领教过她犀利的言语,不敢惹她,被她看到都扭过头,渐渐散了。 只有两个人站着不动,薛沉星定睛一看,目光凝住。 是崔时慎和一个侍从,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多久。 薛沉星转身就往店铺里面走去。 崔时慎跟了过去。 他和鹿鸣到的时候,恰好听见那几个娘子挑衅薛沉星。 鹿鸣听着薛沉星如刀子一样的话,目瞪口呆,“大人,薛二姑娘言语好利索啊!”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崔时慎,隐晦地说道:“大人往后和薛二姑娘说话,还得当心才好。” 崔时慎面无表情,眸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人群中一直盯着薛沉星的两个男子。 那两人是内卫,他们会把看到的,听到的,悉数告诉宣和帝。 今晚,宣和帝会再一次知道,薛沉星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是因为想嫁给她,而不是那只黑釉油滴盏。 薛沉星和崔时慎走进店铺的时候,楼上一扇窗后,周景恒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他是顺路过来帮母亲拿点心,遇到了两个友人,到楼上的雅室闲话几句。 没想到看见了薛沉星和人争执。 一个友人啧啧称奇:“这位薛二姑娘,真是与众不同啊,京城里的姑娘,谁能说出她这些话来。” 另一个友人笑道:“还好,她对崔时慎情有独钟,不然她看上谁,谁就倒霉了,这个脸面丢不起啊。” 周景恒淡声道:“薛大人可是吏部侍郎,我劝二位慎言。” 那两人打着哈哈,换了话题。 周景恒晃动着手中的茶盏,将目光转向房门。 楼下的店堂。 薛沉星在一张方桌旁坐下时,崔时慎在她后面道:“薛二姑娘,我们到楼上坐吧。” 他不待薛沉星回话,就让掌柜安排一间雅室。 薛沉星心中气恼,剜了他一眼。 这人就在旁边看着她和别人唇枪舌剑。 他这般冷漠,要不是为了离开薛家,她才懒得说那些违心的话。 但眼下还得有求于他,薛沉星只得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木梯走去。 踏上木梯的时候,她往店铺角落看去。 清风茶楼的掌柜袁朴坐在那里。 她向袁朴摇了摇头。 袁朴刚要点头,神情突然一变,站起身,脸上露出素日热络的笑,遥遥作揖:“崔大人好。” 崔时慎也看见他了。 崔时慎向他颔首,往楼上走去。 进了雅室,崔时慎径直对她道:“方才我没有出面,是因为圣上的人在盯着你。” 薛沉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是在跟她解释方才没有没出面帮她。 她脑中迅速飞转,想着说什么才合理恰当地表达,她听到圣上派人盯着她这个消息的震撼。 崔时慎已又说道:“我一早就告诉过薛二姑娘,圣上赏赐的彩头,背后大有深意,薛二姑娘须得当心。” 薛沉星眨了眨眼,故作惊慌,“圣上是不是怀疑我和常山郡王有关系?我会不会有危险?” 崔时慎正色道:“那只建盏的来历,想必薛大人已经告诉薛二姑娘了。” “还请薛二姑娘告诉我实话,你到底认不认识常山郡王?” “崔大人一直怀疑我,那我敢问崔大人,我一个乡野长大的人,从何处认识常山郡王?”薛沉星反问他。 崔时慎没有如薛达和薛夫人一样,被她的话问住。 他平平地回道:“常山郡王不是寻常之人,薛二姑娘也不是寻常之人,乡野村郭,并不能确定什么。” 薛沉星委屈道:“看来崔大人是不肯信我了。” 她嘟着嘴,柔嫩的唇瓣潋滟,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眨巴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可怜又可爱。 崔时慎心头发痒,僵硬地将头转向另一边,“我信不信你,全在你。” 薛沉星垂头丧气,“崔大人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了。” 她看着他躲避窘迫的动作,生起了捉弄之意,悄悄向他靠过去。 崔时慎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回过头,却见她那张俏丽的小脸,就在面前很近的地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薛沉星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道:“圣上若是要责罚我,崔大人会帮我吗?” 她靠得近,崔时慎在她滴溜溜转的眸子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似乎在微微的颤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崔时慎心跳太过剧烈。 门外有人经过,说笑声打破了里面让人心慌意乱的安静。 崔时慎往后仰身子,同她拉开距离,憋着的气终于呼出来了,但一张俊脸已透出薄薄的红意。 他没有回答薛沉星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薛二姑娘以前没见过我,为何想要嫁给我?” 为何? “因为崔大人长得好看。”薛沉星脱口而出。 她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崔大人不仅长得好看,还很厉害,管着京城这么多商铺。” 崔时慎因她说长得好看,脸上的红意加深。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想要喝茶化解窘迫,茶盏送到唇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他不许寒露和鹿鸣跟着进来,而他们刚坐下,他就开始说话了,无人倒茶。 薛沉星忍着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倒茶。 第29章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一盏茶喝下去,崔时慎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道:“我身为人臣,若是圣上的决断有失公允,我会规劝圣上的。” “所以,薛二姑娘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薛沉星嗤笑:“圣上有你这样的好臣子,真是让人羡慕!” “崔大人已认定的事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只会相信你想听到的答案。” 崔时慎听出她话中的嘲讽,没有反驳。 他默了默,耐着性子道:“薛二姑娘,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被圣上盯着,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想帮你。” 他这话落入薛沉星耳中,就像薛夫人时常念叨的那句:“我也是为你好。” 她烦躁起来,“我说了,我和常山郡王没有关系,你爱信不信。” 她话音未落,就站起身往外走,“我再多说也无益,不打扰崔大人了。” 站在门外边的鹿鸣突然叫道:“周大人。” 周景恒的声音响起:“这么巧,时慎也在这里。” 薛沉星停下脚步。 她突然生气要离开,崔时慎一时慌乱,正苦思着要如何应对,就听见周景恒的声音。 “鹿鸣,请周大人进来。”他朝外面叫道,又压低声音和薛沉星道:“是我冒犯了,抱歉。” “周大人来了,你再坐一坐。” 周景恒已走到门口,见薛沉星站着,讶然道:“薛二姑娘这是?” 周景恒的出现也让薛沉星冷静下来了。 她还需要崔时慎的帮忙,怎就如此浮躁。 也难怪师父以前时常提醒她,要克制自己的脾气,脾气是人能成事的最大障碍。 薛沉星转变神情,向周景恒施礼,含笑道:“我想让伙计送些点心过来。” 周景恒看了一眼只有茶壶茶盏的桌面,摇头笑道:“时慎,你也太粗心了,难道只让姑娘家吃茶。” 他回头吩咐侍从让伙计上点心。 薛沉星转身坐下。 崔时慎看见她对周景恒露出的浅笑,眸光微冷。 周景恒在崔时慎旁边坐下,打量着他们的神色,“我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怎会。”薛沉星笑道:“崔大人正同我说一件有趣的事,人多听着更热闹。” “是吗?”周景恒问道:“时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崔大人管着京城的商贾,他说那些商贾的趣事。”薛沉星笑道。 周景恒看着崔时慎笑,“时慎素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是最少的,没想能和薛二姑娘聊商贾趣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揶揄道:“待明日我见了二位殿下,要同他们说一说,时慎往日如何,今日如何。” 崔时慎啜饮着茶,幽沉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是想把话题引到商贾,再试探师父的消息。 但崔时慎的目光已有探究之意,她不敢再说下去。 伙计送来了几样点心,周景恒客气道:“这些是桂芳斋最出名的点心,薛二姑娘尝一尝,可还合口味。” 他说完,转头和崔时慎道:“我和友人在此相聚,听闻薛二姑娘也到了此处,是以过来打招呼,顺便想和薛二姑娘说一件事情。” “薛二姑娘上次点茶比试夺魁,淑妃娘娘几次和我舅母提起。”周景恒怕薛沉星不知道他舅母是谁,解释道:“永安侯夫人就是我舅母。” “我舅母对薛二姑娘仰慕已久,想着趁赏花宴,能见识薛二姑娘的点茶技艺,不知薛二姑娘能否赏脸。” “所以我特意过来问问。” 薛沉星瞥了一眼崔时慎,应道:“行啊,只要夫人不嫌弃我言语粗鄙就好。” 周景恒知道她在此处,必定也是知道了她和那三个娘子争吵一事。 周景恒笑道:“薛二姑娘言语爽快,是赤诚坦荡之人,谁会嫌弃?” “对了,我记得上次薛二姑娘特意去买了崖柏茶,这次薛二姑娘想要什么茶,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好了。” 薛沉星道:“上次是我想请别人喝,才去买的,这次不不用了,什么茶都可以。” 崔时慎垂下眼帘,望着茶盏中的茶汤不语。 从周景恒进来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周景恒看着他的神情,“我已得薛二姑娘的话,回去就告诉舅母,我不打扰二位了。” 他起身告辞。 薛沉星起身向他颔首,只有崔时慎一动不动。 周景恒走后,薛沉星道:“崔大人若无话,我就先回去了。” 崔时慎缓缓抬起眼帘,“你方才为何说我和你说商贾的趣事?” 薛沉星心中暗惊。 他不会是起疑心了吧? “那说什么,说我说的话,崔大人不信?”薛沉星冷声道。 她小脸紧绷,崔时慎看着她的神色,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永安侯府是楚王殿下的外祖家,有些事情比较复杂,薛二姑娘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和她们来往过密为好。” “多谢崔大人提醒,我先告辞了。”薛沉星颔首,就走出雅室。 崔时慎望着她的背影,淡绯薄唇动了动,又闭上。 他独自坐了许久,才叫鹿鸣进来,“你去问问桂芳斋的掌柜和伙计,清风茶楼的袁掌柜是经常到这里,还是偶然到这里?” “若他是偶然到这里,他在的时候,可有谁也在?” 薛沉星说他和她聊商贾趣事,定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一个人的随口说说,也是在心中盘旋过的。 还有,她为何要在河边祭拜? 那日在报恩寺后面遇到她后,他就去打听了。 薛家并无人在那日逝去,他推断她祭拜的不是薛家的人。 但常山郡王是坠入江河而亡。 再加上她去争常山郡王的遗物,所以他才觉得,她和常山郡王有关系。 崔时慎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薛沉星下了楼,往角落看去,袁朴已经离开。 她挑了几样点心,让寒露拿着,主仆俩一起离去。 她们的身后,依旧跟着薛夫人的眼线,还有宣和帝的内卫。 薛沉星似乎不知道被人盯着,和寒露一路走一路说话,不时往嘴里丢一颗玫瑰糖。 周景恒坐在马车上,从车帘后看着,直到薛沉星的身影消失,他往桂芳斋的楼上看了一眼,吩咐车夫:“去楚王府。” 第30章 和清风茶楼一样 明崇在书房多宝架前,听着周景恒把方才之事告诉他。 他拿起一只汝窑天青釉海棠花笔洗,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她们,薛二姑娘去了赏花宴后,要多与她说话,亲近她。” 明崇慢慢转动着那只笔洗,“崔时慎此前对她冷淡无情,乞巧节之后就突然转变了态度,甚至还让人送点心去薛家示好,只怕是他们查到了常山郡王的消息。” “父皇因为那几个商贾一事,一直在盯着我,若是常山郡王再让明羡他们抢在前头,我的处境会更艰难。” 他往侧后方的身影看过去,“父皇对你们国公府也不放心,你该知道如何做。” 周景恒躬身道:“知道,只有殿下成为储君,继承大统,我们国公府才会有指望。” 明崇满意地点头,“你是聪明人,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回去和你母亲说明其中的厉害,我也会让我母妃和永安侯府的人打招呼。” “我们务必要从薛二姑娘嘴里套出常山郡王的消息。” & 薛沉星没能和袁朴说话,次日又出门了。 薛夫人的人和内卫照常在后面跟着她。 这两拨人后面,又多了两个人。 崔时慎站在一家店铺的二楼,俯瞰着这四拨人依次走过。 鹿鸣道:“薛二姑娘若是知道身后这么热闹,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崔时慎望着最前面那个纤细的身影,无声一笑。 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转入一条街道后,寒露悄声问:“要不要找人引开身后的尾巴。” “不用。”薛沉星左右看着街道两侧店铺的货品,“他们跟着,有些事情才好做。” 她溜达着经过清风茶楼,袁朴在店门口和她打招呼:“薛二姑娘,可要进来喝杯茶?小店还有好几样特制的茶,小的还没介绍给薛二姑娘呢。” 薛沉星笑嘻嘻的,“改日吧,等我攒够银子再来,今日我要去一处紧要的地方。” 她走到隔壁的街道,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仰起头,看着店门上方牌匾的四个黑字:明月茶楼。 一个伙计早已伶俐地走到她面前,满脸堆笑:“姑娘,我们店有特制的茶,各种花茶,香茶,最适合姑娘们饮用,价格又实惠,姑娘请进来尝一尝。” 薛沉星问道:“有多实惠?” 伙计笑道:“姑娘不如先进来尝一尝,若是合适,姑娘再买,若是不合适,就当是我们明月茶楼和姑娘交个朋友。” 寒露笑道:“这伙计真会说话。” 薛沉星道:“伙计都这样说了,我不进去尝一尝,就是不给面子了。” 她们随伙计进去,里面已坐着许多客人,薛沉星环顾一圈。 店堂的装饰,几乎和清风茶楼一样,一侧有个小高台,可供乐伎奏乐助兴,若是有人要斗茶,又可成为斗茶的场地。 今日高台上也有人在斗茶,是两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 伙计把薛沉星带到角落的一张方桌坐下,让她稍等。 旁边的方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灰布衣,面容清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高台上的世家子弟斗茶。 薛沉星看向他的时候,他回看了薛沉星一眼,向她颔首,又继续向小高台看去。 薛沉星微微一怔。 她怎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又细细打量那中年男子,但他的面容她确定没有见过。 伙计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将一壶茶和两碟蜜饯放在桌上,倒了一盏茶给她,“这是小店特制的花茶,用玫瑰熏制,好些姑娘和夫人都喜欢喝。” “是吗?”薛沉星拿起茶盏,先嗅香气,再抿了一口,点头道:“不错。” 伙计笑道:“若不是好东西,我们也不敢拿出来给客人们品尝。” 伙计走后,寒露弯下腰,小声问道:“姑娘,确实是好茶吗?” 薛沉星没有回答,拿起茶壶倒了一盏给她。 寒露如她一样,先嗅香气,再抿一口,愕然道:“这……” 薛沉星再一次环顾明月楼的店堂,目光微沉,“确实是高手,只不知,这茶楼是何人所开?” 旁边的中年男人微笑着,拿起茶盏慢慢喝着。 薛沉星想了想,让寒露去吩咐伙计,上几样茶点,顺便问她喝的花茶价格几何? 伙计很快就送来茶点,告诉她价格:“这个不贵,一饼一两银子。” 寒露瞪大了眼睛。 薛沉星夹起一块茶点。 这是桂芳斋的茶点,上面有桂芳斋的印记。 伙计以为她嫌贵,笑道:“姑娘可以去打听,这样的茶,这样的价格,没有哪家店铺比我们明月茶楼价格更低了。” “我要一饼。”薛沉星道。 “好嘞。”伙计飞快地应道,去拿茶过来给她。 小高台前有人欢呼起来,斗茶已经分出胜负。 掌柜分别送给那两个世家子弟一个小瓷瓶。 这也和清风茶楼一样。 薛沉星皱起了眉头。 回到薛府,经过一条岔道时,她遇到薛沉月。 薛沉月亲热地和她笑道:“星儿,你可算回来了,锦绣坊的绣娘来了,母亲让我们去跟绣娘学纹绣。” 薛沉星看都不看她一眼,“我不去。” 薛沉月笑容一凝,小心地说道:“星儿,女红是我们必须要会的,你去学一学,不用学得有多精湛,应付得过去就好,不然,往后嫁人若是不会,是会被人说嘴的。” “我被人说嘴的地方就多了,不差这一样。”薛沉星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懂了,我若是不去,大姑娘一定很失望的。” 失望无人比较,失望不能显示出她精湛的纹绣手艺。 薛沉月被戳破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很快地,眼眶就红了。 “星儿,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何至于把我想得如此不堪?”她眼中含的泪水盈盈欲坠。 薛沉星故作惊讶,“我只是说大姑娘会失望,大姑娘怎就说我把大姑娘想得不堪呢?” “莫非,”她走近一步,直直盯着薛沉月的双眼,“这就是大姑娘心中所想的?” 薛沉月的眼泪滑落,她摇着头,嘴唇颤抖着,“我没有,星儿你不要误会我。” 薛沉星耻笑,“好了,我不误会你了,我要回去吃鸡炙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 后面的薛沉月脸色阴沉下来。 第31章 她们毕竟是母女 她的丫鬟芍药忿忿道:“姑娘是为二姑娘,在二姑娘眼中,姑娘倒成了坏人了。” 薛沉月阴沉着脸,往薛夫人的屋子走去,“我们先去告诉母亲,星儿回来了。” 芍药跟上,嘴里说道:“还得把二姑娘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夫人。” 薛沉星回到自己的屋子,吩咐小玉:“去烧水,我要沏茶。” 寒露把那饼花茶给她。 薛沉星把外头的纸打开,馥郁的茶香混着花香扑鼻而来。 站在边上,嗅着这香气,纳罕道:“香味如此浓郁纯正的玫瑰,只有平阴才有。” “薰制玫瑰香茶,晒青和炒青,揉捻,窨制都得用上大量的玫瑰花,让花香浸染在茶叶上。” 她看着薛沉星手中的茶饼,灰绿的茶叶压得紧实,看不到一点花瓣。 “这样不带花瓣的茶,沏出茶汤后,花香还是非常浓郁,要用的玫瑰花更多。” “这两年平阴的雨水太多,玫瑰花收成不好,价格都翻了一倍,清风茶楼一饼二两银子,刨去各种成本,已没多少收益。” “明月茶楼卖一饼一两银子,难道他们没有成本吗?” “你还漏了一点。”薛沉星提醒她,“桂芳斋的点心。” “是了,还有桂芳斋的点心。”寒露忙道:“桂芳斋的点心可不便宜,平价卖已是给客人的实惠了,明月茶楼卖的价格居然比桂芳斋的要便宜。” “难道明月茶楼的老板,就不担心客人专门去买桂芳斋的点心?” 门口有人影闪动,寒露收了话看过去。 小玉提着一壶滚水进来。 寒露从茶几拿来干净的茶壶,薛沉星放进适量的茶叶,小玉倒滚水进去,茶香伴随着热气升腾而起。 小玉嗅了好几口,“好香的茶啊!” 薛沉星倒了一盏,品尝着,思忖一个问题。 明月茶楼的老板究竟是谁? 门外响起春喜的声音,“二姑娘。” 寒露想起薛沉星嘲讽薛沉月的那些话,嘀咕道:“定然是大姑娘去向夫人告状,夫人又要训姑娘了。” 薛沉星不语。 春喜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笑道:“夫人说二姑娘或许还没准备好赏花宴要穿的衣裳,特意给姑娘准备了,姑娘看看,可喜不喜欢?” 寒露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示意她去看那套衣裳。 是不是还是薛沉月挑剩下的? 那是一套桃夭银线绣蝴蝶穿花的广袖衫,不是那种沉重老气的布料颜色。 应该不是薛沉月挑剩的。 薛沉星也有些惊异吗,但想起一处,她吹了吹茶汤,问道:“是主君让夫人预备的吧。” 春喜笑容变得尴尬,“是主君提前让夫人帮姑娘好好打扮。” “但这套衣裳,夫人也是精心挑选了许久。”她为了显示薛夫人的用心,翻出广袖衫下面浅碧绫裙,“夫人说,这两样颜色娇嫩,二姑娘肤色白,最适合二姑娘了……” “夫人有心了,你回去替我谢过夫人。”薛沉星垂眸啜饮着茶汤。 春喜咽下了未说完的话,应了声是就走了。 寒露把那套衣裳挂到衣桁上,“怪不得夫人会给姑娘准备衣裳,原来是主君吩咐的。” 小玉在旁边帮忙,加了一句:“说来还是主君对姑娘上心一些。” 薛沉星冷笑,“他不是对我上心,是宫里的人提起了我。” 周景恒说淑妃几次提起她,薛达定然会知道。 圣上赏赐了建盏,淑妃也留意她,薛家若对她不重视,就是藐视圣意。 薛达不敢。 崔时慎有句话说得对,被圣上盯着,不是件好事。 如今她不仅被圣上盯着,楚王和魏王也盯着她。 若不是因为楚王,淑妃怎会留意她,周景恒也不可能亲自开口邀请她去赏花宴。 群狼环饲。 薛沉星趴在桌上,头枕在臂弯中,手中抓着的茶盏还有茶香溢出。 “师父。”她低低地说道:“我又遇到揍不过的人了,你能不能再教一教我?” 她的屋子外,一丛花树后,薛沉月死死盯着面前的屋子,紧紧扯着手中的帕子。 她去薛夫人的房中,薛夫人正在挑选衣裳。 “月姐儿,你来了刚好,这是我给你选的衣裳。”薛夫人指着桌上的衣裳,“上次乞巧节你都没能国公府的人好好说话,这次赏花宴可要和他们说话了。” 她说的国公府的人,是周景恒。 薛沉月会意,含羞应道:“好。” 桌上是一套杏黄衣裳,一套桃夭衣裳,她以为薛夫人准备了两套让她挑选,正琢磨着挑哪一套,就听薛夫人吩咐春喜:“你把这套粉红的,送去给二姑娘。” 薛沉月的话堵在嗓子眼,她脸上还挂着笑,眼中已冷了下来。 以前薛夫人给她们准备的东西,都是让她先挑,她挑剩下的,才拿去打发薛沉星。 这一次,薛夫人居然不给她挑了。 薛夫人似乎怕薛沉月会胡思乱想,解释道:“这是你父亲让我给星姐儿挑的。” “你父亲说,崔府送来点心,想必是崔公子转变了心意,到那日,星姐儿去给崔夫人请安,得让星姐儿打扮好一点。” “星姐儿和崔公子的好事成了,你在国公府才能过得安心。”薛夫人意味深长道。 薛沉月感激地笑道:“我知道母亲是心疼我的。” “父亲说的是,崔公子转变了心意,母亲是得让星儿好好打扮,不然崔家还以为我们亏待了星儿呢。” 薛夫人叹道:“还是你懂事,若星姐儿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操这么多的心了。” 出来后到无人处后,芍药问薛沉月:“姑娘,您为何不把二姑娘那些无礼的话告诉夫人。” “你没看见夫人给二丫头准备的衣裳,我说二丫头的不是,不是自讨没趣吗?”薛沉月冷声道。 “她们毕竟是母女,再有嫌隙,终归是骨肉至亲。” “不像我,到底隔着一层肚皮,我再如何小心伺候,都比不过人家说几句软话就好了。” 一阵委屈涌上,薛沉月鼻子发酸,“亲生骨肉就是不一样的。” 她经过薛沉星屋子前,盯着洞开的房门,心中交织着羡慕嫉妒愤恨。 薛沉星当初为什么不死在庄子里! 第32章 往后薛家还是得仰仗她 到了赏花宴这日,薛达早早就从官署回来。 他再三叮嘱薛沉星,到了曲江池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出风头了。 薛沉星木着脸听着,一言不发。 薛沉月含笑道:“父亲,星儿还是知道规矩的,您多虑了。” “再说了,有母亲和我陪着星儿,会一切妥当的。” 薛达面带忧心之色,“今日去的人太多,人多眼杂,就担心星儿的无心之语,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没得惹来祸事可就麻烦了。” “星儿,你可得慎重啊!” 薛沉星冷冷地道:“那我还是不去了,反正夫人也对外说我病了。” 薛夫人尴尬,瞪了薛达一眼。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跟着你母亲和你长姐就是了。”薛达道。 母女三人上了三辆马车,薛沉晖和薛沉光带着许多下人,浩浩荡荡地护送她们前往曲江池。 路边围观的人羡慕道:“薛家大姑娘和魏国公府的公子定亲了,排场就是不一样。” “魏国公府可是皇亲国戚,薛大姑娘将来也是皇亲国戚了,尊贵得很,排场能一样吗?” 马车里的薛沉月听到这些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沉郁消散了。 是啊,即便薛夫人和薛沉星是亲母女,哪又如何? 往后薛家还是得仰仗她,国公府的少夫人。 薛沉月施施然笑了。 到了曲江池,永安侯郑夫人出来迎接,远远就热络地笑道:“薛夫人,你们可算是到了,方才我和周夫人她们还说起,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到。” 薛夫人也热络地回应:“有幸得到郑夫人的邀请,我们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郑夫人往薛夫人身后看,不住眼地打量着薛沉月和薛沉星,连连夸赞:“两位薛姑娘都是美人胚子,薛夫人好福气啊!” 薛沉月自持是国公府未过门的少夫人,和郑夫人也算是亲戚,先含笑道:“郑夫人好。” 郑夫人笑道:“乞巧节那日,我见过你的纹绣,手真是巧啊!” “现在的年轻一辈,能像你这般有耐心,绣出那样繁复纹绣,已经不多了,你真是难得!” 薛沉月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能笑得太过高兴。 薛夫人满面笑容,谦虚道:“郑夫人过誉了,这不过是姑娘家该会的。” 郑夫人转向薛沉星,“薛二姑娘也是厉害,你点茶的功夫,圣上和淑妃娘娘都赞不绝口,我特意让人预备了些好茶,待会还望薛二姑娘能让我们见识你的手艺。” 薛沉星颔首:“这是晚辈的荣幸,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郑夫人莫要见笑。” 薛沉月余光瞥了薛沉星一眼,脸上的笑多了一点讥笑的意味。 还真是自大,在永安侯夫人都不知道谦虚,直接就应下了。 郑夫人请她们往里面走,“周夫人,崔夫人已经到了,周二公子他们也在呢,我们进去说话。” 薛沉月听到周景恒的名字,挺直了腰背,留神着自己的仪态。 永安侯府在曲江楼设宴,夫人们在楼下坐着,围着茶几吃茶闲聊,年轻人或是在楼上眺望景致,或是在附近的亭台水榭游玩。 郑夫人带薛家女眷到曲江楼前,不少夫人都起身打招呼,只有国公府的周夫人,还有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夫人没有起身。 郑夫人向那位夫人笑道:“崔夫人,薛二姑娘来了。” 这便是崔时慎的母亲了。 崔夫人已有年纪,但眉眼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 她端坐着,注视着薛沉星。 薛沉星没有扭捏羞涩之态,走到崔夫人,敛衽施礼,躬身道:“晚辈薛沉星见过崔夫人,崔夫人万福。” “薛二姑娘好。”崔夫人微笑道。 但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言语。 倒是周夫人笑道:“瞧瞧,我说的没错吧,薛二姑娘可是个美人呢,和你家三郎很配呢。” 崔夫人含笑地回道:“薛大姑娘也是美人,与二公子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郑夫人请薛夫人和她们坐下一起,打趣道:“好了,你们也别净说些客气话了,都是亲戚,说些体己话吧。” 薛沉星和薛沉月坐在旁边一桌,周夫人旁边的丫鬟:“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叫回来,就说薛家二位姑娘到了,对了,还有二公子,叫他过来给薛夫人请安。”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就往那边的水榭走去。 周家两位姑娘很快就回来了,同薛沉星和薛沉月坐在一起。 薛沉月觉得自己和周家姑娘是一家子,她们一坐下,就笑着问道:“你们方才去哪里玩了,好玩么?” 周景熙回道:“那边有个说书先生,我们在听他说桃园三结义。” 薛沉月惊讶道:“你们喜欢听这些呀,那改日空闲了,我们一起去吃茶,一起听桃园三结义。” 周景熙道:“也不算喜欢,只是听着新鲜,就听了,不知薛大姑娘平日里喜欢什么?” “我没什么大的志向,平日帮母亲照看家中的一些事情,再做些女红,看书插花品香。”薛沉月笑道。 这正是一个高门大户姑娘日常所做之事。 帮照看家中事情,是在学着打理家事,看书插花品香能修身养性,女红则是女子必会的。 一切都是为了来日嫁人做准备。 周景熙顺着她的话,夸了她女红好,又问她看什么书? 薛沉月应道:“家母说女子要懂得女子的立身处世之道,所以我在看《女诫》。” 周围的人都在留心她们的话,一位夫人听了薛沉月的话,和薛夫人道:“薛夫人,你是会教养孩子的,姑娘家是该熟读《女诫》。” 薛夫人回道:“正是呢,我们女子又不用建功立业,只要言行合乎规范,嫁了人后操持好家事,让男子能专心挣功业,便是最好的了。” 那位夫人又和周夫人笑道:“周夫人,薛夫人可是帮你养了一个好儿媳呢。” 周夫人笑而不语。 薛沉月的笑带了几分得意。 周二姑娘周景怡一直没有吭声,看了几眼同样沉默的薛沉星,突然问道:“薛二姑娘,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第33章 出人意料 薛沉星没料到她会问自己,愣了一下转过头。 她呆愣的模样,薛沉月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放平。 旁边的夫人笑道:“薛二姑娘点茶功夫厉害,想来平日在家是经常沏茶点茶的。” “是吧,薛夫人。”她扭头去问薛夫人。 薛夫人含糊回道:“是。” 薛沉星也点了点头。 她能感受到崔夫人对她的冷淡,不想节外生枝。 周景怡却还继续追问:“我觉得薛二姑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平日里喜欢做的事情,应该也是很有意思的,不该只是沏茶点茶吧?” 她这副刨根问底的模样,很是不客气。 那位夫人不言语了。 薛沉月乐得在旁看热闹,若不是人太多,她都要说几句煽风点火了。 周夫人咳嗽了一声,“景怡,别淘气。” 崔夫人也看着薛沉星,神色莫辨。 薛沉星抬起了头,直视着周景怡,“周二姑娘觉得,什么才是有意思的事情?” 周景怡笑了笑,“每个人认为有意思的事情都不一样。” “譬如薛大姑娘,觉得打理家事,做女红是有意思的,而我,觉得听桃园三结义是有意思的。” 薛沉星又问道:“周二姑娘为何觉得桃园三结义有意思呢?” 她的口吻和方才周景怡的极其相似。 薛夫人皱起了眉头,低喝道:“星姐儿,别胡闹。” 薛沉月和周景怡陪笑道:“我家二妹妹说话比较爽快,还请周二姑娘海涵。” 崔夫人依旧神情莫辨地看着薛沉星。 周景怡没搭理薛沉月,只和薛沉星道:“我觉得桃园三结义有意思之处,在于义字。” “孔圣贤曾云:君子义以为质,又为仁义与道义,桃园三杰以义聚齐,为天下苍生谋利,乃真英雄也,是以我觉得义字最有意思。” 薛沉星微笑:“我觉得,义字有意思,可能把那么多英雄聚齐,为天下苍生谋利之人,更有意思。” 周景怡怔住了。 周夫人原还在悠闲地喝茶,闻言动作一顿。 薛沉星继续道:“人心不同,各有其面,英雄心有仁义,也各有脾气,所求之事也不尽然相同。” “能让这些人聚在一起行事,死心塌地地追随,除了一个义字,还得有才干,胸襟,手腕,少一样,都不能成事。” 曲江楼侧面有一条垂柳小径,风吹得柳条摇晃,也吹来了薛沉星的话。 小径中站着几个年轻男子,前面两人是崔时慎和周景恒。 薛沉星说完后,曲江楼前有一瞬间的安静,小径中也是一样。 末了后面不知道是谁纳罕道:“这位就是薛二姑娘,怎与我听……” 他注意到前面的崔时慎,及时收住后面的话。 周景恒扭头看崔时慎,含笑道:“薛二姑娘,实在是出人意料啊!” 崔时慎淡声道:“我们该过去了。” 他率先往前走,无人看见他眼中浮现的笑意。 曲江楼前的安静,让薛夫人坐立不安。 她颇为恼怒地瞪了一眼薛沉星,又堆着笑对崔夫人和周夫人道:“前几日星姐儿出门,在街上听到了几句话,这会子鹦鹉学舌起来了,还望你们莫要见笑。” 周夫人笑道:“孩子们在说有意思的话,我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扭头问崔夫人:“崔夫人,你觉得呢?” 崔夫人嘴角噙着浅笑,“我也觉得有意思。” 周景怡一直盯着薛沉星看,突然扑哧笑起来。 “你在家中闷吗?”她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薛沉星却很快就会意地回道:“闷。” 周景怡笑道:“那我若是请你出来吃茶,你来不来?” 薛沉星挑眉:“听说明月茶楼的茶不错。” 周景怡道:“好,那我们就去明月茶楼吃茶。” 旁边的薛沉月难堪极了。 周景怡对她爱答不理,对薛沉星却是如遇到知己般欢喜,这是在当众打她的脸啊! 都是薛沉星! 旁边的周夫人叫道:“景恒,快过来给薛夫人请安。” 薛沉月飞快地收起眸底的阴戾,脸上端起合宜的笑。 周景恒和崔时慎过去给薛夫人请安。 郑夫人笑道:“你们也去和二位薛姑娘问声好吧。” 周景恒和崔时慎转过身。 薛沉月站起身,颊泛霞光,羞涩地低头。 薛沉星也起身,颔首施礼。 郑夫人又笑道:“好了,大家都见过了,你们年轻人到旁边走动走动吧,待会儿再回来吃茶,我们还等着欣赏薛二姑娘的手艺呢。” 周景怡当即就对薛沉星道:“那位说书先生在那边,此刻不知道说到什么了,你要不要去听一听?” 薛沉星应道:“好啊。” 周夫人隐晦地提醒,“景怡,薛二姑娘说不定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你不要缠着人家。” 周景怡反应过来,瞥了一眼崔时慎,闷闷道:“好吧,我自己过去。” 薛沉星拉住她的衣袖,“我想去听说书先生说故事。” 她说着,回头问崔时慎:“崔公子,你去不去?” “好。”崔时慎应道。 郑夫人偷笑着道:“我就喜欢这些性子爽利的孩子。” 薛沉月满心欢喜地等着周景恒请她到别处走一走,却听见他道:“方才我们过来,那位说书先生已经说到本朝的故事了,就是那日时慎和薛二姑娘说的趣事。” 周景怡来了兴致,“崔三哥和薛二姑娘说了什么趣事?” 周景恒笑道:“就是京城中商贾的趣事。” 薛沉月笑道:“原来崔公子和星儿说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的,星儿都没提过。” 薛沉星脸色冷了下来。 薛沉月在用巧话暗暗提醒在场的夫人,她和崔时慎私会。 周景怡扫了薛沉月一眼,笑着问道:“二哥哥,那日你和崔三哥,还有薛二姑娘是不是偷偷跑去吃茶了?你也不叫上我。” 崔时慎也看了薛沉月一眼,神色浅淡地替周景恒回道:“那日我去巡视商户,遇到薛二姑娘去桂芳斋买点心,就说了几句,没想景恒和友人也在。” 郑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巧,还真是热闹。” 周夫人脸上的笑淡了,垂眸喝着茶。 第34章 鲜活的女子 周景怡问周景恒:“我们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你要不要去?” 周景恒道:“好啊。” 周景怡拉着薛沉星就走,周景熙紧随其后,崔时慎等人也跟着一起去。 无人邀请的薛沉月如坐针毡。 郑夫人开口替她解围,“景恒,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等一等薛大姑娘。” 周景恒停下。 薛沉月顺势起身,向周夫人那一桌施礼,“晚辈先失陪了。” 周夫人不语。 郑夫人笑道:“去吧,你们年轻人好好玩一玩。” 薛沉月跟周景恒并排一起走。 她留神着自己的步伐不能迈得太大,弯起的嘴角要得体,不能显得冷淡,也不能显得太过欢喜。 虽然她此刻已欢喜得想要笑出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周景恒如此接近。 她甚至能嗅到周景恒身上飘过来的沉香的香味,柔滑温和,就如他给人的感觉,温润如玉,谦逊和煦。 薛沉月暗暗深吸了一口,她衣裳上熏染的东阁藏春香,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中。 上次乞巧节她没能和周景恒接近,白白浪费熏染了一个晚上的香。 昨晚她又特意吩咐芍药再次熏上。 今日果然能和周景恒接近了,也不知他喜不喜欢这个香味。 不过天潢贵胄的女眷都喜欢用此香,他日常出入皇宫,应该也是喜欢的。 薛沉月的嘴角又勾起一点。 但很快的,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景恒一直没有和她说话,只沉默地走着。 前面的周景怡和薛沉星说得很热闹,“我听我二哥哥说,点茶那日你用的茶是崖柏香茶。” “你怎想到去买这个茶呢?” 薛沉星想也不想就回道:“我去清风茶楼问掌柜,男子喜欢喝什么特别的茶?” “掌柜问我想送给谁,我就说想送给崔公子。” “掌柜说认识崔大人,崔大人见多识广,寻常的茶崔大人不会在意,送些特别的茶,崔大人才有可能会注意到,所以我就买了。” “但那日我听人说只要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圣上就会应允一件事情,我就拿崖柏茶去比试了,没有能请崔公子喝上。” 薛沉月暗骂,真是不知羞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如此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如何去纠缠男子,脸都丢尽了。 周景怡回头和崔时慎笑道:“崔三哥,这可是薛二姑娘特意为你寻的茶,你却没有喝上,太可惜了。” 崔时慎回了一句:“总能喝上的。” 旁边有人揶揄崔时慎:“看来时慎是惦记了薛二姑娘的茶了。” 有人故意去问薛沉星:“薛二姑娘,我们能不能和时慎一起喝你沏的茶?” 薛沉星道:“可以啊,但我可不会去打听你们喜欢喝什么茶,只能我沏什么茶,你们就喝什么。” 问话的人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又不是时慎。” 一行人大笑起来。 周景恒也跟着笑。 薛沉月心中很不是滋味。 旁人只顾着和薛沉星说话也就罢了,周景恒也不和她说话,还去凑别人的热闹。 一行人到了一个临水的亭子前,说书人正在里面说书,说的果然是京城商贾的逸闻趣事。 周景怡拉着薛沉星站到最前面,薛沉月心中不爽,只远远站着。 周景恒往前走了两步,觉察到薛沉月不动,回头正好看见薛沉月幽怨地望着自己。 他顿了顿,终于和她说话了,“那里日头大,这边有树荫,你往这边站一点。” 薛沉月的怨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周景恒身边的人打趣道:“景恒真是体贴啊!” 薛沉月脸色泛红,羞涩地低下头。 周景恒不语,往亭子看过去,目光扫过听得津津有味的薛沉星,停了一下。 薛沉星和薛沉月都是美人,但各有不同。 薛沉月如画上的美人,美则美矣,但是根据人的想象画出来,一颦一笑都是别人的喜好,没有自己的灵魂。 薛沉星不一样,她是鲜活的。 她能沉得下心做好一杯茶,能当街和欺负她的人对骂,还能知道人和义有意思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坦荡的,热烈的情意。 周景恒不敢想象,若是这样鲜活的女子对自己表达情意,他会有多狂喜。 只可惜…… 他的余光看到薛沉星身后的崔时慎,眼帘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说书先生说了几个商贾白手起家的传奇,薛沉星让寒露给说书先生一点碎银,问道:“先生,前几日我去明月茶楼吃茶,明月茶楼是新开的茶楼,但很热闹。” “先生知不知道,明月茶楼的老板,是不是也是白手起家?” 说书先生没有拿寒露给的碎银,告罪道:“小人不敢欺瞒姑娘,小人不知道明月茶楼的老板是谁,不敢扯谎骗姑娘。” 周景怡笑道:“先生倒是个实诚人,薛二姑娘赏你的银子,你就拿着吧。” 说书先生道谢,收了银子,又道:“小人虽不知道明月茶楼的老板是谁,但小人觉得,明月茶楼的老板,或许和清风茶楼的老板有关系。” “不知道诸位贵人可有发现,这两处茶楼里头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疑惑道:“难道这两处茶楼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周景怡不认同,“怎么可能,同样的茶叶,清风茶楼卖二两银子,明月茶楼卖一两银子,这明摆着明月茶楼在抢清风茶楼的生意,哪有人做生意,自己抢自己的?” 说书先生笑道:“小人说的有关系,也可能是恩怨。” “恩怨?”周景怡诧异,“难道明月茶楼的老板,和清风茶楼的老板有恩怨?” 周景熙道:“我好像没听说过,清风茶楼的老板是谁?” 有人道:“是啊,清风茶楼开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老板是谁呢。” 他问崔时慎:“时慎,你管着全京城的店铺,你可知道清风茶楼的老板是谁?” 寒露飞快地向薛沉星看去。 薛沉星面色如常,和周景怡等人一起看向崔时慎。 薛沉月一直没有机会插上话,这会子众人安静了,她想趁机表现自己,便笑道:“店铺的诸项事务,都是要记档的,想来崔大人是知道的。” 第35章 典范夫妻 薛沉星脸上有讥笑一闪而过,但她没有说话。 崔时慎平平地回道:“薛大姑娘可能不是很了解商贾之事。” “有些大商贾不想引人注意,开的店铺自己不会露面,一切都交由掌柜打理。” “我们太府寺去店铺登记造册,也只能登记到商贾想让我们知道的人。” 薛沉月尴尬得脸色涨红,“原来,原来商贾行事,这么讲究,有这么多秘密。” 崔时慎还想这不是秘密,只是商贾趋利避害的一种方法,但他顾及周景恒,就不再说话。 “既然时慎都不知道,那是清风茶楼的老板不想让外人知晓自己的身份,我们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周景恒开口了。 薛沉月心中欢喜。 这是周景恒在维护她。 她偷偷看向周景恒,周景恒神色浅淡,倒是看不出对她的亲昵。 或许这是因为在人前吧。 薛沉月悄悄笑了。 那边周景怡道:“如此说来,清风茶楼和明月茶楼的老板,都是京城的神秘人物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若是圣上想查,再神秘的人物也会现身。” 薛沉星暗道不妙。 若是宣和帝真对清风茶楼动了心思,她就更焦头烂额了。 “京城中的神秘人物多的是,勾栏瓦舍中有多少令人惊叹的高人。”她笑道:“若是圣上要查,顺便连勾栏瓦舍一起查,说不定能为朝廷寻到不少人才呢。” 周景怡想了想,也笑道:“你说的是,我时常听人说,勾栏瓦舍中有高人神出鬼没,有趣得紧。” 薛沉星眨巴着眼睛,“不如,我们哪天去勾栏瓦舍逛一逛?” 周景怡还未来得及回话,就有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不可!” 众人齐齐循声看向说话的崔时慎和周景恒。 周景恒看着她们,正色道:“勾栏瓦舍中三教九流皆有,鱼龙混杂,你们两个姑娘家不可擅自前往。” 薛沉星狡黠地对崔时慎道:“崔大人平时也去勾栏瓦舍巡视商户吧,若是方便,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 周景怡雀跃起来,“崔三哥,方不方便。” 崔时慎没有回答。 旁边人笑道:“时慎带薛二姑娘去方便,你跟着去可能就不方便了。” 周景熙也笑着对周景怡道:“是啊,你别去凑热闹了。” 周景怡小脸垮下来,“知道了。” 薛沉星拉着周景怡的手,“要去我们就一起去,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崔时慎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薛沉星又道:“崔大人不方便带我们去也就罢了,我们自己去,多带些人就好了。” “好啊!”周景怡高兴道。 她亲热地抱住薛沉星的手臂,“那可说好,到时候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树荫下的薛沉月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有恨意在翻涌。 周景怡才是她的小姑子,薛沉星拉拢她,是在跟自己炫耀吗? 崔时慎说话了:“等我找机会带你们去看看,你们不要自己去。” 旁边的友人揶揄:“时慎这是担心薛二姑娘呢,说来时慎和景恒一样,都是体贴之人。” 周围人都笑起来。 周景恒笑道:“我们也别闲话了,还是听说书先生说书吧,不然待会儿要过去了。” 众人这才又都转向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惊堂木,开始说另一个故事了。 接近晌午时,郑夫人遣人来叫他们回曲江楼。 曲江楼前摆了好些各式的几案,上面都放着酒菜。 郑夫人笑道:“今日在外头,大家不用立规矩,各自方便就好,吃完之后,我们就去赏芙蓉,午后的芙蓉最是艳丽了。” 周景怡和薛沉星坐在一起,郑夫人笑道:“景怡几时和薛二姑娘这般好了?” 周景怡靠着薛沉星道:“我们这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 周夫人嗳了一声,“别乱说话,什么相见恨晚。” 薛沉月和薛夫人同坐一张几案,就在周夫人旁边。 在婆母面前,薛沉月格外留意自己的仪态。 有夫人看见夸赞道:“瞧薛大姑娘的举止,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啊!” 薛夫人客气地回道:“夫人谬赞了,这些都是姑娘家该学的。” 周景怡小声和薛沉星道:“我都是想得到你在家有多无聊了。” “令堂就跟那迂腐的老夫子一样,开口闭口姑娘家该学的。” 薛沉星道:“她就是那样的,我行事随心所欲,经常被她教训。” 周景怡看着薛沉月,“你那位长姐就倒是处处合令堂的心意,但无趣得很。” “我都能想得到,以后她到我们家中,也是和我二哥哥一样。” 薛沉星笑,“那不是很好么?” “是很好啊,一对……”周景怡斟酌着,用了比较谨慎的词:“典范夫妻。” 薛沉星扑哧笑出了声,周景怡自己也笑了起来。 正在吃酒的人都看了过去。 薛夫人不悦地提醒:“星姐儿,好好吃东西。” 郑夫人笑道:“孩子们高兴,就让她们高兴吧,左右又没有外人。” 薛夫人唯恐崔夫人嫌弃,窥探着她的神情。 崔夫人已转头和旁边的人敬酒,似乎不在意薛沉星的笑声。 薛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男宾在靠外面的地方,薛沉星和周景怡笑的时候,他们也听到了。 一个友人和崔时慎笑道:“时慎,你是个闷葫芦,薛二姑娘性子活泼,以后你会不会嫌薛二姑娘话太多?” 周景恒喝着酒,侧耳听崔时慎的回话。 崔时慎道:“不会。” 问话的友人推了推身边的人,挤眉弄眼道:“听到了吗?时慎说不会!” “我可是记得,前些时日,有人还口口声声说不想成亲呢。” “我也记得!” 又有人和崔时慎笑道:“看来时慎好事将近了!” 崔时慎笑了笑,举起酒杯隔空同他碰杯。 周景恒仰起头,将酒一气喝完。 筵席过后,众人前往芙蓉花盛开的地方。 永安候府的下人已在那里安置好茶几,还有两个小童蹲在地上,挥着扇子往小火炉里扇风,小火炉上的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一位夫人哎呀道:“郑夫人真是心思奇巧,此处有花,有水,饮茶最是有趣了。” 郑夫人看向薛沉星。 第36章 不知羞耻的丫头 “薛二姑娘,我们一直等着见识你的点茶技艺呢。”郑夫人笑道。 另一位夫人也笑道:“是啊,方才在曲江楼那边,我们都在说,就等着看薛二姑娘的点茶了。” 辩论桃园三结义一事,薛沉月被薛沉星抢了风头,心中早已不爽。 这会子眼看薛沉星又要出风头,她便故意抢在薛沉星开口前笑道:“诸位夫人都是名门闺秀,点茶技艺比我们这些晚辈要精湛许多。” “星儿,既然诸位夫人看重,你就好好做一盏茶,让诸位夫人指点指点。” 薛夫人应和薛沉月的话,“你长姐说的是,诸位夫人能看重你,你就得用心做好。” 薛沉星没理会她们,只向郑夫人敛衽,“晚辈献丑了。” 郑夫人让下人把茶叶拿出来,让薛沉星挑选。 周景熙和周景怡在边上看着。 周景熙低声道:“这位薛大姑娘惯会巧言令色,不是好相与的,以后我们得小心些。” 周景怡不屑道:“她也就欺负薛二姑娘是庶出的,才敢使这些阴招。” “她若是敢用在我身上,你看我会不会让她好过。” 郑夫人招呼众人坐下,周夫人和崔夫人,还有薛夫人依旧坐在一起。 崔夫人含笑和薛夫人道:“薛大姑娘倒是会说话。” 薛夫人笑道:“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谨慎,我家主君每常说,她这个性子,怕是将来会吃亏呢。” 崔夫人转头向周夫人笑道:“周夫人,这是薛夫人在提醒你呢。” 薛夫人反应过来,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家主君说的玩笑话,因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就顺口说出来了。” “周夫人,你可不要多心。” 周夫人淡声笑道:“薛夫人都说了,大家是自己人,我怎会多心呢。” “而且,薛大姑娘是个聪明人,她是不会吃亏的。” 崔时慎和周景恒坐在另一侧,看着薛沉星行云流水的动作。 周景恒笑道:“真没想到,薛二姑娘竟会有这般手艺,乞巧节那日,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呢。” 崔时慎道:“若没有这般手艺,她只怕活得更艰难了。” 周景恒神情尴尬。 他们都是在官场行走的人,怎会看不出薛沉月抢先说话的心思。 崔时慎的话,分明就是暗指薛沉星被薛沉月欺负。 下人来给他们上茶,崔时慎拿去茶盏,慢慢啜饮,周景恒也不再说话。 薛沉星碾茶,罗茶,调茶膏的时候,周景怡坐不住了,起身到旁边看。 薛沉星往茶盏中注入滚水,开始击拂。 周景熙也起身,和周景怡站在一起看着。 薛沉星第七次注入滚水的时候,郑夫人她们也坐不住了,都站到茶几前看着。 薛沉星没有分心,茶筅击拂的动作迅速而稳定。 待乳白绵密的茶沫咬住杯盏后,薛沉星放下茶筅,拿起茶匙。 周景怡知道她要作画了,踮起脚尖,看她要画什么。 这一次,薛沉星不再画千里江山图,而是画了几朵花,花后是小楼飞起的屋檐,再后面是水纹。 周景怡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今日的赏花宴吗?” 周景熙道:“没有赏花的人啊。” 薛沉星放下茶匙,抬头笑道:“我们不是在这里吗?” 众人一愣,郑夫人不解道:“这是何意呢?” 崔时慎道:“花可在眼前,也可在杯盏中。” “赏花的人,只要心中有花,在哪里都能看得到。” 薛沉星向崔时慎嫣然一笑,“多谢崔大人帮我说了。” 郑夫人笑道:“原来如此!” “薛二姑娘心思奇巧,有趣,崔公子能明白薛二姑娘的意思,也是有趣。” 她回头问崔夫人:“崔夫人,薛二姑娘做的茶,如何呢?” 崔夫人点头道:“很好。” 周夫人笑道:“薛二姑娘这般手艺,不愧是点茶比试的魁首。” “我尚在闺中的时候,闲暇之余也喜和姊妹点茶。” “薛二姑娘若不嫌弃,来日可到我们国公府玩耍,我也能和薛二姑娘聊一聊点茶的心得。” 人群后的薛沉月,扯着手中的帕子,竭力不让恨意显露出来。 周景怡欢喜地和薛沉星道:“薛二姑娘,我阿娘邀请你来我们家,你可不能不来,到时候我去接你好不好?” 周景恒瞥了一眼崔时慎,又看向薛沉星,脸上浮现笑意。 薛沉月恰好向他看过去,正好瞧见他看着薛沉星,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点茶后,众人各自散开了,或吃茶,或赏花,或在池边漫步。 薛沉月把薛夫人叫到了无人之处,端出担忧之色,“母亲,我瞧着星儿很得周夫人和周姑娘的欢心,她是不是对周公子有意?” “若是她对周公子有意,母亲不如成全他们。” “不可能!”薛夫人断然道:“星姐儿向圣上提的是,想让崔公子娶她,她不会对周公子有意的。” “可是,”薛沉月迟疑道:“方才周夫人说年轻时喜欢点茶。” “星儿此前从不告诉我们,她会点茶,乞巧节那日她突然去参加点茶比试。” “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周夫人的喜好。” 薛沉月越说越小声:“我是担心星儿本心悦周公子,但碍于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她不好说出口,只能让周夫人她们先对她在意,然后再提起。” “母亲,我没有贪图国公府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若是星儿真对周公子有意,母亲还是成全星儿的心意为好。” “毕竟,方才……” 薛沉月故意停下话头。 薛夫人追问:“方才怎么了?” 薛沉月纠结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方才,我看见星儿看着周公子,周公子也对她笑呢。” 薛夫人变了脸色,“她怎这般不要脸!” “崔夫人可是在跟前呢,她和其他男子眉来眼去的,传出去,我们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望着和周景怡走在一起的薛沉星,恨声道:“这个不知羞耻的丫头,得好好教训一番才行!” 薛夫人性子急,还未等到回家,就想要教训薛沉星了。 赏花宴结束后,薛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出来。 第37章 匪夷所思的遭遇 国公府的管事娘子,送到她们到外面,有下人追出来问一样东西。 薛夫人满心想教训薛沉星,顺势让管事娘子回去了。 管事娘子也没客气,告罪转身就走了。 薛沉星往后面的马车走去。 “星姐儿,站住!”薛夫人厉声喝道。 薛沉星停下,冷笑道:“夫人,又想要教训我了吗?” 薛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生气,“你凭着跟那下贱胚子学了些笼络人的手段,就肆无忌惮起来了。” “我告诉你,你若是再这般猖狂,我打断你的腿!” 薛沉星往薛沉月看去,耻笑道:“看来又是大姑娘跟夫人说了体己话了。” 薛沉月往后退一步,怯怯道:“母亲,星儿又误会我了。” “你犯的错事,扯到你长姐做什么?”薛夫人怒道。 “难道你那些无耻的行径,也是因为你长姐吗?” “我不知道我又做了什么无耻的行径,还请夫人告知。”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 “你……”薛夫人及时收了话。 勾搭男子的名声不好,她不估顾及薛沉星,还得顾及薛沉月。 “你自己做的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薛沉星梗着脖子回道:“官府给人定罪还得说清罪名。” “怎么,到了薛家,就想骂就骂,想羞辱就羞辱了。” 她转身径直问薛沉月:“夫人不方便,那就大姑娘来说吧。” “大姑娘同夫人说了什么,可否让我知道呢?” 薛沉月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她神色惶惶,哽咽道:“我没有说什么,星儿,我没有说什么。” 薛夫人过来一步,拉扯薛沉星,怒斥道:“你去逼问你长姐做什么?” “你那些无耻的勾当,非得让人说出口吗?” “是!我要知道,你们又给我诬陷了什么罪名!”薛沉星一把甩开薛夫人的手,“要论无耻,天底下没人能比得过你们了!” 薛夫人怒火中烧,扬起手就要往薛沉星脸上甩。 “薛夫人!”有一道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薛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薛沉月循声看去,不由地紧张起来。 崔时慎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 “薛二姑娘虽是薛夫人的女儿,但薛二姑娘到底是娇弱姑娘,还请薛夫人慎行。”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薛夫人。 薛沉星冷笑,“崔大人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夫人,从不觉得我娇弱,她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今日也不是第一回打我了。” 崔时慎神色发紧,深深看着薛沉星,眼中满是怜惜。 薛夫人急忙放下手,尴尬而心虚:“我们家中之事,有些复杂,日后崔大人就知道了。” “今日事出有因,我一时情急了,让崔大人见笑了,我们先告辞。” 她说完,就低喝薛沉星:“先回去。” “要回你们自己回,我不回。”薛沉星扭头就走。 薛夫人急道:“你这丫头……” “母亲。”薛沉月拉住薛夫人。 她抹了抹眼泪,安慰薛夫人:“星儿心里不爽快,就让她去散散心。” 崔时慎已追了过去。 薛沉月意有所指道:“有崔大人在,星儿没事的。” 薛夫人想想也是,叹道:“星姐儿总是不让我省心,崔家若是能早日把她娶过去,我也能早日省心了。” 崔时慎人高腿长,几步就追上了薛沉星。 “崔大人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走一走。”薛沉星绷着脸。 崔时慎脚步微顿,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放慢了脚步,同薛沉星拉开一点距离。 薛沉星自顾自地往前走,也没目的,有岔路就转弯,有小巷就钻。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走得累了,停下脚步。 面前有一家小酒馆,酒香扑鼻。 “要不要进去喝两杯?”身后传来崔时慎温柔的声音。 薛沉星微侧过头,“你请?” 崔时慎笑,“我请。” 薛沉星走进酒馆,叫道:“掌柜的,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过来。” 她在角落的方桌坐下,崔时慎一同坐下。 掌柜上了酒菜,崔时慎拿起酒壶给薛沉星倒酒。 薛沉星拿起酒盅,仰头一气喝完。 崔时慎又给她倒满。 薛沉星连喝了五六杯,才停下。 “崔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她问道。 崔时慎正色道:“我说过,薛二姑娘是胸有沟壑之人,多少人都比不上薛二姑娘。” “薛二姑娘没必要为了某些人的话,记在心里,伤害自己。” 薛沉星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将酒盅抵在唇边,用力深呼吸着。 崔时慎不再说话,拿起酒盅慢慢抿着酒。 薛沉星压下心底的酸涩,喝了一口酒,问崔时慎:“崔大人,你遇到最匪夷所思的事情是什么?” 崔时慎认真想了想,“或许就是薛二姑娘向圣上提的请求。” 薛沉星睨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 “薛二姑娘呢,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崔时慎问道。 薛沉星沉默了许久,“我活到现在,遇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事。” “刚出生,就莫名其妙被人讨厌,扔到庄子养着。” “大了被接回来,又被人讨厌,就是站着都被人指责。” “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圣上盯上,觉得我和常山郡王有关系。” 她将剩下的酒喝完,嗤笑道:“我知道崔大人不信我的话,但这就是我匪夷所思的遭遇。” 崔时慎默默地给她倒酒。 薛沉星看着酒盅里的酒,自嘲一笑:“如我这般遭遇的,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人。” 亲生母亲讨厌自己,而去宠爱妾室所出的姑娘,京城中确实再找不出第二人。 她喝完酒,崔时慎给她添满,温言道:“薛二姑娘是睿智之人,会伤心难过,但不会被困境困住。” 薛沉星瞅着他,“那你说,我能心想事成吗?” 崔时慎笑而不语,只拿起酒盅,同她的酒盅碰了一下。 & 魏国公府。 周景怡进了大门,一路跟着周夫人到了上房。 周夫人道:“我累了,没力气和你玩了,你回去歇着吧。” 周景怡不肯走,她坐在周夫人身边,“阿娘,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 第38章 品性不行 “薛大姑娘此人品性不行,阿娘也亲眼所见了。” “二哥哥真的要娶这样的女子吗?” 周夫人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会意,都退了出去。 周夫人道:“你二哥哥要娶的不只是薛大姑娘,还有她身后的薛家。” “薛大人如今是吏部侍郎,朝中官员的调任升迁,他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们国公府已不如从前,好在还有楚王殿下。” “我们和楚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薛大人成为我们的人,那楚王在朝中的根基就更加稳固。” “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了?”周夫人深深看着周景怡。 周景怡默了默,“我明白。” “可能,让那样的人进我们国公府的门,我想想就觉得嫌恶。” 周夫人笑了笑,“有什么可嫌恶的,你是国公府的二姑娘,是我的宝贝女儿,不是薛二姑娘,无人能在你头上作恶。” “等她嫁过来,我会给她立规矩,让人盯着她,她若是敢把那些阴招用在我们身上,我会让她知道,国公府的人不是薛二姑娘。” 周景怡惋惜道:“薛二姑娘见识不凡,性子又好,只可惜她不是薛府的嫡女。” “她若是薛府嫡女,嫁给二哥哥,不知道有多好。” 周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想起郑夫人的交代,又叮嘱道:“薛二姑娘还被圣上盯着,你同她玩归玩,可也得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周景怡应道:“我知道。” 周景恒进来,“母亲,官署有些差事,我要过去处置。” “去吧。”周夫人道。 周景怡跟着周景恒出来。 出了上房,周景怡问道:“二哥哥,你觉得薛大姑娘如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景怡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道:“我想知道,你觉得薛大姑娘为人如何?” 她都能听得出薛沉月不怀好意的话,周景恒自然也听得出来。 “她如何无所谓,我不在意。”周景恒淡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在薛家如何都行,但到了我们国公府,就得守我们国公府的规矩。” 周景怡还想问什么,周景恒已加快脚步,“我不与你啰嗦了,我还有要事。” 周景怡看着他走远,嘟囔道:“换是我,我才不会让这样的人靠近我呢。” & 薛沉星是崔时慎送回来的。 崔时慎特意进了薛府的门,薛达闻讯,急忙出来请他进去吃茶。 薛沉星喝多了几杯,已有醉意,寒露扶着她。 崔时慎让她先进去歇息,才和薛达道:“薛大人,圣上前两日还问起薛二姑娘近况如何,薛大人觉得,晚辈该如何回圣上呢?” 薛夫人和薛沉月没有告诉薛达,薛沉星为何独自在外面逗留。 但薛沉星醉酒归来,崔时慎又说了这样的话,他心中已猜出几分。 薛达堆着笑,“崔寺丞亲自送小女回来,足见崔寺丞看重小女。” “我觉得,崔寺丞会在圣上面前,替小女美言的。” 崔时慎神情浅淡,“薛大人说错了,晚辈是圣上的臣子,自该对圣上进忠。” “以前有些事晚辈不知道,晚辈若是知道了,定不会欺瞒圣上。” 他说完,向薛达作揖:“晚辈告辞。” 薛达送他到了穿厅,目送他出门,回身就去了上房。 薛夫人在廊下站着,见他过来忙问道:“不是说崔公子送星姐儿回来么?你怎不留他下来喝盏茶?” 薛达一言不发,走到房里坐下,沉着脸问薛夫人:“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崔时慎看见了。” 薛夫人心虚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教训星姐儿的时候,被崔公子看见了。” “也没什么?”薛达气笑了,“我还不知道你吗?” “你对星姐儿想骂就骂,在家也就罢了,在外头你还如此!” “你是真想毁了两个儿子的前程吗?” 薛夫人是不怕薛达的,她反唇相讥:“你以为就你为两个儿子考虑,我就没有为他们考虑吗?” “你知不知星姐儿犯了什么错事?” 薛达冷哼,“她还能犯什么错事,还不是你看她不顺眼!” 薛夫人张嘴,想起什么,挥手让春喜等人退下,才道:“星姐儿惦记周二公子。” 薛达愣了一下,皱眉道:“一派胡言!谁不知道星儿中意的是崔公子。” “我亲眼看见星姐儿对周二公子眉来眼去。”薛夫人没有说是薛沉月告诉她的。 “还有,今日星姐儿今日尽说一些周家姑娘喜欢听的话,和周家姑娘套近乎。” 薛达听不下去了,“星姐儿到底是你生的,你何至于这样说她。” 薛夫人恼了,“你这话的意思,是我胡乱编排星姐儿了?” “你也知道她是我生的,我编排她有什么意思?” “难道我还会害了她?” 薛达知道再说无益,只道:“崔时慎方才说,圣上问他,星儿近况如何?” “你若想让崔时慎照实去回圣上,你就继续编排星儿。” “到时候,月儿也别想嫁进国公府,两个儿子也不用想前程了。” 薛达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薛夫人原地愣怔了许久,气道:“好好好,就你是为了孩子们好,我就是害了孩子们!” “既如此,我以后就撂手不干了,你可别来求我!” 薛沉月在自己的房中,拿起针线绣了两针,针脚绣歪了,她丢回针线篓。 芍药告诉她:“夫人和主君吵架了,姑娘要不要去劝慰夫人?” 若是以前,薛沉月立刻就过去了,但今日她只道:“你传个消息给上房那边的人,就说我被风扑了,喝了姜枣茶睡下了。” 她烦躁不安,没有心思去薛夫人跟前卖乖。 崔时慎撞见薛夫人想打薛沉星,那她之前说的话,崔时慎也听见了。 她不知道崔时慎是否能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知道崔时慎会不会和周景恒提起。 她很怕和周景恒的婚事会起波澜。 崔时慎方才送薛沉星回来,看来崔时慎对薛沉星也是有情意了。 若是他们能早日成亲就好了。 薛沉星早日嫁给崔时慎,她也能早日安心。 薛沉月闭上眼睛,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几日后,一个消息在薛府迅速传开。 第39章 心仪的女子 崔家来向薛沉星提亲了! 薛夫人喜上眉梢,早已忘了几日前的话。 薛沉月也高兴极了。 崔时慎和薛沉星定了亲事,她也就安心了。 周景怡来到薛府,薛沉月先接了出来,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和她聊天。 周景怡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 “周二姑娘。”薛沉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周景怡立刻放下茶盏,抬头笑道:“薛二姑娘,恭喜恭喜。” “前两日我就想过来了,但刚好是你的文定之喜,我也不敢过来打扰你。” “今日想来你也该忙完了,所以我过来邀你去逛一逛。” 薛沉星在她旁边坐下,“今日你想去哪里逛,勾栏瓦舍吗?” 周景怡笑道:“崔三哥也不知有没有空?” “若是他有空呢,我们就去勾栏瓦舍,若是他没空,我们就去其他地方。” 薛沉星应道:“好啊!” 她们起身一同走出去,还是周景怡的丫鬟提醒她,“姑娘,您忘记跟薛大姑娘道别了。” 周景怡停下脚步,转回身向薛沉月道:“我和二姑娘先出去了,不打扰了。” 说完她也不待薛沉月出声,就挽着薛沉星的手走了。 薛沉月气得脸色铁青。 周景怡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厉害了,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中! 她还未过门,周景怡就敢这样摆脸色给她看,以后还是不知会如何欺负她。 她压下怒意,来到上房。 薛夫人靠着她矮几看着账簿,薛沉月在她对面坐下。 薛夫人抬起头眼皮看了她一眼,“周二姑娘回去了?” 薛沉月低头道:“她和星儿出去了。” “母亲,我觉得周二姑娘不知为何,很讨厌我。” “方才她对我爱搭不理,见了星儿却热情得很。” “母亲,我好怕,以后我到了国公府,周二姑娘还是如此待我,我可怎么办?” 薛夫人放下账簿,安慰她:“国公府的姑娘尊贵,脾气自然娇纵些。” “你也不用太担心,她也到岁数了,再过个一两年,她就嫁人了。” “以后,你可就是她的娘家人了,她得靠着你撑腰。” “到那时候,帮不了帮她,可全看你的心意了。” 薛沉月抬起头,对上薛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多谢母亲指点。” 薛夫人复又拿起账簿,“小孩子家,没经过事,遇到点事就慌神了。” 薛沉月出来,在岔道口停下,望向大门的方向。 不久前,薛沉星和周景怡一起从那里出去。 薛沉月嘴角微勾,扯出一丝阴冷的笑。 & 薛沉星跟着周景怡坐马车到了一扇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两个衙役守在两边,不时有青袍小吏进出。 “这是哪里?”薛沉星疑惑。 周景怡笑道:“这是太府寺的官署,崔三哥就是在这里当值的。” 她向大门示意,“你去问问,崔三哥在不在?” 薛沉星没有迟疑,当即就走过去,和守门的衙役道:“我们找崔寺丞,烦请二位大哥帮忙通传,多谢。” 一个衙役让她们稍候,自去通传。 薛沉星回到台阶下和周景怡一起等。 周景怡笑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吗?” “我最喜欢你的直爽,不像有些人扭扭捏捏的,矫揉造作,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 薛沉星道:“也只有你夸我了,旁人都说我是乡下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 周景怡呸道:“那是她们没见识!” “这京城中的人,都是虚伪惯了,自己虚伪,看着别人也虚伪,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虚伪的,她们就觉得格格不入,都想欺负。” “我呸!” 她又重重呸了一口。 薛沉星扑哧笑出声,“你说这样的话,也是格格不入了。” “是啊。”周景怡道:“所以我阿娘,还有兄长时常提醒我,在人前不可胡乱说话。” 正说着,崔时慎从大门里走出来。 他带着鸦青官帽,身着官袍,俊美的面容不苟言笑,带着公门中人的冷肃和威仪。 只是,他看见台阶下带着笑颜的薛沉星时,冷峻的眉眼就浮上了笑意。 “你们怎么来?” 周景怡摇了摇薛沉星的手,示意她和崔时慎说。 薛沉星便道:“我和景怡过来看看,崔大人有没有空?” “若是崔大人有空,可否带我们去勾栏瓦舍逛一逛。” 崔时慎想了想,“我今日要去巡视店铺,就去西市,顺便带你们去看看。” 他回头让跟随的鹿鸣回去交代一些差事,就带着她们前往西市。 西市和东市不一样,是胡商和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各色人来来往往,街道中还骆驼拉着货物慢腾腾地走着。 周景怡好奇地左顾右看,不时指着某一样东西让薛沉星看,“星儿,你看那里,太好玩了,我以前从未见过。” 薛沉星为了查找师父失踪的真相,来过西市几次,是以她对西市并不陌生。 但她不想引起崔时慎的疑心,也如周景怡一样,处处好奇。 到了一间瓦舍,崔时慎先进去和掌柜打招呼。 崔寺丞亲自出面,掌柜哪里敢怠慢,忙让伙计收拾出一张方桌,又出来请薛沉星和周景怡进去,殷切地奉上茶水点心。 里面的客人陡然看见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进来,都注视着。 有轻浮之人甚至吹了口哨,轻佻道:“谁家的小娘子,长得这么俊俏。” 崔时慎盯着说话之人,回道:“我家的。” 那人不认识他,但见他穿着官服,也不敢造次,讪讪笑道:“原来是大人府上的,失敬失敬。” 周景怡悄悄和薛沉星笑道:“你可听见了,崔三哥说你是他家的。” “以前我们都说,崔三哥冷冰冰的,将来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能受得了他。” “没想到,他对你倒是体贴得很,原来他对心仪的女子,是这样的。” 心仪? 薛沉星淡淡一笑。 崔时慎肯与她定亲,有同情,有目的。 要说心仪,她是不信的。 瓦舍的台上,有个瘦小的男子站在一个竹篓前,吹着笛子。 笛音响起后,一条蛇从竹篓中探出头。 周景怡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星儿。” 薛沉星没有看台上,她看的是不远处的一个男子。 第40章 见过此人 男子年岁和薛达相仿,穿着青灰布衣,面容清癯。 薛沉星记得很清楚,她在明月茶楼见过此人。 但那中年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薛沉星,他和其他人一样,一直盯着竹篓里钻出来的蛇。 “星儿,你怕不怕?”周景怡又问道。 薛沉星回过神,这才往台上看去。 她陡然看见竹篓上的蛇头,也吓了一跳,“怎么是蛇啊!” “没想到勾栏瓦舍里边,居然有玩蛇的。”周景怡紧张地往她这边靠过来,害怕道:“也不知那人能不能控制好蛇,要是蛇跑过来了怎么办?” 薛沉星把凳子挪开一点,“我们先准备好,若是蛇爬过来了,我们就先跑。” 崔时慎开口道:“不用紧张,若是蛇跑了,伤到人,那弄蛇人会被罚的,他比你们还要谨慎小心。” 周景怡这才略略放心,但还是害怕,身子向薛沉星这边靠着。 “你认识那人吗?” 薛沉星听见崔时慎问她,转过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他问的是那个中年男子。 看来她打量中年男子的时候,崔时慎就留意了。 薛沉星回道:“上次我去明月茶楼的时候,他也在里面喝茶,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又遇到了。” 崔时慎再一次向那中年男子看过去。 台上的弄蛇人吹着笛子,竹篓里的蛇随着笛音扭动着身子,逐渐往上,从竹篓中爬了出来。 周景怡更加害怕了,索性坐到薛沉星身边,抓着她的手,目光一直盯着在台上游走的蛇。 笛音婉转,蛇被笛音操控着,或左或右,或快或慢。 众人的目光也被蛇操控着。 突然,笛音变得尖锐,呜的声响直冲进人们耳中,蛇转向众人,竖起身子,吐着蛇信,眼看就要冲向人群。 有胆小的人已禁不住失声尖叫。 周景怡没有叫,但握住薛沉星的手用了死劲,还发抖了。 薛沉星也是害怕,也向周景怡靠过去,两人挤在了一起。 笛声陡然停下,蓄势待发的蛇竖着蛇身,待在原地,只有殷红的蛇信动着,发出嘶嘶的恐怖声响。 弄蛇人再一次吹响了笛子,这一次笛音又变得婉转悦耳。 蛇慢慢放低蛇身,缓缓转过头,向竹篓游去,钻进竹篓。 笛音消失的时候,蛇已经全部进了竹篓,若不是方才亲眼目睹,谁都想不到,竹篓里面藏了一条蛇。 “好!” 众人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响起,屋顶差点掀起。 周景怡拍着胸口,“太精彩了!” 她让丫鬟丢了点碎银给弄蛇人,弄蛇人满面笑容地道谢。 那中年男子也笑着,和旁边的人聊着方才的精彩。 崔时慎不能待得太久,带着薛沉星和周景怡先走了。 中年男子转过头,望着薛沉星的身影,笑容更深了。 到了外面,周景怡还在回想看到的刺激,“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技艺!” “宫里也有百戏人耍技艺,但从未有人弄蛇。” 走在前面的崔时慎突然停下脚步。 薛沉星不防备,差点撞到他的后背,急忙站住,从他背后探出头,看看他为何突然停下。 前面的店铺,有两个人身着官袍的人刚出来,掌柜在后面点头哈腰。 街上人多,那两个没看见崔时慎,大声训斥着掌柜,“你要是再敢欺瞒,这店你就不用开了。” “不敢了不敢了,大人好不容易宽恕小人的疏忽,小人怎敢再欺瞒大人。”掌柜陪着小心道。 那两人板着脸走了,掌柜目送他们走远,脸垮下来,唉声叹气地走回店中。 薛沉星问道:“崔大人,那是你们官署的人吗?” “不是。”崔时慎冷着脸应道。 薛沉星瞧着他脸色不对,没有再问下去。 她转头想和周景怡说话,却见周景怡的脸色也有些怪异。 崔时慎陪她们走了一会儿,就道:“我还有差事,今日就先到这吧,你们先回去,改日我再带你们来逛。” 他送她们上了马车,马车走后,他转身就去了方才那家店铺。 马车上,薛沉星问周景怡:“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位大人?” 周景怡道:“认识,那两位大人是户部的官员。” 但有一点,她没有告诉薛沉星,那两人也是楚王明崇的人。 她曾偷偷听到母亲和兄长提起,楚王正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以更好地夺得储位。 国公府和楚王是一体的,国公府会全力支持楚王。 在那家店铺前,薛沉星早就注意到周景怡的异样,此时周景怡和她说着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忽,她更笃定了方才的猜测。 “原来京城里的店铺,是太府寺和户部管着,我原以为只有崔大人他们管呢。” 薛沉星笑道:“京城中的店铺这么多,确实要多一些人管着。” 周景怡随口应道:“是啊。” “我在乡下庄子的时候,听到一件事,不知道你在京城有没有听到。”薛沉星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她想问的事情上。 “什么事?”周景怡问道。 薛沉星放低了声音,“前几年,庄子来的货郎,说有几个大商贾都失踪了,说是被妖怪掳走了,你听说过吗?” 周景怡笑出了声,“妖怪掳走人?那货郎骗人的吧?” “真的!”薛沉星正色道:“那货郎说,那几个大商贾本来还好好,突然就不见了,家里人死活都寻不到,肯定是妖怪掳走了。” “你别听货郎骗人。”周景怡道:“那几人既是大商贾,必定是有威望的,若是失踪了,莫说是他们家中的人,官府也会帮忙找人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死,官府也会找到尸身,不会找不到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是那货郎骗人的。”薛沉星适时地收住这个话题。 出了西市,两人道别,薛沉星回到薛府。 小玉按以前的规矩,待她洗过手后,就端来鸡炙。 只是这一次,薛沉星没有吃,默默地看着。 寒露问道:“姑娘,怎么了?” 薛沉星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天底下,有谁能让人消失了,官府也不敢追查呢?” 寒露心中一动,“姑娘是想到了老先生的失踪,和谁有关吗?” 第41章 下场不好 薛沉星愣愣看了面前的鸡炙许久,才低声道:“官府不敢查的,只能是天家的人。” “楚王,秦王,其他王爷,又或者是圣上,这些人做的事,官府都不敢追查。” 寒露沉默片刻,“那老先生失踪,若是真和这些人有关,姑娘打算怎么办?” “还查吗?” 薛沉星拿起一块炸得焦香的鸡骨头,咬了一口,用力嚼着。 咽下后,她说了一个字:“查。” 周景怡回到国公府,到上房的时候,周景恒也在。 “听说你去找薛二姑娘玩了?”周景恒问道。 “是啊。”周景怡回道:“我和薛二姑娘去找崔三哥了,崔三哥带我们去西市那边玩耍了。” “看你这高兴样,你们是不是聊了什么有趣的话?”周景恒问道。 周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也笑着问周景怡:“上一次在曲江池那边,你和薛二姑娘就说个不停,今日你们又说了什么?” 周景怡想起薛沉星说的妖怪,一面笑一面告诉他们,末了道:“你们说,好不好玩,星儿居然还相信有妖怪。” 周景恒不语,只若有所失地微蹙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周夫人道:“庄子里的人念书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吗?” “薛二姑娘这是回到京城了,若是还在庄子,她和那些愚笨的庄户人也没什么分别。” “有分别!”周景怡不服气地帮薛沉星说话,“她点茶技艺精湛,见识不俗,她即便是还在庄子,也比别人强!” 周夫人笑道:“好了好了,你急什么,我不过随口说说。” “对了,除了薛二姑娘说的这些,崔时慎可有说什么?” 提到崔时慎,周景怡又笑出了声,“你们一定想不到,崔三哥原来是那样的人。” 她把崔时慎说薛沉星是他家人一事,悉数都说了。 周景恒低下头,把玩着腰间系的玉佩,不让人发现他眼中的阴霾。 周夫人道:“他说的也没错,他和薛二姑娘定亲了,薛二可不就是他的家人吗?” “不过呢,他在人前这么说,说明他心里也是对薛二姑娘有了情意。” “景怡去玩了大半日,想来也是累了,先回屋歇息吧。”周景恒突然道。 周景怡愣了愣,“我不累啊。” 周夫人道:“你兄长有话要和我说,你先回去,回头你再过来。” 周景怡还想和他们说弄蛇人,周夫人如此说,她不情不愿地走了。 周夫人屏退丫鬟,问周景恒:“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景恒犹豫着,最终还是告诉了周夫人,“母亲,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还记得前些年,突然有商贾失踪的传闻吗?” “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前些年,确实听说有商贾失踪。”周夫人隐约猜到他话中之意,“难道此事和楚王有关?” 周景恒点头,“楚王没有告诉我此事,但我知道,楚王的人和那几个商贾有来往。” 周夫人紧张起来,“那几人,真如那货郎说的,都死了?” 周景恒道:“除了一个失踪,生死不明,其他的人没有死,他们只是被吓到了,不敢再出门。” “以前我就提醒过郑夫人,让郑夫人去提醒淑妃娘娘,楚王的性子有时太急躁了,容易给人留下把柄。”周夫人忧心忡忡。 “此事若是被其他皇子知道,再添油加醋告到圣上跟前,可就棘手了。” 周景恒默了默,小声道:“我怀疑秦王和崔时慎,似乎知道此事和楚王有关了。” 周夫人神色发紧,“崔时慎此人看着沉默寡言的,实则是在憋着劲呢,一旦被他盯上,想要再甩掉他,就难了。” “楚王可有应对之策?”她问道。 周景恒沉默了许久,“前几日楚王说了,圣上现在疑心薛二姑娘和常山郡王有关系,而薛二姑娘又与崔时慎定了亲。” “不管薛二姑娘是否真和常山郡王有关系,务必要让圣上相信,薛二姑娘就是常山郡王的人。” 周夫人略一思索,便拍着手笑道:“楚王这个计谋好!” “只要让圣上相信薛二姑娘是常山郡王的人,凭着圣上多疑的性子,圣上也不会相信崔时慎是无辜的。” “而崔时慎又是秦王的人,到时候雷霆之下,他们一个都躲不掉。” “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啊!” 周景恒抚着玉佩不语。 周夫人想起周景怡,“薛二姑娘和崔时慎的下场不好,我得看好景怡,不让她和薛二姑娘来往太多了。” “还有你也是,和崔时慎来往的时候,要留神些,可别被他发现端倪。”周夫人叮嘱道。 “我知道。”周景恒应道。 他从上房出来,慢慢走着。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人身上,已让人有了寒意。 廊下有一株芙蓉花,枯败的花朵萎靡地挂在枝头,萧瑟凄凉。 薛沉星的下场,会不会如这些枯败的花朵一样? 周景恒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那样鲜活的人儿,若是如这花儿一般,也太可惜了。 周景怡被周夫人找借口绊住,不让她去找薛沉星。 薛沉星在家中待了两日,等不来周景怡,就自己出门了。 寒露问她:“姑娘,可要去找崔大人。” “不找。”薛沉星道。 崔时慎此人太过敏锐,非必要还是远离为妙。 她慢慢走着,转弯的时候顺势回头看,身后还跟着尾巴。 薛沉星叹了口气。 今日又不能去清风茶楼了。 她往明月茶楼去,刚走到门口,伙计就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姑娘,上次的玫瑰花茶喝得如何?” 薛沉星心中暗惊。 这又和清风茶楼一样。 师父当年选清风茶楼的掌柜和伙计,一个首要条件就是,记性要极好,能记住到店中吃茶买茶的客人。 “还行。”薛沉星应道。 她跟着伙计到一张桌旁坐下,环顾四周。 今日小高台上无人斗茶,一个乐师在抚琴。 她转动目光,高台前一人正看着她,两道目光相撞时,那人向她微微一笑。 第42章 心结难解 是周景恒。 他和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子在吃茶闲聊。 薛沉星向他含笑回礼。 伙计把茶送过来,又放下两碟点心,“这是周大人请姑娘品尝的。” 薛沉星向周景恒看过去,周景恒举起茶盏。 薛沉星也举起了茶盏,隔空碰杯。 点心是桂芳斋的点心,很可口。 薛沉星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 她有预感,周景恒会过来的。 果然,周景恒的两个友人走了,周景恒向她走了过来。 “薛二姑娘今日好雅兴。”周景恒在她旁边坐下。 薛沉星给他倒茶,“我无事可做,也不会做姑娘家该做的事情打发时日,就出来走走。” “景怡在忙什么?几日没她的消息了。” 她故意提起薛夫人夸赞薛沉月的话。 姑娘家该会的事情,薛沉月都做得很好。 “我外祖家这几日有事,景怡和我母亲,陪着祖母过去帮忙。”周景恒脸上的笑依然温润和熙。 “我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规定说谁该做,只凭个人喜好即可。” “譬如薛二姑娘,点茶技艺如此精湛,得圣上亲自奖赏,谁又能说,点茶是不是姑娘家该做的呢。” 薛沉星不禁抬起眼眸,对上周景恒含笑的眼眸。 他的话,她怎听出有几分偏向她的意思? “想必薛二姑娘也知道了,圣上赏赐的那只黑釉油滴建盏,是常山郡王的遗物。”周景恒话题一转。 “我以前在宫里跟着点茶师父学点茶时,圣上曾和点茶师父提起常山郡王。” “圣上说常山郡王是茶痴,为了喝上一盏好茶,不惜耗费许多心思。” “圣上还说,以前他老人家差点被人用普通的建盏骗了,还好常山郡王当时也在,一眼就分辨出那只建盏的成色。” 他言笑晏晏,却留神着薛沉星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薛沉星很认真地听着,遗憾道:“可惜了,那位常山郡王已经不在了,不然我或许还能向他请教一二。” 周景恒道:“圣上也觉得可惜,常山郡王性子古怪,没有收徒,也无后人能学会他于茶道上的精髓。” “薛二姑娘算是横空出世的奇才,若是常山郡王尚在人世,想来也是会欣赏薛二姑娘,说不定还会破例收薛二姑娘为徒呢。” 薛沉星扑哧一笑,“周大人真是会说话。” “横空出世的奇才?” “也只有周大人会如此夸我了!” 周景恒正色道:“我是实话实说。” “一样事情,能做好,甚至比其他人好上很多,是要很刻苦,付出许多心血才成。” “薛二姑娘以前不声不响,就连薛大人,都不知道薛二姑娘会点茶。” “而在点茶比试中,薛二姑娘一举夺魁,可不就是横空出世的奇才么?” 薛沉星垂下眼眸,“周大人又如何知道,我以前没有付出许多心血呢?” “我不是个聪明人,所以处处被人指着。” “我要学会一样东西,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心血。” 周景恒默了默,“还好,如今总算是不负苦心人了。” 他说着,又笑了笑,“说来,董小娘也是一位厉害的女子。” “她不仅点茶和丹青的技艺厉害,见识也是不俗,能教会你画出千里江山,还知道人的重要。” “这样的见识,莫说是小娘,就是许多诰命夫人,甚至是一些官吏,都没有这样的见识。” “要不,董小娘怎会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就是她死了,有人还忌惮着呢。”薛沉星微笑着抬起眼帘,对上周景恒凝视的目光。 她的眼眸晶亮,如黑色琉璃球,倒映出周景恒晦暗不明的身影。 周景恒盯着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看了片刻,僵硬地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尴尬道:“抱歉,我不该提起的。” “没什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以后或许你还会知道更多。”薛沉星意味深长道。 周景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不想提起薛沉月,又问道:“薛二姑娘虽然是在庄子长大,但性子很好,想来庄子上的人也是很好的。” 薛沉星歪着脑袋看他,似笑非笑,“周大人若是想知道,可与我长姐过去看看。” 周景恒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看来薛二姑娘心结难解。” “是。”薛沉星坦然回道。 周景恒叹了口气,“人难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惦记了,否则,只会延长自己的痛苦。” 薛沉星讥笑,“我不似周大人如此睿智,我只知道,平白无故就忘记自己经受过的痛苦,是亏待曾经的自己。” “别人看轻也就罢了,自己也看轻,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气氛变得凝滞。 周景恒沉默片刻,“薛二姑娘说的也在理,有些感受,只有自己才知道,旁人是无法体会的。” “但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薛二姑娘,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他说完,起身告辞。 薛沉星目送他走出店门,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周景恒方才已在套她的话。 他先说了圣上提起常山郡王,想让她觉得,圣上对常山郡王,就如外头所说的一样,不计前嫌。 然后他把话引导庄子,是想知道,她在庄子的时候,是否和常山郡王的人接触过。 他可是说过,董小娘的见识,就是一些官吏都比不上。 官吏都不会的,一个妾室怎会? 她会的,定然是另有高人所教。 她将话题围绕在董小娘身上,再扯到自己的遭遇。 她的遭遇,在高门大户中,不是秘密。 这才将周景恒应付过去了。 薛沉星拿起茶盏,茶盏中的茶只剩一点,已经凉了。 她没有添茶,将那点凉了的茶喝完。 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下去,绷紧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她想从崔时慎和周景恒探得师父的消息,他们也想从她身上探得常山郡王的消息。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小高台上不知何时换了弹琵琶的乐师。 乐师调好弦,纤指一滑,嘈嘈切切的琵琶音立刻在店堂回荡。 是《十面埋伏》。 薛沉星蹙起了眉头。 第43章 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茶楼取雅,取静,向来弹奏的是悠扬平缓的曲子。 怎会弹奏《十面埋伏》呢? 薛沉星四下环顾,有些客人也觉得好奇,和她一样环顾着,看看是谁想在茶楼听《十面埋伏》。 但乐师刚弹奏片刻,就戛然而止,直望着店门。 薛沉星顺着乐师的目光看过去,店门有几个身着官袍的人走进来。 明月茶楼的掌柜点头哈腰迎过去。 前面一个官员负手而立,抬起下巴,面带倨傲之色,“掌柜的,想好如何解释账簿的问题了吗?” “大人楼上请,送小人仔细告诉大人。”掌柜满脸堆笑。 官员哼了一声,随他上了楼,其他官吏也跟着上去。 薛沉星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咬着。 那个官员她见过,那日她和崔时慎,周景怡从勾栏瓦舍出来,有两个官员从一家店铺出来,其中一人就是此人。 一壶茶喝完,薛沉星让伙计又上了一壶。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官吏下来了。 应该是谈拢了,那官员不再板着脸,出店门的时候,掌柜向他道别,他还点了一下头。 掌柜待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摇着头叹气。 有客人和掌柜开玩笑:“掌柜的,瞧着那几位大人气势汹汹的,不会是你们犯了什么错事吧?” 掌柜的苦笑着,“天子脚下,我们每天小心翼翼的,哪里敢犯错事。” 薛沉星从明月茶楼出来。 寒露问道:“姑娘,您去明月茶楼两次了,可想对付他们的法子。” 薛沉星道:“不用对付。” 寒露错愕:“不用对付?” “那就任由他们抢我们的生意?” 薛沉星笑了笑,“他们把我们的生意抢得越多,他们就越难过。” “因为,有人盯上他们这块肥肉了。” 寒露还是不明白,想要继续问下去,嘴张开,话却变了:“崔大人好。” 薛沉星也停下了脚步。 崔时慎突然从旁边的小巷子出来,一眼就盯住了她。 薛沉星心头突突快速跳了两下。 不是因为看见崔时慎激动。 而是她不知道崔时慎,有没有听到她方才说的话。 “你刚才和周景恒一起喝茶了。”崔时慎面无表情道。 他本就周身透着冷意,面无表情时,更是冷得有些瘆人。 薛沉星有些心虚,“我在家中无聊,出来吃茶,遇到周大人和友人。” “后来周大人的友人先走,周大人就过来和我聊了几句。” 崔时慎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薛沉星被他凝视得头发发麻,期期艾艾地继续辩解:“可能,可能是因为我长姐的关系,所以周大人才过来和我说话。” 崔时慎依旧不语。 薛沉星忐忑之余,有怒气冒了出来,“难不成我不能和别人说话了吗?” 崔时慎目光往她身后的寒露扫去,“你先退下。” 寒露看薛沉星,见她点头了,才后退几步。 崔时慎缓声道:“我不是不让你和别人说话,只是国公府的人,还有楚王殿下的人,你还要远离为好。” 薛沉星哦了一声。 崔时慎还想说什么,见她耷拉着眉眼,无声一叹,“回去吧。” 薛沉星抬脚就走。 “等一下。”崔时慎又叫住。 薛沉星回头。 崔时慎道:“你以后若是觉得无聊,可来找我,我带你去逛有趣的地方。” 薛沉星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崔时慎将头扭过一边,“你听见了的。” 薛沉星想笑,看着他泛起薄红的脸,又忍住了。 “好,崔大人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能食言。”薛沉星道。 崔时慎依旧扭着头,没有面向她,“我不会食言。” 薛沉星走了。 走了很长一截路,她确定崔时慎听不见了,终于扑哧笑出声了。 原来崔时慎也会害羞啊! 她回到薛府后,让寒露给袁朴带话。 明月茶楼抢生意就让他们抢,先不用反击。 若是官府的人来查账簿,让他们查,该给的好处继续给。 这些话她在路上不敢和寒露说,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寒露道:“姑娘,方才奴婢就想问您了。” “为何任由明月茶楼抢我们的生意?” 薛沉星道:“你没看见那几个官吏吗?朝廷不知道在做什么,但看着对做生意的不利。” “明月茶楼这般张扬,会吸引朝廷的注意。” “我们生意差一点也就罢了,先躲过朝廷的刁难再说。” “也顺便看看,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寒露听明白了,出来要去找自己人传话。 她刚到廊下,就有一个婆子捧着一个盒子过来。 “这是崔大人送给二姑娘的点心。” 寒露甚是惊讶,她接过盒子回到屋里给薛沉星看,“崔时慎怎突然想起给姑娘送点心呢?” 薛沉星也是疑惑。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样精致的点心。 寒露觉得点心有些眼熟,再仔细看,错愕道:“姑娘,这不是在明月茶楼中,周大人送给您的点心吗?” 薛沉星也认出来了。 她觉得好笑:“这两人真有意思,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上房中,薛沉月正陪着薛夫人坐着闲话。 盯着薛沉星的婆子回来了,把薛沉星去哪,见过谁,和谁说过话,都告诉薛夫人。 薛沉月听到周景恒和薛沉星坐同一张桌子吃茶,气得扣住自己手,指甲掐进皮肉中。 薛夫人也很不高兴,“她一个姑娘家,就不知道羞耻吗?” “周大人到底是她的姐夫,怎都不知道避嫌呢?” 薛沉月压制着翻涌的恨意,含笑道:“母亲,星儿在庄子里十几年,哪里会在意这些。” 薛夫人啪地拍了一下矮几,气道:“她不在意,我得在意,这可是事关我们薛家的清誉!” 她话音刚落,又有婆子进来回禀:“夫人,崔大人派人给二姑娘送来点心了。” 薛夫人的怒气被崔大人三个字压住了,“无端端的,崔大人怎给星姐儿送点心了?” 春喜在旁边笑道:“许是崔大人惦记二姑娘,所以给二姑娘送点心来了。” 她刚说完,薛沉月就扫了她一眼,她立刻就闭上嘴,低头敛声屏气。 第44章 赚薛家一笔银子 她这不是在说周景恒没有惦记薛沉月吗? 薛沉月笑意盈盈地对薛夫人道:“星儿的人缘真是极好,周大人和她一起吃茶,崔大人还特意给她送来点心,真是让人羡慕。” “我或许是不太会说话,所以周大人,还有周姑娘她们,都不太搭理我。” 她声音低下去,神情也变得黯然。 薛夫人忙安慰她,“你不用在意这些,你哪一样是比星姐儿差的?” “周大人和周姑娘她们,是因为还不了解你,等你嫁过去了,他们发现你的好了,捧着你还来不及呢。” 薛沉月红了眼眶,含泪笑道:“母亲这是心疼我,还好有母亲。” 管事娘子进来,拿两份单子给薛夫人看。 薛夫人看完那两份单子,递给管事娘子,“主君既如此安排,就按照这些准备吧。” 管事娘子走后,薛夫人伸过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我自然是心疼你的。” “你嫁到国公府以后,要过得好好的才行。” “是。”薛沉月含羞应道。 又有娘子进来回话,薛沉月便先回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迈进房门,脸上端着的浅笑也立刻消失殆尽。 薛夫人盼着她嫁到国公府过得好,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薛夫人眼里没有薛沉星这个亲生女儿,对她好,也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之处。 说到底,在薛夫人心中,只有薛沉晖和薛沉光,才是她的孩子。 薛沉月在桌坐下,芍药给她奉上茶。 薛沉月看着茶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汤,就好像看见薛沉星勾搭周景恒的眼神。 “这个贱人!”薛沉月咬牙切齿,抓住茶盏猛地往地下摔。 芍药看出她的心思,过来给她擦拭裙摆被溅到的茶汤时,安慰她:“姑娘暂且忍耐着,再过两个月,您嫁到国公府,她嫁到崔家,她这一辈子都被您压着,您还怕治不了她吗?” 芍药的话说到薛沉月心里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我暂且忍耐着,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管事娘子给薛夫人看的两份单子,是给薛沉月和薛沉星的嫁妆。 薛夫人原是不甘心给薛沉星两倍的嫁妆,但薛达劝她,薛沉星已经几次生气了,所嫁妆再不顺她的意,她真把事情闹开了,一切可就鸡飞蛋打了。 薛夫人这才同意了。 嫁妆定了之后,还有喜喜服,喜宴。 薛沉月的喜服,她自己早已精心准备了,不用薛夫人操心。 薛沉星虽然争嫁妆,但喜服确实随便的态度,再加上她的女红不行,索性就在锦绣阁买了,薛夫人也不用操心。 但喜宴得精心准备,毕竟薛沉月是要嫁到国公府的,可不能准备得太寒碜,让人看笑话了。 是以薛夫人一直盯着喜宴的筹备,菜式,酒,茶,点心,各种器皿,薛夫人都要斟酌再三。 这一日,锦绣阁的人把薛沉星的喜服送过来,薛沉星到上房的时候,薛达也在。 薛沉月热心地和薛沉星笑道:“星儿,快来看看你的喜服,太好看了。” 春喜和两个丫鬟,把喜服展开给薛沉星看。 锦绣阁的绣工毋庸置疑,繁复的牡丹,缠枝并蒂莲,蹁跹的蝴蝶,绣得栩栩如生。 薛达也点头赞道:“这喜服确实好看。” 薛沉星上下看了一遍,“好了,送到我房中吧。” 薛夫人让丫鬟送到薛沉星房中,叮嘱寒露:“切记看好这套喜服,这可是姑娘大喜日子要穿的,不能出任何纰漏。” 薛达待她说完,问道:“喜宴用的茶,你到底挑好了没有?” 薛夫人道:“挑好了,就是不知道要在哪家买?” “以前我们都是在清风茶楼买,如今出了一个明月茶楼,价格可是比清风茶楼便宜不少呢。” 薛沉星原已想回去,听到他们在议论去哪里买茶,又留了下来。 “明月茶楼的茶是便宜,但刚开没多久,谁知他们的茶到底如何?” “清风茶楼的价格虽然贵,但到底开了很多年。” “要是我,就宁愿多出点银子,买一个安心。” “否则,要是有客人喝到不好的茶,崔家可能不会计较,但国公府可就不好说了。” 薛达细细一想,连连点头:“星儿说的有道理!” “明月茶楼的茶虽然便宜,但谁知道买回家的茶,和店里喝的茶是不是一样?” “前几日我去何尚书府上做客,听他们说,他们买的茶也是从清风茶楼买的。” “我们也从清风茶楼买吧,这可是月儿和星儿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贪便宜丢了颜面。” 薛夫人道:“行吧,你说清风茶楼就清风茶楼。” 薛达又夸薛沉星:“星儿果然是要嫁人了,心思也比以前细了。” 薛夫人也难得对薛沉星和颜悦色,“心思细是好事。” “崔大人是崔家三郎,星姐儿嫁过去,除了公婆,还有两个妯娌。” “这一大家子人,若是心思不细,难免会吃亏。” “星姐儿以后多留神些。” 薛沉星应了声是就出来了。 走到半道上,寒露扑哧笑了一声。 薛沉星晃晃悠悠,“很好笑吗?” 寒露笑道:“很好笑啊!姑娘不觉得好笑吗?” “我觉得高兴。”薛沉星笑眯眯的。 又能赚薛家一笔银子了,她确实很高兴。 薛沉月陪着薛达和薛夫人很久,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她的喜服也已经做好了,上面的纹绣全是她自己绣的。 金银交错的丝线,混夹在各色丝线中,在绿色的缎面上绣成一朵朵牡丹,华光璀璨,绚烂夺目。 她轻轻抚着那一朵朵艳丽的牡丹,这可是她荣耀夺目的加持。 只可惜,那一日,薛沉星和她一同出嫁,锦绣阁的喜服,和她这件不相上下。 要是薛沉星那一日,不能穿上那件喜服就好了。 & 周景怡终于又来找薛沉星了。 这一次,薛沉星直接让寒露出来,把周景怡接到她的屋子。 薛沉星在廊下等着她,“你这个大忙人,可算是见到你了。” 周景怡拉住她的手,挑着眉道:“怎么,就只能我来薛府找你,你不能去国公府找我吗?” 外头的小径有人影闪过。 第45章 让他们自己打架 薛沉星盯着那个人影,冷冷一笑。 周景怡觉察到她的目光,回头去看,那个人影迅速消失了。 “那是谁?”周景怡好奇。 “不想让我和你们接近的人。”薛沉星嗤笑。 周景怡大概猜出来了,翻了个白眼,“真是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的做派。” 她挽着薛沉星的手臂,“你别理会那些人,只管来找我,若是有人真敢说什么,我去骂她。” 薛沉星笑道:“倒也不用你出面,我能应付。” 她携周景怡进屋。 屋里的桌上摆着一碟鸡炙。 周景怡吃过鸡炙,但薛沉星屋里的鸡炙不同,鸡骨头并未剔除,而是炸得焦黄,摆在旁边。 薛沉星见她看得好奇,笑道:“你尝尝,这是乡下的做法,我很喜欢吃。” 寒露忙端水来给周景怡洗手。 周景怡洗了手,拿了一块鸡骨头,试着咬了一口,焦脆的鸡骨头一下就被咬断了。 她嘎嘣嚼了几下,咽下去,惊奇道:“原来鸡炙还能有如此做法,也太好吃了。” 薛沉星也拿起一块鸡骨头咬着,“以前我在庄子里,很少能吃上好吃的,偶尔能吃上一次鸡炙,还是没有什么调料的鸡炙,都觉得是无上美味了。” 周景怡随口问道:“你虽是在庄子里,但到底是薛大人的姑娘,为何很少能吃上好吃的,难道还有人敢克扣你的吃食不成?” 薛沉星不语。 周景怡反应过来,笑道:“以后我来找你,多请你去吃好吃的。” “好啊。”薛沉星应道。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那日在明月茶楼前,崔时慎也说过类似的话。 薛沉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周景怡问道。 “没什么。”薛沉星转了话题:“你这几日去忙什么了?” 周景怡道:“我外祖家,也就是永安侯府有事,去道观打醮,我陪着祖母和母亲过去帮忙。” “永安侯府打醮?怎没听说我家夫人跟着去添香火钱呢?”薛沉星惊讶。 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永安侯府还是皇亲国戚,要是去寺庙道观做法事,亲朋好友都会去添点香火钱,或者是陪着主家。 “是外祖家那边不想让外人知道。”周景怡含糊地回道。 薛沉星明白了,永安侯府这次的法事,是有不想让人知道的内情。 她没再问下去。 周景怡发现了挂在衣桁上的喜服,哇了一声,起身过去看,“你的喜服也太好看了!” 她细看着上面的纹绣,“这是你绣……” 话未说完,周景怡就想起,薛沉星似乎是女红不行。 她讪讪地笑了。 薛沉星也不在意,坦然道:“不是我绣的,我学不来女红,一只蝴蝶绣了一个月,才绣得一半。” “我也是差不多。”周景怡笑道:“我祖母原是想要我多学一学,务必要把女红学会。” “我母亲说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女红略知一二就行了,没必要压着孩子学。” “家里的丫鬟,外头的绣娘,一大堆人擅长呢,若真有要做的,让人做就好了。” 薛沉星道:“周夫人还真是体恤晚辈呢。” 两人把鸡炙吃了一大半,周景怡说带薛沉星到外面去,买解腻的饮子喝,两人说说笑笑离开了。 小玉收拾吃剩的鸡炙,端着碟子刚走出房门,薛沉月的丫鬟芙蓉就满面笑容地进来。 小玉立刻在房门前站住,“芙蓉姐姐,有什么事吗?” 芙蓉笑道:“我们姑娘的棋子少了两颗黑子,想到二姑娘房中也有棋子,就让我过来借二姑娘的棋子。” 小玉回道:“我们姑娘刚刚出去,我不敢擅自动姑娘的东西。” “大姑娘要是想借,等我们姑娘回来再借吧。” 芙蓉皱起眉头,面带不悦,“不过两颗棋子,想来二姑娘也不会在意的,小玉,你又何必让我白跑一趟呢?” 小玉正色道:“芙蓉姐姐,你比我早进来两年,论理比我更该知道规矩。” “主子的东西,莫说两颗棋子,就是这院里的花儿草儿,也是主子的。” “我们做下人的,怎能不经主子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地把主子的东西给别人呢?” “这不是眼里没主子吗?” “芙蓉姐姐,你也不会让我为难的,是吧。”小玉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芙蓉尴尬,“是,是我疏忽了。” 她看小玉手里捧着碟子,又笑道:“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我帮你。” 小玉忙道:“不用不用,姑娘吩咐了,就放在这,要是有鸟儿经过,就能吃上一点。” 小玉把那碟吃剩的鸡炙放在屋廊前的美人靠上。 芙蓉愣了愣,“二姑娘真有意思。” 小玉站在房门前不动,含笑看着芙蓉,芙蓉只得转身走了。 薛沉星和周景怡到了一家饮子铺,买了两碗饮子。 旁边有人闲聊,“你听说了吗?我们要和突厥开战了。” “我听到一点风声了,这些时日,朝廷的人在查城中店铺的生意,似乎是要加市税,以供打仗用。” “怪不得呢,我说这些时日,那些大人挨个到店铺查问,原来是如此。” 有人问饮子铺的掌柜,“掌柜的,你们是不是加了市税?” 掌柜回道:“这事奇怪得很。” “前两日是有两个大人来说,要加市税。” “但昨日,崔寺丞亲自来告诉我们,加市税的事,朝廷还在商议,要是有人给向我们收银子,让我们不要给,就说是他说的。” 议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朝廷有两拨人在管市税?” 掌柜道:“我也觉得奇怪。” “以前市税都是太府寺的寺丞管,那两个大人说他们是户部的,难道是户部和太府寺一起管了?” 有人道:“崔大人是太府寺寺丞,他既然那样说了,你们就听他,反正要打架也是他们自己打架。” 薛沉星喝完饮子,和周景怡出来。 薛沉星道:“原来朝廷的事这么复杂,一样事情,还要分两处管。” 周景怡道:“可能是因为要和突厥打仗了吧。” 她说着,又笑道:“也不知道今日,我们会不会遇到崔三哥。” 第46章 一对佳人 说曹操,曹操到。 周景怡刚说完,崔时慎就从前面一家店铺出来。 他神情素来冷淡,让人不敢轻易与之接近,今日不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他蹙着眉头,抬眸间目光凌厉,更是令人畏惧。 周景怡拉着薛沉星的手,笑着想让她和崔时慎打招呼,但看见崔时慎的神情后,她刚要出口的话及时收了回来。 薛沉星也看见崔时慎隐隐带着怒气的神情,踌躇着她们是不是立即转身,就当没看见他? 但崔时慎看见她们了。 他目光微凝,蹙着的眉头旋即舒展,径直向她们走过来。 薛沉星只能迎过去,堆起笑:“崔大人。” 崔时慎看着她,面上带了浅淡的笑,“今日怎有心思出来了?” 薛沉星道:“我和景怡出来买饮子喝。” 周景怡笑道:“崔三哥,我刚才去薛府,星儿请我吃了鸡炙,是乡下庄子的做法,我在京城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鸡炙。” 崔时慎和薛沉星道:“既然这么好吃,下次你带一点过来给我尝尝。” 薛沉星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尤其是他说话的时候,含笑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得她耳根发烫。 “好。”薛沉星低下头应道。 她们方才买饮子喝的铺子掌柜笑问道:“崔大人,这二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崔时慎突然伸手拉住薛沉星的手腕,对掌柜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原来是崔娘子啊!”掌柜笑着细看薛沉星的面容,“方才小人就说如此美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原来是崔大人的。” 旁边的食客也争相探头过来看,夸道:“崔大人和小娘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还有人和崔时慎笑道:“早就听闻崔大人喜事将近,到时候,我们去讨杯喜酒喝,还望崔大人不要嫌弃我们。” 崔时慎笑道:“不会,诸位只管去,崔某和诸位喝个尽兴。” 有人打趣道:“洞房花烛夜,我们可不敢让崔大人和我们喝个尽兴,不然小娘子可是要怪罪我们了,崔大人赏一杯给我们喝就好了。” 这下薛沉星不止耳根发烫,就连两颊也都发烫了。 她要把手从崔时慎手中抽回来。 崔时慎没有松手,只含笑和那些人又说了几句,就牵着薛沉星往前走。 周景怡有些尴尬了。 她不知道还要不要跟着他们。 薛沉星回头看她,顺势拉住她一起往前走。 走了一截路之后,崔时慎松开了薛沉星的手,“抱歉,方才冒犯了。” “最近城中不太平,你们两个姑娘家独自出门,我担心会遇到歹人。” “我让别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若是真有歹人盯上你,知道你官眷的身份,寻常的歹人也就不敢肆无忌惮。” 薛沉星怔怔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崔时慎。 原来他突然的举动,是想护着她。 她百感交集,薛家从未有人如此贴心地为她着想过。 前面有一家炒货铺,崔时慎进去买了一些炒松仁,炒栗子,用油纸袋装好,出来递给薛沉星。 “这些时日,你要是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不要出门了。” “若真闷得慌,就打发人去太府寺找我,不管我在不在,我收到消息会去找你。” 油纸袋里的炒货热气腾腾,贴在手掌中,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 “崔大人。”他们后面突然有人叫道。 薛沉星回过头,是一个年轻的侍从。 那侍从向崔时慎抱拳道:“我们王爷已经为崔大人寻得崔大人想要的东西,小人刚刚送到崔府,崔夫人收下了。” 崔时慎颔首:“多谢王爷,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自去秦王府向王爷致谢。” 秋末冬初的天气,寒意渐重。 捧在手中的油纸袋,热气被冷风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手心的暖意也就渐渐消散了。 待秦王的侍从离开,薛沉星向崔时慎颔首,“多谢崔大人。” 崔时慎看着面前的姑娘,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他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冷意。 方才并没有的。 “那我们就不打扰崔大人了,先回去了。”薛沉星拉着周景怡走了。 周景怡也感受到薛沉星态度的转变,好奇地问道:“星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薛沉星笑道:“崔大人说最近不太平,也不知道是不是突厥的战事有关。” 周景怡闻言笑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二哥哥说了,突厥和我们大周实力悬殊,除非我们大周乱如散沙,无将可用,突厥才有可乘之机。” “不然突厥就绝无机会挥兵南下,我们的守军会把他们杀回王庭。” “那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京城不太平呢?”薛沉星疑惑。 “我也不知道。”周景怡道:“晚上等我二哥哥回来,我问问他。” 二人道别,各自回家。 薛沉星回到薛府,并未去上房和薛夫人打招呼。 反正盯着她的婆子,也会去禀报薛夫人她回来了的。 薛沉星走回自己的屋子,一直守在房门前的小玉,看见她和寒露回来,差点喜极而泣,“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薛沉星看着她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是夫人还是大姑娘来为难你了吗?” 小玉站到一边,让薛沉星进去,“是大姑娘。” 她把芙蓉来接棋子的事情,悉数告诉薛沉星。 “奴婢觉得芙蓉一定不单单想借棋子,说不定想做什么对姑娘不好的事情,就不让她靠近姑娘的屋子。” “她肯定是想害姑娘。”寒露呸道。 “你做得很好。”薛沉星拍了拍小玉的肩膀。 “大姑娘明知我与她不对付,为何非要到我房中借棋子?” “这棋子,薛沉晖和薛沉光,还有主君都有。” “她让芙蓉去和这三人借,可是比来我这里要快上许多。” “可她偏偏让芙蓉来我房中借,说明她的目的不在棋子。” 寒露和小玉环顾屋里,纳罕道:“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寒露的目光扫过挂在衣桁上的喜服,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她们不会是想在喜服上动手脚吧?” 第47章 疯了 下午,薛达回来了。 薛夫人遣丫鬟来请薛沉星,说是炖了羊肉煲,让薛沉星过去一起吃。 薛沉星到了上房,席面已经安排好。 薛达招手让她坐下,“我们一家子,很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今晚我们一起吃,热闹热闹。” 薛夫人道:“这也是月姐儿提醒我的。” “月姐儿说,她和星姐儿再有两个月就出嫁了,陪我们的时日越来越少了。” “她想要和星姐儿多陪陪我们,以尽孝心。” 薛达叹道:“月儿向来是有孝心的,想想月儿和星儿就要嫁人,家里未免冷清,我就忍不住老怀伤感。” 薛沉月从丫鬟手中拿过酒壶,亲自斟酒,“父亲若是因为伤感,那倒是女儿不孝了。” 她把酒盅放在薛达面前,“我和星儿虽然出嫁,但都是在京城中,能时常回来看望父亲母亲。” “再说,”她看着薛沉晖和薛沉光笑道:“过两三年,晖哥儿和光哥儿科考后,就要议亲。” “到时候,家里添了新人,父亲母亲有了孙子孙女,家里不知道多热闹,父亲只怕没功夫伤感了。” 薛达转悲为喜,他哈哈笑道:“还是月姐儿会安慰人。” 薛夫人瞥了一眼如木头人一样坐着的薛沉星,含沙射影道:“会说话的人,能让身边人心里也舒坦些。” “若是笨嘴拙舌的,旁人看见,心里也不舒坦。” 薛沉光阴阳怪气地附和薛夫人的话:“谁会喜欢笨嘴拙舌的人呆在一起,看着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就没了胃口。” 薛沉星转头看薛沉光,嘴角勾着耻笑,“是啊,看见蠢笨的人,当真是没了胃口。” 薛沉光怒了,指着薛沉星喝问:“你说谁?” 薛沉星耻笑加深:“谁自己应了,就说谁。” 薛沉光霍地站起身,“你……” “闭嘴!”薛达及时喝住他,“一家子好不容易吃顿饭,你闹什么?给我坐下!” 薛沉光委屈道:“父亲,您都看见了,明明是她先闹的,她先嘲讽我的。” 薛达怒视着他,“你要是不能闭嘴,就滚出去。” 薛沉月忙道:“光哥儿,你别说了。” 薛夫人目光沉沉地盯着薛沉星,寒着脸道:“听你父亲的话,先吃饭。” 薛沉星耷拉着眉眼,吃着寒露给她布的菜。 薛沉月吃了两口菜,笑问薛沉星:“星儿今日和周二姑娘去哪里玩耍了?” “大姑娘想知道,自己去问周二姑娘。”薛沉星看都不看她一眼。 薛沉月夹菜的动作僵住,神情尴尬。 薛夫人压着怒火,“星姐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长姐和你聊天,你夹枪带棒地做什么?” 薛沉星呵地笑出了声,她放下筷子。 “父亲,你知道我们家有个很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薛达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什么?” 薛沉星环顾薛夫人他们,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们家最厉害的,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羞辱我,嘲讽我,还口口声声是为我好。” “我回一两句,就变成不能好好说话,夹枪带棒。” “这些为你们好的话,你们怎么就受不起了?” “你们说我上不了台面,让你们丢脸,你们自己做的事情,上得了台面吗?” “夫人苛待亲生女儿,以庶换嫡,京城中的谁家会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 “还有薛沉光。”她转头,抢在盛怒的薛沉光开口之前讥讽道:“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就学不会敬重兄长长姐?” “你别用你那一套我不值得你敬重的话来回我,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同我去问一问你的先生,你的同窗,你做的这些,可是圣贤所教?” “你敢不敢让你的先生和同窗知道,你素日是如何同我说话的?” 薛沉光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仁义礼智信,他就失了仁、义、礼三样。 薛沉星看他哑口无言,冷笑:“自己都上不得台面,还有脸说我,不害臊!” 薛沉光脸色紫涨,恼羞成怒:“你……” “你再说一句,我有本事让你前程尽毁。”薛沉星一字一句地说道。 整个屋子陷入沉寂。 他们都知道薛沉星说的是什么。 薛沉光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薛达回过神,试图安抚薛沉星,“星儿,一家子人,有话好好说嘛。” 薛沉星没理会他,转头看薛沉月。 薛沉月陡然被她盯上,禁不住吓得一个激灵。 她咬着嘴唇,满脸畏惧,怯怯地道:“星儿,我又惹你不高兴了是吗?我改,我不会再惹你的。” “行了。”薛沉星不耐烦道:“你是怎样的人,我清楚得很。” “以后你的棋子丢了,不许到我房中借,我房中的东西,就是烂了,丢了,也不会借给你。” 薛沉月眼眶迅速变红,眼中含着泪水,盈盈欲滴,嘴唇颤抖着,好不可怜。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顺眼,不过我还有利用之处,所以你们也不舍得同我断了关系。” “以前我就说过,你们再惹我,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今日我最后一次说,在我离开薛府之前,你们谁再让我不痛快,就如同这个碗!” 薛沉星猛然抓起面前的碗,往地上一摔。 她突然的举动,陡然响起的哐啷声响,不止薛夫人,就连薛达也被吓了一跳。 薛沉星说完,起身就走。 站在房门处的丫鬟急忙往两边避开,唯恐自己挡了她的道。 许久后,薛夫人才回过神,打破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 “星姐儿这是疯了吗?竟敢在父母面前摔碗!” 薛夫人出声了,薛沉月也呜咽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惹星儿生气了,连累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们都遭殃了。” “都是我的错,我去给星儿赔礼道歉。” 薛沉月抹着眼泪,哭得抽抽噎噎。 “跟她有什么好道歉的?”薛夫人气道:“放眼整个京城,有哪家的姑娘敢在父母跟前摔碗的?” “她不过是打量崔大人帮她说了几句话,就想骑到父母头上来了。” 第48章 他是为了他自己 薛达重重拍了一下桌面,沉怒的目光盯着薛夫人。 “你要是想让晖哥儿和光哥儿前程尽毁,就继续骂星儿。” 薛夫人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薛沉月畏惧地看着薛达,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薛沉晖和薛沉光也不敢出声。 “月儿好心让一家子好好吃顿饭,你又骂星儿做什么,非得闹得她难堪。”薛达气道。 薛夫人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窜上来了,“是我让她难堪,还是她让我难堪?” 她指着地上的碎瓷片,“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哪家的孩子,敢在父母面前摔碗的?” “你有完没完?”薛达气得也把手边的碗摔到地上。 薛沉月立刻站起身,满脸惶恐:“父亲息怒!” 薛沉晖和薛沉光也起身道:“父亲息怒。” 薛夫人被吓了一跳。 末了她掩面哭泣,“好,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掏心掏肺地为这个家,却是老的小的都同我摔碗,给我甩脸色,我倒成了罪人了。” “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大不了这个家散了,都不过了!” 薛夫人越哭越大声。 若是平时,薛夫人闹到这一步,薛达就偃旗息鼓了。 但今日薛沉星的话触动到他了。 不是薛沉星说的被辱骂欺负,而是她说的,对他们还有利益。 薛夫人让薛沉月代替薛沉星嫁入国公府,他也知此事不对。 但薛家已没落多年,他好不容易借着薛夫人娘家的帮助,才爬到吏部侍郎,但薛夫人的娘家在两年前就失了势。 吏部侍郎是个肥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身后没有靠山,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人拽下来。 所以他同意了薛夫人的安排。 薛夫人是为了两个儿子,他是为了自己。 若是薛沉星真受不住了,把事情闹大,国公府是绝不会再娶薛沉月的。 到时,他还会因为欺上瞒下,被人参上一本。 薛达盯着薛夫人,一字一顿道:“往日你如何胡搅蛮缠,我都不计较。” “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月儿和星儿的婚事办不成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不用过了。” “谁要是再骂星儿,欺负她,等同欺负我,到时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少有的疾言厉色,镇住了薛夫人。 薛夫人抽抽噎噎,哭声渐渐小了。 桌子中间的小火炉上,羊肉煲在咕咚咕咚沸腾着,冒着热气。 薛达心中气恼,冷着脸起身,“好好一顿饭,吃都吃不下了。” 他把凳子往后一踢,刺啦的声响又吓了众人一跳。 薛达走到薛夫人身边,冷眼看着她,“星儿到底是你生的,你非要把你们的母女情分折磨断了,以后有得你后悔。” 薛夫人不敢出声,直到他出了房门,她才又掩面大哭:“好,我是恶人,你是好人。” “我把母女情分折磨断了,我就是死也不后悔!” 薛沉月赶紧过去安慰她:“母亲,父亲也是一时气话,您莫要放在心上。” “您想想,父亲对您几时说过重话?” “他今日说的这些,也是因为星儿说的气话,父亲担心晖哥儿和光哥儿的前程。” “母亲快别哭了,等我去和星儿道歉,星儿只要把气都发出来,就没事了,晖哥儿和光哥儿的前程也不会有影响的。” 她故意提到薛沉星,薛夫人果然又咬牙切齿:“都是因为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 “我不后悔和她断了母女情分,我后悔的是把她从庄子接回来。” “要是不把她从庄子接回来,我也不会时常生气,今日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羞辱!” 薛沉月又柔声道:“星儿没有遇到过什么事,不知道母亲的苦心。” “等她嫁人了,遇到事情了,就会想起母亲的好处了。” “她嫁到崔家,以后就是被欺负得日日痛哭,也休想让我去为她出头,主持公道。” 薛沉光呸道:“等她出嫁那日,就是同我们断绝情分的时候,以后她再不是我们薛家的人。” 薛夫人恨道:“我就等着,她痛哭流涕回来求我们的一日。” 薛沉月又劝了很久,薛夫人才渐渐平息了怒气。 薛沉月回到房中,舒心地笑起来。 一直躲在后面的芙蓉才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她想进薛沉星的房中,却被小玉拦在房门外。 回来后,薛沉月气得怒骂她无能,要不是芍药拦着,她就被薛沉月手中的茶盏砸中了。 后来,薛沉月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去上房和薛夫人说了几句,薛夫人就让厨房安排家宴,说是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芙蓉自然是不知道薛沉月想要做什么。 薛沉月疑心薛沉星一早就猜测到她的意图,所以才让小玉守住房门,不让人进去。 所以薛沉月去哄了薛夫人,让薛夫人出面办家宴,想套一套薛沉星的话。 薛沉星果然是猜到了她的意图。 但没关系,她也让薛夫人和薛沉光更恨薛沉星了。 这些恨一点一点的叠加,就会变成铜墙铁壁,把薛沉星隔绝在薛府外,成为孤家寡人。 薛沉星只要活着,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诸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是公开的秘密。 来日楚王得势,不会容下秦王。 秦王的人,崔时慎不会有好下场。 到时,薛沉星求助无门,凄然落魄。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国公府安安心心地过下去了。 薛沉月走到喜服面前,摸着上面的华丽纹绣,勾唇冷笑。 锦绣阁的喜服太美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是不配穿着出嫁的。 & 薛沉星摔了碗,回到房中就躺下了,薛达过来拍门,她只当听不见。 次日,她出门前,直接到上房前高声道:“以后我出门,谁要是敢再跟着我,我打断谁的腿!” 薛夫人在房中气得浑身乱颤,“她真是犯了失心疯了!” “我看她敢!” 她仍令一个婆子跟着薛沉星。 薛沉星也不含糊,在一个转弯处,突然转身,手里不知何时还拿了一根木棍。 婆子打量她不敢真的动手,也不跑,只道:“姑娘,奴婢也是奉夫人之命,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 第49章 都由你决定 薛沉星冷着脸,走近她,举起手中的木棍,用力向婆子腿上打去。 婆子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躲避不及,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忍不住嚎叫起来。 路过的人看见一个姑娘打人,目瞪口呆。 薛沉星又举起木棍。 这下婆子怕了,急忙往后跑。 “你们打量我说的话是玩笑是吗?你们只管继续跟着我,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 薛沉星在后面叫道,丝毫不顾忌路人诧异的目光。 婆子不敢再跟,瘸着腿回去告诉薛夫人。 薛沉星丢了木棍,拍了拍手,往太府寺官署去。 崔时慎在官署中,听到看门的衙差来报,很快就出来了。 “你有空吗?我想去一处地方。”薛沉星径直对他道。 崔时慎问她:“很急吗?” 薛沉星道:“是。” “等我半盏茶的功夫。”崔时慎道。 他匆匆走进官署,半盏茶后又出来了,“走吧。” 薛沉星转身就走。 崔时慎在后面,默默看着她,“你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薛沉星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家人对你如何?” 崔时慎道:“我父亲早年病逝,母亲独自抚养我们三兄弟,比较严厉,” “大哥和二哥都有差事,平日和我一样,都在官署忙。” “大嫂二嫂待我还行。” “来日我们成亲,你若是觉得我母亲太严厉,我们可以住在西南的跨院,虽然小一点,但离我母亲的上房远,你能安静些,也不知你愿不愿,都由你决定。” “两位嫂嫂,你若是和她们聊得来,就多来往,若是聊不来,你就不来往。” 薛沉星原是想问他,他的家人待他好不好。 但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说的还是她成亲后会面临的问题。 他居然说,以后如何和他母亲和家人相处,都由她决定! 薛沉星脚步不由慢下来,回过头,“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崔时慎正色道:“你嫁给我,往后我们就要携手相伴几十年,我希望你能过得顺心一点。” 薛沉星提醒自己,崔时慎是秦王的人,他对她好,是有目的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眸底有水汽涌上来。 这样的话,自从师父失踪后,就再无人同她说过了。 薛沉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用力吸着迎面吹来的冷风,竭力压下眼中的泪意。 崔时慎沉默地陪她走了一会,小声问道:“是不是你家人又欺负你了?” “我打回去了。”薛沉星生硬地回道。 崔时慎猛然加快脚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仔细打量着她,周身迸出瘆人的寒气,“她们又打你了吗?” “没有,是我要出门,她们派人盯着我,我把盯着我的人打了。”薛沉星把手抽回来。 崔时慎看见她脸上没有被打的痕迹,才收敛了寒气,但声音依旧冰冷:“薛夫人还真是时常令人错愕和震惊。” 薛沉星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很快离开这了。” 离开薛府,离开京城。 崔时慎以为她说的离开这,只是薛府,柔声道:“这些时日,你要记得保重自己。” 薛沉星应道:“嗯。” 他们经过清风茶楼,掌柜袁朴正好站在店门前和别人闲话,看见他们就满面笑容地作揖道贺:“崔大人,薛二姑娘,恭喜恭喜。” 薛沉星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崔时慎颔首,同他客套:“袁掌柜,今日怎有空在外面闲聊?” 袁朴往后一指冷冷清清的店铺,苦笑道:“小人倒是想忙,忙不起来啊。” “要不是崔大人和薛二姑娘要办喜宴,同小人买了茶叶,小人只怕连伙计的工钱都给不了了。” 同袁朴说话的那人摇头道:“如今生意实在难做得很,要是朝廷再增加市税,就真的要做不下去。” 袁朴陪着笑,小心地问道:“崔大人,朝廷是不是真的会增加市税?” 崔时慎回道:“圣上还未有裁夺,等有了裁夺,本官自然会告诉你们。” “你们只管安心打理好生意,圣上体恤百姓,是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他说完,向他们颔首,和薛沉星离开。 薛沉星好奇地问道:“昨日我和景怡在饮子铺,那里的人也说生意不好做。” “以前瞧着到处都很热闹,如今怎到处都在说生意不好做了?” 崔时慎默了默,“这些事情,牵涉太多,一时半会也无法同你说清楚,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薛沉星是想趁机套话,看能不能知道朝廷两拨人争着管商户的目的。 这些事情,是不是和师父的失踪有关联? 崔时慎太过敏锐,他如此说了,她不敢再问下去,怕会引起他的疑心。 她走到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崔时慎往里头看,是一家绣坊。 薛沉星走进去,掌柜迎出来,他认识崔时慎,“崔大人,稀客稀客。” 崔时慎示意薛沉星,“我陪这位姑娘来的。” 掌柜赶紧向薛沉星点头哈腰,“不知姑娘想要做什么?” 薛沉星道:“我和崔大人是来帮宫里的贵人办差事的,事关机密,还请掌柜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崔时慎看了看薛沉星,没有言语。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自然自然,姑娘只管吩咐,小人一定会办好差事的。” 从绣坊出来,崔时慎问道:“你为何……” 薛沉星向他嘘了一声,“事关机密,不可让外人知道。” “我一时半会也无法同你说清楚,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这是他方才同她说的话。 崔时慎眉眼带了笑,“好。” 他往前面指,“那家的点心不错,你饿了没有,我去买一点给你。” “好啊。”薛沉星不客气道。 崔时慎去买两份点心,回来递给薛沉星,“你什么时候送鸡炙给我尝一尝。” 薛沉星没想到他还惦记鸡炙,只得道:“你要是想吃,明日我让人送去给你,就怕你吃不惯。” 崔时慎笑道:“等我吃过了,才知道吃不吃得惯。” 他们没留意到,对面的酒楼,有几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第50章 目的达到了 “时慎以前口口声声说不想成亲,如今对薛二姑娘倒是体贴得很。” “是啊,陪薛二姑娘逛街,笑容满面,这可和我认识的时慎不一样啊!” “薛二姑娘是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时慎自然和以前不一样。” 周景恒抿着酒,听着友人说说笑笑,望着走在一起崔时慎和薛沉星,目光晦暗。 “景恒兄。”有人拍了拍周景恒的肩膀,“你的那位薛大姑娘也是美人,你怎不陪她出来逛街?” “她很忙。”周景恒淡声回道。 美人和美人,也是不同的。 薛沉月的大致习性,他已经能看出来了。 面上言笑晏晏,实则满腹算计,却又因为蠢笨,行径落在有见识的人眼中,就如跳梁小丑一样。 若不是需要拉拢薛达,他是不愿意和薛沉月成亲的。 他不讨厌算计。 在京城中,不会算计的人,就只能被别人算计,他也是满腹算计。 他讨厌的是蠢笨。 但周夫人说得对,薛沉月蠢笨才好拿捏。 拿捏住薛沉月,也就拿捏住了薛达。 所以薛沉月最合适他。 周景恒仰头,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盅时,薛沉星不知道听崔时慎说了,扭头向他笑。 周景恒皱起眉头。 喝下去的酒,不知怎的泛起了一股酸意。 他见过薛沉星笑的模样,眉眼弯着,两个眸子亮晶晶的,笑意融进眸子深处。 好看极了。 不似薛沉月,模样端着,举动端着,就连笑也是端着的。 昨日周景怡回去后,告诉他和周夫人,崔时慎告诉那些掌柜,说薛沉星是他未过门的娘子。 周夫人嫌弃地说道:“尚还未成亲,就这样到处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不是诗礼之家所为。” 周景恒当时想,若换作是他,只怕他也忍不住要对别人说,那是他未过门的娘子。 那样明媚鲜活的美人,才是他想拥有的。 “薛大姑娘忙什么?”旁边人又问道。 “似乎是和薛夫人打理家事。”周景恒随口找借口回道。 那人笑道:“这是薛夫人看重薛大姑娘,让薛大姑娘学着执掌中馈。” “薛二姑娘嘛,生母不在身边,自然也就无人上心了。” 其他人都会意地笑起来。 周景恒知道他们是在奉承自己,他是国公府二公子,薛沉月是二少夫人,周家还轮不到薛沉月执掌中馈。 但他没有反驳,只把话题引到今日来的目的:“这些内宅之事,我们就不聊了。” “你们说,为何圣上还不同意增加市税呢?” 旁边苦笑道:“都说圣心难测,我们这位圣上,圣心更是深不可测。” “战事刚起的时候,圣上就说担心国库紧张,会贻误战机。” “我们提起增加市税,缓解国库紧张,圣上又迟迟不表态。” 另一人道:“昨日我父亲还和我说,他和户部尚书打听了,国库应付这场战事是没有问题的。” 有人疑惑道:“既如此,圣上为何说国库紧张?” “还有,户部的人劝说商户增加市税,圣上也是默许的。” “圣上究竟想做什么?” 众人安静下来,思忖着。 有人看了周景恒一眼,堆起笑道:“景恒兄,圣上器重你,有没有同你透露什么消息?” 周景恒笑了笑,“圣上都没有对楚王殿下透露消息,又岂会同我透露。”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他故意停下,环顾在场的人。 有人性子急,催促道:“景恒兄,你倒是说啊。” 周景恒这才开口:“市税一事,楚王提议增加,秦王认为不能增加,朝中诸位同僚,也各有选择。” “诸位与我一样,都是支持楚王的。” “此事若是让秦王那边的人说服了圣上,没有增加市税,他们可就占了上风。” “以后,不止楚王殿下,还有我和诸位,只怕都要被秦王的人压一头了。” “有些账,就要被清算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屋里更是安静。 众人望着其他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盘。 周景恒也没有再言语,只撑着窗沿往下望。 崔时慎和薛沉星早已不见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有人道:“此事若是让秦王他们占了上风,秦王就有可能夺得储位。” “崔时慎那人最是阴狠,揪住一点事情,就不会放过。” “对,崔时慎那人算账是最狠的,所以,此事断断不能让秦王他们胜。” 周景恒微笑着。 他今日宴请的目的达到了。 & 十一月,离薛家嫁女的日子更近了。 薛夫人虽和薛达吵架,但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她忙得脚不沾地。 周景怡又来薛家几次。 薛沉月每次都出来迎接,但周景怡只和她打了招呼,就直接去薛沉星房中,然后两人叽叽咕咕,携手出门。 徒留薛沉月尴尬地留在府中。 崔时慎也时不时让人,送点小玩意来给薛沉星,吃的,玩的,好看的,有趣的。 府中的下人悄悄议论着:“崔大人对二姑娘真是上心,变着法子哄二姑娘开心。” “周大人从未送东西给大姑娘,周二姑娘过来,也不搭理大姑娘,周家的人,是不是不喜大姑娘?” 这些话原下人中偷偷传着,芍药偶然听见,和她们大吵起来,事情就闹大了。 薛夫人惩罚了乱嚼舌根的下人,又安慰哭得两眼肿得跟核桃一样的薛沉月:“好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犯不着为这些事情伤心。” “周大人要娶的人是你,你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 “那周二姑娘再得意,过不了两年,她也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奈何不了你的。” “你知道记住我的话就好了,嫁进国公府,站稳脚跟,以后这些让你讨厌的人,还不是任由你处置。” 薛沉月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女儿记住了。” 她从上房出来,遇到要出门的薛沉星。 薛沉月勉强笑道:“星儿,要出去吗?” 薛沉星原不想理会她,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便耻笑道:“怎么,夫人已经那些人打的打,骂的骂,你还没有出气么?” 薛沉月泪水又滚落,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什么。 · 第51章 安慰人的话 但薛沉星没等她开口,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周围无人,薛沉月盯着她背影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能在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 薛沉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薛沉月也转过身。 她微侧着头,对跟在后面的芙蓉道:“你没剩多少时间了,事情若是办不好,可就休怪我无情了。” 芙蓉打了个激灵,诺诺地应道:“奴婢会尽快办好。” 薛沉星出了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崔时慎站在马车边,含笑看着她。 薛沉星问他:“你今日不忙了?” 崔时慎道:“要想忙,就有做不完的事,不想忙,也能找到理由。” 薛沉星挑眉,“看来今日我是你躲懒的理由了。” 崔时慎也不客气:“是。” 薛沉星睨了他一眼,从寒露手中拿过一个盒子,塞到他手中,“鸡炙。” 自从薛沉星送了一次鸡炙给崔时慎,他就隔三差五问薛沉星。 薛沉星要把做鸡炙的方子给他,让他叫厨子做。 崔时慎直接说他家的厨子,做不出来她送的味道,只吃她送的。 崔时慎捧着盒子,眉眼带了笑,“多谢。” 薛沉星上了马车,崔时慎骑马同行。 两人到了那日去的绣坊,掌柜把薛沉星做的东西给她。 出来的时候,崔时慎看了一眼薛沉星抱在怀里的东西,问道:“可我要帮忙。” 薛沉星道:“不用。” 她抹着怀里的东西,想到过些时日会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崔时慎见状,“鸡炙正好下酒,要不要去喝一杯,以助你此刻的欢喜?” 这正合薛沉星的心意。 两人到了一家酒肆,刚好有说书人在说书。 崔时慎让伙计上了酒菜,再把那盒鸡炙拿出来。 薛沉星直接拿了一块鸡骨头啃着,“最好吃的就是鸡骨头了。” 薛沉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一桌,背对着她坐的,正是那个清癯的中年男子。 前面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店堂里安静下来,听说书人说书。 今日说书人说的是一个富商的故事。 富商富甲一方,但当年为抢生意,害过不少人,有几个还因此丧命。 富商有四子,富商年迈,四子为了争夺更多的家产,彼此争斗,相互算计,生意也一落千丈。 后来别人为了抢生意,吞噬了富商的家业,富商气绝身亡,四子也无力回天,最终家破人亡。 说书先生“啪”地拍着惊堂木,“因果报应,善恶到头终有报。” 店堂中有不少人点头,“富商害死别人,也被别人害死,可不就是因果报应嘛。” 薛沉星问崔时慎:“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崔时慎道:“与其说因果报应,我更相信这是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富商为财害人,说明在富商心中,财重于人命。” “他在教导儿四子的时候,也会教导财为重。” “四子受此教导,为财和兄弟相互争斗,不足为奇。” “所以,富商最终家破人亡,凄惨收场,也在情理之中。” 薛沉星喝着酒,听他说完后,脑袋微倾,“崔大人说了这么多,还不就是说你信因果报应。” 崔时慎道:“也算是。” “我不信因果报应。”薛沉星嗤笑。 “我在庄子中,在京城里,听到看到太多的事情。” “高高在上的人,欺负无权无势的人,甚至逼得人死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依旧活得好好的,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报应。” 崔时慎注视着她的眼眸,平静地问道:“谁被人逼死了?” 薛沉星顿时后背发凉。 她抬起头,往崔时慎那边倾靠过去一点,压低了声音,“崔大人不用问我,谁被逼死了。” “崔大人扪心自问,你为官的这些年,是不是知晓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律法纲纪,不过是约束能约束的人。” 崔时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如子夜寒星的眼眸,似要窥探到她内心深处。 “薛二姑娘的见地,真是让我惊讶。” “有什么可惊讶的,远的不说,就说我家中那些人,不就是高高在上的人,欺负我无人撑腰吗?”薛沉星自嘲一笑。 “若不是我还顶着官眷的身份,说不定还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因果报应,不过是安慰人的话。” 她拿起酒盅,仰着头,一气喝完,又拿起酒壶要倒酒。 崔时慎按住酒壶,眼眸带了点暖意,不再如方才那般寒气逼人。 “薛二姑娘不用伤心,点茶要经过很多道工序,费很大的耐心,才能得到一盏好的点茶。” “世事亦是如此,不是吗?” 他的反问意味深长。 薛沉星抿直的唇线缓缓弯起。 他们离开后,清癯的中年男子问同桌的人,“你们相信因果报应吗?” 同桌的人道:“相信。” 中年男子微笑道:“我也相信。” “因果报应,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 “因即使果,果也是因啊。” 崔时慎送薛沉星回到薛府大门前,他看着她抱在怀里的东西,“薛二姑娘,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为何还要在薛府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薛沉星道:“我倒是想走,走不了啊。” 崔时慎疑惑,他只是问她,她为何让薛夫人和薛沉月欺负这么多年? 薛沉星为何说到走? 下意识地回答,就是心底所想的。 莫非薛沉星早就有离开薛府的念头? 他目送薛沉星走进去的身影,剑眉蹙着。 薛沉星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带回来的东西,藏在柜子最深处。 藏好后,她出来,经过挂着喜服的衣桁时停下。 她看着上面繁复的纹绣,轻叹道:“可惜了!” 小玉进来道:“姑娘,主君来了。” 薛沉星到桌边坐下,薛达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起身。 “星儿,听说崔大人来接你出去了?”薛达笑问。 “不是有人告诉你了吗?”薛沉星冷笑:“父亲又何苦来问我。” 薛沉星当街打那婆子一事,薛达也知道薛夫人派人盯着薛沉星了,他阻止了薛夫人。 不是因为信任薛沉星,而是此事传出去不好听。 正妻遣人盯着妾室所出的女儿,会被人嘲笑小肚鸡肠,善妒。 还会影响薛沉月日后在国公府的地位。 第52章 他们真不愧是夫妻 “你母亲做的有些过了,我已经说过她,她到底是你母亲,你就原谅她吧。”薛达劝道。 薛沉星寒着脸,“父亲原来是做说客来了!” “父亲也不用再劝,夫人才是大姑娘的母亲,我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过些时日出嫁,也就不再碍夫人的眼了。” “好了好了,我不提她了。”薛达叹气摆手。 他觑着薛沉星的神情,又笑道:“这些时日,我瞧着你心情不错,想来是和崔大人相谈甚欢。” “是。”薛沉星应道。 寒露上了茶,薛达吹了吹茶汤,又笑问道:“也不知崔大人平时同你说什么?” 薛沉星慢慢转过头,“怎么,父亲对崔大人和我说什么有兴趣?我竟不知父亲还有这嗜好。” 薛达脸色顿时涨红,忙尴尬道:“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 “是朝廷现在闹了些事,我担心崔大人年少冲动,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之人听见,惹下祸端,连累到你,所以我才来问你。” 薛沉星啜饮着茶汤,慢腾腾地说道:“既如此,父亲为何不直接去和崔大人说,让他谨言慎行。” 薛达叹道:“你是不知道,因着朝廷的事,圣上令内卫一直暗中盯着我们。” “我哪里敢去找崔大人,到时候被扣上结交朋党的罪名,可就麻烦了。” 他切切地问薛沉星:“星儿,你告诉我,崔大人有没有同你提过朝中之事?” 薛沉星眨了眨眼,“父亲说的朝中之事,指的是什么事?” 薛达笑容微滞,目光带了些防备。 薛沉星轻笑:“周二姑娘同我提过朝廷的事情,她说朝中官员极多,事情繁杂,父亲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啊?” 薛达犹豫片刻,堆着笑道:“崔大人是太府寺寺丞,朝中如今正提议增加市税。” “崔大人可有同你说过,他对此事是如何想的?” “还有,他可有提起楚王殿下?” 薛沉星含笑听着他的话,眼中却已冷下来。 “崔大人是和商户提过市税,他说一切由圣上裁夺,让商户们等着消息。” “至于父亲说的楚王殿下,崔大人没有提过。” “父亲问这个,难道是提起楚王,也会惹下祸端?” 薛达呵呵道:“这倒不是,只是朝中之事,牵扯太多,我不过是以防万一。” 他又追问道:“崔大人除了和商户说的那些,就再没说过其他?” “父亲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又何须来问我?”薛沉星沉下脸。 “我是怕你有遗漏。”薛达忙道:“你不日就要和崔大人成亲,崔大人若是有麻烦事,你也不好过。” “我是你父亲,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星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厌烦无比。 但考虑到过些时日还要用到他,她压下厌烦,顺着他的意思应道:“我知道了。” “要是崔大人同你说了朝中之事,回来记得告诉我。”薛达叮嘱她。 薛沉星点了点头。 薛达走后,薛沉星将茶盏中的茶全部倒入嘴里,手紧紧地抓着茶盏。 寒露不解地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他可真是个好父亲啊!”薛沉星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主君?”寒露回想方才薛达说的话,“他打听崔大人,是有什么不对吗?” “他打听崔大人,是想从我嘴里得到崔大人的把柄。”薛沉星眼中蓄着寒冰。 “把柄?”寒露瞠目结舌。 “他若真是为崔大人好,不想崔大人惹下祸端,有的是法子直接去告诉崔大人,又何须来问我,崔大人同我说了什么。” “还有,他问了崔大人是否提起楚王。” “谁不知道崔大人是秦王的人,而秦王和楚王一直明争暗斗。” “崔大人但凡说一句楚王不好的话,楚王就可拿来大做文章。” “他把薛家的前程荣耀,都寄托在薛沉月和周景恒身上,他自然是盼着楚王能胜。” “而我,还有崔时慎,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 “所以,他想从我这里抓住崔时慎的把柄,来日好助楚王和周景恒一臂之力。” “他不在乎我的死活。” “这一点,他和夫人一样,他们真不愧是夫妻!” 寒露听完薛沉星的话,久久无言。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薛沉星。 小玉在门口道:“姑娘,主君派人送炭火盆过来了。” 薛沉星收敛了怒容,“让她们进来。” 管事娘子领着两个婆子,抬着一个炭火盆进来。 管事娘子向薛沉星笑道:“主君说,姑娘屋里冷,怕姑娘冻着,特命奴婢给姑娘送来炭火盆。” “还有两筐银屑炭,回头就给姑娘送过来。” “多谢父亲。”薛沉星颔首。 小玉待管事娘子三人退下,纳罕道:“前几日主君也来过,也没见主君说屋里冷,今日怎突然说屋里冷,给姑娘送炭火盆来了?” 薛沉星盯着面前的炭火盆,面无表情道:“他不是怕我冷,是怕他自己冷。” & 皇宫。 宣和帝将手中的奏疏,放到书案边的一沓奏疏上。 “继续说。”他对前面站着的内卫道。 “秦王殿下每日从宫里回到王府,就甚少出门,偶尔有两三次出门,都是陪同王妃出去的。” “楚王殿下这些时日见了一些贫寒学子,请他们吃饭喝酒,还给他们银两,让他们安心念书,以待明年春闱考得好名次。” 宣和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崔时慎和周景恒呢?” 内卫道:“最近城中因为增加市税一事,商户各有言论,崔寺丞和同僚时常去和商户说话,安抚他们,让他们等圣上的裁夺。” “周侍郎和楚王殿下一起见了贫寒学子,同他们相谈甚欢。” “你觉得,他们谁做得更好?”宣和帝突然问道。 内卫一凛,低头道:“臣只是一介武夫,不会看人。” 宣和帝也没有勉强他,又问道:“薛二姑娘呢?她可有与异常之人来往?” 内卫道:“臣和属下一直跟着薛二姑娘,她几次出门,几乎都是崔寺丞,或是周二姑娘一起的,臣并未发现她与异常之人有来往。” 内卫突然想起:“倒是有一事……” 第53章 羊肉汤 “薛二姑娘当街打了薛府的下人。” “当街打人?”宣和帝惊诧。 旁边的太监也甚为惊讶。 内卫道:“薛夫人派人偷偷跟着薛二姑娘出门,薛二姑娘发火了,就打了那婆子。” “高门大户的姑娘当街打人,这位薛二姑娘倒是有趣。”宣和帝笑了起来。 “只是……”他话头一转,神情又冷下来,“她能和崔时慎,还有周家的人都有来往,也是个有手腕的,继续盯着她。” 内卫退下去,宣和帝问太监:“朕记得,崔时慎不久就要成亲了吧?” “是。”太监应道。 宣和帝起身,走到前面的炭火盆边。 炭火盆上罩着熏笼,炭火的热气从熏笼祥云仙鹤的缝隙钻出来,带着龙涎香的香气,热烘烘地往人身上扑。 宣和帝垂眸看着缝隙中通红的炭火,如隐藏在暗处嗜血的眼睛。 “薛二姑娘,崔时慎,明羡,明崇。”宣和帝念着这三个名字,“朕要看看,他要下哪一步棋。” & 薛府两位姑娘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府中的屋檐下已挂上喜庆的红灯笼,各处的帷幔已换成红色,喜气盈庭。 周景怡来找薛沉星,只向笑脸相迎的薛沉月颔首,就径直往薛沉星的屋子走去。 薛沉月的笑容收起,寒意笼罩。 她转身的时候,对身后的芙蓉道:“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自己看着办。” “是。”芙蓉攥紧了手。 周景怡到了薛沉星房中,故作委屈地道:“你知不知道,我阿娘听说我还要过来找你,把我好一顿说。” “说你还不知要忙成啥样,我还要来给你添乱,真是不懂事。” 她说着,嘴往堆满杂物的地上一努,“你瞧瞧,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薛沉星笑着拉住她的手,“是我让你受委屈了,等亲事办完后,我让崔大人再带我们去勾栏瓦舍看新鲜的玩意,可好不好?” 周景怡欢喜道:“成,你要是忘了,我直接去崔家找你。” 薛沉星道:“我绝不会忘的。” 周景怡笑道:“那你说说,你今日要我过来找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想要你陪我出门逛一逛。”薛沉星笑着指地上的东西,“反正屋里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寒露拿来斗篷给薛沉星披上。 周景怡问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没准备妥当吗?” 薛沉星想了想,“也算吧。” 两人携手出来,薛沉月恰好经过屋子前的小径。 薛沉星回头对小玉道:“小玉,记得看好屋子,可不能让人进去。” “奴婢记住了。”小玉回道。 薛沉月堆着笑对她们道:“星儿,周二姑娘,你们要出门了么?我还想着叫厨房准备吃的,送过来给你们呢。” 薛沉星道:“不劳烦大姑娘了,我和景怡出去吃。” 说着,她拉周景怡就扬长而去。 笑容还挂在薛沉月脸上,但她的眼中也充斥腾腾的怒火。 薛沉星和周景怡消失在转角处,薛沉月也转过来了身子。 她看着站在房门前的小玉,笑容变得阴沉。 小玉搬了张小凳子出来坐下,怀里抱着小手炉。 薛沉星说了,天冷要是在外头呆着,就把小手炉带上,不要冻坏了。 小玉抱着小手炉坐了许久,无聊得打瞌睡,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小玉。” 一个叫声让小玉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是厨房的一个婆子拎着一个食盒过来了。 婆子看见小玉怀中的小手炉,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道:“整个薛府也就你和寒露,过得像半个主子了。” 小玉笑嘻嘻地,“这是我们姑娘疼我们。” 她看到婆子手里提的盒子,以为是给薛沉星送过来的,“刘大娘,我们姑娘出去了。” 刘大娘道:“这是夫人心疼我们,说这几日忙着两位姑娘的婚事,大家辛苦了,夫人叫我们熬了羊肉汤,每人喝一碗。” 刘大娘说着,将食盒放在美人靠上,从里面拿出一碗羊汤,“趁热喝吧。” 小玉接过,“多谢刘大娘,我眼下还不饿,待会儿再喝。” 刘大娘不高兴道:“这是用厨房的碗送过来的,我要是不带回去,回头管事的查起来,对不上数,我们又要被骂了。” “我们可不像你,有主子疼。” “是我疏忽了。”小玉忙道,她把小手炉递给刘大娘,“大娘你先暖一暖手,我进去拿个勺子。” 刘大娘稀罕地捧着小手炉,啧啧道:“果真是个宝贝,要是我们也能有一个,洗菜涮锅冻着手,很快也就能暖和过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小玉坐的凳子上,将手正面背面轮流贴在小手炉上,舒服得一直笑着。 过了许久,都不见小玉出来,刘大娘觉得有些奇怪,扭头向屋里叫道:“小玉,你拿个勺子要到城外去拿吗?” 她刚说完,小玉就出来了,把空碗递给她,“喏,碗给你。” 刘大娘错愕,又狐疑地打量她,“你吃完了?” 小玉道:“拿勺子出来,吃完又得送进去一次,我索性在屋里吃完了。” “这羊肉炖得不够软烂,但喝完身上暖烘烘的。” “你还挑上了,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刘大娘把小手炉还给小玉,酸溜溜地说道:“就是用上小手炉,你也不是主子的命。” 她拎着食盒走了。 小玉冲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无人说话,小玉又打起了瞌睡。 她没发现,外头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 小玉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捂着肚子,慌张地抬起头。 薛沉星和寒露还没回来。 小玉拧着眉,满脸痛苦。 她忍耐了片刻,忍不下去了,随手把小手炉搁在地上,起身就往外面冲。 她跑到外面的小径,停了一会儿,左右看着,似乎想找什么人,但周围无一个人经过。 小玉无奈,只能捂着肚子往茅厕的方向跑去。 她不放心无人看守的屋子,一面跑,一面不时回头看着,直到跑到了尽头的岔道,她才一气冲向茅厕。 一块山石后面,芙蓉走了出来。 她谨慎地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飞快地走进了薛沉星的屋子。 薛沉星这几日在收拾东西,地上散乱地放着好些箱笼和杂物,原本能从门口直接走到寝室的路,被堵得几乎无从下脚。 第54章 喜服 芙蓉避开地上的箱笼和杂物,好不容易才走到寝室。 喜服就挂在衣桁上。 芙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藏在袖子中的手伸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剪子。 芙蓉走到喜服前面,在各处纹绣的起针落针的地方,分别剪了一刀。 就像是线绷得太紧,断了。 刚剪完,纹绣的丝线松开,并未立即翘起,但若是穿上移动,那些断裂的丝线,就会全部翘起来,然后耷拉着四下散乱。 芙蓉剪得很细心,不单单是胸襟和肩膀的纹绣,就是裙摆的纹绣也都剪了。 她忙完后,站起身,刚想要离开,寝室门口不知何时站立的人,吓得她魂飞魄散,一下就跌坐在地上。 & 薛沉星和周景怡在街上闲逛着。 临近过年,不少店铺摆出年货,供人挑选购买。 到一家香料铺前,周景怡突然拉住薛沉星,不让她继续再往前。 “我阿娘和长嫂在里边买东西。”周景怡悄声道。 薛沉星往里头看。 周夫人和一位年轻的夫人在听掌柜的介绍。 “对了,往日的雅集茶会啥的,怎没见你长嫂去过?”薛沉星问道。 周景怡挽着薛沉星往回走,“我祖母年迈,身子不太好,得有人在跟前伺候着。” “所以我母亲出门,长嫂就得留在家中照看祖母,底下人要是有事,也有人处置。” 薛沉星应道:“也是。” 也不知薛沉月嫁过去后,这些事情,会不会是薛沉月做。 周景怡又和薛沉星道:“崔家的崔老夫人也在,往日也很少见崔大哥,崔二哥的娘子出来应酬,不知道是不是崔夫人给她们立了规矩。” 她压低了声音,“不是我乱嚼舌根,那位崔夫人不是好相与的。” “等你和崔三哥成亲后,你在崔夫人跟前,谨慎些。” 薛沉星想去赏花宴遇到崔夫人的种种,点头道:“我会的。” 薛沉星估摸着时间,又逛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去了。 周景怡纳罕道:“你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让我叫你出来,这会子又要回去了。” 薛沉星抱着她手臂,“是我对不住你,抱歉,但我不是耍你的。” 周景怡道:“我不是说你耍我,只是你想做什么,能不能让我知道?” 薛沉星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道:“我的喜服可能要被人毁了,我得回去看看。” 周景怡瞪大了眼睛,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她脱口而出:“薛沉月?” 薛沉星没有否认,“眼下还不确定,我回去看看再说。” 周景怡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我知道薛家那些人都欺负你,我去帮你。” 薛沉星笑道:“她不一定会做,这只是我的猜测。” “再过几日,你就要和她相处了,有些事不好闹得太僵。” “放心,这件事情我能处理好的。” 周景怡不放心,“那薛沉月狡猾得很,薛夫人又偏心她,你能应付得了吗?” “我还有父亲呢。”薛沉星笑道,“再说,这是薛家的事,你不好过问太多,免得被人闲话。” 周景怡想想也是,叮嘱她:“你若是应付不过来,只管叫人去国公府找我。” “好。”薛沉星笑着应道。 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回身抱住了周景怡。 “景怡,谢谢你。” “对不起。” “什么?”周景怡被她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对我太好了,我无以为报。”薛沉星松开了周景怡,眸底带着潮意。 周景怡扬眉笑道:“那以后你和崔三哥,多带我去看有趣的玩意,就算报答我了。” 薛沉星又应了一声好。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眸底的潮意渐盛。 好不容易结交一个好友,也不知还能再相处多久。 寒露在后面问道:“姑娘,您为何不让周二姑娘一起回去?” “国公府的人不是傻子,薛沉月的为人他们看得出来。” “他们如今还肯娶薛沉月,是为了国公府想得到的好处。” “景怡性子直爽,此事要是被她看见,她会闹起来。” “薛沉月若是被人指指点点,国公府为了颜面,会割舍好处,不会再娶薛沉月的。” “薛沉月若是不嫁进国公府,她怎能知道,她才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人。”薛沉星冷笑。 她回到薛府,刚进大门,就立刻感受到气氛不对。 遇到的下人皆敛声屏气,神色惶惶,向她打招呼后,走过去,回头偷觑着她,小声议论着什么。 薛沉星神态自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春喜半路拦住她,低头道:“二姑娘,主君和夫人请二姑娘到上房去。” 薛沉星问道:“何事?” 春喜的头垂得更低了,“二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薛沉星往上房去。 上房前面的院子里站着不少管事娘子,还有各房的丫鬟。 人很多,但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姑娘你看!”寒露突然指着地上小声惊呼。 薛沉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顿时就凝住了。 芙蓉趴在地上,头发散乱,露出的半张脸上,有明显的四指僵痕,还有血渍。 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屋里有隐隐的哭声传来。 薛沉星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薛沉月在哭。 薛沉星来到屋里,薛达和薛夫人端坐在上首,薛沉晖和薛沉光站在两侧。 薛沉月和丫鬟芍药跪在薛达面前,小玉跪在后面。 “小玉,怎么了?”薛沉星直接问小玉。 小玉听到薛沉星的声音,跪着转过身子,哭着道:“姑娘……” 小玉刚开口,薛沉月就抢过小玉的话,哽咽着:“星儿,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管束不严,让丫鬟做了错事,你要打要骂都行,我绝无半点怨言,只要你能出气就行。” 薛沉星冷眼看着她,“我在和我的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薛夫人想要说话,又顾忌着什么,悄悄向薛达示意。 薛达咳嗽一声,避开薛沉星的疑惑地目光,“星儿,发生了一件事,你莫要生气。” 薛沉星闻言,自顾自地转身坐下,目光扫过小玉,薛沉月,再落在薛达面上。 “父亲请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第55章 罪魁祸首是薛沉月 “这个……”薛达吞吞吐吐,纠结着如何说出来。 薛沉星轻嗤,转向小玉,“小玉,你来说。” 小玉没有迟疑,飞快地说道:“姑娘,大姑娘身边的芙蓉,用剪子把您的喜服剪烂了。” 屋里静寂无声,众人都在观察薛沉星的表情。 薛沉月半捂着脸,哭红的双眼眨个不停,一直盯着薛沉星。 薛沉星目光转动,对上薛沉月窥探的目光。 薛沉月立刻低下头,嘤嘤的哭声从捂着嘴的手指缝传出来。 “父亲的意思,我的喜服被人剪烂了,我还不能生气是吗?”薛沉星勾唇耻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达忙道,“我的意思是,眼下生气也于事无补,你还白白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薛夫人接过薛达的话,“是啊,况且你父亲已经惩罚过芙蓉了。” “夫人倒是会轻描淡写,只不知,若是薛大姑娘的喜服被人剪烂,夫人又会如何处置?”薛沉星冷笑着反问。 薛夫人噎了一下,皱眉道:“都说你父亲惩罚过芙蓉了,你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我怎又是轻描淡写?” “芙蓉与我何深仇大恨?”薛沉星问道:“以至于要在我成亲前,剪烂我的喜服?” 薛夫人张着嘴,许久却没说出话。 “把芙蓉带进来。”薛沉星突然说道。 跪在地上的薛沉月手指蜷缩起来,哭声变大。 “星儿。”薛达出声道:“我已经审问过芙蓉,她说她看不惯你平日的做派,被猪肉蒙了心,才做下这糊涂事。” “父亲,你信吗?”薛沉星径直问道。 薛达和薛夫人一样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薛沉星转头看向薛沉晖和薛沉光,“你们信吗?” 薛沉晖不语。 薛沉光冷哼:“有何不信?” “你平日那些做派,我想起都觉得恶心!” 薛沉星没有生气,只摇了摇头。 她又问薛达:“父亲想是已有对策了,说吧,你们想要弥补。” 薛达还未说,薛夫人先开口了:“方才我们想过了,眼下要给你准备新的喜服才是最紧要的。” “你长姐此前和锦绣坊的绣娘,学着做过一套喜服,可以给你做喜服。” “可以给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薛大姑娘的怜悯了?”薛沉星讥笑。 薛沉月哭着道:“星儿,是我对不住你,我满心想弥补芙蓉犯下的错……” “那就把你那套喜服给我。”薛沉星打断她的话。 薛沉月余下的话卡在嗓子中。 “我……我……”她期期艾艾。 薛夫人替她解围:“你长姐的那套,后面腰身收太小了,可能不太适合你。” “所以,你们就拿她练手的喜服给我穿?”薛沉星静静地看着薛夫人。 薛夫人侧过头,瞪着薛达,暗示他开口。 薛达咳嗽一声,“星儿,这也是权宜之计,耽误了你大喜的日子也不好。” “明明还有其他的法子,譬如,去锦绣阁,只要肯花钱,锦绣阁的绣娘会赶出新的喜服。” “又或者,去其他的绣坊,能买到现成。” “但你们都没提起,只想要我穿薛沉月做的那件。” “是因为你们心里都清楚,剪烂我喜服的罪魁祸首,是薛沉月!” “你们盼着薛沉月嫁进国公府,日后能扶持薛沉晖和薛沉光,还能帮薛大人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所以你们要帮她瞒下此事,你们生怕国公府的人,知道薛沉月是这般品性卑劣的人,不会娶她。” “薛大人和薛夫人真是好算计啊!” 薛沉星直接把话挑明,薛达脸上挂不住了,“星儿,你别胡说。” 薛夫人又搬出她那句话:“星姐儿,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我也是为你好。” 薛沉月摇头哭道:“不是我做的,星儿,你误会,真不是我做的,我要是知道芙蓉有那样的心思,我会直接撵她出去。” “得了,你也就只能哄夫人和薛沉光罢了,你这点把戏到周夫人面前,周夫人就如看猴子一般。”薛沉星讥诮。 薛沉月哭声顿了顿,继续呜呜哭着,只是声音变小了。 薛夫人沉下脸,“星姐儿……” “别叫我!”薛沉星突然怒吼。 她突然的愤怒震得屋里的人皆面色一变,薛夫人错愕呆愣地看着她。 薛沉月偷偷抬起眼帘,揣测薛沉星要说什么,思忖着如何应对。 薛达震惊过后,凭着在朝中厮混多年的经验,他决定先把安抚薛沉星。 “星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愤怒,但若是事情闹大了,日后人们议论起来,你总归是我们薛家的姑娘,你也面上无光是不是?” “薛家的人?”薛沉星念着这句话,自嘲笑道:“我原也以为,我是薛家的人。” “我刚出生,就被董小娘调包,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送到乡下的庄子里。” “董小娘恨我,骂我是贱种,说要不是因为我活着,有人才能活下去,她早就打死我了。” “我经常被她惩罚跪着,不许吃饭,不许喝水。” “当时我很不明白,我是她的女儿,我也没做错什么,她为什么那么恨我?” “后来,董小娘病重,临死前把真相说出来,我才知道,她恨我,因为我是夫人所生,她把对夫人的恨,转移到我身上。” “她死后,你们要把我接回薛家,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可欢喜了。” “我的母亲终于接回家,我也是有人疼了。” “我带了一盆精心养着的兰花,想着送给夫人,夫人也是欢喜的。” “但夫人看都没看那盆兰花一眼,她拉着薛沉月的手,很嫌弃地看着我,说我上不得台面。” “我很难过,也跟着疑惑,那不是我的母亲吗?母亲知道女儿受苦,不应该心疼吗?” “我怎反而被嫌弃,被羞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董小娘打我骂我,我的亲生母亲也处处嫌弃我。” “我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一颗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薛夫人沉默,薛达低下了头。 “都是我的错……”薛沉月哀哀哭着:“都是我连累了星儿,都是我的错。” 第56章 我在这世上是孤独的 薛沉星抬起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看着薛沉月,“说来,我真的感谢薛大姑娘。” “是你让我知道,我在这世上,是孤独的。”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 她是笑着说这几句话的,但眼中是深重的悲凉。 薛沉星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 “星儿……”薛达叫道:“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薛大人是想劝我穿薛沉月做的喜服吗?”薛沉星冷冷地看着他。 “薛大人若是还有一丁点愧疚,就不会开这个口了。” “我是你父亲啊!”薛达难过道。 “父亲?”薛沉星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好笑极了,“我有吗?” 她摇着头,“你不是我的父亲,你是薛沉月的父亲。” “薛大人在朝廷多年,难道就没想过,薛沉月这样的品性,将来真的会帮薛家吗?” 薛沉月眼皮一跳,急忙道:“父亲母亲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怎会不帮薛家?” 薛沉星没理会她,依旧看着薛达,“薛大人好好想一想吧,你们养的是女儿,还是白眼狼。” 她转身走出来,身后的又响起薛沉月的哭声:“父亲,母亲,女儿绝无半点背叛你们的念头啊!” 薛沉星停下脚步,回头对薛沉月的另一个丫鬟芍药道:“芍药,你看见芙蓉的下场了。” “侍候这样的主子,你当心啊,说不定哪天就被主子弄死了。” 芍药打了一个冷战。 薛沉星迈出门槛,站在台阶前,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芙蓉。 “芙蓉,你为主子做脏事,罪由你来受,你的主子没有为你求饶半句,值得吗?” 薛沉月害怕嫁进国公府前有变故,急着向薛达和薛夫人表明心意。 薛沉星同芍药说的话,她还没来得及找话反驳和掩饰,又听到薛沉星和芙蓉说的话。 薛沉月方寸大乱,也顾不得往日在人前扮演的楚楚可怜和端庄得体,一下就爬起冲了出来,冲着薛沉星喊道:“你胡说什么!” “薛沉月,别急,你好好想想,你素日在人前是何模样?不要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薛沉星嘲讽。 薛沉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薛沉星的话提醒了她,她收起乍然露出的怒容,含泪道:“星儿,我知道你有气……” “得了,你要是学不会新的话语就闭嘴吧。”薛沉星鄙夷地斜斜看着她。 “你说我胡说,不如我们把芙蓉带到京兆府,或是大理寺,请周夫人,周二公子,还有崔夫人,崔公子一起前来听一听,芙蓉对我有何深仇大恨,恨到要剪烂我的喜服?” “你敢吗?”薛沉星逼近薛沉月一步。 薛沉月后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薛达和薛夫人走了出来,薛达小声哀求:“星儿,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不好。”薛沉星扫视着他们,“我不想再和你们说话。” “我在薛家住最后两日,两日后我出嫁,我们再无任何关系。” 薛夫人在薛达后面说了一句:“成亲三日后回门,你和我们撇清关系,你能去哪里?” “有娘家的人才回门,我没有父母,没有娘家,回哪门子的门?” 院子中的娘子丫鬟原就震惊不已,薛沉星这番话更是让她们错愕。 薛沉星说完,叫上寒露和小玉,“我们回去。” 薛沉月跪在薛达和薛夫人面前,哭着哀求:“父亲母亲,都是我惹星儿生气,连累你们也跟着受气了,都是我的错。” 薛达和薛夫人望着薛沉星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薛沉晖在后面道:“父亲,母亲,你们去劝劝二姐姐吧,让她心里舒坦一点。” “崔大人对二姐姐很好,日后崔大人和我们家闹僵了也不好。” 他说得隐晦,薛夫人听不出来,薛达听出来了。 剪烂喜服的,就是薛沉月指使芙蓉做的,他们心知肚明。 他们没有惩罚薛沉月,薛沉星戳破了他们的心思。 崔时慎到底是秦王的人,眼下储君未立,诸皇子皆有机会。 若是薛沉星让崔时慎帮报复薛家,薛达在朝中的可就不好过了。 薛达长长叹气,“都是我造的孽,我去给星儿赔礼道歉。” 薛达走后,薛夫人的裙摆被薛沉月拉住,她低下头的时候,脑中闪过薛沉星的话,“薛沉月将来真的会帮薛家吗?” 薛夫人一个激灵。 薛沉月虽是在她抚育长大,看着也乖巧温顺。 但薛沉月能做出让丫鬟剪烂薛沉星喜服的事,将来真的会帮薛家吗? 她到底是董小娘生的。 “母亲,您相信我,我对父亲母亲真的没有二心。”薛沉月哀求着。 薛夫人突然有倦意涌上来。 “你父亲去劝星姐儿了,你也回屋去吧,今日闹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薛夫人转身回屋。 薛沉月僵在原地,恐惧迅速包裹着她。 薛夫人从未如此对她。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抬起头。 是薛沉晖走出去了。 薛沉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薛沉晖走了。 院中的娘子丫鬟偷偷看着她,神色各异。 薛沉月死死揪着手边的袖口,心中滔天的怒火焚烧着一个名字。 薛沉星! 薛沉星回到自己的屋子,如她所料,薛达很快就过来了。 “薛大人,你若想让薛沉月嫁到国公府,这两日就不要来打扰我。” 薛达收回半只伸进门槛的脚,看着她平静的神情,不敢再说其他的,只道:“星儿,是为父的对不住你,你正在气头上,其他的我也不说了。” “你若是有需要父亲的,只管遣人去叫我,我立刻就过来了。” 薛沉星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薛达余光瞥见寝室那边的喜服,心虚地转身走了。 “把门关上吧。”薛沉星道。 她来到寝室,小玉指着被剪断的纹绣丝线给她看。 寒露也在旁边看着,骂道:“薛大姑娘真是好手段。” “若不是事先知道,就以为是丝线起毛了,到时候姑娘穿上出门,半路才发现是丝线被剪断,喜服被毁,要换已经来不及了,还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见。” 第57章 薛沉月的把柄 薛沉星吩咐:“把这套喜服收好,万不可被薛家的人拿走,我还有大的用处。” “另外,到成亲出门前,不管是主君还是谁过来,我一概不见。” “送过来的吃食,你们也仔细查验。” 她提到吃食,小玉钦佩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居然想得到大姑娘会在吃食动手脚。” 薛沉星道:“你在房门口严防死守,她想要悄无声息让你离开,以她的手段,只能下药。” “只不知,她这些手段若在国公府施展出来,周夫人她们会如何处置?” 寒露笑道:“到时候姑娘向周二姑娘打听就好了。” 薛沉星原想说一句话,看了看一边的小玉,又不说了。 她留在京城,是为了追查师父的消息。 崔时慎和周景恒太过警惕,且他们也想从她这里得到常山郡王的消息。 她不确定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若是一直没有进展,她就要离开了。 京城令她失望和伤心,她不想留在京城。 临近傍晚的时候,薛沉月哭哭啼啼地来到门外,反反复复说着她那一套说辞:“星儿,是我的错,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心里能舒坦些,我绝无怨言……” 她在外头说一句,寒露在里面小声和她同步说一句,一句错的都没有。 薛沉星扑哧笑出声来,小玉也忍不住笑了声。 她们的笑声传门外,薛沉月的哭声卡住了。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嘤嘤哭着。 里面的笑声继续,门没有打开。 薛沉月也不敢哭太久,生恐眼睛哭得太肿,出嫁那日恢复不过来,上妆不好看,抽泣着走了。 薛达亲自带着人送晚饭过来。 寒露出来接过晚饭,对薛达道:“主君,我们姑娘不想见任何人,还 请主君见谅。” 薛达望着虚掩的门,“你回去告诉二姑娘,喜服我们已经让人去买新的了,那套烂掉的,就丢了吧,以免二姑娘看见心里不爽。” 寒露回道:“姑娘说了,被剪烂的喜服,她会好好收着,以时常警醒自己。” 薛达面露伤心之色,“二姑娘还是不肯原谅我们吗?我们到底是她的爹娘啊。” 寒露道:“姑娘的心思,奴婢不知,奴婢只是传话而已。” 寒露见他还想说下去,抢先道:“姑娘还说了,她不想这两日再生气了,主君请回吧。” 一个丫鬟竟敢给他下逐客令! 薛达黑着脸狠狠地盯着她。 寒露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却依旧站在房门前一动不动。 薛达无奈,只得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离开。 寒露拎着食盒回到屋里,方露出畏惧之色,“奴婢方才差点被主君吓死了。” 薛沉星道:“你和小玉是要我一起去崔家的人,他不敢真拿你如何的,不然他如何向崔家交代。” 小玉也听见了薛达的话,“姑娘又说中了,主君让姑娘丢了那件喜服。” “他们定然是守在门外,等着我们丢了,他们好收走。” 薛沉星道:“那件喜服是薛沉月的把柄,今日事情太过突然,主君忘了把喜服拿走,后来想起不知道有多懊悔。” “薛沉月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有把柄在我手中,薛沉月不安,他和薛夫人也不安。” “他在想方设法将把柄毁掉。” 寒露把饭菜摆好后,拿出银针插进饭菜试毒,确认无毒后,才盛饭给薛沉星。 “奴婢以为,主君知道大姑娘的真面目后,会向着姑娘一点,没想到……”寒露摇摇头。 “你以为他不知道薛沉月为人如何吗?”薛沉星冷笑,“他早就知道!” “薛沉月如此恣意妄为,还不是因为夫人蠢笨,还有主君的默许。” “他们这几个,蛇鼠一窝!” 小玉听得紧张,“主君他们想要护着大姑娘,一定还会再打喜服的主意,我们得万分小心才行。” 薛沉星轻嗤,“他们不敢硬来,能耍的阴谋诡计也就那些,我自有应付他们的法子。” 薛达从薛沉星的屋子走后,暗中盯着的芍药也离开了。 她回到薛沉月的屋子,把听到的话告诉薛沉月。 薛沉月听完,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我就知道,父亲还是疼我,毕竟,薛府将来还得靠我。”薛沉月得意地笑道。 她拿着小银匙贴在眼皮上,好让肿起来的眼皮快些消肿。 “对了,夫人让吴娘子给我寻新的丫鬟,可寻到了?”薛沉月又问道。 芙蓉被打伤了,以后不能再伺候主子了,薛夫人让管事吴娘子另外寻一个丫鬟。 “选了三个,就等夫人定夺了。”芍药低着头道。 薛沉月睁开一条眼缝,注视着芍药的神情。 她放下手中小银匙,握住芍药的手,努力让眸底渗出一点水汽。 “芍药,不是我不念主仆之情,当时的情形你也是看见的,父亲盛怒之下,就连夫人都说不上话,更何况是我?” “你们从小就伺候我,十几年了,我早已把你们视如妹妹。” “我救不下芙蓉,我难过得很,你不要听二姑娘胡说。” “芙蓉已不能再伺候我,我身边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等我们到了国公府,有我的荣耀,也自有你的好处。” 她取下手腕上的一只玉镯,给芍药戴上,切切地说道:“芍药,以后我们就是相依为命,荣辱与共了。” 芍药含着泪,感动道:“奴婢一定对姑娘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地伺候姑娘。” “好。”薛沉月笑着点头。 她用帕子在眼上摁了摁,又拿起小银匙贴在眼皮上消肿。 芍药出来,外头刮着寒风。 薛沉月给她套上的玉镯,冷冰冰的。 她想起厨房刘大娘的话:“小玉这丫头,也不知道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这辈子竟能和主子一样,用上小手炉了。” “那小手炉又暖又香,小玉给我拿了一会儿,我都不舍得放下。” 另一个婆子接过刘大娘的话,“何止用小手炉,二姑娘房中的两个丫鬟,穿的用的,有时候比夫人房中的春喜都好,要不夫人怎时常骂二姑娘不懂规矩。” 又一阵寒风吹来,芍药打了个冷战,手腕上的玉镯寒意更甚。 二姑娘房中的小手炉又暖又香。 大姑娘房中的小手炉如何,她不知道。 因为她从未得用过小手炉。 第58章 姊妹换嫁 次日晌午,薛夫人房中的春喜来到薛沉星门外。 她扣着门道:“二姑娘,绣坊把新的喜服送来了,夫人请您过去试一试。” 寒露到门边回道:“姑娘说不用了,春喜姐姐请回吧。” 春喜又说了几句,寒露不言语了,春喜只得走了。 春喜走了一会儿,一个管事娘子过来。 她在门外陪着笑道:“二姑娘,奴婢斗胆说几句。” “成亲是女子的大日子,那日多少人看着二姑娘。” “二姑娘不要因为怄气,来日想起会懊悔。” 寒露在门后回道:“多谢嫂子,我们姑娘自有计较,嫂子也不用再说了。” 管事娘子是奉薛夫人的命过来劝说,寒露直言拒绝,她也不再说下去,回去复命。 薛夫人终于过来。 “星姐儿,你说我们伤了你的心,我们已经在弥补了,喜服我给你买新的了,不穿月姐儿做的。” “你开开门,同我过去试一试。” 屋里沉寂,一点声响都没有。 薛夫人站了很久,屋里都没有回应。 她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道:“星姐儿,我素日对你是严苛了些,但我也是为你好啊!” “你想想,你是在乡下长大,乡下可以随心所欲,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可京城不一样,京城天子脚下,行事言语都得讲究规矩。” “你若是和在乡下一样,是要被人笑话的。” “星姐儿,你是我生的,虽然被那贱人换了,但我岂有不疼你的?” “我也是想着你日后在京城,能顺顺当当的,不会被人说三道四,我一片真心都是为你好啊!” 薛夫人把自己说得感动了,热泪盈眶。 屋里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薛沉星在薛夫人第一次说为你好的时候,就拉上被子蒙住头,隔绝门外糟心的声音。 寒露和小玉坐在炭火盆,烤着火啃着蜜饯果干。 薛夫人流了几颗泪,见薛沉星不为所动,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春喜及时小声提醒:“夫人,主君还在等着消息呢。” 薛夫人沉着脸,回到上房。 薛达坐在房里等着,见只她回来,不免失望,“你也说服不了星儿。” 薛夫人忿忿地回道:“我们已经低三下四了,她还不肯开门,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女儿的?” 薛达道:“这会子你就别说这些话了,想法子让星儿从屋里出来才是紧要的事。” “你和我都好言相劝,她死活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法子,难道要人破门而入,把她拖出来不成?”薛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她说着,眼睛一亮,“你说,我这个法子行不行?” 薛达气笑了,“你这法子真是好法子!” “星儿正在气头上,你还想着破门而入,火上浇油,到时候她真跑出去,不止崔家,就是国公府的亲事,你也别想了。” 薛夫人被他嘲讽,气道:“你刺我倒是厉害,有本事你想出个好法子,把那件喜服拿到手啊!” “那日你自己犯蠢,没有及时把喜服拿走,这会子还有脸叫我帮你收拾局面。” 薛达不想和她争吵,拧着眉叹道:“那件喜服在星儿手中,等同月儿一直有把柄被她拿捏着。” “若是这个把柄不能销毁,就难保月儿在国公府安稳。” “月儿不安稳,我们也不能安稳啊!” 薛夫人的怒气被他的话压下,她的手撑着矮几,手指抵着太阳穴和额角,“那就好好想想,有没有法子把那件喜服毁了。” 薛沉月在自己的屋里,对着镜子在脸上,抹着厚厚的一层玉容膏。 这是她辗转得到的方子,每日在脸上抹上一层厚厚的玉容膏,半刻钟后按揉肌肤,再擦干净,重新抹上日常所用的量,能让肌肤吹弹欲破,肤白赛雪。 但很费玉容膏。 薛沉月抹完脸,又在手上厚厚抹了一层。 她不在乎要费多少玉容膏,她只要她光彩夺目,艳冠京城。 尤其是要压下薛沉星那个贱蹄子! 昨日在上房,薛沉星让她颜面尽失,薛夫人他们对她也不如从前了。 她小瞧了薛沉星,以为薛沉星和薛夫人一样蠢笨,任由她玩弄于股掌之中,没想到反着了薛沉星的道。 薛沉星这个贱蹄子城府太深了,她得时刻留神着,不能再让薛沉星有机会冒出头来。 待她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一定要收拾薛沉星,以报昨日之耻! 薛沉月眼中有戾气涌动。 芍药端茶进来,犹豫着隐晦地问道:“姑娘,夫人也去二姑娘那里了,但二姑娘不肯出房门,您要不要过去?” 过去和以前一样哭哭啼啼做小伏低,哄得薛沉星出房门,好让其他人销毁那件喜服。 薛沉月知道她话中之意,抬手摸着眼皮,冷冷地说道:“不去。” 后日就要出嫁了,她可不能再让眼睛肿了。 “可是,二姑娘一直不肯出房门,可如何是好?”芍药担忧道。 “主君和夫人会想法子解决的,不用我操心。”薛沉月懒懒倚靠着引枕,闭目假寐。 薛达和薛夫人接连去找薛沉星,她就知道了,他们比她还担心此事会闹大。 也对,是他们做主让她们姊妹换嫁,麻烦也该由他们解决。 但她高估了薛达和薛夫人,一直到她和薛沉星出嫁这日,薛达夫妻也没找到机会销毁那件喜服。 梳头娘子去给薛沉星梳头装扮,薛夫人终于能进薛沉星的房门了。 衣桁上早已没有喜服的影子。 薛夫人赶紧往薛沉星身上看去。 薛沉星穿着一身崭新完好的喜服,其精美繁复不逊于被剪烂的喜服。 薛夫人错愕,“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薛沉星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孤身一人,自然得给自己预备着。” 薛夫人觉得不对劲,“你早就预备着了?” 也就是说,她早就知道薛沉月要弄烂她的喜服了? 薛沉星看了一眼梳头娘子,“夫人是想要在此刻问明白吗?” 薛夫人会意,不再问下去,眼神复杂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早就知道薛沉月想做什么,如此说来,这两日他们想做的,薛沉星是不是也知道了? 所以才一直不肯开房门! 薛沉星是不是想用那件喜服做什么? 薛夫人脊背生寒,目光在房中扫视着,企图能发现,薛沉星将那件喜服藏在何处。 ? ?感谢果酱酱的打赏,比心~ ? 今天是大年初五,祝大家马上发财,财源滚滚,万事顺遂! 第59章 薛沉星也不是什么好人 薛沉星的东西已收拾妥当,婆子在小玉的安排下,正把一个个箱笼搬到前面的小厅,只待吉时到,就抬出门,送到崔家。 会不会是藏在哪个箱笼里面? 薛沉星从镜中看着扫视箱笼的薛夫人,无声耻笑。 薛夫人惦记的那件喜服,此时已由清风茶楼的人,送到周景怡手中。 周景怡听说薛沉星有东西送给她,甚是诧异:“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她怎还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周景熙也好奇:“薛二姑娘给你送什么了?” 周景怡把送来的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来看,里面赫然是一件喜服。 周景熙很惊讶,“薛二姑娘怎送了你喜服,这喜服……” 她眼尖地发现喜服上纹绣的丝线断裂,错愕不已,“烂的?” “薛二姑娘怎送了你一件烂的喜服?” 周景怡也疑惑,她让丫鬟把喜服展开,觉得这套喜服有些眼熟,再一细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是星儿要穿的喜服,被薛沉月弄烂了。” “你是说,薛大姑娘弄烂了薛二姑娘的喜服?”周景熙震惊又困惑,“这怎么可能?” “薛大姑娘可是薛二姑娘的姐姐啊!” “是啊,她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害,以后还不知要害我们呢!”周景怡冷笑。 她抱起那套喜服,径直走到周景恒的屋子。 周景恒已换好喜服,和周夫人在说着迎亲的事宜。 周景怡让屋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退下,将怀中抱着的喜服放在桌上给他们看。 “这是谁的喜服?”周夫人一眼就看见了被剪烂的纹绣。 “这原是薛二姑娘今日要穿的喜服,被薛大姑娘剪烂了。” 周景怡直接对周景恒道:“二哥哥,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薛沉月这种下三滥的人我是半点都瞧不上的。” “她来到我们国公府,休想要我敬她为嫂子,也休想要我给她好脸色。” “自己的姊妹都要害的人,何其歹毒,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害我们呢!” 周景恒看着桌上的喜服,脸上的神情不辨喜怒,也没有回应周景怡的话。 周夫人皱眉,“你如何得到薛二姑娘的喜服?” “是薛二姑娘送过来给我的。”周景怡把前两日,薛沉星猜测薛沉月要毁喜服一事告诉他们。 末了,周景怡又忿忿道:“我一想起薛沉月做的事,就觉得恶心!” 周夫人冷笑:“薛沉月不好,薛沉星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明知薛沉月要和你兄长成亲,还特意把喜服送过来给你,就是想要借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她不想让薛沉月在我们国公府有好日子过,还拿你当刀剑使呢!” “不是,星儿不是……”周景怡想为薛沉星反驳,但周夫人的话也有道理。 周夫人又道:“薛沉星也就只能哄你这种直肠子的人,你以后再见到她,可得留神些,不要再被她哄骗了,还觉得她是好人。” “这套喜服,你拿去丢了,她们薛家姊妹的龌龊,不要把我们国公府纠缠进去。” “这事你不能再对旁人提起,记住没有?” “记住了。”周景怡低下头道。 她抱起喜服出来,周景熙也跟她出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周景怡道:“我还是觉得星儿没有阿娘说的那般坏。” “她只不过是被薛沉月害了,要反击。” 周景熙劝她:“你和薛二姑娘来往亲密,自然是向着她。” “但阿娘有句话,你得记着,她们薛家姊妹的龌龊,不要纠缠到我们。” “薛沉月今日要和我们二哥成亲,薛沉星也要和崔三哥成亲。” “以后她们若是再闹起来,可就干系着国公府和崔家了,你得谨慎些。” 周景怡应道:“我知道。” 但她还是不甘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就是讨厌薛沉月。” 周景恒的房中,母子俩沉默地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桌子。 良久,周夫人道:“客人已经上门了,你父亲和祖母在招呼客人,有些事情……” “儿子明白。”周景恒道:“我会去迎亲,一切照旧。” 周夫人叹道:“恒儿,难为你了。” “不为难。”周景恒笑了一笑,“前些时日,楚王殿下曾暗示薛达,想安排一个人进吏部,薛达假装不明白。” “有了此事,楚王就是想安排再多的人进六部,薛达也不敢拒绝了。” 周夫人欣慰地笑道:“恒儿,你终于真正长大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妻子如何不重要,只要她能对国公府有利就行。” “当然了,你还年轻,将来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就告诉我,我做主帮你纳进门。” “不管是薛沉月,还是薛家,都不敢有异议的。” 周景恒脑中闪过薛沉星明媚的笑容,他嘴角不禁弯起。 但今日也是她和崔时慎成亲的日子。 想到此处,周景恒的嘴角又放平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黑睫眨动着,遮住了眸底的晦暗。 薛家。 小玉突然来到前院的小厅,守在门口的春喜吓了一跳,大声问道:“小玉,你怎过来了,二姑娘那边,不用伺候吗?” 小玉笑道:“姑娘已经装扮好了,只等着崔大人前来迎亲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小厅里走,“姑娘让我过来,察看箱子上的封蜡是否完好……” 她脚步陡然停下,“夫人。” 薛夫人站在几个箱笼中间,神情有些尴尬。 “夫人怎在这里?”小玉好奇,“方才奴婢过来的时候,吴娘子在找夫人,说还是哪家的夫人来了,请夫人前去迎接。” “我从月姐儿那边过来,顺便看看,你们是否把二姑娘的东西收拾妥当了?”薛夫人道。 小玉回道:“夫人放心,姑娘的东西奴婢们都收拾好了。” “崔大人送了姑娘一些宝贝,姑娘担心有人手脚不干净,把崔大人的东西拿走,特意让我们把箱子锁好,还封上封蜡。” 小玉说着,指着箱子锁头上的封蜡给薛夫人看。 薛夫人干笑着:“星姐儿的心思真细。” 小玉“咦”了一声,弯腰看着薛夫人旁边的一个箱子,箱子锁头的封蜡已经被刮开了。 第60章 薛家是贼窝 小玉紧张起来,“这封蜡怎被刮开了?” 薛夫人眼珠一转,“是不是哪个下人生了坏心思?” “小玉,你把箱子打开察看,二姑娘的东西有没有少了哪样?” 小玉再仔细看锁头,抬头笑道:“锁头没有打开,想来是那人刚要行事,就被人发现了。” “不过呢,即便有人手脚不干净也不怕,待到了崔家,崔大人会请大理寺的人查,究竟是谁敢动二姑娘出嫁带的东西。” 薛夫人神色僵硬,“这是星姐儿说的?” 小玉道:“不是,是崔大人告诉我们姑娘的。” “崔大人说的?”薛夫人脸色很难看。 她转身叫春喜,“你去让吴娘子派几个干练的人,来给二姑娘看守东西。” “以免崔大人觉得我们薛家是贼窝。” 薛夫人吩咐完,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小玉待她和春喜走远,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可不就是贼窝吗?” “哪有大喜的日子,主母不招待宾客,反倒偷偷摸摸来翻姑娘东西的。” 周景恒和崔时慎一起到薛府迎亲。 薛家的两个姑娘,同时出嫁,两个姑爷皆面容俊美,玉树临风,一时成为京城中的美谈,许多人慕名到薛府前看热闹。 薛府前的巷子两侧,挨挨挤挤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爬到树上去看。 薛达为了让场面更热闹,请了翰林院两个博士,在门口拦两位新婿对诗词歌赋。 但薛达又担心太高深了,周景恒对不上会难堪,特意交代两个博士挑简单地出。 周景恒和崔时慎低声道:“时慎,我于诗词歌赋上不擅长,劳烦你去应对。” “好。”崔时慎上前应付两个拦门的博士。 周景恒待崔时慎应答的话音刚落,立刻挥手。 跟着他来迎亲的人迅速上前,给拦门的人塞门包。 两个博士和薛沉晖兄弟俩,还有几个小厮丫鬟手里突然多了门包,低头看的时候,就被国公府的人冲破阻拦了,崔家的人紧随其后。 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薛大人府上的拦门,还没我们拦得久呢。” “那是薛大人的两个姑爷齐心协力,一个出人,一个出钱,若是你们拦,只怕进去更快。” “薛大人真是会挑姑爷,有这两个好姑爷,薛家来日可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 人群中,清癯的中年男子脸带微笑听着人们的议论。 薛府的人出来派喜饼,围观的人争抢着,喧闹声更甚。 中年男子旁边的人叹道:“真是热闹啊!” 中年男子笑道:“是啊,真热闹。” 薛家里面,薛沉星和薛沉月同时出来拜别父母。 薛沉月眼中含着泪,泪光盈盈,但没有眼泪滑落,弄花她精心装扮的妆容。 薛沉星一脸平静,旁边的贺喜之声似乎和她无关。 薛夫人先给薛沉月戴上玉镯,叮嘱了几句,就拿起另一只玉镯要给薛沉星戴上。 薛沉月微微低下头,不让周围的人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愤懑。 薛沉星几句话,薛夫人就将她这些年所做的,都抹干净了! 到底是隔着一层肚皮,她再如何费尽心思的尽孝,都比不过亲生女儿。 薛沉月的余光留神着薛沉星。 她在薛府做了十多年的嫡女,人人敬重,父母疼爱。 若不是突然冒出个薛沉星,她怎会一朝变得惴惴不安的庶女? 还让她接连被人指指点点,薛达和薛夫人对她也不如从前了。 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薛沉星! 薛夫人给薛沉星戴上玉镯,含泪道:“星姐儿,你今日就要出嫁了。” “崔家不比我们薛家,你到了那里,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如在家般随心所欲了。” “你要是想家了,就多回来,左右我们都是在京城中。” 薛沉月握着合欢扇的手用了劲儿,关节发白。 这些话,薛夫人没有对她说,只和薛沉星说了。 养女到底不如亲生的! 薛沉星依旧一脸平淡,应了一声嗯。 媒人道:“薛大人,薛夫人,吉时已到,二位姑娘该出门了。” 薛沉星和薛沉月,向薛达和薛夫人再一次施礼,拜别父母。 薛夫人情难自抑,泪流满面,薛达也是红了眼眶。 薛沉月哽咽道:“父亲,母亲,以后女儿不能在跟前尽孝了,你们要多保重身子。” 薛沉星不语,垂眸站着。 她们依次出门后,有人悄声道:“瞧薛二姑娘如此冷漠,到底不是薛夫人所出的。” “那是,看薛大姑娘就不一样了,亲母女,难分难舍。” 薛沉星走在后面,这些话隐隐约约飘进她耳中。 薛沉星望着前面的薛沉月,无声一笑。 难分难舍? 只怕薛沉月比她还要着急出门。 崔时慎和周景恒在前面等着她们。 薛沉月和薛沉星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的时候,周景恒的目光越过薛沉月,落在后面的薛沉星身上。 她的面容被合欢扇遮挡,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今日盛装,她那明媚鲜活的眼眸,定然更是神采奕奕。 若是晚上在新房中,等待他的人是她,那该有多好。 周景恒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薛沉月从合欢扇后偷觑着周景恒,见他一直望向自己,不禁地飞红了脸。 崔时慎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薛沉星。 合欢扇后面的容貌他看不清,但他看清了她身上穿的喜服。 是她和他去绣坊买的那一套。 也就是说,她之前的那套喜服,被人破坏了。 薛沉星走到他面前时,停下脚步。 崔时慎问道:“有没有伤到你?” 他声音不大,但周景恒和薛沉月就站在旁边,都听见了。 周景恒不由地再一次向薛沉星看去。 薛沉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问,“什么伤到我?” 崔时慎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喜服。” 薛沉月眼皮顿时一跳。 周景恒闻言,瞥了薛沉月一眼,就耷拉下眼帘。 薛沉星听明白了,“没有。” 薛沉月心头突突直跳,余光不时瞟向周景恒。 她很担心崔时慎和薛沉星再说下去,幸好媒人在前面催他们出门。 崔时慎伸出了手。 第61章 差点就错过你了 “前面有台阶,你看不清,我扶着你。”他道。 薛沉星迟疑片刻,扶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崔姑爷真是贴心啊!”旁边有人笑着打趣。 薛沉月满怀期待地向周景恒看去,周景恒已先踏上台阶。 薛沉月眸光一黯,只得扶着芍药的手,跟在他后面出去。 两对新人出了薛府大门,薛达和薛夫人含泪目送他们远去。 薛沉星放下了举着的合欢扇,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她从晃动的帘布缝隙看出去,看见外头的街巷,看热闹的人群,还有人群后的房屋,房屋上辽阔的苍穹。 真好啊,总算从薛家逃离出来了! 一抹红色挡住了她向外窥望的缝隙。 是身着喜服的崔时慎。 她叹了口气。 还要逃离崔时慎,她才能真正的自由。 喜轿到了崔家大门。 崔家没有薛家热闹,宾客少了许多。 薛沉星由崔时慎用牵巾牵着,跨过火盆和马鞍,拜堂成亲,在宾客的欢呼中,进入洞房。 崔时慎还要出去和宾客喝酒,薛沉星坐在新床上,将手中的扇子随意丢在旁边,扶着头上繁复的发髻,还有满头的珠翠。 “重死了,我的脖子都僵硬了,真想此刻就全卸了,好好睡一觉。” 寒露笑道:“姑爷还没回来呢,姑娘可不能睡。” 薛沉星让她过来捏揉脖子后面,抱怨道:“成亲这么麻烦!依我说,交换庚帖,该吃吃,该喝喝就完了,轻松点不好么。” 寒露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姑娘和崔大人成亲是迫不得已,所以觉得成亲麻烦。” “其他女子盼着成亲,成亲是大日子,多少人看着,要慎重其事,礼节规矩一样都不能有错。” “瞧瞧大姑娘就知道了,奴婢听说,成亲前大姑娘几乎一日就用完一盒玉容膏了。” “一日就用完了?”薛沉星咋舌,“一盒玉容膏我能用一个月呢,她如何用的?” 小玉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几句话,“奴婢听武大娘她们说,大姑娘全身都抹了玉容膏。” 薛沉星啧啧道:“她可真是用心良苦,只不知,她如此费尽心思,不知周大人待她如何?” 寒露笑道:“有那件喜服,奴婢也好奇,周姑爷如何待大姑娘。” 门口有人走进来,薛沉星忙拿起合欢扇遮住面容,寒露和小玉敛声屏气站在旁边。 进来的是一个娘子,拎着一个食盒。 她向薛沉星施礼,笑道:“三娘子,三郎担心您等得太久,腹中饥饿,特意吩咐奴婢送些吃食来给三娘子。” “三郎说了,三娘子饿了就吃,不要委屈自己。” 她从食盒中端出菜肴羹汤,摆在桌上,退了出去。 小玉笑道:“怪不得奴婢方才在外面的时候,听那些嫂子婶子在说什么,从不知道三郎是如此细心,原来说的是这个。” 薛沉星放下合欢扇,起身来到桌边,菜肴很精致,有荤有素,想来是今日宴客的菜式。 她拿起乌木箸,夹了一块水晶脍吃。 寒露问道:“姑娘,好吃么?” 薛沉星点头,“好吃。” 水晶脍清凉爽口,酒酣耳热之际,吃上一块水晶脍,能解腻提神。 水晶脍是没有酸辣之物的,但不知为何,薛沉星将水晶脍吞下后,竟有一股酸楚从心底泛上来,直冲向她的鼻尖。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那股酸楚,分别夹了一块给寒露和小玉,“你们也尝尝,崔大人府上厨子做的水晶脍,好吃极了。” 寒露笑着将水晶脍咬在嘴里,转身的时候,陡然出现在新房中的崔时慎,吓得她差点被噎住了。 她用力吞下那块水晶脍,赶紧把小玉拉到一边,“三郎。” 薛沉星听到三郎两个字,也差点被噎住了。 她忙放下乌木箸,转过身,崔时慎就站在她面前。 “姑娘,合欢扇。”寒露小声提醒她。 薛沉星忙回到床边,重新坐下,拿起合欢扇遮住面容。 崔时慎跟着她过来,弯着腰,从她手中拿走了合欢扇。 他那张俊秀的脸就近在咫尺,眼眸映着红烛的火焰,带着炙热的光。 薛沉星心跳加速,将头扭过一边,“崔大人怎回来如此快?外头的宾客都散了么?” 崔时慎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淡绯的薄唇覆盖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你还要叫我崔大人么,星儿。”他低低道。 这一声星儿,叫得她心头一颤,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酥麻而紧张。 她有些害怕,往后挪动身子,“我……那我该叫你什么?” 崔时慎扣住她的腰,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眸上,看见自己紧张的模样。 “叫我的名字,或者,夫君。” 他的脸贴得太近了,说话的时候,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她的唇。 他的气息很滚烫,烫得薛沉星身子莫名的发软。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害怕。 她猛地推开他,“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的手抵住他的胳膊时,他突然展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薛沉星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她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可这也太快了。 但崔时慎将她揽入怀中,就把她抱起来,走到桌边,再放她下来坐在圆凳上。 寒露和小玉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 崔时慎拿起一双乌木箸,给薛沉星夹菜,“崔府也是你的家,以后不要说崔大人府上的厨子,说我们家中的厨子就好。” 薛沉星被他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吃吧。”他拿起她的乌木箸递到她手中。 乌木箸旁边,是合卺酒。 薛沉星刻意忽视合卺酒,埋头吃东西。 崔时慎许久没有言语,薛沉星偷偷抬起眼眸,就撞上他注视她的目光。 两人目光相撞的时候,他的眉眼弯起,笑意从他明耀的眼眸流溢出来,光华流转。 薛沉星的心跳慢了一拍,她忘了收回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崔时慎伸过手,恋恋地轻抚着她的脸颊,呢喃着:“星儿,我差点就错过你了。” 第62章 周夫人当众斥责 “什么?”薛沉星听不太清楚。 “我说,”崔时慎拿走她手中的乌木箸,将合卺酒放在她手中,“春宵苦短,娘子,我等了很久,等不及了。” & 国公府。 薛沉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洞房里,等着周景恒回来。 国公府来的宾客很多,薛沉月不知周景恒何时才能回来,她坐得腰酸腿麻,腹中饥饿,也不敢动一下。 她往新房中的桌上看去,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几碟点心。 她想拿一两块点心来垫一垫,但看见合卺酒,又忍住了。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若是周景恒进来,看见新妇在偷吃东西,也太尴尬了。 薛夫人给她寻的新丫鬟丹桂问道:“姑娘,要不要奴婢给您拿点吃的过来。” “不用,我不饿。”薛沉月强撑着道。 她说着,又皱起眉头不悦道:“如今我已嫁进国公府,你怎还叫我姑娘?” “该叫我娘子才是。” “是,娘子。”丹桂应道。 芍药站在另一边,没有言语。 还在薛府的时候,崔时慎提起喜服的时候,她也听见了,还敏锐地发现,周景恒听到时,似乎也不对劲。 芍药便留心了。 到了国公府,周夫人言笑晏晏,但扫过薛沉月的目光,是冰冷的。 芍药跟在薛沉月身边久了,见惯了薛沉月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模样,对这类相似的目光分外的熟悉。 她想提醒薛沉月,但新房外头有国公府的丫鬟,她又不方便说。 夜深了,周景恒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回到新房,倒在床上,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沉睡过去。 更不用说拿走薛沉月手中的合欢扇。 薛沉月举着合欢扇的手无力地垂下,失望地看着睡着的周景恒,眼眶渐渐红了。 这就是她期盼已久的洞房花烛夜! 枉她日日用玉容膏滋养肌肤,今日天未亮就起来沐浴梳妆。 “恒郎。”薛沉月不甘地摇着周景恒,企图将他摇醒。 周景恒喝得太多,任她如何摇晃,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有个婆子进来道:“二娘子,夫人说了,二郎今夜和楚王殿下喝得高兴,多喝了几盅,请二娘子让二郎好好歇息,来日方长。” 薛沉月顿时就涨红了脸,又是羞又是恼。 周夫人言下之意,暗指她不顾周景恒的身子,贪恋男女之事。 还特意让下人来传话,这是极大的羞辱。 薛沉月的头都要低到胸前了,声如蚊蚋:“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二郎的。” 婆子出去后,薛沉月的眼泪掉落下来。 都说高门大户的婆母难伺候,她才进门,周夫人就给她下马威了。 国公府的一个丫鬟进来,向她施礼,“二娘子,奴婢叫听雨,是伺候二郎的,夫人担心二娘子带来的姑娘不够使唤,吩咐奴婢跟着两位姑娘一起伺候二郎和二娘子。” 薛沉月有怒意涌了上来。 周夫人也欺人太甚了! 薛夫人和她说过,高门大户的公子婚前不管有多少丫鬟伺候,婚后都是娘子带来的丫鬟伺候。 此前的丫鬟,就是要继续伺候,也是在外头的,不能到跟前。 这也是娘子防止以前的丫鬟生了歹心,勾引公子,破坏夫妻之情。 周夫人却让听雨继续伺候周景恒,这是不把她薛沉月放在眼中。 薛沉月克制着胸腔翻涌的怒气,堆起笑对听雨道:“夫人想得细致,以后就有劳听雨姑娘了。” “二娘子客气了,奴婢去给二郎拿寝衣过来换上。”听雨说完,轻车熟路地打一个柜子,在里头拿寝衣。 薛沉月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勾着冷笑。 周夫人不就是想用听雨让她难堪吗,她倒要看看,听雨能在她的房中待多久? 芍药谨慎地望着听雨。 听雨八成是周夫人的眼线,她眼下更不能把喜服一事告诉薛沉月,还是等听雨不在的时候,再告诉薛沉月。 洞房花烛夜,薛沉月是在委屈和怨恨中熬过的。 次日一早,就有婆子来提醒薛沉月:“二娘子,老夫人醒得早,请您早些过去,给老夫人,国公爷和夫人敬茶。” 薛沉月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周景恒,迟疑道:“可是,二郎尚未醒来。” “新妇给舅姑敬茶,不用等新郎君。”婆子虽是笑着,但言语不客气。 薛沉月刚进门,不好摆出主子的架势,只得忍气更衣梳洗妆扮。 她特意磨磨蹭蹭,但直到婆子再一次进来催促,周景恒也还未醒来。 薛沉月无法,只得独自出门。 周老夫人,国公爷周融和周夫人早已在内厅等着,周景熙和周景怡也在。 周景怡一见她进来,就嘲讽道:“新妇敬茶,却让祖母和舅姑等了这么久,在京城中,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薛沉月低着头,满怀愧疚道:“是儿媳失礼了,只因昨夜二郎喝多了,儿媳担心他夜里不舒服,不敢睡得太沉,以至于早上醒来晚了,还请祖母和舅姑谅解。” 这是她在薛家管用的法子,看似承认自己错了,实则搬出一大堆理由,让责备自己的人觉得不好意思。 周夫人没和她说话,只向周老夫人笑道:“母亲,您瞧瞧,二郎娶的这位新妇,口齿伶俐得很呢。” 周老夫人淡声道:“口齿伶俐太过了,就是滑头了,人啊,还是得实在些好。” 薛沉月脸上火烧一般,热辣辣的。 周融倒是和气许多,“二郎昨夜喝得太多,很不该,等他酒醒了,我会好好说他的。” 薛沉月乍然听见一句公道话,禁不住眼中就含了泪。 周夫人不耐烦了,和周融道:“你不是还要到宫里去吗?早些喝了茶就出门吧。” 奉着茶婆子适时把茶送过来,薛沉月分别给她们敬茶。 周夫人碰了一下茶汤就放下,她身边的丫鬟给薛沉月送上一对玉镯。 “二娘子,如今你已嫁给二郎,不管你以前如何,今后都要谨言慎行,万不可让二郎,还有我们国公府颜面无光。” 薛沉月简直不敢置信。 周夫人竟然当众对她如此训斥! 这样的话,应该是崔夫人训斥薛沉星的,毕竟薛沉星言语无状,上不得台面。 她处处谨守规矩,薛夫人时常夸她,周夫人为何训斥她? 第63章 崔夫人立的规矩 薛沉月眼中有泪光浮现。 从昨夜起,周夫人就接二连三地刁难她! 周夫人就这般看不起她么? 周夫人看见她眼中的泪光,面色沉了下来。 “祖母在跟前呢,懂不懂规矩?” 薛沉月咬着嘴唇,竭力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 周老夫人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 周融于心不忍,打圆场道:“二娘子初来乍到,对我们国公府的规矩还不了解,日子长了就知道了。” 薛沉月娇柔怯弱的委屈模样,周融出言维护,周夫人脸上的不悦更甚。 “你不是还要出门吗?走吧,耽误了可不好。”周夫人催促周融。 周融离开后,周夫人对周老夫人说:“母亲,昨日楚王妃和郑侯,郑夫人她们早早就过来,一直待到晚上。” “儿媳想着,不如这几日请她们再聚一聚,赏雪赏花都好。” 周老夫人道:“你想得细致,是该答谢人家,就照你说的办吧。” 周景怡在旁边笑道:“祖母,阿娘,请薛二……崔三娘子一起过来玩,好不好?” 周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就惦记着玩!” “崔三娘子已经嫁到崔家,你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时常去找她玩。” 周老夫人也道:“是啊,新妇有许多事情要做的,你可不能轻易去打扰人家了。” 薛沉月站在她们面前,又羞又怒。 羞的是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看着,周夫人她们对她视若无睹。 怒的是周景怡在这个时候,竟然想邀请薛沉星来玩。 周景怡是在踩她的脸吗? 周老夫人提起新妇有许多事情要做,提醒了周夫人。 周夫人把一个管事娘子叫进来,“让二娘子跟着你,学着处置家中的事。” “是。”管事娘子应道,向薛沉月道:“二娘子,奴婢正在库房核对昨日喜宴用的器皿,您跟我过去吧。” 薛沉月跟管事娘子出来。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听见周景怡在和周夫人撒娇,一定要请薛沉星过来。 薛沉月更恨了。 总有一天,她要让周景怡跪在她脚下求饶! 但愤恨的同时,她又想知道,薛沉星在崔家,会被崔夫人如何刁难? & 薛沉星醒来的时候,窗外已天色晶明。 “醒了?”耳畔传来低沉暗哑的声音。 薛沉星身子一僵,转过头。 崔时慎就睡在旁边,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她。 昨晚的事,瞬间就在她脑海中闪过。 合卺酒,崔时慎滚烫的身子,大手掐着她的腰…… 她做好了应付的准备,想着咬牙撑一撑,就撑过去了。 但没想到,后来她会沉溺其中,那感觉…… 薛沉星的小脸红得像滴血。 “饿了没有?”崔时慎的声音也带了笑意。 被子下,他的手搭在她纤细的腰身上,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抚摩着她的肌肤。 很亲昵。 薛沉星慌忙抓住他的手,“我饿了!” 起来穿衣后,她才想起今日是要给崔夫人敬茶的。 “什么时辰了?”薛沉星忙问道。 寒露回道:“辰时末了。” 薛沉星吓了一跳,赶紧催促寒露:“这么晚了?那要快点了。” 崔时慎已穿好衣服过来,“不用着急,待会儿我和你过去,母亲要是说什么,有我呢。” 薛沉星从镜子中看他,“你陪我去敬茶?你不用出门吗?” 崔时慎道:“圣上让我休沐了,这几日我都会陪着你。” “你若是在家中闷了,我们就到外头玩去。” “真的?”薛沉星惊喜道:“你会带我出门去玩?” 话刚说完,她又郁闷道:“可是,我听说,新妇有许多事情要做。” 崔时慎疑惑道:“新妇要做什么事情?” 薛沉星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在薛家的时候,听那些婆子说的。” “说什么新妇要给舅姑端茶倒水,舅姑吃饭的时候,新妇要在旁边伺候。” “那要下人做什么?”崔时慎更是不解。 “别的人家里规矩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们家吃饭,两个嫂嫂都是和母亲一起吃的。” 薛沉星想起那日见过的崔夫人,神情浅淡冷漠。 崔时慎看到的崔夫人,未必和她看到的一样。 且行且看吧,大不了她再一次装傻。 梳妆好后,薛沉星和崔时慎来到上房。 正屋中,崔夫人端坐在上首,大嫂张妍和二嫂许秋分坐在底下两侧。 薛沉星和崔时慎一起进门时,崔夫人看着薛沉星,脸上不辨喜怒。 薛沉星按规矩给崔夫人施礼,奉上茶。 崔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 旁边的丫鬟捧过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对玉镯。 崔夫人道:“你如今是我们崔家的人了,送对玉镯给你,愿你往后的人生,圆圆满满。” 薛沉星道了谢,双手接过。 崔夫人对站在后面的崔时慎道:“三郎,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三娘子说。” 崔时慎看了薛沉星一眼,“母亲,我不说话,就在此处等着,你尽管和三娘子说。” 张妍和许秋惊讶地扭头去看他。 崔夫人淡声道:“我和三娘子说的话,不希望你听见。” “母亲……” “三郎,你到外边等我吧。”薛沉星打断了崔时慎的话。 崔时慎深深看着她,“好,那我就门外边等你。” 崔夫人待崔时慎走出去后,“看来三郎是担心我为难你,我就长话短说。” “你和三郎成亲了,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三郎的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我管教得严格,以至于他养成了什么事情都放在心底的性子。” “我不知道他素日与你相处如何,毕竟夫妻和母子不一样。” “我希望往后你们若有磕磕绊绊,彼此包容对方一些,毕竟你们要携手一辈子。” “我们崔家的规矩,是我在你们大嫂进门的时候立的。” “崔家的规矩,就是不管有什么矛盾,摆到桌面上解决,不能勾心斗角,彼此陷害家人。” “你们都是嫁过来的,与我的关系,是因为我的儿子。” “我不会要求你们对我如何好,该有的规矩,你们记得就行。” “但有一点,你们务必要和你们的夫君同心同德。” “夫妻不和,家也不和,夫妻同心,才能家和万事兴。” “当然,男子有许多的毛病,该管你们就要管,不要一味听他们的话。” 第64章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薛沉星简直不敢相信,她都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是婆母训导儿媳的话? 管男人,不要一味听他们的话。 若是薛沉晖和薛沉光成亲,薛夫人绝不会对他们的娘子说出这样的话。 薛夫人只会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有差事,要光宗耀祖,身为娘子,要侍奉好他们。 薛沉星不禁向崔夫人面上看去。 崔夫人还是浅淡的神情,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三娘子是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薛沉星赶紧回道。 “大娘子和二娘子呢?”崔夫人问张妍和许秋。 两人也说没有。 崔夫人道:“既然没有,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三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张妍和许秋退出去。 崔夫人看着薛沉星,“我直接说吧。” “三郎的父亲不在后,人走茶凉,我们崔家也没落了。” “我有心想重振崔家,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能出去拼一番功业,只能希望儿子们能争气。” “我给大郎,二郎寻的娘子,都是嫡女,唯有你是庶女。” 薛沉星静静地看着她,她能猜出崔夫人的下一句。 “因为你的父亲是吏部侍郎,我想三郎的仕途能有贵人护佑。” 这果然和薛沉星想的一样。 薛沉星耷拉下眼帘,漠然望着面前地上的某处。 但崔夫人接下来的话,再次让她惊讶。 “你是庶女,薛夫人不喜欢你,你在薛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就如我们崔家在京城中一样。” “但那日在曲江池边,我看到了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不甘心的人。” “三娘子,你如今到了崔家,是时慎的娘子。” “我希望你能和时慎一起拼搏,挣下属于你的荣耀。” “因为,你并不比别人差!” 薛沉星的鼻尖酸涩得厉害,眸底克制不住地有水汽涌上来。 这是她回到京城后,第一位说她不比别人差的夫人。 且不管崔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能说出这句话,薛沉星都觉得感动。 “多谢母亲。”她哽咽道。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你出去吧,三郎在外头只怕要等急了。”崔夫人道。 薛沉星躬身施礼,抬头时目光再次对上崔夫人。 她还是淡漠疏离的神情,仿佛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薛沉星走到门外,崔时慎看见她泛红的眼眸,皱眉道:“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薛沉星用帕子抵着鼻尖,吸了吸鼻子。 “我想出去逛逛。” “好。”崔时慎柔声答应。 他找下人去准备马车。 “不坐马车,我们走一走吧。”薛沉星道。 “行。”崔时慎又柔声应道。 两人出了大门,崔时慎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跟她走。 十二月的天,很冷,身边经过的路人缩着脖子,手笼在袖子中。 一阵寒风吹来,薛沉星身上的斗篷飞扬起来。 崔时慎伸手给她拢住斗篷。 薛沉星抬眸看着他俊美的容貌,轻声道:“三郎,你有个好母亲。” 崔时慎的手一顿,“以后,她也是你的母亲。” 薛沉星却觉得怅然。 她不知道,还能他们相处多久? “时慎。”旁边的店铺上突然有人叫道。 崔时慎和薛沉星循声望去。 楚王明崇在楼上的窗边向他们招手,周景恒站在旁边。 崔时慎和薛沉星道:“我们去和他们打声招呼。” 薛沉星点头, 两人来到楼上的雅间,明崇满面笑容地恭喜他们,又道歉:“昨日原该去崔府喝你们的喜酒,但你和景恒刚好同一日办喜事,只能对不住了。” 崔时慎道:“殿下客气了,殿下送来的贺礼甚是珍贵,改日下官得请殿下喝酒,聊表心意,还望殿下赏脸。” 明崇满口答应:“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帖子了。” 薛沉星向明崇施礼后,又对周景恒道:“姐夫好。” 周景恒怔了一怔,才应道:“二妹妹好。” 明崇笑道:“你们如今是一家子了,不如就在此一起喝酒吧。” 崔时慎回道:“殿下相邀,原不该辞,只是我们还得到前面买东西,改日再和殿下喝酒。” 明崇呵呵笑道:“是我冒昧了,你们新婚燕尔,怎会愿意有旁人打扰你们,改日我们再一起喝酒。” 崔时慎颔首,牵着薛沉星的手离开了。 明崇回头看周景恒,打趣道:“你瞧瞧,你的妹夫都带新妇出来了,你怎独自出来?让新妇一人在家。” “她在跟着我母亲处置家事。”周景恒淡声回道。 他娶薛沉月,是想要薛达为他们做事,不是因为他喜欢薛沉月。 那样蠢笨的女子,若不是薛达的女儿,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只可惜,他看中的人,已经成为他人的娘子。 昨夜他喝多,是因为想起薛沉星和其他男人洞房花烛夜,他心里堵得慌。 方才看见薛沉星,他就发现了,她的面容更加的娇艳了。 他的心堵得更难受。 明崇不知他心中所想,诧异道:“你娘子才过门一天,周夫人就要她处置家事了?” “她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不会的。”周景恒冷笑,“能嫁到国公府,是她期盼已久的。” “我们也算是,相互成全吧。” 明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婚姻嫁娶都是这样的,各取所需,情情爱爱不过是粉饰之词。” “等以后大业成功,你想要多少可心的女子,我都都会帮你的。” “但眼下,你该知道如何做。” “我知道。”周景恒应道。 门上响起叩门声,外头的侍从道:“殿下,周大人,薛侍郎来了。” 周景恒起身,亲自去开门,微笑着和薛达打招呼:“岳父大人。” 出来的薛沉星和崔时慎没有遇到薛达,他们往前走了一截路,有个卖馄饨的摊位,小贩揭开锅盖时,滚滚白气和香气一起飘了过来。 薛沉星还没吃早饭,闻到馄饨的香气,更饿了,巴巴地看着小贩盛在碗里的馄饨。 崔时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叫道:“店家,来两碗馄饨。” 薛沉星赶紧坐下,等小贩端上馄饨。 一个人男子过来,和鹿鸣耳语了两句。 鹿鸣听完,来到崔时慎身边,弯下腰。 第65章 你会明白我的 小贩端来两碗馄饨,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薛沉星用小勺子盛起馄饨的时候,隐约听到薛达的名字。 她徐徐吹着小勺子中馄饨冒起的热气,却再也听不到鹿鸣的声音。 薛沉星低下头,将馄饨放进嘴里。 鹿鸣说完,就回到旁边站着。 崔时慎看了薛沉星一眼,没有言语,也低头吃着馄饨。 薛沉星将碗里的馄饨吃完,抬头才发现崔时慎早已吃完,在等着她。 “还要不要再吃一碗?”崔时慎问道。 薛沉星哑然失笑,“你平时见我吃得很多吗?” 她起身,继续向前走。 崔时慎跟上来道:“不多,但我怕你昨晚累着了,会饿得厉害。”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神态平静。 薛沉星原也觉得没什么,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就涨红了。 她怕跟着的寒露的鹿鸣听见,先心虚地回头看他们,再转回头瞪崔时慎,“你这人……” 后面的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有几个小孩突然从路边的小巷子冲出来,差点就撞到薛沉星,崔时慎敏锐地把薛沉星拉到旁边。 躲开后,崔时慎才问道:“我怎么?” “没怎么。”薛沉星找话应付:“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如今是你的夫君,怎还会和以前一样。”崔时慎牵着她的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崔时慎说了一句:“你父亲,去见楚王殿下和周景恒了。” 薛沉星想起鹿鸣的话,“刚才么?” “是。”崔时慎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想让薛大人安排自己人进吏部。” 薛沉星思忖着他告诉她这事的目的,难道又是想问她常山郡王的事情? 她也没遮掩,径直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知道常山郡王的消息吗?” 崔时慎偏过头,“你说你不认识常山郡王,我相信你。” “但圣上不一定会相信。” “不管圣上最后如何裁夺此事,后果我与你承担。” “你不用怕。” “我没有怕。”薛沉星抿了抿唇,“圣上若真认定我和常山郡王有关系,要责罚我,我也不用你与我承担后果。” 崔时慎眉头拧起,“你这是怎么话?我们夫妻一体,若你有事,我岂能旁观。” “和离不就行了,和离你就不用与我承担后果了……” 薛沉星话未说完,崔时慎就猛地拽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跟前,死死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他身上陡然迸发出的寒气,还有眼中的沉怒,让薛沉星吓得想往后退。 崔时慎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 “我们才成亲第二天,你就说和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薛沉星懊恼,怎把心底的打算说出来了? “我怕连累你们。”她找到借口,“你母亲,这么好,我不想连累你们。” 崔时慎脸色缓和下来。 “我要娶你,这些事情我自然都想过了。” “我不知道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但她时常跟我们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家子人,要齐心协力。” “你是我们崔家的人,没有谁连累谁这个说法。” “你就安安心心的,真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应对。”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肃声道:“和离这个词,以后不许再提,记住了是。” 薛沉星低着头,应了一声嗯。 崔时慎松开一点紧攥她手腕的手,声音变得缓和,“我知道你以前的日子很苦,所以你不轻易相信人。” “星儿,来日方长,那你会明白我的。” 薛沉星点头。 “走吧,今日西市有好玩的,我带你去看看。”崔时慎笑道。 方才提起薛达见明崇和周景恒,两人差点争执,他不再提起。 他的手往下挪,包裹住她的小手。 薛沉星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 寒风中,他宽大的手掌显得尤其的暖和。 “三郎。”她很小声地叫道。 崔时慎转过头。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的许多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崔时慎莞尔。 “崔三娘子,你要尽快适应你的身份,娘子可不要和夫君道谢的。”他戏谑道。 他的调侃让薛沉星放松下来。 “你倒是适应得快,就好像你以前做过谁的夫君似的。”她不服气地反驳。 “有些事情,我能无师自通。”崔时慎笑道。 他语调不暧昧,但不知为何,薛沉星总觉得他意有所指,脸上又滚烫起来。 她瞪着他。 薛沉星脸颊莹白,红晕从脸颊中向两边扩散,如春日里粉色的桃花瓣。 她瞪着他的时候,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似嗔非嗔,落在崔时慎的眼中,倒有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娇媚可人。 崔时慎的喉结滚动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崔大人。”路边突然有人叫道。 崔时慎敛回心神,扭头看过去。 是一个卖豆腐的老人。 老人一脸沧桑的沟壑,身上穿着缀满补丁的衣服,衣服单薄,他佝偻着身子。 崔时慎看他冻得通红的手,“吴老丈,你不是说到明年开春才出来卖豆腐的吗,怎又出来了?” “我,我,”吴老丈支支吾吾。 他旁边买菜的告诉崔时慎,“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回来了,把老婆子气得摔了一跤,伤到脚,请郎中花了不少钱,所以他出来卖豆腐。” 吴老丈怯弱地和崔时慎道:“崔大人,我能不能少交一点市税?” 崔时慎道:“按规矩,你们小摊的,连续摆摊十天,才用交市税。” 他又瞥了一眼吴老丈冻红的手,“你的市税,我……” 薛沉星拉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崔时慎会意,收住话头。 薛沉星看吴老丈桶里的豆腐,问道:“吴老丈,你这些豆腐,能卖多少钱?” 吴老丈老老实实地回道:“一块豆腐五文钱,两桶大概有四十块豆腐,能卖两百文钱左右。” 薛沉星道:“早起的时候,我们母亲说想吃豆腐,你把这些豆腐送到崔家,我们全买了。” “你要交的市税,就从豆腐钱里面扣,你觉得可好?” 吴老丈喜出望外。 天太冷,他的豆腐守一天,不一定能卖得完,有人全买,他怎会同意。 吴老丈当即就拿起扁担,“我这就送到崔大人府上。” “鹿鸣,你带吴老丈回去。”薛沉星吩咐,她让鹿鸣靠近一点,又小声交代了两句。 第66章 这下她成罪人了 崔时慎在旁边听见。 鹿鸣带着吴老丈把豆腐送到薛家,他和薛沉星继续往西市走去。 “你让鹿鸣到了我们家,给吴老丈豆腐钱,还另外给他一点赏钱,这不是和我给吴老丈一样吗?” “不一样。”薛沉星道:“旁边的小摊贩这么多人呢,你今日帮了吴老丈,明日别人有难,也会求助于你,你心肠好,自然也会帮忙。” “但人都是有惰性的,有人从其中尝到甜头,会赖上你。” “若有一日你不肯帮她他们了,他们虽不能当面拿你如何,但编排你的话少不了。” “要是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呢?” 崔时慎默了默,“还是你想得细致。” “此前遇到如吴老丈这样的人,我和同僚们会随手给些银钱,没有想到你说的这些。” 薛沉星道:“你和你的同僚都是好的。” “如吴老丈那样贫苦的人,确实该帮一把。” “但你们也得提防吴老丈的儿子那样的人,他能把母亲气得摔倒,让老父亲大冷天的出来买豆腐,指不定会如何害你们呢。” 崔时慎眼中带着笑意,“你心思缜密,那你帮我想一想,有什么好的法子,能帮吴老丈这样的人,又不会给我们惹麻烦吗?” 薛沉星好奇道:“朝廷能人这么多,难道就没人想到这些吗?” 崔时慎道:“朝廷能人是多,但帮助吴老丈这样的人,捞不到好处,所以不会有人去想这些。” “我刚到太府寺当差的时候,秦王和我提过,他想帮贫苦的百姓。” “但楚王得知消息后,就拿出一笔银子,让人在京城中,以圣上的名义赏给一些贫苦的人。” “圣上得百姓称赞,楚王得朝中大臣称赞,夸他为圣上分忧,体恤百姓。” “后来,秦王再提起帮贫苦百姓,就遭人反对,说秦王耗费朝廷的人力,去做不值当的琐事,是沽名钓誉之辈。” 薛沉星问道:“圣上的意思如何?” 崔时慎道:“圣上要制衡朝堂,他当时并不赞同秦王的提议,但也让户部关照贫寒百姓。” “圣上不同意秦王的提议,也相当于表明态度,户部的人也不过应付而已,怎会真正去关照百姓。” “秦王要应付楚王的刁难,此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们太府寺的人时常在城中行走,遇到老弱病残的百姓,于心不忍会帮他们一把。” “但我们也知道,有更多贫苦的百姓,没有得到帮助,悄悄地死去。” “所以,”崔时慎郑重地和薛沉星道:“若是你能有很好的法子,能帮到更多的贫苦百姓,我和秦王会推行此事的。” 薛沉星犹豫,“不是说圣上不同意秦王的提议吗?” “此事你们若再提起,不怕圣上龙颜大怒吗?” 崔时慎笑道:“时隔两三年,不一样了,如今有了契机。” “什么契机?” 薛沉星刚问完,就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叫她:“星儿!” 薛沉星立刻循声望去:“景怡。” 周景怡欢喜地向他们走来,说了一声恭喜崔三哥,又和薛沉星道:“没想到会遇到你,我还想着,要不要去崔府找你呢。” 薛沉星笑问:“找我做什么呢?” 周景怡告诉她:“我阿娘说,要在年前办一次赏雪或者赏梅茶会,你可一定要来。” 薛沉星笑道:“周夫人办的茶会,若是给我下帖子,我自然会去,要是不下帖子,我可不好去。” 周景怡笑嘻嘻的,“放心,我知道的,帖子会送到崔府。” 她瞄了瞄他们牵在一起手,惋惜道:“我还想和你一起逛街,你们新婚燕尔的,也不好打扰。” 薛沉星笑道:“没什么打扰的,我和三郎要去西市看热闹,我们一起去,人多更热闹。” 周景怡满心想要一起去,但又怕崔时慎不高兴,偷觑着他的神情。 崔时慎确实不高兴。 他刚和薛沉星成亲,只想两人独处,周景怡一来,薛沉星指定又要和周景怡叽叽咕咕,不搭理他了。 薛沉星留意到周景怡的神情,回过头,摇着崔时慎的手,“三郎,就让景怡和我们一起去看热闹吧。” 她娇软的嗓音,崔时慎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 薛沉星笑着和周景怡道:“走吧。” 周景怡躲开崔时慎凝视的眼神,小跑到薛沉星身边,两人开始叽叽咕咕。 “你送来的喜服,我祖母也知道了。” 薛沉星一怔,“我只是想让你看清薛沉月是怎样的人,以后你要提防她,你怎也告诉周老夫人了?” 她说完,苦笑着摇头。 这下周老夫人和周夫人,定然是认定她是挑拨是非的小人了。 周景怡没注意薛沉星的神情,忿忿道:“这种心肠歹毒的人,我就是让别人知道她的丑恶嘴脸。” 薛沉星小声问道:“你不会也告诉你二哥了吧?” 周景怡心虚,很小声地应了声是。 薛沉星无奈道:“这下我成罪人了。” 周景怡想告诉她,周景恒早就看出薛沉月的为人,他们成亲,不过是因为利益。 但这到底关系着国公府,还有楚王,周景怡最终没有说出来。 “不会的,我二哥有自己的主见。”她含糊地安慰薛沉星。 薛沉星回想上午遇到周景恒,他的神情态度,看不出薛沉月剪烂喜服一事,对他有何影响。 也是,周景恒和薛沉月是夫妻,薛沉月只会讨好他,不会害他,他又怎会因为一个外人,厌恶薛沉月呢。 薛沉星心下一松,“也是。” 他们到了西市,薛沉星和周景怡,惦记着上次在勾栏瓦舍看到的弄蛇,还想再去看,崔时慎就把她们带了过去。 里面今日没有弄蛇,但有人在杂耍,踩在滚动的大水缸上,往头上一个接一个的抛着瓷碗,再精准地用头顶接住。 那人的头顶已经垒起近十个瓷碗了,还在继续往上抛瓷碗。 底下围观的人,看得敛声屏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薛沉星也在紧盯着,崔时剥好几颗松子,放到她手中。 她手里陡然碰到东西,下意识地转头,看见是松子仁,向崔时慎一笑,又转头往台上看去。 但目光转到一半,就停下了。 第67章 还挺警觉的 她又看见那个清癯的中年男子! 也不知道是贫苦,还是不畏寒,他还穿着一身青衫布衣,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杂耍人。 崔时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你认识的人么?” “不认识。”薛沉星道:“我在明月茶楼见过他。”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他身上有一种,让我熟悉的感觉。” 崔时慎仔细看着中年男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常山郡王。 宣和帝争储时,他年纪尚小,见过常山郡王几次。 后来常山郡王追随的皇子惨败,常山郡王坠江失踪。 虽然时隔多年,但他对常山郡王的容貌依稀记住,再加上宣和帝给他们看过画像,崔时慎能清楚分辨出来。 此人的容貌和常山郡王不一样。 可是薛沉星说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崔时慎还是把掌柜叫过来,询问中年男子的消息。 掌柜回道:“那位老先生姓王,是从淮南府过来,原是私塾先生,后来遭遇天灾,主家没落了,他也离开淮南府,到京城来。” “他在京城寻过差事,但年岁大了,京城能人又太多,寻不到合适的差事。” “他就帮人写信,写帖子,帮人算账,挣点酒钱。” “小店的招牌年久,上头的字模糊不清,王先生帮忙重新上漆,小人就让他平日在店里看戏,不收他的钱。” “好,我知道。”崔时慎道。 掌柜离开后,薛沉星道:“如此说来,我可能以前在某条街上见过他,再次见到时,就觉得熟悉了。” 周景怡也道:“八成是这样的,我有时遇到某个人觉得熟悉,但又不认识,后面才想起应该是在哪里见过。” “是的。”薛沉星笑道。 她再一次向中年男子望去,中年男子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台上的杂耍人顶了十二个碗,无一个掉落,人们鼓掌欢呼,喧闹声让薛沉星的心思放回台上。 他们又看了喷火和相扑,直到下午才出来。 薛沉星腹中饥饿,提议去吃饭。 崔时慎看了周景怡一眼。 周景怡立刻乖觉地笑道:“我得回去了,不然我阿娘寻我不见,又要打发许多人来找了,你和崔三哥去吃吧。” 她们在瓦舍前道别,各自离开。 王先生这才转过头,往门口望去。 掌柜恰好在旁边,王先生问道:“掌柜的,方才崔大人和你说什么了,我见你们聊得似乎很高兴。” “崔大人向我打听你是谁呢。”掌柜道:“以后你见到崔大人,要记得和他打招呼,这地界可是归他管的。” “好,多谢掌柜提醒。”王先生抱拳道。 有客人进来,掌柜迎过去。 王先生拿起茶碗,自言自语地笑道:“还挺警觉的。” “看来,这场戏更加好玩了。” & 薛沉星和崔时慎本来要去找食肆吃饭,走到半道,却看到有官员和店家在吵闹。 店家怒道:“我们的市税都按时交给太府寺的人,凭什么要我们再交一份?” 官员板着脸道:“太府寺的市税是太府寺的,我们是户部的。” “这是朝廷的规矩,你们老老实实交上来就好,你们要想跟朝廷作对,先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旁边店铺的人帮店家说话,“不是我们要和朝廷作对,是太府寺的崔大人告诉我们,圣上还未做最后的决断。” “若是圣上要我们多交一份市税,我们自然会遵从。” 官员耻笑:“你们也不用搬出崔寺丞,他也得听我们户部的话,你们推三阻四,不就是不想交市税吗?” “你们要是不想交,就趁早把店铺腾出来,有的是人做生意交市税。” 店家气得面红耳赤,“我们明明都已经交了市税,怎又说我们不交。” “你们分明就是在打劫,跟强盗山匪一样。” “大胆!你敢辱骂本官!”官员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过去。 “何大人。”崔时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目光凌厉地盯着何大人:“这些店家确实都按规矩交过市税,再多一份的市税,圣上还未有旨意。” “何大人今日要他们交市税,可有圣上的手谕或者口谕?” 崔时慎突然出现,何大人那一巴掌,不敢落下。 他将手收回,负于身后,倨傲地说道:“圣上虽未下旨,但诸位大人上书,在和突厥战事未结束前,所有商贾都得多交一份市税。” “这也是商贾向圣上尽忠的机会。” “怎么,崔大人是想忤逆圣上吗?” 崔时慎平静地回道:“我从未有过忤逆圣上的心思。” “我只是好奇,圣上旨意未下,何大人就以诸位大人的上书,替圣上定夺此事。” “圣上知道吗?” “诸位大人知道自己凌驾于圣上之上吗?” 何大人脸色倏地变了。 但他到底在官场厮混多年,转瞬神情又恢复如常。 “崔大人不用拿这些话威胁本官。” “你是在太府寺行走,难得到宫里一次,宫里的事如何处置,你岂会知道?” “崔大人不知道,秦王殿下总该知道吧。”薛沉星在人群中说道。 何大人找到她。 他不认识薛沉星,凶狠地盯着,“你又是何人?一个女子也敢置喙朝堂之事,是要牝鸡司晨吗?” 崔时慎沉下脸,“她是我的娘子,何大人慎言。” 薛沉星从人群中走出来,向何大人施礼,含笑道:“何大人言重了,我岂敢牝鸡司晨。” “我也不懂朝堂之事,只是听了夫君和何大人的话,觉得好奇。” “何大人说我夫君不知朝堂之事,那我们就向懂的人请教吧。” 她转头面向崔时慎,笑意更深,“夫君,我们正好也要去秦王府,刚好顺便请教秦王殿下。” “何大人替圣上定夺朝堂之事,诸位大人骑在圣上头上,是不是朝堂的规矩。” 她再一次提起崔时慎说的话,还把凌驾于改变成骑在头上。 羞辱意味更重了。 何大人强行转过的话头,又被薛沉星转了回来,还被扣上更重的罪名。 何大人再也撑不住镇定的神态,慌张起来。 第68章 还有另一种人 同他吵架的店家本就是生意人,反应敏锐。 店家看到何大人慌乱的神情,立刻知道,崔大人和娘子说的话,戳到何大人的要害了。 他大声附和薛沉星的话,阴阳怪气地嘲讽:“怪不得何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原来是骑在圣上头上了。” “那以后,我们见到何大人,是不是要三跪九叩了?” 其他店家也反应过来了,都故意道:“以后见到何大人要三跪九叩了,不然就是对何大人大不敬。” 何大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冲着崔时慎嚷了一句:“崔寺丞,你蛊惑百姓,耽误朝廷的事情,等着圣上问罪吧。” 嚷完他不敢停留,迅速溜走了,围观的人在背后嘘声一片。 店家向崔时慎道谢,又愁眉苦脸地问道:“崔大人,我们真的要交两份市税吗?” 崔时慎道:“圣上还未定夺,等圣上定夺就知道了。” “但你们也不用紧张,朝廷有律令,若是因战事要多交一份市税,战事过后,会免除相应的市税。” “也就是说,两份市税交一个月,战事过后,就有一个月不用交,交两个月,那就两个月不用交,以此类推。” “真要交的话,你们就当是预交了市税,朝廷知道你们赚钱不易,不会多收你们的银钱的。” 店家道:“朝廷有何大人那样的人,我不相信,我只相信崔大人。” 其他店家也道:“我们只相信崔大人,还望崔大人不要让我们被欺负。” 崔时慎向他们抱拳,“这是我分内之事,我会尽我所能的。” 围观的人群后,王先生目睹了这一幕。 何大人溜走后,他皱起了眉头。 崔时慎允诺众店家后,带着薛沉星离开,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王先生也走了。 走到一条无人小巷中,他摇头自言自语道:“楚王蠢,手下也蠢,再这样下去,好戏唱不了多久,不好玩。” “不好玩啊!”他拉长了语调,“看来还是得我出手才行。” & 薛沉星跟着崔时慎到了一家食肆,掌柜上了酒菜。 崔时慎给薛沉星夹菜,自己却一盅接一盅地喝酒。 “何大人是楚王的人?”薛沉星突然问道。 崔时慎倒酒的动作一顿,“是。” “楚王的人横行霸道,圣上难道不知道?”薛沉星疑惑。 师父以前偶尔同她说过宫里的事情,圣上有许多暗卫,帮圣上盯着疑心的人。 “知道。”崔时慎倒满了一盅酒,一气喝完。 “但圣上对楚王所做的事,缄口不语,也就是默许纵容了楚王。” “这是让我难过的。”他又拿起酒壶。 薛沉星按住酒壶,不让他再倒酒,“你不是说圣上要制衡朝堂吗?” “圣上默许楚王如此,是不是为了制衡其他人?” 崔时慎看着她,收回了拿着酒壶的手,“你的猜测是对的。” “外人都说,楚王最得圣宠,实则不然。” “宠一个孩子,怎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没有管教他,而是让他继续错下去?” “圣上不过是以宠爱之名,用楚王做棋子,压制其他皇子。” 薛沉星不解,“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难过?” 崔时慎扭头望向店门外。 店门的对面,有一个妇人冒着寒风,守着她的绣品小摊铺。 “上面的人争权夺势,受苦的是这些百姓。” “不管是圣上,还是楚王,又或是我,坐在暖和的屋子里,穿着暖和的衣服。” “而这些百姓,挣着微薄的收入,还要担心,朝廷是不是下一刻就收走了?” “所以,有些事情,即便我都清楚,但还是会难过。” 薛沉星被他的话震动了。 师父以前喝酒时,会仰头长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何意思,师父说:“天地看我们这些人,就如玩意儿,任其自生自灭。” 她和师父说道:“天地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我们就好了。” 师父说她太幼稚,“你知道为什么天地不管我们吗?” “因为我们这些人太精于算计,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一团污糟,我们自己都不管自己,天地也不屑管,就当我们是玩意儿。” 她回到薛府后,薛达和薛夫人唯利是图,薛沉月算计陷害,都印证了师父的话。 这是一个污糟的世道。 但崔时慎这几句话,让她看到这世道,原来还有另一种人。 就像当初她被所有人欺负,师父突然出现,笑眯眯地对她说:“我帮你啊。” 她和崔时慎之间是有算计的,但为了他这几句话,她愿意暂时遵从崔夫人的话。 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薛沉星拿起酒壶给他倒酒,也给自己倒酒。 “那你帮他们啊。” “让百姓吃饱穿暖,让上面的人争权夺势,尽量不连累到百姓。” 崔时慎看着她,黯然的双眼有细碎的光显露出来,“你想告诉我,更好的法子了吗?” 这是他们此前未说完的话。 薛沉星笑道:“我不知道算不算更好的法子。” “我所会的,都是在乡下庄子学来的。” “朝廷的官署很多,或许可以留一些差事,给诸如吴老丈这样的贫苦人。” “这样,朝廷给了他们维持生计的银钱,他们也感激朝廷。” “但此事要确保,吴老丈等人赚的银钱,不会被人克扣。” “还有,你知道圣上的心思,何不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崔时慎思忖着她的话。 片刻后,他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借势打势。” “此事我也想过,也尝试过,秦王也……” “可圣上有他的盘算,我们无法如愿。” “这只是一部分的顺水推舟,还有一部分。”薛沉星笑道。 “是什么?”崔时慎立刻追问。 “乞巧节圣上与民同乐,多收市税我早早就听到这个消息,圣上却迟迟没有做最后的定夺,都是因为,圣上要顾及颜面。” 崔时慎怔住了,“这一点,我从未想到过。” 薛沉星要继续说下去,崔时慎忙道:“别着急说,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第69章 去见秦王 他匆匆付了银子,拉着薛沉星就出来。 “要回去吗?”薛沉星问他。 “不是。”崔时慎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薛沉星到了西市的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告诉车夫,去秦王府。 薛沉星见他雇马车,还以为他要出城,听到他说的秦王府,惊讶过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崔时慎本就是秦王的人,有能打压下楚王的消息,他自然要告诉秦王。 只是,她有些尴尬道:“我同你说,不过是粗浅的见识,你听听也就罢了,干嘛要到秦王跟前说,让人笑话了。” 崔时慎笑道:“你的见识不粗浅,比朝中一些人都要厉害。” “再者,”他握着她的手,“秦王殿下不是那等浅薄张狂的人,他不会笑话你的。” “你是有才干的人,我希望你的才干,能帮到秦王。” 薛沉星陡然想起崔夫人说的一句话:“你并不比别人差。” 她心里百感交集。 亲生母亲看不起她,认定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婆家的人却觉得她不比别人差,是有才干的人。 她沉默,崔时慎以为她紧张,安慰她:“殿下是很随和的人,你不用害怕,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薛沉星应道。 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温暖妥帖,舒服得让她下意识地靠过去,靠在他身上。 马车到了秦王府,看门的小厮看见崔时慎,没有回禀就直接请他进门。 秦王明羡在书房中,他们一进门就笑道:“我听他们说你们过来,还有些不信。” “新婚燕尔的,怎想着到我府上来了?” “时慎,可是有什么想要送给你家娘子的?”他打趣道。 崔时慎也不客气,“眼下没有,等以后我娘子想要什么,再来跟殿下讨要。” “我以为你要我帮你寻来好茶具,找不到好茶,又来找我拿呢。”明羡道。 崔时慎窘迫地看了薛沉星一眼,吞吞吐吐道:“茶具,我还没来得及送给娘子。” “啊?”明羡一愣,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那你今日在忙什么?” 薛沉星不知道茶具一事,疑惑地向崔时慎看去。 “回去再和你细说。”崔时慎尴尬道。 他和明羡道:“殿下,您还记得两年前,您向圣上提过,安置京城中贫苦百姓一事吗?” 明羡略一回想,“记得,当时被其他人否决了。” “怎么,你今日想起了安置之法吗?” “不是我,是我娘子想出的。”崔时慎示意薛沉星,笑道:“她同我说过,我觉得这法子还行。” “是吗?请崔三娘子说来听听。”明羡来了兴致。 薛沉星把对崔时慎说的话,又同明羡说了一遍。 崔时慎待她说完,“方才来的路上,我想过了。” “譬如工部每年春日要通的水渠,修缮的殿堂庙宇道路,兵部准备的兵器粮草辎重等。” “这些以前都是在城中张贴告示,或是有人举荐,征集人工来做。” “以后我们可以让里正登记所管之地内,有多少家境最贫苦的,等这些差事出来,优先让他们去做。” “如此,朝廷的差事有人做了,他们也有了一碗吃,还不会养成他们的惰性,底下的官署也不会被骂。” “这可比楚王直接发银钱给他们好。” “那一次楚王直接发银钱,后面不发了,有些人去太府寺讨要,我们不给,被骂了很久。” 说到此处,崔时慎的声音带着哀怨委屈,显然那次被骂得太厉害。 明羡很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 崔时慎说完后,他面带愧疚之色,“那一次是我估算失误,连累到太府寺了。” “今日三娘子的提议很好,但我还是担心,会如上次一般。” “毕竟在父皇眼中,有些东西是可以舍弃的。” “殿下还记得十二初传回来的战报吗?”崔时慎问道。 “记得,十一月底,我们的大军打了一次胜仗。”明羡道。 “是打了胜仗,但伤亡也惨重,光京城籍的士卒,伤亡者就有两百多名。”崔时慎道。 “朝廷虽然给了抚恤金,但也只能解一时的困境。” “有些阵亡将士的遗孤还小,他们长大成人,还得近十年。” “抚恤金是很难让他们花上近十年的。” “所以,如果朝廷能让长久地照顾他们的家人,还在边境厮杀的将士,会对朝廷更忠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明羡连说了两声。 他抚掌大笑,“果然是世事无死局啊!” “我明日就上书给父皇。” “殿下还可以再等几日。”崔时慎道:“再等几日,新的战报会传回朝廷。” “你说的是,每一场战事,都有我们大周的英勇男儿殉国。” “殉国的人数越多,若不妥善安置好他们的家人,来日谁还会为朝廷尽忠效力。” “这样,”明羡道:“趁着这几日,我们把楚王和父皇能反对的点,都推算出来,再想应对之策。” “此事,务必要成功了!” “不然,往后只怕上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崔时慎应道:“好,我会把想到的,都写下来,到时候,我们再归纳统计商议。” 明羡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薛沉星看去,钦佩道:“三娘子能到这些,实在令我惊讶。” “怪不得,乞巧节那日,三娘子能在杯盏之间,画出千里江山图!” 薛沉星微笑听着,心中却下意识地揣测。 该不会又因此觉得她和常山郡王有关系吧? 崔时慎笑道:“殿下,我娘子还有一事……” & 酒楼内,薛达阴沉着脸走了。 周景恒当着楚王明崇的面,问了一句:“听说二妹妹的喜服被剪烂了,不知后面如何解决了?” 薛达立刻就知道了,他陷入被动的局面。 周景恒知道薛沉月所做的事,可以用此事大做文章,让薛家难堪。 他纵容嫡女作践庶女,持家不严,品行不端,轻者被人背后议论,重者被同僚弹劾。 薛沉晖和薛沉光的将来,也岌岌可危了。 薛达看着面前笑容温和的周景恒,只觉得脊背生寒。 第70章 执棋人 他清楚周景恒也是有城府的,并不如表面看到的温润如玉。 在官场上混的人,尤其是国公府,这种和皇室来往密切的人,没有纯良温和之辈。 但他没有想到,周景恒这么快就要开始算计他了。 “星儿已有了更好的喜服。”薛达端着笑回道。 “那就好,小婿还担心此事没有妥善解决,有人会闹起来呢。”周景恒依旧笑容和煦。 明崇开口了,“薛侍郎,昨日我在国公府喝喜酒时,徐成和赵雍说很仰慕你,想去你府上拜访,不知薛侍郎方不方便?” 周景恒含笑看着薛达。 薛达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义正言辞地拒绝。 “方便。”他僵硬地笑着回道。 明崇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薛侍郎是最通情达理的。” “那是。”周景恒端起酒盅给他们倒酒。 酒过三巡,薛达就要告辞,周景恒送到门外。 刚出门,薛达就沉下来,愤然离去。 “岳父慢走。”周景恒视若无睹。 他回到雅间内,明崇嗤笑:“这事办得顺利,多亏薛达养了个好女儿。” 周景恒笑道:“是。” 明崇道:“待徐成和赵雍二人在吏部站稳脚跟,就想法子把薛达顶替下来。” “薛达此人太狡猾,且还有个崔时慎,若吏部不能由我们掌控,再安排人进入朝堂,父皇会警觉的。” 周景恒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薛达首鼠两端,不是能重用的,还是换掉才放心。” “待会儿你给徐成和赵雍送信息,让他们去薛达府上拜访。”明崇吩咐。 两人说定,也不再多留,各自离去。 明崇回到王府,楚王妃找他商议送给宣和帝的年礼。 两人正说着,侍从进来道:“殿下,国公府二公子给您送来一封信。” 明崇纳罕,“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吗,他又给我送什么信?” 他接过信,展开来看,上面是一幅画,一个身着龙袍的人手持一枚黑子,看着面前的棋局。 棋局上的黑白棋子加起来有近十颗,棋子的上面分别标注着一二三四五的字。 穿龙袍的人手中的棋子,标的是三字。 明崇看得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楚王妃也疑惑,“景恒为何要画一副画给你?” 一道白光闪过明崇的脑海,他仔细数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目光最终落在穿龙袍人手中的棋子上。 楚王妃觉察到异样,“殿下,怎么了?” 明崇没回答她的话,问送信的侍从:“是什么人送信过来的?可留下什么话?” 侍从道:“听=门上的小厮说,是一位老者送来的,没有留话。” “老者?”明崇翻过信的背面,背面无字。 他又翻回来,在画中细细察看。 终于,他龙袍的下方,发现了四个极小的字,是城南一间酒肆的名字。 明崇沉思片刻,将这幅画丢进炭火盆中,又叫楚王妃给他拿来貂裘,“我得出去一趟。” 他来到画中留的酒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让侍从在附近和店中巡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进去。 这间酒肆陈设简单,卖的酒也是寻常的酒,来店里喝酒的,都是寻常的百姓。 如今是腊月,又近年关了,又近年关,许多出门讨活计的人也回来了,酒肆中几乎坐满了人。 明崇在人群中来回扫视着,想看看,是谁给他送的信。 他披着貂裘,一身华贵之气,店里的客人也在打量他。 掌柜察看他的神情,“客官,您可是来寻人的?” 明崇没理会他,目光来回扫视着。 忽然,角落一个独自坐着自斟自饮的老者,引起他的注意。 那老者年岁和宣和帝相反,一身布衣,面生得很。 明崇走过去。 老者抬头看他,笑问道:“贵人是想请老朽喝酒吗?” 明崇上下打量着他,“先生可会下棋?” “略知一二。”老者慢吞吞地道:“但自己下棋,不如看别人下棋。” 明崇在他对面坐下,“先生觉得,我是棋子?” “不是吗?”老者反问他。 明崇倨傲道:“若天下为棋盘,我是执棋人,断不会是棋子。” 老者噗呲笑出声,“这句话,你父亲能说,你不能说。” “因为,你还不够格。” “大胆!”明崇紧盯着他,面露怒意,“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老者自顾自地喝完一盅酒,摇摇头,“就你这点心计,莫说做执棋人,能再活个三年五载,只怕都难。” 他抬起眼帘,平静地说道:“毕竟,你父亲杀起自己人来,可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明崇面色微变。 他再一次端详老者的容貌,“你是何人?” 老者把酒壶往他面前一推,示意他看空荡荡的酒壶,笑嘻嘻地道:“老朽是一个讨酒喝的人,殿下能请老朽喝酒吗?” & 薛沉星和崔时慎从秦王府出来,回到崔家,暮色已降临。 晚饭摆在崔夫人的上房,崔时慎的大哥崔时谦,二哥崔时恪也在。 崔夫人对薛沉星道:“今日是你到我们家的第二日,也该认识家里人,这是大哥和二哥。” 薛沉星敛容,分别向他们施礼问好。 大儿媳张妍待他们坐下,让下人将饭菜摆上。 薛沉星一眼就看到菜肴中有煎豆腐,豆腐笋干火腿汤。 张妍笑道:“三郎让人送豆腐过来,我就让厨房做了这两道菜,剩下的放屋外头冻上,明日再一起炖鱼吃。” 崔夫人让丫鬟盛豆腐汤,尝了一口,“豆腐很嫩,笋干鲜美,火腿提味,好喝。” “我也要喝。”大哥崔时谦忙道。 他喝了半碗,叹道:“大冷天的,喝一碗热乎乎的豆腐汤,真是太好了。” 二哥也笑道:“不如明日再炖一道豆腐鱼汤,又暖身,又爽口。” 二儿媳许秋和张妍笑道:“瞧瞧,他们多会吃!” “那明日我们就让厨房预备好。”张妍道。 她说完,又笑问薛沉星,“三娘,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口味,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有什么不爱吃的,只管说,好让厨房记下。” 第71章 水云杯 薛沉星原来担心,一下买了几十块豆腐,崔夫人她们会有意见。 她在薛府的时候,就是站着,薛夫人都会嫌弃她站不好,更遑论买了几十块豆腐。 但崔夫人她们没有一句难听的话,也没有刻意说我刚好想要吃,你们就买回来了的客套话。 很随和,很平常,家人之间的聊天。 薛沉星忐忑的心才定下来。 “我没有什么忌口的,什么都能吃。”薛沉星含笑回道。 张妍笑道:“成,日后你若有想吃的,告诉厨房就好。” 崔时谦道:“圣上赐福了,让我们明日到户部领取。” 崔夫人道:“明日你和二郎去把你们的领回来,让大娘子和二娘子安排。” “三郎自己去领他的。” 薛沉星觉得奇怪,为何单单要崔时慎自己去领。 她还在想着,就听崔夫人叫她:“三娘子。” “国公府的人送来帖子,请我和你后日去赏雪品茶,你准备着。” “好。”薛沉星应道。 她趁夹菜的时候,顺势察看张妍和许秋的神情。 国公府的邀请,崔夫人没有说让她们一同前去,她们也并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吃完晚饭,众人回到各自的房中。 薛沉星在妆奁前卸下钗环,崔时慎在多宝架前翻找什么东西。 “母亲为何不让大哥,二哥一起帮你领东西回来?”她好奇地问道。 “大嫂的父亲,去年搅和到一桩案子中,被罢了官职,又生了病,大嫂的兄长也被连累,贬到外地,家境一落千丈。” “去年圣上赐福,母亲就和我说,我独自一人,若是可以,就把赐福的东西给一点给大哥,好让大嫂能帮衬娘家。” “二哥二嫂知道了,也分了东西给大哥。” “所以母亲才让大哥和二哥一起去领东西。” “这次母亲让我独自去领,想来是因为我和你成亲了,我的东西有你处置,她不好再干涉。” 薛沉星听明白了。 崔时慎独自一人,帮兄长无事,成亲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得顾及薛沉星的感受。 薛沉星笑道:“你去和两位兄长说一声,让他们明日一起帮你把圣上的赐福领回来。” 崔时慎在多宝架上找到一个盒子,拿到桌子上放着。 “你不想要圣上的赐福吗?”他走到她身后问道。 “我在薛府的时候,见过圣上的赐福,除圣上亲笔写的福字,还有两个荷包好看,其他米肉酒都是常见之物。” 崔时慎问道:“还有一千文钱。” 薛沉星道:“我有钱。” 她可是清风茶楼的东家,朝中大半的官员,都没有她富有。 “再说了,我还有许多嫁妆呢。” 薛夫人给的双倍嫁妆,她让寒露仔细核对过,一个盆都不能少。 薛夫人气得在背后直骂:“上不了台面的乡野做派!” “娘子既如此说了,我都听娘子的。” 崔时慎让小玉去告诉鹿鸣,请大哥二哥一起把他的赐福领回来。 他待薛沉星换上晚妆,携她来到桌边,打开盒子。 “这是我请秦王殿下找来的茶具,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是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壶和茶盏,茶盏很别致,薛沉星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像是花瓣,但又不规则。 她拿了一只茶盏对着烛光细看,“这样式的茶盏,我从未见过。” 崔时慎道:“这是云的样式。” “匠人原是想做海棠花瓣的,但放进窑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个茶盏碰到一起,当时匠人并未发觉。” “开窑后,匠人才看见茶盏已经变化了样式,他原想丢了。” “刚好,殿下的人发现,他觉得别致,就送到我跟前,问我要不要?” 薛沉星看着杯盏的边缘,天青色变成浅白,倒是和云有些相似。 “倒是有趣,可有什么名字?”薛沉星问道。 “王摩诘做过一首《终南别业》,其中有两句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也是王摩诘的追求,随遇而安,闲适惬意。” “我希望你的人生也是如此。” “所以,这套茶具,就叫水云杯,好不好?” “水云杯?”薛沉星念着这三个字,“是个好名字。” “你寻来这么好的茶具给我,我也得回报你才行,不如我给你沏一壶茶。” “娘子,夜已深了,不是喝茶的时候。” 崔时慎靠过去,在她耳畔轻声道:“我们该歇息了。” & 周景恒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周景怡也刚好回到。 周景恒见她满面笑容,遂问道:“你又去哪里玩了?” “我和星儿,还有崔三哥去西市的瓦舍玩了,那里可热闹了。”周景怡迫不及待地把在瓦舍看到的,都告诉周景恒。 周景恒微笑听着。 周景怡一直说到周夫人的上房,还未停下。 周夫人听到几句,皱眉道:“人家小夫妻出去玩,你去凑热闹做什么?” “外人若是看见了,要说我管教不好你们了。” 周景昭嘟着嘴道:“我时常和星儿在一起玩,外人不会说什么的。” 周景恒帮她解围:“母亲,西市那里人来人往,时慎和三娘子也不算独处,外人即便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薛沉月和管事娘子进来回禀事情。 她在外头的看下,就听到她们提起薛沉星。 她暗自咬了咬牙。 薛沉星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嫁去崔家了,还要拉拢周景昭。 周景怡看见薛沉月进来,小脸顿时就拉下,抓了一把桌上的松子剥着吃,不和薛沉月打招呼。 周景恒倒是看了薛沉月一眼,也不说话,拿起盖碗喝茶。 就好像薛沉月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外人。 周夫人问道:“库房的器皿清点完了?” 管家娘子刚要回话,薛沉月抢先道:“回母亲的话,器皿全部清点完了。” “不止器皿,桌椅围屏等物,儿媳也清点过了,一切都和册子上的数目对上了。” “儿媳看着库房有些杂乱,就让下人重新收拾归拢了。” 管家娘子站在一边,薛沉月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绷紧着脸。 周夫人看在眼里,等薛沉月卖弄完自己的才干后,她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第72章 分明就是在陷害她 周夫人很长时间不言语,薛沉月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她听到周景恒和周景怡的话,有心想卖弄自己持家的才干。 她和薛沉星被调包一事,董小娘还未说出来前,她是薛夫人的嫡女。 薛夫人是按照高门大户正头娘子教养她的,持家是必须要学的。 而薛沉星在乡下的庄子长大,莫说持家,就是日常的规矩行事,薛沉星都做不好。 可周景怡和薛沉星亲近,对她冷漠如外人,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想让周景怡和周景恒知道,薛沉星不过是一个草包。 周景怡剥了几个松子,指甲有点疼。 她瞥见周景恒坐在旁边,心生一计,笑嘻嘻地问道:“二哥哥,这松子很香,你要不要吃?” 她一面说话,一面把手里的松子塞到周景恒手中。 周景恒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想叫我帮你剥松子吧?” “是啊。”周景怡坦然承认,她伸出葱白的手到周景恒跟前,撒娇道:“我这指甲养了好久,才养得这么点长,要是剥松子弄断了,我可得伤心死了。” “你的指甲金贵,我的手得写字,也要养着。” 话虽如此说,周景恒还是帮周景怡剥了松子。 周景恒和周景怡说着话,似乎站在前面的薛沉月和他毫无关系。 薛沉月又委屈又气。 她委屈周景恒不看她,不帮她。 她气周景怡是个下贱的狐媚子,在嫂子面前,公然和兄长撒娇,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恶狠狠地盯着着周景怡的指甲,简直恨不得拿一把剪子,把那些指甲齐根剪断。 周夫人终于开口了,不过她不是和薛沉月说话,而是和管事娘子说话:“刘娘子,你说说吧。” 刘娘子先向周夫人躬身施礼,才道:“今日奴婢奉夫人之命,带二娘子去库房核对喜宴用的器皿。” “二娘子甚是聪明,核对得很快,还顺便将其他物件都核对了。” “只是,有一事,奴婢不敢不告诉夫人。” “何事?”周夫人问道。 刘娘子道:“库房摆放物件的地方,历来是按照老夫人的规矩摆放。” “但今日二娘子执意要奴婢换地方摆放,还说原来的摆放杂乱。” “二娘子是二郎的娘子,奴婢不敢不听她的话。” “就怕老夫人日后知道,责怪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我们可没处喊冤啊!” 薛沉月慌了。 她今日在库房换摆设要立威的时候,刘娘子是反对过。 可刘娘子也没有告诉她,这是周老夫人的安排。 她以为刘娘子是不服她立威,才故意反对的。 她若是知道是周老夫人的安排,怎敢让她们挪动物件的位置。 刘娘子分明就是在陷害她! 周景怡当即嘲讽:“二娘子,你可真是厉害,我阿娘都要遵从祖母的规矩,你倒好,不把祖母放在眼里。” 薛沉月更慌了,急忙辩解:“我不知道是祖母如此安排的,我以为是下人随意乱放,才让她们归置好的。” 刘娘子皮笑肉不笑,“二娘子,您这话,奴婢担待不起啊。” “奴婢身为管事娘子,若是底下人胡乱摆放东西,岂不是奴婢失职?” “再者,库房里的东西金银器皿,桌椅围屏,都是按类归置,存放器皿等物的柜子,外头还贴着标签,每一样都是对着标签归置的。” “奴婢不知道,二娘子所说的随意摆放,从何而来?” “还能从而何来,她不过是诬陷人诬陷惯了,张口便来!”周景怡讥诮。 薛沉星脸色紫涨,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我没有,妹妹误会我了。”她抽泣着,向周景恒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景恒丢下了手中的松子,神情变冷。 周景怡以为他是要为薛沉月出头,生自己的气了,当下也气了。 她站起来,重重哼了一声,“跟蠢货在一起,也要变成蠢货了吗?” 周景恒皱起眉头。 周景怡不等他说话,转身就走出去。 薛沉月攥着手,偷偷用用指甲掐自己一下,逼得眼泪缓缓顺着脸颊滑落。 梨花带雨,娇怯柔弱,惹人怜爱。 周夫人也皱起了眉头,低喝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国公府的所有摆设,就连外头种的一花一草,都是按照老夫人的心意来的。” “我到国公府二十多年了,从不敢擅作主张坏了老夫人的规矩。” “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不要以为哭了,就能把你做的错事抹平。” 薛沉月用帕子摁着眼泪,哽咽道:“儿媳……” “我话都没说完,你插什么嘴?”周夫人不悦道。 薛沉月咬着嘴唇,不敢再言语。 她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景恒就在跟前,周夫人却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 周夫人看着她作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早上敬茶的时候,她在国公爷周融面前,也做过这副模样,不由地更气了。 “早上我记得,我是吩咐你跟着刘娘子学做事,不是让你去管教她们。” “国公府和薛府的规矩不一样,你不要把薛府的规矩搬到国公府来。” “今日刚让你学做事,你就坏了规矩,以后我还如何让人教你做事?” “你不是自诩学过女则女戒吗?怎瞧不来你学了什么?” “回去把女则女戒都抄了,把性子养好了,再和我提学着做事。” 薛沉月撑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周景恒在周景怡气冲冲地走后,又垂下眼帘,不看薛沉月,也不帮她说一句话。 “以后少在我跟前哭哭啼啼的,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恶婆母。” 周夫人训斥,又喝道:“行了,回去吧。” 薛沉月想要转身,刘娘子提醒她:“二娘子,你就这样走了吗?” 薛沉月忍着羞辱,向周夫人躬身施礼,“儿媳告退。”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周夫人在后面说了一句:“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薛沉月忍不住了,掩面哭泣,向自己的屋子快步走去。 她回到房中,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听雨进来道:“二娘子,我们老夫人已年迈,听不得家里有痛哭,还请二娘子慎行。” 第73章 奇怪的嗜好 薛沉月将帕子放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但身子抽搐得更厉害了。 听雨见她不再有哭声,也不安慰她,转身就到外间去了。 丹桂小声劝道:“娘子,不要哭了,您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薛沉月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哭道:“她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她们不就仗着祖宗的荣耀吗?若不是有祖宗,轮不到她们仗势欺人。” 她越想越委屈:“就连奴婢都欺负我,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劲儿?” “话可不能这么说。”芍药小声道:“娘子好不容易才到的国公府,可不能轻易就放弃了。” “婆母都是不好相与的,我们还在薛府的时候,夫人不也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受了许多老夫人的气吗?” “娘子先忍耐着,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这里的夫人总有老去的时候。” “二爷又是得圣上和楚王殿下器重的人,将来会承袭国公爷之位。” “到时候,娘子可就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了,府中其他人如何活着,还不是得看娘子的脸色吗?” 丹桂也道:“要是娘子能早一点生下儿子,说不定夫人和老夫人对娘子也会好起来。” 儿子! 薛沉月心思一动。 周景恒的大哥只有两个女儿,国公府尚未有子嗣。 她要是先生下子嗣,谁还敢欺负她? 薛沉月翻身起来,“母亲给的药方你们放在哪里?” 她出嫁前,薛夫人给了她一份生子秘方,说灵验得很。 芍药去找出来,递给薛沉月。 薛沉月看着上面写的各种药材,“明日你们就去配回来给我。” 她有了想法,心情也变好了,重新梳妆打扮,又让小丫鬟准备好酒菜,等着周景恒回来一起吃。 听雨和其他小丫鬟在外间,见她哭了一阵,又兴冲冲地置办席面,一个小丫鬟偷偷道:“哭一会,笑一阵,就跟着未开化的稚童一般。” 听雨忍不住笑着点她的额头,“就你嘴巧。” 周景恒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薛沉月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见他回来,忙迎过来:“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我让人准备了酒菜,我们好好喝一杯吧。” 周景恒淡声道:“我和母亲方才去安慰祖母了,顺便在祖母那里吃晚饭了。” 薛沉月脸上发热,怯怯道:“是我做错了,连累夫君受苦了。” “祖母宽容,不再追究此事,你要切记以后行事不可莽撞。”周景恒道。 明崇提醒他,薛家还有用,他得给薛家人面子。 “我记住了。”薛沉月忙不迭地道。 周景恒扫了一眼摆满酒菜的桌子,“想必你也饿了,你吃吧,我去看一会儿书。” 他说完就到书房去了。 薛沉月还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再喝上几杯,把昨晚没有过的洞房花烛夜过上。 但周景恒走得很快,旁边有许多丫鬟看着,尤其是那个听雨,她不好缠着周景恒。 但她来国公府的目的,就是要成为周景恒的娘子,将来的国公府人,她怎可能轻易放弃? 周景恒看了很久的书,才回到寝室。 寝室很香,也不知道薛沉月让人熏了什么香? 薛沉月已经睡下,寝室只有留两支红烛,暧昧的烛光摇曳着。 周景恒走到床边,已经睡下的薛沉月坐了起来。 她披散着一头乌亮的黑发,艳丽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有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美。 她身上粉色的寝衣薄如蝉翼,里面绣着鸳鸯的大红胸衣清晰可见,衬得她赛雪的肌肤魅惑诱人。 “夫君,你回来了。”薛沉月声音娇软地叫着他。 周景恒不是柳下惠,身子也没有毛病。 美人当前,又明摆着在诱惑他。 他定定地看着薛沉月的脸,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薛沉月不知道周景恒在想什么,又软着嗓子叫了一声:“夫君……” 周景恒突然拿起她放在旁边的帕子,丢给她,“躺下,把脸蒙上。” 薛沉月在薛府的时候,偶然听到下人说起男女之事,男人在床笫之欢上,有时会有奇怪的嗜好。 薛沉月心头突突直跳,含羞躺下,将帕子蒙在自己的脸上。 周景恒掀开被子,压了上去。 他看着蒙住面容的帕子,摇曳的烛光光影变换着。 渐渐地,那些光影似乎变成一张笑脸。 眉眼弯弯,笑意从眼中流溢出来。 明媚,鲜活。 周景恒从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薛沉月呜咽道:“夫君……” 周景恒捂住她的嘴,“别说话。” 他闭上眼睛,那张明媚鲜活的笑脸烙在他的脑海中。 耳边是细细的呜咽,那张笑脸也变成了蹙着秀气的眉,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婉转承欢。 周景恒激动不已,死死抓住身下柔软的身子。 & 一夜折腾,薛沉月又是憋气,又是疼痛,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她醒来,周景恒早已不见踪影。 芍药和丹桂伺候她更衣梳洗。 听雨端茶进来,告诉她:“二娘子,今日圣上赐福,国公爷带着大郎和二郎进宫谢恩了。” “待会他们谢恩回来,二娘子要跟着他们到小祠堂叩谢祖宗。” 这是在提醒薛沉月动作快点。 “我知道了。”薛沉月道。 她脖子根处隐隐作痛,是昨晚周景恒激动时掐住她的脖子。 她抚着脖子,有些后怕,不明白周景恒看着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床笫之事怎这般粗鲁。 莫非,这就是男人的本性? 她又羞涩起来。 不管周景恒如何,她终归是同他做了真正的夫妻。 梳洗完毕,她来到上房向周老夫人和周夫人请安。 因昨日一事,周老夫人神情更是冷淡。 等她请安完毕,周老夫人就道:“我要歇一歇,你到外头等国公爷和二郎会来吧。” 薛沉月出来,大郎的娘子程惠在外头坐着,拿着胡桃夹在胡桃。 但她没有完全夹破,夹得裂缝开了一大半,就停手再夹下一个。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薛沉月好奇道。 程惠告诉她:“婆母和两个小姑子都喜欢吃胡桃,我准备一点给她们。” 第74章 心想事成了 薛沉月拿起一个只有裂缝,没有裂开的胡桃,不解道:“那为何不把胡桃夹碎,直接把胡桃仁取出?” 程惠道:“你刚来,或许不知道,母亲喜欢洁净。” “直接把胡桃仁取出,母亲不一定有空吃,要是放久了,又担心不干净。” “所以母亲房中的胡桃,都是带着胡桃壳,只夹得有裂缝。” “母亲想吃的时候,拿过去轻轻一捏,壳就裂开,就能吃到胡桃仁了。” 薛沉月道:“这些事情不是下人做的吗?” “是下人做,但我也尽孝心,左右无事,我就夹一点。”程惠笑道。 她笑容带着点苦涩和讨好之意。 薛沉月知道,因为她连生了两个女儿。 一个女子生不出儿子,尤其是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会低人一等。 “我和你一起吧。”薛沉月笑道:“我也尽一尽孝心。” 丫鬟拿来一把胡桃夹给她。 程惠叮嘱她:“夹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一下用猛力。” “力道太猛,胡桃仁就会碎了。” “你只要把裂缝夹到靠后面一点,方便母亲她们捏开,又不会因为用力伤到指甲。” “好,我记住了。”薛沉月笑道。 她夹了一个,给程惠看,“如何?” 程惠点头笑道:“就是这样,你真聪明,一说就会了。” 薛沉月又夹了几个。 程惠没有发现,薛沉月后面夹的胡桃,裂缝都只到中间,甚至都没有到中间。 有婆子来和程惠道:“大娘子,国公爷他们要回来了,夫人请您去小祠堂那边,看看香烛纸钱是否准备妥当?” 程惠放下胡桃夹,对薛沉月道:“我先过去小祠堂。” “好。”薛沉月应道。 她看着程惠出门,又夹了几个胡桃,就放下胡桃夹。 薛沉月把桌上的玉碟拿过来,将程惠夹的胡桃摆在下面,自己夹的摆在上面。 她把门外的小丫鬟叫进来,把那碟胡桃交给小丫鬟。 “这是大娘子给夫人和二位姑娘准备的胡桃,你送到夫人房中。” 丫鬟应了声是,捧着碟子出去。 薛沉星用帕子把手擦干净。 她抬起手,对着天光看着自己莹润带粉的指甲。 因为要做女红,她的指甲没有留很长,但胜在手指纤长,肤色又白,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指甲嘛,短有短的好看。”薛沉月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浅笑。 她出来追上程惠,“嫂子,我和你一起去小祠堂吧,我也学着做点事情。” “好啊。”程惠应道。 她偏过头看了薛沉月一眼,温言道:“祖母和母亲出身高贵,自小就和皇室来往,比较讲究规矩。” “她们有时候说话会直接一些,也是为了让我们更快地明白国公府的规矩。” “毕竟和国公府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一旦坏了规矩,轻者让人笑话,重则惹祸上身都不知道。” “她们也是为我们好,有些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她说的是昨日薛沉月被周夫人训斥一事。 “我明白的,多谢大嫂告诉我这些。”薛沉月感激道。 程惠向她展颜一笑,携着她的手往小祠堂去。 周融和两个儿子从宫里回来,先去给周老夫人看圣上赐福的东西,再一起到小祠堂中来。 薛沉月站在程惠后面,低眉敛目,规规矩矩的。 周景怡厌恶她,想找机会明嘲暗讽,但见她老实呆着,不再像昨日一样争抢出风头,也就不理会了。 周老夫人和周融告诉列祖列宗圣上赏赐的荣耀,又告诫周景恒等人,务必要延续国公府的荣耀。 众人依次上香跪拜,周老夫人和周融把纸钱烧了,又叮嘱看守小祠堂的下人,看好供桌上的御赐之物。 周融和周夫人搀扶着周老夫人离去,薛沉月等众人都出去,才最后离开。 周景恒并没有等她,和周老夫人说了几句,就往大门方向走去。 薛沉月有些失望。 昨夜他那样热情,她以为他对她上心了,可没想到,他还是这般疏离冷漠。 就好像,昨夜的周景恒,和今日的周景恒,不是同一个人。 程惠也留意到周景恒出去,薛沉月满脸失望。 她体贴地说道:“二娘子,你若是闷了,可以到我房中来,我们说说话。” “好。”薛沉月堆起笑道。 周夫人在前面听到她们话,不悦道:“二娘子是否忘了,昨日我说过的话?” 昨日她令薛沉月把《女则》和《女戒》抄过一遍。 “儿媳不敢忘,回去就抄。”薛沉月低头道。 程惠同情地看着她。 到岔道口的时候,她望着周夫人和周景怡走远的背影,无声冷笑。 薛沉月回到房中,让芍药和丹桂把《女则》和《女戒》找出来,准备好笔墨纸砚,她在窗下慢慢抄写。 丹桂沏茶给她端过来,见她不时抬头望向外头,以为她在等周景恒,便笑道:“二娘子,方才奴婢听见,二郎去楚王府上了,可能不会回来这么快。” 薛沉月道:“我知道,我不是在等二郎。” 丹桂好奇:“那二娘子在等什么?” 薛沉月意味不明地笑道:“我在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丹桂和芍药面面相觑。 中午,两个娘子把薛沉月的饭菜送过来,摆在正屋的桌上。 摆好之后,她们到门外候着。 薛沉月过来吃的时候,听到两个娘子压低的说话声。 “大娘子此刻还跪在夫人的房前。” “二姑娘养了那么久的指甲,宝贝得很,如今不仅指甲断了,还伤到皮肉,哭到现在还没停。” “夫人疼爱二姑娘,不会轻易饶了大娘子的。” “大娘子夹胡桃那么久了,知道规矩,今日怎这般粗心?” “谁知道呢?许是往日夫人对大娘子说了几句重话,大娘子怀恨在心,一直等着机会报复呢。” “如此说来,大娘子也是可恨的。” 薛沉月嘴角弯起,对丹桂道:“多给夹四宝烧鲈鱼,好吃。” 她吃完一碗饭,又让芍药再添一点。 芍药笑道:“二娘子今日胃口真好。” 薛沉月颇为得意道:“心想事成了,胃口自然就好了。” 第75章 卑劣的行径 吃完午饭后,她自去歇午觉。 昨晚周景恒折腾了半宿,她身上又痛又累,今日又得早起,回来还得抄写书籍,疲倦不堪,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芍药摇醒,“二娘子,夫人让你过去。” 薛沉月模模糊糊道:“我困着呢,你去说我在整理抄写的书,晚一点就过去。” 听雨嘲讽的声音响起:“二娘子,夫人的话,就是二郎也得听着,二娘子如此欺瞒夫人,是打量国公府的规矩,是摆设的吗?” 薛沉月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 是了,还有一个听雨在盯着她呢。 薛沉月坐起来,找借口道:“我刚才睡迷糊了,说的梦话。” 听雨冷冷一笑,“二娘子快过去吧,夫人不喜欢等人。” 薛沉月匆忙整理妆容,前往周夫人的屋子。 半路上,薛沉月悄悄问丹桂:“你可知道,夫人叫我过去做什么?” 丹桂回道:“不知道,奴婢问了来传话的人,她不肯说。” 薛沉月甚是疑惑。 她到了周夫人的屋子,程惠还跪在房门前,满脸泪痕。 周夫人的丫鬟见薛沉月到了,请她进屋,“二娘子,进来吧。” 周夫人端坐在正屋的上首。 周景熙和周景怡坐在下首两侧,周景怡双眼通红,右手的拇指上绕着一圈厚厚的细棉布。 从薛沉月一踏进门,周景怡就怒视着她。 薛沉月装作看不见周景怡的拇指,向周夫人施礼,“母亲,你把儿媳叫过来,有何吩咐。” “你今日在老夫人房中,和大娘子夹了胡桃了?”周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啊。”薛沉月含笑道:“大嫂说孝敬母亲,我昨日惹恼了母亲,想着弥补,就和大嫂一起夹胡桃。” “大嫂教我如何夹胡桃,我担心夹不好,夹完之后,让大嫂看过,大嫂说好了,我才放下。” “母亲,您为何问这个?”薛沉月故作不解,“难道胡桃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心如蛇蝎,恶事做尽!”周景怡指着她怒道。 薛沉月立刻红了眼眶,哽咽道:“二妹妹,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你不能如此冤枉人啊!”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给我扣了这么重的罪名。” 周景怡气得不行,“你……” “景怡,”周夫人阻住她,“不用大吵大闹。” “你和景熙好好看着,要如何对付这种人,以后你们做当家主母,心里也好有计较。” “二娘子,”周夫人静静地看着抹着眼泪的薛沉月,“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 薛沉月心头有些不安,难道周夫人发现了什么? 但不应该啊。 昨日在周老夫人屋子的外间,除了她和程惠的丫鬟,其他丫鬟婆子都是在门外,或者是在老夫人房中。 程惠走之后,她的丫鬟也跟着离开,外间就只有芍药。 而且,她很快也就离开周老夫人的屋子,不应该被人发现的。 一定是周夫人在诈她。 “我不知道母亲要我说什么?”薛沉月抽泣着,“我是一心想弥补昨日的过错,所以跟大嫂学着夹胡桃给母亲。” “如果我孝心也是过错,那给我母亲磕头认罪。” 她跪下,垂着泪给周夫人磕头。 周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 “你是真打量别人都和你一样蠢笨吗?” “大娘子到国公府六年多,一直谨守规矩。” “她夹胡桃给我们,也夹了几年,从未有过差错。” “你今日和她一起夹胡桃了,就出了差错,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薛沉月哭道:“母亲,我夹过的胡桃,都是问过大嫂的,大嫂说好,我才放下的,我实在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你看看景怡的手。” 薛沉月看过去,作出惊讶的模样,“二妹妹的手怎么了?” “景怡的手被胡桃壳伤了,指甲也弄断了。”周夫人眯着眼睛看她,“若是如你这般说,你没有做错,那就是大娘子做错了。” “是大娘子借着教你的机会,故意把没有夹好的胡桃,混进了你夹好的胡桃中。” “就等着我,或是景怡剥开胡桃壳的时候,以为是和以前一样,轻轻就剥开了。” “但这一次,胡桃壳没有完全裂开,我们的指甲和手就被胡桃壳弄断弄伤了。” 薛沉月用力抽泣着,“旁人做什么,儿媳不知道,儿媳只知道,儿媳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我明白了,你话里话外,暗指此事就是大娘子做的,是大娘子蓄意要害我们。” “母亲,儿媳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儿媳敢以性命起誓,求母亲明察。”程惠在外头哭道。 周夫人脸上浮现一丝耻笑,“二娘子,大娘子以性命起誓了,不是大娘子做了,就是你做的了。” “不是我!”薛沉月立刻叫起来,“不是我!” 她转头向门外,“大嫂,自我入府以来,处处敬重你,你为何要如此诬陷我?” “若是我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厌恶我,你大可以同我说一声,以后我会躲你远远的,不会再得罪你。” “你何至于给我泼如此大的脏水。” 门外的程惠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又是着急,但她无法自证清白,只能反复地说:“不是我做的,求母亲相信我。” “二娘子,薛大人和薛夫人能教出你这样的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周夫人啧啧道:“京城中这么多的大家闺秀,我唯独只见过你有如此卑劣的行径!” “小荷,进来。”周夫人对门外叫道。 一个小丫鬟进来,薛沉月看去,依稀记得是周老夫人房中的丫鬟。 “把你所看到的,再说一遍。”周夫人道。 小荷道:“奴婢当时在里边的纱屏后,二娘子从老夫人房中出来,看见大娘子在夹胡桃,二娘子也坐下帮忙。” “大娘子教二娘子如何夹胡桃,二娘子夹后给大娘子,问这样可使得?” 薛夫人刚要小荷说的时候,薛沉月的心是悬起来的,但听到此处,她的心又放下了。 小荷说的,和她说的是一样的。 第76章 薛家教出来的女儿 可小荷接下来的话,又让薛沉月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娘子说可以,还夸二娘子聪明,一教就会。” “后来二娘子再夹胡桃,就没再让大娘子看过。” 程惠听到这里,忙道:“是的是的,二娘子只让我看了一颗,后面的就再没让我看过。” 周夫人往门口看了一眼。 站在旁边的丫鬟看见,出来对程惠道:“大娘子,夫人在问话,请您不要说话。” 程惠低下头,“儿媳错了。” 小荷又道:“后来夫人让人来传话,请大娘子去小祠堂,大娘子就走了。” “二娘子独自留下来,又夹了几个胡桃,把大娘子夹的,放在下面,二娘子夹的,放在上面。” 一个丫鬟端着一个玉碟出来,薛沉月一看,彻底慌了。 是她装的那碟胡桃。 丫鬟把玉碟伸到薛沉月面前,周夫人问道:“二娘子,你看仔细了,胡桃的摆放,我们都没动过,正是你摆放的。” 薛沉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没想到,真有人看见她做的事情。 “母亲……”她想要借口掩饰。 “闭嘴。”周夫人突然怒喝:“别叫我母亲,免得我都觉得我自己恶心!” “你才进府第三天,就要害家里的人,你这般歹毒,无人能出其右!” “大娘子好心教你夹胡桃,你却要害了她,我看你的心是黑透了,烂透了!” 周景怡也恨道:“她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害,剪烂人家的喜服。” “若不是星儿早看出她的为人,准备了新的喜服以防万一,到成亲那日,星儿都没有喜服穿!” 周景熙直摇头,不可置信,“我原以为都是误会,没想到都是真的。” “太可怕了。” 她转头向周夫人,面露惧色,“阿娘,和这种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我怕哪一天会被她害死。” 周景怡抬起受伤的拇指,因太过气愤,眼中克制不住地浮上泪水。 “今日她害得我的手受伤了,明日说不定性命就丢了。” “阿娘,你定要狠狠责罚她!” 周夫人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薛沉月,“薛家教出来的女儿,我管不来,就让他们接回去管教。” 薛沉月身子发抖起来,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求夫人不要赶我走,我知道错了!” & 崔家,上房。 崔夫人指着地上的十来个箱笼盒子匣子,“三娘子,这是明日你们带回去的回门礼,你看看,可有何要添补的。” 薛沉星想说,她一样都不想带回薛家,也不想回门。 但眼下她还没有离开京城,该做的戏,还得继续做下去。 “母亲心思细,又经过两位嫂子,自然都帮我们准备好了,不用再添补了。”薛沉星笑道。 崔夫人道:“明日你长姐也一起回门,你看着吧,若是想添补,你就添补,你两位嫂子不会觉得不公的。” 薛沉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薛沉月嫁进国公府,明日的回门礼定然是丰厚的,崔夫人是担心崔府准备的回门礼,被国公府比下去,薛沉星面上无光。 薛沉星感激道:“多谢母亲和两位嫂子,但我觉得,这些礼都是虚的,过得去就行。” “最紧要的,是往后我们过得好。” 崔夫人脸上带了笑意,“你是个有主见的,就依你吧。” 薛沉星从上房出来,走到半道的时候,许秋在背后叫她。 “二嫂。”薛沉星笑道。 许秋在她面前站住,神情有些窘迫,她嘴唇嗫嚅了许久,才道:“三娘子,多谢,让你看笑话了。” 她说到后面,脸色都涨红了。 薛沉星拉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道:“二嫂,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跟我见外的。” “我的身份你也知道,我在薛府的时候,夫人时常责骂我,让我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 “我嫁到这里,母亲同我说的话,还有你们待我,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我也是有家人关心的。” 说着,她又笑道:“若说笑话,应该是你和大嫂笑话我才是。” 许秋红了眼眶,“你这么好,谁要是笑话你,那她们就是有眼无珠。” “可不是嘛,她们就是有眼无珠,白白长了眼睛,睁眼瞎。” 薛沉星说得许秋扑哧笑出声。 许秋道:“我待会儿回娘家,我阿娘做的角子好吃,晚上我带点回来给你。” “好啊。”薛沉星笑道:“你可一定要记得带回来,我等着吃呢。” 崔时慎站在远处,许秋看见,笑道:“三郎在等你呢,快去吧。” 两人道别,薛沉星走到崔时慎面前,“不是有人请你出去喝酒吗?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 “那些人是楚王的人,他们想说服我,不再执拗让商户只交一份市税。” 崔时慎道:“我还有事情要做,没空搭理他们。” “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看看。” 薛沉星没有问去哪,而是让寒露回去拿斗篷。 上房中,婆子来告诉崔夫人,三郎带着三娘子出门了。 “昨日三郎和户部的人在西市争吵,三娘子也帮三郎一起吵。” “夫人,三郎的性子直,容易得罪朝廷的其他大人,您要不要和三娘子说,让三娘子劝一劝三郎?”婆子担忧道。 崔夫人看着丫鬟收拾回门礼的东西,“三娘子能在薛府那样的人家活下来,她知道分寸的。” 薛沉星和崔时慎出了门,车夫将他们带到一个地方。 薛沉星从马车上下来,打量着面前的一处房屋。 房屋看着不错,青石墙黛瓦,黑漆大门半开着,大门上挂着一个匾额:悲田院。 “这就是悲田院?”薛沉星好奇地走到大门前,向里头探望。 悲田院是朝廷设立,专门安置孤寡老人,孤儿,乞丐,贫苦的病人和身子残障者。 悲田院颇为宽敞,品字形的三间大屋子,回廊相连,此时因为是隆冬腊月,屋子的大门挂着布帘子,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但中间院子竹竿搭成晒衣杆,晒了一排衣服,住的人应该不少。 左边厢房的门帘掀起,一男一女拿着盆子出来,往中间屋子走去。 薛沉星看着他们,目光又转向院子中晒的衣服上。 第77章 绥宁县主 崔时慎站在她侧后方。 她问道:“这两人是朝廷派来照顾悲田院的人吗?” 崔时慎道:“不是,他们是悲田院收留的人。” 薛沉星蹙起眉头,又问道:“他们穿的衣服,是朝廷给的吧。” “你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崔时慎问道。 薛沉星点头,“他们身上穿的是棉袄,虽然有补丁,但看着不像吴老丈穿的旧,院里晒的衣服也是如此。” “还有,他们的气色,不像是长期贫苦的人。” 她说得含蓄,没有直接说,那一男一女脸色红润,身子敦实,不是挨饿受苦的人。 “他们确实不是。”崔时慎道。 中间的屋子有笑声和说话声传来:“过两日朝廷的粮米木炭等物送过来了,我们煮个暖锅吃。” “暖锅好,放点羊肉和鱼,那汤可鲜美了。” 说话声向门口移动,门帘掀开,那一男一女和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吏出来。 薛沉星站在半开的大门中间,官吏看见她,问道:“你找谁?” 崔时慎要出来,薛沉星忙道:“我找人的,找错地方了。” 说完,她往旁边一闪,拉着崔时慎离开悲田院。 “悲田院里住的不是贫苦无倚靠的人,朝廷不知道吗?” 薛沉星刚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 悲田院是京城,朝中这么多官员,怎可能不知道。 “圣上不知道吗?”她换了问题。 崔时慎回了两个字:“知道。” 薛沉星一愣,“这又是圣上的制衡之术?”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是御下之术。”崔时慎道。 “悲田院的差事,本就是个没有好处的差事。” “成日和贫苦人打交道,于前程无益,所以当初要安排人来悲田院当差,无人肯来。” “后来有人勉强接了这差事,发现把自己的人塞进来,能以人头数领朝廷的钱粮等物,就成了一条不宣之于口的规矩。” “管悲田院的人有油水可捞,还能卖人情,也帮了一些贫苦人,圣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两年,楚王的人进入户部后,悲田院真正帮的贫苦人越来越少,更多的是你看到的人。” “秦王殿下也是看到这些,两年前才提议说,给那些贫苦的人找活计,工钱直接发到他们手中,不用担心被人盘剥。” 薛沉星想起在秦王府明羡的话,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说,此事务必要做成,不然以后上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给贫苦人找活计,绕开户部,有些人就没有油水来捞了,他们定然会恨殿下。” 崔时慎道:“是,此事一旦提起,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薛沉星轻笑,“圣上自己提起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皇宫,御书房。 宣和帝在听内卫的禀报,问道:“明崇和周景恒见了薛达?” 内卫回道:“是,薛侍郎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 “楚王殿下见过薛侍郎,下午又独自去了城南的一家酒肆,殿下的人守在酒肆外头,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暂时还不知道殿下和谁见面。” 宣和帝听着,没有言语。 内卫偷觑着他的神情,顿了一顿,又把明羡和崔时慎的情况说了。 宣和帝打断他的话,“崔时慎带三娘子去秦王府了?” “是。” 宣和帝沉吟片刻,“记得跟着三娘子,看她到底有没有和常山郡王的人有来往。” 内卫应了声是,又道:“崔寺丞和三娘子去了悲田院,又去看了殉国将士的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宣和帝道:“他们会告诉朕的。” 一个太监进来道:“圣上,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回来了。” 宣和帝惊喜地站起来,“长姐和绥宁回来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 一个娇俏艳丽的年轻女子刚好冲进来,见到宣和帝急忙收住脚步。 宣和帝哈哈笑起来,向年轻女子伸出手,“绥宁,两年不见了,让舅舅好好看。” & 薛沉星和崔时慎出去了大半日,傍晚才回到崔家。 薛沉星先去和崔夫人打了招呼,崔时慎被大哥叫住,商议着族里过年祭祀的事情。 薛沉星因今日去了几个小巷子,斗篷碰到灰尘,她便回房更衣。 崔夫人叮嘱她:“换好衣裳就过来吃晚饭。” “好。”薛沉星应道。 她回房换了衣裳,又匆匆过来。 到了上房的回廊,前面突然传来张妍和许秋说话的声音。 “今日下午,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回来了,你听说了吗?”张妍问道。 “我弟弟今日在城门当值,他看见了,回家就告诉我。”许秋道。 张妍道:“不知道三郎知道没有。” 薛沉星已经走到回廊的转角处,听到这里,脚步不由得停下。 许秋道:“三郎是朝廷的人,长公主回来,他总会知道的。” 张妍道:“三郎已经和三娘子成亲了,不知道绥宁县主还会不会来找三郎。” “不能够吧?三娘子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绥宁县主身为皇室的人,和三郎断断是不可能了的。” “再说了,三郎早就明白地说了,他对绥宁县主无意。” 张妍叹道:“圣上宠爱绥宁县主,我就担心绥宁县主还纠缠三郎。” 那边有人叫了声大娘子,张妍应了一声,和许秋走了。 薛沉星伫立在原地不动。 寒露站在后面,看不见她的神情。 “娘子,大娘子和二娘子说了,三郎对绥宁县主无意。”寒露小声地说道。 薛沉星嗤笑,“我倒是希望有意,如此,将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如此,将来她离开的时候,心里的愧疚就不会太重。 她抬脚向前,走出转角处,房门前的两个灯笼恍若白昼。 薛沉星觉得她是在笑着的,但她走进去后,房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嘀咕着:“三娘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许秋和张妍在看丫鬟婆子摆饭菜,许秋见她进来,往她脸上细看,“三娘子,你怎么了,脸色有些白?” 薛沉星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刚才过来的时候,被风吹到了。” 第78章 三朝不能回门 “快去炭火盆边暖一暖。”许秋忙道,又吩咐丫鬟去叫人煮姜茶。 崔夫人听到动静,“怎么了?” 许秋道:“三娘子被风吹了,着凉了,我已经让人去煮姜茶了。” 崔夫人让薛沉星到炭火盆边坐下,又让丫鬟添两块木炭,再倒来滚烫的茶。 许秋走近张妍,压低声音:“三娘子会不会是听到我们的话了。” 张妍往薛沉星看去,她在和崔夫人说话,不知道是因为炭火映照的缘故,还是她在笑着的缘故,她的气色已经变好了。 “应该不会那么巧的吧?”张妍道。 崔时慎和两个兄长从外头进来,张妍过去请崔夫人吃饭。 崔夫人落座后,和崔时慎道:“三郎,三娘子刚才被风扑了,晚上你多照顾她,明日你们要回门,三娘子可不能生病。” 崔时慎立刻握住她的手问道:“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事。”薛沉星把手抽出来。 丫鬟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碗角子,许秋笑道:“这是我母亲做的,请大家尝一尝。” 薛沉星吃了一个,点头赞道:“好吃,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角子了。” 许秋欢喜道:“你若是喜欢吃,下次我回娘家,让我母亲再做一点。” “好啊。”薛沉星笑道。 吃完晚饭,薛沉星回到房中,卸妆洗漱后就躺下了。 崔时慎很快也跟着躺下,抱住她。 薛沉星向里侧转身,“我困了,要睡了。” “你睡吧,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一声。”崔时慎柔声道。 薛沉星没有言语,闭上眼睛。 不知躺了多久,她才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感受到有人几次摸着她的额头,脖子,还有掌心。 她不知是不是梦,无意识地往后靠,背后贴着一个温暖的所在。 她翻过身,将整个身子往那处温暖所在贴过去。 崔时慎嘴角噙着笑意,抱住了薛沉星,吻着她的秀发,轻声道:“好好睡吧。” 次日薛沉星醒来,崔时慎立刻问道:“身上觉得如何?” 薛沉星道:“睡了一觉,身上觉得松快多了。” 崔时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薛沉星梳洗后,两人吃了早饭,来到崔夫人的上房。 崔夫人问了薛沉星的身子,又叮嘱他们几句,就让他们出门了。 薛沉星上了马车后,就一直不说话。 崔时慎看着她,半晌问道:“你要不要和周二娘子算账?” 薛沉星知道他说的是薛沉月剪烂喜服一事。 “薛沉月做的恶事不止这一件,我都会同她算账的。” “国公府的人知道薛沉月剪烂我的喜服,我得先知道国公府对薛沉月到底如何,才好盘算如何同她算账。” 崔时慎默了默,“薛侍郎和薛夫人,都不管一管周二娘子吗?” 薛沉星绷着脸,马车摇晃着,寒风从轻摆的车帘钻进来,吹到脸上寒意十足。 “他们盼着薛沉月能给他们挣来荣耀,能扶持他们的两个儿子平步青云,怎会管她?” “他们做梦!”崔时慎冷笑:“挣来荣耀?只怕是会带来天大的灾祸。” 马车到了薛府大门,薛沉星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冷冷清清的大门,以为是薛沉月和周景恒还未到。 薛达和薛夫人早已在正厅等着他们。 薛夫人不知道为何,脸上笑得很勉强。 薛沉星以为是她不想看见自己,也不言语,只听着崔时慎和薛达说话, 崔时慎往门外看天色,随口问道:“长姐和姐夫怎还没到?” 薛夫人脸上的那点笑挂不住了。 薛达倒还是镇定自若,“你们长姐身子不舒服,昨晚还请了郎中,国公府一大早就遣人过来说,等她病好之后,再回来。” 他说着话,又悄悄向薛夫人暗示。 薛夫人只得又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她身子不适,所以今日不能回来。” “如今天寒,保养不得当,是容易生病,还望长姐能早些康复。”崔时慎说着客套话。 他转身拿盖碗,顺势向薛沉星看过来。 薛沉星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薛沉月不是生病,是出事了。 薛沉星和薛夫人本就没什么话说,崔时慎和薛达为了不冷场,努力找话头。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完中午饭,薛沉星就拉着崔时慎告辞了。 两人上马车,马车刚离开薛府大门,薛沉星就道:“难道是周夫人她们知道薛沉月的品行,惩罚了她,所以她今日不便回门。” 崔时慎凝思着,“也不知道国公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薛沉星哎了一声,“可惜了,今日我又不好去找景怡,不然还可以问问她。” “国公府是皇亲国戚,不让新妇三朝回门,这事传出去,国公府面上无光。” “国公府定然也不是因为我,不让薛沉月回门,他们怎可能因为一个外人,下自己的脸面。” “到底是什么事?” “我真是好奇死了!” 崔时慎莞尔,“你是知道周二娘子被惩罚了,心里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薛沉星眉开眼笑,“薛夫人愚蠢,被薛沉月哄得团团转,让薛沉月在薛家为所欲为。” “如今薛沉月刚到国公府没几天,就遇到事了。” “周夫人果然爱薛夫人聪明。” 崔时慎看着她欢笑的模样,嘴角也跟着上扬,“国公府不是给你和母亲下帖子了吗?” “你到了那里,就可以问周二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薛沉星叹道:“可惜了,还得等一天。” “对了,”她想起一事,“我忘记问你了。” “母亲出去应酬,怎不带大嫂和二嫂呢?” 崔时慎扭头看向前面,车帘被寒风吹得往里头扬起,一股寒意冲进来。 “崔家不比以前,有些人说话也变得刺耳。” “母亲也不太愿意出去应酬。” “二嫂以前是陪着母亲出去的,她娘家出事后,有一次陪母亲去应酬,被人奚落。” “从那以后,除非是下了帖子指名要去,否则母亲是不会带两位嫂子去的。” 第79章 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此前不肯娶你,说未有功名,怕照顾不好你,白白耽误了你,不是借口。” “我是害怕,你会和我两位嫂子一样,因为崔家,被人轻视。” “可后来,我发现,你在薛家活得艰难,我或许不能给你国公府那般的荣耀,但我能让你过得舒坦自在一些。” 薛沉星低着头,他的手搁在他的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有青筋凸显,瞧着极有力。 还很温暖。 她伸过手,将手覆盖他的手上。 她的手纤细莹白,手指放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还露出一截干净整齐的指甲。 崔时慎也低下头,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 薛沉星没有说话,向他靠过去。 车帘不时被风吹得往后飞扬,寒气一阵一阵扑进来。 车厢里的两人依偎着,靠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寒气逼人了。 回到薛府,薛沉星从马车下来,往大门走去。 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往四周看。 崔时慎跟着顺着她的目光四下环顾,“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薛沉星道。 薛府前面是一条宽敞的路,平日里过往的人多,还有人在墙角摆着小摊。 他们环顾的时候,有人也好奇地看着他们,但看着并没有异常。 崔时慎问道:“是谁?” 薛沉星看了一圈,“可能我的错觉。” 两人牵手进了大门。 他们进去后,远处一条小巷子有个姑娘站出来,脸色阴沉地望着大门。 薛沉星和崔时慎到崔夫人房中。 崔夫人惊讶:“你们怎回来这么快?” 薛沉星道:“他们有事,长姐没有回门,我们不便多留,就早些回来了。” 崔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爹娘可说是因为什么事情?” 薛沉星自嘲一笑:“他们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告诉我的。” 崔夫人沉默片刻,“不说也好,许多事情你不知道,也就不用上心,倒也轻松。” “你昨晚被风吹了,既然回来了,就回去好好歇息。” 她又和崔时慎道:“送你娘子回房后,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薛沉星笑道:“我自己能回去,不用三郎送,母亲只管问三郎话。” 她出去后,崔夫人就问崔时慎:“你可知道什么消息?” 崔时慎摇头:“不知道,我和三娘一样,都是去到薛家,薛侍郎说了,才知道的。” 崔夫人又问道:“薛侍郎和薛夫人如何?” “薛侍郎倒是无事一般,薛夫人虽然强撑着,但我们能看出她忧心忡忡。”崔时慎道。 “薛侍郎是在官场上厮混已久,他定然不会让你们看出端倪。” “薛夫人忧心忡忡,也就是说,是因为周二娘子。” 崔时点头,“我和三娘也是这般猜测。” “周二娘子品行不端,此次回门日不能回门,不知道犯了多大的事?” 崔夫人突然说了一句:“国公府已经不顾脸面了,难道要休妻?” 崔时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陡然听到休妻二字,顿时就愣住了,“才成亲三日,不会吧?” 崔夫人:“国公府请了许多人赏雪品茶,会不会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三郎,”崔夫人看着崔时慎,意味深长道:“若是周二娘子被休了,薛侍郎就只有你一个女婿了。” “母亲,薛侍郎此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薄待,靠不住,我也没想过要靠他。”崔时慎不悦道。 崔夫人也没生气,平静地说道:“我不强迫你。” “如今你和三娘子成亲了,你的前途,关系着你们两人,还有你们将来的孩子,孰轻孰重,你自己思量清楚。” “我会思量清楚的。”崔时慎淡声应道。 他起身,“母亲若无其他事,我先回房了。” 崔夫人点了点头。 崔时慎走向门口,又听她说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回来了。” 崔时慎脚步微顿,“我知道了。” 崔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芳息目送崔时慎出去后,担忧道:“夫人,三郎瞧着还是不肯转变性子。” 崔夫人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缓声道:“世事会让他转变的。” “对了,你去告诉采买的娘子,看能不能打听到国公府的消息。” 芳息应了声是,又道:“还有一事,奴婢也很担心。” “绥宁县主对三郎有情意,当年就经常来找三郎。” “此番她回来,若是还放不下三郎,来找三娘的麻烦,可怎么办?” 崔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是在担心这个,所以刚才提醒了三郎。” “但愿绥宁县主在皇陵这两年多,得佛祖点化,早已放下三郎。” & 薛沉星不敢去找周景怡,周景怡却来找她了。 崔时慎已照常去太府寺当值,薛沉星听到消息,去和崔夫人说了一声,就急忙出来。 周景怡在马车上探头出来,“星儿,上来。” 薛沉星上去,一眼就看见周景怡手指上包裹的细布。 她忙拉过来细看:“你怎么受伤了。” “都是薛沉月那个歹毒的女人害的!”周景怡气道。 薛沉星错愕:“她才到国公府,就敢对你下手?” “她心肠黑得很!”周景怡愤然道:“她不仅害我,还害了我的嫂子!” 她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薛沉星。 薛沉星听得瞠目结舌,“薛沉月真的是坏透了!” “若说她暗害你,还因为我的缘故。” “可周大娘子和她无冤无仇,还帮了她,她居然也向周大娘子下手。” 周景昭呸道:“我娘当时就骂她,她那般歹毒,无人能出其右!” “还好,你母亲睿智,不似薛夫人那般蠢笨,没有中她的毒计,还了周大娘子清白。” “你是不知道,她城府深得很!要不是我阿娘心细,事先想到她断不会轻易认错,做好了安排,就被她蒙混过去。”周景怡恨道。 薛沉星好奇得很:“薛沉月此人就是如此,当初她让丫鬟剪烂我的喜服,我父亲亲眼所见,她也是抵死不承认,全赖在丫鬟头上。” “你母亲是如何做的安排,竟让薛沉月抵赖不掉?” 第80章 没有被送回去 周景怡详详细细地告诉她。 周景怡的手被弄伤后,周夫人当即就遣人把程惠叫过来。 程惠过来,见状吓得连声说是自己疏忽了,让二妹妹受伤。 周夫人当时在气头上,怒斥她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程惠垂泪,到外头跪下请罪。 周景怡被胡桃壳划伤指头,辛苦留了多日的指甲也断了,指甲还被扯得掀开一点,她疼得哭了。 但她理智还在,听到周夫人那样骂程惠,暗指程惠生不出儿子。 周景怡忍着疼,劝周夫人:“阿娘,大嫂也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尽心尽力地孝敬您,从不懈怠。” “人哪能做事没有一丁点疏忽呢,我这伤上药就好了。” 程惠在外头听见,哭着道:“二妹妹大度,我越发无地自容了。” “我自己都做不好,亏我还教了二娘子。” 周夫人气愤之下,把话说重了,心里头也不自在。 她听程惠提起薛沉月,便留心了。 周夫人让程惠的丫鬟进来,询问夹胡桃一事,又把周老夫人房中的丫鬟,尤其是那个送胡桃过来的丫鬟,几人一起询问。 周夫人听完她们所说,看着那碟胡桃沉思着。 周景怡知道薛沉月也一起夹胡桃后,当即就道:“此事定然是薛沉月做的。” “她恨星儿,连星儿的喜服都敢剪烂。” “我和星儿交好,她怀恨在心,所以用了这种阴损的法子,借大嫂的手来害我。” “阿娘,您一定要狠狠惩治她,她这个人,狡猾得很,做了恶事,还敢抵死不认得。” “狡猾?”周夫人冷笑:“那我会会她,看她如何狡猾?” 周夫人交代那个送胡桃来的丫鬟,等薛沉月来后,丫鬟就说,薛沉月装胡桃的时候,把程惠夹的放在下面,她夹的放在上面。 薛沉月来之后,果然不承认是她做的,还把矛头指向程惠,反咬程惠,是程惠想要借她的手害周夫人她们。 后来,丫鬟出来,把周夫人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薛沉月无从抵赖,才不得不认罪。 事后,周景怡问周夫人,是如何知道薛沉月的操作。 周夫人说,她看过碟子里的胡桃,摆在下面的胡桃,裂缝都是夹得几乎要裂开的,而摆在上面的胡桃,裂缝只夹到中间。 她推测,此事若是薛沉月做的,薛沉月定然是故意如此摆放胡桃。 所以,她决定炸一炸薛沉月。 果然,炸对了! “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人?害自己的妹妹,害无冤无仇的人!” “满京城的贵女,我就从未见过如此歹毒的人!” “也不知薛夫人……”周景怡看着薛沉星,不好把话说完。 她换了话头:“以前我和薛沉月没有来往,但也没听说她是如此恶毒的人。” “她如今怎变得这么坏?坏透了!” 薛沉星道:“她的日子一直过得顺心顺意,父母对她的疼爱从未变过。” “她是骨子里就很坏的人,不是突然变坏的。” “我昨日回门,薛沉月没有回门,我父亲和夫人你只说她身体不适,等她身体好了,再回门。” “你们家,”薛沉星斟酌着,“是如何处置薛沉月的?” 周景怡撇了撇嘴,“别提了,我二哥哥色迷心窍了。” “我阿娘原是让薛侍郎和薛夫人,把薛沉月接回薛家,都让丫鬟收拾她的东西。” “我二哥哥赶了回来,薛侍郎和薛夫人也一起到,和我阿娘谈了许久,后来薛沉月没有送回去,只禁足在房中。” “我方才出门的时候,薛侍郎和薛夫人到我们家了,我父母,还有二哥哥在同他们谈话。” “也不知谈得如何,我是真讨厌薛沉月,这种泯灭人性的人,我是一日都不想再见到。” 薛沉星听得此处,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苦笑道:“只怕,你日后还是得见到薛沉月。” & 国公府。 薛沉月坐在正屋,呆呆望着紧闭的房门。 昨日她做的事情被周夫人识破,周夫人立即就要薛达和薛夫人来把她接回去。 薛达和薛夫人过来的时候,周景恒也一起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们和周夫人说了什么,一个管事娘子来传话:二娘子禁足房中,没有夫人的令,不得擅自出门。 薛沉月知道,她暂时不用离开国公府了。 她没想到国公府的人眼睛这么厉害,她做的事情,她们竟然都看在眼里。 看来是以前对付薛夫人那种蠢笨的人太顺当了,她掉以轻心,才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等她撑过这次难关,她要重新思量日后如何行事。 可眼下的难关,她不知道何时才能撑过去,她出不去,只能等。 等着薛达救她。 她是薛家的指望,薛达一定会救她的。 至于周景恒…… 一夜的夫妻之恩,她不知道能不能让周景恒留恋? 她在房中待了一夜,周景恒没有露面。 早上和中午,有婆子来送饭,周景恒依旧没有露面。 她失望,又极为不安。 下午的时候,房门打开,一个婆子在门口道:“二娘子,请跟奴婢过来。” 薛沉月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心提到嗓子眼。 她随婆子往前院走去,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她,皆露出鄙夷之色,窃窃私语。 有婆子甚至让她听见:“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坏透了!” “大娘子菩萨心肠,对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和她也是无冤无仇,她竟然要害大娘子!” “蛇蝎心肠说的就是她这种歹毒的人!” 这些话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她死死地扯着手中的帕子,竭力让自己保持着神态自若。 被下人当面奚落嘲讽,这是何等羞耻! 但她眼前只能忍着,忍到周夫人的气消了,忍到她熬过此事。 她再来收拾这些人狂妄的下人! 婆子把她带到一间小厅,薛达和薛夫人坐在里面。 薛沉月一看见他们,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父亲,母亲,女儿……” 她嘴唇抖动着,泪水成串滚落。 薛夫人没有如以前一样,见她落泪就忙安慰她,只沉默地看着。 第81章 他们是青梅竹马 薛达往小厅门口看去。 国公府的下人站在门口两侧,小厅里的人说话,她们都能听见。 “你作出这样的事情,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无方,我们已向国公爷和夫人赔礼道歉。” “国公爷和夫人宽仁,原谅你这一次,往后你要痛改前非,不可再行丑恶之事。”薛达大声说道。 薛沉月低着头,应道:“女儿知错,以后绝不再犯了。” 薛达又道:“周大娘子受了委屈,我和你母亲也向她赔礼道歉了,以后你要恭敬待周大娘子。” “是。”薛沉月声音很低。 “昨日是三朝回门,你没有回去,明日你就回去一趟吧。” “但姑爷有事要忙,明日不得陪你回去了,你要体谅他。”薛达道。 薛沉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薛达。 她自己回门,周景恒不同她一起去,这算什么回门礼? “男儿要以事业为重,再说,姑爷此番也帮你向国公夫人求情了,你更该体谅姑爷。”薛达半劝半提醒。 国公府不休她,已是格外开恩,薛沉月不能要求周景恒再待她如何好了。 薛沉月无力地垂下头,“女儿知道了。” 薛达和薛夫人离开后,薛沉月回到房中。 芍药隐晦地暗示她:“娘子,明日回门,我们得准备回门礼。” 回门礼向来是婆家帮新妇准备的,但眼下这个局面,周夫人怎可能帮薛沉月准备。 薛沉月无奈道:“你们看着准备吧。” 芍药和丹桂从她的嫁妆挑了些东西出来,作为回门礼。 晚上周景恒依然没有露面。 到了次日,薛沉月要去向周夫人请安,顺便说自己要回门。 她还未出房门,一个管事娘子就来传话:“夫人说,二娘子要回门,不用去告诉夫人,回来也不用去告诉夫人。” 周夫人这是不想见薛沉月。 薛沉月脸色涨红,悄悄地出了门。 她回到薛府,丫鬟请她直接到上房。 上房中,只有薛达在,薛夫人并不在。 薛沉月进门后,薛达就让其他丫鬟都退下。 “以前我觉得你聪明,所以许多事情也没有教你,如今看来,是我错了。”薛达神色平静地说道。 薛沉月揣摩不出他的意思,咬了咬嘴唇,怯怯地道:“父亲,是女儿蠢笨。” 薛达让她坐下,问道:“你知道,国公府为何还要让你继续待下去吗?” 薛沉月哪里知道? 她摇了摇头。 薛达道:“前日,国公府来人,要我和你母亲把你接回来,说国公府容不下你这般品性卑劣的人。” “我知道坏了,当即就赶去找姑爷。” “我求姑爷帮你求情,让你继续留在国公府。” “姑爷同我说了一句,帮你可以,但往后,我都要听从他的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沉月是在薛夫人身边长大,薛夫人目光短浅,又蠢笨不堪。 薛沉月自诩比薛夫人聪明,但她的那点眼界和心智,和薛夫人是一样的。 她哪里知道朝堂的波诡云谲,血雨腥风。 “二郎,是想让父亲帮忙。”薛沉月用她所能想到的角度应道。 薛达无声叹息,耐着性子告诉她:“二郎是楚王殿下的人。” “楚王殿下意在储位,这些年一直暗中安排自己的人进入朝廷。” “我若是都要听从二郎的话,不管楚王想把什么人塞进朝廷,我都得帮忙。” “圣上不是傻子,来日事情若是被圣上知晓,楚王和二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毕竟我是吏部侍郎,官员升迁调任,首先会经过我。” “二郎说那句话,就以意味着,不止你,还有我,你的两个弟弟,都要成为他们的傀儡,还有替死鬼。” 一股深重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薛沉月脸上血色褪尽。 “二郎,二郎不是这样的人。”她虚弱地说道。 薛达没有争辩,“我方才说,很多事情没有教你,是我错了,今日我就教你。” “第一件,你要如何在国公府安稳地待下去……” & 国公府请亲朋好友赏雪品茗,如期举办。 崔夫人和薛沉星到了国公府的别院,许多人都已经到了。 “崔夫人,三娘子,好久不见开了。”永安侯郑夫人热络地打招呼。 她端详着薛沉星,笑道:“三娘子成亲后,容貌更胜从前了,看来三郎很疼三娘子啊。” 旁边听到的夫人吃吃笑起来。 薛沉星含笑道:“晚辈有幸,得三郎眷顾,还有婆母疼惜,时常感念。” 郑夫人向崔夫人笑道:“听三娘子说话,真是让人舒服啊!” 崔夫人笑着回道:“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景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把拉住薛沉星,“你过来一下。” 她也顾不得同崔夫人说一声,就把薛沉星拉走了。 崔夫人愕然:“这是怎么了。” “她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们到里面说话。”郑夫人笑道。 她转身的时候,往里头的一处望过去,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 薛沉星被周景怡拉着从小径走,两侧树木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有些落在她们的头上。 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周景怡才停下。 她谨慎地四下察看,又让自己的丫鬟到前面盯着,若是有人过来,要提醒她们。 “怎么了?”薛沉星纳罕道。 周景怡犹豫了许久,才小心地问道:“星儿,你知道崔三哥以前的事吗?” 薛沉星脑中闪过绥宁县主的名字,但她不知道周景怡问的是不是此事,“你说的是什么事?” 周景怡又踌躇了片刻,才道:“圣上有位姐姐,当年圣上夺皇位的时候,这位长公主一直帮圣上,驸马还因为帮圣上,被人暗害死了。” “所以圣上对长公主极为敬重和照顾,长公主和驸马有一个女儿,圣上也破例封为绥宁县主。” “圣上对这位绥宁县主的疼惜,比其他公主更甚。” “绥宁县主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崔三哥,所以……” 她纠结为难,不知道要如何说绥宁县主和崔时慎的关系。 薛沉星接过她的话:“所以,他们是青梅竹马了。” 第82章 赏赐扇坠 周景怡慌忙摆手,“也不算青梅竹马。” “是绥宁县主对崔三哥有情……” 她刹住话,神情更慌了,“星儿,我是说……” 好像什么解释都不对。 “我知道你的意思。”薛沉星笑道:“你不用紧张,以前的事情是以前的。” “就像以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愿意同我亲近,可如今我们很好啊。” “事情会变,人也会变的。” 周景怡一直细看着她的神情,见她并无不豫之色,才略略放下心。 “绥宁县主对崔三哥不同,但崔三哥对绥宁县主并无不同。” “以前绥宁县主去崔府找崔三哥,崔三哥说男女授受不亲,并不出来见绥宁县主。”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崔三哥待你好,你不要因为一些风言风语误会了崔三哥。” “还有,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今日也到别院了。” 薛沉星愣怔,“她们也来了?” 周景怡无奈道:“是啊,我阿娘下完帖子,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才回的京城,我阿娘觉得长公主在皇陵为太妃守陵辛苦了,也没有邀请她们过来。” “我想着你不会这么快遇到绥宁县主,所以上次见你,我并未提起。” “没想到,昨晚长公主府突然来人,说绥宁县主在皇陵闷了两年多了,听说我们要赏雪品茗,长公主想带绥宁县主来一起热闹。” “长公主开口了,我阿娘如何能拒绝?” “我今日早早就过来了,就盼着你到了,告诉你,你心里好有计较。” “好,我有计较的。”薛沉星笑着应道。 周景怡带她从小径出来,雪挂在两侧的枝头上,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但也很冷,冷得薛沉星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 她们到了一处正厅,外面廊下站着许多丫鬟,皆敛容肃立,鸦雀无声。 正厅里倒是欢声笑语,热闹得很。 周景怡和薛沉星走进去,正在说笑的众人看到薛沉星,都安静了下来。 周夫人道:“你们去哪了?长公主刚还向崔夫人问起崔三娘子呢。” 她指着薛沉星向坐在上首的两人介绍:“长公主,绥宁县主,这位便是崔三娘子。” “崔三娘子,这是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薛沉星自打进门,就感觉到绥宁县主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薛沉星低眉敛目,恭敬向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施礼。 长公主上下打量着她,“模样倒是不错,也难怪崔寺丞会看上。” “今日初次见面,仓促之下,本宫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一个侍女从长公主身侧走过来,捧着的小托盘中放着一枚白玉制成的扇形扇坠。 “早起梳妆时,本宫见匣子中这扇坠倒是精巧,就随手拿来把玩,没想到会遇到崔三娘子,想来这扇坠和崔三娘子有缘,就赏给你吧。” 她嘴角含笑,眼底却无半点笑意,客套中带着不耐烦的倨傲。 尤其是她说的话。 随手把玩,再随手赏人。 就如去勾栏瓦舍,或是茶楼酒肆,有乐伎杂耍人技艺讨人欢心,观者随手给的赏赐。 崔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静默地注视着薛沉星。 周景怡面色微变,绷着脸,紧抿着唇,目光从那枚扇坠移到薛沉星。 坐在两侧的夫人也齐齐盯着薛沉星。 薛沉星神色未有波澜。 她双手接过扇坠,“多谢长公主赏赐。” 绥宁县主目光沉沉,“这也是我恭贺崔三娘子的新婚贺礼,还望崔三娘子满意。” 薛沉星含笑道:“长公主所赐,又有县主的祝福,妾甚是欢喜,待妾回家后,会告诉三郎这欢喜之事。” 绥宁县主冷笑:“好啊,你回家记得告诉时慎。” 她唤崔时慎为时慎,显得极为亲昵。 崔夫人眉头微蹙。 薛沉星依旧笑容未变,“会的,请县主放心。” 她这话,落在绥宁县主耳中,是在挑衅。 绥宁县主眯起了眼睛,怒气在眼中涌动。 周夫人及时出来,笑道:“都坐下吧,我们说一会子话,就到后园去赏雪。” 薛沉星在崔夫人身边坐下。 崔夫人侧过身问道:“你冷不冷?” “要是冷的话,待会儿去赏雪,你就不用过去,和周二姑娘在屋里待着。” 薛沉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多谢母亲,我不冷的。” 绥宁已经摆明态度,要刁难她了,她躲不掉的。 师父说过,躲不掉的麻烦,就面对,应付。 世事轮转,再大的麻烦,总会有漏出破绽的时候。 就像当初那个总刁难她的庄头,她按照师父的教导,忍耐着,发现庄头和几个女子不清不楚,在庄头和其中一个女子私会的时候,她想法子找来女子的丈夫,还有其他女子,以及她们的丈夫。 那一天,庄子无比热闹,混乱中,庄头不知道被几个人打了,头破血流,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腿却再也养不好,瘸了。 薛沉星心中无比畅快。 师父笑道:“怎么样?以前没想过你能报仇,让庄头吃哑巴亏吧?” 薛沉星道:“确实没想过。” 师父道:“事情会变,世事会变,但你心中所念所想不变。” “你盯着要盯的人,待他们露出破绽,再狠狠反击。” 薛沉星问道:“要是那些人一直不露出破绽怎么办?” “那你就推他们一把。”师父耐心地告诉她:“譬如,庄头不与那些女子有染,他总有他的贪念之处。” “你投其所好,用他的贪念拿捏住他。” “再譬如,庄头就是个圣人,不近女色,不贪财,他也有他的软肋。” “他的家人,他惦记的人,都可以为你所用。” “记住,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可以为你所用,关键是你要知道如何去用。” 上首的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起身,披上斗篷,戴上观音兜,由周夫人领路,到后园赏雪。 周景怡过来,挽着薛沉星的手,故意落在最后面。 “那扇坠在哪里?”她问道。 薛沉星还拿在手中,她问了,就递给她。 周景怡拿起扇坠上系着的丝线,将扇坠提起来。 扇坠却突然裂成两半。 第83章 薛沉月还有用处 周景怡吓一跳,薛沉星一怔。 两人细看,原来不是扇坠裂开,是扇坠一分为二,中间有个小小的卡扣,卡扣松开,扇坠就分成两半了。 周景怡气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就是故意的!” “哪有人送新婚贺礼送扇坠,还是一分为二的扇坠!” “她们就是故意的啊,绥宁县主就是要气我。”薛沉星不甚在意地笑道:“她这样,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气的。” 周景怡不解,“为什么?” 薛沉星伸出手指推了一下周景怡手中的扇坠,扇坠来回摇摆着。 “我会把这枚扇坠给三郎,告诉他,这是绥宁县主给我们的新婚贺礼。” “你说,三郎会不会心疼我?”她笑着反问。 周景怡扑哧笑出声,“那自然是会心疼的。” “绥宁县主要是知道因为她,崔三哥更心疼你,她要更生气了。” 她把扇坠还给薛沉星。 薛沉星交给寒露,又问周景怡:“薛沉月如何了?” 周景怡道:“她独自回了一趟薛府,也不知是薛侍郎,还是薛夫人同她说了什么。” “她回来后,就到我阿娘房门前磕了三个头,说自己绝不会再行不端之事,会谨言慎行,勤勉侍奉舅姑,和睦妯娌,若她再做恶事,不用我阿娘开口,她自己会离开国公府。” “我阿娘没理会她。” “她又去向我大嫂认错,说自己鬼迷心窍,如今已幡然悔悟,还望大嫂给她弥补的机会。” “大嫂推说头疼,也没见她。” “她也不觉得难堪,回到自己房中,照常吃饭睡觉,像个没事人一般。” “真是厚颜无耻!” 周景怡说着,重重呸了一口。 薛沉星提醒她:“薛沉月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她断不会幡然悔悟的。” “你们还是得当心,不要又被她暗害了。” “我信日头能从西边起来,都不信她会悔过自新的。”周景怡恨道:“想到还要同这样的人住在一个府里头,我就觉得恶心极了。” “你二哥哥既然想要留她,那你也只能忍耐了。”薛沉星隐晦地说道。 周景怡叹了口气,“是啊,我只能忍耐了。” 周夫人告诉过她,周景恒留下薛沉月,是因为薛沉月还有用处。 她明白,若是此时就休了薛沉月,周景恒和国公府还没得到好处,此前的种种付出,就白费了。 前面周夫人和长公主她们已经进了后园。 国公府历经几代,又出过皇后,家业雄厚,除了敕造的国公府,京城中还有几处别院,其中以此处最出名。 此处别院因得先皇后喜爱,宫里几次修缮,又添置了不少景致,把江南的婉约秀气融进后园,不少皇亲国戚都借这处别院请客会友。 后园有一湾水池,状如葫芦,池中夏日有田田荷叶,亭亭荷花,赏荷吃酒最是尽兴。 如今冬日,荷花荷叶早除去,只留一池碧水,周围包裹着皑皑白雪,就如上好的白丝缎上放着一块碧玉。 长公主沿着池边漫步,众夫人在旁问了长公主在皇陵每日如何度过,盛赞长公主的孝心。 绥宁县主在长公主身边,虽然有周景熙等几个姑娘陪着,但绥宁县主并未同她们说话,目光不时瞟向后面的薛沉星。 程惠过来,对长公主道:“长公主,妾奉母亲之命,已在前面花厅准备好茶水点心,请长公主过去歇一歇,喝盏茶暖和身子。” 长公主道:“本宫倒是不冷,就是腿走得有些乏了,过去坐坐吧。” 她对绥宁县主道:“你若是不想过去坐,就继续逛吧。” 绥宁县主道:“好,我看着办吧。” 长公主同周夫人走向花厅,她看了看程惠,问周夫人:“景恒的那位新妇呢,今日怎不见她过来?” 周夫人回道:“她身子娇弱,前日着凉了,都不能三朝回门,好容易昨日好些了,才回去,没想到回来又病了,这会子还在养病呢。” 长公主道:“年纪轻轻的,身子太娇弱可不是好事,往后生孩子有得苦吃。” “等她病好之后,就让御医给她好好调养身子,以后也好给景恒生个大胖小子。” “是。”周夫人堆着笑。 她低下头看台阶的时候,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周景怡远远就看见绥宁县主站在原地,向她们这边望着,“她在等着你呢。” “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去花厅。” 薛沉星还未答话,就见崔夫人的丫鬟过来对她道:“三娘,夫人说外头天寒,请您到花厅里坐着。” 周景怡闻言,和薛沉星低笑道:“崔夫人在护着你呢。” 薛沉星也笑道:“那我不能辜负婆母的好意。” 她和周景怡向花厅走去。 绥宁县主见薛沉星拐向花厅,周景怡和她挽着手,形影不离。 绥宁县主冷哼道:“我才离开两年,这京城就物是人非了。” “景怡结交了新友,就把我这个旧友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景熙赔着笑小心道:“没有,景怡不敢怠慢县主。” “只因我二哥和崔三哥素来亲厚,今日崔三娘子初次到别院,景怡担心崔三娘子处处拘谨,所以才陪着崔三娘子。” “景怡也是看在崔三哥的面上,才照顾崔三娘子的,还望县主海涵。” “她会处处拘谨?”绥宁县主嗤地笑道:“她刚才接我阿娘给的赏赐,可是镇定自若,哪里拘谨?” 周景熙不敢答话,怕绥宁县主误以为她在帮薛沉星。 其他姑娘也沉默着。 绥宁县主继续嘲讽:“听说她向来不声不响,却在乞巧节那日的点茶比试中夺魁,又厚颜无耻地向我舅舅求情,让时慎娶她。” “她这些做派,可不像是拘谨之人。” 周景熙等人更不敢答话了。 绥宁县主见无人应和她,脸色沉下来,“怎么,你们如今都是崔三娘子那一边的了?” “不是不是,我们怎可能是崔三娘子那一边的。”几个姑娘慌忙道。 “崔三娘子是庶女出身,要不是崔寺丞心软垂怜娶了她,她今日怎可能见到长公主和县主?”有人怕遭绥宁的刁难,忙迎合她的心意嘲讽薛沉星。 第84章 不愧是一家子 周景怡和薛沉星交情深厚,周景熙不好说薛沉星不是。 恰好她看见婆子抬着小火炉过来,便问道:“这是要抬起哪里?” 婆子回道:“夫人吩咐我们抬到花厅的廊下,要煎茶。” “煎茶?”绥宁望着花厅,眼眸中划过一丝厉芒,“瞧着倒是有趣得紧,我们也去看看吧。” 花厅中,永安侯郑夫人和崔夫人笑道:“崔三娘子在乞巧节的点茶比试中夺魁,又得圣上夸赞。” “此番长公主回来,可否请崔三娘子为长公主做一盏点茶呢?” “只点茶有什么趣?”绥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茶艺如何,可不单单是点茶,沏一壶好茶,也是讲究功夫的。” 绥宁走进花厅,在长公主身边坐下。 她抬着下巴,傲慢地看着薛沉星,“崔三娘子若是茶艺功夫了得,不如先沏一壶好茶给我们喝,再做点茶给我们鉴赏。” “也好让我们知道,你的点茶比试夺魁,是否名副其实。” 花厅里陷入令人不安的沉寂, 崔夫人神情浅淡,向长公主欠身,正要开口,薛沉星向她摇了摇头。 薛沉星起身,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妾的茶艺,侥幸得圣上赏识,但不知能不能入长公主和县主的眼。” “县主想考验妾的茶艺,妾不敢辞,若是有不妥之处,还望长公主和县主指正。” 长公主听着她的话,眼神微冷。 “崔夫人,你的这位儿媳,口齿真是伶俐啊!”她皮笑肉不笑道:“知道拿圣上来压本宫了。” 薛沉星说她的茶艺得圣上赏识,若是长公主看不上她的茶艺,岂不是说长公主看不上圣上赏识的事物。 这可是有僭越之嫌。 崔夫人起身,含笑道:“长公主多心了,妾这儿媳性子耿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有时被人算计都懵然不知。” “妾还说她不懂变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拿圣上来压长公主。” 她说着,偏过头故意向薛沉星低喝道:“你惹恼长公主了,还不快向长公主认错。” 薛沉星愣了愣,“我又说错话了吗?” 崔夫人皱起眉头。 薛沉星赶忙向长公主敛衽施礼:“妾莽撞惹恼了长公主,恳请长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妾的无心之言。” 她们婆媳一唱一和,长公主冷笑:“崔夫人待崔三娘子还真是极好。” 崔夫人笑道:“她是我们崔家的人,一家子人自然要好好相待。” “好啊,你们真不愧是一家子人啊!”长公主大笑起来,眼中却寒意更甚。 周夫人怕她们再说下去,会越发不可收拾。 她笑道:“崔夫人,煎茶和点茶要费极大的功夫,不如就让崔三娘子去准备吧。” 郑夫人忙附和:“对啊,崔三娘子去准备吧,我们和长公主,崔夫人再说一会子话。” 周景怡出来道:“三娘子要煎茶和点茶,怕是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她不待周夫人同意,就和薛沉星出来了。 廊下,丫鬟婆子已经把小火炉放好,旁边的茶几有茶壶、茶罐、茶磨、茶碾等物。 茶罐有几个,薛沉星打开茶罐,看里头装的是什么茶? 周景怡指了指其中一罐。 薛沉星看过去,是云雾茶。 她再看茶几上摆放的物件,让寒露拿起一个敞口小白瓷盆,和周景怡往园子里走去。 绥宁在花厅中一直留意着薛沉星的举动,见她离开花厅,不由疑惑:“她不煎茶,要去哪里?” 长公主和周夫人等人也是不解,向外探头张望着。 唯有崔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薛沉星顺着水池走到一块太湖石前,太湖石后有一株红梅斜刺里伸出来,枝桠孤削如笔,密聚如林,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雪,白雪中又吐露出如胭脂般的红梅,寒香扑鼻。 薛沉星让寒露捧着小白瓷盆在红梅树下接着,她轻轻将枝桠上的白雪抖落到盆中。 周景怡让丫鬟和寒露一起捧着瓷盆,自己和薛沉星抖落白雪。 周围无人,她愤然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这是拿你当下人使唤。” 雅集筵席中,让宾客煎茶或点茶,也是助兴之举,但通常只做一样。 绥宁却让薛沉星先煎茶让她们喝,再点茶让她们鉴赏,这就有羞辱的意味了。 只有下人才会如此忙碌! 薛沉星叹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怕母亲难受。” 薛沉星是崔家的人,长公主和绥宁当着崔夫人的面羞辱薛沉星,分明是不把崔夫人放在眼里。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周景怡此前只顾及薛沉星,听她这样说,再一细想,“也是。” “怪不得当年听说,崔夫人也不太赞同崔三哥和绥宁县主在一起。” 薛沉星转过头:“母亲不赞同?为何?” 崔夫人几次同她说话,都有要重振崔家的意思。 若是崔时慎和绥宁县主在一起,有长公主照拂,崔家很快就能重振往日荣光。 崔夫人为何会拒绝? “不知道,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我阿娘当时还说,崔夫人和崔三哥性子古怪,别人上赶着去求绥宁县主青睐,他们母子倒好,把唾手可得的荣耀拒之门外。” 周景怡的丫鬟咳嗽了一声。 有婆子带着长公主府的下人往这边走过来了。 薛沉星和周景怡皆不再说话。 婆子走到她们跟前,笑着问道:“崔三娘子,我们夫人让奴婢来问一问,几时才煎茶?” 薛沉星道:“劳烦你回去告诉夫人,我要取梅树上的雪回去煎茶你。” 长公主府的下人看着她抖落枝桠上的雪,又看了看小瓷盆中的雪,回到花厅告诉了长公主。 周夫人笑道:“崔三娘子这也是扫雪烹茶了,真是雅致。” 郑夫人道:“以前常山郡王还在的时候,就喜欢这些雅致的玩意儿,为了喝口好茶,还费尽心思地从山上带了泉水回来。” 崔夫人淡然地神色微凝。 长公主目光扫过周夫人和郑夫人,又落在崔夫人面上。 “崔夫人。”她侧着身子靠着椅子上引枕,“本宫听说,你的三儿媳神奇得很呢。” 第85章 谁教她的技艺 “她在乡下的庄子中,竟然能学会精湛的点茶技艺,胜过京城中许多才俊和闺秀。” “也不知,是谁教她的技艺?” 长公主笑着,眸底暗流涌动。 “妾没问过,只听说乞巧节那日,三娘在圣上跟前说,是和她生母学的。”崔夫人回道。 “生母?”绥宁念着这两个字,满脸的嫌弃和鄙夷。 她知道薛沉星的生母是妾室。 “看来崔三娘子的生母很是厉害,薛大人竟也舍得将她放在庄子里那么多年?”长公主道。 崔夫人道:“这是薛府的家事,妾不好打听。” 里面说着话,外头薛沉星和周景怡回来了。 薛沉星让寒露把小瓷盆中的雪倒进茶壶,放到小火炉上烧着。 她让国公府的下人摆了几个青白釉盖碗,待茶壶中的雪水烧热,冒出白气候,她用帕子搭在茶壶把手上,将热水倒入盖碗温杯,又将盖碗里的水倒干净,再放进适量的云雾茶。 寒露蹲在小火炉前,拿着蒲扇往火炉里扇风。 茶壶中再一次冒出白气,薛沉星揭开盖子,注视着水面。 周景怡问道:“你在看什么?” 薛沉星道:“我在等鱼眼出现。” “鱼眼?”周景怡弯下腰,看得更近,“我此前就想问你了,有人说煎茶看看什么鱼眼蟹眼的,究竟有何不同?” “水烧开分为三个阶段,微微冒泡,很小,叫虾眼,就如虾的眼睛一样。” “再烧开一点,就是鱼眼,也就是陆茶圣在《茶经》中说的‘一沸’,此时的水温适合泡诸如云雾,龙井,碧螺春等较为娇嫩的茶。” “待水全然烧开,也称蟹眼,此时水面的气泡很大,水温也很高,适合泡北苑贡茶,如白叶茶、柑叶茶。” 周景怡盯着水面开始冒出的小气泡,“这会子的虾眼我能看出来,但鱼眼和蟹眼我瞧着都是一样的,你如何分辨出来。” “看多了就能分辨了。”薛沉星笑道。 水面的小气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薛沉星看着,一伸手就将茶壶提起来,“这会子就是鱼眼了。” 她将烧开的水分别倒入盖碗,倒了一小半,将盖碗轻轻摇晃,让滚水充分浸润茶叶,然后再倒七分满。 倒好之后,薛沉星先把两个盖碗放进小托盘中,送到长公主和绥宁县主面前。 “长公主,绥宁县主,这是妾沏好的茶,请长公主和县主品尝指点。” 她和周景怡谈论鱼眼蟹眼的时候,花厅里的人也在安静地听着。 长公主拿过盖碗,揭开盖子,茶叶在浅绿的茶汤中竖立着,舒展开的茶叶随着茶汤上下沉浮,就如微风拂过茶树,茶树摇摆着,随风起舞。 长公主抿了一口,茶汤蕴含着花香和果香,滋味鲜爽,回甘极快。 绥宁县主也拿起盖碗,她看见在茶汤中如在起舞的茶叶,向周夫人赞道:“你们国公府的茶叶极好。” 她故意越过薛沉星,去夸周夫人。 周夫人忙道:“这都是圣上赏赐的。” 薛沉星不在意,出去把剩下的盖碗端进来,给周夫人等人。 周夫人和郑夫人喝完之后,偷觑长公主的神情,向薛沉星笑道:“以前我们喝云雾茶,茶中的涩味略重,回甘也没有这次快,可是因为你方才说的什么鱼眼蟹眼。” 薛沉星回道:“是。” “云雾茶是娇嫩的茶,若水温太高,会将茶叶煮老,茶汤中的涩味就会偏重,回甘也会慢一点。” “鱼眼水的水温能把云雾茶的鲜香煮出来,又不会将茶叶煮老,所以茶汤中的涩味会淡一点,回甘更快。” “还有,云雾茶是高山上的茶,山上云雾缭绕,雨水多,让茶叶有香凛持久、鲜爽清冽的美誉。” “所以我特意用梅树上的雪,煮开了煎茶,取其清冽幽香,更衬云雾茶。” 长公主暗暗点了一下头。 周夫人和郑夫人立刻跟着夸赞:“难怪崔三娘子能在点茶比试中夺魁,茶道上你是如数家珍啊。” 绥宁冷哼,“她这才做了一半,点茶还没做呢,你们急着夸什么?” 周夫人和郑夫人脸上讪讪的。 薛沉星略略躬身,“妾这就去做点茶,请长公主和县主稍候。” 国公府的下人抬一张茶几到花厅中,寒露把烘干好的茶饼交给薛沉星。 薛沉星取了适量茶,放进茶臼中捣碎,再放进茶碾中反复研磨,然后用罗筛滤出细入粉尘的茶末。 她取了一只黑釉建盏,用滚水温盏,取一勺茶末入盏,加少量热水调成稠膏状。 然后,她开始七汤注水,每一次注水,她手中的茶筅都飞快地击拂茶汤,直到雪白如积雪的茶沫紧紧咬住建盏。 长公主和绥宁一直盯着她手下的建盏,待第七次注水,雪沫乳花时,长公主不由地又点了一下头。 绥宁的脸色却愈发地阴沉。 崔夫人也看薛沉星点茶,但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长公主,还有周夫人她们的神情。 薛沉星待茶沫咬住建盏后,拿起茶匙,翻过尖的那头,在茶沫中作画。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想看清薛沉星在画什么。 周夫人和郑夫人就在薛沉星旁边,轻易就看出来,薛沉星画的是寒雪傲梅。 郑夫人笑道:“七巧节那日,崔三娘子画的是千里江山,上一次在曲江池畔,崔三娘子画的是赏花图,这一次画的是梅树,崔三娘子的丹青技艺,也是出类拔萃啊。” “是啊。”周夫人看着薛沉星,神情复杂。 薛沉星是庶女,但这份才情在京城中,并不比其他大家闺秀逊色。 反倒是薛沉月,堂堂吏部侍郎的嫡女,做的事情全是内宅阴私上不得台面,就好像是妾室争宠的卑劣手段。 抛开圣上对薛沉星的怀疑,她有时候希望薛沉星是嫡女,能嫁到国公府。 她看得出来,薛沉星是个有谋略和手段的人,是能帮周景恒的。 周夫人思绪纷杂,忽见薛沉星起身,她忙收敛心神。 薛沉星把建盏放在托盘中,奉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还未出声,绥宁就先开口了。 第86章 不甘心的人 “果然是好手艺啊!” 周景怡不敢置信地看着绥宁。 绥宁竟然会夸薛沉星? 薛沉星低眉敛目,没有开口。 她知道,绥宁的话还未说完。 果然,绥宁又嘲讽道:“你能学到这么好的技艺,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 “只不知,你除了茶道之外,还学会了什么?” “唱曲?如何讨人欢心?” 这些都是妾室笼络男人的手段。 花厅中再一次陷入难堪的沉寂。 薛沉星抬起眼眸,对上绥宁的傲慢和鄙弃的目光。 “怕是令县主失望了,妾不会唱曲,也不会讨人欢心。” “妾擅于茶道,是因为在煎茶、点菜、饮茶时,能静观内省,不妄语,无恶言,修身正心。” 她言语平静,不卑不亢。 反倒是绥宁因她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长公主将已拿在手中的建盏,“啪”地放回薛沉星手中的托盘。 她力道大,建盏重重地震荡了一下,茶沫摇晃起伏,消散了许多泡沫,上面画的梅树只剩几道水痕。 “崔三娘子当真是厉害啊!” “圣上和本宫都不舍得对绥宁说一句重话,你倒教训起绥宁来了。” 长公主脸罩寒冰。 薛沉星躬身,“妾不敢。” 崔夫人起身,向长公主施礼:“三娘子言语不当,惹恼长公主和县主,是妾管教不严。” “妾这就带三娘子回去,勒令她静思己过,妾也当反思,日后要对家中之人管教更严。” “妾告退。” 长公主绷着脸,冷眼如冰刃。 薛沉星和崔夫人出来,两人皆不语,沉默上马车,回到薛府。 “你随我来。”崔夫人道。 薛沉星跟着她到上房。 崔夫人让丫鬟婆子退下,直接和薛沉星道:“想来周二姑娘,已经把三郎和绥宁县主的过往告诉你了。” “三郎对绥宁县主无意,我也没想到绥宁县主会把怒气迁怒到你头上,让你受到如此羞辱。” “她得圣上和长公主宠爱,娇纵蛮横,不会轻易放过你,定然还会找机会为难你。” “以后的应酬往来,你就不用去了,她们若问起你,我就说你在家中静思己过。” “多谢母亲为我思量。”薛沉星感激颔首。 “只是,母亲这会子心里也很难过吧。”她轻声道。 崔夫人垂下眼。 她的眼帘颤动了一下,又回复于素日的平静。 “无妨,”崔夫人伸手到旁边的桌上,要抓着什么,却抓了个空。 她忘了,她不让丫鬟婆子进来,无人奉茶。 薛沉星到旁边茶桌,拿起温在热水中茶壶,倒了一盏茶,放在桌上给崔夫人。 “母亲,崔家世代忠良,尽心尽力为圣上分忧,不该遭受如此怠慢和羞辱。” 崔夫人平静的脸上崩裂出一丝酸楚,“这世道就是如此,捧高踩低。” “你落于低处时,谁还记得你往日的功劳?” 薛沉星微笑道:“我记得母亲跟我说过,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不甘心的人。” …… 薛沉星离开上房后,芳息进来,侍候崔夫人更衣。 “今日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太过分,一点面子都不给夫人。” “亏得县主以前还说喜欢三郎。”芳息忿忿不平。 崔夫人道:“她们是在恨我,当初不帮忙撮合三郎和县主。” “更何况,三郎如今娶的是一个庶女,长公主更觉得面上无光。” “长公主盛气凌人,县主刁蛮任性,哪个人家能受得了她们。”芳息道。 “是啊,所以我没有撮合三郎和县主。”崔夫人道:“三郎那个性子,怎可能去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傍晚,崔时慎回到家,去上房和崔夫人打了招呼,就回自己屋子。 薛沉星坐在罗汉床,啃着鸡炙,看着寒露和小玉归拢嫁妆。 薛家给了她两份嫁妆,成亲那日一起送到崔家,放满了崔时慎屋子的小库房。 崔时慎原是鹿鸣和一个小厮服侍,外头还有两个洒扫的婆子,没有丫鬟。 薛沉星嫁过来后,崔夫人问过她,依照她的意思,没有另外添置丫鬟,只多加了两个粗使的婆子。 屋里就寒露和小玉,薛沉星让她们每日收拾一点嫁妆,记录在册,再归置好。 钱财的东西,还是自己人经手,她才放心。 崔时慎进了屋,坐在罗汉床另一侧,沉默着。 薛沉星挥手,示意寒露和小玉出去。 她把装鸡炙的碟子往崔时慎那边推,“要不要吃点鸡炙?” 崔时慎摇头,眉眼耷拉着。 “怎么了?”薛沉星问道。 “对不起。”崔时慎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薛沉星明白了,他知道今日在国公府别院发生的事了。 薛沉星拿起帕子擦手,起身拿来长公主赏赐的扇坠,放在崔时慎面前。 “这是长公主赏赐给我的,绥宁县主说这是恭贺我们成亲的贺礼。” “旁人送贺礼,都是永结同心,琴瑟和鸣之物。”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是盼着我们早日分开啊。”薛沉星直言不讳。 崔时慎看着桌上一分为二的扇坠,眸底是森森的冷冽。 & 长公主府。 绥宁县主咬牙切齿和长公主道:“阿娘,定然不能饶了崔三娘子那个贱人。” “我身为堂堂,岂能受她羞辱?” 她想起薛沉星说的话,更是恼恨,“她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教?” “明日我就要进宫找舅舅,治她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圣上要忙着朝政,你不要到他跟前说这些事情。”长公主道。 她瞥了一眼愤懑的绥宁,“崔寺丞和别人成亲,你心里不舒坦,我今日帮你出气也就罢了,你要是闹到圣上跟前,旁人会说你放不下崔寺丞。” “我就是放不下他。”绥宁身子往下缩,眼眶泛红,“当初我陪阿娘去皇陵前,找过时慎,让他等我回来。” “可是,他没有等我回来,他竟然和别人成亲了。” “阿娘。”绥宁哽咽道:“我喜欢时慎,从小就喜欢了。” “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他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他这是生生把我的心挖出来啊!” 第87章 要他休了薛氏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就算了,在外头可不能说,没得叫人笑话。”长公主不悦道:“你是县主,不能因为一个男子做丢脸面的事。” 绥宁哭得越发大声了,“阿娘,我心里难受得很,你还训斥我!” 长公主见女儿哭得可怜,到底心软了,安慰她:“难过一段时日,也就好了。” “到时候,阿娘让你舅舅给你挑最好的青年才俊,才华容貌都胜过崔寺丞,可好不好?” “我不要,我只要时慎,这辈子我非他不嫁!”绥宁哭着喊叫。 “你是越发胡闹了!”长公主拉下脸,“崔寺丞已经成亲了,你还如何嫁给他?” “让他休了薛氏。” 长公主被绥宁的话震惊了,旁边的丫鬟也目瞪口呆。 长公主脸色铁青,“我今日帮你出气,是心疼你真心错付,也是气崔夫人娶个庶女儿媳来羞辱我,不是让你丢了皇族的颜面!” “崔寺丞若对你有意,就不会同别人成亲了!” “你如今还说出这样的话来,是要气死我吗?” 她喝令绥宁的丫鬟,“送县主回房,让她好生歇息,不可再胡闹。” 绥宁推开丫鬟,哭着跑出去。 长公主气得胸口堵得慌,她按着胸口,喘着气,“我怎养出这样的女儿,眼皮子就这么浅,只看得见一个男人。” 丫鬟给她揉着后背,帮她把气顺过来,“长公主也别责怪县主了,县主和长公主一样,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长公主心里有驸马,驸马不在这么多年,长公主孑然一身。” “县主和崔寺丞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意,一下子被其他女子横刀夺爱,县主如何受得了。” 长公主默了默,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绥宁是个死心眼的。” “但圣上不同意绥宁和崔寺丞,绥宁再闹也无济于事。” 丫鬟错愕:“圣上不同意县主和崔寺丞?为何?圣上不是最疼爱我们县主吗。” 长公主冷冷一笑:“崔寺丞和秦王来往密切,若是圣上同意绥宁和崔寺丞在一起,我也就和秦王是一派的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圣上岂会同意?” “圣上再疼爱绥宁,也越不过他的江山社稷。” 她念及一处,吩咐丫鬟:“你去交代采薇她们,看好绥宁,不能让她出去胡闹。” 丫鬟应了声是,自去吩咐。 但绥宁还是出去胡闹了。 次日,她借口心中烦闷,要出去散心。 长公主忙着事情,交代丫鬟照顾好绥宁,就让她出去了。 绥宁先进宫找宣和帝。 秦王明羡和两个大臣有事求见宣和帝,宣和帝让他们等着,先见了绥宁。 绥宁抽抽搭搭地把昨日之事告诉宣和帝,抹着泪道:“舅舅,我从未受这么大的委屈,您可得帮我做主啊!” 宣和帝心疼道:“好,舅舅帮你做主,舅舅让崔寺丞回去告诉他的娘子,让他娘子以后离你远一点,不再让你看见心烦。” “对了,舅舅收到进贡的南海赤珊瑚,舅舅送给你玩,好不好?” “别哭了,你哭得舅舅心都疼了。” 绥宁嘟着嘴道:“这也太便宜那个薛氏了,舅舅你偏心!” 宣和帝笑问道:“那你想要舅舅如何惩治崔三娘子?” 绥宁张嘴就道:“薛氏品行不端,言语无状,又是庶女,配不上崔寺丞,舅舅让崔寺丞休了薛氏。” 门外候着的明羡皱起了眉头。 宣和帝往后靠着椅背,沉吟道:“当初是朕让崔寺丞娶崔三娘子的,朕若出尔反尔,以后还如何号令天下。” 绥宁没留意到,宣和帝已把自称舅舅转变为朕了。 她不服气道:“可是,当初也是薛氏厚颜无耻地向舅舅恳求,舅舅才让崔寺丞娶她的,说不定崔寺丞本就不想娶她呢。” 宣和帝笑了笑,“这是崔寺丞同你说的?” 绥宁被问住,嗫嚅道:“崔寺丞没有同我说。” “但崔寺丞此前是不想娶薛氏的,舅舅开口了,他才不得不娶的。” “舅舅,您可不能让崔寺丞一直委屈自己,忍耐薛氏。” 宣和帝想了想,“这样吧,要是崔寺丞觉得他娶三娘子,是受了委屈的,就让他来同朕说,朕会为他做主的。” 绥宁大喜过望,“多谢舅舅,我就知道,舅舅最疼我了。” 宣和帝笑道:“你知道舅舅疼你,你又不多进宫来看舅舅,整日只知道在外边玩。” 绥宁笑嘻嘻:“那我今日就陪舅舅用午膳。” “这还差不多。”宣和帝笑道:“让郑宝带你进去,舅舅忙完了,就去和你用午膳。” 绥宁欢欢喜喜地和郑宝离开御书房。 明羡和两个大臣进来,呈上奏疏。 宣和帝听他们说完,问了几句,拿朱笔批复,把奏疏返还给他们。 两个大臣离开后,明羡还留在原地。 “还有事?”宣和帝问道。 明羡道:“父皇,崔寺丞和崔三娘子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崔寺丞并未委屈。” 宣和帝看了他一眼,“你听到绥宁的话了?” “是。”明羡躬身道:“恳请父皇不要误会崔寺丞。” 他没有说不要信绥宁的话。 宣和帝不喜有人说绥宁的不是。 “朕还没老糊涂。”宣和帝道:“朕方才说要送赤珊瑚给绥宁,你帮朕送去长公主府吧。” 绥宁和宣和帝用完午膳,就出宫了。 她没有立即回长公主府,而是让马车绕到崔家大门前。 绥宁从马车上望着洞开的大门,望了许久。 崔时慎没有出现,倒是看门的小厮提起了他:“都要准备过年了,三郎还是这么忙,家里的事,都是大郎和二郎处置。” “听说朝廷在争什么事情,三郎牵扯到里面,这些时日天天往西市那边跑。” 绥宁一听,嘴角弯起,吩咐车夫:“去西市。” 西市虽大,但商户们都认识崔时慎,一问就知道他在何处。 绥宁看着在和商户说话的崔时慎,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她站在边上,耐心等着,直到崔时慎说完话,要离开时,她才一下跳到他面前,笑盈盈地叫道:“时慎。” 第88章 他们为何如此做 崔时慎和商户说话原是带着笑的,见到绥宁之后,眼中冷了下去, “下官拜见绥宁县主。”他恭敬中带着明显的疏离。 “我有紧要的话要同你说。”绥宁伸手就要拉住他的手臂。 崔时慎将手往后收,“县主,下官在当值,有差事要办,抱歉。” 他作揖,转身要走。 绥宁急了,快步追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扁着嘴道:“时慎,你为何如此待我?” “我和阿娘离开京城前,明明同你说好了,你要等我回来。” “可你……” 她委屈涌上来,眸底有水汽氤氲。 崔时慎将袖子扯回来,面笼寒气:“县主慎言,下官并未同您有任何约定。” 绥宁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往下掉。 街边商户不认识绥宁,只见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在崔时慎面前落泪,半是劝解半是打趣道:“崔寺丞,你欺负人家姑娘了?你看姑娘哭得好不可怜,你还不快哄人家。” 这一幕实在不雅观,崔时慎只得忍着心中不耐,“请县主随下官来。” 他带着绥宁走进一家酒肆。 远处,薛沉星静静地看着。 寒露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我们还送角子过去给三郎吗?” 因薛家人都喜欢吃许秋娘家做的角子,许秋特意回去学了,今日在家做了,薛沉星也去帮忙。 做好后,许秋笑道:“三郎想来尚未吃午饭,不如三娘送点过去给三郎。” 薛沉星便装了一碟角子,送来西市给崔时慎。 没想到看见绥宁如望夫石一样,望着崔时慎,然后又过去纠缠他。 “不用了,想来他也不饿。”薛沉星转身就走。 寒露不敢说话,拎着是食盒紧跟在后面。 薛沉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清风茶楼。 掌柜袁朴乍一见她,向她身后看了一眼,满面笑容请她进店。 “崔三娘子,好久不见了,近日小店新到了一批好茶,小人还想着送点给崔三娘子品尝,可巧您就来了。” 店铺的生意比此前好了许多,店堂的客人坐了七八分满。 薛沉星扫了一圈,“那就沏一壶好茶,送上楼给我。” 她上到二楼,往雅间的通道走去,趁人不注意,走到最里面的一间。 袁朴很快也进来了。 薛沉星坐在桌前,翻着账簿,“你让人送过去的账簿我看了,和这个的比较,这个月的生意好了许多。” “是明月茶楼遇到麻烦了吗?” 明月茶楼处处模仿清风茶楼,又用低价抢走清风茶楼的客人,导致前两个月,清风茶楼的生意每况日下。 “是,东家猜对了,明月茶楼果然树大招风。”袁朴笑道。 清风茶楼生意不好时,袁朴忧心忡忡,想着法子要抢回客人。 当时薛沉星说不用和明月茶楼抢,就让明月茶楼得意。 一个月后,不少老顾客回到清风茶楼了。 袁朴去打听了,明月茶楼客满为患,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有人打着朝廷的旗号,伸手问明月茶楼要了几次银子,说是为了漠北的战事。 那些人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明月茶楼为了抢客人,点心是倒贴了,茶叶的商利又少,还要应付那些贪婪的人,已经撑不下了,只能加价。 客人享受惯了低价,突然涨价,心里不舒服,也就挑三拣四,同样的茶叶,却硬说以次充好,如此几次,客人越来越少,门可罗雀。 “他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袁朴不屑道:“开门做生意,是为了赚钱,又不是为了做善事。” “我以为他们有多少家底经得起折腾呢,没想到还不到半年,就元气大伤了。” “没银钱还充胖子!” 寒露道:“他们也算倒霉,时运不济,撞上漠北的战事,让那些人有了借口。” 袁朴摇头,“那些贪婪的人,只要盯上别人的银钱,有的是借口。” 薛沉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凝。 “袁掌柜,你说,他们为何要如此做?”她缓缓地问道。 “什么?”袁朴一下没反应过来。 “明月茶楼。”薛沉星道。 她望着面前的窗户。 隆冬天寒,窗户没有打开,再加上今日天阴沉沉的,窗户看上灰蒙蒙的,外头的房屋树木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树木被风吹动来回摇摆的影子。 “明月茶楼知道效仿我们招揽客人的方法,说明他们留意我们许久,也知道为商之道。” “京城天子脚下,权贵随处可见,商贾之人得罪不起。” “你说,明月茶楼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引得上面的人盯住他们?” 袁朴怔了怔,“东家的意思是,明月茶楼是故意这样做的?” “可是,为什么呢?” “若他们想结交朝廷的人,直接送银钱宝物就是,何须费这么大的功夫?” “但东家说得也有道理,在京城做生意的,没有傻子。” “明月茶楼为何要如此做?” 薛沉星按着眉心,“要是师父在就好,说不定师父能猜出明月茶楼的意图。” 她提到师父袁徵,袁朴默然半晌,“可惜我们连老东家到底是生是死,都不知。” 薛沉星也默然,“京城中除了薛夫人和薛沉月是蠢人,其他人都精明得很。” “崔时慎和周景恒两人,我还没得向他们套话,他们反倒向我套常山郡王的消息。” 袁朴看了薛沉星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纠结了片刻,问道:“东家,计划照旧吗?” 寒露闻言,也看着薛沉星。 外头有寒风掠过,窗户晃动了一下。 薛沉星目光移过去,又落在窗户旁的食盒上。 寒露拎着食盒进来后,就把食盒放在窗户旁的桌上。 “照旧。”薛沉星道。 “但我要先做完两件事。” …… 薛沉星从屋子出来的时候,伙计端着一壶茶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句话:“国公府的二郎来了。” 薛沉星没有停下,神色如常,往楼下走去。 她走到木梯转角处的时候,坐在小高台前面的周景恒一眼就看见她了。 他含笑向她招手。 第89章 另觅良人 薛沉星走过去同他打招呼:“姐夫,你今日怎有雅兴独自出来喝茶?” 周景昭面前的桌上,只有一只茶盏。 他请薛沉星坐下,笑道:“年底了,官署事情多,忙得头晕脑胀,索性出来喝杯茶,顺便歇一歇。” 他没有说是方才经过的时候,看见薛沉星走进清风茶楼,他在外边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便进来了。 周景恒故意向四周张望,“你怎也是独自一人,时慎呢?” 薛沉星淡声道:“他也是事情多,抽不开身,所以我自己出来了。” 周景昭敏锐地捕捉到她神态的异常。 他也是知道绥宁和崔时慎的过往的,了然一笑。 伙计拿来新的茶盏,周景恒给她倒茶,意有所指道:“年底太府寺是最忙的,时慎有事情绊住,你也别往心里去。” “你若是闷了,去找景怡,让她陪你散心。” “多谢姐夫关心。”薛沉星客气道。 她抿了一口茶,不欲再坐下去,想要告辞。 “别院的事,我听说了,二妹妹受委屈了。”周景恒适时地开口。 薛沉星收回了要告辞的话,低头喝着茶。 “长公主和驸马当年追随圣上,驸马为此还丢了性命,是以圣上特别宠爱绥宁县主,也养成了她娇纵的性子。” “日后你若再遇到她,就离她远一点,她说的话不中听,你也别往心里去,更不要同她争执。” 薛沉星自嘲笑道:“我什么身份,怎么敢同她争执。” 周景恒给她添茶,“你有才情,不要妄自菲薄。” “我告诉你这些,也是想同你说,有些人不能得罪,你就避开,不让自己难过。” “你是能画出千里江山图的人,天地辽阔,你不要被困在某处,让自己活得舒坦些。” 薛沉星不由得向他看去。 崔时慎也说过相似的话,当时她听完,只觉得感动。 周景恒却是另一种感觉,带着算计的意味。 常山郡王四个字闪过她脑海。 薛沉星垂下眼帘,举着茶盏抵住嘴唇,遮住一闪而过的讥笑。 她喝了口茶,再抬眼时,眼中满是感激:“有姐夫的宽解,我心里好受了许多,” “我会谨记姐夫的话,让自己活得好好的。” 周景恒笑道:“二妹妹聪慧,想来也不会让自己为难的。” 他让伙计拿来一块龙团胜雪,赠与薛沉星。 “二妹妹爱茶,愿这龙团胜雪能让二妹妹欢喜。” 薛沉星不客气地收下,“多谢姐夫。” 她没问起薛沉月,周景恒也没说。 薛沉星出来的时候,袁朴送到店门口。 薛沉星扬起手中的龙团胜雪,挑眉笑道:“掌柜留步。” 袁朴笑呵呵的,“崔三娘子慢走。” 寒露走了一截路,扑哧笑出声,“周二郎可真是大方。” 薛沉星掂了掂手中的龙团胜雪,“这一点子龙团胜雪,有许多人攒了许久才买得起,周二郎真是阔绰。” 寒露又好奇:“也不知周二娘子如何了?” 薛沉星道:“听景怡说的意思,薛沉月回薛府,薛达定然是教了她什么,不然她不会转变如此突然。” 寒露道:“奴婢瞧着,周二郎对周二娘子一点都不上心,都没有对娘子好。” 话刚说完,她意识到不妥,忙道歉:“娘子,我没其他意思。” “我知道。”薛沉星淡声道:“薛沉月做了恶事被抓个正着,国公府还容忍她,不过是因为薛达的关系。” “周二郎对我好,不过因为常山郡王的关系。” “不过都是为了好处罢了。” 薛沉星走后,周景恒也离开了清风茶楼。 他站在马车前,远远望着已走远的薛沉星。 “你是个聪明人,与其掺和在崔时慎和绥宁的纠葛中,不如及早脱身,另觅良人。” 他拢了拢披着的雪狐裘,抬起头。 他本就容貌俊逸,加之国公府多年的优渥养出了清雅矜贵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 经过的姑娘和小娘子忍不住驻足观望,彼此议论着:“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哥,真俊啊!” 有姑娘红着脸:“要是能嫁得这样俊俏的郎君,才是良配。” 周景恒嘴角噙着温和的浅笑,缓缓登上马车离开。 酒肆中,崔时慎冷脸坐着。 绥宁哭得梨花带雨,数落着他:“时慎,从小到大,我就同你最好,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你。”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为何还要如此伤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皇陵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能早日回到京城,与你相见。” “可你倒好,居然背着我偷偷娶了别人。” “我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五雷轰顶,我当时就要去找你,可我阿娘不让,我哭了整整一夜。” “时慎,我把我的心捧给你,你为何要如此糟践?” “你好狠的心啊!” 崔时慎一言不发,也没看她一眼。 绥宁哭着,想去抓他的手,他收在了桌下。 绥宁哭得更委屈了。 她抽抽搭搭道:“我知道你为何娶那个庶女,都是她厚颜无耻去求了我舅舅。” “你放心,我舅舅同我说了,只要你去和我舅舅说,你对薛氏没有情意,是迫不得已才娶的,我舅舅为为你做主。” “时慎,等你休了薛氏,我们马上成亲,以后我们长相厮守。” 崔时慎眼皮抽动了两下,忍无可忍道:“绥宁县主,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我要你休了薛氏,然后同我成亲,我不会责怪你的,我们白头偕老,只守着彼此。”绥宁县主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对。 崔时慎闭了闭眼,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还有差事在身,没空同县主胡闹,这些话我一并同县主说清楚。”他肃声道。 “我娶我的娘子,是因为我心悦于她,不是因为圣上让我娶她。” “我是要和我娘子白头偕老的,断不会休妻、和离。” “我不知道县主的心意,我早就对县主说过,我对县主没有一点男女私情。” “我并未允诺县主任何事情,请县主不要把罪名乱扣在我头上。” “还有,”他看着绥宁,面色越发沉冷。 第90章 县主已神志不清 “我母亲是我敬重之人,我娘子是我心爱之人,县主将她们的颜面肆意践踏。” “此事,我会铭记于心!” 崔时慎眼中深重的怒意,让绥宁打了个寒噤。 她慌忙解释:“我没有想过对崔夫人不敬,我也没有对崔夫人说过重话。” “我没有骗你,你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我只训斥了薛氏,我没有说过崔夫人不好。” 崔时慎冷冷地看着她。 绥宁想起阿娘说的话,“我阿娘对崔夫人说的话是重了点,可也是因为崔夫人袒护薛氏。” “薛氏她大逆不道,竟敢以下犯上,言语嘲讽我。” “我阿娘教训薛氏,崔夫人还帮她说话,我阿娘气不过,才说了崔夫人几句。” “时慎,一切都是因为薛氏那个庶女!” “你把薛氏休了,我们成亲,我阿娘绝不会再说崔夫人半句不好。” 崔时慎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看来我多说无益,我只再说一次,我娘子和家人是我至亲之人,她们若遭遇不公和委屈,我拼死也会给她们讨回公道!” 崔时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时慎!”绥宁追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你不能丢下我!” 崔时慎冷脸对她的丫鬟道:“县主已神志不清,你们把她带回去,请御医给她好好看看。” “县主在外面失仪,圣上若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丫鬟忙过来劝绥宁。 崔时慎把手抽出来,沉着脸离开。 绥宁还想追过去,丫鬟硬着头皮拦着她,苦劝她回府。 绥宁尖叫着,怒骂丫鬟,又打了她们,雅间里乱糟糟的,掌柜和伙计听到县主的名号,也不敢过来。 鹿鸣跟着崔时慎离开酒肆,小声道:“绥宁县主怎如此癫狂了?真是吓人!” “刚才小的看见她打两个丫鬟,下手真狠啊,丫鬟嘴角都出血了。” “这还是她身边的人,要是外人,还不知会打得如何狠?” “以前也没听说她这么凶残啊!” 崔时慎脚步猛然一顿。 鹿鸣差点撞上他,急忙收住脚步。 “大人,怎么了?” 崔时慎不语,抿直了唇线。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家中。 他到上房向崔夫人请安,崔夫人头疼,已经歇下,他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正屋暖意融融,一股茶香扑鼻而来。 薛沉星在煎茶。 她穿着家常夹袄,乌亮的发髻上只插了两根发簪,简单素净。 “回来了?来喝盏茶。”薛沉星倒了盏茶放在桌上给他。 崔时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拿着执壶,往自己的茶盏里倒茶。 她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了两道暗影。 她肌肤雪白,气色也好,脸颊不涂胭脂,也泛着淡淡的红晕。 就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 崔时慎不由想起,乞巧节那日,她也是这般低垂眼眸,专心地做着点茶。 而他却看见了她肌肤似雪。 他手随心动,手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脖子。 薛沉星转过眼眸,“怎么了?” 崔时慎嘴角弯着,“我的娘子真好看。” 寒露和小玉偷笑着,识趣地退下。 “好好的,怎突然说起这些?”薛沉星往后仰,避开他的手,“先喝茶吧,这可是好茶。” 崔时慎遗憾地收回手,拿起茶盏。 茶盏中升腾的茶香冲入鼻腔,他嗅了一下,往茶盏中的茶汤看去,又深嗅了一下,“这是龙团胜雪?” “是啊,你尝尝。”薛沉星道。 崔时慎品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你今日去买茶了?怎不去西市找我陪你去?” “你在忙。”薛沉星平平地道:“这茶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谁啊?” “周景恒。”崔时慎听到这个名字,已放到唇边的茶盏顿住,又放了下来。 “他怎突然送茶叶给你?”崔时慎淡声问道。 “我去清风茶楼喝茶,刚好遇到他,他就送给我了。” 薛沉星说着,拿起茶盏要喝茶。 “都这个时辰了,别喝这么多茶,小心晚上睡不着。”崔时慎从她手中把茶盏拿走。 薛沉星看了他一眼,“我今日在清风茶楼,听到别人聊天,说是明月茶楼如今艰难得很。” “是。”崔时慎应道,又把寒露小玉叫进来,让她们把茶壶茶盏收了,准备吃晚饭。 薛沉星看着他忙,继续道:“那些人还说,明月茶楼艰难,是和朝廷有关。” “朝廷有人盯上了明月茶楼,问他们要了好几次银钱,明月茶楼撑不住了。” “那些人,是不是户部的人?” “或者说,”她直白地说道:“是楚王的人。” “是。”崔时慎道:“他们是楚王的人,但他们收到银钱后,全部充入国库,楚王一文都没有留。” “楚王以前也是这样的?”薛沉星问道。 “你指的是楚王把收到的银钱充入国库,还是指他让人去收商贾的银钱?” “都有。”薛沉星道。 “楚王以前不会把收到的银钱,都充入国库,甚至有些银钱,他一文都不给朝廷。” “他收商贾的银钱,是公开的秘密,在京城中的诸位王爷都会如此。” “说得好听一点,是商贾孝敬诸位王爷,求他们庇佑,以后遇到事情,也好请他们帮忙。” “这些事情,圣上也是知道的,只要相安无事,圣上也不会过问。” “商贾们都从未闹过事吗?”薛沉星不动声色地追问。 “闹过。”崔时慎道。 “前几年,有传言楚王胃口太大,几个商贾撑不住了,不想再孝敬楚王。” “楚王岂能容忍他们背弃自己,派人暗中处置了他们。” “楚王把他们都杀了吗?”话刚出口,薛沉星就后悔了。 崔时慎太敏锐,会不会因此起疑,不肯再说下去? 所幸崔时慎没有疑心,他摇头,“楚王应该没有下令杀他们,只是让他们闭嘴,毕竟如果真闹出人命,圣上是会知道。” 薛沉星有些激动。 她不确定师父的失踪是否真和楚王有关。 要是真的和楚王有关,楚王没有杀他们,也就是说,师父极有可能还活着。 但崔时慎又说了一句:“但有一个商贾失踪了。” 第91章 安排护院跟着三娘子 薛沉星的心跳骤然停了一下。 “是被杀了吗?”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神态如常。 “我也不知道。”崔时慎道:“因为此事涉及的银钱太多,楚王又没有充入国库,若是被圣上知道,楚王会因此获罪。” “所以楚王把许多证据都抹干净了。” “失踪的那人,是一名茶商,他的家人早年遇山洪,不幸都离世了,只剩他。” “他失踪后,因没有家人,只有下人报官,当地官府草草处置,把他归于坠河身亡。” “但我去询问过他家的下人,他们说,茶商是被人害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找不到茶商的尸身,再加上有楚王压着,他们想请官府重审此案,官府没有理会。” 崔时慎的声音如惊雷一般,不断在薛沉星耳边炸响。 茶商,家人早年遇难,坠河身亡,官府压着,不能翻案。 这一切,都和师父一模一样。 崔时慎说的茶商,就是师父! 她紧绷的神情,发白的脸色,引起了崔时慎的注意。 他捂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了?” “可能是下午吃的东西太杂了,这会子肚子不太舒服。”她找借口遮掩过去。 崔时慎紧张起来,“要不要看郎中?” “不用,我缓一缓就好了。”薛沉星勉强笑道。 难道师父真的死了吗? 虽然当年在河边,捡到师父带血的衣物,她也祭拜了几年,但一日没有找到师父的尸身,没有确定师父离世的消息,她心里就还存着希望,师父还活着。 但此刻,按照崔时慎话里的意思,师父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念头如一块千钧巨石,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上,压得她难受极了。 纷乱的思绪中,她抓到了一句话,“官府不让翻案,秦王也没有帮忙吗?” “秦王不是把天下百姓,都放在心上吗?” 她压抑的声音,掩饰不住的难过和悲愤,不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事。 崔时慎静默地看着她。 薛沉星知道他定然是起疑心了。 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师父是比她父母还重要的人,她没办法在面对师父遇难的消息时,还能镇定如常。 良久,崔时慎方道:“秦王在暗中查此事,就是想给那些遭受不公的人,主持公道。” “但眼下秦王也是有心无力。” “因为上面还有圣上,圣上有圣上的考量。” “我知道了,又是制衡之术。”薛沉星无力地低下头。 “在权势面前,百姓的性命,就那么卑贱吗?” 她双手捂住脸,压低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愤怒。 崔时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她如此激动,是因为谁? 小玉拎着晚饭回来了,寒露拦住她,暗暗向她摇头。 小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薛沉星捂着脸,似乎很难过。 “娘子和三郎吵架了吗?”小玉悄悄问道。 下午薛沉星和寒露回来后,寒露偷偷把绥宁和崔时慎拉拉扯扯的事,告诉了小玉。 小玉以为他们因此吵架了。 “不是。”寒露小声回道。 门口隐约的说话声传入薛沉星耳中,她起身,向寝室走去,“我乏了,先去睡了。” 崔时慎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薛沉星向里侧躺着,眼泪滑落,滴入头下的软枕,软枕洇湿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走到床边,崔时慎掀起被子,躺了下来。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环抱着她的腰身。 薛沉星在等他询问。 但崔时慎一直没有开口,只安静地抱着她。 薛沉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崔时慎听着她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幽幽叹了口气。 “星儿,什么时候,你才能完全信任我呢?” & 次日,崔时慎醒来,薛沉星还在沉睡。 他悄悄起来,吩咐寒露:“娘子昨晚心情不爽,没有吃完饭,你熬点粥,等她醒来,让她多吃一点。” 他穿戴好,来到崔夫人的上房。 崔夫人精神好了,坐在正屋和张妍,许秋说话。 “母亲,我有话要同您说。”他道。 张妍和许秋会意,退了出来。 许秋道:“三娘子怎不一起过来?” 张妍道:“昨日下午她回来时,我见她脸色不太好,不会是病了吧?” 许秋道:“待会我们过去看看。” 崔时慎同崔夫人说完话,出来时许秋还在外头。 许秋笑问:“三郎,昨日的角子好吃么?那可是三娘子亲手为你做的。” “什么角子?”崔时慎茫然。 许秋疑惑:“昨日中午,三娘做了角子,送去西市给你,你没有见到三娘么?” “昨日中午?”崔时慎一怔,旋即想起昨日中午,绥宁县主去找他一事。 他转身想走回房,鹿鸣过来道:“大人,马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要进宫,得早点走。” 崔时慎在原地站了片刻,和许秋道:“晚上回来我再和三娘说。” 许秋听得莫名其妙。 崔夫人听见她和崔时慎说话的声音,把她叫进去。 “三郎和我说了,昨日绥宁县主去找他,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 “三郎担心绥宁县主会找三娘子的麻烦,你让管家找两个护院,三娘子若是出门,让护院跟着。” 许秋听得后背发凉,忙去照办。 薛沉星醒来时,已是巳时正,她慌忙起身,又埋怨崔时慎不叫她起床。 寒露告诉她,三郎去和夫人说了,她不舒服,今日不用过去请安。 薛沉星这才放慢了穿衣裳的速度。 寒露又道:“二娘子方才也过来了,说给您安排好了护院。” “什么护院?我要护院做什么?”薛沉星疑惑。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许秋的声音在门口问道:“三娘子,你起来了么?” 薛沉星忙应道:“起来了。” 许秋进来,“母亲安排了两个护院,以后你出门,让他们跟着你。” 薛沉星请她坐下,“好端端的,怎突然安排护院跟我出门。” 许秋往她的眼睛看着,笑得小心翼翼,“昨日中午,你送角子去给三郎,是不是遇到绥宁县主了?” 第92章 高人是谁 “是。”薛沉星也没隐瞒,“我见他们在说话,不便打扰,就走了。” 她说得平静,许秋却激动了:“怎能说不便打扰呢?你可是三郎的娘子啊!” 薛沉星摸着腰间系的玉佩不语。 许秋见她如此,话头一顿,叹了口气,“绥宁县主是纠缠三郎,但三郎是清白的。” “他早上出门前,去和母亲说了,绥宁县主已神志不清,三郎担心绥宁县主要害你,所以让母亲安排护院随你出门,守护你。” “三娘子,”许秋切切和薛沉星道:“三郎平日里是沉默寡言,但他对你如何,你会比我们更清楚。” “绥宁县主她不安好心,想着要拆散你们,你要三郎一起对付她才是。” “下次你若是再看见她纠缠三郎,就直接过去,摆明你的身份。” “她不要脸,难道长公主和圣上也不要脸么?” “好,我知道了。”薛沉星堆着笑。 她笑得勉强,红肿的眼中还藏着悲伤。 许秋以为她还未从误会中走出来,又劝了好一会才走。 她走后,薛沉星兀自坐了许久。 小玉在门口问道:“粥已经熬好了,娘子可要吃了?” 寒露向小玉摇头,示意她退下。 薛沉星道:“师父,他真的不在了。” 她声音极低,寒露还是听清楚了。 寒露默然片刻,小声道:“昨晚,奴婢也听见三郎说了。” “我以为,师父那样聪明厉害的人,是以死脱身,他并没有真的死。” “有一日,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以前一样,笑眯眯地叫我小丫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吗,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哽咽着,“可现在,没有奇迹,没有侥幸……” “娘子。”寒露含泪劝道:“我们在河边那一日,其实都已经知道了。” “老先生若能逃出生天,怎会不回来找娘子呢?” “楚王只手遮天,老先生当年就是坠河的时候,没有遇难,楚王的人也不会放过老先生的。” 眼泪滴落在薛沉星裙上的玉佩,玉佩花纹的缝隙汪着泪水,反射着前面炭火的红光。 如人充斥着怒意,通红的眼眸。 “楚王!” & 崔时慎从宫里出来,明羡在宫门口等着,叫他上了马车。 “昨日兵部已经有人提出,殉国将士家人安置的事情。” “我原想着年前就提起此事,但楚王前几日给国库充了许多银钱,父皇对他赞赏有加,我担心此事提及,父皇会驳回。” “所以,还是等过了年,兵部的人会去看殉国将士的家人们,到时候一并提起,会更好一点。” 崔时慎道:“殿下思虑周全,就依照殿下之意行事。” 明羡又道:“楚王最近有些异常,他的人没有以前那般咄咄逼人了。” “下官也发现。”崔时慎道:“户部的人这几日在西市,同商户说话,都很随和,也没有立即逼商户多交市税。” 明羡看着崔时慎:“你觉得,楚王为何突然转变?” “许是楚王遇到高人了。”崔时慎道。 明羡点头:“楚王得圣上器重,又出身郑氏,还有国公府也和他同气连枝,追捧他的人多,可不会有人说他做得不对。” “你说,究竟是谁,能说服他,让他转变呢?” 朝中的大臣巴结楚王,自然是随着他的心意行事,就是有人发现楚王行事不妥,想规劝他,也会被拍马屁的人阻拦。 而诸如明羡等人,更不会规劝矫正楚王。 是以也养成了楚王目空一切的狂傲性子,崔时慎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除了圣上和长公主,下官想不出还有谁能说服楚王。” “父皇若是现在说服他,当初早就管教了他了。”明羡嘲讽笑道:“父皇只会冷眼旁观,看着我们相互争斗。” “至于长公主,这两年她一直在皇陵,替父皇为太妃守陵,有父皇的人在皇陵,楚王也不敢轻易和长公主接触。” “至于长公主回到京城这些时日,没听长公主私下见楚王。” “所以,我觉得,不会是长公主。” 明羡皱眉苦思,“也不知能说服楚王的,究竟是谁。” 崔时慎目光一凝,转过头望着明羡,缓缓说道:“会不会,是常山郡王?” 明羡愣住了,“楚王知道父皇最忌惮常山郡王,也知道父皇一直想抓到常山郡王。” “他应该不敢私下和常山郡王有来往,而且,也没有消息说,常山郡王在京城出现过。” 马车到了闹市处,速度放慢,围绕在马车四周的嘈杂声也更吵了。 马夫突然拉住缰绳,马车陡然停下,崔时慎和明羡的身子往前扑。 崔时慎稳定住身子,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马车前面的人很拥挤,男女老少,穿着各异,看着似乎都是经常见到的人,却一个也不认识。 “京城中有近百万人,说不定常山郡王已经在城中了。”崔时慎环顾着马车前的人群。 明羡心在一惊,也从掀开的车帘望出去,目光一一扫过马车前的人。 “你说的在理,常山郡王极有可能混进京城了,我得告诉父……” 他的声音猛然停下,扭过头,对上了崔时慎幽深的目光。 崔时慎放下车帘,缓声道:“圣上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常山郡王的下落,若常山郡王潜入京城,想来圣上也是知道的。” “下官觉得,殿下不用去提醒圣上。” 明羡笑道:“是啊,我又没看到人,若是巴巴到父皇跟前说,楚王可能和常山郡王有来往,倒叫父皇说我不睦兄弟。” 马车停了一会,继续向前。 明羡道:“昨日绥宁去找父皇了。” “她向父皇请求,”他纠结着,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告诉崔时慎:“让你休了三娘子。” 崔时慎面色冷下来,“下官知道,她昨日也去找我了。” “下官不管圣上如何偏袒绥宁县主,下官是断断不会同三娘子分开的。” 明羡笑了一声,“你如何知道父皇偏袒绥宁?” 崔时慎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下颌绷紧着。 第93章 绥宁县主悬梁自尽 “父皇赏赐了绥宁一株珊瑚,特意让我送去长公主府。” 崔时慎听明羡如此说,怔了怔,转过头。 明羡用一副你想不到吧的神情看他。 “我到长公主府后,提起了绥宁同父皇说的话。” “我还说,你和三娘子情投意合,你同三娘子成亲那日,我从未见过你那般欢喜,让你休了三娘子,只怕是难的。” “长公主当时就变了脸色。” “我从长公主府出来,长公主府的下人也出来,听说是去找绥宁了。” 他伸手拍了拍崔时慎的肩膀,“父皇是宠爱绥宁,但还不至于昏庸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更何况,你同我亲近,父皇是绝不可能让绥宁和你有关系的。” 明羡说得意味深长。 崔时慎听懂了,沉冷的脸终于有了笑意:“那就是最好。” 马车到秦王府前面,明羡和崔时慎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秦王妃神色紧张,匆匆忙忙出来。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明羡纳罕问道。 秦王妃瞥了崔时慎一眼,说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绥宁县主悬梁自尽,还好丫鬟发现得早,救下来了。” “楚王妃她们都去长公主府了,我也得过去。” & 长公主府。 绥宁躺在床上,空洞无神地望着眼前的帐顶。 长公主坐在床边,泪流满面,“你这是要生生挖出我的心啊!”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绥宁苍白的嘴唇抖动着,虚弱地说道:“阿娘,你要我放下时慎,不要再惦记他,我活着也没什么劲了。” 昨日,绥宁在酒肆哭闹的时候,长公主府的人找到她。 长公主派去的是绥宁的乳娘,还有两个管事娘子。 三人和绥宁的丫鬟,半劝半拉半抱,把绥宁带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本就生气,再看见绥宁哭闹不休,要崔时慎一定休了薛氏的模样,更是震怒。 “把她关在房间里,她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长公主给乳娘下令。 绥宁被关在房中,把里面的瓷器都砸烂了,饭也不吃,哭喊着要出去找崔时慎。 长公主气得胸口疼。 入夜之后,绥宁安静下来。 上夜的婆子问了一句:“屋里怎突然安静了,别是县主饿晕了吧?” 丫鬟慌了,从门缝察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绥宁把幔帐扯下来,系成长条,悬在房梁上,她正踩着凳子,将脖子伸幔帐套中。 丫鬟赶紧呼救,钥匙在长公主那里,丫鬟和婆子合力把门撞开,将绥宁救下来。 长公主闻讯,衣服也顾不得穿,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顶着深夜刺骨的寒气,跑到了绥宁房中,抱着她大哭。 绥宁被救下来后,躺在床上,就一直呆呆地望着帐顶,不吃不喝,也不睡。 长公主听见她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崔时慎,心如刀割。 “绥宁,他已经成亲了,你和他没有缘分。” “你把心思从他身上挪开,看一看别人,京城中好男儿多的是。” “你又何苦用一个男子折磨你,折磨我呢?” “难道我对你十几年的疼爱,都抵不过崔时慎吗?” “我只要时慎,其他人我谁都不要。”绥宁固执地说道:“要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生不如死。” 一个管事娘子急匆匆进来:“长公主,圣上来了。” & 崔时慎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 薛沉星在灯下坐着,神情郁郁。 崔时慎走到跟前,细看她的脸色,“心里好受了点吗?吃了饭没有?” “我等着你回来吃。”薛沉星扶着桌子站起身,要给他换下身上的官袍。 崔时慎原想说让她好好坐着,他自己来,但看着她的神情,他只张开手臂,好让她解开腰带。 “今天冷不冷?”薛沉星问道。 “冷,风很大。”崔时慎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的人儿。 薛沉星是在故意找话说。 他此刻还摸不准,薛沉星是因为昨晚他说的事,还是因为绥宁县主。 昨日她分明看见绥宁县主去找他了,却没有露面,晚上他回来,也没有提起一句。 她是不是在憋着给他放大招? 他在官署的时候,听那些成过亲的同僚吐槽,说女子善妒,又善于假装。 看见男子和其他女子说了几句话,就疑神疑鬼。 回到家中,假装温柔小意,哄着男子,套男子的话,男子不留神,被揪住话中的破绽,就不依不饶地闹起来。 同僚唉声叹气:“如今回到家中,若是娘子体贴,我得先赶紧想,今日有没有同其他女子说话,不然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崔时慎心中竟期待起来。 也不知薛沉星气恼了,骂他是什么模样? 薛沉星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些奇怪的事情。 她给他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衣服,让他去洗手。 寒露和小玉已经把酒菜摆好。 薛沉星等他过来,给他斟酒,“天寒吃羊肉能滋补身子,我让厨房做了山煮羊,你多吃一点。” 她将酒盅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夹羊肉。 崔时慎吃着,不时看她一眼。 薛沉星心中有事,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 崔时慎知道她要说话了,慢慢地喝着酒。 “这两日,你可见过秦王殿下?”薛沉星问道, “昨日没有见到,被人胡搅蛮缠闹了一场,今日倒是见了。” 崔时慎故意提起昨日的事。 薛沉星却没在意,“秦王殿下可有同你说起,几时向圣上上奏疏,帮助那些贫苦百姓。” 崔时慎喝进嘴里的酒是温过的,此刻却觉得变凉了。 他随手搁下酒盅,神情浅淡地回道:“殿下说,还不到时候。” “何时才到时候?”薛沉星追问, 她似乎着急,音量也拔高了。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她,“你很着急?” 薛沉星醒转过来。 “没有,我只是想起那日吴老丈他们,天寒地冻的,他们怕是很难熬。”薛沉星找话掩饰。 “楚王这几日向圣上提起,户部发钱粮衣物给孤老寡居之人。”崔时慎道。 他敏锐地捕捉到,薛沉星听到楚王时,眼中有恨意涌动。 第94章 她是妹夫的青梅竹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难道她是骗他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你一直都在骗我 崔夫人得知她送角子过来,让丫鬟收下,怕她在家中闷,问她有没有想吃想玩的。 薛沉星笑道:“如今天寒,在家里正好暖和,也没什么想吃想玩的,我只想窝在房中。” 崔夫人道:“那你就好生歇息。” 薛沉星出来,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径,寒露小声道:“娘子,你有没有发现,很不对劲。” “发现了。”薛沉星道。 丫鬟婆子的神情,崔夫人的话。 薛沉星已有几日不出门,崔夫人今日突然问她有没有想吃想玩的。 事出反常。 寒露苦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沉星不语,也在思索着。 主仆俩安静地走着,经过一处院墙,院墙后有扫地的声音,还有婆子说话的声音。 “绥宁县主都用上悬梁自尽来逼三郎了,三郎怕是不得不从了。” “可惜了三娘子,刚和三郎成亲才多久,又得离开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能争得过天家的人啊!” 寒露听得瞠目结舌。 薛沉星脚步微顿。 大概是时近日暮,寒气加重,她只觉得身上发冷。 薛沉星拢着身上的斗篷,往屋子走回去。 天擦黑后,崔时慎才回来。 薛沉星坐在正屋的桌边,没有如昨日一样帮他更衣。 “角子已经准备好了,你换好衣裳就过来吃吧。” 明耀的烛光下,她脸上神情浅淡,甚至带了一点冷意。 “好。”崔时慎弯唇应道。 他在寝室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经过薛沉星用的妆奁,妆奁上立着菱花镜。 崔时慎停下,望着镜子中映出的脸。 剑眉星目,薄唇带着笑意。 他摸了一下脸颊。 他肌肤白皙,若是被抓挠,很轻易就会留下抓痕。 薛沉星会不会…… 他出来,端着若无其事的模样坐下。 寒露和小玉把两碟角子摆在桌上。 “吃吧。”薛沉星拿着勺子盛了几个,放在自己的碗中,吃了起来。 崔时慎也吃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她。 薛沉星虽然耷拉着眼帘,但能感受到他频频看过来的眼神。 薛沉星不知他是因为她的异常,想要问清楚,还是因为绥宁县主悬梁自尽的事情。 圣上宠爱绥宁县主,她都以死相逼了,圣上怎可能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女,让县主难过。 崔时慎对她好,崔夫人也对她好,但天命难违,在皇权面前,他们这等没落家族的情意,无人在意。 她是一开始就想着要离开崔时慎,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才刚体会到家人的温暖,就要再次面临孤苦一人。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天煞孤星。 薛沉星越想,心中越酸涩,嘴里的角子也嚼出苦味来。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吧。” 她起身回寝室,崔时慎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眼中雀跃的微光暗了下来。 薛沉星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崔时慎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立即睡下,而是坐在床边。 “你以前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崔时慎的声音有些冷硬。 薛沉星和他说的话太多了,哪里知道他问的是哪句? 她装睡,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还没睡着,我只问你,你还记得你以前同我说过的话吗?”崔时慎又问道。 薛沉星躲不过了,老老实实地回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些话?” 崔时慎没有说话了,长久的沉默。 薛沉星等得太久,转过头,却看见他在盯着自己,眼中有隐忍的怒意。 “你在骗我是不是?”崔时慎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一直都在骗我!” “你以前说你心中属意于我,你是在骗我,我竟傻乎乎地信了你的话。” 他压抑克制的声音说得薛沉星心惊肉跳。 她以前确实是骗他,想哄着他娶她,她能早点离开薛家。 此刻被他直接揭穿她的谎话,她无比愧疚和心虚。 “对不起。”她声如蚊呐。 她不想掩饰了。 圣上的旨意或许很快就送到崔家,他们之间的缘分很快也就结束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和崔夫人一样是个好人,她不想让他两难。 知道她是个骗子,两人分开时,他就不会难受了。 对不起三个字如刀一样,直接刺入他的心口,尖锐的刺痛逼得他眸底泛红。 怪不得她对绥宁县主纠缠他毫不在意,他明里暗里的提醒,她都视若无睹。 她根本就不在意他! 崔时慎霍然起身,快步走出寝室。 他转身离去带起的冷风向薛沉星。 她身上裹着被子,却如置身冰窟。 “对不起。”她再一次说道,眼泪滑落下来。 她知道他已经离开,听不见她的道歉,她还是一遍接一遍地说。 那样好的人,怎就遇到她这样的骗子。 她原可以再哄一哄他,他说不定还会相信,这样也能利用他帮师父报仇。 但她做不到了。 好人是应该用来珍惜的,不是一再的伤害。 这一晚,崔时慎没有回寝室睡觉,而是睡在书房。 寒露过来小声告诉她,她沉默良久,“送一床被子过去给他,夜里冷,不要让他着凉了。” 次日薛沉星起来,小玉道:“三郎一大早就出去了,早饭也没吃。” 薛沉星应了声知道了。 她到崔夫人的上房,张妍和许秋也在。 三人都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 “裁缝把新衣服送来了,三娘子,待会你和大娘子去试试。”崔夫人道。 薛沉星低眉敛目地应了声好。 张妍携着她去试新衣。 许秋和崔夫人道:“母亲,瞧三娘子的神情,是不是知道绥宁县主的事情?” 崔夫人道:“三郎一大早就来向我请安,我看他的神色也不太好,或许是三郎把此事同三娘子说了。” 许秋疑惑:“三郎待三娘子那般好,怎会自己把此事告诉三娘子?” 崔夫人叹道:“就是因为三郎对三娘子好,三郎怕是说不会和三娘子分开。” “三娘子这孩子懂事,又有心气,她可能选了不让三郎为难的路。” 许秋默然,“造孽啊!” 崔夫人吩咐她:“也不知圣上究竟如何处置此事,准备过年了,我们和三娘子好好过个年吧。” 第97章 她是真的不在意他 “你和大娘子看着,三娘子喜欢什么,就按她喜欢的做。” “这孩子可怜,让她过个舒心的年。” 许秋会意,“儿媳知道,会和大嫂安排好的。” 薛沉星试过新衣裳,不用修改,就知道带回房中。 小玉蹲在一个箱子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架子上。 薛沉星看了一眼,是她嫁妆带来的箱子,“不用拿出来了。” “什么?”小玉一时听不明白。 薛沉星越过她,往里间走去,坐在罗汉床上,低头不语。 寒露悄声和小玉道:“娘子说不用收拾嫁妆带过来的东西,先放着。” 小玉更不解了,“为什么呀?” 寒露道:“你以后就知道。” “去拿鸡炙过来,娘子心里不痛快。” 小玉把箱子盖上,端了一碟鸡炙过来给薛沉星。 薛沉星拿起一根鸡骨头,余光看到小玉没有收拾完的箱子,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收拾有什么用,到她离开崔家时,这些东西还要再收起来。 鸡骨头炸得过火了,嚼起来有些苦味,薛沉星皱起眉头。 寒露察言观色,立刻给她倒来一盏茶。 薛沉星拿起茶盏,是崔时慎特意寻来送给她的水云杯。 “这是王摩诘的追求,随遇而安,闲适惬意。” “我希望你的人生也是如此。” 崔时慎的话在她耳畔响起。 手中的水云杯变得千斤重。 她拿不起,手陡然沉下,茶盏磕在矮几上。 她的头跟着茶盏一起垂下,淡蓝的裙摆显出两块洇湿的水痕。 “娘子。”寒露担心地叫道。 薛沉星放下茶盏,抹去眼泪,“我没事,把这套茶盏收起来吧,以后不用了。” 他的好,她承受不起。 晚上,崔时慎不知何时才回来,没有进寝室,直接去书房了。 薛沉星坐在床边,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正屋,又转向对面的屋子。 她安静地躺下,默然望着帐顶。 书房中的崔时慎,躺在罗汉床上,也默然望着眼前的屋顶。 他今日等了一日,希望薛沉星能突然出现。 她那晚的异常,崔时慎细细想过了,可能和那个坠河的商贾有关,所以她才对楚王流露出恨意。 但他此前询问过商贾的家人,商贾的娘子孩子早年遇难后,就再没有和其他女子有过关系,薛沉星不应该是商贾的孩子。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让薛沉星居然想要对付楚王! 他在等薛沉星,因为他知道薛沉星对付楚王,会利用他和秦王。 只要她出现,即便是因为想报仇才哄他,他也认了。 京城中的夫妻不都是如此吗,相互利用,楚王和秦王如此,周景恒如此。 他也能如此。 但薛沉星没有出现,甚至他故意晚回家,她也没有等他。 寝室那边很安静,她大概是睡着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他! 崔时慎自嘲一笑。 他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唯独对薛沉星动心,却没想到遇到了骗子。 真是好极了! 从这以后,崔时慎早出晚归,薛沉星都没能见他一面。 薛沉星站在门口,沉默地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风雪,默数着她还能在崔家待几日? 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炮竹声。 除夕到了。 崔时慎休沐了,但他一早就到崔夫人那边,等着大哥二哥过来,一起前往小祠堂,准备祭祀。 薛沉星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有两团乌青,她怕别人看出来,抹了两次脂粉,对着镜子察看,不仔细就看不出来了,她才前往上房。 张妍和许秋在和崔夫人说话。 崔夫人待她坐下后,“三娘子,大郎得了一点山参,到初二回娘家时,你带一点回去。” 薛沉星忙道:“山参珍贵,母亲还是留着吧。” 崔夫人道:“我留有一份,你那份就带回娘家,这毕竟是你和三郎第一次过年回娘家,得郑重一些。” “是。”薛沉星不再坚持了。 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管事娘子进来回禀:“夫人,大郎他们已准备妥当了,请夫人和三位娘子过去。” 崔夫人起身先出去,许秋等着薛沉星,亲热地同她一起走,贴心地告诉她:“这是你第一次在崔家过年,待会你和三郎一起给祖宗牌位上香磕头。” “好。”薛沉星含笑回道。 崔时慎和两位兄长,在小祠堂外等候崔夫人四人。 薛沉星走进小祠堂的院门,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崔时慎看去。 崔时慎耷拉着眉眼,没有看她。 薛沉星敛回目光。 大郎崔时谦和崔夫人笑道:“家里添了新人,儿子按照规矩,也添了供奉之物。” 崔夫人点头。 崔时慎等薛沉星走到跟前,和她一起走进小祠堂,并排站在一起。 下人把祭祀的各式菜肴送进来,许秋和张妍接过,再递给崔夫人,由崔夫人放在供桌上。 最后一碟,里面是红枣桂圆莲子栗子。 早生贵子。 许秋和张妍退到旁边,看着崔时慎和薛沉星笑。 崔时慎走出来,接过那碟早生贵子,转手递给薛沉星。 薛沉星犹豫了一下。 她和崔时慎缘分将尽,这早生贵子不太合适。 崔时慎抬起眼帘,寒眸冷冷地看着她。 薛沉星一个激灵,赶紧从他手中接过,再交给崔夫人。 以后要向楚王寻仇,少不了和他有交集,自己已惹恼他,还不知如何才能求得他原谅,这会子再火上浇油,只怕他立时就要翻脸了。 崔夫人装作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异常,把那碟早生贵子放在供桌上,说了一番祝祷词,带着儿子儿媳上香跪拜。 礼毕,崔夫人先出来,许秋和薛沉星笑道:“三娘子,今晚城里会很热闹,我们出去逛一逛吧。” 崔时慎在家中,薛沉星害怕面对他,有心想出去,可他就在眼前,她不好直接说想独自和许秋出去。 她踌躇的时候,许秋已笑眯眯地和崔时慎道:“三郎,你这些时日一直在忙,现在空闲了,也该陪着三娘子了,晚上你就带三娘子和我们一起出去吧。” 薛沉星吓了一跳,许秋怎要崔时慎同她一起出去? 第98章 都是她的错 “三郎……三郎忙了好些时日,怕是疲惫,不如这几日就在家好好歇……” 薛沉星吞吞吐吐的声音,在崔时慎凝视的目光下,越来越小,最后的息字索性没有声响了。 “我不觉得疲累,也不用歇息,晚上能出去。”崔时慎盯着头都要埋到胸口的薛沉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就对他这般避之不及了吗? 崔时慎压着沉怒的声音,走在前面的崔夫人也听见了。 她一直留心着崔时慎和薛沉星的举动。 闻言,她回过头,皱眉对崔时慎道:“三郎,大过年的,好好和三娘子说话。” 崔时慎瞥了薛沉星一眼,淡漠地应了声是。 薛沉星一直低着头,目光小心地落在鞋尖前,不敢乱看,生恐再一次对上崔时慎冰冷的目光。 下人在小厅内摆好除夕家宴,崔夫人在主位落座后,其他人也分别落座。 薛沉星坐在崔时慎身边,因为心虚,还有师父被楚王害死一事,心事重重,只安静地听着大郎他们说笑。 崔时慎本就沉默寡言,娶了薛沉星后,心中欢喜,言语才多起来。 如今知道薛沉星是骗他的,又沉默了,且脸色也比以前阴沉许多。 张妍和许秋知道他们为何如此,但圣上未下圣旨,事情尚未摆到明面上,她们也不好劝,只能搜肠刮肚想着话题,不让场面突然冷下来,变得尴尬。 崔夫人的目光不时扫过沉默的崔时慎和薛沉星,他们刻意的疏离,让她叹了口气。 崔夫人放下酒盅,“好了,大家先回去歇一歇吧,晚上再出门。” 崔时慎要出去的时候,崔夫人叫住他,叮嘱道:“三郎,三娘子也是可怜,你别和她怄气了,好好同她说话。” 崔时慎冷哼。 她这个小骗子可怜? 但他不想让崔夫人知道此事,梗着脖子应道:“知道了。” 薛沉星已先回到房中,躲在寝室中。 崔时慎回来后,如往常一样去了书房,仰躺在罗汉床上,眼睛盯着房顶,去竖着耳朵听对面屋子的动静。 薛沉星只在床边坐着,不敢轻易走动,不敢发出声响,如缩头乌龟一般躲着。 这些年她过得艰难,应对了许多人和事情,因畏惧躲起来几乎是没有过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躲着人。 因为她愧疚,甚至还有害怕。 害怕看见崔时慎冰冷的眼神,冷漠的神情,同她划分界限的态度。 都是她的错。 薛沉星鼻子一阵阵地泛酸,眸底的水汽快要压不住了。 她仰着头,往上望着,竭力不让眼泪落下。 寒露见她难受,心中也不好过,小声道:“娘子,要不您去和三郎说清楚吧。” 薛沉星用力眨着眼睛,眼中的水汽被压下后,她苦笑道:“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他?” “说清楚这些时日我享受着他的好,却没有向他坦白?” 她摇着头,声音更低了,“说不清楚的。” “如此也好,我同他分开,他和县主在一起后,也不会再念着我,他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 寒露不知道说什么了。 外头不知道那家烧了炮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冲进安静的屋子,还有经过的小丫鬟,一路走一路笑着说今日吃到的好东西。 外面很热闹,但这些热闹与她无关。 薛沉星靠着床头,望着窗户上的天光变暗,又变亮。 已到了掌灯时分。 许秋遣了丫鬟来请薛沉星和崔时慎。 薛沉星披上斗篷,听着崔时慎已先出去,她默默出来。 刚踏出房门,门边陡然出现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身后的寒露叫道:“三郎。” 崔时慎静默地看着不敢同她对视的薛沉星,阴阳怪气地说道:“方才我竟忘了,三娘子体恤我,我该向三娘子道谢的。” 他说的是在小祠堂,薛沉星说他疲累一事。 明明是她想躲着他,倒拿他当借口。 他越想心里越堵得难受。 自己就这么不招她待见吗? 这些时日的夫妻之情,也不能打动她吗? 薛沉星讷讷道:“原是我对不住你,这也是我该做的。” 她说的是她离开崔家,成全崔时慎和绥宁县主。 崔时慎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她该做的,就是躲着他吗? 他脸色比夜空还黑,蓦地转身,独自向外走出去。 薛沉星默然跟上。 崔夫人等人在前厅等着他们,他们到了之后,一家人就出门上了马车。 因今晚人太多,马车接接近御街就停下,他们走过去。 薛沉星回到京城也过了三个年,以前薛夫人嫌弃她上不了台面,过年是从不带她出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除夕夜出门游玩。 御街两侧的店铺都挂上灯笼,隔着一段距离,还有官府挂的成串风灯,数以千计的灯笼把御街照得恍如白昼。 张妍和许秋都带着孩子,这会子都陪着孩子说说笑笑。 热闹的场面,让薛沉星暂时忽略了旁边的崔时慎。 她和寒露兴致勃勃地四处环顾着。 寒露啧啧称奇,“真好看呐,奴婢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灯笼一起亮着。” 薛沉星也道:“是啊,除夕夜的灯笼都如此好看了,到上元节的灯会,还不知道会如何好看呢!” 前面是许秋的丫鬟,她听见主仆俩的话,回头好奇地问道:“三娘子以前没有看多上元节的灯会吗?” 寒露嘴快,“没有,夫人不让我们娘子出门。” 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慌忙找借口遮掩,“我们娘子回到京城,身子弱,夫人担心我们娘子出门,禁不住夜风,所以不让我们娘子出门。” 崔时慎脚步放慢,等着薛沉星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 他在身边,薛沉星也收了方才和寒露说话的轻松和欢喜,甚至都不再看那些灯笼。 崔时慎转过头。 烛光清晰地照着她,低眉敛目,是一种谨慎小心的沉默。 她在薛家的那些时日,是不是也是如此熬过来的。 御街宽敞,中间有年轻人和孩子拿着线香,蹲在地上,点着炮竹的引线。 围观的人捂着耳朵,等着炮竹轰地炸响。 第99章 说服自己 炮竹声砰地响了,捂着耳朵的人虽然已有准备,还是被震得惊呼一声。 这边的炮竹声刚响完,那边的炮竹声又炸开了。 御街上炮竹声此起彼伏,再加上人声鼎沸,喧闹得不得了。 忽然,更震耳的声响在人们的头顶炸开,伴随着声响,是照耀天地的红光。 人们不防备,皆被吓了一跳,孩子们吓得钻进父母的怀中。 薛沉星也被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一个激灵。 崔时慎下意识伸出手,抱住她,“不怕,这是宫里放的焰火。” 划破夜空的红光只亮了一瞬,夜空很快就归于黑暗。 但这一瞬,薛沉星也看清崔时慎关切的神情。 薛沉星鼻子又酸了。 这么好的人,她还是不能长久地陪伴在身边。 就像师父一样。 又一道巨响在头顶炸开。 这是一朵银色如菊花的焰火。 银白的光照亮天地,世间万物都蒙上一层白纱。 崔时慎看着面前薛沉星的小脸,在银白焰火的照耀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闪烁着盈盈泪光。 崔时慎所有的怒和怨都消散了。 她过得那般苦,主母不许她出门,还当众要掌掴她,她若没有算计,如何能活下来? 他的怜惜说服了他自己。 他抱着她的手用了劲儿,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子。 “星儿,今夜是除夕,辞旧迎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声音不大,周围很吵,薛沉星却听得清清楚楚。 眼泪终是克制不住,顺着她的脸庞滑落。 “好!” 不管与他能再厮守几日,有一日就好好过一日。 她是个很坏的人,贪心自私,眷恋着他的好。 此前为他的种种考虑,她全抛诸脑后。 只要他们还未分开,他就是她的夫君,她要好好守着他,爱着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心中的郁结解开了,她忘了身处御街,踮起脚尖,在崔时慎脸上亲了一下。 又一朵焰火升空,轰然炸响。 剧烈的声响直冲进崔时慎的脑中。 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他们成亲后,薛沉星第一次主动和他亲昵。 红色的焰光照得薛沉星脸色绯红。 他禁不住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三叔!”大郎的儿子突然叫道。 张妍转头一看,慌忙捂住儿子的眼睛,“三叔没空。” 叫声惊醒了薛沉星,她慌忙推开崔时慎,“这是在街上。” “等回到家,我再好好同你算账。”崔时慎沙哑着嗓音在她耳畔低语。 许秋也看见了他们旁若无人地亲热,笑着和崔夫人道:“三郎和三娘子就和小孩一样,一会子你不理我,我不理你,一会子又好了。” 崔夫人也笑了笑,“年轻人,都是这样,吵吵闹闹。” 只是…… 她回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也不知宫里的那根棒子,何时会打向崔时慎和薛沉星。 宫里的焰火放了很久,御街上的人伫立在原地仰望着,惊叹焰火的璀璨绚烂。 最后一朵焰火消失后,人们还站了许久,确认不会再有焰火升空,才各自离去。 孩子们嚷嚷着要放花炮,崔夫人道:“今日高兴,就由着孩子们尽情玩吧。” 崔时慎问薛沉星:“你想不想放花炮?” 薛沉星雀跃,又有些担心:“我还没放过花炮呢。” 崔时慎笑道:“有我呢,我教你放。” 他带薛沉星找到卖花炮的店铺,买了许多,分给侄子侄女,留了一些。 大郎的儿子立即就想放花炮,崔夫人道:“此处人太多了,伤到人可就不好了,我们回去到园子里放。” 孩子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崔时慎道:“再往前一点,就是宫墙了,那边人少,我们到那边放几个再回去。” 几个小孩欢呼起来,齐齐往前面冲。 崔夫人只得跟上。 崔时慎紧紧握住薛沉星的手,两人走在最后面。 走着走着,崔时慎突然低头在薛沉星脸上亲了一下。 薛沉星吓了一跳,赶紧往前面看去,还好无人看着他们。 “你干嘛。”薛沉星嗔道。 “想亲你。”崔时慎毫不掩饰,“你冷了我这么久,我现在恨不得抱着你,亲个够。” 薛沉星脸上发热,“你这人……” 崔时慎同她十指交扣,放到唇边,吻着她的手背,声音带着蛊惑:“你不想吗?” 薛沉星只觉得两颊如火烧一般。 但她决定了和崔时慎厮守一日算一日,也直面自己的内心。 “想的。” 崔时慎嘴角疯狂上扬。 这个小骗子! 这几日躲着他,冷着他,说着伤他的话,让他一度心灰意冷。 原来对他还是有点情意的。 “三叔,快来放花炮。”大郎的儿子招手叫道。 他们已经走到宫墙下,人不多,都是过来放花炮的人。 大郎崔时谦忙道:“你三叔要陪三婶,我和你们放花炮吧。” 他摆了一个花炮在地上,用线香点燃,花炮啪地一声,有彩色焰光冲出来,冲到半人高,又如瀑布一样流下。 几个孩子拍着手欢呼:“好看好看,再放一个。” 崔时谦又放了两个。 崔时慎问薛沉星:“你要不要在这里放花炮?” 薛沉星早已跃跃欲试,“好啊。” 她挑了一个小的,崔时谦提醒她:“三娘子,那是地老鼠,你小心些。” 崔时慎道:“不怕,我陪着她。” 崔夫人让张妍和许秋把孩子们带远一点,以防被花炮碰到。 崔时慎把花炮放在地上,把线香递给薛沉星。 薛沉星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线香伸向引线。 她太紧张,香头几次都碰不到引线。 崔时慎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把线香稳稳地向前伸,点燃了引线。 许秋叫道:“你们快走。” 薛沉星拉着崔时慎往旁边躲。 只听咻地一声,那枚花炮飞速旋转起来,闪着焰光,到处窜动,就像一只发光的小老鼠。 薛沉星笑道:“怪不得叫地老鼠,果然和老鼠一样。” 话音刚落,张妍和许秋就惊呼起来:“小心!” 后面的寒露也叫道:“娘子小心!” 地老鼠旋转着,向薛沉星冲了过去。 第100章 我要你相信我 薛沉星不由地一声惊呼,抓着斗篷想要跳开。 崔时慎眼疾手快,将薛沉星打横抱起,再敏锐地往旁边躲闪。 地老鼠旋转着,闪动焰光,滴溜溜地从崔时慎脚边旋转而过,又向前疾冲了很远,碰到了一只皂靴,才停下,闪动的焰光也烧完了,只剩一坨黑影。 宫墙上挂满了灯笼,烛光照下来,薛沉星能清楚地看到,皂靴的主人是个小太监。 不止他一人,有近十个太监分成两排站着,后面是十几个宫女,提着灯笼香炉捧着巾帕等物。 再后面是一辆宝盖璎珞朱轮马车。 马车上的车帘掀开,绥宁县主和长公主正望向薛沉星和崔时慎。 马车后面的宫门还未关闭,她们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 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薛沉星还是看清绥宁县主惨白的脸,痛苦而愤恨的眼神。 长公主满面怒容,训斥道:“崔寺丞,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龌龊举动,成何体统!” 薛沉星从崔时慎怀中下来,不安地站着。 崔时慎向长公主行礼,而后握住薛沉星的手,平静地回道:“臣与娘子放花炮玩乐,长公主说的龌龊举动,臣不敢当。” 绥宁扯着袖袍,望着崔时慎握着薛沉星的手,呜咽出声。 她悬梁自尽被救下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人瘦了一圈。 外面烛光照进马车,绥宁瘦得凹下去的脸颊,被照出一块阴影。 长公主心疼极了,转头又怒斥崔时慎:“你还强词夺理,你做的那些事,是把此处当你们的屋子了吗?” “真是不知羞耻!” 崔时慎还欲开口,薛沉星拉了他一下,暗示他不要再和长公主顶嘴。 崔夫人出来道:“是妾管教不严,一切罪责皆在妾,请长公主殿下责罚。” “上次你就……”长公主话未说完,绥宁就抢着道:“此事和崔夫人无关,崔夫人不必道歉。” 那日崔时慎曾责怪她羞辱他的母亲,她记在心里了。 她背过身,擦去眼泪,要下马车。 长公主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忙拉住她:“绥宁,你去做什么?” 绥宁道:“我去和崔夫人打个招呼。” 她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崔夫人面前,含笑道:“崔夫人,今晚除夕,原该到府上拜访,又担心您在忙,不便打扰。” “我就在此恭祝崔夫人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崔夫人心中疑惑她的突然转变,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客气地回礼。 绥宁和崔夫人说完话,又向张妍和许秋打招呼:“大娘子,二娘子,我们好久不见了。” 张妍和许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提心吊胆地向她施礼。 “二娘子,我和母亲去皇陵后,听说你的娘家出事了,如今怎样了?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绥宁热络地说道:“我和时慎一起长大的,依礼我也该唤你一声二嫂的,你可莫要同我客气。” 许秋头皮发麻。 绥宁当着薛沉星的面说这些话,这是把薛沉星当不存在吗? “多谢县主关心,妾娘家,如今一切都好。”许秋讷讷回道。 “那就好,若有事,你可不要见外,只管来找我。”绥宁笑吟吟地转向张妍:“大娘子也是。” 张妍也是尴尬地躬身:“多谢县主。” 她的孩子躲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袖子偷偷看着绥宁。 绥宁弯下腰,逗着孩子:“这是大宝吧,以前时慎经常同我提起,两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她让丫鬟拿出几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分别给几个孩子。 “这是圣上赏给我,我给孩子们压岁。”她笑道。 张妍忙道:“县主,您还是姑娘家,不用给孩子压岁钱。” 绥宁看向崔时慎,眉眼皆是温柔的笑:“我和时慎从小交好,这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孩子的心意。” 薛沉星就站在崔时慎身边,沉默地看着绥宁含情脉脉的目光,黏在崔时慎身上。 这是无声地宣战! 崔时慎偏过头,柔声道:“星儿,你冷不冷?” 他抬起握着薛沉星的手,另一手也包裹上来,“你要是冷,待会我们就早些回去。” “你若不觉得冷,我们就再玩一会。” 薛沉星禁不住笑了。 绥宁无视她,崔时慎无视绥宁。 “你在身边,不冷。”她望着崔时慎,笑着回道。 绥宁撑起来的笑立刻就垮掉了。 她摇晃了一下,身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长公主在马车上一直留意着绥宁,见状慌忙下了马车,两三步就冲到绥宁身边。 她看到绥宁惨白如纸的脸,吩咐丫鬟:“把县主送回马车上。” 她没有立刻跟着绥宁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阴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崔夫人等人,最后落在崔时慎和薛沉星面上。 “本宫唯有这个女儿,她是本宫的命根子,本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她顺心顺遂地活下去!” 崔夫人等人皆变了脸色。 长公主的马车离开后,崔夫人道:“此处风大,我们回去吧。” 崔时慎牵着薛沉星往回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薛沉星耷拉着眼帘,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夜里的风变大,两侧店铺屋檐下悬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摆,里面的烛焰明灭不定。 就如她此刻的心。 长公主已经发了话,她和崔时慎的夫妻缘分还能有几日? 崔时慎不时转头看她,她木然的神情泄露了她的难过。 “星儿。”他叫道。 薛沉星抬起眼眸。 “我不会同你分开的。” “除非我死了。” 薛沉星心头一紧,“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崔时慎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长公主想做什么。” “我与你成亲,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我只认定你是我的娘子。” “星儿,我想要你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护着你,守着你。” “以后不管长公主或是绥宁县主做什么,你只要记住,你是我崔时慎唯一的娘子。” “好不好?” 蔓延的水汽模糊了薛沉星的视线,她努力睁大眼睛,看清面前的男子,郑重回应:“好!” 第101章 有的是法子 回到崔家后,崔夫人让崔时慎同她去上房,其他人各自回房。 薛沉星回到房中,坐在正屋等着崔时慎回来。 很久之后,崔时慎才回来,坐在薛沉星旁边。 “母亲和我说,长公主能帮圣上抢得储位,是有手腕的。” “今晚绥宁县主又特意提起大嫂和二嫂,还有孩子们,母亲担心长公主会迁怒她们。” “我也想到这一层了。”薛沉星道:“她们明知你的心意,还要一意孤行,只怕会用家人要挟你。” “所以。”崔时慎看着她,“我和母亲说了一个法子,母亲不好拿主意,让我回来问你。” “什么?”薛沉星问道。 “我们家在城西那边,还有一处老宅子,地方小,屋子也破旧……” 崔时慎未说完,薛沉星就听明白了,“你说的法子,是我们出去单过?” “是,只是老宅子不太好,怕是委屈你。” “我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的,对住的地方不挑剔,我就怕……”薛沉星犹豫了一下,“长公主还是不放过母亲和大哥他们。” 崔时慎笑道:“不会,因为过两日,我们崔家会很热闹,到时候,你不要受到惊吓就好了。” 薛沉星懵然:“什么?” 前院响起了花炮声,崔时慎道:“过后再说,孩子们在放花炮了,我们也过去吧,先高高兴兴地过年。” 长公主府。 绥宁走进大门,就一路掩面哭泣。 长公主担心她,跟着她回到房中。 “阿娘,我很差吗?时慎为何一定要护着薛氏那个庶女!” “他说我不敬重他的母亲,今晚我特意去和崔夫人打招呼,还和他的家人好声好气的说话,他为何还是对那个庶女好?” “阿娘,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庶女啊?” 绥宁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公主怕她哭岔气,忙连声安慰她:“薛氏那个庶女,给你提鞋都不配,你是堂堂县主,可不要拉低自己的身份,去和一个庶女比。” “那时慎为何不在意我,我与他有十几年的情分啊!”绥宁哭道。 “他眼睛瞎了。”长公主给女儿擦眼泪,哄着她:“你别哭了,我们再想法子。” “可是,舅舅说了,除了时慎,其他事情他都能帮我,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绥宁悬梁的次日,宣和帝亲临长公主府看她。 她趁机请求宣和帝下圣旨,让崔时慎休了薛沉星,她好嫁给崔时慎。 宣和帝一口回绝了,“崔寺丞娶薛氏,是朕下的旨,若是朕再下旨让崔寺丞休妻,朕的旨意岂不是如儿戏?以后朕如何治理天下?” “这个旨意朕不会下,你若执迷不悟,就自己想法子。” 宣和帝临走前,特意和长公主说了几句:“听闻崔寺丞同他娘子琴瑟和鸣,朝中官员家里和睦,也是有助于他们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 “阿姊是有远见的人,望阿姊能以大局为重,多劝劝绥宁。” 宣和帝这是表明了态度,他不会拆散崔时慎和薛沉星。 长公主向来是知进退,以大局为重,以宣和帝为主。 她答应了宣和帝,这些时日一直劝说绥宁。 但今晚,绥宁目睹薛沉星和崔时慎的下作行径,忍着伤心,纡尊降贵去笼络崔家的人,崔时慎却还是半点情面都不给绥宁,也激怒了长公主。 她如珠似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屡次被崔时慎和薛沉星伤害,这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不仅是朝廷的长公主,也是绥宁的母亲。 她冷笑着:“我能帮你舅舅夺得天下,对付一个根基薄弱的臣子,有的是法子!” & 大年初二,崔时慎陪薛沉星回薛府。 周景恒也陪薛沉月回来了。 薛沉月没想到周景恒居然能陪自己回娘家,喜出望外,笑容想藏都藏不住。 周景恒虽然站在她身边,目光却不时扫过对面的薛沉星。 薛沉星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斗篷,似雪的肌肤上,眉目如画,晶亮的眼眸带着笑,有细碎的光在闪耀着。 尤其是她望着崔时慎的时候,那双明媚的眼睛简直是流光溢彩,勾人心魄。 周景恒转向崔时慎的目光,有一瞬间是带着嫉妒的。 他嫉妒崔时慎能和薛沉星相视一笑,嫉妒崔时慎能在人前抱着薛沉星。 除夕夜宫墙外,长公主训斥崔时慎行为不检一事,高门大户都传遍了。 绥宁不顾颜面去倒贴崔时慎之事,也传开了。 周景怡听到这件事情,还鄙夷道:“绥宁县主也真是的,就惦记着别人的夫君,真不要脸!” “长公主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倒说人家夫妻不检点,真是好笑。” 周夫人当即就在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些混话,在我们面前说也就罢了,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一个字,我就不许你再出门了。” 周景怡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但又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强抢民女要被治罪,绥宁如此,还不是和那些强抢民女的罪人一样。” 周夫人又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还说!” “绥宁县主是什么身份,那些寻常人能同她比较吗?” “律法之上,还有皇权。” “你以为圣上九死一生抢得帝王之位,是为国为民吗?” “你以为长公主搭进驸马的性命,只是因为对圣上的忠心吗?” “他们都是为了皇权!” “生杀予夺,号令天下,万民臣服,才是他们拼命的目的。” 周夫人警告周景怡:“你以后不许搅和到绥宁县主和崔时慎夫妻的事情中。” “我们国公府的人惹不起长公主,你记住没有?” 周景怡应道:“记住了。” 一个婆子进来回禀:“夫人,二娘子说,初二她想回娘家。” 周夫人听到薛沉月,就很不耐烦:“她要回便回。” 周景怡哎呀一声,“我忘了初二要回娘家,我还想着初二去找三娘子去城隍庙玩呢,三娘子只怕初二也得回薛府。” 周夫人皱眉:“你这孩子,是中了崔三娘子的蛊吗?我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 周景怡笑嘻嘻的:“我记着阿娘的话呢,我不搅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只和三娘子玩乐。”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周景恒,放下了盖碗。 第102章 令人难以忍受 “母亲,初二我陪薛氏回薛府吧。” 周景恒突然的话,让屋里陷入沉寂。 片刻后,周夫人皱眉问道:“为何?你不是不想见她吗?” 周景怡撇嘴,小声嘟囔:“见色忘义。” 周夫人就在她旁边,听到了,立刻转头瞪她:“不许这样说你兄长。” 周景怡低头勾着裙摆上的纹绣,不做声了。 周景恒缓声道:“年前我遇到薛侍郎,他问我薛氏最近可好。” 周夫人听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你就陪她走一趟吧。” “但你要记住一点,若不是因为薛侍郎,我是断断不允许薛氏留在国公府。” “你陪她去薛府,要知道分寸。” 周景恒会意,“儿子明白。” 他看了外面的天色,“儿子还要去楚王府,先出去了。” 周景怡看着他出去,轻声叹息,“做夫妻做到这地步,有什么意思?” 周夫人哑然失笑:“你小小年纪,感叹什么夫妻。” “又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这样,是因为薛氏,你兄长才受委屈的。” “说来,你兄长也是有担当的,为了国公府,委屈自己,他也不容易。” 周景怡道:“崔三哥和三娘子,虽然被长公主训斥,但我觉得他们那样的夫妻,才有意思。” “他们那样的夫妻?”周夫人的笑变得意味不明,“苦难多着呢。” 周景怡不解:“为何?” 周夫人道:“因为他们太好了。” 周景怡更不解了,“他们好,不好吗?” 周夫人喟叹:“这世上,看不得别人好的人,太多了。” 薛沉星没想到周景恒会陪着薛沉月回薛府。 两方见过面后,坐下闲话。 因出嫁前的不愉快,薛夫人对薛沉月有了嫌隙。 再加上薛沉月在国公府作恶,被揭穿,差点被休了,薛夫人对薛沉月更是不满。 上次薛沉月独自回门,薛夫人就不太打理她。 今日薛沉月回来,薛夫人看到周景恒陪她一起回来,才又热络起来。 薛沉月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嗤笑薛夫人见风使舵,虚情假意。 不管她在国公府的日子如何,此刻周景恒坐在她身边,她的面子就撑起来了。 薛沉月摆出了国公府二娘子的款,拿捏作态,对薛夫人不冷不热。 薛沉星和崔时慎坐在对面,薛沉星还是如以前一样,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高几上摆放的杏仁蜜饯,她坐下就拿起来啃,也不顾周景恒在场,一点仪态都没有。 她自己啃也就罢,还把啃了一半的杏仁递给崔时慎,崔时慎也不嫌弃,就那样放进嘴里吃起来。 怪不得被长公主训斥。 薛沉月翘着兰花指,端起盖碗,捏着盖子轻刮茶汤,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再轻轻放下。 “二妹妹早起没有吃早饭吗?” 薛沉月看见薛沉星再一次抓杏仁吃时,故意问道。 薛沉星眼皮都没抬,看都不看她,冷淡地回道:“吃了。” 薛沉月道:“我看着二妹妹吃了这么多,还要妹夫一起吃,以为二妹妹没吃早饭,就回来了呢。” “妹夫对二妹妹也真是疼爱,二妹妹不吃的,给妹夫吃,妹夫一句话都没有。” 她捏着帕子轻笑了声:“还好是在家里,要是被人看见,只怕要被说嘴了。” 薛沉星闻言,故意把手中的杏仁给崔时慎,崔时慎就着她的手吃了。 “怎么,姐夫没吃过你给的东西吗?”薛沉星挑衅地看着薛沉月,“我以为你和姐夫,也是如我们这般亲密无间呢。” 崔时慎适时地递上盖碗,语气温柔:“杏仁太干,你又说了这么多话,先喝点茶解渴。” 薛沉星接过盖碗后,崔时慎转头看薛沉月,脸色带了点冷意,“我娘子天真纯良,她受了许多委屈,如今她信任我,才与我亲密无间。” “谁说嘴她,若我知道了,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他们夫妻联合反击,薛沉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景恒连她的房门都不肯踏进,更遑论吃她给的东西。 还有崔时慎,也不知被薛沉星下了什么迷药,如此袒护她。 薛沉月用余光看着周景恒。 他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薛沉月想不明白了。 她以为他陪她回娘家,是原谅她,他们夫妻要重归于好了。 为何他还如此冷漠?她被人欺负,他却袖手旁观? 他要是还不原谅她,为何要陪她回娘家。 薛沉月脑中乱糟糟的,也想不出如何应对薛沉星和崔时慎的反击,呆呆地坐着。 周景恒终于动了一下。 薛沉月不由转过头,带着希冀,巴巴地看着他。 周景恒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 坐在上座的薛达看出了他的烦躁。 薛达心中着实恼薛沉月。 和薛夫人一样蠢笨,又不知收敛,他叮嘱的话,还不放在心上。 但眼下,他不得不帮薛沉月解围。 “还是你们回来,家里才热闹啊。”薛达哈哈笑道:“以前你们姊妹俩在家里,就是这般热闹。” “你们出嫁后,家里就冷清了,我和你们的母亲时常说,孩子在跟前嫌吵,离远了,又惦记着。” 他向薛夫人使眼色。 薛夫人接过他的话,“正是呢。” “对了,我知道你们今日回来,特意让厨房预备得了你们喜欢吃的菜,到时我们在后面的小厅吃,小厅前面的梅花开得好。” 周景恒听了,顺势道:“不如我们先去赏梅吧。” 以前因为薛沉月的美貌,他觉得还能忍受。 但在薛沉星面前,薛沉月的美貌不值一提,再加上她愚蠢的言行,周景恒突然觉得她令人难以忍受。 薛达也担心薛沉月再做出什么犯蠢的事情,也忙道:“好,我们先去赏梅。” 薛沉星和崔时慎起身,牵着手出去。 薛沉星不想和薛达还有薛夫人说话,把崔时慎带到另一侧。 崔时慎望着对面的薛夫人和薛沉月,突然说了一句:“我此刻庆幸,你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 薛沉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听懂他的话中之意,笑道:“如此说来,确实如此。” 第103章 和她一样恨薛沉星 薛达担心周景恒真恼了,不给薛沉月留颜面。 “月儿以前就跟你打理家事,你带月儿过去看看,筵席准备如何了。” “月儿知道姑爷的口味,让月儿盯着厨房,务必要让姑爷吃得高兴。”他吩咐薛夫人和薛沉月。 薛沉月难得见周景恒,不想离开,薛达暗示她好几次,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崔时慎看着他们的举动,好奇地问道:“岳父在朝中多年,人情练达,周二娘子这般,岳父都不管教的吗?” 薛沉星嗤笑,“人情练达?他那是善于钻营!” “以前他是靠着我外祖家发迹,家中自然都听夫人的。” “周二娘子貌美,在夫人的袒护下,都说她聪明伶俐,父亲也就不管了。” “后来,我回来了,父亲为了求得更大的荣耀,竭力攀上了国公府这门亲事。” “周二娘子和夫人一样,看我不顺眼,时常给我下套,又哄着夫人。” “我同她们闹了几次,周二娘子的真面目也露出来了。” “这个时候,父亲想管,也管不了。” “不过,”她笑了一下,靠近崔时慎,“国公府的夫人聪明,周二娘子的手段,都被她识破了,摔了一个很大的跟头。” 周景恒站在对面,隔着梅树伸出来的枝桠,从胭脂般的梅花中,看着薛沉星笑语盈盈。 她和崔时慎不知在兴致勃勃地说什么,眉开眼笑,那双眼眸,亮得很。 崔时慎忽然转过头,周景恒赶紧移开目光,假意欣赏枝头上的红梅。 昨日他去楚王府,楚王给他看圣上赏赐的一对玉环,很高兴地道:“那位高人的计策极妙,本王只用了极少的银子,就讨得父皇的信任和欢喜。” “有高人在,本王看明羡他们,如何同本王争?” 他恭喜楚王:“恭祝殿下早日达成夙愿。” 他说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楚王成就大业,他自然也能得到他想要的。 楚王登基,明羡等人不会再有活路。 崔时慎是明羡的人,又岂能逃出生天。 只要崔时慎死了,那个笑意盈盈的女子,也得另觅良人了。 那日在清风茶楼说过的话,他希望她还记得。 “姑爷。”薛达叫道。 周景恒望着枝头上的红梅,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听到薛达的话。 薛达又叫了一次,周景恒才听见。 “楚王殿下举荐的那两人,年前给尚书大人送了太贵重的东西,圣上见我的时候,曾问起,还请楚王殿下提醒他们。”薛达隐晦地提醒:“操之过急,怕是适得其反。” 因为薛沉月剪烂了薛沉星的喜服,薛达不得不答应,安排楚王的人进吏部。 他留了心眼,让自己的心腹盯着那两人,发现他们瞒着他去笼络吏部尚书。 薛达是靠钻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一下就猜到了那两人的意图。 他暗中提醒了圣上,先让圣上留心,日后再借圣上的手除去那两人。 只要吏部无人,楚王就只能继续用他。 “好,回头我会告诉殿下的。”周景恒含笑道:“他们是后辈,若是行事不当,还请岳父多提点他们。” 薛达呵呵道:“这是自然的。” 两人往前,视线不再相对时,脸上的笑皆消失了。 筵席准备好,薛夫人遣人来请他们过去入座。 周景恒不愿搭理薛沉月,只埋头吃着。 崔时慎和薛沉星倒是亲密,但对着冷漠的周景恒,薛达和薛夫人也不敢轻易开口。 一场家宴,在尴尬的气氛草草结束。 薛沉星没有多留,和崔时慎很快就告辞了。 周景恒也说要去见楚王,也要走。 薛沉月同他出来,马车刚转弯,薛府的人看不见了,周景恒就让马车停下。 他跳下马车,骑上随从牵的马。 “二郎。”薛沉月趴在车门叫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不想和蠢笨的人待在一起,你好好和你妹妹学一学,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周景恒冷冷地留下几句话,拍着马走了。 “蠢笨的人?”薛沉月呆了一呆。 马车旁的芍药和丹桂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委屈从心底汹涌而上,薛沉月泪水吧嗒吧嗒成串地掉。 “我为了你,才如此忍气吞声,你却说我是个蠢笨的人!还嫌我丢人现眼!” 委屈过后,怒意也滋生出来。 她想起薛沉星对她的嘲讽。 薛沉星! 她容不得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贱人比她好。 薛沉月抹了眼泪,下了马车,让车夫先回国公府,她则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芍药和丹桂追上来,“二娘子,您要去哪里?” 薛沉月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公主府。” “我知道有人和我一样,恨不得把薛沉星那个贱人,碎尸万段!” & 薛沉星和崔时慎回到崔府,看门的小厮告诉薛崔时慎:“秦王府的人来找三郎,说三郎回来后,若是还有空闲,请去秦王府一趟。” 薛沉星忙道:“殿下定是有要事找你,你快去吧。” “你同我一起去。”崔时慎拉着她。 薛沉星道:“殿下找你,我去做什么?” 崔时慎道:“我大概知道,殿下找我是何事。” “此事,你也能帮得上忙。” “啊?”薛沉星愣住了。 崔时慎与她又上了马车,两人前往秦王府。 秦王明羡在书房里,见薛沉星同崔时慎一起过来,笑着向薛沉星作揖:“三娘子,对不住了,今日时慎原该陪着你,只因事情紧急,所以我才请时慎过来。” 薛沉星回礼:“殿下客气了,我们刚吃饱饭,我和三郎过来,也算消食了。” 明羡请他们坐下,吩咐下人上女儿茶。 “昨日宫宴,父皇说楚王怜惜百姓,赏了楚王一对玉环,还同楚王聊了最近雨雪多,不知还会下多久,会不会影响举人进京赶考?”他径直说道。 崔时慎接过他的话:“殿下是担心,圣上会让楚王主持二月份的春闱?” 明羡点头:“对。” “此前父皇从未对我们提起,昨日单单和楚王说了,我不得不担心。” 他说着,长长一叹,“楚王身后的高人,确实厉害。” “高人?”薛沉星疑惑地看着崔时慎。 第104章 你也是极好的 崔时慎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头我再告诉你。” 他和明羡道:“下官倒是很疑惑。” “此前春闱,都是圣上亲自主持,诸位王爷若是过问,会被圣上疑心拉拢人心,结党营私。” “还有,此番漠北的战事,楚王主张多交一份市税,而殿下则认为不用多交,直到今日,圣上都尚未明确表态要如何处置。” “如此,圣上和楚王提起春闱,下官觉得,不是因为圣上信任楚王。” “或许,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明羡还是担心:“可是,楚王帮助贫苦百姓一事,确实很讨父皇欢心。” 崔时慎拿着茶盏喝茶,听明羡说完,他把茶盏轻轻放在几上。 “外头都说,圣上器重楚王,圣上那么多内卫在京城中行走,岂会不知道这话。” “若圣上认同这话,在是否多交一份市税上,圣上早就定夺了。”他微笑着道。 明羡细细一想,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是白白纠结了一夜。” “听你说了,我也放心了。” 他把侍从叫进来,“去告诉王妃,送一饼龙团胜雪到书房来,我要送给时慎和三娘子。” 他靠着椅背,手指轻叩着扶手,“父皇同楚王说这些,不是因为信任,父皇想要做什么呢?” 崔时慎道:“圣上睿智,下官猜不出圣上想要做什么?” “但我们要做事了。” 明羡坐直了身子,“仔细说。” 崔时慎道:“方才殿下说,圣上因为楚王帮助贫苦百姓,甚是欢喜。” “因为楚王打的是圣上的旗号,圣上得了仁爱的名声,怎会不欢喜。” “此前,我娘子……”他转眸去看薛沉星,带着一丝笑意,“就说过,圣上顾惜名声,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由头,让圣上应允我们想做的事情。” “楚王虽然比我们先做了,但楚王只是做给圣上看,他不是真正的要帮百姓。” “楚王得了圣上的赏赐,圣上又同他说了春闱一事,他定然是很高兴。” “眼下过年,殿下难得休息,不如和王妃去逛一逛。” “说不定能看到更多需要帮忙的百姓,殿下和王妃效仿楚王,以圣上之名帮助他们。” “然后,殿下进宫把此事告诉圣上,顺便提起我们此前的计划。” “楚王即便知道,在这当口上,他应该不会反对。” “不然,年前他送给贫苦百姓的钱粮衣物,可就是卖弄手段,哄骗圣上了。” 崔时慎说的时候,明羡一直在仔细地听着。 崔时慎停下,明羡立即说道:“还有一事,楚王一直想方设法在六部安插自己的人,父皇同他说起春闱,他定然会有动作。” “他的心思在春闱上,也就不会一直盯着我们想做的事情。” “妙啊!”明羡抚掌大笑起来。 薛沉星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崔时慎和明羡提到楚王的时候,她眼中落了一片阴翳。 明羡笑完,让崔时慎准备,只待圣上应允了他们要做事情,就即刻推行他们此前做好的安排。 “此事,我们务必要做好。” “一则是让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还有,我也想借着此事,得父皇器重,往后在父皇面前说话,也能多些份量。” “不能再让楚王得意了。” “不然,只怕还要有人凭空不见。” 此话刚出口,崔时慎就神情微滞。 他向薛沉星看去,薛沉星的小脸果然沉了下来。 她不待崔时慎说话,就开口道:“殿下不想让楚王再得意,不如就再推楚王一把。” “看来三娘子也有了主意,说来听听。”明羡笑道。 薛沉星只说了两个字:“春闱。”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奉命去取龙团胜雪的侍从,回到书房前。 他听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停下脚步,小声问守在门外的人:“崔寺丞和三娘子可还在里面。” “在。” 侍从会意,没有立即进去,在外面等着。 很久之后,里头才又响起说话声。 只不过,这一次的说话声很小声,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又过了很久,明羡的声音叫道:“进来添茶。” 侍从忙进去,先把龙团胜雪给崔时慎,又把一个锦匣给薛沉星。 “这是王妃送给三娘子的一点心意,还望三娘子不要嫌弃。” “王妃说,大过年的,还请你们过来,真是抱歉。” 薛沉星忙起身,双手接过,“多谢王妃。” 崔时慎也起身,“王妃客气了。” 侍从给他们添了茶,退出去。 里头又说了许久的话,崔时慎和薛沉星才告辞出来。 他们上了马车,薛沉星把锦匣打开,里面是一支点翠蝴蝶戏花金步摇,步摇衔的穗子是金珠串联而成,很贵气。 薛沉星拿起步摇,金珠穗子有份量,晃动时连带蝴蝶的缠丝翅膀也在微微晃动着。 她纳罕:“我又没有去给王妃请安,王妃为何要送我这么华贵的步摇?” 崔时慎道:“秦王妃不是出身公侯之家,但温柔贤惠,又豁达大方,殿下手下的人,几乎都得王妃照拂。” “去年,王妃一名侍卫成亲,他父母都不在,是王妃为他操办的喜事。” 薛沉星笑道:“如此说来,秦王妃可真是极好的。” “她能做到这些,底下人会对殿下很忠心的。” “你也极好。”崔时慎待她把步摇放回锦匣,伸手抱住她。 薛沉星睨了他一眼,“我可不好,我可做不到秦王妃那样,我不会照顾人。” 崔时慎笑道:“又不是会照顾人,才是好的。” “你点茶技意顶尖,又帮我想了好法子,解决了问题,这怎能不好。” “再说了,你还会做角子呢。” 他提到角子,薛沉星就想起了绥宁县主。 她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目光已转向别处。 崔时慎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他们的眼眸都很明亮,天光从车帘透进来,能从彼此的眼眸上,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薛沉星隐约猜到了,他想问的是什么。 第105章 淘气的小猫 果然,崔时慎问道:“那日,你送角子去西市给我,明明都看见绥宁县主在纠缠我,你为何不过去。” 薛沉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她那日看见绥宁纠缠崔时慎,转身就走。 不是不在意,她是心里不舒服。 她一早就计划好了,在崔家住一段时日,然后同崔时慎和离,离开京城。 她是不应该对崔时慎有情意的。 但崔时慎对她太好了,好得她有时候,会冒出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想和他长长久久地厮守。 不和离,不分开。 但理智和现实又提醒她,师父还未找到,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 所以她克制着自己。 但心中的不舒服克制不住。 崔时慎没有等她回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没成亲前,官署里已经成亲的同僚说,他们和其他女子说话,家里的娘子就会呷醋,吵架甚至挠他们。” “那日得知你看见县主去纠缠,我很期待。” “期待你同我吵架,甚至把我挠伤,我好去他们面前炫耀,我娘子呷醋了。” 薛沉星原是感动的,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忍不住嗔道:“你有病啊,把你挠伤,你还觉得是炫耀。” “我也觉得我有病了。”崔时慎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将她搂进怀中。 “明知你对我没有那么在意,你不会因为其他女子纠缠我呷醋,你甚至一早就想离开我。” “可我还是奢求。” “奢求你在意我,奢求……” 他突然闷哼,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薛沉星在他说话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在他脖子上咬下去。 她带下鼻尖的酸涩,牙齿用了几分力,又怕真的咬伤了他,赶紧又松开。 薛沉星推开他,仔细看他脖子上一圈暗红的牙印,没有破皮。 她这才挑眉,“满意了吗?” “你以为我是真的没有脾气?能若无其事地看着你和其他女子勾勾搭搭?” “我那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想吵架让你难堪。” “你下次还当街和其他女子拉拉扯扯,我就把你咬破皮,把你咬出血。” “我不挠你的脸,你顶着个大花脸出门,别人会说我悍妒。” “明明是你做错事,倒叫我背恶名,我没那么蠢……” 她叭叭叭地说着,水润柔软的红唇一张一合。 崔时慎眸光变暗,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马车回到薛府大门前,崔时慎和薛沉星没有下来。 跟在马车两侧的鹿鸣和寒露面面相觑。 鹿鸣叫道:“大人,到家了。” 他们还是没有下来。 但寒露听到了一声极小声的吟哦。 她是在屋里伺候的,听过那样的声音。 寒露的脸刷的红了。 她向马车另一侧的鹿鸣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又等了好一会,车帘突然掀开,薛沉星裹着斗篷,满脸通红地出来。 崔时慎跟在她后面,脸上带着笑,在她下马车的时候伸手扶住她。 薛沉星的目光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脸色更是红得想滴血。 她一下就把他的手拍开,骂了一句:“你混蛋!” 骂完,她也不等崔时慎,拢着斗篷低着头,就急匆匆地走进大门。 寒露忙追了上去。 崔时慎从车厢内拿出薛沉星落下的锦匣,慢腾腾地走进大门。 鹿鸣不知道马车上发生了何事,只看见薛沉星骂了崔时慎,还独自先进去了。 他心里嘀咕着,他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鹿鸣偷觑崔时慎,却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鹿鸣困惑极了。 大人和娘子吵架,为何还如此高兴? 他要移开目光时,突然看见崔时慎的脖子似乎受伤了,有一圈暗红的印子。 鹿鸣吓了一跳,凑过头想看清楚是什么伤口,“大人,您的脖子几时受伤的?要不要紧?” 崔时慎摸了一下那圈牙印,顺手把衣领往上扯高,挡住了牙印。 “没事,被一只淘气的小猫碰了一下。”崔时慎轻快地声音带着笑。 “小猫?哪来的小猫?”鹿鸣一脸懵然。 崔时慎没理会他,径直走向崔夫人的上房。 薛沉星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才前往崔夫人的上房。 崔时慎在门外等她,等她过来,伸手想要去牵她的手。 薛沉星啪的一下,又把他的手打开,板着一张小脸独自走进去。 崔时慎笑着跟在后面。 崔夫人在正屋等着他们。 “我听看门的小厮说,秦王殿下找你,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崔夫人问崔时慎。 崔时慎回道:“殿下有些事情想不通,叫我过去商议,已经商议好了。” 崔夫人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薛沉星,隐晦地说道:“秦王殿下到底是皇子,以前你如何做,我都很少过问。” “但眼下你已成亲了,不是独自一人,做事的时候,多想一想三娘子。” “儿子明白。”崔时慎应道。 “城西的宅子,我已安排人过去洒扫,等你和三娘子有空闲,你们去看看,要添置什么。”崔夫人道。 崔时慎和薛沉星应了声好。 崔夫人问起他们在薛府如何。 薛沉星告诉她:“国公府二郎陪二娘子回去了。” 她叫薛沉月为二娘子,而不是长姐。 崔夫人觉得奇怪,但想想薛夫人对薛沉星的态度,还有在曲江池那一次,薛沉月说的那些话,崔夫人也觉得能理解了。 “上次周二娘子独自回门,有不少闲言碎语,此番周二郎陪二娘子回去,看来周二郎还是体恤二娘子。”崔夫人道。 “周二郎对二娘子并不好,冷得很,他今日肯陪二娘子回去,怕是因为我的父亲。”薛沉星很直白地说道。 崔夫人不好说接下去。 周景恒和薛沉月如何,是国公府的事情,她不好置喙。 国公府纡尊降贵和薛达做亲家,是因为薛达是吏部侍郎。 她也是打着薛达的主意的,所以她不好议论此事。 崔沉星又道:“我告诉母亲这些,是想说,周二娘子品行不端,又会迁怒于人。” “她今日见三郎对我好,周二郎却对她很冷淡,她是会寻我的麻烦的。” “如今我是崔家的人,我怕她也会因此寻母亲,还有两位嫂子的麻烦。” “以后你们若是遇到她,离她远一点,不要理会她。” 第106章 有人盯着他们 崔夫人听完,隐晦地说道:“年前的时候,我恍惚听说,周二娘子身子不适,周夫人要她静养,想来我们遇到她的机会不多。” “但你说的话,我会留意,会告诉大娘子和二娘子的。” 一时说完,崔夫人让他们回去歇息。 薛沉星回到房中,吩咐小玉上晚饭,她自去里屋的罗汉床坐下。 崔时慎过来,就坐在她身后,薛沉星要起身避开他,被他抱住。 “还生气呢。”崔时慎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谁叫你胡闹,那可是在大街上。”薛沉星想起马车上的事情,脸上又滚热起来。 “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薛沉星越想越气,伸手拧他的大腿。 崔时慎骑射皆会,日常又常在城内行走,巡视商户,一身腱子肉,腿上硬邦邦的。 薛沉星咬牙使了狠劲,拧不疼他,倒惹得他低笑出声。 “我们在自家马车上,谁会留意我们?” “再说了,我们是夫妻,天经地义,怕什么?” “你还说!”薛沉星拧不疼他,又恨恨地拍打他。 “你可是朝廷官员,能不能顾及体面?” “你这样,像……像个登徒子!” 崔时慎闷笑起来,“在外人面前,我是朝廷官员。” “但在你面前,我是你的夫君。” “星儿,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欢喜。” 他说话时,薄唇贴在她的耳畔,呼出来的热气扑向她的耳垂,一抹红晕从她的耳垂向脸颊蔓延。 “我恨不得明日就去官署,让同僚们看你咬的牙印。” “我要向他们炫耀,我的娘子也是在意我的。” “我看你是真的有病了!”薛沉星笑骂道。 “我是病了。”崔时慎转过头,在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你就是我的良药。” 薛沉星身子微颤,一阵酥麻从耳垂扩散至全身。 小玉拿晚饭回来了,寒露和她把晚饭摆在正屋的桌上。 碗筷勺子碰撞的声响惊醒了薛沉星,她担心崔时慎会像在马车上一样情不自禁,赶紧找话题,“你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事?”崔时慎抱着她不松手。 薛沉星想起在秦王府,明羡提过的一个人,“你们说的高人是谁?” “其实,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高人。” “楚王最近的举动,异于往日,譬如以圣上名义,给贫苦百姓发钱粮衣物,所以我和殿下猜测,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年前我就想告诉你了,但你却一直躲着我,不搭理我。”崔时慎满怀幽怨地说道。 “明明是你自己早出晚归,还到书房去睡,这会子倒说我躲着你,不搭理你,你可真会倒打一耙!”薛沉星不服气地回怼。 崔时慎看着她笑。 “你还笑!”薛沉星气鼓鼓的。 崔时慎凑过去,在她桃腮亲了一下,声音温柔似水:“星儿,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好不好。” 薛沉星心头一颤。 他的星眸正灼灼地看着她,她不由心驰神荡。 薛沉星依偎在他怀中,“好。” 门口有脚步声走来,突然又停下。 薛沉星望过去,寒露在门口缩着脑袋。 寒露见她看出来,忙道:“三郎,娘子,晚饭已经摆好了,请用晚饭。” 薛沉星和崔时慎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崔时慎问道:“你真的要陪殿下和王妃出去走动吗?” “这几日天冷,明日可能会下雪,要不你在家等着,我自己去就好了。” 在秦王府的书房,他们说定了初五陪着明羡和王妃到各处走动。 “在家也不待不住,你不是要准备和母亲吵架了吗?”薛沉星笑道。 “也是。”崔时慎也笑道:“我和母亲吵架后,你还待在家中,确实不太好。” “明日我们去城西的宅子,看需要添置什么,一并让他们添置,到时候我们好搬过去。” 薛沉星低头喝着鸡汤,闷声道:“希望我们搬走了,长公主会放过母亲她们。” 崔时慎默了默,“我也没想到她的执念如此深。”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绥宁县主。 薛沉星没有接话,默默地把鸡汤喝完。 寒露把汤碗拿走,夹了一块玫瑰鸭舌给她。 玫瑰鸭舌取鸭舌,剪去舌根,以各种香料煮沸,再加入红曲粉,调入玫瑰露酒,大火煮开后,从火上取下来,在汤中浸泡半日以上。 制作过程费时,更费银钱。 因为一只鸭子只能取一根鸭舌,一碟玫瑰鸭舌,就得要八只鸭子以上。 薛沉星每次想吃这道菜肴,都会让小玉拿银子给厨房,让厨房另外买鸭子回来做,不动用官中的银钱。 她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了崔时慎:“秦王殿下,银子多吗?” 崔时慎愣了一下,“为何问这个?” 薛沉星举着吃了一半的玫瑰鸭舌给他看,“因为秦王殿下,估计要花费很多银子了。” & 到了次日,崔时慎带薛沉星去了城西的宅子。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有一个小小的园子。 崔府的下人洒扫过了,但因为太久没有人住,屋子散发出一股霉味。 崔时慎让人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散去霉味。 薛沉星吩咐寒露:“你让人准备一些花茶包,放在屋子各处。” 鹿鸣好奇地问道:“娘子,为何要放花茶包,不直接放香包?” 薛沉星道:“花茶包也是香包的一种。” “常见的花茶是用茉莉花和高山茶制成,香气馥郁,且高山茶有清心怡神的功效,放在屋子里,人嗅着精神也会舒爽些。” 鹿鸣环顾各处屋子,笑道:“那看来,要买的花茶不少啊。” “西市便宜的茶叶铺,不如小的此刻去买?” 薛沉星道:“不用,此事交给寒露去做就好了。” 清风茶楼一堆的花茶,她才不要去买别人的。 她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告诉跟来的管事娘子,要添置什么,管事娘子一一应下。 他们出来的时候,鹿鸣敏锐地发现,对面的巷子有一人正盯着他们。 “你是何人?”鹿鸣厉声喝道。 第107章 如何赚钱 崔时慎也目光凌厉地看过去。 那人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鹿鸣立刻追了过去。 寒露紧张起来,“谁要盯着我们?” 薛沉星想起一个人,抬头看崔时慎。 崔时慎抿直了唇线,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人逃走的方向。 许久后,鹿鸣才回来。 他把崔时慎叫到一边,小声道:“大人,那人说他是长公主府的人。” “我猜到了。”崔时慎淡声道。 跟来的管事娘子不安地问道:“是谁在盯着三郎,三郎要不要报官?” “我就是官。”崔时慎神色平常,“他是商户,遇到事情了,所以找我。” “等我回到官署,再帮他处理。” 他让管事娘子先回去。 薛沉星待管事娘子离开,就问道:“是不是长公主府的人?” 崔时慎点头,“是,这段时日,让鹿鸣先跟着你。” “鹿鸣跟我?那你呢?”薛沉星不同意:“鹿鸣跟了你多年,许多事情他能很快帮你办妥,我不用他跟着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这样吧,你寻一个得力的人跟着我就行。” 崔时慎想了想,“好,我去问秦王殿下要一个人。” 他们来到秦王府。 明羡和王妃沈岚在园子的八角亭里烹茶。 沈岚笑道:“我正和王爷提起三娘子的茶艺,可巧你们就来了,快坐。” 她亲自倒茶,放在薛沉星面前,笑问道:“三娘子,你帮我看看,这茶汤如何。” 薛沉星双手捧起,先嗅茶香,再看茶汤的颜色,最后品了一口。 “这是双井茶,这两年跻身散茶之首,因产量稀少,是以弥足珍贵。” “这茶汤的汤色清澈明亮,滋味鲜醇爽口,上上佳品。” 沈岚先是惊讶,转瞬又夸赞:“真不愧是点茶比试的魁首!从一盏茶汤,就能知道是什么茶,太厉害!” 她又转头和明羡笑道:“三娘子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后,有些人说三娘子是侥幸才得的魁首。” “我当时就说了,那日比试的人,哪个不是反复练习,三娘子若没有真才实学,是不会夺得魁首的。” 薛沉星颔首感激道:“多谢王妃仗义执言。” 明羡问崔时慎:“你今日问有空过来了?” 崔时慎道:“下官今日来找殿下,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下官想和殿下讨个人。” 他把长公主派人盯着他们一事悉数说了。 沈岚愕然,“姑母怎能……” 她瞥了一眼薛沉星,收住后面的话。 明羡皱眉:“姑母也如此做,太过分了,回头我和父皇说一下。” 沈岚道:“你和父皇说是一回事,但眼下也得找个妥当的人跟着三娘子才行。” “我知道。”明羡和侍从说了一个名字,“把她找过来。” “第一件事,我帮你解决了,第二件事是什么?”明羡问道。 “第二件事,我娘子想知道,殿下有多少银子?”崔时慎平平地说道。 沈岚愕然,看着薛沉星欲言又止。 明羡笑问:“三娘子是手头紧吗?” “不是。”薛沉星正色道:“我是担心,殿下的银子不够用。” “为何?”明羡思忖着,“我是准备要有什么大的开支吗?” 薛沉星径直回道:“是的。” “年前楚王殿下以圣上的名字,送给贫苦百姓钱粮衣物,花费了不少银子。” “我听说,这些年,楚王生财有道,那些银子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可殿下是君子守节,所有都是圣上赏赐,家底只怕没有楚王那样丰厚。” “不错。”明羡坦诚道:“我除了父皇的赏赐,田庄铺面,没有太多生财之道。” “那殿下可得想法子赚钱了。”薛沉星笑道:“只要圣上同意殿下和三郎的请求,那银子可是得如流水般花出去。” “再有,殿下若是办好了此事,以后有花钱的地方,楚王一定会推到殿下身上。” “殿下若是办得好,可堪重用,殿下若是办不好,那您和三郎此前做的事情,可就是投机取巧,是为了和楚王抢风头才做的。” 明羡神色凝重起来。 有丫鬟送来茶点,沈岚抬手,示意丫鬟不要过来打扰他们。 她拿起茶壶,给薛沉星添茶,含笑道:“三娘子能想到这些,想必也有了对策,可否说来听听?” “对策就是赚钱。”薛沉星直白地说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寻常百姓没钱,只能缺衣少食,忍冻挨饿,殿下若是银子不够多,如何同楚王争?” 她直直看着明羡。 明羡静静地与她对视,眸色深暗如渊。 她说出了他不想为人知的难处。 这些年楚王瞒着宣和帝,搜刮了许多钱财,笼络了不少人,所以楚王夺得储位的呼声也最大。 他是不屑楚王为了钱财草菅人命,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钱财这东西,确实能办好许多事。 他费尽心思把崔时慎安排进太府寺,就是希望崔时慎日后能掌控朝廷的钱财,他也能做很多的事情。 但等到崔时慎能掌控朝廷的钱财,还得很长的时日。 所以,他目前只能隐忍,畏手畏脚地行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薛沉星说的没钱百姓,是一样的。 沈岚察言观色,帮明羡说话:“三娘子说的,殿下也想到了。” 她叹了口气:“三娘子聪慧,想来也清楚楚王是如何生财有道,我们殿下做不来楚王的那些事情。”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知道,三郎一直盛赞殿下的为人。”薛沉星顺着她的话说道。 师父曾教过她,同权贵之人打交道,要切记捧着他们,不要让他们记恨自己。 能掌握权势的人,不会轻易让人察觉自己的喜憎。 今日他们能笑容满面虚怀若谷,明日也能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明羡敛回目光,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轻轻放下,含笑和薛沉星道:“还请三娘子告诉我,如何赚钱?” “我不想用楚王的那些法子赚钱。”他又补了一句。 他是宣和帝的儿子,继承了宣和帝的性子,想要做事,又想落得好名声。 ? ?感谢大家看这本书,i人不知道如何和大家互动,看到留言想要回复,又怕说错话,纠结来纠结去,就沉默了。在此,感谢你们的支持,比心~ 第108章 她和他是一样的 薛沉星笑道:“楚王的法子伤阴骘,不用他的法子。” “殿下手中就有好的法子。” “我手中?”明羡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转瞬又合上,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是。”薛沉星道:“殿下手中的铺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明羡心中一动,“三娘子的意思,是用铺子赚钱?” “可是,我看过账簿,那几间铺子赚不了多少钱啊。”沈岚不解。 薛沉星微笑:“同样铺子,同样的街道,有的能赚钱,有的不赚钱。” 明羡听出了其中的诀窍:“三娘子的意思,关键在于人?” “殿下睿智。”薛沉星先夸了明羡,“要做好一件事情,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占一样,就多了几分胜算。” “而殿下,这三样全占了。” “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多少人敬重仰慕!” “殿下的铺子,东市有五间,西市有三间,曲江池附近还有两间,这些都是商贾争着要租赁的地方。” “至于人和,”薛沉星转眸看崔时慎,“三郎可是太府寺的寺丞,京城里所有商铺的收益如何,他都清楚。” 沈岚还是听不太明白,她笑问道:“三娘子,我此前从未接触过商道,你说的前两样,我听懂了。” “但这后面一样,崔寺丞即便知道京城里商铺的收益,那与我们的商铺有何干系呢?” “效而仿之。”薛沉星笑道:“就如,明月茶楼效仿清风茶楼。” 沈岚知道她说的这两间茶楼,更不解了:“可是,明月茶楼虽然开始的时候,势头很盛,但如今不行了。” 薛沉星道:“明月茶楼衰败,有楚王的手笔,但我觉得明月茶楼的老板,应该还有应对之策,我们且观看着。” “明月茶楼一开始就起势,是他们抓住了清风茶楼如何做生意的诀窍。” “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师父和掌柜袁朴经营清风茶楼多年,历经波折,几度遭遇其他同行的刁难和针对,还有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 店铺能坚持到现在,在京城有一席之地,成为一个响当当的招牌,师父和袁朴耗费了许多心血。 师父曾说过,以后把清风茶楼给她,她只要器重袁朴,不作妖,清风茶楼能让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师父失踪后,她接管清风茶楼。 这几年来,她一直谨记师父的话,器重袁朴,尊敬袁朴。 她也从袁朴那里学会很多做生意的技巧,再对比其他的店铺,越发地佩服袁朴。 所以,明月茶楼模仿清风茶楼做生意,她就觉得,明月茶楼的老板,是个厉害角色。 薛沉星说话的时候,崔时慎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他发现,薛沉星在说这些的时候,就和她做点茶一样,专注,胸有成竹。 这和他是一样的。 他坚信,男子博取功名,是得付出心血的。 是以他对于事业,是专注和胸有成竹的。 京城中的其他贵女,甚少有人想过自己闯出一方天地。 更多的,是诸如薛沉月这般,按照当家主母教养,然后嫁入高门,妻凭夫贵。 也有如绥宁县主这般,凭着父母挣来的功勋荣耀,过着肆意纵情的日子。 所以,他和薛沉星几次接触后,便再难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薛沉星说完,沈岚在思索她的话,明羡也没有言语。 崔时慎拿起茶盏给薛沉星添茶。 茶汤流动的声音打破了八角亭中的安静。 沈岚对明羡笑道:“殿下,三娘子说的这些,我觉得是可行的,您要不要按照三娘子的法子试一试?” 明羡看着薛沉星,目光有些晦暗,没有吭声。 薛沉星神态自若地拿起崔时慎倒的茶,慢慢地喝着。 崔时慎一直不说话,没有向明羡力证薛沉星的法子好。 只有明羡自己认可了薛沉星的法子,日后薛沉星说话,才更有分量。 良久后,明羡平静的脸上浮现笑容,“我也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对沈岚道:“你让账房把店铺的账簿拿过来。” 沈岚挥手,捧着茶点等在旁边的丫鬟这才过来,把茶点摆在桌上。 沈岚吩咐丫鬟去账房拿账簿。 侍从带着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过来,“殿下,云旌到了。” 云旌走到面前,向明羡施礼。 明羡指着薛沉星道:“云旌,这位是崔寺丞的娘子,以后你就跟着她,护好她的周全。” 云旌微怔,抬眼看薛沉星,又低下头,应了声是。 从云旌过来,薛沉星就一直看着这个英气的女子,她答应的那声是,带着不甘,但又不得不从。 薛沉星笑了笑,云旌向她抱拳作揖,她只点了一下头。 账房先生把店铺的账簿拿过来,明羡接过,又交给薛沉星。 “三娘子,我可就指望着,你给我赚大钱。” 沈岚扑哧笑起来。 薛沉星笑道:“我不敢给殿下打包票,我只能说,尽我所能。” 明羡笑道:“我相信时慎的眼光,时慎信你,我信时慎。” 崔时慎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殿下,您这句话,下官如有千钧重负啊!” 明羡探过身子,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我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沈岚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去让厨房准备一桌席面,我们喝几杯。” 明羡道:“三娘子从未在我们府中吃过饭,你和带三娘子过去,让三娘子告诉厨房,她想吃什么。” 薛沉星会意,明羡这是有话要和崔时慎说。 她和沈岚离开后,明羡望着她的背影,意有所指地问道:“时慎,薛达能教出这样厉害的女儿吗?” 崔时慎知道他话中之意,薛沉星会的这些,是有其他人教的。 会不会是常山郡王? 崔时慎道:“我问过娘子,她不认识常山郡王。” “我同她成亲的这些时日,也从未见过她和可疑之人接触。” 明羡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脸上带着浅笑,眼中的质疑确实显而易见。 崔时慎视若无睹,“圣上的人一直在留着她,若是她真和常山郡王有关系,只怕圣上早就请她进宫,亲自问话了。” 第109章 崔寺丞要分家 明羡眼中的质疑这下消散。 他放下茶盏,带着歉意道:“时慎,你别多心。” “你知道我图谋的事情,今日让三娘子同我们一起,我得问清楚。” 崔时慎颔首,“下官明白的。” 明羡给他倒茶,笑道:“这双井茶极难得,你多喝点。” 崔时慎道谢,俯身拿茶盏。 他低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明羡多疑,他也没有和明羡说实话。 薛沉星是和常山郡王没有关系,但和那个商贾有关系。 他不知道薛沉星和那个商贾是什么关系,让薛沉星如此痛恨楚王。 他没问。 他在等薛沉星自己告诉他。 他们在秦王府喝了酒,直到日暮时分才离开。 有人看见崔时慎离开秦王府的时候,醉醺醺的,是薛沉星和侍从扶着他上了马车。 看见这一幕的人纳罕道:“崔寺丞不是一向克己复礼吗?今日怎喝得这般醉?” “是啊,真是罕见。” 那一日,更罕见的事情震惊了整个京城。 崔时慎和崔夫人大吵了一架,还摔了茶盏,旁边的丫鬟拦都拦不住。 崔夫人气得胸口疼,大郎崔时谦连夜去请了郎中,折腾了许久。 周景怡听到这件事情,目瞪口呆,“不能够吧?” “崔三哥虽然寡言少语,但不是如此冲动的人,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来国公府告诉她们此事的,是永安侯府的郑夫人。 郑夫人道:“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崔寺丞不会是这种人。” “但她们说,崔寺丞和崔夫人吵架,是因为长公主。” 周景怡听得一头雾水,“和长公主有什么相关?” 郑夫人道:“除夕夜那日,长公主在皇城的宫门外训斥过崔寺丞。” 周景怡忙道:“这件事我知道,是绥宁县主不把三娘子放在眼中,无视三娘子身为崔三哥娘子的身份,故意去笼络崔大娘子,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话里话外都是在帮薛沉星说话。 郑夫人看了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回头瞪周景怡:“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 “孰轻孰重,你要是还分不清,往后就不要出门了,免得给我惹祸。” 周景怡往后缩脖子,小声道:“知道了。” 郑夫人这才继续说下去:“崔夫人因为长公主训斥过崔寺丞,就好言相劝,让崔寺丞在外头,不要和三娘子拉拉扯扯。” “崔寺丞当时就生气了。” “他说和自己的娘子亲密不对,难道要和其他女子当街拉扯才对吗?” 周景怡知道崔时慎这句话,说的是绥宁县主此前在西市纠缠崔时慎一事。 她笑出了声。 周夫人目光凌厉地扫过来,她忙绷住脸,不敢再笑。 “崔夫人骂崔寺丞强词夺理,母子两人就吵了起来。” “三娘子当时也在,崔夫人要三娘子以后少和崔寺丞出门,不要再给崔家带来麻烦。” “三娘子当时就哭了。” “崔寺丞见不得三娘子受委屈,当即就说,既然崔夫人嫌弃他们夫妻会给崔家带来麻烦和祸端,他们就搬出去住。” 周景怡再一次目瞪口呆。 周夫人也愣怔,好一会才回过神,“崔寺丞要分家?” 郑夫人道:“是,而且次日崔寺丞就让人把他们的东西,从崔府搬出来了。” “你说说,这像什么话?” “母子间吵两句嘴,崔寺丞就要搬走,且崔夫人还病着。” “真没想到了,崔寺丞竟然是这种人,亏我以前还夸他孝顺争气呢。” “这才成亲几日,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所以说啊,挑儿媳的时候,人品是紧要的,若不好,儿子都没有了。” 周景怡听到这话,很不服气,但周夫人警告过她,她也不敢当着她们的面,再帮薛沉星说话。 “可不是嘛,挑儿媳时,一定得谨慎,把眼睛放亮。”周夫人深有体会, 她们提到儿媳,外头的丫鬟就进来回禀:“夫人,二娘子送了羹汤过来。” 周夫人不耐烦道:“这种事情,你不知道如何处置吗?” 丫鬟低着头出去。 郑夫人查看周夫人的神情,斟词酌句地问道:“景恒和二娘子,现下如何了?” 周夫人没有瞒她,“她品行不端,景恒操劳朝廷的事情,我不想景恒再为家里的事情烦心,就让二娘子修身养性,二郎在别处住着。” “他们不住在一起?”郑夫人错愕。 她想说什么,往周夫人身后的周景怡看去,又不说了。 周夫人回头对周景怡道:“我们有话要说,你出去玩吧。” 周景怡正想着崔时慎和薛沉星搬出崔府一事,,闻言立刻起身出去。 郑夫人待她出了房门,才压低声音问道:“那如今是谁在伺候景恒。” 周夫人道:“景恒以前有两个通房丫鬟,如今我还是让她们伺候着。” 郑夫人笑道:“如此也好,景恒素日操劳,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着。” 周夫人叹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们毕竟是丫鬟,我还是想着给景恒寻一两个妥当的人,这样他回到家里,也有知冷知热的可可心人心疼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郑夫人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位哥儿没有一两个妾室?” “我帮你留心着,若是寻到让你满意的,日后你送我一份礼就成。” 周夫人喜不自禁,“你若是帮我们寻得满意的人,我定携厚礼登门致谢。” 薛沉月得知郑夫人过来,特意送羹汤过去,周夫人依旧不让她踏进房门。 她带着羹汤回到自己屋子,丹桂怕她难过,安慰道:“娘子,日后夫人会看到您的孝心的。” 薛沉月依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不甚在意道:“她看不看见无所谓,郑夫人知道我送羹汤过去就行了。” 薛达叮嘱过她,她除了在国公府忍气吞声,尽量求得周夫人的原谅,还得让外人知道,她对周夫人的孝心。 只要她孝敬周夫人的名声传出去了,薛达才好帮她扭转以前的名声。 芍药从外头匆匆进来,满脸喜色:“娘子,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定然高兴!” 第110章 崔时慎分家意欲何为 “什么喜事?”薛沉月懒懒地问道:“是薛沉星死了吗?” “三娘子没死,但也不好过。”芍药把崔时慎闹分家一事悉数告诉薛沉月。 薛沉月兴奋得坐直了身子,“你是说薛沉星被赶出崔家了?” 芍药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纠正:“是三娘子和崔寺丞从崔府搬出来。” “什么搬出来?不就是被赶出来的吗?不用说得这么好听!”薛沉月兴奋极了。 “还在薛府的时候,夫人就说她上不得台面,果然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她这才嫁到崔家多久,就被赶出来了,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笑话。” “不对,消息能传到国公府,其他人定然也早就知道了,还不知道在如何笑话她呢!” “初二回薛府,她那般得意猖狂,当着二郎的面故意给我难堪,这就是报应啊!” 薛沉月哈哈大笑起来,眼中充斥着炽热的恨意:“老天有眼,报应啊。” 她下了罗汉床,快步向门口走去:“我得去好好恭喜她,恭喜她被崔夫人赶出来。” “娘子。”芍药忙道:“主君说过,娘子这段时日得谨慎一点。” 她说的主君,是薛达,不是国公爷周融。 薛沉月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望着门外,不甘道:“薛沉星遇到这么好的事情,我不能去当面恭喜,真是太可惜了。” 芍药劝道:“娘子,您不要急于一时,三娘子难过,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呢。” “是了,还有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呢。”薛沉月又得意起来,“等到薛沉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我一定要去好好恭喜她!” 崔时慎和薛沉星从崔府搬出来的消息,也传到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正在小厅赏着一盆盛开的水仙,水仙馥郁的花香传遍小厅各处,门外的丫鬟赞道:“好香的花。” “绥宁,以前你喜欢闻水仙的花香,这盆放在你房中好不好?”长公主笑道。 她许久都没听到绥宁的回话,转过头,绥宁歪着身子坐在罗汉床上,趴在矮几上,呆愣愣地望向门外。 “绥宁。”长公主再一次叫道。 绥宁这才听见,“阿娘,您叫我?” 长公主蹙着眉头,“我问你,要不要把这盆水仙放到你房中?” 绥宁兴致缺缺地回道:“随便吧。” 长公主走到罗汉床前,坐在矮几另一侧,注视着绥宁,“你又在想崔时慎那混小子了?” “阿娘,他不是混小子。”绥宁嘟起了嘴,“他只是被薛氏那个贱人,哄得蒙了心智。” “周二娘子都说了,薛氏那个贱人,为了能嫁给时慎,几次三番勾搭他,还妄图勾搭周景恒。” “若不是周景恒聪明,没有上薛氏的当,只怕就要闹出时慎和周景恒争一女的丑闻了。” “我想到时慎还待在薛氏那个贱人身边,就难受,替时慎觉得恶心。” “阿娘,您可要叮嘱底下人动作快点,让薛氏那个贱人早点离开时慎。” 她伸手抓着长公主的袖袍,巴巴地撒娇着。 长公主握住她嫩白的手,笑着道:“知道了,等到你舅舅上朝,他们就会递上奏疏。” “到时候,我要看看,崔时慎是选薛氏,还是选择他的两个兄长。” 长公主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管事娘子进来,把崔时慎闹分家一事告诉长公主。 绥宁万分错愕:“时慎要分家?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长公主也疑惑:“崔时慎向来孝敬崔夫人,怎会突然闹分家?” 管事娘子吞吞吐吐,“奴婢听说,崔寺丞是,是为了三娘子。” “崔夫人要崔寺丞顾及崔家的颜面,崔寺丞说他不能让三娘子委屈,崔夫人都气得病倒了。” “第二天,崔寺丞闹着分家,从崔家搬出来了。” 绥宁当即就骂道:“我就说薛氏那个贱人是个祸害,她会害了时慎。” “果不其然!” “时慎那么孝敬,竟被薛氏哄得要分家,崔夫人不知道有多伤心!” 长公主却眉头紧锁,“崔时慎不是冲动的人,他怎会突然要分家?” “有薛氏那个祸害在时慎身边,时慎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都觉得正常,一切的祸端都是薛氏。”绥宁义愤填膺。 “这事不太对劲。”长公主摇头,她吩咐管事娘子:“你传话下去,让人去查清此事。” 管事娘子还未来得及答应,就听绥宁急切地说道:“阿娘,崔夫人被气得病倒,我去看看崔夫人,顺便去劝一劝时慎,让他不要鬼迷心窍了。” 长公主不同意:“崔时慎眼下心里只有薛氏,你去劝,他怎会听得进?你去了也没用。” “阿娘,”绥宁又拉着她袖袍撒娇,“您不是说,要我待时慎的家人好一点吗?” “崔夫人病了,我该去看她,至于时慎听不听得进,那是他的事情,我只要他明白,我是真心为他好的。” “不像薛氏那个贱人,只会给他惹祸,就连母子情分都要断了。” 长公主还是不想同意,管事娘子说了一句:“长公主,县主去看崔夫人也未尝不可。” “县主自小和崔寺丞有来往,长辈病了,去看望也是名正言顺。” “还有,我们的人再如何打探,也不过是听别人说的。” “若是能见到崔夫人,同她说话,就可以知道此事是真是假了。” “对啊对啊。”绥宁忙不迭地点头。 长公主被说服了,想了想,“如此,你带几个干练的人,陪着绥宁去崔家,务必要弄清楚,崔时慎闹分家,是真是假,意欲何为?” 绥宁听到长公主同意,立刻就叫人去准备马车,她自己则回房更衣,重新装扮。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担忧地问道:“长公主,奴婢说句得罪的话,崔寺丞能为三娘子和崔夫人闹翻,他是极看重三娘子的。” “我们县主,真能和崔寺丞有良缘吗?” 长公主冷笑:“他看重三娘子又如何,我们皇家的颜面是断断不容他羞辱的。” “我不管他对绥宁有没有情意,他要想他家人能好好活着,就得伺候好我的绥宁!” 第111章 想在京城有立足之地 城西。 周景怡从马车上下来,打量着面前的一扇黑漆木门。 木门不大,就是寻常百姓家常见的木门。 她的丫鬟上去叩门。 良久后,门才打开,一个小厮探出个脑袋,“你们找谁?” 周景怡的丫鬟道:“我们姑娘是国公府的二姑娘,想见你们三娘子。” “等着。”小厮把门又关上。 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寒露出来请周景怡进去:“二姑娘,我们娘子昨天还念叨您呢,说是好些时日不见了,想着请您去吃茶说话。” 大门后是一个小庭院,院中有两棵老树,因天寒,尚未有春芽冒出,光秃秃的枝桠看着很萧条。 穿过庭院,就是一间小小的正厅。 薛沉星站在廊下,向周景怡招手,笑道:“你居然能找到此处来,也是厉害。” 周景怡道:“你和崔三哥从崔家搬出来的事,闹得纷纷扬扬,我到崔府问,门上的小厮就告诉我,你们搬到此处来了。” 她环顾着这处宅子,虽已洒扫干净,但处处都透露着年深日久的沧桑,门窗上的漆有不少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木色。 周景怡迟疑地问道:“你在此处,住得惯吗?” 薛沉星请她到正厅内坐下,坦然道:“我以前住在乡下的庄子,也是和这里差不多。” “我觉得没什么,住得习惯。” 寒露上了茶,周景怡纠结了一瞬,还是直接问了:“崔三哥怎突然和崔夫人吵了起来?他向来是懂事孝敬的,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敢相信。” 薛沉星让寒露等人出去,无奈道:“没办法,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视我为眼中钉,三郎护着我,已被长公主训斥,我们若是还在崔家住着,还要连累无辜之人。” 周景怡听明白了,“如此说来,你和崔三哥也是用心良苦了。” 薛沉星叮嘱她:“我的心思,你知道就好,可不能和外人说起。” 周景怡忙道:“我懂的,绝不会和外人提起一个字!” 说着,她又愤然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分明就是以权压人,崔三哥明明就对绥宁县主半点情意都没有,绥宁县主还要纠缠崔三哥,真是不知羞耻!” “长公主也是,是非不分,一味纵容袒护县主,我看她也是老糊涂了!” 薛沉星忙看着外面,叫道:“寒露,你守着,不许人进来。” 她又和周景怡道:“我的祖宗,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但这些砍头的话,你以后还是不要说了,不然被有心人听见了,可就惹祸上身了。” 周景怡还是一脸忿忿不平,但不再说下去。 薛沉星问她:“薛沉月这几日,在国公府如何?” 周景怡道:“还不是老样子,我阿娘不见她,她照常厚着脸皮,在我家中四处蹦哒,我见她那个样子,就像涂脂抹粉的大马猴一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嫌弃得很。” “大马猴?”薛沉星笑出声,“她若是知道你这样说她,只怕要气疯了,她可是自诩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周景怡忍不住就呸了一口:“我呸!她好大的脸!” 门口有人影一闪,薛沉星看出去,是云旌。 “什么事?”她问道。 云旌进来,目光瞟向周景怡。 薛沉星道:“周二姑娘是我的好友,你有话只管说。” 云旌这才道:“崔大人让我回来传话,殿下和王妃明日要去游玩,崔大人让娘子准备着,明日一起出去。” “我知道了。”薛沉星。 周景怡一直看着云旌,她出去,就问道:“这女子以前怎从未见过?” 薛沉星把长公主派人盯着他们一事说了,“三郎担心我的安危,特意寻来云旌,平日里跟着我出门,护着我的周全。” 周景怡震惊不已,“长公主派人盯着你?她怎糊涂到这个份上了?” “要不,”周景怡思忖着:“让崔三哥告诉秦王殿下,请秦王殿下告诉圣上。” “长公主权势再大,也越不过圣上,圣上若是开口了,长公主就不敢如此胡作非为了。” 薛沉星叹了口气,“秦王殿下告诉过三郎,圣上提醒过长公主,让长公主不要干扰朝廷的官员。” “但长公主眼下也没做什么伤到我的事情,若是求到圣上跟前,只怕圣上要责备我们小题大做,因为就烦我们了。” “也是。”周景怡也叹道:“那往后,你得当心些了。” “我会的,对了,我刚好有事找你。”薛沉星转了话题,“你书法精湛,可有想过,写几幅字画,卖了赚钱?” 周景怡一挥手:“我才不要,我又不缺银子,京城中书法好的人多的是,我若写了拿出卖,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也别谦虚,你和你长姐的书法,可是在比试夺魁的。”薛沉星笑道。 “那次我们能夺魁,也是因为你告诉我们,圣上喜欢什么,我们投其所好……” 周景怡话没说完,就猛然停下。 她向薛沉星那边倾靠过去,对上薛沉星的眼眸,“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想在京城有立足之地。”薛沉星腰身挺直,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因为崔三郎娘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吏部薛侍郎女儿的身份。” “而是我自己,薛沉星。” “我想用这个身份,在京城有立足之地。” “如此,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谁都想肆意地欺负我!” 她眼中有寒芒闪现,透着不容小觑的坚决。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薛沉星没有告诉周景怡。 她根据几次和明羡打交道,推测出来,明羡的实力不如楚王明崇,此时借明羡的手为师父报仇,不太可能。 所以她才想着,帮明羡强大实力,尽快帮师父报仇。 她和崔时慎提出帮明羡时,崔时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希望,你帮秦王殿下,也是帮你自己。” 她一下就顿悟了。 帮助别人,也得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明羡要谋的是天下,待事成之日,是否会卸磨杀驴,谁都说不好。 毕竟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历朝历代都重复演绎。 秦王要借她的力登天,她也可以借秦王之势直上九重天。 手中掌握权势,别人才会畏惧,才不敢轻易欺负。 第112章 希望来日她能好好活下去 周景怡听得激动起来,“星儿,我告诉你,我以前在学堂时,和家族里的兄弟们一起念书,有许多兄弟念得并不如我好。” “但这不妨碍他们日后能走仕途,挣下功名。” “而我却因为身为女子,只能等着嫁人,等着夫君给我挣荣耀。” “我很不甘心,同我阿娘抱怨过。” “我阿娘训斥了我,她说男子在外头挣功名,女子打理好内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阿娘让我不可再有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让我安分守己。” “可是我真的不甘!” “我们女子本来就不差,为何不能挣下属于自己的功名?” “星儿,我支持你!” “但是,”她顿了顿,“就凭我的几幅字画,只怕也帮不了你太大的忙。” “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薛沉星把崔时慎的话,也送给了周景怡。 “若是来日我们做成了,旁人提及我,知道我是薛沉星,提起你,知道你是周景怡,而不只是国公府的二姑娘。”她笑道。 周景怡怔了怔,手悄然攥紧,嘴唇紧抿,眼眸灿若繁星。 “好!”她掷地有声地应道。 她答应后,又迫不及待地道:“回去我就把我写过的字画整理出来,到时候我送过来给你,你挑选合适的。” “不行,我最近偷懒了,都没写多少,我得抓紧多写些出来。” 薛沉星被她的话逗笑了,“不急,我也是才有的想法,等到把店铺做起来,也得一两个月后。” “再说,字画上你是行家,我哪里知道,我也不会挑选,到时候你自己挑选就好了。” “好。对了,你要在哪里开店?”周景怡兴致勃勃地问道:“找好地方了吗?” “找好了。”薛沉星没有隐瞒她,“是秦王殿下的店铺。” “秦王的店铺?”周景怡惊讶,“秦王把店铺租给你了?” 薛沉星想了想,“算是吧。” “我想要赚钱,赚名声,就去找殿下,三郎也帮我说话,殿下拗不过我们夫妻,就答应把店铺暂且交给我打理。” “景怡。”她正色道:“你回去也仔细考虑,要不要同我一起做?” 她没说考虑什么,但周景怡沉默了。 崔时慎是秦王的人,周景恒是楚王的人。 周景怡若是和薛沉星一起做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背叛楚王和国公府。 薛沉星平静地说道:“我不会劝你什么,我只说一句,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的。” 周景怡回去后,薛沉星让小厮把门关上,转身往回走。 寒露担忧地问道:“娘子,您同周二姑娘说这些,万一她回去告诉周大人他们,可就坏事了。” “景怡不会。”薛沉星笃定道:“我知道她。” “她心中其实并不认同楚王和周大人他们,要不她也不会与我亲近。” “但她是国公府的姑娘,所以她不敢直面自己的不认同。” “不管她最后如何决定,她与我的情意都不会变的。” 薛沉星站在一棵老树下,仰望着光秃秃的萧索枝桠。 良久后,她低低说了一句:“我只是希望,来日不管是秦王胜,还是楚王胜,她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日暮时分,崔时慎回来了。 薛沉星在灯下看着明羡给的账簿,他进门的时候,随口问道:“怎回来这么晚?” 崔时慎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绥宁县主今日去看我母亲了。” 薛沉星翻账簿的动作微顿,“她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她还带了不少人,有几个是跟长公主很多年了的,她们找了好些我们家的人,询问我和母亲吵架的情况。” 薛沉星仰起头,“绥宁县主是来查探情况的?” 崔时慎点头,“是县主来查探情况,但起疑心的是长公主,因为绥宁县主不会想到这些的。” 薛沉星默了默,“若是长公主不相信,我们做的这些,还有用吗?” “有用。”崔时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长公主要威胁我,不外乎拿大哥和二哥做文章。” “若她真如此做了,倒省了很多事了。” “为何?”薛沉星问道。 崔时慎道:“长公主这么多年得圣上信任,是因为长公主甚少和朝臣有来往。” 他只说到这里,薛沉星就明白了,“你是说,圣上忌惮长公主?” “是。”崔时慎应道,想了想,又补充:“圣上忌惮每一位有能力的天潢贵胄,因为他们都有可能争夺皇位。” 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闪过薛沉星的脑海,她蹙起眉头,想要抓住那个念头。 崔时慎发现她神情的变化,“怎么了?” 那个念头一纵即逝,薛沉星抓不住,也不清楚那一瞬间,自己想到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玉进来问:“娘子,可要摆饭了。” 薛沉星合上账簿:“摆吧。” “殿下决定明日去哪里?”她问崔时慎。 崔时慎道:“去南山寺,那里一路过去,都是贫苦百姓家。” 他洗了手,同薛沉星一起坐下吃饭。 薛沉星告诉他,今日和周景怡说的话。 “我回到京城后,景怡是第一个不嫌弃我,和我结交的人。” “我希望她来日也能好好的。” 崔时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你对周二姑娘倒是上心。” 薛沉星以为他是因为周景怡是国公府的人,才这样说的,忙解释道:“景怡是很好的姑娘,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不一样。” “我没说周二姑娘不好。”崔时慎静静地看着她,“我是说,你能不能对我也如此上心?” 薛沉星莫名其妙,“我怎对你不上心了?” “我都告诉你了,绥宁县主去看我母亲了,大哥还把我找回去了。” 崔时慎一脸的委屈,“你竟然像个无事人一样。” 薛沉星听明白了。 他是想让自己呷醋。 她哭笑不得,“你这人怎如此奇怪,就盼着我同你吵架。” 崔时慎嘟囔道:“不然我怎知道你也是在意我的。” 薛沉星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拿起一个有姜醋的蘸碟倒进他碗中,“我在意你,吃吧!” 第113章 助秦王一臂之力 次日,薛沉星和崔时慎早早出门,前往秦王府,陪明羡和沈岚去南山寺上香。 明羡和沈岚上完香,奉上丰厚的香火钱,回来的时候,沿途又分给百姓钱粮衣物,说是圣上赏给百姓的新年福气。 楚王明崇听到此事,嗤笑:“秦王这是黔驴技穷了吗?只会用我用过的法子。” 周景恒道:“但这个法子,能讨圣上欢心。” “圣上一直没有定夺是否多交一份市税,底下那些人也就摇摆不定。” “下官担心,秦王若是用此法讨得圣上欢心,底下那些墙头草,会不会投靠秦王?” 明崇脸色阴沉下来。 他负手望着外头飘着雪花的苍穹,问道:“还有几日到十五?” 王先生说了,他不想让圣上知道他,是以每个月初一十五才见他。 这个月初一恰逢是大年初一,他并未得见到王先生,也未能和王先生说起父皇同他谈论春闱一事。 他是有心想借此笼络一些进京赶考的举人,但不知此举是否妥当,一直想询问王先生的看法。 再加上今日听到的事情,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见王先生了。 周景恒算了一下,“今日是初九,还得六日才到十五。” 明崇有些烦躁,往后甩袖子,“怎还这么久?” 周景恒也知道他急着见王先生,便道:“要不,殿下放出消息,想见王先生,说不定王先生会提前来见殿下的。” 明崇犹豫,“王先生曾说过,他若是要见我,会传消息给我,我不能擅自见他。” 周景恒试探着问道:“下官从未见过这位王先生,他可是我们以前见过的故人?” 明崇知道他指的是谁,“他不是常山郡王。” “我虽然多年未见过常山郡王,但从未忘记过他的容貌。” “王先生的容貌和常山郡王,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周景恒道:“不是常山郡王就好。” “圣上甚是忌惮常山郡王,殿下得务必谨慎。” “我知道。”明崇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周景恒不再说下去了。 一个谋士进来,问明崇:“殿下,您让小人约了扬州来的几个举人,他们昨日到京城了,殿下可有空见他们?” 明崇拿不定主意,问周景恒:“你说,眼下我该去见他们吗?” 周景恒道:“殿下此前就说过,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些进京赶考的举人,不是谁的人,以后会分散于朝廷各部。” “若是能将他们收入麾下,假以时日,殿下就有了许多能臣干将,” 明崇还是犹豫不决,“可是,父皇尚未明确让我参与到春闱一事。” 周景恒道:“不如这样,殿下不用说刻意同他们见面,只是偶然遇到。” “事后,殿下见到圣上时,主动告诉圣上,盛赞圣上又要得诸多栋梁之材。” 明崇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身,拍着周景恒的肩膀,“不错,你这个法子好!” “如此,那些举人既记住了我,父皇也不会对我有疑心。” 他点头赞赏:“景恒之才,可堪重任啊!” “王先生一个月只能见两次,我能依靠的,还是景恒你啊!” 周景恒谦虚道:“殿下谬赞,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下官实属荣幸。” 明崇笑道:“你也不容谦虚,你去安排,随我一起见那几个扬州举人。” 周景恒道:“见那几个举人可以往后,下官觉得,殿下眼下该进宫一趟。” “为何?”明崇不解。 周景恒微笑道:“助秦王一臂之力。” 皇宫,御书房。 内卫把明羡做的事情也告诉了宣和帝。 宣和帝问道:“你是说,明羡用朕的名义,送给百姓钱粮衣物?” 内卫回道:“是,百姓们都盛赞圣上爱民如子,誓死效忠圣上。” “这小子,学着明崇的法子,拍朕的马屁了。”宣和帝笑道。 他话锋一转:“此前明崇如此做的时候,外头有人说他讨好朕,投机取巧。” “如今明羡也如此做了,你说明羡是不是也是投机取巧?” 内卫脊背生寒,斟词酌句道:“臣一介武夫,不知道外头那些人说的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这是二位殿下对圣上的孝心。” 宣和帝嗤笑:“你倒是油滑得很,两边都不得罪啊。” “这几日,还发生了什么事?” 内卫把崔时慎闹分家,还有长公主派人盯着薛沉星一事,悉数告诉宣和帝。 宣和帝听完,许久未有言语。 内卫偷偷抬眼,窥探宣和帝的神情。 此事虽已到春日,但又下起了雪,春寒料峭,御书房内照旧生着炭火盆。 炭火盆就放在书案前面,红亮的炭火光将书案照出一截暗影。 宣和帝的脸就在暗影中,眸光暗沉,辨不出喜怒。 太监郑宝进来:“圣上,楚王殿下求见。” 宣和帝眼帘微抬,“传!” & 陪明羡和沈岚去南山寺回来后,薛沉星也忙起来了。 她先去看了明羡的店铺。 店铺和其他皇子一样,经营字画珍宝古玩。 他们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做的也是贵重物品的买卖。 但这些东西,有不少是有价无市的,有些买卖,还是顺水人情。 所以店铺的生意不温不火,他们也不是靠着这点店铺维持生计,也很少过问。 薛沉星把所有店铺都转过一圈后,心里也有了底。 她来到清风茶楼。 云旌一直跟着她。 薛沉星想和掌柜袁朴商议,便把云旌支开:“三郎应该官署,你去帮我请他过来。” 她看着云旌走远,上了二楼,来到最后面的房间。 袁朴很快就过来。 薛沉星道:“秦王把几间铺子暂时交给我打理,我刚才去看过去,做的都是字画珍宝古玩的生意,很冷清。” “我想换其他生意,依你之见,做什么生意好?” 她看着袁朴疑惑的神情,解释道:“只有秦王起来了,我才能借秦王给师父报仇。” 袁朴思索一番,点头道:“楚王得圣上器重,若要对付楚王,秦王确实是最合适的。” “秦王的店铺我知道,大都在好的地段。” “那样的地段,想要赚钱,其实不难……” 他话未说完,门上就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第114章 故意火上浇油 “掌柜的,绥宁县主说我们怠慢她,还卖不好的茶叶给她。” 伙计在外头焦急地说道:“他们定要掌柜的出去道歉。” “绥宁县主!”薛沉星眸光变冷,“她还真是猖狂,四处作恶!” 袁朴道:“我先去应付她,东家的事情过后再说。” 袁朴出去后,薛沉星也跟着出来。 底下店堂的吵闹声传遍整个清风楼,二楼雅间的客人闻讯也都出来,站在回廊栏杆前往下看。 一个娘子倨傲地昂着头,手里捏着一罐茶叶,声音高亢尖锐:“你们清风茶楼就是如此做生意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都能进到你们店中。” 薛沉星身边有人悄声议论:“县主的人,骂的是茶叶,还是人?” “枉费你们还是十几年的老店铺,你们掌柜是猪油蒙了心吗?” “我们县主在这里,你们掌柜倒去伺候那些卑贱的人,你们掌柜的眼睛若是没有用,那就不要用了。”那娘子口沫横飞地怒骂着。 薛沉星旁边的人确定了:“她在骂人,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得罪了绥宁县主。” 薛沉星的目光从那娘子身上往后移,落在绥宁县主身上。 她端坐着,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慢。 袁朴匆匆下楼,来到绥宁县主跟前,连连作揖,赔笑道:“小人方才在库房,不知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绥宁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那娘子转过身,指着袁朴怒斥:“你还狡辩,我们方才分明看见你跟着别人上楼,却对我们县主不理不睬。” 袁朴躬身道:“小人怎敢怠慢县主,小人方才确实是去库房了。” “掌嘴。”绥宁冷冷地说道。 那娘子当即就抬起手腕,扇了袁朴一个耳光。 看热闹的人原还在窃窃私语,这一巴掌的脆响压下了所有的私语声。 薛沉星脸上笼罩寒霜,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绥宁县主,是我要买茶叶,袁掌柜去库房帮我找茶叶了。” “我父亲和三郎都盛赞,圣上仁厚爱民,礼贤下士,绥宁县主得圣上器重,我原以为县主也是如此,没想到……” 薛沉星故意收了话头,眼睛不客气地打量着绥宁。 薛沉星身后的寒露倒吸了凉气,错愕地望着她。 她这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看热闹的人也是不解:“这位小娘子,是不是不知道绥宁县主的性子,怎说这样的话去激怒县主?” 袁朴不知道薛沉星要做什么,但眼看着绥宁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他不顾刚挨了一巴掌,忙站在薛沉星面前,躬身向绥宁赔罪:“一切皆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怠慢疏忽了县主,请县主责罚小人。” “三娘子她只是来买茶叶的,此事与她无关。” “你滚开!”绥宁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本县主乃圣上亲封的县主,岂能让一个庶女如此羞辱。” “给我打!” 那个娘子推开袁朴,就想朝薛沉星打过来。 薛沉星冷冷地看着她,“我是太府寺寺丞崔时慎的娘子,是官眷,你一个下人打我试试。” 那娘子被唬住,手举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薛沉星反复提及的三郎,还有崔时慎的娘子,一次次戳着绥宁的心。 怒气充斥她全身,她哪里还顾及官眷两个字,怒喝那娘子:“快打,把她打死!” “好啊,朗朗乾坤,我倒要看看,绥宁县主是如何打死我的?” 薛沉星嘴角勾着讥笑,“把我打死了,你就好嫁给三郎,这样你也就不用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才能让三郎回头看你一眼。” “你闭嘴!”那娘子心存顾忌,不敢打薛沉星,但言语可不怕,“你胡说什么?你在胡扯,我让长公主收拾你!” “长公主收拾我也不是这一会了。”薛沉星毫不畏惧地说道。 “我就奇怪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若是和有妇之夫有来往,父母长辈还会训斥规劝,不可做这等丢脸之事。” “怎绥宁县主几次三番去纠缠我家三郎,长公主非但没有管教,还要责罚我?” “这是哪里的道理和礼数,我竟从不知晓。” 围观看热闹的人虽然忌惮长公主,但薛沉星的话也让他们哗然起来。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是绥宁县主去纠缠崔寺丞。” “怪不得崔寺丞和他娘子在宫墙下放花炮,却被长公主训斥,原来是如此啊。” “真是想不到啊!” 绥宁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个下贱的庶女,竟然置喙我阿娘。” “你不过是一个乡野来的贱婢,若不是使手段勾住了三郎,他怎可能娶你?” “你以为你搬出官眷的身份,就能吓到我?” 绥宁怒骂着,随手抓住桌上的茶盏,向薛沉星砸过去,围观的人惊呼出声。 薛沉星敏锐地往旁边闪躲,茶盏擦着她的头飞过,哐啷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绥宁还要再拿起茶盏,她的丫鬟慌忙拦住她,“县主,不可啊。” 绥宁见她们不帮忙打薛沉星,反而阻拦她,反手就给了她们一个耳刮子,“你们是长公主的人,还是薛氏那贱人的人?” 薛沉星火上浇油:“你们真可怜,跟着这样的主子,一心为主子好,反倒被打。” 绥宁一把将丫鬟推开,向薛沉星冲过来,手高高扬起。 寒露和袁朴几乎同时冲过来,要护着薛沉星。 薛沉星向他们摇头,反而向绥宁走近一步。 绥宁的手带着滔天的恨意,使了全身的劲,狠狠地向薛沉星脸上扇过来。 “住手!”店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同时两个人影向薛沉星疾冲过来。 但绥宁的手已挥到薛沉星面前,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薛沉星倒在地上,手握住脸颊。 崔时慎的身影停在薛沉星前面,周身迸发出骇人的寒气,眼神如淬了冰的刀子,刺进绥宁的眼中。 绥宁一个激灵,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时慎,我……” 崔时慎已俯下身,扶起薛沉星,心疼道:“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薛沉星的手紧紧捂着脸颊,嘴一扁,眼泪吧嗒直掉,“好疼,三郎,我的脸好疼啊!” 第115章 把事情闹大 绥宁被崔时慎瘆人的眼神吓到,听到薛沉星的哭声,她又跳了起来,“我没有打她!” “时慎,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我根本就没有打她。” 寒露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们方才都看见了,县主打了我们娘子。” 楼上有人仗义执言,“我们可都看见了,县主打了崔娘子,岂能红口白牙的否认?” 袁朴则对崔时慎道:“崔寺丞,三娘子今日受得羞辱,日后若是需要小人作证,小人义不容辞。” 他在提醒崔时慎,不能轻易放过绥宁县主。 崔时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绥宁一眼。 绥宁着急,要冲过来,“时慎,我真的没有打她。” 云旌张开手臂,拦住绥宁,不让她靠近崔时慎和薛沉星。 “三郎,我想回家。”薛沉星掩面哭道。 崔时慎将她打横抱起,柔声道:“好,我带你回家。” “时慎,我真的没有打薛氏。”绥宁见他要走,满心焦急。 崔时慎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只一字一顿道:“今日我娘子受到的羞辱,也是我受到的羞辱。” “我崔时慎,与绥宁县主不共戴天!” 彻骨的恐惧包裹着绥宁,她想推开云旌,可云旌是习武之人,她半点也动不了。 “时慎,我是被冤枉的!”她眼泪也滚落出来。 “请县主不要唤下官的名字,下官觉得恶心。” 崔时慎冰冷的话吓得绥宁脸色越发地苍白,“时慎,你不能这样对我,不公平!” 崔时慎不再理会她,抱着薛沉星离开清风茶楼。 云旌待崔时慎和薛沉星上了马车,也跟着离去。 绥宁追出去,对着远去的马车哭喊着:“时慎,我没有打她,我是被冤枉的。” “时慎,你不能如此对我,不公平!” 对面盯着薛沉星的两个内卫没有跟着马车,他们看着当街哭闹的绥宁,不由侧目:“绥宁县主怎变成这幅模样了,半点皇家的威仪都没有。” 茶楼里的客人也议论着:“这绥宁县主怎跟个疯子似的?” “她明明就打了崔娘子,还矢口否认,真是不要脸。” “圣上宠爱她,所以她这般猖狂,此事就是闹到圣上跟前,只怕吃亏的也是崔娘子。” 伙计收拾好绥宁县主砸烂的茶盏,小声问袁朴:“崔娘子不是毛躁鲁莽的人,方才她为何一反常态,故意去激怒绥宁县主。” 袁朴也是不解:“我也觉得奇怪,等下次见到她,再问问她。” 马车上,崔时慎抱着薛沉星,薛沉星将脸埋在他胸前。 崔时慎万分自责:“我应该听到云旌来传话,就即刻赶过来,我应该走得再快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受此欺辱了。” “都是我的错。” 薛沉星身子抖动起来,崔时慎以为她是哭泣,更是心疼得不能自已。 但很快的,他愣了一下,扶起薛沉星的身子,抬起她的脸。 薛沉星扑眨着一双清凌凌的杏眼,似笑非笑,哪里是在哭泣! 她放下捂住脸颊的手,脸颊依旧如初绽的桃花,粉白娇嫩,没有被打的痕迹。 崔时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是?” 薛沉星笑道:“绥宁县主是打了我,但没打到我脸上,我躲开了。” “以前我在乡下的庄子里,董小娘心里不爽,就会拿我出气,我对躲避巴掌很有心得,功夫炉火纯青。” 她是笑着说的。 崔时慎心中却似被一块巨石压着,堵得他难受得很。 他抱着薛沉星,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紧紧地闭上眼睛。 “你也不用难过,没有以前的苦,我也不会有今日的经验。”薛沉星拍着他的后背。 崔时慎深深吸了口气,“以前我没有办法护着你,如今我是你的夫君,若我让你白白受今日的羞辱,我就枉为人了。” “我会向圣上递奏疏,请言官帮我上奏,圣上当年说过,要以法治国,而不是以权治国,我要请教圣上,当年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薛沉星笑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绥宁县主就是仗着圣上的宠爱,肆意妄为。” “许多事情,若不闹大,圣上顾及长公主的颜面,会压下。” “今日我故意把事情闹大,让许多人看到绥宁县主的行径,我看圣上还如何袒护?” 崔时慎往后仰头,睁开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眸,叮嘱道:“你要记住,以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要再拿自己的身子涉险,务必要保证你的周全。” “记住没有?” “记住了。”薛沉星贴着他的额头应道。 他们回到城西的宅子,崔时慎立刻就研墨写奏疏,写完后他就出门了。 薛沉星坐在廊下,让寒露上了鸡炙,一面啃着,一面喝茶。 寒露看着她毫无破损的桃腮,嘟囔道:“娘子,你方才要吓死奴婢了。” 薛沉星拿起一块焦香的鸡肉喂给她,笑道:“是我的错,下次我早点暗示你。” 小玉匆匆过来,“娘子,大娘子和二娘子来了。” 薛沉星抓住帕子擦手,赶紧起身。 她刚走到小厅的回廊,张妍和许秋就走过来了。 “我看看,伤到哪里了?”许秋一把抓住她的手,直望她脸上瞧。 张妍也凑到跟前细看。 “我没事,绥宁县主的手刚打到我脸上,我就躲开了。”薛沉星笑道。 张妍和许秋看到她脸上确实没有被打的痕迹,才放下心。 张妍道:“母亲听说绥宁县主在清风茶楼打了你,担心极了,但她如今称病,不能来看你,让我们快点来看你。” “你没事,母亲也可放心了。” 许秋忿忿道:“绥宁县主也太猖狂了,你到底是官眷,就是朝廷问罪,也得再三核查,再依法处置。” “她倒好,大庭广众之下,说打就打,眼里还有王法吗?” 薛沉星领着她们到内院的小厅坐下,让寒露上茶。 张妍环顾四周,“三郎不在吗?” “三郎怜惜我被绥宁县主打,写了奏疏呈给圣上,请圣上为我主持公道。” 许秋忙道:“三郎做得对,绥宁县主确实得好好治一治了。” 张妍却犹豫:“可是,圣上宠爱绥宁县主,会给三娘子主持公道吗?” 第116章 这小子精明得很 薛沉星道:“绥宁县主打我的时候,清风茶楼里的人都看见了。” “再加上三郎也上奏疏,就看圣上是顾及民意,还是继续袒护纵容绥宁县主了。” 许秋一拍手,“我回去就让二郎,还有我娘家兄弟也上奏疏。” “我就不信了,群情激愤之下,圣上还能偏袒绥宁县主。” “不可!”薛沉星忙道:“你们切记,大哥和二哥,还有你们的兄弟,千万不可搅和到我们和绥宁县主的事情中。” “此番即便是圣上顾及民意,训斥了绥宁县主,但也不可能重罚,最多只是让她闭门思过,往后谨言慎行。” “长公主会更恨我和三郎,以后还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我们。” “你们若是帮我们出头了,长公主会把怒气也撒到你们头上的。” “你们万万不能掺和进来。” “可是,”张妍纠结了片刻,“母亲说过,我们是一家子,岂能看着手足落难,自己无动于衷,独善其身呢。” 薛沉星被她的话感动,温言道:“正因为我们是一家子,才不可一起冲向险境。” “你们护好自己,我和三郎也就还有倚仗。” “等到将来时局转变,到那时,若是我和三郎真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你们再拉我们一把也不迟。” 她为了让她们安心,又笑道:“眼下三郎背后还有秦王殿下呢,秦王殿下不会袖手旁观的。” 张妍想想也是,“你说的在理,大郎和二郎递再多的奏疏,也不如秦王殿下一句话。” 薛沉星笑道:“是啊,三郎会有计较的,你们回去告诉母亲,让她老人家不用担心我们。” 张妍和许秋同她又说了许久的话,把小宅子转了一圈,才回去。 崔时慎把奏疏递上尚书台,原想直接回家,但走到半路,转身又往秦王府去。 明羡在书房见他,问道:“我恍惚听说,绥宁和三娘子在茶楼起了冲突,怎么回事?” “不是冲动,是绥宁县主当众打了我的娘子。”崔时慎寒着脸道。 明羡目瞪口呆,“这个绥宁,怎如此胡作非为?三娘子可是官眷,就是官府定罪,也得再三斟酌。” 崔时慎自嘲一笑:“我这个微末小官,岂能入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眼?更遑论我的娘子!” 他向明羡作揖,“殿下,下官娘子被打,是下官无能,下官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好,下官深感耻辱。” 明羡忙安慰他:“时慎,这岂是你无能呢,我们都知道,绥宁那个性子,莫说是你,就是平南王世子他们,都不敢招惹。” “你莫要放在心上,回头我找机会同父皇说,让父皇管教绥宁。” “多谢殿下。”崔时慎还是满脸凄然,“下官的娘子被打后,一直在哭泣,连茶水都不喝,回到家就躲进了房间。” “下官已经写了奏疏递上尚书台,恳请圣上替下官主持公道。” “下官娘子被欺辱,心中难过,下官这些时日先好好陪她,宽解她。” “下官这几日就不来王府了,还请殿下见谅。” “你……”明羡想说什么,看到崔时慎的脸色,又叹了口气,“也好,你先回去好好安慰三娘子,顺便帮我和王妃问候她一声。” “多谢殿下。”崔时慎再次作揖,就走了。 崔时慎刚走没一会儿,沈岚就进来了。 “我听说崔寺丞过来了,还叫下人准备了茶点,他怎走得这么快?” “他不是来同殿下商议父皇说的事情吗?” 明羡和沈岚去南山寺回来,进宫向宣和帝进献了祈福的楠木佛珠。 宣和帝夸赞了他们,赏给他们一尊玉佛。 到上朝的时候,明羡就递上了奏疏,恳请宣和帝为贫苦百姓,殉国将士的遗孤,谋一条能让他们长久安稳活下去的良策。 楚王明崇站出来,先夸了明羡在南山寺一带的善举,又向宣和帝进言,说明羡仁厚良善,不如就让明羡来想良策,妥善照顾好那些需要照顾的人。 周景恒等人也出来赞同明崇的话。 明崇和周景恒此前就找过宣和帝,盛赞明羡有孝心,帮宣和帝分忧。 他们又趁机劝宣和帝,明羡心善,以后可以让明羡多做善事,也算是替宣和帝和朝廷关心百姓,百姓会念宣和帝和朝廷的好。 宣和帝不费一点劲,就接连落得好名声,心知这是两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点破。 宣和帝听完明崇的话,思索了一番,就让明羡处置贫苦百姓一事。 各方都欢喜。 宣和帝等着继续白捡好名声。 明崇等人则等着明羡抓襟见肘时,落井下石。 明羡得到了机会,准备大展拳脚。 昨日明羡和崔时慎已说好,要趁着上元节,从悲田院入手。 但今日崔时慎却说,要回去安慰薛沉星,不能来王府。 沈岚的问话,让明羡越发地烦躁,“他赶回去哄他的娘子了。” “绥宁这个蠢货,在茶楼把三郎子打了。” 沈岚惊得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我听丫鬟们说了两句,以为她们听不真切,还让她们不要胡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眼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羡捏着眉心,“我总不能让时慎丢下三娘子不管,反倒来帮我办事。” “只是钱财一事,得问过时慎,到时候跑来跑去的,我怕又出乱子。” 沈岚想起一事,告诉明羡:“店铺的管事来回禀,上午三娘子把所有的店铺都转了一圈,还把临近的店铺也都看过,我觉得她可能是要准备做生意了。” 明羡更烦躁了,再一次骂道:“绥宁这个蠢货,坏我的好事!” 他说着,手猛然停下。 沈岚见状,问道:“殿下可是想起什么了?” 明羡放下手,“我想起来了,时慎方才说过,他给尚书台递了奏疏,恳请父皇帮他主持公道。” “他还说,是他护不好三娘子,三娘子才被欺辱,他也倍感耻辱,他这几日要先安慰好三娘子。” “这小子,”明羡哼了一声,“精明得很!” 第117章 让她见识什么才是欺负 “他一句明话不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我向父皇求情,惩治绥宁!” “这臭小子,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明羡又好气又好笑。 沈岚道:“崔寺丞也不是算计。” “他知道殿下的处境,他也心疼三娘子,自己的娘子被人如此羞辱,哪个男子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明说,是因为明说了,殿下若是为难,可就影响你们之间的情意了。” “所以他只能暗示,帮不帮他,全在殿下。” 明羡瞅着她,“什么情意,你可别胡说。” 沈岚笑道:“明君和贤臣的情意啊。” 明羡眼中明灭不定,静默地注视着沈岚。 沈岚面带微笑,坦然地迎接他晦暗的目光。 许久,明羡突然笑了一声,伸手拉过沈岚,亲昵地摸着她的脸颊,嘴里笑道:“这种玩笑话,你在我跟前说就好了,可不能再同第二人提起。” “我知道分寸的。”沈岚应道。 她顿了顿,又问道:“此事,殿下要帮崔寺丞吗?” “帮。”“帮。”明羡道,“绥宁那个性子,也该治一治了。” “只是,要如何帮,我得仔细思量过。” & 国公府。 薛沉月听到薛沉星被绥宁打一事,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 “不愧是县主,这魄力,这手段,非寻常人能比啊!”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官眷说打就打,谁敢阻拦?” “就是告到圣上跟前去,也没有用,头上的天,也是偏向县主的。” “可惜了,当时我不在场,看不见薛沉星那个贱人狼狈的模样!” “我明天就去看她,我要好好看她,被羞辱后是如何模样?是不是哭得两眼肿得跟胡桃似的。” 薛沉月越说越兴奋,当即就让芍药和丹桂准备好,明日一早她就去看薛沉星的笑话。 芍药答应着,又提醒她:“娘子,这会子您该去给周夫人请安了。” “这个老虔婆天天让我白跑几趟,等我翻过身,看我如何收拾她!”薛沉月不敢骂得大声,压着声音,还谨慎地往门口方向看。 骂归骂,她还是起身整理衣裳,出门往周夫人的上房去。 周夫人依旧不见她,只有丫鬟出来说一声:“夫人知道了,请二娘子回去。” 薛沉月也没有多留,转身回房。 路上遇到了周景怡和大娘子程惠。 薛沉月含笑同她们打招呼:“大嫂,二妹妹,你们这是去哪里?” 周景怡看都不看她一眼。 程惠向她点了点头,“我们去老夫人那边。” 周景怡拉着程惠往前走,“跟她啰嗦什么,祖母还在等我们呢。” “嫂子离那种厚颜无耻的人远一点,免得再被此人害了。” 薛沉月的怒气一下就窜上来了。 但对方是周景怡,周夫人最宝贝的女儿,她不能直接反击。 薛沉月转头吩咐丹桂:“回去你就把金疮药找出来,崔三娘子被绥宁县主打了,会用得上的。” 她说得很大声,显然是说给周景怡听的。 周景怡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也听说绥宁县主打薛沉星一事,当时就想去看薛沉星。 周夫人拉住她,让她过后再去。 被打毕竟不是光彩之事,再者崔时慎在陪着薛沉星,她这时候过去,会打扰他们。 周景怡这才作罢。 程惠见周景怡动怒了,忙拉住她,“好妹妹,祖母还等着我们呢,我们快点过去吧。” 周景怡拉开程惠的手,转身指着薛沉月,怒斥道:“你得意猖狂什么?” “你这种歹毒的人,害自己的亲妹妹,害与你无冤无仇的妯娌,畜牲都比你有良心。” “你在国公府待一日,我就觉得恶心一日!” “也真难为我二哥哥,娶了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原以为我二哥哥冷了你这些时日,你能悔改。” “如今看来,我们都想错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怎能知道自己有错呢?” “你也别得意,我阿娘已经给我二哥哥找新人了,不日就要进府,到时候,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不许再脏了我们国公府的地!” 周景怡几乎是怒吼着说完这些话,引得许多婆子丫鬟围过来看热闹。 程惠和周景怡的丫鬟半抱半拉半推,将周景怡带走了。 薛沉月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一阵阵发抖。 一是因为周景怡几乎不换气的长串辱骂。 一是因为周夫人要给周景恒寻新人了。 若是周夫人真给周景恒寻新人,依照她目前的境况,周景恒更不可能再踏进她房中。 丹桂扶着她冰凉的手,“娘子,奴婢扶您回房。” 那些围观的丫鬟婆子各种言论都有,且毫不顾忌,丹桂担心薛沉月听了更难受,想劝她快点回去。 薛沉月听不见周围的嘈嘈声,她耳畔一直反复响着周景怡的话:“我阿娘已经给我二哥哥找新人了。” 她反手抓住丹桂的手臂,嘴里喃喃道:“我才入府不到三个月,就是纳妾,也不能这么急!” “你们不能这样欺负我!”薛沉月说着,转身就要往周夫人的上房冲去,嘴里迸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 “我是你们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 围观的丫鬟婆子吓了一大跳,“她这是疯了吗?” 丹桂和芍药也吓得一激灵,顾不得尊卑,半拉半拽把薛沉月往回拖。 早已有人跑去告诉周夫人。 周夫人冷笑,“景怡骂得没错。” “若不是她父亲还有用处,她在国公府一天,我就觉得恶心一天。” “她才进门不到三天,就敢害婆母小姑妯娌,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不思悔改,还说我们欺负她。” “那我就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欺负。” 周夫人把管事娘子叫来,吩咐了几声。 管事娘子听完,只去照办。 丹桂和芍药把薛沉月带回房中,给她倒来茶汤,被她劈手将茶盏砸到地上。 外头廊下的丫鬟婆子听见,彼此对视,“她又犯什么失心疯了?” 正说着,管事娘子过来了。 第118章 薛沉月有身孕了 丫鬟和婆子忙堆着笑打招呼:“吴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吴娘子道:“夫人吩咐了,把前面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二郎的小娘住。” 屋里的丹桂和芍药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屏住呼吸,不安地偷觑着薛沉月的神情。 薛沉月脸色铁青,手死死地攥紧成团。 外头的丫鬟婆子惊讶地问道:“夫人给二郎寻得小娘了?” 吴娘子回道:“已经物色了几个,就等着二郎挑选合心意的。” 她往房门口瞥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要说二郎也是可怜,名义上是成亲娶妻了,但身边一直没有个贤惠贴心的人照顾。” “夫人心里着急,特意让永安侯夫人帮忙寻找的。” “进来的小娘,可是过了永安侯夫人的眼,你们那素日里要敬重人家,可别再闹出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丫鬟和婆子知道她含沙射影说的是谁,皆笑着高声应道:“是,我们记住了。” 吴娘子又道:“你们去收拾屋子吧,缺什么,只管去库房那边取。” 她说完,走到房门口,向里头的薛沉月施礼:“二娘子,夫人给二郎寻了小娘,几日后就进府了,夫人让您好好照顾小娘。” 薛沉月眼底泛起红点,充斥着怒火的目光紧盯着吴娘子。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吴娘子毫不畏惧,鄙夷地回道:“二娘子这话,是对谁说呢?” “若是对我说,我只是来传夫人的话,当不起二娘子这句话。” “若是对夫人说呢,请二娘子到夫人跟前说。” “这种忤逆婆母,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话,我可不敢说给夫人听。” 薛沉月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焰烧向她的脑子。 她霍然站起身,想冲出房门,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身子往前倒。 丹桂和芍药不防备,已赶不及去拉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地上。 “娘子。”丹桂和芍药慌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薛沉月双目紧闭,头无力地下垂,任丹桂和芍药呼叫摇晃,都没有醒来。 吴娘子站在门外看着,她先是嘀咕:“不会是装病扮可怜吧?” 但看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她赶紧吩咐挤在旁边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快去请郎中来。” 薛沉月再讨人厌,到底还是周景恒的娘子,不能在国公府出事。 周景怡和程惠到了周老夫人房中,周景怡气还未消。 周老夫人看她脸色不好,问道:“景怡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二哥哥娶的那个薛氏,黑心肝的……” 周景怡话未说完,程惠忙悄悄拉了一下,笑道:“二妹妹刚才遇到二娘子了,心里不太痛快,过一会子就好了。” “她有什么值得你动气的,你若是不想看见她,离她远一点就好了。”周老夫人笑着拿起一块点心给周景怡,“你们年轻人,就是气盛。” 程惠笑道:“就是啊,我们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对周老太太道:“二妹妹说,等到上元节,她要和祖母一起去赏花灯。” 周老太太道:“上元节晚上,外头人山人海的,我可不出去。” “景怡要是想和我赏花灯,就在外头廊下赏就好了,只是,我猜你是在家待不住的。” 程惠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 外头有丫鬟来找程惠,说是要去库房拿什么东西,程惠跟着丫鬟去了。 周老夫人待程惠出门,对周景怡道:“方才大娘子在,有些话我不好说。” “你若是实在厌恶薛氏,就告诉你母亲,不要让薛氏随意在府中走动,若是不小心遇到你,让丫鬟提醒她避开。” “她本就是高嫁到我们国公府的,品性又低劣,若不是看在她父亲还有用处,早就休了她。” “你母亲的话,她不敢不从。” “几句话的事情,不值得你动气伤肝的。” 周景怡应了声是,心中却有些戚戚,低着头,慢慢啃着周老夫人递给的点心。 薛沉月是国公府和薛府的棋子。 以后,她是国公府和谁家的棋子呢? 她从周老夫人房中出来后,去了周夫人的上房。 周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很不好。 吴娘子垂着头,站在旁边,敛声屏息,屋里其他的丫鬟都退出去了。 周景怡甚是惊讶,“阿娘,怎么了?” 周夫人气道:“薛氏居然有了身孕!” 周景怡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薛氏这种卑贱的人,居然怀了我们国公府的骨肉,以后不知道有多少麻烦。”周夫人拍着矮几。 周景怡好一会才问道:“二哥哥知道了吗?” 周夫人道:“我让人去告诉他了,他在忙着朝廷的事情,说一切由我做主。” “我做主,我一早就打算着,等过些时日,就休了薛氏。” “如今她怀了身孕,还如何休她?” 吴娘子小心地说道:“夫人,有句话,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说?” “都这个时候,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周夫人不耐烦道。 吴娘子小声道:“奴婢听说,前朝有位美人,怀了圣上的子嗣,但那位美人品行不佳。” “美人生下儿子后,太后就让人把美人的儿子抱走,给另一位贤淑的娘娘养,美人因为忤逆了圣上,被送去寺院静修,到死都不能再回宫里,也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一面。” “美人的儿子被那位娘娘养得很好,一直孝敬那位娘娘和太后。” 吴娘子一直留意着周夫人的神情,笑道:“奴婢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就觉得这故事很好听。” 周夫人脸上的怒气烟消云散,浮上笑容,“是真的,这还成了一桩美谈呢。” “你去告诉薛氏,让她好生养胎,日后会有她的好处。” “对了。”周夫人想了想,“给二郎寻的小娘,安排在其他地方吧,若是在薛氏眼皮底下,依照薛氏那副歹毒心肠,她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多少人都不够她害的。” 吴娘子自去传话。 周夫人叮嘱周景怡,“我的心思,你知道就行,可不能因为吵嘴,泄露给薛氏知道。” “孩子我是要的,但薛氏断断不能留在国公府。” 第119章 圣上帮薛沉星主持公道 周景怡自是答应。 她从上房出来,走到转角处,廊下有一盆艳丽的红色山茶花。 苍绿的叶子中,三四朵拳头大的花朵绽放着,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只是天太冷,花盆下还有积雪,寒风不时吹过,那几朵花被风吹动,身不由己地摇摆着。 周景怡不由地停下脚步,默然看着那几朵山茶花。 来日若是父母给她寻得有权势的婆家,她惹婆家不高兴了,会不会也落得凄惨下场? 她的丫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姑娘,怎么了?” “没事。”周景怡继续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明日我要去找三娘子,你记得帮我带上一盒珍珠膏。” & 薛沉星在家无所事事地呆了几日,崔时慎早上去太府寺应卯,再处理一些紧急之事,完了就回家。 “宫里有什么消息么?”薛沉星把鸡骨上的肉撕下来,喂给崔时慎吃,自己啃着骨头。 “殿下去找御史台的人了,也和圣上说,官眷也是朝廷的颜面。” “无故当众被打,实在有损朝廷的威严。” “圣上看了奏疏,但还未表态。”崔时慎翻着手中的书。 这几日,夫妻二人在家中,他看书,薛沉星看话本子,或者拿着一根鸡骨头,四处溜达啃着。 倒也逍遥自在。 “有一件事,”崔时慎抬头看了她一眼,“周景恒也向圣上进言,说绥宁县主此事实在不妥。” 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想到,周景恒竟然会直言绥宁县主言行不当。” 薛沉星没有注意到他幽深的目光,啃着鸡骨头,嘴里含糊地说道:“可能因为他是我的姐夫,与你是连襟,若他一言不发,其他同僚会说他冷漠无情。” “或许吧。”崔时慎定定看了她许久,才收回目光。 薛沉星啃了两根鸡骨头,觉得有些腻,洗了手,去沏茶喝。 她刚把茶叶放入茶壶中,门上的小厮就跑了过来,“大人,娘子,宫里来人了。” 薛沉星抬起头。 崔时慎也放下手中的书,“谁来了?” 小厮气喘吁吁,“是两个内侍大人,还有秦王妃。” 薛沉星和崔时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快步出去。 两个太监是来传宣和帝的口谕:“是朕管教无方,崔娘子受委屈了,对不住,朕已经罚绥宁一个月不得出门,还望崔娘子海涵。” 一个太监奉上一个匣子,里面是满满的一匣子珍珠。 “这是圣上赏赐给崔娘子的。” “圣上说,珍珠有定心安神的功效,就当是圣上的歉意。” 薛沉星接过,和崔时慎一起叩谢隆恩。 一个太监又对崔时慎道:“崔寺丞,圣上说,他已经帮你主持公道了,问你何时能将心思放回朝廷的事情上,圣上还等着你处置好市税一事呢。” 崔时慎躬身回道:“微臣明日,就把心思放回朝廷的差事上。” 两个太监不再说什么,就要告辞回宫复命。 旁边的沈岚向薛沉星使眼色,薛沉星会意,忙叫住两个太监。 她让寒露拿来两锭五两的银子,让崔时慎塞给两个太监。 “辛苦两位大人来传话,一点子心意,请两位大人喝茶。” 两个太监满面笑容,“崔寺丞和崔娘子客气了。” 崔时慎送他们出去。 薛沉星请沈岚到正厅坐下。 沈岚笑道:“殿下本来想,亲自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又怕太招摇了,就让我过来了。” “三娘子,绥宁县主从未被圣上责罚过,这还是第一次,你这口气也算出了。” 薛沉星颔首,“这是圣上圣明。” 沈岚道:“那日殿下得知三娘子受了委屈,崔寺丞向尚书台递奏疏,殿下就去找御史台的人了。” “殿下向他们说了三娘子受的欺辱,恳请他们向圣上进言,还三娘子一个公道。” “上朝的时候,殿下又向圣上陈情,大周昌盛,是父皇睿智圣明,群臣忠心能干。” “今日崔娘子被羞辱,若是圣上不能还崔娘子一个公道,只怕其他大臣也会心寒。” “三娘子,你是不知道,殿下回来同我说到这几句话,我心惊肉跳的。” “殿下这不是有威胁圣上的意思吗?” “还好圣上英明,没有责怪殿下。” “后来,其他大臣也跟着进言,圣上把长公主和绥宁县主都叫进宫。” “圣上说,莫说崔娘子是官眷,就是寻常百姓,绥宁县主也不能无故打骂。” “此事圣上念绥宁县主初犯,就禁足一个月,若是来日还犯,就把她关在宫里,再不许她出宫。” “三娘子,圣上可是给足了你和崔寺丞面子。” 沈岚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感激道:“多谢圣上,多谢殿下。” “我与三郎,定会对殿下,对圣上忠心耿耿,效犬马之劳。” “殿下和崔寺丞有多年的交情,你们就不用同殿下客气,只需让圣上知道你们的忠心就好。”沈岚笑道。 她喝了一盏茶,又闲话几句,就告辞了。 薛沉星和崔时慎站在门前,目送秦王府的马车走远。 “王妃是特意来告诉我们,殿下帮了我们许多,以后我们可得对殿下尽心尽力。”薛沉星道。 “我听出来了。”崔时慎平静地说道。 他牵着薛沉星的手进门,“所以,之前我才说,你帮殿下,也是帮你自己。” “殿下知道你的用处,这次才会冒着触怒圣上的危险,也要帮你说话。” “殿下是比其他皇子多一份赤诚,但他身处皇室,明争暗斗不断,他也会算计,若他不会算计,在皇室也无立足之地。” “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与皇室的人打交道,不能以常人之情与他们相处,让他们看见你的用处,才是最紧要的。” “因为,”他深深地看着她,“接下去的日子,我们可能更得小心谨慎了。” “绥宁县主被罚,长公主会向我们发难的。” 长公主府。 绥宁把房中的瓷器都砸烂了,不停地哭喊:“我根本就没有打薛氏那个贱人,舅舅为何不听我的话!” 长公主好不容易安抚好她,亲自给她喂了安神汤,看着她睡着,还不时抽泣一声。 长公主心疼不已,咬牙切齿:“薛氏,我儿今日受得羞辱,我要你用命来偿还!” 第120章 敬我们自己一杯 周景怡来到薛沉星的家中,两人刚见面,周景怡就仔细看薛沉星的脸。 薛沉星笑道:“我没事,没伤到什么。” 周景怡确认她脸上无事,才放心道:“没事就好,你肌肤娇嫩,若是伤到了,可就麻烦了。” 她从丫鬟手中拿过珍珠膏递给薛沉星,“这是宫里的养颜珍珠膏,我带了一盒来给你。” 薛沉星也不客气,笑着接过:“多谢了。” 周景怡又道:“那日我就想过来看你的,但我阿娘说,崔三哥在陪着你,我不能来打扰你们,所以我就没有过来。” 薛沉星笑道:“三郎这几日确实是在家里陪着我,刚才太府寺的人来找他,他才出去的。” 周景怡笑道:“我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圣上罚了绥宁县主一个月不许出门,真是太好了。” “说来,这还是绥宁县主第一次被圣上责罚呢。” 薛沉星苦笑道:“三郎方才也说了,他还说,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长公主会替绥宁县主出气的。” 周景怡笑容顿时僵住。 “崔三哥说的,也有可能。”周景怡担忧道:“长公主心疼绥宁县主,此前绥宁县主闹出悬梁自尽,长公主就在宫门前训斥了你和崔三哥。” “如今绥宁县主被圣上罚禁足,长公主还不知会如何报复呢。” “星儿,你怎么办?”周景怡忧心忡忡。 “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沉星叹气道。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周景怡又说了一件事:“薛沉月怀身孕了。” “这么快?”薛沉星有些诧异。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又放下,“你母亲和你二哥哥知道了,高兴吧?” 周景怡摇摇头,“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母亲和我二哥哥知道薛沉月做的那些恶事后,就一直讨厌她。” “只是因为娶她进门了,只能暂且忍耐着。” “今日得知薛沉月有身孕的事情,我们国公府,除了薛沉月,没有一个人高兴的。” “星儿。”她看着薛沉星,“我从薛沉月身上,似乎看到了我的将来。” “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合得来的人。” “日后,若是国公府一直屹立不倒,那婆家或许还不敢欺负我。” “若是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情,或是我惹婆家不高兴了,薛沉月就是前车之鉴。” “星儿,我好害怕这样的日子。” 薛沉星温柔地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所以,”周景怡深深吸口气,挺直了腰身,“我要和你一起做事。” “我也想日后人家说起我,不是国公府的二姑娘,不是谁的娘子夫人,而是我自己,周景怡。” “如此,即便以后国公府遇到事情,我还能帮我父母一把,日后婆家若是刁难我,我也不怕。” 薛沉星笑着向她举起茶盏,“那,就敬我们自己一杯!” 周景怡拿起茶盏,笑着同她隔空碰杯,两人一饮而下。 “你说说,我们眼下要做什么?”周景怡茶盏还未放到高几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急,我得先把我的想法梳理清楚,到时候,我去找你。”薛沉星道。 最主要的,她要去问问袁朴的意见。 到了次日,崔时慎去太府寺后,薛沉星也出了门。 她到了清风茶楼,袁朴迎上来,“崔娘子,您身子好了吗?” “小的想去看您,又怕打扰您休养,也不敢去。” “我好了,多谢掌柜记挂,我今日来,是来拿上次没有拿到的茶叶。”薛沉星故意大声说道。 云旌在旁边。 薛沉星让她在楼下等着。 袁朴请薛沉星上楼。 走到木梯的转角处,薛沉星顺势往店门外看去。 宫里的人果然就在对面的墙角蹲着。 两人进了最里面的屋子,袁朴掩上门就道:“昨日店里有客人说,绥宁县主被圣上罚禁足一个月了。” “我怕长公主不会放过东家的,东家得小心些。” “我知道。”薛沉星道:“我今日来,是想听听你对秦王那些店铺是如何想的。” 袁朴道:“这几日,我安排人,在秦王店铺所在的街市蹲守记录。” 他在多宝架上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给薛沉星看。 上面简单地画了东西两市,还有曲江池。 袁朴先指着东市,“我觉得这三间店铺,留一间照样卖珍宝古玩字画,其他两间,一间可做布庄,主要卖上等的料子。” “还有一间,可以做茶楼,但是这茶楼,要如何经营,还得再琢磨。” “因为我们清风茶楼经营了这么多年,后面又出了个明月茶楼,客人自有甄选,要想吸引客人,还得想一些不同的法子。” “西市的三家,一家改食肆,一家卖香料。” “西市那边有西域来的各种香料,鱼龙混杂,店铺只需挑好的卖。” “至于曲江池的两家,我琢磨着,许多达官贵人都在那边宴请,不如做一些附庸风雅的生意。” “附庸风雅的生意?”薛沉星沉吟,“琴棋书画,茶道香道,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不要紧,曲江池来往的客人比不上东西两市,这两间店铺只要起到药引的作用就好。”袁朴道。 薛沉星似有顿悟,她盯着纸上写着曲江池三个字的地方,再看写着东市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曲江池前画了一个伸向东市和西市的箭头。 “袁掌柜的意思,利用曲江池店铺的风雅,把客人引导东西两市的店铺。” 袁朴点头,伸出食指点了点东市,“尤其是东市的店铺。” 薛沉星放下笔,笑着道:“袁掌柜果然厉害,若是我自己想,定然想不出这么细致和周全。” 她又叹道:“只可惜了,我不能直接把你带在身边,不然我可能能省很多麻烦。” 袁朴笑道:“东家不用谦虚,若是东家没有本事,老东家也不会说把清风茶楼交给东家。” 他提起老东家家,神情又变得哀然,“只可惜老东家被楚王害死了。” “所以,”薛沉星眼中迸出深重的恨意,“我们一定要给师父报仇!” 第121章 想让圣上和长公主有嫌隙 “自然不会放过楚王的!”袁朴眼中也迸着恨意:“我们商贾的命也是命,容不得他们如此作践!” 他说到这里,想起上次薛沉星言语激怒绥宁,不解地问道:“上次东家为何那样对绥宁县主说话?” 薛沉星叠着那张纸,“绥宁县主几次三番欺辱我,我念及她的身份,几次都退让。” “但她得寸进尺,仗着圣上的宠爱,肆意妄为。” “那日若不是你帮我说话,绥宁县主也不会放过你,放过清风茶楼的。” “我索性把事情闹大,闹到圣上跟前,这样即便绥宁县主再恨我,也不敢再轻易动手,更不敢随意寻你和清风茶楼的麻烦。” “难为东家了!”袁朴叹道,他提醒薛沉星:“绥宁蛮横任性,她还好对付,但她的母亲长公主,东家切记要小心应对,她若是找你,你万不可独自前往。” “好,我记住了。”薛沉星应道。 她收起那张纸,拿了一罐茶叶,从清风茶楼出来。 薛沉星捧着手中的茶叶,和寒露说道:“袁掌柜说这边很好喝,也不知道三郎喜不喜欢?” 寒露笑道:“只要是娘子给三郎沏的茶,三郎都喜欢。” 她们说的话,是给云旌,还有后面盯着的人听的。 没走多远,两个穿戴不凡的婆子就拦住了薛沉星的去路。 云旌反应敏捷,一个箭步就挡在薛沉星面前,锐利的眼神盯着那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没把云旌放在眼中,冷冷地看着薛沉星:“我们长公主要见崔三娘子。” 薛沉星没动,“何事。” “长公主要见你,你滚过去见就是,啰嗦什么?”一个婆子不耐烦道。 薛沉星依旧没动:“绥宁县主动辄就打人,我怎知道长公主是不是也要打人。” “我胆子小,不敢独自去见长公主,等我去找我夫君,我们一同去见长公主。” “大胆!”婆子怒了:“长公主要见你,岂容你怠慢推诿?” 一个婆子说着,就要推开云旌,想过来拖住薛沉星。 云旌当即抓住那婆子的手,顺势往旁边一拉,再借力一推。 她是习武之人,力道很大,只一眨眼,那婆子就被推到地上。 她狼狈地爬起来,和另一个婆子勃然大怒,指着云旌骂道:“你这个贱婢,长公主府的人,也是你能欺负的吗?” 云旌环抱手臂,冷声道:“我是秦王殿下的人,秦王殿下要我护着崔娘子,我便护好她。” “谁要是想欺负崔娘子,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她双手合在一起,按着关节,咔嚓作响。 两个婆子一听是秦王的人,不敢再强迫薛沉星,留下一句你们等着,就走了。 薛沉星原来是想直接回家,两个婆子一闹,她转身往太府寺走去。 崔时慎和太府寺卿张行检还有其他官吏在核查,明日上元节开市的诸项事宜,听到小吏来报三娘子来了。 张行检和崔时慎开玩笑:“年轻人就是感情好啊,你才来不到半日,你家娘子就来找你了。” 其他官员也跟着开玩笑道:“人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崔寺丞和他娘子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但他们的说笑声未落,门外就传来薛沉星的哭声:“三郎,长公主要我过去见她,我怕是活不了了!” 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崔时慎转身就出去。 有个官员嘀咕着:“长公主和县主也欺人太甚了,圣上旨意刚下,长公主还要寻三娘子的麻烦,这是不把我们的颜面放在眼里啊。” 另一个官员冷笑:“我们这些人身份低微,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岂会放在眼里。” 有官员指着桌上摊开的东西,两市场舆图,还有一堆卷帙,对太府寺卿道:“大人,这么多事情没做完,要是崔寺丞不在,明日开市怕是有纰漏啊!” 张行检道:“时慎同他娘子说完话就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崔时慎果然回来了。 但他是回来告假的:“大人,长公主逼着我娘子去见她,刚才在街上,长公主府的人差点就动手了,我担心长公主会打我娘子,我来告半日的假,陪我娘子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府的下人居然也敢对三娘子动手?”有官员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三娘子可是官眷!她们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几个和崔时慎素日交好的官员,也纷纷怒斥长公主以权欺人。 张行检喝令他们安静,让崔时慎陪娘子去见长公主。 崔时慎走后,张行检瞪着众官吏,“你们打抱不平什么?那可是长公主,你们惹得起吗?” 有官吏小声道:“崔寺丞和秦王殿下交好,圣上如今可还没立储呢。” “就是,谁知道哪位皇子会成为太子。” 张行检盯着说话的那几人,“好好做你们的事,再啰嗦,今晚你们都不用回家了,就在这守着。” 那几人不敢再说,低下头忙着。 张行检负手围着他们转了几圈,看着外面的天色,“我饿了,先回家吃饭。” 他从官署出来,上了马车,马车朝一个地方驶去。 那不是他家的方向。 对面的巷子里,崔时慎和薛沉星坐在马车上,从车帘后看着张行检离开。 “张大人去找王学士了,王学士与他是姻亲。” 崔时慎道:“若是王学士也出面,此番来春闱的举人,或许也会参与进来。” “到时候,天下的读书人都会争论此事:到底是皇亲贵胄重要,还是朝廷的威严重要。” 薛沉星歪着脑袋看着他笑:“我只是想在你们太府寺闹起来,让圣上知道,长公主并未把圣意放在眼里。” “你却要把此事闹得天下人皆知,还是你厉害。” “是你以前的话提醒了我。”崔时慎放下车帘,“你说圣上顾及面子。” “长公主和驸马于圣上有恩,不管长公主和县主做了什么,圣上都不会重罚。” “如此对你我不利。” “我利用张大人,若读书人真闹起来,在皇权面前,往日的恩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薛沉星明白崔时慎的意思了:“你是想让圣上和长公主有嫌隙?” ? ?多谢大家的票票,感恩 第122章 越来越热闹了 “长公主对圣上已经有嫌隙了。”崔时慎嘴角勾着讥笑。 “圣上刚赏了你一匣子珍珠,长公主今日又把你叫去,这不是有嫌隙么?” 他敲了敲车厢壁,吩咐车夫:“去长公主府,走慢一点。” 马车往前驶,车帘微微晃动起来。 薛沉星看着晃动的车帘,“听闻以前长公主对圣上的话无不听从,没想到因为绥宁县主,她也忤逆圣上了。” 崔时慎道:“她到底是母亲,心疼女儿。” 薛沉星想起薛沉月怀孕的事情,问了一句:“以后你若有了孩子,也会这般疼爱吗?” 崔时慎迅速看了她的小腹一眼,声音变得有些急切:“你有身孕了?” 薛沉星笑道:“哪有这么快?我只是因为长公主如此对绥宁县主,才好奇你的。” 崔时慎握着她的手道:“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如果是儿子,他将来是要照顾母亲和姊妹,得有本事,所以我会严格管教。” “如果是女儿,我希望她能明辨是非,有主见,不用依附别人,也能好好的活下去,所以我会疼她,但也会要她学本事。” 薛沉星问道:“你不是说儿子要照顾姊妹吗?女儿怎还要学本事?” 崔时慎撩起车帘一角,外面是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 “京城是天子脚下,富贵名利场,每个人都想着往上爬,做人上人。” “我会竭尽所能,给我的妻儿老小富足康乐。” “但朝廷是会发生变数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长长久久地照顾孩子们。” “我希望,若是有朝一日,孩子们不得不自己面对世事,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就如你一样。” 薛沉星笑道:“那看来,以后你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会辛苦。” “是我们的孩子。”崔时慎纠正她,“他们或许会辛苦一点,但能好好地活下去。” “不会像绥宁县主这样,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和母亲。” “她若是不肆意妄为,没有伤害到你,凭着驸马的性命,她和长公主这辈子都能安享尊荣。” “长公主的纵容,也是害了孩子。” “她们的前车之鉴,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重蹈覆辙。” 跟在马车后面的两个内卫,看着马车慢腾腾地走,悄声议论着。 “他们走得这么慢,定然是不想去长公主府。” “换是我,我也不想去,明知去了就会非打即骂。”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告诉圣上?圣上可是说过,不许绥宁县主再伤害崔娘子。” 两个内卫停下,思索片刻,一个内卫转身往皇宫走去。 王先生负手,远远地跟在后面,嘴里笑着自言自语:“越来越热闹了,如我所愿啊!” 皇宫。 宣和帝正在听另一个内卫的回禀:“楚王殿下和周大人这几日偶遇了十几位举人,都请他们喝茶了。” “属下有两次听到楚王殿下和举人说,望他们不要辜负圣上的期望,争取考个好名次,将来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臣。” “偶遇了十几位?”宣和帝嗤笑:“明崇这偶遇的本事,也太厉害了。” 内卫不敢接话。 宣和帝又问道:“秦王在做什么?” 内卫回道:“秦王殿下和崔寺丞去了悲田院一次,还去了京兆府,但他们和府尹说了什么,属下不知。” 宣和帝道:“此事朕已知晓。” 京兆府的府尹来找过宣和帝,说秦王同他商议,上元节要安排很多衙差杂役在城中,和禁军一起巡逻,秦王想让府尹同意安排部分百姓行杂役之职。 宣和帝让府尹答应明羡的提议。 宣和帝想起一事,“明崇上次去见了神秘人后,后面还有再去见那人吗?” 内卫道:“没有。” 宣和帝吩咐:“继续盯着他们。” 内卫出去后,跟着薛沉星的内卫进来,禀报了长公主要见薛沉星、崔时慎陪着薛沉星去长公主府一事。 宣和帝皱了眉,待要说什么,又沉默,最后只道:“朕知道了,回去继续盯着。” 内卫原以为宣和帝会下令派人去阻止,没想到宣和帝只说知道了。 他悄悄抬头,看到宣和帝皱眉,赶紧麻溜地退下。 内卫一走,宣和帝脸色就沉了下来。 “长公主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站在旁边的太监郑宝,听到宣和帝说长公主三个字,眼皮一跳,偷觑着他的神情。 以前宣和帝都是把长公主唤阿姊,今日突然叫长公主,显然是恼了。 郑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圣上,要不要派人去劝一劝长公主,毕竟崔娘子可是官眷,朝廷那么多位大人看着呢。” “你能想到,长公主会想不到吗?”宣和帝烦躁地说道:“上次朕同她说得很清楚了,天下人都知道朕宠爱绥宁,绥宁不管做什么,都得顾及点皇家的颜面。” “她今日把崔娘子找去,这就是明摆着说,朕说得不对。” 郑宝不敢再说了。 宣和帝拿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换盏茶来。” 郑宝赶紧把还是满的茶盏拿走。 他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进去回禀:“圣上,王学士和太府寺卿张大人求见。” 崔时慎和薛沉星到了长公主府,有个婆子出来把他们带进去。 长公主坐在正厅,面上笼着寒霜。 “崔娘子,你的架子可真大啊,秦王居然安排人跟着你,本宫差点就请不动你了。” 薛沉星颔首,“妾受了惊吓,胆子小,秦王殿下和王妃怜惜妾,是以安排了人跟着妾。” “妾敬重长公主,长公主传唤,妾怎敢不来。” “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长公主冷笑,“那日在清风茶楼,本宫的绥宁究竟有没有碰到你,你心里清楚。” “也就绥宁心思单纯,才让你钻了空子。” “若是那日本宫在场,本宫岂能容你欺上瞒下?” 崔时慎原在旁安静地听着,听到这句话,抬起眼帘。 “长公主的意思是,那日若是长公主在场,也会纵容绥宁县主打骂官眷了?” 第123章 是非不分 长公主目光转向他,面上寒意更甚,“本宫身为长公主,岂能容忍诡诈小人欺辱皇室中人。” 崔时慎平平地回道:“那日在清风茶楼中,那么多人都看见绥宁县主打了下官的娘子,圣上也对此事做了定夺。” “但长公主今日反倒说,是下官的娘子欺辱绥宁县主,下官也不敢分辨。” “下官只是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长公主呵地笑了一声,“本宫和驸马为圣上厮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就凭你,也配同本宫提起公道二字?” “若不是绥宁被你往日的言行蒙蔽了心智,本宫岂能容你在本宫面前胡说八道!” 崔时慎直视着长公主的双眼,“下官自问往日的言行,并无半点超乎礼数。” “长公主即如此说,还请以后不要为难下官的娘子,下官和娘子情投意合,断不会再对其他女子有半点非分之想。” 长公主铁青着脸,她抓着桌上的茶盏,手指关节泛白。 “很好!”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崔寺丞,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本宫也会记得。” “薛氏。”她阴冷的目光转向薛沉星,“你也不用娇柔作态,故意去找崔寺丞陪你来。” “本宫不打你,因为打你,本宫会嫌脏了自己的手。” “本宫是要告诉你,你的那点狡诈手段,也只能欺负绥宁这样心思简单的孩子。” “绥宁在你身上受的欺负,本宫会替绥宁一样样讨回来的。” “本宫要你们记住,本宫和驸马拼死挣下的功勋,不是让你们肆意欺负我们的孩子的。” “你们就等着吧。” 从长公主府出来,薛沉星上了马车,就摇头道:“怪不得绥宁县主会做出那些事情,如今看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没想到,长公主也会如此是非不分。” 崔时慎在想着长公主说过的话,冷笑道:“长公主以为驸马的命,就能凌驾于圣上之上。” “你可不能去找圣上说这些,圣上会认为你是为了针对长公主,胡编乱造的。”薛沉星提醒他。 崔时慎笑道:“我不傻,怎可能去找圣上亲自说?” “有些话,从别人那里听来,比听本人说,更让人信服。” & 国公府。 薛沉月依靠在罗汉床上,悠闲地喝着滋补的羹汤。 那日她晕倒,郎中诊出了她怀有身孕,她欣喜若狂。 但周景恒和周夫人,以及国公府其他人的态度,实在让她心寒。 居然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就连周景恒也没有踏进房门,回到国公府,依旧住在另一处。 就好像她腹中的孩子,与他无关一样。 她让芍药回薛府,告诉薛达和薛夫人。 薛达和薛夫人一起来看她。 她向他们哭诉国公府的冷漠无情。 薛达安慰她,不管他们如何对她,她腹中怀的都是国公府的骨肉。 只要她生下这个孩子,日后她在国公府就能站稳脚跟了。 薛达叮嘱她,不要去想国公府的人如何,只要安心养胎,来日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就保住了。 临走时,薛达去找国公爷周融。 次日,就有丫鬟送来滋补的羹汤,说是周夫人让送来的。 周夫人要她好好养胎。 外头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说她的闲话了。 薛沉月喝完羹汤,扶着尚未隆起的肚子,施施然笑了。 父亲说得对,她怀的是周景恒的骨肉,来日等周景恒袭爵了,她可就是国公府的夫人了。 一个丫鬟送了一碟橄榄进来,说是厨房送来的,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薛沉月喝道:“站住!” 那丫鬟站住,茫然地看着薛沉月,“二娘子,还有何吩咐?” “丹桂,去赏她一耳光,再告诉她,该如何伺候主子。”薛沉月寒声道。 丹桂犹豫了一下,在薛沉月的凝视下,硬着头皮过去打了那丫鬟一耳光。 外头的丫鬟婆子听到动静,齐齐向里头窥探。 丹桂道:“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向二娘子行礼,退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向二娘子行礼。” 丫鬟又羞又气,但薛沉月怀着身孕,她也不敢得罪,只得忍气道:“奴婢知错了。” 薛沉月傲慢地说道:“知道错了,就重新来过,让我看看,你做得对不对?” 丫鬟只得拿起那碟橄榄,退出去,再进来走到薛沉月跟前半蹲着施礼,“奴婢见过二娘子,这是厨房给二娘子送来的橄榄。” 薛沉月没有即刻让她起来,而是拿起茶盏慢慢喝着,又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了一番养得细嫩的手。 丫鬟蹲久了,腿打颤。 外头的丫鬟婆子都看着。 芍药小声道:“娘子,您不是说这几日胸闷,头上发昏吗?” “橄榄清爽提神,您尝一个罢。” 薛沉月剜了她一眼。 芍药一凛,不敢再吭声。 “放下吧。”薛沉月懒懒地说道。 丫鬟起身放下橄榄,又向她再次施礼,“奴婢告退。” 薛沉月耷拉着眼帘,没有看丫鬟一眼。 丫鬟退出来后,眼中立刻就浮上泪光。 外头有个婆子悄悄和她说道:“可不能白白受这个气,你去告诉吴娘子。” 吴娘子听了丫鬟的哭诉,来回禀周夫人,末了道:“夫人,二娘子如此无故折磨底下人,以后底下人可不知道如何服侍二娘子了。” 周夫人气道:“小门小户出来的,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丑事。” 旁边的周景怡也道:“如今出门,我听说别人问起二哥哥的娘子,我都觉得丢脸极了。” 周景熙无奈道:“但能怎么办呢,她如今还是我们国公府的人,还怀了二哥哥的孩子,我们也只能忍着。” 周夫人也只得对吴娘子道:“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忍耐着,等薛氏生下孩子,我再好好算账。” 吴娘子答应着出去。 周景恒回来了,告诉周夫人一个消息:“长公主把崔三娘子找去了,听说在路上,长公主的下人还对崔三娘子拉拉扯扯。” 周景怡气道:“圣上都下了旨意,长公主还要寻三娘子的麻烦,太过分了!” “赖在我们家的这个,怎就遇不到长公主那样的人呢?” 第124章 圣上居然没有责怪长公主 周夫人瞪她:“你这孩子,我提醒你多少次了?不要妄议长公主,你怎就不听?” 周景熙细声细气地说道:“长公主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周夫人也瞪她:“你也不听话了吗?” “你正在议亲,要是被别人知道你妄议长公主,谁还敢娶你?” 周景熙低下头,周景怡也不言语了。 周夫人问周景恒:“圣上知道了吗?是何态度?” 周景恒道:“崔三娘子去太府寺找崔寺丞,崔寺丞向太府寺卿张大人告假。” “后来,张大人和王学士去宫里,把此事告诉圣上。” “圣上没有说长公主什么,只是让秦王殿下去找崔寺丞,劝他以国事为重。” 周夫人疑惑:“王学士和张大人去找圣上,圣上居然没有说长公主什么么?” 周景恒点头。 “不对啊,圣上刚赏了崔三娘子一匣珍珠,这会子长公主又把崔三娘子找去,这不是让圣上难堪吗?圣上为何不责怪长公主呢?”周夫人甚是困惑。 周景恒道:“我和楚王殿下也觉得奇怪。” “楚王殿下说,极有可能是圣上念及驸马,所以不责怪长公主。” “这倒是有可能。”周夫人点头:“毕竟圣上是重情意的。” “但圣上可是天子啊,长公主如此不给圣上颜面,哪一日圣上恼了,长公主可就不好过了。” 她叮嘱周景恒:“你去和殿下说,长公主言行太过了,让殿下离长公主远一点。” 周景怡小声嘀咕:“阿娘还不是一样妄议长公主。” 周夫人皱起眉头看她。 周景怡赶紧将头扭过一边,乖乖地闭上嘴。 周景恒应道:“我们知道的。” “最近殿下在忙着见举人,也没空见长公主。” 周夫人道:“我同你祖母说起此事,你祖母说楚王此举甚好,这些举人是后起之秀,楚王殿下同他们有交情,以后也能有更多的人支持殿下。” “倒是那位秦王殿下。”周夫人笑容中带了玩味之意,“他这些时日忙着和那些贫苦百姓打交道,难不成他想让那些百姓支持他争储?” 周景恒微笑道:“秦王殿下的做法,有时候是很匪夷所思。” 周夫人挥了挥手,“不提他了,上元节那晚,你应该有空吧?” 周景恒道:“有空,我会陪母亲和妹妹们出去逛花灯的。” 他打听过了,上元节崔时慎很忙,有可能没空陪薛沉星。 周景怡和薛沉星交好,说不定会去找薛沉星一起赏花灯。 果然,周景怡道:“我不用你陪,我去找三娘子。” 周夫人抱怨道:“你开口闭口就是三娘子,也不知你和三娘子哪来那么多话来聊。” 周景恒笑道:“景怡难得和别人深交,再说了,三娘子知根知底,就让景怡和三娘子玩吧。” 周夫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让周景熙和周景怡先回去。 她等两个女儿都走出房门,才问道:“话说,圣上此前疑心三娘子和常山郡王有来往,可查出什么了?” 周景恒道:“听闻圣上派人一直盯着三娘子,若是三娘子真和常山郡王有来往,圣上早就把三娘子带进宫去问询了。” “这么久圣上一直没有动静,此前还因为绥宁县主胡闹,奖赏了三娘子一匣子珍珠,儿子更确定,三娘子和常山郡王没有任何关系。” 周夫人点头:“那就好,我就担心三娘子和常山郡王有关系,会连累到景怡。” 周景恒和周夫人又聊了几句,就出来了。 他脚步匆忙,往周景怡的住处走去。 周景怡还没走远,在半道上和吴娘子说话:“上元节你多给我两个灯笼,我要送给别人的。” “你是要送给三娘子吧?”周景恒从后面问道。 周景怡转过身,纳罕道:“二哥哥,你怎么知道?” 周景恒笑道:“你最近来往的,除了三娘子,还有谁?” 周景怡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想送给星儿的。” 周景恒道:“不用如此麻烦,到上元节,要是时慎在忙,你就把三娘子带过来。” “上元节晚上人很多,我们和三娘子也是亲戚,她同我们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周景怡想了想,欢喜笑道:“还是二哥哥想得周到,说好了,到时候我把三娘子接过来,我们一起赏花灯。” “二郎。”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周景怡立刻嫌弃地沉下脸。 周景恒的笑容也消失了。 吴娘子转过身,“二娘子。” 薛沉月扶着丹桂的手,从一处小径走出来。 “上元节晚上,二郎是要去赏花灯吗?” “二哥哥,我先回屋了。”周景怡扭头就走了。 周景恒淡淡地应了声:“嗯。” “二郎,我也想去赏花灯。”薛沉月含情脉脉地望着周景恒,“我许久没得出门散心了,上元节那晚,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的手故意在平坦的小腹抚摸着。 周景恒负手望着别处,声音冷淡至极:“郎中说了,你宜静养安胎,上元节晚上人太多,你不要出去。” 薛沉月咬着绛唇,波光粼粼的一双妙目半嗔半委屈,“可是,郎中也说了,我心情舒畅,对腹中的孩子有利。” 周景恒终于转头看她,但目光冰冷无比,“你是在威胁我吗?” 薛沉月脊背生寒,身子不由地向后缩了一点,嗫嚅道:“我,我不是威胁,郎中确实是这么说的。” “再说,你是孩子的父亲,多陪陪孩子也是好的。” “薛氏。”周景恒寒气道:“你别忘了,你做过的事情。” “你还能留在国公府,是因为你父亲求了我,我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才暂且忍耐你。” “你不要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抵消你做的恶事!” “这孩子你若好好生下来,不惹事不生气,我还能继续忍耐你。” “你若想用这个孩子来胁迫我,你试试看,你还能不能待到明日!” 他眼中不加遮掩的厌弃刺痛了薛沉月。 薛沉月双眼盈满泪水,又滑落下来。 “吴娘子,送她回房,没事别随意出来。”周景恒说完,拂袖而去。 第125章 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可怜人 薛沉月回到房中,将桌上的花瓶,茶壶茶具全扫落到地上。 外头的丫鬟婆子默契地飞快离开,去找吴娘子:“吴娘子,二娘子发疯了,我们可不敢在跟前,万一孩子有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吴娘子没有强迫她们回去,只道:“行吧,等她发完疯,你们再回去,机灵着点,别让我难做人。” 丫鬟婆子忙不迭地点头。 屋里薛沉月哭喊着:“我是他的娘子,他怎能如此对我!” “他居然让周景怡去接薛沉星那个贱人,却不肯陪我,他怎能如此伤我的心!” “二郎,我才是你的娘子啊!” 她身子往下坠,跌坐到地上。 丹桂和芍药将她扶起来,劝道:“娘子,地上凉,不能坐在地上。” “方才二郎也说了,三娘子是亲戚,才接过来照应的,这也是看在娘子您的面上啊。” 她们把薛沉月扶到里间的罗汉床坐下。 薛沉月突然抬起头,眼中冒着怒火,“一定是薛沉星那个贱人勾引了二郎!” “早在成亲前,薛沉星那个贱人就勾引过二郎。” “对,她嫉妒我嫁入国公府,贼心不死,所以千方百计地想法子勾引二郎!” 丹桂和芍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 薛沉月霍然起身,就要出去:“我要问薛沉星那个贱人,为何惦记人家的夫君?” 丹桂和芍药慌忙拦住她,“娘子,二郎说了,您要静养安胎,不可随意出门。” 薛沉月推开她们:“我再不出门,二郎就要被薛沉星那个贱人抢走了!” 外头的丫鬟婆子都走光了,无人拦住她,她径直出了门。 她知道薛沉星和崔时慎搬到城西去了,但具体住在哪里,她不清楚。 人要做坏事的时候,是最有心思的。 她虽然满腔怒气,到了崔府大门前,还是冷静地吩咐丹桂:“你过去问问,三娘子如今住在哪里?就说是薛夫人遣你送东西给三娘子。” 丹桂过去问看门的小厮,小厮听说是薛府的人,不疑有他,就告诉了丹桂。 丹桂回来告诉薛沉月,薛沉月让车夫快点过去。 彼时薛沉星和崔时慎刚从长公主回到家,听到小厮来报,说薛家来人了。 薛沉星纳罕道:“我自成亲后,薛家的人都对我不闻不问,今日怎突然来人了?” 崔时慎道:“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陪你出去看看。” 他们刚走到正厅前面,薛沉星就看见薛沉月站在门口。 她立刻沉下脸:“关门,不许放薛沉月进来!” 薛沉月闻言,身手敏捷地跳进大门,不顾崔时慎也在,指着薛沉星厉声骂道:“薛沉星,你怎这般无耻,连姐夫你也要勾引!” “你做这等冶荡无检之事,也不怕别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 鹿鸣和云旌,还有看门的小厮,闻讯跑过来的下人,听到薛沉月这般泼妇骂街,皆目瞪口呆。 薛沉星也被她骂得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薛沉月居然骂她勾引周景恒? 她气笑了:“薛沉月,你把嘴巴放干净些!” “怎么,你敢做不敢当?”薛沉月怒气冲冲,又冲着崔时慎叫道:“崔寺丞,你知不知道,薛沉星有多……” “你敢再胡言乱语一句试试!”崔时慎将薛沉星拉到身后,锐利冰冷的眼睛直直盯着薛沉月。 “当初你剪烂我娘子的喜服,我娘子没有追究你的罪责,我可一直记得!” “你今日又跑到我家里,诬陷我娘子,周二娘子,你还当我娘子是那个刚从乡下庄子回来,无依无靠,任你欺负的可怜人吗?” 他身后的薛沉星听到这些话,眼睫轻颤了几下。 她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心头饱胀酥麻。 崔时慎身上怒气和凛冽的寒气交织着,重重压向薛沉月。 薛沉月打了一个冷战,不由自主往后退。 崔时慎一步步走过去,声音带着沉怒:“你诬陷我娘子的话,我都听到了,在场的人也都听到了,我让人去把周景恒叫上,我们三方到京兆府府尹面前对质,若是你诬陷我娘子,我要你跪下给我娘子磕头认错!” 薛沉月不过是凭着自己猜测,才来找薛沉星发泄怒气,她怎可能到京兆府去对质。 她眼珠一转,手搭在小腹上,拧着眉心,痛苦地叫道:“我肚子好痛,你们如此气我,我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国公府的人不会饶过你们!” 崔时慎还不知道她有了身孕,一时愣住了。 薛沉星从他身后出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怀了身孕,还跑过来诬陷我,大吵大闹。” “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 “三郎。”她对崔时慎道:“你去国公府说一声,让他们把薛沉月看好,不要连累到无辜的人。” “还有,顺便去告诉薛夫人,她教出来的女儿,是什么嘴脸。” 寒露对丹桂和芍药道:“还不把你们娘子带回去,她真有个好歹,背罪责的可是你们。” “你们可不要忘了,芙蓉的下场。” 丹桂对芙蓉的事情并不太清楚,芍药是清楚的。 她脸色当即就变了,小声劝道:“娘子,我们回去吧,夫人和二郎若是知道您出门了,怕是又要生气了。” 薛沉月恨她听寒露的话,但她说得也对。 周夫人本就厌恶她,若是知道她私自出门,定然又要让吴娘子来训斥她了。 她捂着小腹,哼哼唧唧了几句,撂下一句话:“崔寺丞,我好心劝你一句,留点心眼,别被薛沉星骗了。” 崔时慎冷冷地看着她上马车离开。 薛沉星吩咐看门的小厮:“记住此人,以后她再来,不要开门,也不用理她。” 崔时慎突然对她道:“你先回房,我去一趟国公府。” “我不能让周二娘子诬陷你!” 他说着,也不待薛沉星回话,抬脚就出了门。 薛沉星叫住他:“你到了国公府,记得提醒周夫人和周大人,不要再让薛沉月出门了,不然孩子出了什么事,无人担待得起。” 崔时慎会意,“我知道。” 第126章 把薛沉月送到乡下的庄子 崔时慎是骑马前往国公府,速度比坐着马车的薛沉月快。 他到国公府的时候,薛沉月还没回来。 周景恒听说崔时慎要见他和周夫人,甚为诧异:“时慎怎突然来了?” 他到前厅的时候,周夫人也刚到。 母子俩一起走进去,周夫人含笑请崔时慎坐下。 周景恒笑道:“时慎,稀客啊,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崔时慎开门见山道:“明日就是上元节,想来周夫人也是忙的,若无紧急之事,晚辈也不敢登门打扰。” 他把薛沉月去找薛沉星说的话,一五一十,一句不落地说给周夫人和周景恒听。 “我也不知道周二娘子怎会用这些话,去诬陷我娘子。” “我可担保我娘子不会做出这些下作之事。” “周二娘子闹了一场,又说自己肚子疼,是我们夫妻二人气了她,她腹中孩子要是有什么,就是我们的错。” “周夫人,周大人,我们可受不起这不白之冤。” “周二娘子在成亲前剪烂我娘子的喜服,我娘子大度,不追究周二娘子的罪责。” “这孩子可是一条性命,不该被阴谋诡计利用。” “还请周夫人和周大人规劝周二娘子,不要连累无辜之人。” 他说完,又补充道:“周夫人和周大人若觉得我这些话是胡编乱造,可问问周二娘子身边的丫鬟,还有马夫,若有需要,我家的下人也可作证。” 周夫人和周景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紫涨。 周夫人勉强挤出一点尴尬的笑,“不用了,我们信你的话。” 周景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崔时慎早就知道薛沉月做的丑事! 那往日他遇到自己,尤其是初二自己还陪薛沉月回薛府,他是用怎样的眼光看自己? 嘲笑?怜悯?幸灾乐祸? 周景恒不敢再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在崔时慎面前,就是个小丑,而自己还浑然不知。 还有薛沉星,她又是如何看待自己? 周景恒闭上眼睛,更不敢想下去。 崔时慎离开没多久,薛沉月就回到国公府了。 周夫人和周景恒就站在前厅的廊下看着她。 隔着很远的距离,薛沉月都能感受到了他们滔天的怒气。 薛沉月还不知道崔时慎已经来过,她以为是因为她私自出门的缘故。 她低着头过去,小心地说道:“母亲,二郎,我在家里闷了,出去走了一圈散心。” 周夫人冷笑:“去到崔寺丞家中撒野散心吗?” 薛沉月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有。”她慌忙矢口否认。 周夫人抬手一挥,吴娘子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一个人一个从背后摁住丹桂和芍药,迫使她们跪到地上。 周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两个丫鬟,“你们把薛沉月去了何处,说了什么话,全都告诉我。” “若有一个字敢欺瞒我,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吴娘子提醒她们:“夫人都知道,你们最好老实说。” 丹桂和芍药瑟瑟发抖,吴娘子厉声喝道:“还不快说!” 丹桂撑不住了,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薛沉月转头怒视她:“你敢诬陷我!” “薛氏,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周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崔寺丞刚才过来,把你做的丑事都说了。” 薛沉月还想强行辩解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他,怎会过来……” “我在小辈面前,从未如此丢脸过!”周夫人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盯着薛沉月,“还有景恒,也从未如此丢脸过!” “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原还念着你怀了景恒的骨肉,想要给你一个机会,是你自己把你的路堵死了。” “吴娘子,把薛氏送到乡下的庄子,不许她再踏进国公府一步。” 吴娘子应了声是,那两个摁住丹桂和芍药的婆子松开她们,去抓住薛沉月。 薛沉月尖叫着躲开,“我怀着二郎的骨肉,你们不能把我送到乡下的庄子去!” 她躲开婆子的手,向周景恒扑过去,“二郎,你要救我。” 她不能像她亲生母亲一样,被送到乡下的庄子,然后孤独地死去。 周景恒的怒气达到了顶点,他反手就甩了冲到面前的薛沉月一耳光,怒喝道:“别叫我,我听着都觉得恶心!” 他盛怒之下,力道重,薛沉月又没有防备,被他一耳光打到地上。 吴娘子和两个婆子迅速摁住她。 薛沉月脸上火辣辣地疼,喉咙还有一股腥甜涌上来。 她被三个人摁住,动弹不得,只能垂泪一遍一遍地哭道:“我怀着二郎的骨肉,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 周景恒不想再看见她一眼,侧过身,“母亲,我们进去。” 周夫人一字一句地对薛沉月道:“薛氏,你听好了。” “你在庄子若再生事,景恒的孩子有个好歹,我要你给孩子陪葬!” 她说完,和周景恒走了。 薛沉月还要哭喊,吴娘子随手把帕子塞进她嘴里,又让婆子用绳子把她捆绑结实,抬到角门,丢上等候的马车,再把丹桂和芍药也赶上去。 车夫等两个婆子也上了马车,甩着马鞭,马车从小巷子离开。 “府里可算是安静了。”吴娘子掸了掸身上的衣裳。 “从没见过这么蠢笨的人,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作死,也不知薛侍郎和薛夫人如何教出这样的女儿。” 吴娘子说完还不解气,对着远去的马车重重呸了一口,才进门,让小厮把门关好。 周景怡在房中写字,丫鬟翠墨急匆匆地进来告诉她:“姑娘,二娘子被送到乡下的庄子了。” “什么?”周景怡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没听错吧?怎这么突然?” 翠墨喘了两口气,道:“听说是二郎不想理会二娘子,二娘子气不过,跑去辱骂了崔三娘子。” “没想到崔寺丞也在,崔寺丞就来找夫人和二郎,给崔三娘子出气!” 周景怡错愕:“这个疯子居然跑去崔三哥家闹事!” 翠墨道:“可不是嘛,真是丢死人了,听说夫人还在生气呢。” 第127章 把薛沉星贬为妾 周景怡把手中的湖笔搁下,快步前往周夫人的上房。 上房外头的丫鬟婆子皆低头肃立,敛声屏气,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周景怡走进房中,周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周景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都不言语。 周景怡走到周夫人身边,“阿娘,我听说,你把薛氏送到乡下的庄子了。” “薛氏把我们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周夫人余怒未消,“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未在亲戚面前,尤其是小辈面前丢脸。” 她提到亲戚,顿了顿,看着周景恒,“这事我们得去告诉薛达。” 周景恒点头,“方才我也在想着此事。” “我们得告诉薛侍郎,因何把薛氏送到乡下的庄子,来日薛氏若在庄子里出了什么事,也是薛氏自己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周夫人咬牙道:“等薛氏生下孩子,我们就让薛达去把薛氏接回薛家,孩子和薛氏再无半点关系,我们国公府断不能和这种卑劣之人有半点关系!” 她说完,就让丫鬟去传吴娘子,准备好马车去薛家。 & 崔时慎从国公府出来,就去了薛家。 薛达从官署回来,正和薛夫人还有两个儿子,商议明日如何过上元节。 看门小厮来报:“崔姑爷来了。” 薛达一愣,“不是听说崔姑爷和星儿去长公主府了吗?” 长公主把薛沉星叫去长公主府的事情,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了,有人还特意去告诉了薛达。 薛达满脸惧色地说道:“这孩子,怎如此大逆不道,竟敢得罪长公主?” 他忙完官署的事情,就唯唯诺诺地回家了。 回到家,他把此事告诉薛夫人,叮嘱道:“崔姑爷和星姐儿得罪长公主,将来会麻烦不断,你切记,千万不要掺和进去。” 从绥宁县主去找薛沉星麻烦开始,薛达就明哲保身,不帮薛沉星说一句话,也没有去看她一次。 似乎薛沉星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薛夫人也是一样。 薛夫人应道:“从星姐儿得罪绥宁县主起,我就知道了。” “绥宁县主和长公主,就是那些个皇子公主也要礼让几分,她和崔姑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得罪她们!” 她说着,又埋怨薛达:“你也是,绥宁县主和崔寺丞有旧情,你怎还寻崔寺丞做我们的姑爷?” “万一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收拾了星姐儿,还不解气,来寻我们的麻烦,可怎么办?” 薛达道:“长公主去给太妃守陵前,绥宁县主还小呢,且崔家已没落,长公主如何肯把绥宁县主许配给崔寺丞。” “所以不止我,就是朝中那么多人,谁都不会把绥宁县主和崔寺丞想到一起。” “直到绥宁县主回来,闹了这几次,我们才知道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如今棘手了,崔寺丞宁愿得罪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也要和星姐儿在一起。” “他要是肯断了和星姐儿的姻缘,我们把星姐儿接回来,将来也少了麻烦。” 旁边的薛沉光说了一句,“父亲要是想将来没有麻烦,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不如就让崔寺丞娶绥宁县主做正妻,把薛沉星贬为妾,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薛沉晖板着脸道:“胡闹!” “二姐姐是明媒正娶的,又是我们薛家的姑娘,京城中从未有高门大户的姑娘,从正妻贬为妾的。” “这不是丢父亲的脸吗?你让父亲将来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薛沉光不服气地回道:“那你倒是想一个法子出来,让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以后不找我们的麻烦。” “再过两年,你我就要科举了,到时候,只要长公主一句话,我们可就前程尽毁。” 薛沉晖确实没有其他法子,薛沉光说的也有可能,他低下了头。 薛达听了薛沉光的话,眸底有精光一闪而过。 薛夫人担忧道:“光哥儿说得对,再过两年,他们就要科考了,他们的前程要紧,你可能想法子,不能让长公主记恨我们薛家。” 薛达应道:“我这不是一直在想法子吗?” “对了,过两日你带点滋补的东西,去国公府给月儿,她怀着身孕,要多补一补身子。” “将来她若能生下儿子,不只是她在国公府的地位,还有晖哥儿和光哥儿的前程,就都能保住了。” 薛夫人道:“我知道的,昨日就准备了东西了,等过了上元节,就去国公府看月儿。” 得知薛沉月怀孕后,她对薛沉月的嫌隙瞬间就没了。 “到底还是月姐儿能干,刚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就怀了周姑爷的骨肉。”薛夫人喜滋滋地说道。 “不像星姐儿,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薛夫人提起薛沉星,一脸嫌弃。 薛沉光附和薛夫人的话:“当初就不该把她从乡下庄子接回来的。” 薛达道:“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们先说说,明日上元节如何过。” 薛沉光笑道:“还不是老样子,晚上去逛花灯。” 薛夫人也笑道:“你就惦记着花灯,这次可不许去外头买那么多花灯了。” 他们言笑晏晏,没有一人再想起,薛沉星此刻是不是很艰难。 薛夫人听下人来报崔时慎来到,也和薛达一样的疑惑:“崔姑爷来做什么?” 她想起一事,担心起来:“崔姑爷不会是来找你,去向长公主求情吧?” “你可不能答应他!” “我们晖哥儿和光哥儿,还得挣前程光宗耀祖呢。” 薛达道:“我晓得,我知道轻重的。” 他让下人请崔时慎到小厅,自己和薛夫人一起慢腾腾地过去。 崔时慎在小厅等着他们,见他们进来,起身作揖:“薛大人,薛夫人好。” 他叫他们薛大人和薛夫人,而不是岳父岳母。 薛达眉头微皱,念及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又堆着笑请他坐下。 “上午我在宫里的时候,听户部的人说,你们太府寺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贤婿怎有空过来了?” 崔时慎微笑道:“我再忙,也没有薛大人和薛夫人忙。” 第128章 还要垂死挣扎 薛达听着他这话里带刺,端着的笑也淡了。 “贤婿说这话,是何意啊?” 崔时慎淡声道:“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可怜我娘子,爹不疼娘不爱,还被长姐肆意欺负。” 他说得直白犀利,没有留半点颜面给薛达和薛夫人。 薛达面子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冷哼一声:“以前我听别人夸崔寺丞恭而有礼,乃谦谦君子,就信以为真。” “今日崔寺丞对长辈如此无礼,只不知张大人和户部的人知不知道?圣上知不知道?” 他在威胁崔时慎。 他是吏部侍郎,掌管着文官的选拔、考绩、任免。 只要他一句话,太府寺卿张行检,户部的人,都不会让崔时慎好过。 谁都不想自己的考绩有问题,影响到日后的前程。 再加上他在圣上跟前能说得上话。 对付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轻而易举。 崔时慎冷笑,“薛大人也不用提醒我这些。” “我说的话再无礼,也远不及周二娘子对我家娘子说的话。” 他把薛沉月去闹事的事情说了。 末了又道:“此事我已告诉了国公府的人,他们如何处置,我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们,是想提醒你们,周二娘子剪烂我娘子的喜服,诬陷辱骂我的娘子,我可都记着。” “你们不替我娘子主持公道,我来替她主持公道。”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若是再发现周二娘子欺负我娘子,我可是谁的脸面都不顾了。” 他说完就起身,略略颔首:“我不打扰你们了,告辞。” 脸色青白不定的薛达和薛夫人,呆愣地看着他离去。 他们没有反驳,也不知如何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崔时慎说的都是真的。 好一会后,薛夫人回过神,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居然把此事闹到国公府去说了,那月儿会不会被国公府的人责怪?” 薛达气道:“这混账,怎能把此事闹到国公府去说?” “他这是存心要挑拨月儿和周姑爷,还有周夫人的关系!” “他是被星姐儿蛊惑了吗?也看不得月儿好。” 薛夫人又急又担心:“月儿还怀着身孕呢,万一周夫人说了重话,月儿承受不住怎么办?” “不行,我得去看看月儿。” 薛夫人说着起身就要出去。 “你且等一下。”薛达忙叫住她:“我们是要过去帮月儿,至于要如何帮,该说些什么,我们先商议好。” 薛夫人道:“还用商议什么,就说是她们姊妹拌了几句嘴,崔寺丞护妻心切,添了许多话,月儿是被冤枉的。” 薛达摇头:“周夫人可不是你……” 他紧急刹住话,心虚地瞥了薛夫人一眼,“我是说,周夫人是公侯王府的当家主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们得把说辞说得没有破绽才好,不然非但帮不了月儿,只怕周夫人会更生气。” 薛夫人转身又坐下,着急道:“那你说吧,我们过去该如何说,才没有破绽,还能帮月儿。” 夫妻二人还在商议的时候,看门小厮又跑进来禀报:“主君,夫人,周姑爷和周夫人来了。” 薛夫人顿时紧张起来。 薛达也是心头一紧,他问道:“只有周姑爷和周夫人吗?我们大姑娘有没有同他们一起回来?” 看门小厮回道:“没有,只有周姑爷和周夫人。” 薛达忐忑不安地心稍稍定了些。 他叮嘱薛夫人:“月儿没回来,事情就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待会周夫人不管说了什么话,我们都只受着,万不可顶撞,也不可再激怒他们。” “让他们把怒气发出来,他们回去就不会再生月儿的气。” 夫妻二人说定,做出欢喜的模样,出来迎接周夫人和周景恒。 周夫人没有同他们客气,劈头就怒道:“薛侍郎,薛夫人,你们养的好女儿,让我们国公府的脸丢尽了!” 薛达愕然而茫然地问道:“亲家母,你这话从何说起?” 周夫人抬手,“你别叫我亲家母,我可不敢做你们的亲家母,我还要脸呢!” 薛达请他们到正厅坐下,赔着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让亲家母如此大动肝火。” “亲家母若是有气,只管冲我们夫妇二人来,还望你不要气坏了身子才好。” 他又转头和周景恒笑道:“贤婿啊,大过节的,你娘子还怀着身孕呢,就让她们娘俩好好过个节吧。” 他暗示周景恒,薛沉月怀孕,凡事要顾及她腹中的孩子。 周景恒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薛大人此前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听着你这话的意思,实则已知道发生了何事。” 周景恒也叫他薛大人,而不是岳父。 薛达眼皮一跳,心里的忐忑不安又加重了。 他竭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不出紧张,呵呵笑了两声:“我如何知道?我只是心疼我那未出世的外孙。” “薛大人,我虽年轻,但自小跟着父亲出入,这些年又在朝中行走,也是知道如何看人的。”周景恒眼帘微抬,目光如电直视着薛达。 “薛氏此前在你们薛府如何,我不知道。” “但她剪烂妹妹的喜服,嫁入国公府不到三天,就要害小姑子和嫂子。” “今日又跑到崔寺丞家中,诬陷辱骂崔三娘子。” “置姊妹情意于不顾,置我们国公府的颜面于不顾。” “薛大人是知道薛氏的品性,只怕你听到我和我母亲到来的消息,就知道我们是因何而来的了。” 薛达被戳破,紫涨着脸,张着嘴,对上周景恒凝视的目光,心虚地掩下想要分辨的话。 薛夫人脑子本就不灵光,还要垂死挣扎。 她堆着笑道:“周姑爷,这其中有误会。” “你们也是知道的,星姐儿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许多规矩,星姐儿都不知道,性子又古怪执拗。” “月姐儿好心教她规矩,星姐儿一言不合,就和月姐儿顶嘴争吵,月姐儿几次三番地忍让。” “至于星姐儿的喜服被剪烂一事,是丫鬟被星姐儿训斥了,气不过,才剪烂星姐儿的喜服报仇,我已经处置那丫鬟了。” 周景恒呵地一声冷笑。 第129章 都是星姐儿害的 “事到如今,薛夫人还要把罪责推到无辜之人身上吗?” 周景恒冷冷地看着薛夫人,“薛氏身边的丫鬟都招认了,薛夫人还要狡辩吗?”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我真是难以想象,崔三娘子在你们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也冷笑对薛达道:“薛大人,我觉得你该给薛夫人请个郎中来看看脑子了。” 薛达狼狈地低喝薛夫人:“你闭嘴!” 他向周景恒和周夫人赔笑道:“月姐儿性子是急躁了些。” “还请你们看在她怀了身孕的份上,暂时不要与她计较,我会规劝她的。” “我们是不会与她计较的。”周夫人道。 薛达神色刚要放松,周夫人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神色:“方才我已经让人把她送到乡下的庄子静养。” “不让她再出来害人,也不许她再丢我们国公府的颜面。” 薛夫人瞠目结舌,震惊得说话都磕磕绊绊:“你……你说什么?你把月姐儿送到乡下的庄子?” 薛达震惊之后,脑子迅速飞转着。 薛沉月几次做恶事,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国公府对她的厌弃已到了极点。 若是薛沉月被国公府抛弃,不仅薛沉晖和薛沉光前程不妙,就是他将来,只怕也会被穿小鞋。 周景恒可不是善良之辈,更何况还有楚王。 楚王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将人弄死,又无人敢查,他早有耳闻。 他越想越心惊,若是薛沉月不中用了,薛家也就不中用了。 “是啊,月姐儿还怀着身孕,在乡下那种地方,不适合养胎啊。”薛达抓住薛沉月怀孕一事,企图挽回局面。 “月姐儿不管犯什么错,她腹中怀的都是你们国公府的骨肉啊。” “看在孩子的面上,周夫人和贤婿就饶过她一回吧,她会改的。”他恳求道。 “上次你去帮她求情的时候,你也是如此说,可她改了吗?”周夫人反问他。 薛达嘴巴张了张,目光转向周景恒,“贤婿,你们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前日楚王殿下见我时,同我说要介绍几个后生让我认识,你今日过来,我们到书房商议此事吧。” 他想要围魏救赵。 楚王争储,正是用人之际。 楚王说的那几个后生,是参加春闱的举人。 楚王的意思是,若是那几个后生通过了科考,就让薛达给他们安排好官职。 周景恒眸光寒意渐重。 “薛大人,我和我母亲今日过来,不是来同你谈条件的。”他声音带了怒意。 “我们是来告诉你们,薛氏若能在庄子里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日后我们送她回薛家,也不会亏了她。” “若是她,或者有人胆敢再用孩子威胁我们国公府,那孩子我宁可不要了。” 薛夫人倒吸了口凉气。 周夫人也转头看他。 周景恒又道:“薛大人,楚王殿下同你说的事情,你自己去和殿下商议。” “我提醒你一句,你见到殿下时,说话最好谨慎些。” “因为殿下已经知道,他举荐进吏部的两个人,为何受圣上斥责?” 薛达额头渗出了冷汗。 周夫人见薛达哑口无言,知道他已被拿捏住错处,当即就趁机道:“薛大人,薛氏这样的儿媳,我们国公府无福消受。” “等她生下孩子,我们会把她送回薛家。” “包括休书。” “我念在你们也是为人父母的份上,若是你们想去看薛氏,也可以。” “顺便提醒她,让她在庄子里安分守己,若是再生事,她做过的事情,我会宣扬出去。” “到时候,薛大人和薛夫人如何在京城处之,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们回去吧。”她对周景恒道。 薛达和薛夫人再难堪,也只能起身,送他们到大门。 国公府的马车走远后,薛夫人就哭了,“他们居然如此狠心,把月儿送到乡下的庄子。” “以后我们可怎么办?我的晖哥儿和光哥儿可怎么办?” “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丢人现眼。”薛达没好气地说道。 他没等薛夫人,自己先转身往回走。 薛夫人追上来,气道:“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有本事,你让国公府的人把月姐儿接回国公府。” 薛达心中本就烦躁,薛夫人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停下脚步,扭头怒视着薛夫人,吼道:“对,我没本事,你有本事!” “你有本事把好好的女儿教成这样,枉费我谋划了这么久。” 薛夫人不甘示弱,“好好的女儿?” “是了,那个贱人什么都是好的,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 “你闭嘴!”薛达又急又怒,伸手就捂住薛夫人的嘴巴。 薛沉月和薛沉星真实的身份,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知道,府中大半的人都不知道。 “你要是不想我们一家被国公府弄死,就把嘴闭上。”薛达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薛沉晖和薛沉光得知周景恒和周夫人走后,就从后头出来,想问薛达和薛夫人:崔时慎还有国公府的人来做什么。 没想到,刚从回廊转出来,就看见薛达去捂薛夫人的嘴巴,两人的脸色都不好。 薛沉晖担心他们在吵架,赶紧跑过来劝道:“父亲,母亲,明日就过节了,有话好好说。” “过节?”薛达松开手,脸上的怒气却并未消失,“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还想着过节?” 他袖袍一甩,怒气冲冲地往里头走去。 薛沉晖去扶住薛夫人,“母亲,发生何事了?” 薛夫人满面泪痕,“你们的长姐,被国公府的人送到乡下的庄子,我们家,要完了。” 薛沉晖和薛沉光听得糊涂,薛沉光忙问道:“国公府为何要把长姐送到乡下的庄子?” 薛夫人抽抽噎噎,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薛沉光呆住了,“那,那以后我们可怎么办?” 薛夫人掩面哭泣,“谁知道以后怎么办?” 她想起两个人,又骂道:“要不是星姐儿唆使崔寺丞去国公府告状,你们长姐怎会被送到乡下的庄子。” “都是星姐儿和崔寺丞害的!” 薛沉光怒道:“薛沉星就这般歹毒,非要害了我们!” 第130章 绝不会是池中物 薛沉晖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他低下头,和薛夫人小声道:“母亲,我们不是还有二姐姐和二姐夫吗?” 薛夫人呆了一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可靠着他们?” 薛沉光不屑道:“崔寺丞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父亲可是吏部的侍郎!” “我们反倒要去依靠他们?真是天大的笑话!” 薛沉晖没有和他争辩,只和薛夫人道:“二姐夫如今虽然只是太府寺丞,但他还年轻,官声好,又和秦王殿下交好,必定不会是池中物。” 他看到薛夫人犹豫不定的神情,补了一句:“母亲不信我的话,还不信父亲的话吗?” “二姐夫可是父亲仔细挑选过的,若二姐夫没有才干,怎能入得了父亲的眼?” 薛夫人被说服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说自然是好的,但只怕他们不肯帮我们了。” “你不知道,刚才你二姐夫来,指责我和你父亲,说我们偏袒月姐儿,不帮星姐儿。” 薛沉光愕然,“他一个晚辈,怎能来指责长辈呢,真是无礼!” “薛沉星时常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父亲和母亲教训她,何错之有?怎能说是偏袒长姐呢?” 薛沉晖不满地看他,“现在不是说二姐姐和二姐夫不是的时候。” “父亲和母亲都在操心我们的前程,你要是有别的法子你就说,要是没有就不要言语。” 薛沉光这才怏怏闭嘴。 薛沉晖又对薛夫人道:“二姐夫也是心疼二姐姐,一时情急才和你们说这些话的。” “要是二姐夫看到父亲和母亲心疼二姐姐,知道误会了你们,他也不会再计较,自然会帮我们的。” 薛夫人还是犹豫,“这样能行吗?” 薛沉晖笑道:“行不行的,我们去问问父亲就知道了。” 薛夫人和薛达虽然吵架了,但事关两个儿子的前程,薛夫人也不计前嫌了,和薛沉晖直接去找了薛达。 薛达听了薛沉晖的话,沉吟片刻,“你们兄弟二人明年就要开始科考了,若是顺利的话,从院试到春闱,也得要几年。” “但愿这几年中,我能稳住目前的位置,崔寺丞也能往上爬。” “还有……”他余光注意到一脸期盼的薛夫人,换了话头,“希望星姐儿能不计前嫌吧。” 他原本想说,还有能撑过长公主可能的针对,但薛夫人蠢笨,同她说了,她也不明白,他索性不说了。 “她是我们薛家的女儿,她还能记恨我们不成?父母教训儿女,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薛夫人一脸夷然。 薛达不想再与她理论下去,只道:“明日是上元节,你让人送些东西去给星姐儿,表示表示。” 薛夫人道:“此前我给月姐儿准备的,就送一些给星姐儿吧。” 薛达道:“你看着办,顺便再准备着,过些时日,我们去看月姐儿,我有些话要叮嘱月姐儿。” & 崔时慎回到家中,明羡的一个心腹在等着他。 心腹对崔时慎道:“崔大人,圣上让殿下给您带句话:凡事要以国事为重。” “殿下还说了,长公主步步紧逼,崔大人也该向前才行。” 崔时慎道:“我明白,待会儿我会回太府寺的。” 心腹走后,薛沉星问崔时慎:“你怎去了这么久?周夫人和周大人如何说?” 崔时慎道:“周夫人和周景恒说,会处置好此事的,但我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 “我从国公府出来后,又去了一趟薛府,把周二娘子做的事,都告诉他们了。” 薛沉星怔一怔,冷笑道:“你说了也是白说,他们对薛沉月寄予厚望,薛沉月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事,你还有我呢,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崔时慎柔声道。 “我去告诉他们,也没指望他们会给你主持公道,我是提醒他们,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他们若是再敢欺负你,我会报复回去的。” 薛沉星眸底瞬间就红了。 崔时慎笑着过去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原该陪着你,但殿下说得对。” “长公主步步紧逼,我也得向前才行。” “我要回太府寺忙了,你不要出门,若是有什么想买的,就让云旌她们去买好的。” “好。”薛沉星应道。 她送崔时慎出门,看着他骑上马和鹿鸣走远,才转身回来。 小厮刚要关门,就听周景怡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星儿。” 薛沉星刹住脚步,回头一看,周景怡的马车正匆匆驶来,她从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向薛沉星招手。 马车到了门前,周景怡跳下马车,兴冲冲地说道:“星儿,我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薛沉月被我阿娘,还有我二哥哥,令人送到乡下的庄子了。” “什么?”薛沉星震惊,“什么时候?” “刚才。”周景怡答道。 薛沉星忙携她进门,“你仔细告诉我。” 她听周景怡说完后,还是有些不确定,“薛沉月不是怀了你二哥哥的孩子吗?” “你阿娘和你二哥哥真舍得把她送到乡下的庄子?” 两人走到里厅,分坐在罗汉床上。 周景怡道:“我阿娘讨厌死薛沉月了,若不是她侥幸怀了我二哥哥的孩子,早就被赶出国公府的大门了。” “可薛沉月不思悔改,居然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跑到你家来辱骂你,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丢光了。” “哪个公侯王府的娘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如此下作的事情,还是给自己的亲妹妹泼脏水!” “莫说是公侯王府,就是寻常百姓家中,娶了这么个恶毒蠢笨的娘子,说出去都脸上无光。” “今日我阿娘娘气坏了,她直言,自己从未如此丢脸,国公府也从未如此丢脸。” “所以就令人把薛沉月送到乡下的庄子,也不给她收拾东西,立即就送走。” “那,”薛沉星想起薛达和薛夫人,“我父亲和夫人可知道了?” “知道了,”周景怡应道,“我阿娘和我二哥哥去薛家了告诉他们了,我等他们出门,就来告诉你的。” 第131章 他们要来巴结你了 薛沉星笑道:“也不知道我父亲和夫人,知道此事后,会是如何反应?” 周景怡甩了一下帕子,“我阿娘说了,等薛沉月生下孩子,就把她送回薛家,让我二哥哥休了她。” “薛沉月如此恶毒的品性,薛大人和薛夫人难辞其咎。” “不管他们再如何狡辩,薛沉月都是断断不能回我们国公府了的。” 她说着,又笑道:“星儿,你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是啊。”薛沉星长长吁出一口气,笑道:“我可太高兴了,我们得喝两杯庆贺庆贺。” 她让寒露和小玉上酒,还有鸡炙。 两个丫鬟动作麻利,很快就把酒和鸡炙送来。 薛沉星倒了两盅酒,递一盅给周景怡,向她敬酒,“我不方便去感谢你阿娘,只能向你表达谢意了。” “感谢周夫人帮我出了口恶气。” 周景怡同她碰杯喝下,“薛沉月这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她一直作恶不断,我阿娘也不会如此大动肝火。” “说来,我也是觉得奇怪,薛沉月如此恶毒,薛侍郎和薛夫人怎觉得,她能给薛家挣来荣耀呢?” 薛沉星嗤笑,“因为薛沉月长得好看呐。” 周景怡翻了个白眼,“他们真当别人和他们一样蠢笨,拿绣花枕头当宝……” 她猛然收住话头,心虚地看了薛沉星一眼。 薛沉星毫不在意,“薛夫人和薛沉月是蠢笨而不自知,我那位父亲,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他眼中只有利益。” “所以,明知薛沉月被教坏了,他还是对薛沉月寄予厚望。” 周景怡道:“薛沉月被送到庄子,他们没了指望,会不会又来找你?” “不会。”薛沉星摇头,“他们向来是看不起我的,我怎能给薛家挣来荣耀。” 周景怡拿起酒壶给她倒酒,“等过了上元节,我们就好好大干一场,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他们后悔看不起你。” “好,我们好好大干一场!”薛沉星笑着同她碰杯,两人一饮而下。 她们正喝着,小玉进来道:“娘子,薛家来人了,说是主君和夫人给娘子送东西来了?” 薛沉星和周景怡对视一眼,薛沉星道:“我出去看看。” 她出来到前院,薛府一个管家娘子带着两个婆子,送来不少东西。 管家娘子满面笑容,“二姑娘,明日就是上元节了,主君和夫人担心二姑娘和姑爷尚未准备好东西,遣奴婢送了些过节的东西过来。” 薛沉星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盒子,淡声道:“我知道,辛苦你了。” 她让寒露拿了些赏钱给管事娘子,就让她们回去。 她没有问起薛达和薛夫人一句,也没有看送来的东西是什么,只叫来家里的管事娘子,让她处置。 回到里厅,薛沉星冷笑一声,“你说对了。” 周景怡愣一下,回想自己的话,试探着问道:“难道是薛侍郎和薛夫人要来巴结你了?” 薛沉星点头,脸上有怒意显露,“绥宁县主和长公主几次寻我的麻烦,你都知道来看我,他们却一直不闻不问。” “但薛沉月被送到庄子,他们就送来过节的东西。” “他们这见风使舵的功夫,真是无人能出其左!” 周景怡沉默片刻,“你会帮他们吗?” 薛沉星嗤笑,声音微凉,“帮,怎能不帮?” “我会好好地帮他们的!” & 因为薛沉月辱骂了薛沉星,到了上元节,周景恒虽然陪着周景怡她们出门赏花灯,却不让周景怡去请薛沉星了。 他还不知如何面对薛沉星。 周夫人虽然出门了,但心情一直不好,周景怡也不敢私下去找薛沉星,和周景熙陪着周夫人。 御街两侧挂满了花灯,熙熙攘攘的人不时驻足细细欣赏。 周景怡随着人群慢慢地走着,突然发现崔时慎就在面前。 “崔三哥。”她叫道。 崔时慎和太府寺的几个小吏,正巡视着御街的店铺和小摊。 崔时慎听到叫声,回过头,便看见神情不太自然的周夫人和周景恒。 他作揖同他们打招呼。 周夫人含笑道:“崔寺丞辛苦了,这么晚还要当值。” 崔时慎道:“司其职,负其责,分内之事。” 周景恒站在周夫人身后,只向崔时慎点了点头。 周景怡问起薛沉星:“崔三哥,星儿和谁出来了?她拿到我送的花灯了吗?” 周景怡知道自己不能和薛沉星赏花灯后,就让人给薛沉星送了两盏花灯。 崔时慎道:“拿到了,秦王妃派人去接她了,这会子她们在前面的茶楼吃茶呢。” 他指着前面的一间茶楼。 周景怡笑道:“有人陪着星儿就好,我就怕她闷在家中。” “不会。”崔时慎道,又意味不明地一笑,“她今日有些忙。” 午饭过后,薛达和薛夫人又遣人来接薛沉星,说是崔时慎晚上要忙,他们想接薛沉星回去吃晚饭,然后一起去赏花灯。 薛沉星微笑着问来传话的管事娘子:“今日可是上元节,夫人就不担心我随她出门了,会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吗?” 管事娘子尴尬地回道:“二姑娘多心了,夫人怎会这样想。” 薛沉星呵地笑道:“李娘子也不用同我说这些虚的,夫人如何想,你最清楚不过了。” “你回去告诉夫人,大过节的,我不给他们添堵,他们也别给我添堵。” 李娘子回去后,薛沉星就告诉看门小厮,薛家再来人,就说她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薛沉晖来了,被看门小厮拦了回去。 崔时慎听了看门小厮的回禀,嗤地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何薛侍郎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了。” 薛沉星啃着鸡炙鄙夷道:“见风使舵和厚颜无耻,他可是玩得炉火纯青。” 崔时慎摇头:“他们觉得你有利可图,以后还不知要如何纠缠你。” 薛沉星抬起眼帘,似笑非笑:“他们觉得我有利可图,我们也可以对他们有利可图啊。” 崔时慎目光微凝,转瞬就明白了。 他微笑道:“你说得对。” 周景恒听到薛沉星在前面的茶楼,不由得望过去。 第132章 有人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崔时慎同周景怡说完,就向周夫人告辞,继续和几个小吏巡视店铺。 周景恒慢慢往前走,目光不时扫过那间茶楼,忽听周夫人问道:“我恍惚听说,今晚楚王妃是和永安侯府的人一起赏花灯,楚王殿下呢?” “我也不知道。”周景应道。 他其实是知道的。 今日是十五,明崇去见那位高人了。 东市的寻芳楼,是京城颇有名气的青楼,里面的女子环肥燕瘦,琴棋歌舞,各有所长。 盯着明崇的内卫见他进了寻芳楼,躲在暗处小声嘀咕着:“今日可是上元节,楚王不陪楚王妃,到这种地方来!” “楚王除了楚王妃,还有几个美妾,还是到寻芳楼来。” “家里的哪有外头的香。” 两人偷偷笑着。 里面有人出来,是明崇的侍从。 他们站在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 两个内卫把身子隐在暗处,不再说话。 明崇跟着侍从到了楼上的一间屋子,侍从敲门,两慢一快。 屋里传来王先生的声音:“进来。” 侍从先进去,在屋里打量了一番,才请明崇进去。 王先生就坐在桌子边,喝着酒,看着侍从四处查看,“楚王殿下还真是谨慎。” 明崇抱拳道:“要害本王的人太多了,本王不得不防,还请先生见谅。” 王先生捏着酒盅,耷拉的眼帘抬起一点,“有人要害你,你把他们弄死就好了。” 明崇坐下,苦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哪能弄死。” 王先生笑了一声,“你不弄死他们,他们就会弄死你。” “包括你的父亲。” 明崇目光变冷,脸色也沉了下来:“先生这是何意?” 王先生并不惧怕他,神态自若地拿起酒壶斟酒。 “殿下身为皇室中人,比草民更明白这些事情。” “哪一任帝王不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坐在那张龙椅上。” “兄弟相残,父子相杀,于皇室而言,不是什么秘辛。” 明崇紧紧盯着王先生的眼眸,似乎要窥探到他内心所想。 “先生到底是何人?怎对皇室的事情如此了解?” 王先生讥诮:“殿下到外头去,随便找人问问,皇室中人,自己人杀自己是不是最狠的?” “只怕所有的人,都能跟殿下说三天三夜。” 他放下酒盅,神情浅淡,“殿下若不信草民,就请回吧。” 明崇忙拱手作揖,“先生莫怪,先生既知道皇室的事情,就明白本王为何如此谨慎了。” 他唉声叹气:“本王也是害怕,哪一日被人从背后放冷箭。” “本王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前怕狼,后怕虎。” “饶是如此,本王还是夜不安寝。” “楚王殿下是怕自己的兄弟,还是怕你的父皇?”王先生平静地问道,一双幽深的眸子直视明崇。 “这有何区别?”明崇反问他。 “区别大了。”王先生意味不明地笑道,“怕自己的兄弟,把他们弄死,等着你的父皇给你储位,待他百年之后,你再继承大统。” “你父皇春秋鼎盛,你或许得等十年,二十年。” “你还得保证,这期间,他不会再有新的儿子,不能威胁到你。” “若是你怕你的父皇,就对付你的父皇,逼得他禅让,或者……” 王先生没有把话说完,只晃了晃酒盅,酒盅里的酒反射旁边的烛光,照进他的眼中。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微芒。 就如狐狸在懒洋洋地看着人,人却被蛊惑了。 明崇被那点点微芒笼罩,周身的血快速涌动,他全身开始发热。 “依本王目前的实力,对付兄弟可以,和父皇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喉咙发干,发出的声音凝涩却又急切。 王先生微笑道:“有一人,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谁?”明崇立刻问道。 王先生说了三个字:“长公主。” & 御街。 周景恒走到了那间茶楼面前,他往对面看去,对面也是一间茶楼。 他对周夫人道:“母亲,人太多了,我们先去喝口茶,顺便歇一歇。” 周夫人正有此意,便带着周景怡姊妹,随他进了茶楼。 周景恒要了楼上临街的雅间。 伙计带他们上去,推开窗户,笑道:“诸位贵客请看,此处赏花灯也是极妙。” 周景怡走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街道两侧的花灯,璀璨明耀,如两条银龙蜿蜒游动,延伸到两头很远的地方。 周景熙也过来一起看,她指着皇宫方向,欢喜地说道:“此处能看见宫里的太极楼。” 太极楼位于宣德门的城楼上,上元节和中秋节,太极楼会挂满花灯,以示圣上与民同乐。 周景怡也望过去,“是啊,这倒省了我们往前挤了。” 她回头叫道:“阿娘,二哥哥,你们快过来看。” 周景恒早已站在她们身后,但他看的不是太极楼,而是对面的茶楼。 对面茶楼临街的窗扇都打开着,许多人和周景怡一样,趴在窗台往下看。 周景恒仔细看着那些人,目光最终停在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 那是薛沉星。 她和秦王妃站在窗前,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两个人在笑着。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周景恒并不能看清薛沉星的容貌,但他能想象到,此刻她眼中定然是盛满星光。 就如底下千万盏花灯一般璀璨。 周景怡还未看到薛沉星,她指着太极楼问周景恒:“二哥哥,好看吗?” 周景恒望着薛沉星,眉眼带着笑,“好看。” 薛沉星所在的雅间有人进来了,薛沉星和沈岚转过身。 雅间里的烛光恍如白昼,周景恒能看到,进来的是秦王明羡。 明羡在桌边坐下后,沈岚和薛沉星也跟着坐下。 有个侍卫过来,把窗扇关了起来。 周景恒盯着紧闭的窗扇,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回到桌边,坐在周夫人身边,拿起茶盏啜饮着。 周夫人道:“薛氏是不能再做我们国公府的儿媳妇,我寻思着,也可以给你寻一个新的娘子了。” “你自己想要怎样的女子?” 周景恒往那扇关着的窗扇扫了一眼。 第133章 真不愧是夫妻 他淡声道:“过些时日再说吧。” “眼下殿下虽然拿到薛达使阴招的把柄,但圣上还用着薛达,殿下也不好直接翻脸,有些事情还能用得着他。” “等殿下所谋的事情已定,薛达也成弃子的时候,我再选新的娘子。” 楚王所谋的事情定了,也就是秦王落败之日。 到时候,他定然是不会让崔时慎再有活路。 薛沉星对崔时慎有情意,若是崔时慎还活着,薛沉星是不会放下崔时慎的。 他要薛沉星的人,也要她的心。 周景恒拿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 对面的雅间里,薛沉星拿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 她把袁朴画的图纸抄到另一张纸上,再把袁朴的那张烧了。 明羡和沈岚看着桌上的图纸,沈岚道:“这不是那几间店铺吗?” “是。”薛沉星道。 她把袁朴的话复述了一遍,指着曲江池的店铺,“此处可改装成类似别院的店铺,可供人宴请游玩雅集。” “店铺里的装饰,以高雅为主,陈设和用的物品,从这两个地方拿出。” 她点了点东西两市的店铺。 沈岚细细一想,笑道:“我明白了,曲江池的店铺,就是你说的引子。” “把客人引到东西两市的店铺。” “王妃聪慧。”薛沉星先夸了沈岚。 她的手指依旧点着西市的店铺,“以前我逛西市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西域的香料,大老远就闻到了。” 沈岚点头,“西域的香料香气馥郁,一经沾染,便经久不散,确实出名。” “但也正是西域的香料太浓郁了,京城中的高门大户并不用。” “买的都是对香料不熟悉,或者是秦楼楚馆的女子。” 薛沉星道:“是的。”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卖西域的香料,价格也拼不过西域的商人,毕竟他们有当地人的优势。”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和西域商人拿货,再让手艺精湛的师傅调整过,譬如作为辅料,加入我们中原的香料中。” “我问过三郎,西市有两三家这样的店铺,但可能是请不到好的师傅,调出来的香并没有吸引到多少客人,生意也不太景气。” 沈岚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三娘子的意思,店铺的关键在于调香的师傅。” “不错。”“不错。”薛沉星道,“只要我们手里有奇香,凭着殿下和王妃的人脉,就不愁没有客源。” 她狡黠地看着他们笑。 明羡一直在认真听着,对上她的目光,他怔了怔,哑然失笑,“依照三娘子的意思,到头来,还得我们找客人。” “你和时慎真不愧是夫妻啊!” 都是精明会算计的。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不用殿下和王妃找客人,若是师傅能调出奇香,你们用了,不用特意寻找,客人自然会问你们用的是什么香。” 沈岚和明羡对视一眼,沈岚笑道:“三娘子说的是,譬如今日,我们进宫赴宫宴,那么多人,若是用奇香,定然会有人问的。” 薛沉星道:“正是这样。” “但殿下和王妃也知道,我在乡下庄子长大,并不认识能人异士,所以找调香师傅一事,还得请殿下和王妃帮忙了。” 沈岚和明羡道:“殿下去年不是说,去淮阳侯别院喝茶时,淮阳侯用的香甚是奇妙,若有若无,不会盖过茶香,又能嗅到一丝香气。” “当时,淮阳侯还说,这是他寻来的调香师傅特意调制的,殿下不如去问问淮阳侯。” 明羡想了想,应道:“好,等我去问淮阳侯。” 薛沉星起身向明羡施礼:“多谢殿下。” 明羡笑道:“这才是第一间店铺,后面这几间店铺,你预备如何做?” 对面的茶楼上,周夫人喝了几盏茶,周景怡也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们还是下去赏花灯吧,此处虽然能看到御街的全貌,但不能细细欣赏,终是少了趣味。” 周夫人问周景恒:“下去了么?” 周景恒看着对面依旧紧闭的窗扇,他是不想下去的,但又怕周夫人等人起疑,只得道:“下去吧。” 周景怡拉着周景熙就下楼。 她走得匆忙,出店门的时候不防备,撞到了一个人。 身后的周景熙忙把她往后面拉。 周景怡摸着被撞疼的鼻子,蹙眉往撞到的人看去。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目清秀,带着书卷气,身上穿着一件宝蓝长袍,正静静地看着她。 跟着的丫鬟婆子忙将周景怡挡住,同时喝问那年轻男子:“你这人怎挡在店门口,看见人出来,也不知道避让吗?” 年轻男子冷笑:“怎么撞到人了,还有理了?” 周景恒从后面过来,负手问道:“发生何事了?” 周景恒披着红棕锦缎玄狐领斗篷,面如冠玉,通身流露着公侯王府的矜贵气派。 年轻男子却面无惧色,“这位姑娘撞到我了,请她向我道歉。” 周景怡虽能和薛沉星交好,但她也是周夫人宠爱着养大的,高门大户姑娘的娇纵性子她也有。 当下她抬起下巴,不服气地回怼:“是你自己挡在店门口的。” 年轻男子气道:“真是不可理喻。” 周景恒打量年轻男子的衣裳,看出他是个穷酸的书生。 “赏他一点银子。”周景恒吩咐身边的侍从。 侍从拿了一点碎银给年轻男子,倨傲地说道:“这是我们大人赏给你的,拿着便走吧。” 年轻男子脸色涨红,“我不是讨饭的。” 他指着周景怡,“我只要她向我道歉!” 旁边有人拉下他的手,向周景恒赔笑道:“周大人,他刚到京城,不知道规矩,还请周大人海涵。” 那人又低声对年轻男子道:“他可是国公府的二郎,也是礼部侍郎,你可不能得罪他。” “高位之人就可以不讲道理吗?”年轻男子固执地盯着周景怡,“做错事就得认!” 那人吓得把他往旁边半推半拽,不停地向周景恒赔笑道:“他喝多了,周大人莫怪。” 周夫人走了过来,训斥跟着的丫鬟婆子没有用心当差,差点害了姑娘。 周景怡心中是有些不安的。 第134章 是件极好的事情 她嘴硬,但她也知道此事是自己做错了。 她往年轻男子被推走的方向望去,人太多了,哪里还能看见他? 周夫人走到店门口,吩咐两个女儿:“你们就跟着我和景恒,不可再莽撞。” 周景恒离开茶楼前,再一次往对面茶楼上望去。 那扇窗户还没打开,他无声一叹,敛回目光,和周夫人离开了。 崔时慎的差事告一段落,来到茶楼,径直走进雅间。 明羡吩咐人再多上些茶点吃食。 薛沉星早已夹了几块点心,放在崔时慎面前的碟子上,又给他倒茶。 “你累了一个晚上,先吃点东西。” 崔时慎和她笑了一下,拿起木箸就吃了起来。 明羡笑道:“时慎,方才三娘子同我说了她的计划,方方面面几乎都想到了,真是不错啊!” 沈岚道:“你让崔寺丞先吃点东西,歇一歇,等下再说也不迟。” 崔时慎咽下嘴里的点心,又喝了一口茶,“无妨,我们太府寺忙起来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吃点垫一垫,我和殿下都已经习惯了。” 伙计送来茶点吃食,明羡问起今夜各市店铺的情形。 崔时慎道:“花灯集中在御街和东市,也是这两个地方的店铺今夜还开门,生意都还不错。” 薛沉星笑道:“我从不知道京城上元节的夜晚,是如此热闹,以前我在乡下的庄子时,虽然也有人挂了灯笼出来,但只一会儿,大家就各自回家了,很快就冷冷清清的。” 沈岚随口问道:“那你回来京城这两年,薛夫人不带你来逛花灯吗?” 薛沉星垂下眼帘,“没有。” 沈岚意识到不对,迅速看了薛沉星一眼。 往日她和京城其他夫人贵女来往的时候,听说过薛夫人对庶女很不好,没有当家主母的胸襟。 沈岚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薛沉星笑了笑说:“无事,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以后我想出来逛就出来,不会再有人阻拦我。” 崔时慎在桌下握住薛沉星的手,柔声道:“以后有我,每年的上元节,我都会陪着娘子逛花灯的。” 明羡向沈岚靠过去,笑道:“你瞧瞧,以前你能想到,时慎会说这样的话吗?” 沈岚笑道:“三娘子都说了,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以前崔寺丞尚未遇到心仪的女子,莫说你,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门上传来叩门声,明羡的一个侍从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明羡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 沈岚问道:“发生何事了?” 明羡看着崔时慎和薛沉星,“楚王遣人给父皇,还有长公主送了花灯。” 沈岚愣了一下,“下午在宫里的时候,楚王不是给父皇送过花灯吗,怎这会子又送?” 崔时慎淡声道:“送给圣上的花灯是障眼法,楚王真正想送的,是长公主。” 明羡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又疑惑道:“楚王此前和长公主来往不多,今夜怎突然给她送花灯?” 崔时慎道:“事出反常,必有图谋。” 明羡皱起了眉头,“难道楚王想和长公主联手?” 沈岚神色一紧,“长公主以前可是帮父皇争得这九五至尊,若是长公主和楚王联手,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明羡也神色紧绷。 崔时慎拿起茶壶给明羡和沈岚添茶,微笑道:“殿下,王妃,这可是件极好的事情。” 沈岚不解:“长公主若是和楚王联手,殿下可就麻烦了,如何还是极好的事情?” 崔时慎缓缓地说道:“我们知道此事,想必圣上也知道此事。” 明羡怔了怔,哈哈大笑起来:“时慎说得对,这是件极好的事情。” 崔时慎转头和薛沉星笑道:“对我们来说,也是件极好的事情。” 薛沉星明白过来,笑着点头:“是。” 沈岚也醒转过来了,她举起茶盏,“既然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那我们得庆贺才行。” 长公主府。 长公主独自坐在灯下,自斟自饮。 绥宁被宣和帝禁足,不能离开长公主府,一直躲在房中终日哭泣。 长公主心疼女儿,对崔时慎和薛沉星的恨意更重,对宣和帝的怨念也更甚。 “圣上,您如今能坐在龙椅上,可是本宫和驸马拼了性命,才把您推上去的。” “绥宁是驸马的骨肉,也是您恩人的孩子。” “您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还有一个低贱庶女下本宫的颜面。” “您随便寻一个错处,就能把那庶女杀了,惩治那太府寺丞,可您却护着他们!” 她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盅。 “最是无情帝王心啊!”长公主突然厉声大笑起来,“什么偏宠,什么信任,都是假的!” “您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您何曾真正在意过我们母女?” “本宫当年瞎了眼,跟错了人,驸马也白白丢了性命!” “本宫好恨!” 一个贴心侍女提着两盏花灯,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 长公主充斥着戾气的目光扫过去。 侍女吓得脊背生寒,硬着头皮进来,“长公主,楚王殿下遣人送来两盏花灯,说是送给我们县主玩的。” “楚王殿下?”长公主念着这四个字,玩味一笑,“有意思!” “圣上,往事要重演了。” 她举起手中的酒盅,对着虚空道:“这一次,本宫要为自己谋算了!” & 上元节后,崔时慎有三日的休沐。 他不用去太府寺,但依旧很忙。 忙着陪薛沉星筹备店铺的事宜。 薛沉星定了西市的一间店铺做香料铺,她决定这三日,把京城中的香料铺都逛一遍。 她和崔时慎先到西市,把西域的香料,中原的香料都买了一点。 西域香料实在浓郁,装在盒子里,还用油纸包裹住,依旧有香气钻出来。 薛沉星连续闻了几种香料后,只觉得头晕犯恶心。 崔时慎扶着她,关切道:“你闻不得,就不要闻那么多,一起买下来,日后让调香的师傅调制好,你再闻就好了。” 第135章 靠人不如靠己 薛沉星捂着胸口,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我要卖的东西,我就得了解那些东西。” 这是师父教她的。 商贾之人,如果对自己要卖的东西不了解,如何说服别人买,又如何同对家竞争,更难以应付有二心的手下陷害。 所以师父想让她接手清风茶楼时,就要求她苦学茶道。 从茶叶、茶具、茶艺,师父都要她精益求精。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乞巧节的点茶比试中夺魁。 崔时慎心疼她,“可你也得顾惜身子,慢慢来,不要让自己太难受。” 寒露对他们道:“大人,娘子,前面有家茶馆,娘子去喝杯茶,也能舒坦些。” 崔时慎便扶薛沉星过去。 茶馆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方桌,其中两张坐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崔时慎和薛沉星坐下后,一个年轻的伙计来上茶,薛沉星嗅了嗅茶香,又看了茶叶,是碧螺春。 伙计见她查看茶叶,笑道:“娘子,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是太湖洞庭山的。” 薛沉星含笑道:“原来这是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啊,只不知和其他碧螺春有何不同。” 伙计以为她真的不懂茶叶,便得意地说道:“这洞庭山的碧螺春,有白毫,翠绿,香高。” “娘子请看,小店的碧螺春正是如此。” 薛沉星见他如此胡说,也忘了方才的恶心。 她特意挑起一点茶叶,在桌上摊开,“这茶叶确实是你说的这般。”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前些时日才从洞庭山回来,在那里见到的碧螺春,可是和你的不一样呢。” 伙计原还洋洋自得地笑着,薛沉星的话让他笑容僵住。 旁边两桌的客人听见,也停止了说话,向薛沉星看过来。 伙计打量着薛沉星,冷笑道:“那娘子便说说,你见到的洞庭山碧螺春,有何不同?” “洞庭山的碧螺春,是茶果间种,茶树和桃、李、杏等果树交错种着,茶叶吸收了花果的香气,便有了独特的花果韵。” 薛沉星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叶,慢慢转动着,“还有,洞庭山的碧螺春,外形卷曲如螺,满披白毫,银绿隐翠。” “你们店中的碧螺春,香气中只有茶香,没有果香。” “这翠绿之色,是寻常普通的翠绿,不是银绿隐翠。” “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江浙一带。” 伙计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是来闹事的吗?” 薛沉星觉得好笑,“我只是实话实说,怎变成来闹事的了?” “我们店的碧螺春,就是洞庭山的碧螺春,你非要说不是,还扯出一堆歪理,坏我们店的名声,这不是闹事是什么?”伙计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又要把他们赶出去,“你们快走,要祸害就祸害别家去,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崔时慎一直冷眼看着伙计,见他如此出言不逊,刚要训斥,就听旁边有个年轻人冷笑:“这京城真是污糟不堪,公侯王府的人以权压人,店铺里的伙计也颠倒黑白。” “这位娘子说的洞庭山的碧螺春,和书中记载的一样,并不是你们店里的这样。” “一分钱一分货,我们付的茶钱就知道,喝的是什么茶,心中也有计较。” “但你非要把外地的碧螺春,说成太湖洞庭山的,还说这位娘子来闹事,我看伙计你才是闹事的人!” 伙计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做过生意,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说话的书生道:“你们是一伙的是不是?” 其他书生看不下去,都说道:“伙计,你也太蛮横无理了,分明就是你的错,你还不肯承认。” 有个年长的男子从后门匆匆进来,“发生何事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脸色冷肃的崔时慎,忙小跑到跟前,拱手作揖,“崔寺丞,小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伙计听到崔寺丞三个字,顿时就慌乱了。 崔时慎扫了伙计一眼,平平地说道:“何掌柜,你几时请的伙计,说你们店里卖的是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我娘子说不是,他还说我娘子诬陷他,说我们是来闹事的。” 何掌柜尴尬不已,回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怒斥道:“你可知崔寺丞的娘子是何人?” “她可是在点茶比试夺得魁首,圣上亲自奖赏的高人,她会诬陷你吗?” 何掌柜又打了伙计一巴掌,喝道:“给崔寺丞和崔娘子道歉,滚到后面去,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伙计向崔时慎和薛沉星躬身作揖,赔礼道歉后低着头走了。 何掌柜又向崔时慎和薛沉星连声道歉,“这是拙荆的外甥,两个月前刚和小女成亲,拙荆要小人教他做生意,日后女儿也有个依靠。” “可谁想到,这小子性子浮躁,急功近利,前些时日多收客人的钱,被我发现训斥一顿,以为他改了,没想到他今日居然敢拿外地的碧螺春,硬说成洞庭山的。” “我真是无地自容,对不住,对不住!” 何掌柜向崔时慎和薛沉星作揖,又向那两桌书生作揖。 那个仗义执言的书生看着薛沉星,眼中带着好奇之意。 崔时慎道:“何掌柜,你经营这家店铺不易,用人还需谨慎啊。” 何掌柜满脸羞愧,“这小子只来一个月,就得罪不少熟客,我十几年的心血要被他悔了,我是不会再让他连累店铺了。” “只可惜我的女儿。”何掌柜摇头叹气,“拙荆非说亲上加亲好,摊上这么个人,我女儿以后该如何是好。” 薛沉星说了一句,“何掌柜为何不让你女儿,跟着你学做生意?” “靠人不如靠己。” “你女儿学会了一门活计,将来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能活下去。” 何掌柜似乎没想过此事,犹豫道:“可是,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薛沉星笑着道:“圣上举办点茶比试,有许多女子参加比试。” “圣上定夺魁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我是女子,就抹去我的名字,照样把魁首给我。” 旁边那书生的眼中,好奇渐渐变成了敬佩。 第136章 圣上不会处置长公主 “何掌柜心疼女儿,也尽力照顾好女儿,可等到何掌柜做不动的那一天呢?” “疼惜一个人,更该为她的长远做打算,是不是?” 店里无人说话,皆在听着薛沉星说。 那书生待薛沉星说完,应和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掌柜的,崔娘子说得在理,你不妨直接教令爱,总比依靠那位姑爷强。” 何掌柜被说服了,“好,晚上我就和我女儿说。” 薛沉星喝了半盏茶,和崔时慎笑道:“我这会子不觉得头晕犯恶心了,我们走吧。” 崔时慎把茶钱给何掌柜,何掌柜不收。 崔时慎道:“何掌柜,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不要坏了规矩。” 何掌柜这才收下。 崔时慎携薛沉星出来,那书生追了过来:“崔大人,崔娘子,请留步。” 他向他们作揖,“小生名唤陈珂,颖川人士,此番是来京城参加春闱。” “这几日在京城见识了许多人和事,听说了崔娘子乞巧节点茶夺魁,甚是佩服。” “小生更是想不到,能在此遇到崔大人和崔娘子,有幸听到崔娘子的高见,实在是意外之喜。” “小生想请崔大人和崔娘子喝一杯茶,不知二位是否赏光?” 崔时慎不语,只看着薛沉星。 寒露小声提醒薛沉星:“娘子,周二姑娘说,她要过来找娘子。” 周景怡是来和薛沉星说书画铺一事的。 薛沉星便和陈珂笑道:“我和夫君恰好有事,改日有空了,我让夫君去找陈郎君,不知陈郎君住在何处?” 陈珂说了一家客栈的名字。 薛沉星笑道:“好,我记住了。” 他们和陈珂告别,往明羡的店铺走去。 走远后,薛沉星转头看崔时慎,“方才你为何不同陈郎君说话。” “楚王殿下那边,可是和不少进京赶考的举人拉关系了。” 崔时慎淡声道:“楚王送灯笼给长公主,又与举人拉关系。” “你说,这种情况下,我该不该和陈郎君说话?” 薛沉星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笑道:“那确实不该。” 楚王向长公主示好,又拉拢举人,圣上岂能不疑心? 圣上忌惮楚王和长公主,其他皇子若是有相似的举动,圣上也会同样疑心。 这个时候,不做楚王做过的事情,不让圣上起疑,才是上上之策。 但薛沉星有一事想不明白,她左右环顾,靠着崔时慎,放低声音:“长公主能助圣上夺得九五之位,她应该明白,若是她和楚王亲近,圣上会忌惮。” “她难道因为恨我们,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连这点也忘记了?” 崔时慎摇摇头,“只怕恨我们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接近过无上的权利,也生出过不为人知的念想。” “只是圣上难以让她掌控,驸马又被人害死,绥宁县主尚在年幼,她哀痛过甚,便也压下那些念想。” “如今她心疼绥宁县主,对圣上失望,有了嫌隙。” “再加上,”崔时慎顿了顿,向薛沉星歪过头,小声道:“楚王看似厉害,实则是最好控制的。” “她与楚王联手,也能掌控楚王。” 薛沉星听得震惊,“你是说,长公主她想……” 后面的话薛沉星没有说出来,只是往天上一指。 崔时慎道:“这是我的推测。” “我一直深信,人的转变不会是平白无故突然发生的。” “此前一定想过,或是留意过,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薛沉星叹息道:“若真是如此,只怕下次长公主把我们叫去,就不只是训话了。” 崔时慎看了她一眼。 有件事,他还没告诉她。 他们被叫去长公主府后,他的两位兄长就被上官无故训斥。 两位兄长和母亲都没有告诉他,明羡知道后,同他说起,他才知道。 明羡还说,他让人去打听了,上官训斥两位兄长前,和长公主的人见过面。 长公主用两位兄长威胁崔时慎。 明羡还说,他已经安排人把此事透露给圣上,但圣上眼下估计不会处置长公主。 有些事,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有一击即中的效果。 所以,目前崔时慎,还有崔家,只能忍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时慎和薛沉星道:“我们能应付她的。” “星儿。”周景怡的声音传来。 薛沉星望过去,她站在明羡的店铺前向他们招手。 待他们走到跟前,周景怡笑道:“好吧,你们夫妻二人去逛街,让我在此苦苦等候。” 薛沉星笑道:“我和三郎去买香料了。” 周景怡听得奇怪,“你不是要做香料的生意吗?怎还要去买香料?” 薛沉星把师父教的话简单告诉她,又笑道:“香料这些,我能现学现会。” “但字画,没有长久的功夫,是不知道好赖的。” “所以,字画铺以后可就靠你了。” 周景怡偷觑崔时慎,小心地问道:“我和你一起做字画铺的生意,崔三哥有没有意见?” 她咬重崔三哥三个字,言下之意是崔时慎身后的明羡,同不同意她掺和进来? 崔时慎平平地说道:“秦王殿下把店铺交给星儿打理,星儿要做什么生意,和什么人一起做,殿下不会过问。” “殿下只要收到钱就成了。” 周景怡听明白了,脸上漾开笑意,她向薛沉星眨了眨眼,“那我们可得努力赚钱才行了。” 薛沉星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今日我和三郎逛了几家香料铺,闻香闻得我头晕犯恶心,我们去东市,先看看字画铺。” 三人到了东市的店铺,薛沉星计划做字画铺的店铺,这店铺以前也是卖字画古玩的。 店铺装饰得气派,但没有客人,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在店里大眼瞪小眼。 沈岚亲自告诉几家店铺的掌柜,以后由薛沉星掌管店铺,不管她要做什么,让掌柜和伙计只管听她的,若是不听,沈岚就换上听话的人。 沈岚发话了,掌柜和伙计不敢不听,但对着薛沉星,他们心中是不服的。 第137章 我不想配合你们 薛沉星的身世,他们稍稍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一个在乡下庄子长大的庶女,侥幸夺得点茶比试魁首,又侥幸嫁给秦王器重的崔时慎。 也不知是她用了什么法子,让秦王殿下把店铺交给她打理,王妃还直言袒护她。 他们辛苦多年,反倒比不上一个横空出现,没有半点功劳的庶女。 他们如何能服气。 字画铺的掌柜郭望向崔时慎和薛沉星施礼,“崔大人,崔娘子。” 他脸色冷淡,摆明了对薛沉星的态度。 那两个伙计也是如此。 周景怡见状,眉头蹙起。 崔时慎看了郭望一眼,倒没说什么。 薛沉星对郭望的态度视若无睹, 她拉着周景怡走到店铺一侧,指着上面挂的字画道:“你觉得这些字画如何?” 周景怡一一看过那些字画,还有落款印章,“这些都是赝品。” “赝品?”薛沉星错愕。 “崔娘子有所不知啊。”郭望言语带着讥讽:“我们字画铺就是如此做生意的。” “真迹我们不会轻易展示,挂出来的都是赝品。” “客人来看时,若是有眼力,能赏识大家佳作,我们会把真迹拿出来。” “不然真迹挂出来,碰上不识货的,连门道都不懂的,碰坏了,搞砸了,那可就是罪过了。” 他这明嘲暗讽,夹枪带棒的话,听得崔时慎脸色沉了下来,“郭……” 薛沉星抬手,示意崔时慎不要说话。 “郭掌柜,店铺里的生意如何?”薛沉星慢声问道。 郭望的脸上闪过窘迫之色,鄙夷不屑收敛了些,“还……还行。” “还行?”薛沉星嗤笑。 她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注视着郭望,“我看过账簿。” “郭掌柜经营店铺的这些年,五年中只有两年能赚钱,两年亏损,一年勉强持平。” “我算了赚到的银子,填补亏损的两年,刨去店铺的开支,伙计的工钱,还有你的分红,秦王殿下只能赚五百两银子。” “五年赚五百两银子,还是在东市这样的地方。” “秦王殿下和王妃只要稍微省一点,一年只怕都不止省五百两银子。” “这就是郭掌柜说的还行?” 郭望脸色涨红,尴尬极了。 但他估摸着薛沉星能算清楚账簿,不一定会做生意。 他便撑着道:“崔娘子也不用贬低我,东市的生意就是这样。” “你若是不信,可去打听打听,楚王、宋王、魏王那几位殿下,还有其他皇亲贵胄的店铺,哪家的店铺生意不都如此?” “崔娘子若是我们这些人,做生意不如崔娘子,崔娘子就放出本事,好让我们开开眼。” “好啊。”薛沉星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我和郭掌柜打个赌,若是三个月之内,店铺的生意没有起色,那是我无能,我自去想王妃请罪。” “若是店铺的生意有起色了,那郭掌柜就帮我管教好其他店铺的掌柜和伙计。” 郭掌柜抱拳:“一言为定。” 薛沉星不再同他说话,起身和周景怡把店里各处都仔细看过。 出来后,薛沉星说肚子饿了,崔时慎把她们带到附近的酒楼。 进了雅间,周景怡便道:“星儿,那个郭掌柜是可恶,但你说三个月就让店铺的生意有起色,是不是太急躁了?” 薛沉星暂不回答她的话,而是去问崔时慎,“三郎,你觉得呢?” 崔时慎道:“你说三个月,想必是心里有了计较,你觉得信,我就觉得信。” “但你若是觉得郭掌柜让你不舒服,我可以让他消失。” “那倒不必。”薛沉星道:“我问过王府的管事,郭掌柜是几家店铺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 “所以东市的店铺,我才选了先从字画铺入手。” 周景怡眼睛一亮,“我懂了,你是想要杀鸡儆猴。” 薛沉星想了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要降伏了郭掌柜,其他掌柜也就容易多了。” 周景怡凑过头,“那你定的三个月,是要如何做?” 薛沉星道:“我想利用春闱……” & 暮色四合的时候,薛沉星和崔时慎和周景怡告别,坐着马车回家。 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还有个年轻人站在石阶上。 寒露眼尖,告诉车厢里的薛沉星:“娘子,是大公子。” 她口中的大公子,是薛沉晖。 薛沉星撩起车帘一角,冷眼看着薛沉晖。 崔时慎道:“我去让他走。” “不用。”薛沉星说着,走出车厢。 薛沉晖见他们回来了,忙过来道:“二姐姐,二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 “父亲和夫人又让你来做好人了?”薛沉星劈头就问道。 薛沉晖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不免窘迫,“二姐姐,你误会了。” “父亲和母亲久不见你,甚是想念,想叫你回家,大家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薛沉星冷笑,“我觉得我得去国公府乡下的庄子,好好向薛沉月道谢。” “若不是她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只怕父亲和夫人也不会想起我呢。” 崔时慎就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薛沉晖虽然是来做说客,但他到底年轻,脸皮薄。 薛沉星毫不留情地把家丑揭穿,他难堪地说话都不利索了,“二姐姐,你,你误会了。” “母亲的性子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也是疼你的……” 薛沉星打断他的话:“可她对你们从未刀子嘴,唯独对我句句夹枪带棒,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丫头,可是她时常骂我的话。” “这也是她疼我?” “若是她如此疼你,你受不受得起?” 薛沉晖哑口无言。 薛沉星又冷声道:“你们打的算盘我知道,无非就是薛沉月不中用了,你们才想起我和三郎。” “利益于你们而言,重于一切。” 她看着薛沉晖,陡然一笑,“我对你们,也是如此。” “你回去告诉父亲和夫人,不用再装什么父女母女情深,一家子亲亲热热。” “我不想配合你们。” “你们只需要让我看到你们给我的好处,我才考虑回家同你们吃一顿饭,否则免谈。” 第138章 给点甜头给崔寺丞 薛沉晖回到薛家,把薛沉星的话告诉了薛达和薛夫人。 薛沉光也在一旁,他愤然骂道:“父亲母亲叫她回家吃饭,是给她面子,她居然说什么装一家子亲亲热热,不配合我们?” “哪有人同父亲母亲如此说话的?” “还有,她既然知道长姐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她就应该主动回来,问问父亲母亲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 “可她竟然说要先看有没有好处,才回来和我们吃饭。” “她以为她是谁啊?”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薛沉晖气道。 薛沉晖不服气道:“我说错了吗?” “好了,别说了,”薛达开口道,“星姐儿如此说了,倒也好办了。” 坐在高几另一侧的薛夫人脸色也很不好,“什么好办?谁知道星姐儿想要什么,我们还要给多少她才满足?” “她的嫁妆,我可是应了她的要求,比月姐儿的多了一倍。” “这会子,她还想伸手要,我可没东西给她了,我还得留点家底娶儿媳。” 薛达觉得无语至极,他想反驳薛夫人,薛沉星想要的好处,不是这个。 但转念一想,以薛夫人的心智,说了她也不会懂。 “光哥儿,带你母亲回去歇息。”薛达吩咐。 他看出来了,薛沉光的心智和薛夫人一样,有些事情让他们知道,他们只会胡说八道。 “为何要支开我?你是想偷偷摸摸给星姐儿送东西吗?”薛夫人不悦道。 薛达长叹,“家里是你管事,库房钥匙也是你拿着,我还能如何偷摸给星姐儿送东西?” 薛夫人想了想,库房钥匙确实在自己手中,家中钱财出入也是经过自己的手,薛达骗不了自己。 她这才打消对薛达的怀疑。 薛达又道:“我是想问晖哥儿,可有听说今年春闱的举人如何?若是有好的,我可去认识他们,说不定以后也能为我所用,也能帮两个孩子。” “星姐儿的事,过后再说吧。” 薛夫人听到对两个儿子有利,也不再说什么,和薛沉光走了。 薛达待他们走远,才问道:“你二姐姐说这些的时候,二姐夫可有说什么?” 薛沉晖默了默,“二姐夫只和二姐姐说,不要生气,自己的身子要紧。” 他担忧道:“父亲,我瞧着二姐姐是真的恼了。” “当初你母亲那样对你二姐姐,她岂能不恼?”薛达冷哼一声。 他忘了,薛夫人处处贬低羞辱薛沉星的时候,他一直袖手旁观。 “父亲,”薛沉晖小心地看着薛达:“二姐姐说要看到利益,您会答应二姐姐吗?” “她说得利益,无非是想要我帮崔寺丞。”薛达了然道。 “国公府眼下我们是指望不上,崔寺丞倒是可以帮。” “但眼下局势还不明朗,也不知道圣上真正器重的皇子是谁?” “以前我觉得楚王有胜算,但市税一事,我发现楚王并未有胜算。” “楚王和秦王是一样的。” “既如此,秦王倒是可以试一试。” “崔寺丞官声好,过段时日,我给点甜头给崔寺丞,也算应了你二姐姐的话。” & 一月底的时候,沥沥淅淅下起了春雨,连下了好几日。 周夫人站在屋檐下,望着纷纷扬扬的雨丝,听着管事吴娘子的回禀:“薛氏刚到庄子的时候,闹着绝食,说不让她回国公府,就和孩子一同去了。” “庄头娘子按照夫人的吩咐,每日按时把饭食送去。” “后来薛氏饿得不行了,也就吃了。” 周夫人冷笑:“这个毒妇,只会害别人,不会真委屈了自己的。” 吴娘子道:“就是,孩子还在肚子里面呢,她也能闹绝食,真是半点都不顾及孩子。” “她心中只有自己,哪还会有别人?等孩子生下来后,立刻抱走,以后断断不能再让她和孩子有任何接触,否则她也会害了孩子。” 她们正说着,就见周景怡从前面的回廊穿过,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周夫人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周景怡随口回道:“我出去逛一逛。” 她似乎怕周夫人会阻拦她,回话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停下,话音未落,人就已走远了。 周夫人皱起眉头,问吴娘子:“景怡这些时日出门,可都是去见崔三娘子,不会是去见别人吧?” “前日我听说,卢尚书的孙女竟然和一个穷书生私会,卢夫人都要气死了。” 吴娘子笑道:“夫人放心,我们二姑娘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我问过翠墨和车夫,二姑娘这些时日出门,都是和崔三娘子在一起的。” “那就好。”周夫人道:“这两个月京城来了很多举人,我就担心她被那些出身寒门的人盯上。” “我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可不能去吃苦。” 周景怡一溜烟出门后,上了马车,让车夫直接去薛沉星家中。 她不想让国公府的人,知道她和薛沉星一起做事,所以都是先到薛沉星家中,再和薛沉星一起到店铺。 东市的字画铺这两日闭门了,正抓紧时间调整内部的陈设和装饰。 薛沉星和周景怡到的时候,郭望指着桌上几幅临摹的字帖问:“三娘子,这些字帖真的要挂在对着门的地方吗?” “是。”薛沉星应道。 伙计拿起一幅字帖,爬上木梯挂好。 郭望仰头看着字帖上的落款,“淑斋居士此人,我从未听说过,三娘子把此人的字帖挂在最好的地方,会有人买吗?” 薛沉星看了周景怡一眼,笑道:“我相信会有人慧眼识珠的。” 郭望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同她的说法,但没有说出口。 他又指着旁边的一处空荡荡的墙壁,“三娘子留这么多的地方给别人寄卖,会不会太浪费了?” 薛沉星道:“浪不浪费,三个月后就知道了。” 鹿鸣从外头进来,把一幅画递给薛沉星,“娘子,太府寺的钱益听说此处能寄卖字画,他请娘子看看,他画的这幅画,能在此处寄卖吗?” 第139章 开市大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她配不上时慎 宣和帝听得饶有兴致,“你是说,崔娘子把明羡的店铺重新陈设了,里面卖的字画不是大家之作,但也卖出去了?” 内卫谨慎地回道:“也有大家之作,但挂在旁边的位置,对着门的,是淑斋居士写的字。” “太府寺的钱益画了一幅画,也挂在店里卖,并且卖出去了。” “你说的朕都想亲自去这家店铺看一看了。”宣和帝摩挲着手掌,脸上带着笑意,“没想到,这位崔娘子,还有这番奇巧的心思。” “对了,”宣和帝指着内卫道:“秦王突然要挣钱,必定是想做什么事情,你安排下去,弄清楚秦王想做什么。” 内卫应了声是,见宣和帝无话,就退了出去。 内卫刚离开,尚书台的人就来了,把几份奏疏奉给宣和帝。 宣和帝看了,脸色冷了下来,“她想效仿前朝的太平公主,朕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长公主府。 长公主听了底下人的禀报,错愕地追问:“你是说,明羡把店铺给薛氏打理了?” 底下人回道:“是,且已经开市了,据说生意还不错。” 坐在旁边的绥宁沉着脸,“阿娘,我就说薛氏这个贱人,就会笼络人心。” “时慎被她哄住了,秦王也被她哄住了,居然把店铺交给她打理!” 长公主抬手,示意来禀报的人退下。 “这有什么值得你动气的?”长公主鄙夷道:“你看看京城中的官眷,有哪个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的?” “她要做低贱之事,丢的是自己的颜面,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绥宁顺着她的话一想,顿时就喜笑颜开,“阿娘说的是!” “莫说是官眷,就是家中富裕的百姓,也没有哪个娘子出来做商贾之人的。” “她自甘下贱,更是配不上时慎。” 长公主听到她言语中依旧袒护崔时慎,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但她看到女儿尖瘦的下巴,到底不舍得再伤女儿的心,只道:“楚王的意思,我也告诉你了,我既收了楚王的灯笼,就和楚王是一艘船上的人了。” “秦王用薛氏也好,我们刚好一网打尽,也省了力气。” “但你要记住,你若想达成夙愿,就不可再如以前一样浮躁,沉不住性子。” “不动声色,不叫人猜出你的心思,才能运筹帷幄,将那些讨厌的人,一个个除掉。”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学着用心智对付别人,而不是哭闹,落入别人的陷阱还浑然不知。” & 春雨绵绵,一直下到春闱开始才停下。 薛沉星和崔时慎前往曲江池,查看那边店铺的进度如何。 明羡和沈岚按照薛沉星的提议,把两家店铺打通,添了太湖石,又种了绿竹芭蕉花树,小径漫漫,曲径通幽,别有意境。 他们到店铺的时候,工匠们已经差不多完工了,里头的陈设已显露雅致之意。 崔时慎站在一扇正方形窗前,窗外是几丛绿竹,绿意盎然。 窗外是景,景和窗又融为一体,便是江南最常见的窗景。 薛沉星笑着问他:“好看么?” 崔时慎点头:“好看。” 薛沉星道:“靠着这边的,有四间雅室,分别是梅兰竹菊。” “楼上则借用了曲江池的景致。” 她和崔时慎上了二楼,靠在窗台伫立,底下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曲江池,靠近岸边的地方,拴着三艘画舫。 “等到了四月份,香料铺的奇香也调制出来了,就可供人在画舫上,调香品茗赏景,我得算算,能赚多少钱?”薛沉星掐着手指算着。 崔时慎笑道:“这会子你不用费神去算,到时候我拿着算盘帮你算,我做你的账房先生。” “那我可没有工钱给你。”薛沉星故意笑道。 崔时慎捏了捏她的鼻子,“我自带工钱帮你做事,可好?” “好啊!”薛沉星笑道。 底下有一群人走过来,薛沉星看过去,脸上的笑顿时就消失了。 崔时慎见状,也向底下看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长公主正仰着头看上来,两处目光撞到一处,长公主便停下了。 她身份尊贵,崔时慎和薛沉星既被她看见了,只得下来给她施礼。 长公主打量他们身后的店铺,明知故问道:“崔寺丞,我记得此处是秦王的店铺,你怎会在此处?” 崔时慎回道:“殿下要重新装饰店铺,下官过来帮忙看看。” “是吗?”长公主嘴角噙着讥笑,“本宫怎听说,殿下把店铺交给薛氏打理了?” “怎么,是你的俸禄不够薛氏用了吗?” 她这话甚是刻薄,身边的绥宁心疼崔时慎,想帮崔时慎说话,“啊娘……” 长公主转头看了她一眼,不许她说话。 崔时慎神情未有变化,淡声道:“下官的俸禄够娘子用。” 长公主不想轻易放过他们,追问道:“既如此,薛氏为何要帮秦王打理店铺?” 薛沉星恭声回道:“妾在家中无事,听闻秦王殿下想调整店铺,妾就过来帮殿下了。” 长公主呵地笑了一声,“薛氏真不愧是在乡下长大的,所言所行就是与众不同。” “我们这些在京城中长大的女子,闲暇时会以琴棋书画打发时日。” “薛氏却是出来做生意,可真是令人惊讶啊!” 她阴阳怪气的腔调,嘲讽意味溢于言表,惹得身后几位夫人姑娘都偷笑起来。 绥宁心疼地望着崔时慎,“真是委屈时慎了。” 崔时慎往前一步,挡在薛沉星面前,神色坦然道:“下官身为太府寺的官员,深知商贾之人对朝廷的重要。” “商贾交给朝廷的市税,养活了朝廷数百万的军队,守住了我们的疆土,不让敌国的屠刀铁骑伤害我们的百姓。” “我们也才能悠闲在曲江池漫步,与友人赏玩美景。” “单单就这一点,下官觉得商贾之人是值得敬重的。” “是以下官的娘子出来帮秦王殿下的忙,下官很是高兴。” 长公主沉下脸,眸光变冷。 第141章 推脱之词 “崔寺丞,你是在教训本宫吗?” 长公主的声音淬着寒冰。 崔时慎颔首,不卑不亢道:“下官不敢。” “年前圣上曾让户部的人慰劳了许多商贾,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长公主死死地盯着崔时慎。 片刻后,她嘴角又勾起讥笑。 长公主往前一步,状似和崔时慎低语,实则薛沉星也听得到,“崔寺丞如此牙尖嘴利,怎不帮你的两位兄长辩解?” “难道是,崔寺丞只会帮薛氏说话,置自己的兄长于不顾了?” 薛沉星还不知道崔时慎两位兄长的事情,闻言略略思索,心中不由一凛。 长公主威胁完崔时慎,冷笑着走了。 绥宁好不容易遇到崔时慎,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自是不肯走。 长公主不悦道:“绥宁,你忘了我说的话么?” 跟着的夫人劝绥宁:“县主,长公主等着您呢,我们先过去吧。” 绥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长公主走了。 崔时慎沉默地望着面前的曲江池。 “两位兄长被长公主为难了,是吗?”薛沉星问道。 良久后,崔时慎点了点头。 薛沉星心中不安起来,“几时的事情,你怎不告诉我?两位兄长现在如何了?” 崔时慎道:“前些时日,殿下已经把此事告诉圣上了,但圣上没有责怪长公主。” 薛沉星神情愈发紧绷,“圣上如此纵容长公主为难朝廷官员,这不是为虎作伥吗?” 崔时慎道:“殿下说,圣上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薛沉星念着这四个字,思忖着。 崔时慎转过头,望着长公主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曲江池的粼粼的波光映在他眼中,如剑刃反射的寒光。 “我得想法子,让圣上尽快等到时机。” & 春闱过后,京城中的举人都在翘首期盼,等着放榜的日子。 周景恒忙着陪楚王明崇笼络他们看到的举人。 薛沉星帮秦王打理店铺一事,也传到了周景恒的耳中。 这一日,明崇和两个举人吃茶,聊起那位淑斋居士,两个举人皆赞道:“京城中竟然藏着如此高手,实在令人钦佩。” “只可惜,淑斋居士不肯露面,我们也无缘知道到底是谁。” 周景恒一直想去字画铺,看能不能遇到薛沉星,便趁机和明崇笑道:“殿下认识那位郭掌柜,不如我以殿下的名义,去帮二位问一问。” 明崇也听自己店铺的掌柜提起此事,他也觉得好奇,“本王也想去见识那位淑斋居士的墨宝,不用景恒独自去,我们一起过去。” 他们到店铺前面的时候,薛沉星和周景怡恰好在店里。 周景怡抬头看见自己的兄长和楚王,吓了一大跳,“坏了,他们怎来了?” 她急忙叫上翠墨,往店铺后面跑去,躲了起来。 郭望看得目瞪口呆,“周姑娘这是怎么了?” 薛沉星叮嘱郭望:“周姑娘得罪过楚王,你万不可在他们面前提起周姑娘。” 她刚说完,明崇和周景恒就要迈进店门了。 薛沉星和郭望忙迎上去,“楚王殿下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薛沉星又向周景恒施礼,“姐夫好。” 薛沉月虽然被国公府送到乡下的庄子,但周景恒尚未休妻,明面上薛沉星还得叫周景恒为姐夫。 周景恒含笑对薛沉星道:“二妹妹好。” 两个举人指着对门墙上的几副字,“殿下请看,这就是淑斋居士写的字。” 周景恒将目光从薛沉星面上移到墙上的字。 他只看了几个字,便怔了一怔,又凝神细看,神情变得复杂。 薛沉星偷觑着他的神情,心中打起了鼓。 她估摸着周景恒大概看出是谁的笔迹了。 薛沉星堆起笑,请明崇等人坐下,“殿下稍候,我去沏茶。” 她到旁边的茶房,吩咐寒露几句,就端着茶出来,寒露则走到后面。 两个举人正不住口地夸赞淑斋居士:“殿下,淑斋居士的字,是不是极具卫夫人楷书的气韵?” 明崇笑道:“本王对楷书并不精通,不敢妄下定论。” “景恒对书法倒是有些研究,景恒,你觉得这些字如何?” 周景恒看着薛沉星。 薛沉星坦然和他对视,脸上的浅笑没有半点变化。 周景恒同她对视了片刻,才回明崇的话:“我觉得,这些字,写得还不错,是极具卫夫人楷书的气韵。” 明崇笑道:“景恒也如此说,那这位淑斋居士就是真的高手。” “郭掌柜,能否让本王认识这位淑斋居士?” 周景恒立刻转头看郭望。 郭望无奈道:“楚王殿下,小人也从未见过这位淑斋居士。” 明崇脸上挂的笑容淡了些,“那你如何得到淑斋居士的墨宝?” 薛沉星向明崇颔首:“回殿下,是我去和淑斋居士求来的。” “淑斋居士和我谈了条件,若非她的允许,我不可透露她的半点消息。” “怎么?本王亲自来问,崔娘子也不能给本王一个面子吗?”明崇是笑着和她说话,眼中却冷了下来。 薛沉星含笑道:“殿下言重了,我向来敬重殿下,怎敢不给殿下颜面。” “不止殿下对淑斋居士好奇,秦王殿下和王妃,还有三郎,都对淑斋居士好奇。” “三郎几次问我,淑斋居士究竟是何人,我拗不过三郎相问,两日前去求了淑斋居士,恳请她出来露个面。” “淑斋居士这才答应,说是今年找个机会,出来和大家见面。” “今年还有十个月,崔娘子莫不是要让本王等上十个月吗?”明崇不悦道。 有个举人道:“这该不会是崔娘子的推脱之词吧?” 薛沉星苦笑道:“我已得罪了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前几日在曲江池,我和三郎偶然遇到长公主,长公主特意提起了三郎的两位兄长。” “两位贵客,你们说,眼下我还敢用推脱之词糊弄殿下吗?” 周景恒心头一跳,下意识往楚王看去。 楚王静静地看着薛沉星,脸上不辨喜怒。 那举人一时间听不出薛沉星言下之意,好奇地问道:“长公主特意提起崔寺丞的两位兄长,崔娘子为何……” 他话未说完,就猛然停下。 第142章 崔娘子真会说话 “你是说,长公主在威胁崔寺丞?” 薛沉星慌忙摆手,满脸的惊惶,“可不能这么说。” “长公主只是提醒我家三郎和二位兄长,要好好为圣上,为朝廷尽忠。” “崔娘子还真是会说话啊。”明崇笑容微凉,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薛沉星。 周景恒手里拿着小盖碗,捏着盖子轻刮着茶汤,目光在明崇和薛沉星面上来回转动着。 薛沉星仿似听不出明崇话里的嘲讽意味,继续苦笑:“殿下谬赞了。” “我若是会说话,就不会惹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不高兴了。” “还在娘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时常提醒我,说话要谨慎些,不能得罪人。” “可我愚笨,就是学不会,果然应了父亲母亲的话,闯了祸。” “还好我家三郎不嫌弃我,还护着我。” 周景恒耷拉下眼帘,面无表情地放下小盖碗。 明崇脸上的不悦之色愈发明显了。 薛沉星提起了薛达,明崇再一次想起自己塞进吏部的人,被薛达暗中下手,惹宣和帝不快,这两人是不能再用了。 薛达真是阳奉阴违的好手! 明崇越想越气。 他和那两个举人道:“既然淑斋暂时不想露面,我们也不好强迫她,改日有缘再见吧。” 两个举人已觉察到气氛有些异常,都道:“殿下说的没错,高人逸士自与我们寻常不一样,不可强迫。” 周景恒随明崇出来的时候,薛沉星叫住他,“姐夫,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周景恒转身回到店里。 薛沉星拿起一方朱砂红的澄泥砚,让郭望包好。 她递给周景恒,含笑道:“姐夫,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淑斋居士是谁。” “我也不敢瞒你,是我苦苦求了景怡,她才肯帮我的。” “我在薛家的时候,父母看不起我,到了崔家,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惹了不能惹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的命这般苦。” “所以我去求了秦王殿下,去求了景怡,我想让自己能过得好一点。” “景怡帮我,是她可怜我,恳求姐夫回去不要责怪景怡,你若是有气,就骂我好了。” 薛沉星说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不由一怔。 她的本意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不让周景怡被周景恒责怪。 但这话说着,怎和薛沉月一样? 周景恒和周夫人,已经把薛沉月送到乡下的庄子。 她如此说话,周景恒会不会厌恶? 她忐忑不安,一双眼睛眨巴着,偷觑着周景恒,害怕他当场就翻脸了。 她这幅谨慎小心的模样,落入周景恒眼中,他心底酥麻。 薛沉星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怯生生的模样。 周景恒握紧了手中的澄泥砚,克制着内心起伏的波澜。 “我没有生气,景怡能帮你,也是件好事。”他温柔地笑道,“我也希望你以后过得顺遂。” “来日你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的。” 薛沉星不免惊讶。 他知道周景怡帮她,竟然不生气? 侍从在后面催促周景恒。 周景恒不好多留,便告辞了。 薛沉星在店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心里的疑惑一直盘旋着。 周景怡帮秦王的人,周景恒为何不生气? 难道他是不好当众发难,回到国公府了,再怒斥周景怡? 又或者是,他想借此跟她们套近乎,从而打探秦王的消息? 她在店门口蹙眉苦思,马车里的明崇也在拧着眉头。 “崔娘子送了你什么?”明崇看到周景恒手中拿着一个东西。 周景恒神态自若地回道:“崔娘子知道我家中的两个妹妹在练字,特意给她们送了一方砚台。” 明崇冷哼道:“崔娘子倒是会笼络人心,就跟她那位父亲一样。” 提起薛达,明崇一脸怒意:“薛达明面上对本王恭敬,暗地里却给本王使阴招。” “这种阳奉阴违的小人,本王实在容不下他。” 周景恒道:“薛达此人谨慎,于国事上还算勤勉,圣上也器重他。” “眼下还不是除去他的时候。” “本王知道。”明崇不耐烦道:“但本王想给他一个教训。” “还有。”他交代周景恒:“此前那两人不中用了,你再选两个塞到吏部去。” “薛氏不是被你们送到乡下的庄子了吗?你就用这个同薛达谈条件。” 周景恒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他陪着明崇和那两个举人喝了几杯茶,回到国公府周夫人的上房时,周景怡已经在里面坐着。 周景怡看见他,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周景恒没有当着周夫人的面,提起淑斋居士一事。 他和周夫人闲话了几句,推说身上疲累,就出来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周景怡:“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周景怡知道他要问什么,心中忐忑不安。 虽然薛沉星已经同她说过了,她还是害怕。 周景恒把她带到书房,让跟着的侍从丫鬟都退下。 他把薛沉星送的澄泥砚拿出来,递给周景怡,“这是三娘子送给你的。” “淑斋居士。” 周景怡听到淑斋居士四个字,眼皮顿时一跳。 “二哥哥。”她心虚地小声叫道。 “三娘子已经告诉我了。”周景恒平平地说道。 “我提醒你一点。” “你知道楚王和秦王是对手,你日常跟三娘子来往,楚王不会说什么。” “但他若是知道,你帮秦王赚钱,楚王会对我们国公府有嫌隙。” “此前你给三娘子的字画,我就当不知道,以后不能再给了。” “你是国公府的人,你该知道何为重?” “我知道。”周景怡声如蚊蚋。 “你心里有计较就行,出去吧。”周景恒道。 他坐在书案前,想着明崇的吩咐,烦躁地捏着眉心。 他是断断不想再和薛沉月有任何瓜葛了,但薛达这个老狐狸,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只怕他还得再见到薛沉月。 一想到薛沉月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他就窝火。 为何薛沉星不是薛府的嫡女,若薛沉星是嫡女,嫁给他的也就是薛沉星了。 第143章 这是生死之斗 崔时慎回到家,薛沉星让小玉摆上饭菜,笑着对崔时慎道:“厨子说新得了一些鲜嫩的春笋,我让他们煮了汤。” “好。”崔时慎应道。 他换了衣裳出来,和薛沉星一同坐下吃饭。 “我下午去东市,到字画铺的时候,郭掌柜说你刚走。”崔时慎接过小玉盛好的汤。 薛沉星道:“可能是我刚走,你就过去了。” “殿下已经寻到调香师傅了,我和王府的人去见了调香师傅。” 崔时慎喝了两口春笋汤,“郭掌柜说,楚王和周景恒,还有两个举人去字画铺了。” “你把长公主用两个兄长威胁我,当着楚王的面告诉了两个举人。” “是啊。”薛沉星应道,“此前你不是说想借用这些举人吗?” “圣上顾惜名声,不会轻易和长公主翻脸,要等待时机。” “你想法子让圣上等待的时机快点到来,我也一起想法子。” “我们夫唱妇随嘛。” 崔时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薛沉星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就对上他炽热的目光。 薛沉星被他看得脸上发热。 她别开目光,“我说错了吗?” “没有。”崔时慎嘴角弯起。 他恋恋地看着薛沉星泛红的脸颊,心头痒痒地想去摸一下。 “你说得很对,我们是夫唱妇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可以是妇唱夫随。” 薛沉星睨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崔时慎喝完汤,给她夹了一块焖得软烂的鸭肉,“下午的时候,母亲去找我了。” “她说你托人送去给两位嫂嫂的银票,她让两个嫂嫂收起来了。” 薛沉星在曲江池得知崔时慎的两位兄长,被长公主刻意为难后,就让人给崔夫人送了两张银票,说是给两位兄长的。 崔时慎又道:“她明白你的心意,两位兄长是因为我们受到牵连的,两位嫂嫂收了银票,我们心里也会舒坦些。” 薛沉星笑道:“我就知道母亲能明白我们的用意。” “两位兄长现下如何了?” 崔时慎道:“我让人去提醒他们的上官了。” “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不是长公主的天下。” “长公主为难的是圣上的臣子,若是那几个上官帮长公主做事,圣上知道,或许不会拿长公主如何,但他们可不好说。” “那几个上官都是官场中的老狐狸了,他们听到这些话,知道如何做的。” 薛沉星想起一事,看着崔时慎道:“长公主以前是帮圣上抢得九五之位的人,她这几次对付我们,也只是训斥,算下来我们毫发无损。” “我觉得,长公主不应该只有这点心计。” 崔时慎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才道:“昨日我和秦王殿下也提起此事了。” “长公主恨我们,如今又和楚王联手,我们和长公主的恩怨已与储位纠缠在一起。” “这是生死之斗。” “我现在还不知道长公主会如何对付我们。” “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长公主的狠戾,他们很快就见识到了。 宣和帝让明羡帮助贫苦百姓,还有安置好悲田院,明羡和崔时慎等人一直用心做着。 薛沉星打理的店铺,字画铺的名声打出去了,许多人慕名而来。 有人寄卖自己的字画,有人对淑斋居士的字有兴趣,再加上淑斋居士一直不露面,更引起人们的好奇。 字画铺的店门,进出的客人没有间断过。 楚王等人的店铺,那些掌柜和伙计,虽然鄙夷秦王字画铺卖的东西不入流,但白花花的银子实在让他们羡慕。 楚王店铺的伙计撑不住了,和掌柜道:“掌柜的,不如您去和王爷还有王妃商量,我们也做同样的生意吧。” “不然银子都是他们赚了,我们还赚啥?” 掌柜瞪他:“不用眼红他们,有些银子,只怕是有命挣,没命花。” 掌柜没有告诉伙计,他老早就去找楚王了,想做和秦王字画铺一样的生意。 楚王没有同意,只说了一句:“有些银子,是催命钱,你们等着看好了。” 掌柜隐隐觉得,楚王话中的意思,似乎有人要落难了。 只不知是字画铺的人,还是秦王。 这一日,崔时慎去太府寺后,薛沉星在家中等着周景怡来,两人一起去字画铺,或者去西市看那里的店铺。 但等了很久,都不见周景怡来。 薛沉星站在廊下,望着大门的方向。 寒露道:“莫不是周二姑娘有什么事情,来不了了吧?” 薛沉星道:“若是她有事,会遣人来告诉我的。” 接近中午的时候,国公府的一个婆子来了。 她对薛沉星道:“三娘子,我们夫人身子不爽,二姑娘要侍汤奉药,不能过来了。” 薛沉星关切地问道:“周夫人没什么大碍吧?” 婆子回道:“没大碍,只是前两日着了风寒,养些时日就好了。” 薛沉星让婆子回去帮忙问候周夫人,让小玉送她出门。 她是在小厅的廊下和婆子说话的,小厅左侧有个月洞门,门口就是厨房。 采买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厨房,出来和薛沉星道:“娘子,真是怪事了。” “方才我去买东西,遇到国公府的采买,他们买了好些鱼,说是他们夫人想吃鱼,特意让他们多买一些。” “着风寒的人,怎还能吃鱼呢?” 薛沉星默了默,“可能是国公府其他人想吃吧。” 她出来上马车的时候,寒露道:“娘子,会不会是周夫人,不想让周二姑娘和您来往了,所以才这样说。” 薛沉星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楚王和秦王毕竟是对手,周夫人不想让周景怡和她来往,也能理解。 马车到了东市的字画铺,薛沉星下来,进了店铺。 郭望正给几个客人介绍其他人寄卖的字画,薛沉星便到了后面的账房。 账簿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昨日和前日的收入,额外用一张纸抄录出来,做了比较,一目了然。 这是郭望做的。 还未到三个月,郭望就已对她刮目相看。 薛沉星坐下,查看账簿。 她才看了几行字,就听到店铺有呵斥声传来。 第144章 秦王和崔寺丞被扣在宫里 守在门口的云旌反应迅速,两步就到店堂后门查看情况。 她回来告诉薛沉星:“三娘子,是禁军和大理寺的人,把客人都赶走了,还要把店门关起来。” 薛沉星丢下账簿,赶到店堂。 店堂内站了几个大理寺的人,店门外有禁军把守,不许人进出。 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楚王店铺的掌柜幸灾乐祸道:“看到没有,有命挣银子,没命花啊!” 薛沉星看着那几个神色不善的大理寺官吏,问郭望:“怎么回事?” 郭望道:“我也不知道。” 他向那几个大理寺官吏介绍:“诸位大人,这位是我们店铺的管事,太府寺崔寺丞的娘子。” 有个大理寺官吏向薛沉星作揖:“崔娘子,我们是奉圣上之命,查朝廷一桩案子,秦王殿下牵扯其中,殿下名下所有的店铺、田产等,朝廷都暂时接手,等查清后再做处置。” 郭望面色顿变。 薛沉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太清楚朝廷的规矩,但皇子名下的产业被扣住,定然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薛沉星脑中飞速回想着,这些时日她听过有关明羡的消息。 除了帮助贫苦百姓,安置好为国捐躯的将士的家眷,还有就是打理悲田院。 因圣上忌惮皇子结党营私,明羡一直很谨慎,没有私下见赶考的举人。 就是崔时慎等人,也是谨言慎行。 明羡能犯什么错,让圣上把他名下的产业都扣住? 她脑中思绪纷繁,试探着问道:“大人,不知朝廷在查什么案子?” 那官员板着脸道:“朝廷的事情,崔娘子最好不要过问。” “你们回去,朝廷没有查清之前,店铺不能开市。” 薛沉星没有问其他,和郭掌柜带着其他人出来。 大理寺的人把店门关上,锁了起来,但没有贴封条。 楚王店铺的掌柜阴阳怪气地叫郭望:“郭掌柜,你们店这么好啊,大白天的就休息了,是不是银子赚够了?” 郭望冷冷地回道:“是啊,我们东家担心我们赚太多了,你们会饿死,让我们歇几日。” 楚王店铺的掌柜冷笑:“郭掌柜如此大方,等郭掌柜能回来那日,我们再登门道谢了。” 能回来那日? 薛沉星迅速转头,直直望着那掌柜。 那掌柜冷不防被薛沉星盯上,神情僵了一瞬,目光飘忽地往旁边闪躲。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赶紧把目光挪回来,挤着僵硬的笑,对上薛沉星直视的目光。 薛沉星收回目光,对郭望道:“我们走吧。” 她让郭望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道:“秦王殿下可能被人下套了,待会你去知会其他掌柜,会有人去套他们的话,或者说,引诱他们说殿下对圣上不忠的话。” “让他们切记,不管别人如何问,都要说殿下对圣上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为了圣上,绝无二心。” 郭望点头应了声是,又问道:“三娘子可知是谁给我们殿下下套的吗?” 薛沉星说出两个名字:“长公主和楚王。” 她默了默,“只怕三郎这会子的处境,也很不妙。” & 郭掌柜去知会其他掌柜伙计,薛沉星去太府寺。 果然如她所料。 钱益神色紧张地出来告诉她:“崔娘子,崔寺丞一早就被请到宫里,一直没有出来。” “后来,我们听说秦王殿下,还有不少人都被扣在宫里。” 薛沉星问道:“钱大人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钱益回道:“我恍惚听说,说是秦王殿下以权谋私,贪墨,崔寺丞借着太府寺丞的差事,帮秦王殿下中饱私囊。” 薛沉星又问道:“张大人可有说什么?” 她原想问,太府寺卿张行检可有帮崔时慎辩白? 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谁会去趟浑水? 尤其是在官场中厮混多年的张行检。 她便换了个方式问。 钱益支支吾吾,“张大人在忙着,顾不上说什么。” 薛沉星明白了。 她含笑道:“多谢钱大人告诉我这些,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要走。 “崔娘子。”钱益叫住她。 薛沉星回过头。 钱益犹豫了一下,惭愧地说道:“崔娘子,我人微言轻,帮不了崔寺丞。” “此事最终如何,全在圣上的心意。” “崔寺丞向来尽忠职守,为官清明,京城中的商户无不夸赞。” “圣上会查清此事,崔寺丞也不会有事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他此前就说了,此事全看圣上的心意。 圣心难测,谁也说不好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他后面的话,不过是安慰薛沉星。 薛沉星怎会不知。 她接受钱益的好意,颔首道:“借钱大人吉言,我也相信圣上会查清此事,还三郎清白。” 她上了马车,让车夫前往秦王府。 秦王府外有禁军守着,但大门进出的人,他们并不阻拦,只是盘问。 薛沉星报了身份,“我要找秦王妃。” “几家店铺都暂时关闭,掌柜和伙计的工钱如何算,我得请示王妃。” 禁军放她进去。 王府中人心惶惶,下人悄声议论着,不时往大门方向望去。 薛沉星来到沈岚的住处。 沈岚坐在罗汉床上,眉头紧锁,捏着眉心,让薛沉星坐下。 薛沉星开门见山道:“王妃,方才金吾卫和大理寺的人去店铺,把店铺锁了起来。” 她把吩咐郭望的话,还有钱益告诉的消息,悉数说了。 “我知道的是这些,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岚捏着眉心,但一直注意着薛沉星的神情。 薛沉星说完后,沈岚也放下手,抬头看着她。 “悲田院的人,昨天突然呕吐腹泻,请郎中去看,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户部的人去查,库房里的粮米都是陈年粮米,有些还霉坏了。” “户部的人把此事上奏给圣上,圣上让查,户部又查出批给殿下的银子与悲田院的开支对不上。” “有人在朝堂上质问殿下,殿下扣下这么多银子,意欲何为?” “还有人说,崔寺丞借着差事,不知帮殿下暗中谋了多少银子。” 第145章 她和常山郡王有没有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后继有人了 “是因为绥宁县主。” 薛沉星说完,正厅里一片沉寂。 崔时谦和崔时恪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尴尬。 崔夫人神色倒是未有尴尬,带着探究看着薛沉星。 崔时谦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的沉寂,“三娘子……” 崔夫人也同时开口:“三娘子……” 母子俩停下,崔时谦道:“母亲先说吧。” 崔夫人道:“三娘子为何说有绥宁县主在,不会有人敢向三郎下黑手?” 薛沉星道:“我们和长公主的仇怨,正是因为绥宁县主对三郎的情意。” 崔夫人明白了,但她不太认同薛沉星的看法:“绥宁县主是对三郎有情意,但此番是长公主和楚王联手。” “楚王和秦王争储位,不会心慈手软。” “三郎又得罪过长公主,长公主怕是也不会心慈手软。” 崔时谦认同崔夫人的话:“是啊,宫里的人最是心狠了。” 守在门口的寒露咳嗽一声,“夫人,娘子,大宅来人了。” 她说的大宅,是崔府。 崔府的一个管事娘子神色紧张地进来,“夫人,绥宁县主派人来请夫人喝茶,正在家里等着夫人。” 崔时恪疑惑道:“绥宁县主这会子请母亲喝茶做什么?” 崔时谦则担心道:“她这会子请母亲喝茶,会不会是长公主设的鸿门宴,母亲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崔夫人看着薛沉星,薛沉星也看着她。 薛沉星含笑道:“绥宁县主请母亲喝茶,母亲不会有危险的。” “绥宁县主的人还在等着母亲,母亲去吧。” “三郎不用有事的,请母亲放心。” “二位兄长照常就好,不要因为三郎的事情,耽误了自己的差事。” 崔夫人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眸,点了点头,“好,你心里有计较就好,都听你的。” 崔夫人出来,上马车离开。 崔时谦和崔时恪骑着马跟在两侧。 崔时谦问道:“母亲,三郎真的没事吗?” 崔夫人道:“三娘子说他没事,我相信三娘子的话。” 她说着,脸上浮现笑意,“我们崔家,后继有人了。” 薛沉星送走崔夫人三人后,回到自己的屋子,说是更衣,让寒露伺候。 她换好衣裳出来,寒露就出去了,说是去帮她买东西。 小玉进来伺候,问薛沉星:“娘子,绥宁县主为何要请夫人喝茶啊?” 薛沉星淡声道:“绥宁县主要跟夫人谈条件呢。” 小玉愕然,“谈什么条件?” 薛沉星道:“过两日你就知道。” “眼下你先帮我去准备着,明天我要去薛家一趟。” 她说的是去薛家,不是回薛家。 薛夫人得知薛沉星要见薛达,担心道:“崔姑爷如今被关在大牢里,星姐儿这会子回来找你,定然是想求你去救崔姑爷的。” “这趟浑水,你可不能趟啊!” 她说着,又冷笑道:“此前我们几次三番请她回来吃一顿,她拿腔作势,说什么要得到好处才肯回来。” “真是老天有眼,这报应来得真快。” “我看她还猖狂吗?” 她见薛达不语,叮嘱道:“我的话你记住没有,不许搅和到崔姑爷的事情中去,晖哥儿和光哥儿的前程要紧。” “我知道。”薛达应道,“我在朝中多年,若是这点都分不清轻重,我也白混了。” 他们出来,在小厅见了薛沉星。 薛夫人嫌弃地看着薛沉星,“出了事,知道回来了,以前可是求着你,你都不回来。” “怎么,这会子想起你父亲来了?当初干嘛去了?” “回来也两三年了,还是尽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薛沉星冷冷地看着她,陡然一笑,笑意冰冷无比。 “薛夫人既然说我尽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不如我现在就去国公府,告诉周夫人他们,薛大人和薛夫人嫁给他们的是庶女。” “薛大人和薛夫人瞒天过海,用庶女顶替嫡女嫁给周大人,目的是为了日后国公府能帮衬薛家,托举薛家的两个儿子。” 薛夫人面色大变,喝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薛沉星冷笑,“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要是死了,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不然我这些年的委屈白受了!” 薛夫人大怒:“你……” “你闭嘴!”薛达厉声喝住她。 他转过脸,堆起和蔼的笑:“星儿,你知道你母亲的,她就这样,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就与她一般见识了。”薛沉星梗着脖子道:“我原想好好说话,但薛夫人不许。” “那我也就如薛夫人的愿了。” “我家三郎如今被关在大牢里面,生死未卜。” “我知道薛大人是有法子帮我家三郎的。。” “我把话撂在这,不管你们愿不愿,你们都得想法子帮三郎。” “不然,我们大家一起死!” 薛沉星寒着脸说完,也不待薛达和薛夫人回话,起身就出去了。 薛达和薛夫人没想到她会如此威胁他们,震惊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 等到薛达回过神,起身追出去时,薛沉星已经走到大门后。 “星姐儿,你且等一下。”薛达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你难得回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吧。” 薛达看出薛沉星是真的动怒了。 她叫他薛大人。 以前她再恼,也还是叫他一声父亲。 一个人若什么都不顾了,是最可怕的。 他得稳住她,不能让她告诉国公府。 薛沉星停下,却没有转过身,只侧过头,言语冰冷:“不必。” “既然做不了一家人,又何必勉强?” “薛大人只需记住我的话就好。” “我和薛家能不能活下去,全在薛大人。”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 薛达不死心,还要追过去。 云旌挡住了他,目光如刀,“薛大人,请留步。” 薛夫人也追出来到廊下,气得跳脚:“星姐儿胆敢威胁我们!” “崔寺丞被关在大牢中,她还敢威胁我们!” “满京城有哪个女儿敢如此威胁父母的!” 薛达垂头丧气地回来,听到这些没头脑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第147章 薛达可用 “你这个蠢货,你给我闭嘴!” “要不是你说话不经脑子,星姐儿会那样说话吗?” 周围的丫鬟婆子小厮赶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薛夫人简直不敢置信。 薛达居然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骂她蠢货! 她怎能受这份羞辱,如被蜂蜇一般蹦起来,指着薛达,声音高亢尖锐。 “薛达,我辛辛苦苦帮你操劳了这么多年,带大几个孩子,你如今得意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骂我蠢货,你聪明,你聪明你怎被那丫头威胁了,屁都不敢放?” “那丫头乳臭未干,你在朝中混了那么多年,却被她恐吓住,到底谁才是蠢货?” 薛沉晖和薛沉光闻讯跑出来,把他们隔开,分别劝着。 薛沉光安慰薛夫人,又问道:“父亲和母亲为何生气?是谁这么大胆,敢来威胁你们。” 薛达喘着气,吩咐薛沉晖:“把你母亲带进去,然后你到书房来找我。” 他到书房中,想起薛沉星的话,脸色铁青,再想起薛夫人的话,更是气得直捶书案,恨声道:“蠢货,蠢货!” 薛沉晖来到书房,诧异地问道:“父亲,二姐姐怎能如此同您说话?” 看来薛夫人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 薛达紧张地问道:“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薛沉晖道:“母亲说,二姐夫被关在大牢,二姐姐想求您帮忙救二姐夫出来,却对你们出言不逊。” 他疑惑道:“父亲,二姐姐虽然对我们有气,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为何同你们那样说话?” 薛达松了一口气。 薛夫人还算没有完全变蠢,并没有把薛沉星和薛沉月换嫁一事说出来。 他长长一叹,“你二姐姐也是担心你二姐夫,说话急躁了些。” “你母亲也是个口无遮拦的,明知道你二姐姐心里难过,她还去刺激你二姐姐。” “两个言语不合,就争执起来,你二姐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薛沉晖没有怀疑薛达的话,他问道:“父亲,你会帮二姐姐吗?” “自然是要帮的,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怎会同她计较。”薛达苦笑道。 薛沉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敢不帮。 薛沉晖又问道:“那父亲要如何帮二姐姐?” 薛达沉吟:“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如何才能帮崔时慎,又不得罪圣上,还有楚王他们。 薛沉星满面怒容地出来,气冲冲地上了马车。 “去清风茶楼。”她吩咐车夫的时候,声音中还带着怒意。 车夫不敢怠慢,挥着马鞭赶着马车向清风茶楼驶去。 马车离开薛府,薛沉星脸上的怒容也消失了。 后面盯着她的两个内卫,一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面悄声议论:“看来崔娘子回薛家求助,薛大人他们不肯帮忙。” “薛夫人向来厌恶这个庶女,这件事他们更不可能帮忙了。” “说来薛大人和薛夫人也是冷漠无情,崔夫人和崔寺丞吵架分家了,崔夫人还去看了崔娘子。” “倒是薛大人和薛夫人,从没露过面。” 薛沉星到了清风茶楼,让云旌在外面等着,“我心中烦闷,要进去坐一下。” “你帮我盯着外头,若是长公主的人来了,你就去告诉我。” “好。”云旌答应着,站在店门旁边。 薛沉星到了二楼里头的房间,一会后,袁朴也进来了。 “袁掌柜,我已经去和薛达说了,让他帮崔寺丞。” “只是,”她疑惑道:“薛达这步棋,真的有用吗?” 袁朴道:“只要薛达动起来,就有用。” “薛达不是出身大族,能从微末小官爬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他的能力是不容小觑的。” “不少人嘲笑薛达,是靠钻营才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但朝中的人,谁不钻营?” “只要薛达动起来,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不说能把崔寺丞从大牢中救出来,这盘棋也能盘活了。” 昨日崔夫人他们离开后,薛沉星就让寒露来找袁朴,把事情都告诉袁朴,问他该如何做。 袁朴思量了许久,让寒露给薛沉星带话:“薛达可用。” 薛沉星原也是想回薛家找薛达。 她不是求薛达帮崔时慎去求情,她是想让薛达告诉户部和太府寺的人,若是圣上问起崔时慎如何,让他们实话实说。 有楚王和长公主压着,户部和太府寺的人,必定会对崔时慎落井下石。 依照薛达趋炎附势的性子,让他帮崔时慎是很难的,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他不让那些人落井下石。 但袁朴说要用薛达,再加上她到薛家,还未开口,薛夫人就先羞辱她。 她顺水推舟,搬出薛沉月的身份,威胁薛达帮崔时慎。 薛沉星道:“我用薛沉月的身份威胁薛达了,他会动起来的。” 袁朴笑道:“那就好,东家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还有,东家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估摸着两三日后,就能惊动到宫里了。” “好。”薛沉星眼中闪过厉芒,“敲山震虎,人多才热闹。” 她从清风茶楼出来时,经过一个地方,脚步微顿,转过头。 那个清癯的中年男子负着手,悠闲地和她擦肩而过。 薛沉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寒露纳罕道:“娘子,您在看什么?” 薛沉星示意她看向那个中年男子,“我总觉得,这个人我有些熟悉,你帮我看看,你认不认识?” 寒露仔细看过,摇头道:“不认识。” 她笑道:“娘子以前也问过,可能是娘子太思念……”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云旌,临出口的“老先生”变成了“故人了。” 薛沉星叹了口气,“或许吧。” 她登上马车离去。 那中年男子拐入另一条街巷的时候,顺势回头看薛沉星远去的马车,还有盯着薛沉星的两个内卫。 他意味不明一笑,继续向前,走进一家食肆,叫了酒菜。 食肆不大,装饰也普通,进来的都是寻常百姓。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也在里面,听着他们说的话,是等着春闱放榜的举人。 第148章 卫主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她们是贵人 卫主簿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向沈岚施礼。 “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卫主簿冷着脸,“秦王殿下和崔寺丞的事,我帮不上忙。” “你们回去吧。” 薛沉星含笑问道:“卫主簿是怕楚王,还是怕长公主?” 卫主簿耷拉着眼皮,“都怕,他们一句话就能要了我的命,我惹不起他们。” 他不耐烦地挥手:“你们快走吧,我还睡觉,不要打扰我。” 云旌脸色一沉。 沈岚抬手,示意她不要言语。 薛沉星依旧含笑看着卫主簿,平平地问道:“那卫主簿会害怕,对不起自己穿的官袍吗?” 卫主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听到很好笑的笑话。 他笑了许久,才勉强停下,“崔娘子问我?不如去问问朝堂上的那些人。” “我不问他们,我只问你。”薛沉星平静地看着他:“人与人是不同的。” “譬如皇子,秦王殿下和楚王殿下不同,秦王殿下能看得见贫苦百姓,楚王不能。” “譬如官员,崔寺丞知晓京城市集的商户,也知晓年迈的小贩,卫主簿口中的那些朝堂官员不能。” “又譬如卫主簿,你能为那些冤屈的百姓申冤,不为名利,只为还他们一个公道,那些压着你的人不能。” “这世间的人形形色色,各有所图。” “卫主簿能不能帮一帮,和你谋求一样的人?” “这世间的百姓,需要被朝堂上的人看见,需要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她站起身,肃容向卫主簿拱手作揖,“拜托了。” 沈岚也起身,敛容向卫主簿施礼。 对面的大爷一直偷偷向卫主簿房里望着。 他娘子从屋里出来,跟他一起望着,小声问道:“卫主簿家里怎来了三个如此漂亮的女子,他的亲戚吗?” “谁知道呢?”大爷道。 他们等三个女子离开后,迫不及待地过去问:“卫主簿,这几个标致的女子是谁啊?” 卫主簿站在门边,目光从大门向上移。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碧蓝的苍穹上飘着几朵白云。 “她们是贵人。” & 两日后,鹿鸣带回一个消息:“娘子,明日您可以去探望大人了。” 薛沉星喜不自禁,“是不是圣上查到什么了。” 鹿鸣低着头。 薛沉星这才发现他面露难色。 “怎么了?”她问道。 鹿鸣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是绥宁县主。” 薛沉星明白了。 是绥宁县主让她进大牢看崔时慎。 薛沉星如约来到京兆府的大牢,有衙差带她进去。 衙差把她带到一排牢房前,“崔娘子在此处看着即可。” 除了带她进来的衙差,还有两个看守站在她身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这是防止她冲向前面。 崔时慎就在前面的牢房中。 此时牢房里的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精心装扮过的绥宁执着酒壶,给崔时慎斟酒。 “时慎,这是你喜欢喝的流香酒,我特意让人去买回来给你喝的。” 崔时慎坐在桌边,阖着眼睛,没有搭理绥宁县主。 绥宁县主也不恼,依旧温言软语:“时慎,我知道你在此处很憋屈,你再忍耐几日,等我舅舅定夺了,我就来接你出去。” 她夹了菜放在崔时慎面前的碟子上,“我同你母亲说好了,等你出去,你母亲会把休书给薛氏,我和你很快就会成亲了。” “我在曲江池附近有一处宅子,很安静,你定然是喜欢的,我已经让匠人按照你的喜好重新装饰了。” “等你从京兆府出去,就先住在曲江池的宅子里,先好好歇息几日。” “县主还顾及名声吗?”崔时慎问道。 他突然说话,绥宁愣了一下,喜笑颜开,“时慎……” 崔时慎打断她的话:“还请县主叫下官崔寺丞,下官的名字是娘子才能叫。” “下官是知羞耻之人,县主几次三番不顾及名声,做越轨之事,下官深以为耻。” 绥宁脸色涨红,眼中含了眼泪,“我不在乎……” “下官在乎!”崔时慎声音带着沉怒,但双眼依旧闭着。 “下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下官礼义廉耻,下官一直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惹人笑话。” “下官对县主没有半点儿女私情,也恪守礼制,没有半点越矩之嫌。” “下官心仪娘子,和娘子成亲后,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县主却屡屡做出下官深以为耻之事,下官请问,县主难道不知道何为羞耻吗?” “崔时慎!”绥宁县主抖着嘴唇,眼泪也抖落下来。 “我为了你,置颜面于不顾,你居然还如此说我!”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我知道你是怜惜薛氏一介庶女,若是被休了,日后艰难。” “你放心,我会给她一大笔银子,让她日后无忧。” “你在乎名声,这些时日我会替你做好的。” 她擦了眼泪,又堆起笑,“吃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酒菜。” “以后,我每天都来京兆府陪你,好不好?” 她含情脉脉,沉浸在自己的柔情中。 崔时慎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也没有吃东西,就如老僧入定一般。 薛沉星离得远,他们说的话听不清楚,只能看到绥宁给崔时慎倒酒夹菜,中间绥宁用帕子往脸上按了按。 很久之后,带她进来的衙差道:“好了,出去吧。” 他把薛沉星带出来,却没有让她离开,而是让她在一处厢房等着。 薛沉星又等了许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开门,绥宁县主走了进来。 薛沉星起身,依照规矩向她施礼。 绥宁坐在椅子上,端详自己修得极好的指甲。 “你都看见了,我让你见时慎,你才能见。” “时慎今日受的这些苦,也都是因为你。” “你若是识相,自己离开,我还能赏你一点银子。” “你若是不识相,日后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饶过你。” 薛沉星笑了笑,“我与三郎成亲,是圣上下的旨,即便和离,也得圣上下旨。”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厚着脸皮去求我舅舅,我舅舅才下的旨。” 绥宁指着薛沉星,脸色铁青。 第150章 左右为难 “绥宁县主得圣上宠爱,怎么,县主没有去求圣上吗?” “还是求了,圣上也不同意呢?” “再者,只怕县主再费尽心机,三郎也不会对县主有情意。” “我的夫君,我最懂他的心思了。” 薛沉星微笑地说着话,落在绥宁眼中,就是得意地挑衅。 绥宁暴怒,一下就跳起来,向薛沉星冲过来,要厮打她。 云旌一个箭步,挡在薛沉星面前。 绥宁县主的丫鬟也眼疾手快拉住她,苦苦哀求:“县主,长公主交代过,您千万不可动怒啊!” “你们放开我,我要撕烂这贱人的嘴!”绥宁尖叫着。 外头有京兆府的衙差,听到动静赶过来,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面面相觑。 薛沉星对他们道:“崔寺丞虽然被关在大牢中,但圣上并未革他的职,我依然是官眷。” “绥宁县主要殴打官眷,请问府尹大人,本朝律法可有这条规定?” 早有人去禀报京兆府府尹。 府尹骂骂咧咧地过来:“本官就知道,绥宁县主要崔娘子过来,准是要生事。” “也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行事如此出格。” 他忌惮长公主,不敢直接说行事如此不要脸。 府尹到厢房时,丫鬟已将绥宁拦住,她正坐在椅子上喋喋不休地骂着。 薛沉星一脸平静,言语温和:“府尹大人,绥宁县主要打我,我只不知朝廷哪条律法,能让官眷被随意辱骂责罚?” “还请府尹大人赐教。” 绥宁在那边厉声喊叫:“你不过一个小小庶女,也敢和本县主讲律法?” “本县主就是律法,想打你就打了,谁能管得着?” 府尹眼皮直跳,心中直骂绥宁蠢笨。 但面上他还是堆着笑,“如今天开始热了,人也难免心浮气躁,绥宁县主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又训斥衙差:“你们是如何当差的,也不知道给县主和崔娘子上茶。” 他说着,放低声音和薛沉星道:“崔娘子,你对茶道精通,烦请你去看看,这些小子们沏茶对不对?” 这是要她离开的意思。 薛沉星向府尹颔首,“有些事情大人也不好处置,不如禀报能处置的人,否则真闹出什么事情来,大人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起身出去,绥宁尖叫道:“我没允许你走,你敢走,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 薛沉星脚步一顿,府尹忙道:“崔娘子这是去看他们沏茶,县主莫急。” 他向一个心腹使眼色。 心腹和薛沉星出来,到了外头,心腹和薛沉星道:“崔娘子先回家吧,县主那边,我们大人会处置好的。” “多谢府尹大人。”薛沉星领了府尹的好意,提醒心腹:“绥宁县主脾气不好,我怕你们大人应付不过来,大人还是进宫告诉圣上吧。” 心腹正有此意,在京兆府大门和薛沉星道别,直奔宫里去。 宣和帝听了心腹的禀报,让郑宝和心腹去京兆府劝绥宁回去。 郑宝和心腹走后,宣和帝把手中的奏疏丢在书案上。 摊开的奏疏上,写的是恳请宣和帝严查秦王贪墨等事。 宣和帝面罩寒霜,“长公主没空管教自己的女儿,倒是有空对朕的朝堂指手画脚。” 薛沉星回到家门前,旁边有辆马车,她觉得眼熟,正想着是谁的马车时,周景怡就从里面出来。 她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星儿,我今日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 “那天我阿娘说身子不舒服,不让我出门,然后又说要到寺庙祈福,让我和姐姐去寺里住下。” “今日我无意听到香客说起,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她急得眼泪又落了下来。 “又不关你的事,你哭什么?”薛沉星笑着给她擦了眼泪,拉着她的手一起走进家门。 “星儿,对不起。”周景怡愧疚道。 楚王出手,必定也有周景恒的手笔。 一边是自己的兄长,一边是自己的挚友。 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对不起。 薛沉星握住她的手,温颜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愧疚。” 两人在小厅坐下,周景怡问道:“崔三哥现下如何了?” 她刚问完,想起崔时慎和秦王是一起的,忙又道:“若是不方便,你就不用说了。” 薛沉星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今日绥宁县主还带了酒菜去看他。” “绥宁县主?”周景怡气道:“她真是厚颜无耻,都追到大牢里去了。” 寒露送茶过来的时候,小声嘀咕:“她还特意叫我们娘子去看,她向三郎献殷勤的模样。” “什么?”周景怡震惊不已,“她怎这般下作?” 薛沉星笑道:“我没听到她和三郎说什么,但她应该没占到好处,我瞧着她似乎都哭了。” 周景怡呸道:“活该。” “不过,”她担忧地看着薛沉星,“绥宁县主蛮横浅薄,但长公主不一样。” “绥宁县主真盯上了崔三哥,长公主会帮绥宁县主的。” “我担心长公主会对崔夫人他们下手,胁迫崔三哥。” “我知道,我心里有计较的。”薛沉星笑道。 她从京兆府回来,有些口干,拿起茶盏喝茶。 低头的时候,她想起绥宁县主请崔夫人喝茶。 那日之后,崔夫人没有再过来,也没有告诉她,绥宁县主说了什么。 傍晚的时候,突然变天了,沥沥淅淅下起了雨。 崔家大宅。 崔夫人站在上房的廊下,廊下挂着灯笼,淡金的烛光,照出夜色中纷纷扬扬的雨丝。 崔时谦撑着伞过来,到了廊下,他收起伞搁在墙角。 崔夫人问道:“有好消息吗?” 崔时谦叹道:“没有。” “秦王妃的父亲和兄弟一直在奔走,但眼下的证据对秦王不利,我打听到的消息,都说秦王这次在劫难逃了。” “薛侍郎那边呢?”崔夫人又问道。 “薛侍郎,”崔时谦停了一下,声音带了些怒意,“薛侍郎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三郎和三娘子与他无关一样。” “真不愧是薛侍郎。”崔夫人冷冷一笑。 第151章 谁更狠毒 “今日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三娘子在京兆府遇到绥宁县主,两人起了争执,绥宁县主差点打了三娘子。” “京兆府府尹赶过去,让三娘子先离开,宫里的郑常侍出来,把绥宁县主劝走了。” 崔夫人侧过头,“三娘子去京兆府做什么?圣上松口让家眷去看三郎他们了?” “没有。”崔时谦道,“若是圣上让家眷去看三郎他们,我们也会得到消息的。” 崔夫人陡然冷笑一声,“我明白了,定然又是绥宁县主使的手段。” “她就这般咄咄逼人!” 崔时谦沉默片刻,小声地问道:“母亲,绥宁县主提的要求,您会答应吗?” 崔夫人仰头望着暗沉沉的夜色,良久方道:“等到最后一刻再说吧。” 等到圣上真的下旨处置秦王,秦王和崔时慎他们无力回天。 不然,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绝不会向绥宁让步。 & 寻芳楼。 内卫望着守在门口的侍从,起了疑心。 “楚王殿下是不是来见什么人?” “我也觉得如此,楚王殿下不是贪恋女色之人,而且此次对付秦王,楚王妃的父亲可是出了不少力,楚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来寻欢作乐。” “我们得把此事告诉圣上。” 楼上一扇虚掩的窗扇后,王先生示意明崇看两个内卫,“这是宫里的人吧?” 明崇仔细看,点头道:“是内卫。” 王先生道:“下次我们不能在这里见面了,等我找到妥当的地方,再告诉殿下。” 两人回到桌边坐下。 明崇道:“眼下的情况,和先生此前推算的一样。” “悲田院的人已经死无对证,那几个商户也扣在我手中,若是父皇动摇,就杀了他们。” 他神情轻松,仿佛说的不是人命,而是无关紧要之事。 王先生抿着茶,看着他,待他说完,淡声笑道:“楚王殿下这般魄力,是成大事之人。” 明崇欢喜地抱拳作揖:“先生谬赞,一切都是先生指点的。” “先生,”他问道,“父皇虽然让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一起查秦王,许多证据都摆在眼前,父皇却迟迟没有进一步举动,我担心会夜长梦多。” “先生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父皇早日处置秦王他们。” 王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此处春闱放榜,殿下的人在榜上的不少吧?” 明崇哈哈笑道:“先生料事如神!” “我前些时日结交的举人,一大半都在榜上了。” 王先生举着茶盏向明崇敬道:“恭喜殿下,招揽贤士。” 明崇满面笑容地同他喝了一杯茶。 喝完之后,王先生话锋一转,“以前圣上争夺储位时,长公主可是帮圣上招揽了不少能臣干将。” “长公主慧眼识珠,殿下何不让长公主帮忙再挑一挑,更得力的才俊呢?” 明崇有些不解,“王先生,我自己和那些才俊来往就极好,为何还要经过长公主?”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神情扭捏,“我有些担心,长公主会不会……” 他停下,纠结用什么词表达比较好。 毕竟此时他和长公主联手,若是对长公主说了不中听的话,似乎不妥。 王先生帮他说了出来:“长公主会越过你,直接招揽那些才俊,把权势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先生直白地说出来了,明崇也不再遮遮掩掩,“是,我有这个担心。” 王先生微笑:“殿下担心的这个,你说,圣上会不会对你有同样的担心?” 明崇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说……” 王先生点头:“圣心难测,我们谁都无法揣摩圣意。” “殿下虽然是打着圣上的名号,与那些举人结交,但圣上多疑,岂会完全信任殿下?” “对秦王的处置,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殿下还需谨慎啊!” “再者,绥宁县主去京兆府,扬言要打崔娘子一事,京城中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殿下想必也听说了。” “绥宁县主能自由进出京兆府,殿下觉得,京兆府的府尹是看在谁的面上?” 明崇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先生提醒我了。” 他向王先生抱拳,“回去我就去找长公主,让她和那些举人见面。” 他冷哼一声:“绥宁去京兆府闹事,我也知晓了。” “我一直叮嘱我的人,此时万不可轻举妄动,倒是长公主,纵容女儿胡闹,一再惹出祸事。” “此事底下的人已颇有微词,我还费尽心思去帮长公主收拾烂摊子。” 王先生道:“谁惹出来的事情,谁就去收拾好了,殿下何须去沾染这些污糟事?” “有些事情,日积月累的,人总有忍受不住的时候。” “圣上也是如此。” “殿下说,是不是?” 王先生带着笑意,眼中闪着微光。 明崇被那些闪烁的微光吸引着,如被蛊惑一般。 他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 事情说完后,王先生先从寻芳楼出来。 他大摇大摆地从两个内卫面前经过,内卫只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寻芳楼的门口。 王先生无声一笑。 他往皇宫的方向走去,望着高大的城门楼,喃喃自语:“宣和,当年你们练手杀了那么多人。” “如今我要你们为敌,我要看看,你们究竟谁更狠毒!” 明崇从寻芳楼离开后,没有迟疑,直接去了长公主府。 宣和帝听了内卫的回禀,目光沉沉,“你们跟着明崇这么久,居然连他和谁见面都不知道,朕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两个内卫扑通跪下,“求圣上宽恕。” 一个内卫脑中灵光一闪,一咬牙,“圣上,有句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宣和帝冷眼看着他。 内卫趴在地上,支支吾吾:“臣,臣疑心,楚王殿下见的人,是常山郡王。” 御书房中的气氛凝结住了。 郑宝屏着呼吸,偷觑着宣和帝。 宣和帝面无表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内卫。 窗外一只鸟飞过,啊地一声打破了御书房里的沉寂。 宣和帝声音淬着寒冰:“你若是诬陷皇子,朕即刻砍了你的脑袋。” 第152章 被人偷梁换柱 那名内卫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臣等奉命跟着几位殿下,这几年来,几位殿下行事并未有太大的差别。” “唯有楚王殿下。” “楚王殿下虽然和长公主有来往,但臣发现,楚王殿下只要见这位我们追查不到的人,行事就和以前不同。” “以往楚王殿下在外头行事,都是打着殿下自己的旗号。” “但去年殿下去见了那个查不到的人之后,殿下在外头行事,打的就是圣上的旗号。” “臣不敢诬陷楚王殿下,臣愚钝,除了常山郡王,臣实在想不出,殿下身边的人,还有谁能让殿下有此改变?” 宣和帝静默着,垂眸凝视内卫。 内卫只觉得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外头鸟儿飞过的时候,郑宝才敢继续呼吸。 但内卫的话太过惊骇,郑宝连偷觑宣和帝都不敢了,唯恐撞上宣和帝的目光,就被牵连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宝才听到宣和帝的声音:“你既然疑心楚王和常山郡王私下相见,你就去找出证据。” “若是找不出证据,朕就杀了你。” 内卫手脚发软,欲哭无泪。 他只是想躲避宣和帝的责罚,脑中灵光一闪,就把常山郡王说了出来。 这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不对,砸自己的脑袋。 两个内卫从御书房出来后,另一个内卫埋怨他:“你怎能扯到常山郡王呢?” “圣上查了这么多年,都查不到,我们能查到吗?” “兄弟们都要被你连累死了。” 内卫欲哭无泪,满脸沮丧,“我自己犯蠢,到时候我以死谢罪就好了。” 他垂头丧气,没注意到对面有人走过来,差点撞到了来人。 另一个内卫把他拉到一边,堆着笑叫了一声:“林府尹。” 来人是京兆府的林府尹。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脚步匆匆,只向内卫点了点头,就向御书房快步走去。 垂头丧气的内卫盯着林府尹手中的奏疏,巴巴地说道:“要是林府尹去向圣上说的是常山郡王的消息,那就好了。”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林府尹说的不是常山郡王,而是悲田院陈年粮米的事。 “圣上,这是新查到的证据。” 林府尹把奏疏呈上给宣和帝,“这些证据说明了,秦王殿下和崔寺丞送到悲田院的粮米,都是新米,并不是陈年粮米。” “陈年粮米,是被人偷梁换柱。” 宣和帝看完奏疏,问道:“这些证据是谁查出来的?” 林府尹道:“是大理寺的主簿卫无忌。” & 薛沉星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无聊地望着院里的玉兰树。 才几日的功夫,玉兰树枝桠上的点点新绿就舒展了,一片片绿叶随风摆动着。 薛沉星这两日都在家中,该想的法子她都想了,能请的人她也请了。 师父说过,尽力之后,就看天意了。 她从玉兰树望向苍穹。 雨后的苍穹是澄澈的蓝,赏心悦目。 只不知,有没有好消息。 旁边的几案上摆着鸡炙,但她难得地只啃一块鸡骨头,就没胃口了。 等待是最难熬的。 “娘子。”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前厅方向传来。 薛沉星心头一紧,一下就站了起来。 看门的小厮跑进来,他跑得飞快,冲下石阶时差点摔倒。 “可是有三郎的消息了?”薛沉星向他走过去。 他踉跄着站稳身子,急切地回道:“秦王妃让人来传话,圣上让三娘子去看三郎了。” 薛沉星呆了呆,抬脚就要走出去。 “娘子。”寒露在后面叫道:“您准备些吃的带去给三郎。” 薛沉星转过头,看到躺椅旁边几案上的鸡炙,还有一碟点心。 “把这两样带上,再带上一壶茶。”薛沉星指着几案道。 小玉听呆了,“怎能带这些东西去给三郎。” 薛沉星没理她,继续往门口走,吩咐小厮:“让车夫快点备好马车。” 她来到京兆府,衙差带她到了大牢。 崔时慎背对着门躺在木床上,听到牢房门打开的声音,也没动。 鹿鸣开口要告诉崔时慎,薛沉星悄悄摆了摆手。 她轻手轻脚走到木床前,坐在床边。 崔时慎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坐下,没好气地道:“县主,请自重。” 薛沉星皱起了眉头。 看来绥宁县主除了那日她看见的,还来看过崔时慎,且举止很亲密。 虽然知道是绥宁一厢情愿,但薛沉星心里头还是很不舒服。 她抬手就往崔时慎的背上打去。 崔时慎身子一僵,迅速转过头,就对上薛沉星瞪着他,带着薄怒的俏脸。 “娘子!”崔时慎一下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搂得紧紧的,似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薛沉星被他箍得要喘不过气来,用力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崔时慎松开了一点胳膊,但依旧抱着她。 他低着头,贴在她的脸颊,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声音沙哑:“娘子,我好想你!” 京兆府的衙差就站在牢房门外,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向来冷面冷言的崔寺丞? 鹿鸣掏出一锭银子给衙差,笑道:“这些时日辛苦大哥照顾我们大人了,这是我们娘子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哥莫要嫌弃。” 衙差接过银子,满面笑容道:“多谢崔娘子。” “崔寺丞对崔娘子真好啊,崔寺丞在这里这么些日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高兴。” 鹿鸣笑道:“那是,我们大人和娘子琴瑟和谐,可不是外人能破坏的。” 衙差知道他说的是谁,哈哈笑起来,“他们小夫妻见面,定是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们到那边喝茶吧。” 薛沉星余光看见衙差和鹿鸣走了,从崔时慎怀中抬起头,端详着他。 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想来是睡得不好,但气色还是不错的。 薛沉星撇了撇嘴,“看来绥宁县主照顾你,照顾得还不错嘛?” 她酸溜溜的话让崔时慎心情极为愉悦。 他捧着她的俏脸,注视着她的眼眸:“为夫可是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娘子的事情!” 第153章 常山郡王帮秦王 “我若是正眼看绥宁县主一眼,教我天打雷劈……” 薛沉星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瞪着他:“你别胡乱说话。” 她柔软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唇上,他的心痒了起来。 崔时慎拉下她的手,目光灼灼,“好,我不说了。” 他低下头,吻了下去。 站在牢房门外的寒露忙背过身。 薛沉星身上也发热了,但她理智尚在。 “这是在大牢中,别胡闹。”她模糊的声音从两人唇齿间断断续续传出。 崔时慎也知道,勉强克制了自己的激动,抱着她深吸着气。 两人都缓过来后,薛沉星让寒露把食盒端进来。 崔时慎看着她从食盒里端出鸡炙,不禁莞尔,“你是匆忙过来的吧?” 薛沉星回道:“是啊,王妃让人去传话给我,我就过来了。” 她给崔时慎倒茶,“我还没来得及去问王妃,是不是查出了什么?” “应该是查出了殿下和我们被陷害的证据。”崔时慎指了指外头,“你看,衙差和守卫都没有看着我们,这就是上面的态度。” “事情已经有转机了。” 薛沉星心下一动,“莫非是卫主簿真查到什么了?” 崔时慎疑惑:“卫主簿是谁?” 薛沉星道:“大理寺的卫主簿。” 崔时慎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仔细想了想,才知道薛沉星说的是谁:“你是说大理寺的卫无忌?” 薛沉星点头。 崔时慎看着她,“你怎会想去请卫主簿帮忙?” “而且,卫主簿怎会帮你?” 薛沉星笑道:“是薛达让我去找他的。” 崔时慎震惊了,“薛达让你去找他的?” “是啊。”薛沉星道:“你和秦王被关起来,我和王妃无计可施。” “王妃带着孩子去宣德门,哭诉殿下是被冤枉的。” “我去薛府找薛达,威胁他,若是他不帮我想法子,我就……” 她猛然停下,只一瞬,她又继续道:“把薛沉月做的事情,抖落出去,要搅得薛达在朝中不安。” “薛达没有办法,只能告诉我法子,让我去找卫无忌。” 她停顿的瞬间,换作别人,别人只会以为她说得急,说岔气了,要喘口气。 但崔时慎已觉察到她这片刻的异常。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戳破,只问道:“薛侍郎为何让你去找卫无忌?” “当年卫无忌查一桩命案,犯了错,从大理寺丞降为主簿。” “这些年他时常酗酒,耽误了不少差事,大理寺卿念他年岁已大,又是孤身一人,倒也没苛责他。” “薛侍郎怎觉得他有用?” 薛沉星笑了笑:“三郎,若不是你身后有秦王,你这个太府寺丞,只怕也坐不稳当。” 崔时慎反应极快:“你是说,当年他犯的错,是有人故意害他的。” 薛沉星点头,神情变得怆然,“薛达让我去找卫主主簿,说他当年是被人害的。” “薛达在吏部多年,只怕还知道不少官阶低微的官员,也被人害。”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是卫主簿,还是我,只要比别人低一等,就得忍受别人的欺辱陷害,想喊冤,别人也不许我们开口,也无人会信。” 崔时慎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你没有比别人低一等,你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人。” 薛沉星笑道:“你是最会哄我高兴的。” 她把话题转回卫无忌,“我和王妃去找了卫无忌,问他想不想一雪前耻?” “我还同他说,这世间的人形形色色,他能不能帮一帮,和他图谋一样的人?” “当时卫主簿并未应允我们什么,他说他要考虑。” “王妃还担心卫主簿不肯帮忙,但我觉得卫主簿会帮忙的。” “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和你有相同的地方。” 崔时慎道:“等我能出去,我会和殿下去见卫主簿,好好答谢他。” “我觉得,”薛沉星笑道,“殿下若能用他,就是对他最好的答谢。” 崔时慎道:“殿下被诬陷的案子,是有些人精心布局,却没算到我们能翻盘的地方。” “但卫主簿还能查到破绽,此等人才,圣上岂会错过。” 衙差看了时辰,过来道:“崔寺丞,崔娘子,时辰到了,请崔娘子先回去吧。” 崔时慎叮嘱薛沉星:“我无事,你也不用太担心,一切顺其自然。” 他加重顺其自然四个字。 薛沉星知道他的意思。 卫无忌能找出楚王和长公主等人陷害的破绽,就听卫无忌的。 她应道:“我知道。” 崔时慎不顾衙差看着,再一次将薛沉星揽入怀中,低声道:“回家了,记得多想一想我。” 薛沉星脸上微烫,“好。” 宣和帝让明羡和崔时慎的家眷去探望一事,明崇很快就知道了。 他派人去找周景恒,但他的人还未出门,周景恒就到了。 周景恒到明崇的书房,明崇坐在书案前,脸色很不好。 “此事你如何看?”明崇劈头就问。 “圣上让秦王妃和崔娘子去大牢中探望,显然是有人搅和了我们的计划。”周景恒的脸色也很不好。 他以为这次能一举把明羡和崔时慎除掉,他就有机会接近薛沉星。 没想到,事情有了意外。 “自然是有人搅和了我们的计划,父皇才转变态度。”明崇很不耐烦,“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究竟是谁在帮秦王他们?” 周景恒也在苦思这个问题。 长公主给他们的安排,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能查到的证据,都被他们事先抹掉了,甚至不惜把人逼得自尽。 死无对证。 是哪里来的高人,竟然查出了破绽? 周景恒迟疑道:“会不会,是常山郡王?” 明崇怔了一怔,转头看他。 周景恒道:“常山郡王和圣上有深仇大恨,这些年常山郡王一直藏匿,躲过圣上的搜查。” “难保常山郡王不会借着秦王的手,向圣上报仇。” 明崇定定看着他,半晌后陡然一笑。 “你说得对极了,常山郡王同父皇有生死之仇,此人又狡猾多端,早已私下和秦王见面,想借着秦王的手,害父皇。” 第154章 是长公主教的 御书房。 外头虽已是春光明媚,但里面依旧寒气逼人,除了宣和帝外,所有的人都敛声屏气,周身被寒气包裹着,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明崇站在书案前,躬着身子垂首站立,他感觉背后有冷汗滑过,如虫蚁在身上爬着,刺痒难受。 他不敢伸手去抓挠,也不敢抬头。 他没有看见宣和帝的眼睛,但他知道,宣和帝凝视的目光正盯着他,压迫着他。 周景恒躬身站在明崇身后,同样不敢动。 今日退朝的时候,他和明崇来到御书房,向圣上上奏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疑心明羡和常山郡王私下有来往。 明羡以权谋私,贪墨,就是受常山郡王的指使。 宣和帝听完,没有言语,只平静地看着他们。 帝王心,深不可测。 明崇不知宣和帝的想法,宣和帝沉默得越久,他就越忐忑不安。 他有点后悔,把常山郡王栽赃到明羡头上,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或许,应该先问问王先生的意思,再不济,问问长公主也行。 但宣和帝对明羡贪墨一案态度的转变,他又觉得事不宜迟。 宫里的争斗,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 这次除不掉明羡,让明羡再次翻身,日后就更难对付了。 所以,虽然周景恒劝他再思量思量,他还是决定向宣和帝上奏。 沉默的气氛中,明崇从忐忑不安渐渐变得惶恐。 窗外有鸟儿站在枝头啼叫,落在众人的耳中,如惊雷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低着头的郑宝悄悄把目光往宣和帝那边挪了一点点。 他不敢偷觑宣和帝此时的神情,只敢用余光查看着。 时间在恐惧中显得尤为漫长,明崇等人不知站了多久,终于听见宣和帝的声音响起:“你说,明羡和常山郡王有勾结,明羡有何意图啊?” 明崇呆了片刻,才回过神。 宣和帝这是在问他。 但他很疑惑,明羡和常山郡王勾结,不就是谋逆吗,父皇怎还问明羡有何意图? 周景恒听到宣和帝这样问,眼皮一跳,心头的不安更甚。 这次的不安,不只是摸不清宣和帝心思的不安,还有危险转移的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危险已经向他们转移来了。 明崇也觉得不安极了。 这么多年在宣和帝身边,他虽然莽撞,但还是历练出对危险的警觉。 “儿臣也不清楚,”明崇谨慎地回道:“自从父皇让给明羡接管悲田院,还有照顾贫苦百姓,明羡就很少和儿臣说话了。” 他身后的周景恒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明崇没有冲动,直接说明羡想要谋逆,而是提出悲田院。 这是再一次向宣和帝提醒,明羡做过的事情。 宣和帝看着书案前的儿子,眼眸幽深如渊。 “你既有此疑心,就去查,查到了实证,就来告诉朕。”宣和帝道。 “是。”明崇恭声应道。 他和周景恒退出来,出了宫门上马车,两人才吁出一口气。 “你说,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父皇为何还要问,明羡有何意图?” 明崇皱眉,“是因为父皇不喜我们兄弟争斗?还是父皇不信我们的话?” 周景恒冷静地回道:“殿下和其他皇子若是真的兄友弟恭,相安无事,圣上才是最害怕的。” “圣上忌惮常山郡王,却在得到常山郡王的消息后按兵不动,也没有对秦王动气。” “我觉得,这其中定然是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殿下不如去请教长公主,毕竟长公主是最了解圣上的。” 明崇不太想去,面带不悦:“我上次去长公主府,给她引荐了几个青年才俊,她摆了好大的架子,当着那几个青年才俊的面,用训斥的语气同我说话,好像是我有求于她。” “这会子再去,只怕她的架子更大了。” “殿下,”周景恒微笑道:“长公主是长辈,您是晚辈,她说几句,您听着便是。” “毕竟长辈有时候,也要帮晚辈挡住危险的。” “挡住危险?”明崇联想起常山郡王和明羡一事,似有所悟:“你是说……” 周景恒点头,“常山郡王和秦王勾结,此事非同小可,且我们手上又没有实证。” “此事若是被秦王知道了,难保他们不会反咬殿下一口。” “殿下去请教长公主,旁人若问起来,殿下就说是长公主教的。” 明崇全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周景恒的肩膀,“还是你想得细致啊!” “这样既咬住了明羡,长公主又挡在前面,我坐收渔翁之利。” 明崇笑着,想起一事,笑容一收,“但有一事,你得抓紧去办。” “我们的人要尽快进入吏部才行。” “薛达这个老狐狸,得早些除去,换上我们的人,我才能安心。” 周景恒眸底有晦暗之色,应了一声是。 & 明崇和周景恒离开书房后,宣和帝兀自坐了许久。 郑宝估摸着茶盏中的茶凉了,纠结着要不要拿去换了。 若是不换,宣和帝喝到凉茶,会骂自己,要是拿去换,惊动了宣和帝,也会骂自己。 郑宝斟酌纠结着,最后觉得撤下凉的茶。 他的手刚端起茶盏,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宣和帝陡然出声:“郑宝。” 郑宝吓得一个激灵,忙放下茶盏,“圣上,奴在。” “你说,楚王和秦王,谁更有可能和常山郡王,私下有来往?” 郑宝听到这个问题,再次吓得一个激灵。 这个问题他如何敢回答? “圣上,”郑宝欲哭无泪,“奴是最蠢笨不过的人,奴不知道啊。” “蠢笨?”宣和帝冷笑,“你是最狡猾的。” “奴知错,求圣上宽恕。”郑宝麻溜地认错。 他知道宣和帝此时已动气了,不管宣和帝说什么,都是对的。 “国事没有一样能处置得好,整天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自相残杀!” “奴知错,奴罪该万死。”郑宝忙不迭地应道。 宣和帝见他这副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模样,也知此事和他无关,便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传话,让林府尹把卫无忌带到御书房来。” 第155章 宣和帝要薛沉星进宫 “告诉林府尹,要悄悄去,别让人知道是卫无忌。” 郑宝去传话,林府尹很快就带卫无忌来了。 卫无忌穿着京兆府衙差的皂衣,跟在林府尹身后,倒也无人留意。 宣和帝打量着他,“你在大理寺有二十六年了吧。” “是。”卫无忌应道。 “干了那么久,还是七品的主簿,心中可有怨气?”宣和帝问道。 “有。”卫无忌面不改色地应道。 郑宝和林府尹却都变了脸色。 这不就是说,卫无忌对朝廷,对圣上有怨气吗? 宣和帝却没有生气,轻笑道:“你倒直爽。” “朕问过大理寺的人,这些年你因为酗酒,耽误了不少差事,也是因为对朝廷不满?” 卫无忌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那秦王一事,你为何肯出来帮他?”宣和帝又问道。 卫无忌抬头看着宣和帝:“因为有人和臣说过一句话,朝廷需要看得见百姓的人。” 宣和帝听得好奇,“谁?” & 薛沉星接到宣和帝要她进宫的旨意,茫然而诧异。 小玉担心道:“该不会是绥宁县主,或是长公主又跑去和圣上说了什么,所以圣上才让娘子进宫?” 寒露想起一事,“该不会是夫人同娘子说的事情吧?” 那日薛沉星去京兆府看了崔时慎,出来的时候直接回了崔府,把此事告诉崔夫人。 崔夫人欢喜道:“圣上圣明,三郎和秦王殿下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她让张妍、许秋还有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出去,然后告诉了薛沉星一件事。 “三郎刚被关进京兆府的时候,绥宁县主请我去喝茶。” 薛沉星记得此事,只是崔夫人回来后,没有告诉她,她也就没问起。 崔夫人道:“绥宁县主说,秦王犯了重罪,圣上会重罚秦王。” “三郎和秦王一起处置悲田院的事情,悲田院陈年米粮一事,三郎也难以脱身。” “绥宁县主说,只要我代替三郎,给你一封休书,她就会求长公主,把三郎从此事中摘出来。” 薛沉星平静地听着。 崔夫人又道:“她还说,我若是不依,大郎和二郎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而且,不管我给不给你休书,她都能让三郎离开你。” “她让我给你休书,是看在我们婆媳一场的情分上。” 薛沉星只觉得好笑至极,“如此说来,绥宁县主还真是会替人着想。” 崔夫人摇了摇头,“当年驸马可是探花郎,一表人才,谦逊有礼,他若是知道唯一的女儿被教养成这副模样,只怕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啊。” “我当时就和绥宁县主说了,三郎和三娘子的姻缘如何,皆有他们自己定夺,我无法代替三郎给三娘子休书。” “绥宁县主当时就生气了,她说我忤逆她,要我等着大郎和二郎被革职的消息。” “我回来,没有告诉你此事,是怕你会因此有压力。” “我相信,只要圣上没有最终定夺,此事结果如何,谁都不能决定。” “母亲说的是。”薛沉星笑道:“只有圣上才能决定此事的结果,其他人所说所做,都不重要。” 寒露当日是陪着薛沉星回的崔府,崔夫人说的话,她站在外头,也隐约听到一些。 薛沉星摇头道:“若是那件事,圣上只需下道圣旨就是了,又何须要我进宫。” “更衣吧,是福是祸,到了宫里就知道。” 薛沉星到宣德门的时候,早有太监等着她,把她带到御花园。 御花园中已群芳争艳,绿柳吐丝,莺歌燕舞。 宣和帝在临水的亭子中站着,手里拿着鱼食盒,捏着鱼食撒入水中,看着鱼儿竞相啄食。 薛沉星低眉敛目走到他身后,恭敬施礼:“臣妇拜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宣和帝转过身,让她平身,温和地笑道:“崔娘子,自去年乞巧节一见,到今日已差不多十个月了。” “是。”薛沉星垂首应道。 宣和帝让她坐下,笑道:“那日朕只见过崔娘子点茶的功夫,崔娘子沏茶如何,朕还未得见识。” “所以今日朕请崔娘子过来,还请崔娘子能给朕沏壶茶。” 他言语温和,薛沉星心中的紧张悄然减退。 “这是臣妇的荣幸。”她抬起头笑道:“只不知圣上想要喝什么茶?” 宣和帝手一抬,几个太监捧着托盘过来,上面分别放着几样茶。 “崔娘子觉得,今日朕喝什么茶好?”宣和帝反问她。 薛沉星看着托盘上的茶,又嗅了嗅香气,拿出其中一罐,“喝龙园胜雪吧。” “崔娘子为何选这个?”宣和帝问道。 “因为臣妇没有喝过。”薛沉星狡黠笑道。 宣和帝一愣,呵呵大笑起来,“好,那我们就喝这个。” 太监们退下,又有人端来已生好火的小火炉,还有几罐清水。 宣和帝指着几罐清水道:“崔娘子去看看,用什么水?” 他并未说那几罐都是什么水,有考验的意味在里面。 薛沉星看着那几罐水,用手隔着瓷壁摸了摸,又嗅了嗅。 几罐水看似一样,但手放在瓷壁上,就感受出差别来了。 有一罐分外的清凉,嗅的时候,也能明显感受到丝丝凉意沁入心脾。 “这是雪水。”她笃定道。 宣和帝看着捧这罐水的太监。 太监点头道:“是,这是旧年圣上在梅树攒的雪水,存放于冰窖中,今日才特意取出的。” 薛沉星也不看其他的水,“就用这梅树的雪水吧。” “龙园胜雪本就娇嫩,用梅树上的雪,最能衬出它鲜嫩的滋味。” 宣和帝点头。 太监就把那罐雪水拿到小火炉边,慢慢倒入烧水壶中。 一个小太监蹲在小火炉前,用蒲扇往炉里扇风。 薛沉星走到小火炉前,太监拿起壶盖要盖上,她忙道:“不要盖。” 太监疑惑:“为何不盖?” 薛沉星道:“我得看水沸如何。” 宣和帝道:“崔娘子和我们说一说,水沸同沏茶有什么关系呢?” 薛沉星道:“娇嫩的茶叶,水沸如蟹眼时沏茶,最合适……” 她详细地说着,却没留意,宣和帝眼中有阴霾闪过。 第156章 柳暗花明 薛沉星待水沸如蟹眼时,取下烧水壶,沏好茶,双手奉给宣和帝。 “圣上,请用茶。” 宣和帝拿着茶盏,嗅着氤氲的茶香,状似随口问道:“朕记得崔娘子说过,你的茶艺是和薛侍郎的妾室学的。” “那位妾室精通这等精湛的茶艺,实属厉害。” “京城向来推崇茶艺,崔娘子的小娘茶艺如此精湛,此前怎从未听说过?” 薛沉星倒了一盏茶给自己,也嗅着茶香,神情浅淡。 “在薛家,除了夫人和嫡出的姑娘,其他人都不能有出头之日。” “臣妇若不是能嫁给崔寺丞,这会子连出门都难。” “崔娘子的小娘,是跟谁学的茶艺呢?”宣和帝平静地问道。 “臣妇不知道,小娘没有告诉臣妇,她说都是因为臣妇,她才会被送到乡下的庄子。” “小娘厌恶臣妇,虽教臣妇认字、茶艺,但若有错处,便非打即骂。” “以前臣妇觉得苦不堪言,却没想到,因为茶艺臣妇能柳暗花明。” 她絮絮地说着,嘴角噙着的笑,因为言语提到的苦难,带了几分苦楚。 宣和帝静默地看着她,啜饮着茶汤。 茶汤清冽,鲜爽顺滑,香气极高,回甘极快。 能沏出这么好的茶汤,对茶叶和水的了解,火候的掌控,缺一不可,一切都要恰到好处,才能沏出这么好的茶汤。 就如薛沉星说的这番话。 她说着自己的遭遇:主母欺压,生母苛待,孤苦坎坷,真是闻者同情,听者心疼。 宣和帝慢声道:“崔娘子往日的种种,还真是令人难过。” “崔娘子能柳暗花明,你的小娘虽然可恶,但也功不可没。” “朕还是很好奇,把女儿教得能说出‘朝廷中得有能看得见百姓的人’,这等女子,见识如此不俗,怎会屈身于薛侍郎的妾室。” “又怎会惹得主母容不下自己,被打发到乡下的庄子。” 薛沉星抿着茶,水边有风不时吹过,风裹着茶汤,带着丝丝凉意,激得她身上发凉。 宣和帝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他还在怀疑,自己和常山郡王有来往。 师父以前说过,当一个人对自己有疑心时,自己再如何辩解,那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 与其毫无意义地反复辩解,不如说与那人利益相关的事情。 薛沉星缓缓抬起眼眸,迎着宣和帝一直凝视的目光。 “这世上的不公之事太多了。” “臣妇的小娘,有满腹才华又如何,她出身低微,只能为人妾室。” “臣妇是吏部侍郎的女儿,是太府寺丞的娘子,还不是被高高在上的人说打就打,肆意羞辱。” 旁边的郑宝倒吸了口凉气,不安地偷瞄宣和帝。 宣和帝依旧静默地看着薛沉星,神情不辨喜怒。 薛沉星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继续道:“还有卫主簿,他兢兢业业维护律法公正、朝廷清明,不也是被逼得酗酒消沉度日。” “圣上乃真龙天子,九五至尊,人人敬重,哪里能明白这些不公的无奈和痛苦。” “臣妇和和卫主簿说这句话,不过是物伤其类,有感而发。” “朝廷中有看得见百姓的人,自然也能看到这些不公之事,或许能说上两句公道话。” “你是说,朕的朝廷中,无人能看到不公之事,说公道话?”宣和帝陡然说道。 郑宝的目光在宣和帝和薛沉星脸上打探,来回打转,听得心惊肉跳。 薛沉星握着手里的茶盏,抿了抿唇,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臣妇不敢。” 这分明就是说,宣和帝说的话,也是她认定的事。 宣和帝嗤笑:“你倒不如直接说,是的。” 薛沉星不说话了。 宣和帝把喝空的茶盏放下,“添茶。” 薛沉星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拿起执壶给宣和帝添茶。 茶汤哗哗注入茶盏,宣和帝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又如何知道,朕没有遭遇过不公之事?” “朕遭遇的不公之事,只怕比你还多,还要可怕。” “不然,朕也做不出这一番功业。” 薛沉星把茶盏放在宣和帝面前,笑道:“如此说来,圣上也是柳暗花明了。”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柳暗花明。” 郑宝暗自吁出一口气。 崔娘子和宣和帝的谈话,也是柳暗花明了。 “谁让你去找卫无忌的?”宣和帝问道。 这次薛沉星没有瞒他了,“是臣妇的父亲。” “臣妇回去求了家父,以死相逼,求他想法子救臣妇的夫君。” “家父拗不过,就告诉臣妇去找卫主簿。” “薛达。”宣和帝转动着茶盏,意味不明一笑,“姜还是老的辣啊!” 楚王和长公主若是知道,自己精心的谋划,被薛达轻易就破坏了,怕是要气疯了。 宣和帝又和薛沉星聊了许久,御史台的人来找他,他才让薛沉星出去。 薛沉星临走前,宣和帝道:“同你聊天,甚是有趣,你沏的茶也好,以后多进宫,我们吃茶聊天。” 薛沉星应了声是,施礼离开。 宣和帝回到御书房,御史大夫的人呈上奏疏道:“圣上,长公主这些时日见了许多贡士,臣等觉得实在不妥。” “怕是有,”御史大夫躬身,抬起眼帘看宣和帝,“前朝镇国太平公主之嫌。” & 薛沉星出宫的时候,在宣德门,听到一道惊喜的叫声:“二妹妹,你怎在这里?” 薛沉星转过身子,向说话的人含笑道:“姐夫,我奉圣上旨意,进宫和圣上说话。” 周景恒刚从礼部官署出来,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薛沉星,喜不自禁。 但薛沉星的话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圣上召你进宫?怎这么突然,可是因为时慎的事情?”他试探问道。 薛沉星笑道:“不是。” “圣上想起我的茶艺,让我进宫沏茶给圣上喝,顺便闲话了几句家常。” “不过是问我这几日过得如何。” “圣上特意召你进宫,就说这些?”周景恒不信。 “是啊。”薛沉星眨了眨眼,“姐夫若是不行,可去打听打听。” 第157章 金尊玉贵的枷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薛沉月回国公府 周夫人说着,无奈地叹气道:“殿下的人在朝中各部越多,对殿下就越有利。” “既然如此,就把薛氏暂时接回来吧。” 周景恒捏着眉心,嫌恶地说道:“我真不想再看见薛沉月。” 周夫人道:“你不想见她,也容易。” “我令人去接她回来,安置在西院那边,让人看着她,不许她在府中走动。” “薛达只说让她回来,回来如何处置,可就由不得他了。” “薛达!”周景恒恨声道:“得尽早把他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周夫人道:“薛达城府极深,首鼠两端,不是可用之人,是得除掉。” “但眼下,还不能同他翻脸。” “我知道。”周景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明日我去乡下的庄子一趟,有些话,我得亲自提醒薛沉月。” 次日,周夫人和周景恒一起来到乡下的庄子。 国公府的庄子是御赐,就在城外几十里远的地方。 庄头一早得到消息,带着人在庄外迎候。 周景恒和周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庄头和娘子满面笑容地施礼:“夫人,二郎,佛主保佑,三清真人保佑,可算是见到你们了。” 周夫人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周景恒就径直问道:“薛氏在何处?” “二娘子在这边。”庄头指着远处的两间屋子,那两间屋子和庄子的其他屋子隔着一段距离,“那日府中的人把她送过来,小人按照夫人的吩咐,将她安置在安静的地方。” 周景恒向那两间屋子走去,周夫人随后,问起薛沉月的近况:“她父母可有来看过她?” 庄头回道:“前些时日,薛大人来看过她。” 周景恒无声冷笑。 果然如他料想的一样。 薛沉月腹中怀了国公府的子嗣,薛达怎会轻易放弃她? 庄头又道:“二娘子原来郁郁寡欢,薛大人来过之后,二娘子精神就好了。” 周景恒静默地听着。 这是父女俩商议好了对策,薛沉月自然精神就好了。 周夫人对薛沉月精神如何不感兴趣,她问道:“孩子如何?” 庄头道:“郎中时常去看二娘子,说孩子很好。” 他们走近那两间屋子时,薛沉月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来了。 她两手张开扶着丫鬟的手,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周景恒和周夫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小腹上。 “母亲,二郎,今日怎有空到庄子来?”薛沉月温柔地笑着。 她精心装扮的脸上,没有一点怨气和怒气。 就好像她依旧在国公府,周景恒和周夫人出门回来,她前来迎接一样。 周景恒看着她的小腹,神情没有一点欢喜,声音冷淡:“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走进屋子,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 丹桂和芍药把薛沉月扶进来,待她坐下,都退了出去。 周夫人和庄头夫妇在外头等着。 “二郎。”薛沉月柔声唤道。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周景恒没看她,望着门外,开门见山道:“想必薛侍郎已经同你说过了,他会想法子让我接你回国公府。” 薛沉月端着的温柔之色顿时就僵住了。 周景恒继续道:“接你回国公府也行,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不许再做出让国公府丢颜面之事。” “不许再去为难你的妹妹,你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去为难你的妹妹,我直接把你丢回薛家。” “我们国公府和楚王是一体的,楚王和其他皇子只能有一个争得储位,你知道该如何做吗?你若是不知道,就去问薛侍郎。” “我说的这三件事,可记住了?” 第一和第三件事,薛沉月自然毫无异议,但第二件事…… 她心头的火蹭蹭地窜起来。 薛沉星这个贱人,这些时日趁着她被关在乡下的庄子,又去给周景恒灌迷魂汤了。 哄得周景恒这般袒护她! 但薛达说的话及时提醒了她。 薛达说:“上次为你求情,我已经惹恼了国公爷和夫人,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国公爷和周姑爷连面都不会让我见了。” “你若是不想和你生母一样,在庄子里孤独地死去,你这个性子,就得改掉。” “若是你再一意孤行,为父只能给你打一副好的棺材,也算全了我们的父女之情,其他的,为父是再也做不到了。” “要活着,还是要死,你自己看着办。” 董小娘死的时候,薛达曾问她,可要不要去见她生母最后一面。 她拒绝了。 她是薛府的嫡女,去见一个妾室做什么? 但府里婆子们偷偷地议论,她也听见了。 婆子们说,董小娘临终前,被病痛折磨了良久,薛夫人深恨董小娘,让郎中吊着董小娘的命,折磨她许久的时日。 董小娘死的时候,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薛夫人不许薛达给董小娘办丧事,一口薄棺将董小娘葬在庄子后山,不能进祠堂,也无人祭拜。 她成了孤魂野鬼。 薛沉月深知,周夫人和周景恒厌弃她,她若真的孤独死去,下场会和她生母一样,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因为薛达和薛夫人的冷漠无情,比国公府更甚。 所以,她不能重蹈覆辙,她要回到国公府,好好地活下去。 薛沉月压下心头窜起的怒火,温顺地应道:“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收拾东西,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回国公府。” 周景恒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薛沉月送到门口,目送他们母子离开。 她眺望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出得意的笑:“薛沉星,你处心积虑要害我,枉费心机了!” “以后,就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周景怡得知薛沉月回到国公府,惊呆了。 她跑去上房找周夫人,“阿娘,为何要把薛沉月接回府里,她这种人怎配在我们国公府?” 周夫人叹气道:“你以为我们愿意吗?这也是形势所逼。” 周景怡怒道:“她这种人恶事做尽,与我们来往的人谁不知道?” “如今还把这样的人接回来,人家会如何看我们?” 第159章 楚王的诡计 周夫人训道:“你知道什么?” “若不是为了我们国公府的前程,你以为我和你二哥哥会被她接回来吗?” “国公府的前程?”周景怡想起周景熙说的话,突然心灰意冷。 她低下头,喃喃道:“为了国公府的前程,就得赔上我们的一辈子,就得藏污纳垢。” “这样的前程,撑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疯了吗?说这样的话!”周夫人面带薄怒。 “什么赔上我们的一辈子,什么藏污纳垢?” “要是没有国公府这块招牌,你出门看有谁敬重你?” “你以为往日对你奉承的那些人,是因为你人缘好吗?” “全都因为你是国公府的二姑娘!” “说这些糊涂话,我真是白白教你这么多年了。” 周夫人捏着鼻子接薛沉月回来,心中本来就不舒坦,周景熙又说了否定她的话,她心中恼怒,话也说重了。 周景怡低头不语。 周夫人的丫鬟给她端来茶盏,劝道:“二姑娘也是看不惯二娘子的为人,才如此说的,夫人不用生气。” 周夫人喝下茶,看着女儿低头委屈的模样,心又软了。 “我们让她回来,也是权宜之计。” “我已经把她安置在西院,有人看着她,不许她在府中随意走动,你不会看见她的。” “这事你不许到你二哥哥面前去说,他本就烦心,不许再去闹他。” 周景怡应了声是,不再说什么,就出来了。 她让翠墨去准备马车,前往薛沉星家中。 薛沉星在找崔时慎的衣裳。 天越来越热了,她要找些薄的衣裳,送去京兆府给崔时慎。 卫无忌找出了悲田院陈年米粮的破绽,她和沈岚等人能去京兆府看被关的人。 但圣上没有透露要放明羡的意思,所有人都不知道,明羡和崔时慎何时能出来。 小玉进来禀报周二姑娘来了,薛沉星让她带周景怡进来。 周景怡进来,就默默地坐在桌边,看着她和寒露忙着。 薛沉星问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星儿,我想喝酒。”周景怡闷声道。 薛沉星放下手中的活,吩咐寒露:“去把前日买的梨花酒拿到小厅,再把鸡炙和樱桃也一起拿来。” 她和周景怡到小厅坐下,寒露很快也把酒菜送来了。 薛沉星给周景怡倒酒,“能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周景怡自顾自将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放下酒盅,“我阿娘和二哥哥把薛沉月接回府里了。” 薛沉星一愣,“薛沉月回来了?” 周景怡拿起酒壶倒酒,又喝了一盅,自嘲笑道:“你也想不到吧?” “我阿娘说,这是为了国公府的前程。” 她又倒了一盅喝下,“我姐姐也说给了定北将军府的四公子。” “那位四公子为人莽撞,不是好相与之人,我姐姐性子柔弱,若嫁过去,这辈子不知道得受多少委屈。” “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的前程。” “这样的前程,要着有什么趣?” 周景怡俯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 薛沉星拿起酒壶,给她和自己斟酒。 “所以,你得为自己做打算。” “我是为自己做打算了,”周景怡闷闷的声音从臂弯传来,“可是,字画铺被封了,我的冲劲也没了。” 薛沉星拍了拍她,示意她抬起头,拿着酒盅伸向她。 周景怡同她碰杯。 两人喝完后,薛沉星笑道:“就这点挫折,你就气馁了?” “就这点?”周景怡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圣上让大理寺的人来封的。” “是圣上让大理寺来封的。”薛沉星道:“但你除了不能再把字卖出去,其他事情都没有,不是吗?” “你该庆幸,遇到这样的事,自己不用出来面对。” “人生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事,可以沮丧,但不能气馁。” “你若不想靠国公府,自己就得强悍起来。” “这不是说教,这是你必须要走的路。” “我知道。”周景怡垂着脑袋,“但想到薛沉月,想到国公府的前程,我的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憋闷得难受。” “这个我没办法帮你。”薛沉星坦然道,“只有你自己,才能把这块石头搬走。” 周景怡一直低着头,良久才叹气道:“我知道。” 云旌从外面进来,递给她一封信,“三娘子,这是王妃命人送来给你的。” 薛沉星打开来看,耻笑道:“他们还真是步步紧逼啊。” “怎么了?”周景怡好奇地问道。 薛沉星把信给她看。 周景怡看完,皱起眉头:“太过分了!” 沈岚在信上说,明羡被关起来后,圣上让户部的人暂时接管悲田院。 但户部的人阳奉阴违,悲田院的事,他们事无巨细地去问沈岚,遇到用银子的地方,也是伸手问沈岚要。 他们说,当初是秦王殿下要包揽悲田院的事,秦王如今虽然被关起来,但秦王妃还在,若是秦王妃不能帮秦王打理好悲田院,不如向圣上禀明,秦王府无人能打理悲田院,还是让楚王和户部来打理。 事关秦王的名声,再加上明羡和崔时慎为悲田院付出了许多心血,此时交还给楚王和户部,沈岚实在不甘心。 但她心力交瘁,眼下实在应付不过来,所以问问薛沉星,能不能帮忙打理悲田院。 周景怡愤然道:“这定然是楚王的诡计……” 她猛然刹住话头,神情尴尬而不安。 楚王和周景恒是一体的,楚王的诡计,说不定就是周景恒给他出的。 薛沉星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只笑道:“我知道秦王妃为何心力交瘁。” 周景怡顺势问道:“为何?” 薛沉星问道:“我得去悲田院看看,你同我一起去,就知道秦王妃为何心力交瘁了。” 两人来到悲田院。 悲田院大门敞开着,院里如薛沉星上次看到的一样,晒着不少衣裳。 但这些衣裳和上次看到的有区别,都是缀着补丁的破旧衣裳。 廊下有许多人席地而坐,薛沉星细看,都是老弱妇孺,他们面黄肌瘦,神情恹恹。 第160章 这样的尊荣有意义吗 一个稚童缩在一位妇人怀中,虚弱地说道:“阿娘,我好饿。” 妇人轻拍着他,哄劝道:“洪大人说了,他去秦王府给我们找吃的,等他回来了,我们就有吃的了。” 稚童道:“可是洪大人从前天就去秦王府了,一直没有回来,他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妇人道:“不会的,洪大人是朝廷的人,秦王殿下说了,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 “好孩子,你先睡一会,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 周景怡疑惑:“让这些人饿肚子,不像是秦王妃能做出来的事情,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薛沉星道:“去问问就知道了。” 她向那妇人走过去,廊下坐着的人见有人过来,以为是洪大人,皆急切地看过来,发现是几个年轻女子后,又满脸失望。 薛沉星留意到,除了坐在廊下的人,几间屋子里也还有人,从门口望过去,乌泱泱的都是人。 “大嫂,洪大人是几时来管你们的?”薛沉星问道。 妇人疑惑地看着薛沉星,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倒是她怀里的稚童,细声细气地告诉薛沉星:“秦王殿下和崔大人不来以后,洪大人就来了。” 妇人捂住稚童的嘴,“别乱说话。” 薛沉星蹲下身子,温和地笑道:“我是崔大人的娘子。” 妇人甚是惊讶,仔细地打量她,“你真是崔大人的娘子?” 后面的寒露道:“这位真的是崔大人的娘子,你若不信,可以去西市问问,西市许多人都认识的。” 妇人往门口看去,她怀中的稚童又道:“洪大人不许我们出去。” “他说我们若是出了这个门后,朝廷就不会再照顾我们,我们就会饿死在外头。” 周景怡恨声道:“这个可恶的洪大人,让我知道是谁,我不整死你!” 薛沉星环顾几间屋子,“除了洪大人,朝廷没派其他人过来吗?” 许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妇人对她不再戒备,悉数告诉她:“秦王殿下和崔大人犯了错事后,管着库房的老吴头也上吊自尽了。” “来了许多大人,问了我们许多问题,把库房的米粮都拉走了。” “只留下两位大人,说是接替秦王殿下和崔大人照顾我们的。” “那两位大人说库房没有米粮了,每日去秦王府帮我们问要米粮。” “几日后,那两位大人不来了,换成洪大人。” “洪大人说,秦王妃不愿意照顾我们,每次他去,都要哀求许久,秦王妃才施舍一点米粮给他带回来给我们。” “洪大人还说,我们在悲田院,朝廷以后还会照顾我们,若是我们私自出去了,就是饿死在外头,朝廷也不会管我们。” “我们这些时日,两三日才得吃一碗稀饭,实在是饿得很。” “可我们也不敢出去,要是出去,又怕朝廷以后都不管我们了。” 薛沉星让寒露和云旌去库房看,到底还有没有米粮。 她又问妇人:“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妇人想了想,“怕是有七八十人。” 旁边一位老者道:“悲田院有七八十人,清净观估摸有四五百人。” 周景怡一时没听明白,“清净观和悲田院有什么关系?” 老者道:“月初从外地来了许多灾民,说是受了水涝旱灾雪灾,在本地活不下去了。” “他们听说京城的贫苦人有朝廷养着,就来了许多。” “悲田院住不下,就安置在清净观了。” 周景怡怔怔地看着薛沉星,“此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薛沉星苦笑:“我也不知道,三郎从未对我提起过。” 周景怡想起沈岚写过薛沉星的信,还有方才听到的话,再对照老者的话。 她一切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薛沉星。 寒露和云旌回来了,告诉薛沉星:“娘子,库房没有一点米粮了。” 薛沉星吩咐寒露:“你回家取银票,去粮铺买米,送到悲田院来。” 她又对周景怡道:“你先回家吧,我要去秦王府。” “悲田院和清净观的事情,就是让秦王妃心力交瘁的事情。” “但我此前以为只有悲田院,没想到还有清净观。” “我得和秦王妃商议,如何解决这些事情。” 她说完就往外走。 周景怡跟在薛沉星后面,到了门外,她叫道:“星儿,我……” 薛沉星笑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你先回家吧。” 周景怡站在原地,看着薛沉星上马车,往秦王府去。 她兀自站了许久,才慢慢走下石阶。 身后悲田院大门里传出欢喜的声音:“阿娘,我们是不是能有东西吃了?” “应该是,崔娘子让人去买米粮了。” “崔娘子和秦王殿下,崔大人他们一样,都是活菩萨啊!” 周景怡回过头,看着廊下兴奋的人,心中悲凉。 这些无辜的人,是权谋的牺牲品。 此次有秦王府,有薛沉星救了他们。 那以前呢,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权谋之下。 国公府这三个字,除了赔上她们的一生,还沾染了多少人血? 这样的尊荣,撑着还有意义吗? 周景怡茫然地收回目光,木然地离开。 薛沉星来到秦王府,秦王妃让人把她带到内室。 薛沉星施礼后,就开门见山道:“我刚才去了悲田院,才知道清净观的事。” 沈岚苦笑道:“若不是我实在没有法子了,也不会向你开口。” 薛沉星问道:“清净观安置的灾民,是楚王的诡计吧?” 沈岚道:“现在还没有证据是楚王指使,但殿下接管悲田院,照顾贫苦百姓后,这些灾民就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我觉得和楚王脱不了干系。” “殿下此前计划,安抚好他们,再送他们返回原籍。” “可是悲田院闹出了陈年米粮,殿下和崔寺丞被关起来,这事也暂时搁下了。” “悲田院和清净观几百号人,楚王的人暗中使坏,不让其他皇子或者户部接管,只让我们秦王府管着,每日要供养这么多人,昨日管家和我算账了,我们王府实在供养不起了。” 第161章 给秦王府掏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是谁给秦王妃想出的法子 “我知道。”周景怡笑着答应。 长公主府。 长公主听了下人的回禀,皱眉道:“秦王妃要在重阳观打醮祈福?” 绥宁坐在旁边,也纳罕道:“秦王妃打醮祈福,怎不给我阿娘送请帖来?”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绥宁反应过来,忿忿道:“是了,秦王妃和薛氏那个贱人是一伙的,她怎可能给阿娘送请帖。” 长公主依靠着引枕,垂眸凝思着。 绥宁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薛氏这个贱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舅舅竟会请她入宫,还同她喝茶说了很久的话。” “如今秦王妃为了她,连请帖也不给阿娘下了,这分明是不把阿娘放在眼里。” “阿娘,您定不能放过她!” 她咬牙切齿,对薛沉星的恨意溢于言表。 在京兆府,她想在薛沉星面前和崔时慎亲热,却被崔时慎泼了冷水。 而后,薛沉星又直言崔时慎对她没有情意,还向她炫耀直呼崔时慎为夫君。 绥宁恨不得当场把她杀死! 也不知谁去和宣和帝告密,宣和帝派郑宝来把她送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知道她对崔时慎已经走火入魔,训斥规劝都没有用,只能严令侍候她的丫鬟婆子,一旦她再私自出门,就即刻来禀报。 “自然是不能放过她。”长公主抬起眼眸,冷冷一笑,“秦王妃不给本宫请帖,但祈福之事,本宫怎么不去呢?” 她眸光森冷。 长公主去重阳观,不只是因为薛沉星,还因为她想知道,是谁给秦王妃出了这个主意。 宣和帝让秦王妃和薛沉星去探望明羡和崔时慎,她就知道此前的谋划出了破绽,但宣和帝没有透露破绽在何处,她和楚王苦寻多日,也找不到。 她感觉到威胁正暗中逼近,便再生一计,让楚王令户部为难秦王妃,逼得她无力支撑残局,任由悲田院和清净观的贫苦百姓及灾民饿死,再暗中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她知道宣和帝的性子,最好面子。 事情闹大,出了人命,百姓有怨言,宣和帝自然不会担这个责任,他会把罪名扣到明羡头上。 毕竟,是因为秦王妃无能,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但秦王妃居然要去重阳观祈福,宣和帝还在背后给秦王妃撑腰。 如此一来,她和楚王给秦王一党铺开的网,就被秦王妃挣脱了。 这定然不是秦王妃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否则,户部的人也不能贪下秦王府那么多米粮了。 究竟是谁给秦王妃想出的法子? & 秦王府在重阳观打醮祈福,有内务省和京兆府帮忙,很快就准备妥当了。 薛沉星陪着沈岚,迎接宾客,和众人寒暄着。 崔夫人和两个儿媳早早就来了。 薛沉星迎过去:“母亲,大嫂,二嫂。” 许秋笑道:“母亲接到秦王妃和你的帖子,一早就同我们说了,我们一定要来。” 薛沉星笑着再次向她们施礼:“多谢母亲,多谢二位嫂嫂。” 沈岚的母亲沈夫人过来,热络地和崔夫人打招呼:“崔夫人,我们许久没见了,过几日空闲下来了,我请你吃茶,你可一定要来。” 张妍和许秋在后面听得惊讶。 沈岚的父亲是龙图阁直学士,是圣上的近臣。 虽然崔时慎是明羡的人,但沈夫人偶然遇到崔夫人时,不过是客气地寒暄几句。 哪曾会如今日这般热络,还要请崔夫人喝茶。 崔夫人先向薛沉星看了一眼,才向沈夫人颔首,“不胜荣幸。” 下人来回:“王妃,淮阳郡王妃携两位孙姑娘来了。” 淮阳郡王是宣和帝的叔父,明羡要叫一声叔祖,沈岚是要出去迎接的。 沈岚示意薛沉星一起出去,薛沉星待要说让崔夫人三人先进去坐,沈夫人就对崔夫人笑道:“崔夫人,我们一起去接淮阳郡王妃吧。” 张妍和许秋更是震惊。 沈夫人这是要亲自带崔夫人接触皇亲贵胄了。 一行人到了山门,彼此见过,沈岚请淮阳郡王妃到客堂坐下。 沈夫人和崔夫人道:“圣上信任淮阳郡王,郡王妃不顾年迈,亲自来重阳观,我们陪郡王妃说话吧。” “好。”崔夫人含笑道。 张妍和许秋,还有好几个年轻的娘子在外头站着。 有两个娘子悄声议论着:“沈夫人怎要崔夫人陪郡王妃说话?郡王妃此前和崔夫人并无来往。” “你还看不出来吗?秦王府看重崔家呢。” “秦王殿下有崔寺丞帮着,秦王妃有崔娘子帮着,就这两层关系,沈夫人如何不带着崔夫人陪郡王妃说话。” “那看来崔家要飞黄腾达了。” “不好说。”有人摇头道:“有人摇头道:“你们可别忘了,秦王殿下还在大牢里。”” ““天家的事情,瞬息万变,谁知道将来会如何。”” “这世道越来越荒诞了,秦王殿下在大牢里,秦王妃在外头祈福,圣上支持。” “你们说,圣上是器重秦王殿下,还是不器重呢?” ““还有更荒诞的呢,绥宁县主对崔寺丞一直念念不忘,我看这架势,绥宁县主是非崔寺丞不嫁。”” “也不知道,以后是崔寺丞和崔娘子斩断情缘,还是绥宁县主和崔娘子共事一夫。” “绥宁县主那个性子,岂能容得下崔娘子。” 有人清咳了一声,“你们别胡乱说话。” 她往张妍和许秋这边示意。 那几个娘子安静了片刻,又聊起近日的趣事。 张妍和许秋听着她们的话,神情不太好。 许秋望着远处薛沉星的身影,小声地问道:“大嫂,你说,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真的会不请自来吗?” 秦王妃给崔夫人下了请帖,薛沉星也让寒露去崔府,请崔夫人去重阳观。 薛沉星说,此事有圣上支持,崔家要去表示心意。 崔夫人自然是要去的,但她念及一处,问寒露:“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也去吧?” 寒露道:“奴婢听秦王妃和我们娘子说,绥宁县主太可恶,且长公主和楚王殿下又亲近,是以秦王妃没有给长公主下请帖。” 崔夫人苦笑摇头,“只怕不管有没有请帖,长公主和绥宁县主都会去。” 第163章 头一次见这样的当家主母 她交代寒露:“回去告诉三娘子,让她留神些。” “绥宁县主恨三娘子,长公主和楚王又是一起的,她们母女俩定然会去生事的。” 寒露走后,崔夫人对张妍和许秋道:“重阳观祈福,免不了要生事端。” “如今三郎还被关在京兆府,我得去陪着三娘子,不能让她独自面对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她刚说完,许秋就道:“母亲,我和您一起去吧。” “我虽然说不上话,但好歹能让长公主知道,三娘子是有家人的。” 张妍也道:“我也去。” “三郎和三娘子处处为我们着想,如今他们遇到难处,我们若躲着,就太不是人了。” 崔夫人深深看着她们,“好,我们都去。” 张妍往山门方向看,小声道:“母亲既说她们会不请自来,她们就会来的。” 山门方向来了几个人,张妍看着来人有些眼熟,定睛细看,是薛夫人和两个儿子。 沈岚也看见薛夫人来了,要过去相迎。 薛沉星阻止她,“王妃,您不用过去,我去就好了。” 她走到薛夫人面前,向薛夫人颔首,“薛夫人辛苦了。” 当着外人的面,薛沉星如此冷漠地叫她为薛夫人,薛夫人脸上挂不住,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薛沉晖觉察,忙悄悄拉了拉薛夫人的袖袍,暗示她不要说话。 “二姐姐。”薛沉晖亲热地和薛沉星笑道:“父亲知道二姐姐陪着秦王妃,在重阳观祈福,昨日就特意嘱咐我们,让我们务必陪着母亲一起过来。” 薛沉星淡声道:“你们有心了,请到里面吃茶吧。” 她带他们往客堂走去。 秦王妃顾及他们到底是薛沉星的娘家人,薛沉星虽然不让她去迎接,但她还是过来含笑和薛夫人打招呼。 薛夫人向秦王妃施礼,薛沉星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薛夫人瞥见她冷漠的神情,心头的火气又窜上来一点。 她拿出长辈的派头,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星姐儿,王妃贤惠温良,待人有礼,你跟着王妃这么久了,怎没有学到一点好的?” 薛沉星原只是不想搭理她,她这话一出,寒冰就覆上了薛沉星的脸。 沈岚尴尬极了。 她以前就听闻,薛夫人不待见薛沉星这个庶女,没想到在今日这样的日子,薛夫人半点颜面都不给薛沉星留。 沈岚尴尬之余,又有点心疼薛沉星,她笑道:“薛夫人怕是有什么误会。” “我所见到的三娘子,都是温和有礼的,要不父皇也不会召她入宫了。” 薛沉星冷笑:“王妃不用帮我说话,薛夫人已认定我是那样的人,谁说都不会改变她的看法。” 薛沉晖也很尴尬。 薛夫人当众下薛沉星的颜面,这事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不知会如何议论他们薛家。 他眼看薛夫人还要言语,忙出声:“母亲……” “三娘子。” 有个声音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 薛沉晖收了声,看过去。 是崔家二郎的娘子许秋。 许秋含笑走过来,先向沈岚和薛夫人施礼,“打扰王妃和薛夫人,有件事方才忘记和三娘子说了,我过来说一声。” 她向薛沉星笑道:“母亲记得你爱吃家里做的豆儿糕,特意让厨子做了,带了过来。” “待会儿你忙完,记得过来吃。” 薛沉星心底有暖意涌过。 这是许秋听见薛夫人的话后,特意过来帮她撑场面的。 “好。”薛沉星笑着应道,“待会儿我就过去吃。” “好吃么?”沈岚问道。 “好吃。”薛沉星笑道:“有赤豆馅,芝麻馅,还有肉馅的。” 许秋道:“因今日是来打醮祈福,母亲只让厨子做了赤豆馅和芝麻馅,王妃若是有兴趣,待会儿就请尝一尝。” “好啊。”沈岚笑道:“我不记得在哪里吃过一次豆儿糕,甚是清甜,你这会子说,我就想起来了,馋得很。” 她们议论着崔府做的豆儿糕,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薛夫人和两个儿子。 这分明就是故意冷落他们。 远处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薛沉晖难堪得很。 薛夫人和薛沉光也很难堪,愤怒的目光瞪着薛沉星。 都是薛沉星,害得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沈岚说完,才想起薛夫人还站在一边。 她转头和薛夫人道:“薛夫人,抱歉,忘了你和二位公子还在这里,你们到里边吃茶吧。” 沈岚让下人带薛夫人进去。 薛夫人走后,许秋也走了。 沈岚摇摇头,“我在京城,也算是见过不少夫人娘子,薛夫人这样的当家主母,我还是头一次见。” “但仔细说起来,”她顿了顿,隐晦地说道:“薛夫人这般品性的,也不是只她一个。” 薛沉星知道她说的是谁,讥诮道:“不止她们,我还知道一个。” 沈岚正要问她还有谁,就见山门那边又有人走过来。 这一次,进来的是几十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贡士。 今日来重阳观的,大多是官眷,还有一些家眷实在不能出来应酬的官员,他们大多是微末小官,到了也只在安静的角落说话。 这几十个贡士乌泱泱的进来,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走到沈岚面前,恭敬施礼:“听闻秦王妃在重阳观为民祈福,我等也想来尽一份心意,还望王妃不要嫌弃。” 沈岚回礼道:“怎会,你们能来,这是我们秦王府的荣幸。” 沈岚把王府的管事找来,还有娘家的兄弟,让他们带贡士到里头喝茶。 一个贡士经过薛沉星面前时,停下向她施礼:“崔娘子,好久不见了。” 薛沉星仔细一看,笑道:“原来是陈郎君,不对,如今应该叫你陈贡士了。” 这个贡士,就是薛沉星和崔时慎,在茶馆遇到的陈珂。 陈珂道:“茶馆一别,还想着请崔寺丞和崔娘子吃茶,没想到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也不知小生何时才能请崔寺丞和崔娘子吃茶。” 薛沉星笑道:“那你先把银钱准备好,等到了时候,我们会去找陈贡士的。” 陈珂眼睛一亮。 第164章 崔娘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您是说……” “陈贡士,”薛沉星笑着打断他的话,“秦王妃今日备了上好的茶,你们先去品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崔娘子言之有理。”陈珂向她作揖,“秦王妃和崔娘子,但有需要,只管开口,小生会竭尽所能为秦王妃和崔娘子效力的。” “陈贡士客气了。”薛沉星和沈岚回礼。 沈岚目送他和其他贡士离开,问薛沉星:“你何时认识这位陈贡士?” 薛沉星道:“春闱前,有一日我和三郎出去闲逛,遇到了陈贡士,谈得颇为投缘,陈贡士说等春闱后,请我和三郎吃茶。” “没想到,直到今日,陈贡士请的这盏茶,还没得喝上。” 她言语带着怅然和无奈。 “唉,世事难料。”沈岚也怅然无奈,“谁知道会突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不过。”薛沉星神情一转,笑意重又浮上,“有这么多贡士前来,实属想不到。” 几十个贡士往客堂那边走去,场面颇为壮观,道观中的宾客纷纷驻足观望,纳罕相问:“怎来了这么多贡士?” 沈岚也道:“我也想不到。” “我原以为,能来几个,就很不错了,没想到来这么多。” 她回过头和薛沉星笑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淮阳郡王妃和沈夫人、崔夫人在客堂喝茶闲话,见对面客堂进来乌泱泱的人,也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郡王妃眯着眼睛想看清楚,“这些是何人?” 沈夫人也不清楚,让下人出去打听。 下人回来禀报说:“是新晋的贡士,听闻秦王妃在重阳观打醮祈福,也来尽一份心意。” 郡王妃甚是诧异,“新晋的贡士?” 她和沈夫人道:“以前我怎没听说过,秦王殿下和新晋的贡士有来往呢?” 沈夫人也疑惑:“此前殿下在忙着帮圣上照顾百姓,没有和这些贡士有过来往。” “他们今日来,我也觉得很突然。” 崔夫人望着对面的客堂,脑中有道白光闪过。 她微笑着道:“圣上看重这次打醮祈福,特让内务省和京兆府帮忙。” “想来这些新晋的贡士,也是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来尽一份心意。” 郡王妃点头,“如此就说得通了。” “他们是新晋的贡士,向圣上表忠心,也是应该的。” 沈夫人笑道:“这些新晋的贡士,倒是伶俐得很。” 贡士到后不久,楚王妃和永安侯府、国公府的人也到了。 不管秦王和楚王斗得如何厉害,在人前,两人还是亲亲热热的两兄弟。 秦王妃和楚王妃也是亲亲热热的两妯娌。 沈岚和楚王妃拉着手,说了许久的客套话,才请她们前往客堂吃茶歇息。 周景怡跟在国公府女眷的人群中,向薛沉星挑眉招手。 薛沉星也向她挑眉招手。 周景熙打量着薛沉星,悄悄和周景怡说道:“你发现没,崔娘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景怡上下看着薛沉星,“穿着打扮是不一样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景熙道,“我说的是精气神。” “去年乞巧节,我们第一次见到崔娘子的时候,她是被人欺负,但又不甘心,生着闷气,故意冷漠地刺头模样。” “今日她给我感觉,是胸有成竹,淡定从容的模样。” “你说的倒是很贴切。”“确实是这样。”周景怡笑道 “也可能是,她离开了薛府那些人,崔三哥疼她,所以也就不一样了。” 周景熙听到薛府那些人几个字,嘟囔道:“也不知道薛侍郎和薛夫人,是如何教养儿女的。” “养在身边的嫡女,教成那幅鬼样子,做的尽是一些妾室争宠害人的勾当。” “倒是崔娘子,养在乡下的庄子,却有嫡女的风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薛沉月和崔娘子换了身份呢。” 前面的周夫人听见薛沉月的名字,沉着脸回头低声道:“这么热闹的日子,别提这个晦气的名字,扰了兴致。” 周景熙和周景怡对视一眼,不再说悄悄话。 沈岚带着她们到客堂,和淮阳郡王妃等人见过,喝了一盏茶,就让人去告诉观主,仪式可以开始了。 沈岚和楚王妃先出去,其他命妇夫人娘子随后。 周夫人看见薛夫人,只点了一下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扭头和其他人说话,还和崔夫人寒暄了几句。 薛沉晖深以为耻,尴尬地低着头。 薛夫人和薛沉光抱怨:“一个两个都给我摆脸色,若不是你父亲非要我来,我才不会来。” 她看着走在沈岚旁边的雪沉星,忿忿道:“她是忘了前些时日,如何灰溜溜地回去求你们父亲的事。” “这会子崔姑爷还在大牢中,她得意得也太早了。” 薛沉晖忍无可忍:“母亲,您就别说话了。” 薛夫人气道:“怎么,你也向着星姐儿吗?” 薛沉晖见她如此蠢钝,长叹一声:“母亲,以后我和沉光还得在京城找娘子呢,你这样,哪家会看中我们?” “我们薛家有什么不好,别人想高攀,我还看不起。”薛夫人怒道。 话虽如此说,她的气息不足,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她看着周围言笑晏晏的夫人娘子,还有不少姑娘,最终闭上嘴了。 众人到了主殿,内务省和京兆府的林府尹,代替圣上上了香。 然后是沈岚和楚王妃上香,其他女眷按夫君的品阶依次上香。 男宾则在外头的香炉上香。 烟雾缭绕中,观主带着十几个道长,摇着铃铛,挥舞着七星剑,开始打醮祈福。 周景怡趁着人多,挤到薛沉星身边,和她低笑道:“今日这么多人,莫说几百号人,几千号人都供养得起。” 薛沉星也低笑道:“那你们可得多捐点银子。” 周景怡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国公府可不能落于人后。” 她望着主殿前面的观主和道长,目光扫过那边站着观看的贡士,不由愣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里?” 薛沉星听得好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在说谁?” 第165章 长公主和绥宁来了 周景怡说的是上元节那晚,她冲撞到的一个年轻书生,却反说是书生的错。 这事原就是她做错的。 周景怡心虚地扯谎:“没有,我看错人了。” 秦王府的一个下人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对沈岚道:“王妃,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来了。” 嘈杂的众人顿时就安静下来,几乎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往薛沉星这边看过来。 崔夫人神色平静,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张妍和许秋则面露担忧,面对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她们还是心存畏惧的。 薛夫人竟然露出讥笑,没有半点女儿面临刁难和危险的担心。 崔夫人看见她脸上的讥笑,不由皱起了眉头。 周景怡呆了呆,“不是没有下请帖吗?她们怎来了?” 周夫人接到秦王妃的请帖后,周景怡让丫鬟翠墨去问薛沉星:长公主和绥宁去不去?她们若是去,定然会生事。 薛沉星说秦王妃没有给她们下请帖。 众人查看薛沉星神色之际,沈岚已和楚王妃,还有淮阳郡王妃道:“长公主大驾光临,我们去迎接吧。” “好。”楚王妃笑盈盈地。 林府尹听到绥宁县主的名号就头大,“长公主怎带绥宁县主来了。” “要是她们闹事,谁能劝得住啊!” 他苦着脸向内务省的人道:“要是我们劝不住,圣上会不会责怪我们?” 内务省的人也是一脸苦相,“不责怪我们,难道圣上会责怪这两个祖宗吗?” 他说着,又叹道:“以前长公主通情达理,如今却为了绥宁县主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令人唏嘘啊!” 抱怨归抱怨,林府尹和内务省的人,还是跟着沈岚和楚王妃等人出来,一起迎接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长公主看着面前恭敬施礼的沈岚,皮笑肉不笑道:“秦王妃,你把所有的亲朋故友都请了,唯独没有给本宫下请帖。” “怎么,是本宫得罪你了吗?” 沈岚堆着笑回道:“长公主言重了。” “只因侄媳前几日进宫,听父皇提起长公主近来深居简出,怕是不喜外面的繁琐之事,是以侄媳也不敢打扰长公主。” “得罪之处,还请长公主海涵。” “本宫是不喜繁琐之事。”长公主拉长了声调,“但为民祈福,在秦王妃眼中,也成了繁琐之事。” “那本宫可得好好问秦王妃了,什么事情才不是繁琐之事呢?” 楚王妃、永安侯夫人和周夫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沈岚没有反驳,顺从地道:“长公主教训的是,是侄媳昏了头,做错了事。” “等打醮祈福结束,侄媳自去向父皇认错,再去祖庙磕头认错。” 长公主冷笑,目光扫过沈岚身后的薛沉星,“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秦王妃和巧言令色的人待在一起久了,也惯会巧言令色了。” 她知道沈岚为何屡次提起宣和帝。 沈岚不请长公主,宣和帝是知道的,但宣和帝默认了此事,也就是说,宣和帝护着秦王妃。 秦王妃真到宣和帝面前认错,宣和帝又怎会真处罚秦王妃。 宣和帝纵容晚辈下长公主的颜面,这分明就是卸磨杀驴的前奏。 这才几年,宣和帝就容不下她这个助他夺位的功臣了。 绥宁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借口,即便是没有绥宁,宣和帝只怕也会找其他借口,冷落长公主。 长公主在心底磨了磨牙,眸底有戾气闪过。 淮阳郡王妃眼看场面僵住,出来打圆场道:“长公主和绥宁从京城过来,怕是口渴了,先进去喝杯茶吧。” 沈岚顺势道:“侄媳今日预备了些好茶,请长公主进去尝一尝。” 郡王妃开口,长公主也不好再为难秦王妃,冷着脸走进去。 绥宁经过薛沉星面前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一副你给我等着的架势。 周景怡看得心惊胆战。 周景熙也小声道:“绥宁县主只怕又要刁难崔娘子了。” 其他女眷也窃窃私语,“这下热闹了。” 长公主先到主殿上香,站在殿门前,看着观主和道长念念有词。 长公主的心腹侍女拿出五张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给沈岚,“秦王妃,这是我们长公主和县主的一点心意,还望您莫要嫌弃。” 沈岚也是双手接过,感激道:“多谢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长公主突然问道:“本宫记得,秦王妃此前从未到道观打醮祈福,今日怎突然想起了,还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沈岚道:“侄媳帮我们殿下照顾到京城求助的灾民,每每听着底下人回来说起灾民的惨状,都心痛不已。” “侄媳原是在府中对着神龛祈福,有一天夜里,侄媳突然梦见一个金光闪闪的真人神仙。” “那位真人神仙对侄媳说,为这些灾民祈福乃是大事,应该要有仪式,要有许多人一起祈福,才能事半功倍。” “是以侄媳去求了父皇,父皇也心疼这些受苦受难的灾民,同意侄媳在重阳观打醮祈福。” “本宫还是第一次听说,真人神仙跟人讨价还价呢。”长公主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 她和沈岚说着话,锐利的目光,却盯着沈岚身边的人看。 她想查明,究竟是谁给沈岚出的主意。 薛沉星低眸敛目,神态恭敬地站着,脸上的浅笑没有一丝波动。 长公主定定看了她许久,才挪开目光,去查看其他人的神情。 沈岚笑道:“也不是讨价还价,为民祈福是有功德的事,大家一起来,也是大家的功德。” 长公主查看一圈,没有发现值得疑心的人。 对面几十个贡士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细看着那些人,都是从未见过的。 这些时日,楚王明崇给她引荐了不少贡士,说是拉拢朝廷新秀。 长公主自然笑纳。 朝廷中那些老臣,都是老狐狸,又跟了宣和帝多年,想要让他们投靠自己,除非是他们亲眼看见宣和帝败局已定。 这些新秀不一样,他们急需靠山,楚王和长公主的名头,能拉拢他们。 长公主看着来重阳观的贡士,冷冷一笑。 第166章 又来了 明羡此前没有和新晋贡士有来往,刻意向宣和帝证明,自己淡泊名利。 今日这些前来的贡士,她就不信,此前和明羡没有来往。 皇室中的人,哪有什么淡泊名利,不过是装着给外人看罢了。 长公主面上讥笑更甚。 她余光瞥见自己的心腹,正向秦王府的下人靠过去,便转过头,对沈岚道:“本宫渴了。” 沈岚忙请她到后面的客堂吃茶。 转弯的时候,长公主顺势往后看了一眼,她的心腹正和秦王府的下人说话。 长公主收回目光,嘴角勾着冷笑。 她就不信,秦王府那么多人,嘴巴都是严实的。 总能打听出秦王妃见过谁,她就能查出究竟是谁给秦王妃想的法子。 一众夫人娘子姑娘,陪着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进了客堂。 沈岚亲自给长公主奉上茶。 绥宁县主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只抿了一口,就嫌弃道:“这茶也太难喝了,秦王妃,你们秦王府是没有人会沏茶吗?” 周景怡听到这句话,心中咯噔一下。 又来了。 果然,长公主嗅了嗅茶汤,一口都没喝就放下了。 “崔娘子不是在乞巧节夺得点茶比试的魁首吗?” “往日本宫还听过,崔娘子夸夸其谈,似乎对茶道很有心得,不如就请崔娘子,给本宫和县主沏茶。” “不知崔娘子可愿意?” 她看似在询问,直视的森冷目光,却不容人拒绝。 薛沉星站出来,敛衽道:“臣妇不胜荣幸。” 长公主又道:“本宫喜欢洁净,容不得半点脏污。” “崔娘子就在廊下烧水沏茶吧。” 这和此前的套路一样,把薛沉星当成下人使了。 淮阳郡王妃不动声色地看着。 沈夫人眉头微蹙,深觉长公主欺人太甚。 崔夫人就坐在她身侧,她偏过头,崔夫人神情浅淡,瞧不出喜怒。 沈夫人又往对面的薛夫人看去,竟发现薛夫人幸灾乐祸地看着。 沈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细看。 没错,薛夫人就是在幸灾乐祸地看着。 沈夫人暗自摇头。 虽然薛沉星是庶女,但她到底是薛家的人。 薛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自家的人在外头被人羞辱,她不以为耻,反倒是幸灾乐祸。 足见其冷漠自私愚蠢。 沈夫人记得薛夫人有两个儿子,尚未议亲,她告诉自己,回头记得提醒亲朋好友,以后万不能和薛家议亲。 “是。”薛沉星温顺地答应。 长公主不由得抬起眼眸,目光在薛沉星和沈岚之间来回查看。 薛沉星如今帮沈岚做事,是沈岚的人。 她羞辱薛沉星,沈岚怎会一脸平静? 长公主还在疑惑的时候,薛沉星就已走出客堂,让小道士把小火炉抬过来。 沈岚身边的一个丫鬟,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向主殿那边走去。 小道士把小火炉抬过来,又拿来了烧水壶和山泉水。 薛沉星把山泉水倒进烧水壶的时候,客堂里的崔夫人突然起身,她向长公主和沈岚颔首,“长公主,秦王妃,臣妇去帮儿媳的忙。” 她不待长公主和沈岚回应,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说完就出去了。 薛沉星倒了水,待要拿起蒲扇往炉子里扇风,崔夫人已先拿起蒲扇,温和笑道:“我来扇风,你去准备其他的。” 张妍和许秋也过来了,“三娘子,我们也来帮忙。” 薛沉星也不客气,吩咐道:“二嫂帮扇风吧,母亲不好蹲着。” “大嫂帮我把茶叶烘一烘。” “母亲,我们来准备茶具。” 婆媳四人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着。 淮阳郡王妃愣了一瞬,微笑起来。 她瞥了一眼神情复杂的长公主,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沈夫人也愣了一会,下意识又往薛夫人看去,薛夫人一张脸黑了下来,忿忿地怒视薛沉星。 沈夫人摇了摇头,也拿起茶盏啜饮着。 和长公主坐在上首的绥宁,坐立不安。 崔夫人是崔时慎的母亲,她从未想过要为难崔夫人。 就是上次请崔夫人喝茶,要崔夫人给薛沉星写休书,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会子崔夫人居然去帮薛沉星这个贱人,日后崔时慎知道,会不会指责她欺负他母亲? 她想要站起来,被长公主用眼神制止了。 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崔夫人和张妍许秋。 她们这是和她打擂台呢。 她们以为绥宁看上了崔时慎,她就会有所忌惮。 她们也太高估崔时慎的份量了。 崔时慎对薛沉星的好,注定了他将来只能做绥宁的面首。 一个玩意儿的家人,她岂会忌惮。 主殿方向有嘈杂的脚步声走来。 崔夫人抬头一看,是那几十个贡士。 她以为他们是口渴了,回对面的客堂喝茶。 但没想到,他们走到面前,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薛沉星和她们。 这么多人站在面前,薛沉星视若无睹,专心地把烘好的茶叶放进执壶中,安静地等着烧水壶中的水烧开。 崔夫人脸上浮现轻快的笑意。 水烧开后,薛沉星将滚水倒入执壶,先用第一道茶汤温过茶盏。 崔夫人帮忙把温过的茶盏摆好,薛沉星再倒了两盏茶。 她把两盏茶放在小托盘中,捧着走进客堂,崔夫人跟在她后面。 薛沉星走到长公主和绥宁面前时,崔夫人将两盏茶分别放在她们面前。 薛沉星恭敬施礼,“长公主,绥宁县主,臣妇已经按照长公主的吩咐,沏好了茶,请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尝一尝。” 长公主拿起茶盏,先嗅茶香,再看茶汤,耻笑道:“崔娘子,本宫看你这点茶比试魁首的名头,是名不副实啊。” “这茶汤的色泽这么浓,分明就是火候太过。” “本宫府中洒扫的婢子,沏的茶,都比你沏的好。” “你是对本宫不满,故意沏不好的茶给本宫呢,还是你本来就不会沏茶?” “若你点茶夺魁,是哄骗圣上得来的,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崔夫人站在面前,绥宁有些不自在,想着等母亲说完了,就请崔夫人坐下。 但母亲口中的“欺君之罪”落在她耳中,她顿时就欢喜起来。 第167章 太解气了 “对,你哄骗我的舅舅,犯的就是欺君的死罪。” 绥宁附和母亲的话,还特意把欺君之罪说成死罪。 薛沉星心中冷笑,待要说话,崔夫人已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她面前。 但崔夫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口方向就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是在质疑圣上的决断吗?”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是觉得圣上是昏庸之辈,轻易就能被人哄骗吗?” 客堂内的众人倒吸了口凉气,齐齐往说话之人看去。 周景怡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仔细一看那人,不由得呆住了。 是他! 长公主微眯着眼睛,阴冷地看着说话的人。 一个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贡士。 “你是何人?”长公主寒声问道。 年轻贡士昂然走进来,向长公主作揖,“在下陈珂,颖州人士。” 绥宁打量着他,轻蔑地说道:“你一个小小的贡士,竟然跟我阿娘这样说话,你可知道我阿娘是谁?” “知道,长公主。”陈珂平静地说道。 绥宁县主拍了一下桌子,“你既知道我阿娘是长公主,你还敢同她这样说话,你这是大不敬。” “我要去告诉我舅舅,重重治你的罪!” “大不敬?”陈珂冷笑,“原来绥宁县主也知道何为大不敬?” “你们把崔夫人和崔家娘子当奴仆驱使,可曾想过,这是对朝廷的大不敬?” “你们公然质疑圣上的决断和定夺时,可曾想过,这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门外站着的贡士纷纷道:“你们不敬圣上和朝廷,反而污蔑陈贡士大不敬,真是可笑。” “来人!”长公主沉着脸喝道。 她要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贡士赶出去。 从没有人敢对她如此不敬! 陈珂冷笑,“在下是圣上的臣子,不是长公主的臣子。” “长公主这些后宅隐私手段,在下不怕。” “长公主若是敢对在下下黑手,在下就告到御史台去!” 周景怡差点就要竖起大拇指了。 陈珂这几句话,太解气了! 长公主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好啊,你去啊!” “本宫辅佐圣上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何处。” “本宫倒要看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小贡士,能如何害了本宫!” “长公主真是会颠倒是非黑白。”陈珂毫不畏惧地回怼,“分明就是你羞辱官眷,威胁在下。” “如今反倒说在下要害长公主。” “长公主辅佐圣上是有功,但也不能肆意羞辱官眷。” “在下在京城的这些时日,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种种做法,在下早已有所耳闻。” “在下原以为,不过是市井之人添油加醋,夸大其词。” “今日在下亲眼所见,竟然是真的。” “崔寺丞和两位崔大人,对圣上忠心,为朝廷尽力。” “自己的母亲和娘子,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被人如此羞辱。” “在下方才看见,只觉得无比寒心。” “物伤其类,在下以后成亲,娘子是不是也会被如此羞辱?” 以后? 长公主死死地盯着陈珂。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着以后? 周景怡看见长公主阴森狠戾的目光,心底冒出丝丝寒气。 陈珂得罪了长公主,以后只怕很艰难了。 陈珂说完,转身向沈岚施礼,“秦王妃,在下原是想要祈福结束才走,但眼下有事得先告辞了。” 他掏出一点碎银,双手奉给沈岚,“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王妃不要嫌少。” “怎会呢。”沈岚让丫鬟接过,向陈珂致谢:“多谢陈贡士。” 陈珂和薛沉星道:“崔娘子,崔寺丞虽然还在大牢中,但你们到底是官眷。” “我今日若不为你们说句公道话,来日也无人为我的母亲娘子说话。” 他抱拳道:“告辞。” 门外的几个贡士先掏出银钱给了秦王府的下人,跟着陈珂离开。 后面陆陆续续有贡士也给了银钱,去追上陈珂。 长公主怒火翻涌着。 陈珂这些话,除了为崔家女眷鸣不平,还有一层意思。 他只敬重宣和帝,虽然自己辅佐宣和帝夺得九五之位,但在陈珂眼中,她无足轻重。 这是陈珂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指使他这样说? 要是有人指使他说的,是明羡,还是沈岚? 亦或是宣和帝? 毕竟明羡和沈岚,从不敢对她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长公主虽然怒火中烧,但她能克制自己,并未当场发作。 绥宁却愤怒极了,霍然起身,大声叫道:“内务省和京兆府的人呢,都死绝了?” “没看见有人对长公主不敬吗?” “你们是如何当差的?” “你们要是不会当差,我就去回了舅舅,革了你们的职。” 薛沉星和崔夫人默契地退到一边,任由绥宁不管仪态的喊叫。 郡王妃皱起了眉头。 沈岚和沈夫人垂着眼眸,没有劝一声。 楚王妃那边,也无人开口。 楚王明崇虽然和长公主亲近,但绥宁如此丢人现眼,她们也觉得难堪。 其他人见楚王妃和秦王妃都不开口,她们自然也不会开口。 长公主冷眼环顾着客堂内的众人,目光在楚王妃面上停留。 楚王妃假装整理袖袍,避开长公主的目光。 长公主冷笑,“绥宁,安静些。” 绥宁县主愤然道:“阿娘,这些人是阳奉阴违的小人,我们得好好收拾他们,不然他们越发得寸进尺了。” “阳奉阴违的小人,是得好好收拾。”长公主慢吞吞地说道,再次环顾客堂里的人。 被她看到的人,不觉脊背生寒。 “秦王妃。”长公主的目光最终落在沈岚身上。 “你如今可真是厉害,不声不响的,就让圣上帮了你这么多。” “楚王妃,”她目光转向楚王妃,皮笑肉不笑,“你得跟秦王妃好好学一学。” “别到头来,你们卖力吆喝了一场,赚到好处的,却是别人。” 她说完,叫绥宁,“我们回去。” 绥宁还未得在薛沉星身上出气,“阿娘……” “回去。”长公主再一次说道。 第168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绥宁虽然骄纵蛮横,但还是畏惧长公主的。 她不敢再说什么,和长公主离开了。 薛沉星和沈岚送到山门处,待长公主的马车离开,她们相视一笑。 今日来的贡士,是薛沉星让沈岚,以圣上为民祈福的名义请来的。 那日崔夫人提醒薛沉星,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只怕会不请自到,让薛沉星当心点。 薛沉星仔细一想,崔夫人的猜测也是有道理的。 绥宁对她恨之入骨,长公主和楚王是一伙的,清净观源源不断的灾民,说不定也是长公主的谋划。 他们给沈岚施压,目的就是要沈岚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放弃明羡此前的努力。 如此,明羡积累的名声和威望,就会毁于一旦。 他会失去宣和帝和百姓的信任。 沈岚到重阳观打醮祈福,长公主能猜出,这是沈岚力挽狂澜之举。 即便有宣和帝的支持,长公主也不会让沈岚安安稳稳地打醮祈福的。 薛沉星苦思良久。 长公主身份尊贵,虽然她和宣和帝有嫌隙了,但明面上并未撕破脸,沈岚压制不了她。 明羡和崔时慎还在大牢中,也就是说,她认识的人中,无人能压制长公主。 薛沉星去找袁朴商议,路上几个贡士的说话声传入她耳中。 “圣上圣明,给我们发了银子,这下我们在京城两个月都不愁吃住了。” “是啊,我原来还担心,银子用光了,囊中羞涩,可如何是好?” 贡士! 薛沉星脑中灵光一闪。 她到了清风楼,和袁朴说起,想用新晋的贡士,去压制长公主。 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 袁朴赞同她的主意,又补充道:“要用的贡士,得挑选好,楚王和长公主拉拢的贡士不能用。” 薛沉星道:“我也想到此处,只是,如何分辨哪些贡士是楚王和长公主的人呢?” 袁朴笑道:“有三个地方住的贡士,是寒门子弟,楚王和长公主瞧不上。” 他说了两个客栈的名字,还有一处寺院的名字。 袁朴又道:“我找人去传话,就说圣上在重阳观打醮祈福,秦王妃帮圣上办此事,这些贡士刚得了圣上发的银子,会去捧场的。” 薛沉星道:“不只让他们前来捧场,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能压制长公主。” 袁朴道:“这也不难,他们拿了圣上的银子,是要做忠君之人的。” “此前绥宁县主羞辱你,就有朝中的大人向圣上抗议。” “如今楚王和长公主来往,要是有人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他们就会对长公主的僭越之举不满。” 薛沉星加了几句:“还要提醒他们,前朝的镇国长公主把持朝政,引发动荡,许多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一切说定,袁朴安排人去传话,薛沉星去告诉沈岚。 沈岚还是担心,万一贡士没有来,又或者来了,畏惧长公主,袖手旁观,吃亏的还是她们。 薛沉星笑道:“长公主要是真的再有羞辱我们的举动,即便是这些贡士袖手旁观,此事也会让他们记住。” “来日,若是圣上不满长公主了,他们可就是圣上的口舌了。” 等到今日,几十个贡士出现,沈岚这才略略放心。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不出所料地刁难薛沉星,陈珂仗义执言,其他贡士也跟随其后,沈岚彻底放心了。 她不知道陈珂和其他贡士匆匆离去,要去做什么,但她知道,此事一定会传到宣和帝的耳中。 薛沉星和沈岚等人回到主殿,看着观主和道长祈福,众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长公主。 晌午时,秦王府给众人预备了素斋,楚王妃和周夫人草草用了,又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郡王妃年迈,精神不济,也要先回去。 众人送她到山门前,她特意拉住崔夫人的手,含笑道:“崔夫人,你一个人撑着崔家到今日,实属不易。” “好在,你的儿子们都成器,儿媳也很贤惠能干。” “你们崔家,日后必定会前程锦绣。” 崔夫人躬身示意:“多谢郡王妃吉言。” “我与你投缘,得空了,请你来喝茶,你可不要推辞。”郡王妃笑道,又对薛沉星三妯娌道:“你们也一起来。” 薛沉星和张妍许秋齐声答应。 薛夫人见郡王妃夸赞崔夫人,特意往前面挤了挤。 郡王妃却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就上了马车。 沈夫人和崔夫人笑道:“我请你吃茶,郡王妃也请你吃茶,看来,你是要忙起来了。” “你这个大忙人,可得留空闲给我啊。” “还有你们三个。”她笑着指薛沉星三人。 崔夫人笑道:“荣幸之至。” 她们说说笑笑,往里头走去。 薛夫人先是被郡王妃冷落,这会又被沈夫人她们冷落。 她尴尬地跟在最后面。 薛沉晖小声和她道:“阿娘,您瞧,二姐姐今时不同往日了,往后,我们要和二姐姐多亲近才是。” 薛沉光替薛夫人鸣不平,忿忿道:“你是没看见薛沉星对母亲的态度吗?” “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哪里还看得起我们?” 薛沉晖气恼道:“母亲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 薛沉光愤然道:“我哪里糊涂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前面的人回头来看。 薛夫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了。 但她也认同薛沉光的话,冷笑着小声道:“光哥儿说的没错,她如今得意着呢,怎还会看得起我们。” “只是,崔寺丞还在大牢中,圣上最终会如何处置,尚未可知呢。” 薛沉晖听着她竟有几分,希望崔寺丞最终没有好结果的意思,他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薛沉星和沈岚等人回到客堂,沈夫人和崔夫人到后面的静室暂时歇息。 秦王府的一个管事过来,和沈岚耳语了几句。 沈岚听完,告诉薛沉星:“方才长公主府的人,向我府中的人打听,我最近见过谁,和谁来往最多?” 薛沉星回想起长公主此前说的话,了然笑道:“长公主是想知道,王妃怎会想起用打醮祈福,筹备安置灾民的银钱呢。” 第169章 贡士状告长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暂且放了秦王和崔寺丞他们 “他们在宣德门前,跪请圣上整肃朝纲,给朝臣主持公道。” “我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这份胆魄!”周景怡感叹道。 薛沉星问道:“那圣上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周景怡道:“圣上让尚书台何大人,御史台许大人,还有翰林院的王学士去劝了,说是圣上会主持公道了,那些贡士才回去了。” “圣上不许人透出此事,楚王听闻贡士在宣德门前聚集,费尽心思打听,才探听到这个消息。” “其他人知道的,是这些贡士在宣德门前聚集,意图闹事,被圣上派人出来训斥了。” “我二哥哥说,圣上这是不想让长公主知道此事。” “圣上在防着长公主,和长公主有了嫌隙了。” “我二哥哥要我们谨言慎行,不要和长公主太接近,否则来日圣上若是要清算,不知道多少人要有城门失火之祸。” 她笑着和薛沉星道:“星儿,长公主和绥宁公主,得意不了多久了。” “但愿吧。”薛沉星却没有那么欢喜,“宫里的事情,波诡云谲,没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再生波澜。” 周景怡转念一想,“也是,宫里的事情,利益纠葛太多了。” “不过,我还是得多谢昨日那些贡士,多谢他们仗义执言。”薛沉星笑道,“尤其是那位陈贡士。” 周景怡想起陈珂犀利的言语,也赞道:“那位陈贡士太厉害了,你的茶道圣上也夸赞过,长公主竟然说你是夸夸其谈,还说你是哄骗圣上。” “陈贡士反驳她的那些话,可太解气了。” “我阿娘昨晚和我二哥哥提起,还说可惜了。” 她说着,脸上突然有羞愧之意。 周夫人说的可惜,是上元节,周景怡撞到陈珂,周景恒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用银子羞辱陈珂。 楚王正广纳良才,但经此一事,陈珂怕是很难为楚王所用了。 薛沉星以为她说的可惜了,是秦王和楚王阵营不同,周夫人惋惜陈珂不是楚王阵营的。 她笑道:“也没什么可惜的,陈贡士说过,要请我和三郎吃茶,到时候有机会,我叫上你一起去。” “你与京城中的其他贵女不一样,想来和陈贡士也有话说的。” 周景怡小小地应了一声好。 秦王府的一个管事娘子找来,对薛沉星道:“崔娘子,我们王妃找您有事。” “好,我这就过去。”薛沉星道。 她和周景怡告辞,跟着婆子走了。 周景怡望着她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 她失礼于陈珂,依照上元节所见,还有昨日所见,陈珂必定是孤傲之人,她如何敢再与陈珂相见? 沈岚把薛沉星叫去,说了一件让薛沉星心惊胆战的事情。 “昨夜清净观有几个老者,突然上吐下泻,王府的下人,还有帮忙照看的百姓,以为是寻常的拉肚子,百姓拿来寻常用的草药,熬给他们喝了。” “但他们喝完,只缓了半宿,今早又上吐下泻了。” “下人回来告诉管事,管事请郎中过去看了。” “方才管事来回禀,郎中不敢确认,说是请御医过去看。” 沈岚说的时候,神色发紧。 薛沉星也听得神色发紧。 她以前在乡下庄子的时候,每每有灾民经过,庄头都要派身强力壮的男子护住庄子,不许灾民进入庄子。 庄头说,谁知道灾民会不会带着什么病来,要是瘟疫,全庄人可就要被害惨了。 师父以前也告诉过她。 师父以前也告诉过她,有天灾的地方,都得警惕是否会爆发瘟疫。 因为天灾会让许多百姓和家禽野兽死去,没有来得及掩埋,尸身腐化,若是处置不当,常人会染上疾病,极易闹瘟疫。 沈岚又道:“我已经让我父亲进宫,告诉圣上此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薛沉星脑中。 “沈大人还可以同圣上说,清净观有闹瘟疫的危险,王妃一人,怕是处置不过。” “恳请圣上,暂且放了秦王殿下,待清净观无事后,秦王殿下再回到大牢中。” 沈岚立即吩咐身边的丫鬟,让人骑马去追上沈大人。 沈岚加了一句,“秦王殿下一人势单力薄,还得崔寺丞等人帮忙。” 外头的戏唱到了精彩之处,看戏的人欢呼起来,声音冲到静室。 沈岚和薛沉星望出去,两侧的客堂人头攒动,笑声不断,热闹极了。 薛沉星道:“宫里没有确认是否是瘟疫前,还请王妃传令下去,不让人乱说话。” 沈岚道:“这是自然,即便真是瘟疫,也得父皇下旨通报。” 秦王府的人没有透露消息,但楚王明崇等人,却也猜到了。 周景恒赶到明崇的书房,明崇迫不及待地问道:“景恒,你听说了吗?” “明羡和崔时慎等人都被父皇放出来了。” 周景恒道:“听说了,为了确认消息是否属实,我还让人特意去京兆府,还有秦王府,太府寺打听。” “京兆府的人说,秦王和崔时慎等人,确实离开京兆府了。” “但他们出来后,没有各自回家,而是一起前往清净观。” “另外,太医署有几个御医也前往清净观了。” “还有,京城中的禁军多了,有几百禁军和御医一起去清净观了。” 明崇看着周景恒,“你说,会不会是……” “要闹瘟疫了?” 周景恒道:“现在还无法确定,一切得等宫里的消息。” “但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可以确定。” “秦王和崔时慎他们出来了,想要再把他们关进大牢,很难了。” “清净观里,若真的闹瘟疫,他们处置好了,可是大功一件啊!” 明崇脸色阴沉下来,“断不能让他们太过得意了!” 他盯着周景恒,“你想个法子出来,不然他们翻身了,我们会很麻烦。” 周景恒轻笑,“殿下也不用着急,瘟疫嘛,死的人很多,可没有说皇子或是朝廷命官,就能躲过瘟疫。” 明崇定定看着他,半晌陡然笑起来。 他拍了拍周景恒的肩膀,“你说的对极了,因瘟疫而死的人,可没有贵贱之分。” 第171章 让长公主的人去做 周景恒又道:“此事我们的人不用动,让长公主的人去做就好了。” “我也正有此意。”明崇摩挲着手掌,一副事情尽在掌控的得意模样,“此前我引荐了不少贡士给长公主。” “昨日长公主去重阳观,目中无人地羞辱崔家的女眷,被贡士告到父皇跟前,求父皇整肃朝纲。” “父皇最是多疑了,长公主那些僭越的言行,父皇怎会轻易放过她?” “辅佐过父皇夺得皇位又如何,她功劳再大,也是臣,岂能越过父皇头上去?” 周景恒听到羞辱崔家女眷几个字,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明崇并未看见。 明崇说完后,周景恒温和地笑道:“殿下说的是。” “君臣纲常,乃是天道,人岂能逆天而行。” “对主子忠心不二,效犬马之劳,才是臣子的立世之本。” 他后面的话说的是主子。 因为明崇还不是君,只是他的主子。 明崇满意地点头,“还是你明事理,不像长公主,白白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长公主此时应该在公主府,你帮我给她送一点新茶过去,顺便让她出手。” 周景恒答应了。 他带着明崇给的一罐雨前茶,来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站在池子边,看着水中的赤鳞鱼游来游去。 周景恒向她们施礼时,长公主只淡淡扫了一眼,懒懒地说道:“明崇的孝心,本宫心领了,你回去吧。” 周景恒没有动,只笑道:“这水中的鱼儿,长公主和县主想来已看腻了,何不出门去散散心。” “秦王府在重阳观打醮祈福,听说今日请了伶人去唱戏。” 长公主蓦然转过头,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周围的下人敛声屏气,安静得令人不安。 绥宁怒道:“周景恒,你故意的是吧!” 周景恒没有畏惧,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昨日之事,臣听家母说了,真是替长公主鸣不平。” “长公主辅佐圣上,可是有从龙之功,如今却被晚辈羞辱,实在不该啊!” 长公主直直望着他的眼眸,似乎要从他的眼眸中,窥探到他的内心。 “你身为礼部侍郎,既觉得本宫遭遇不公,大可向圣上上书,又何须跑到本宫面前。” “你若真为本宫鸣不平,本宫自然会记下你的功劳。” “你在圣上不发一言,在本宫面前说,有什么意思呢?” 长公主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虚伪。 绥宁呸道:“虚情假意。” 周景恒神色未变,没有半点难堪窘迫和不安。 他微笑道:“臣是有心想和圣上提起,但眼下圣上只怕也听不进一句。” “圣上被有心之人蒙骗了,不管我们说什么,只怕圣上都觉得我们是在狡辩,会觉得我们是在袒护长公主。” “长公主,您说是不是?” 长公主冷冷一笑,“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到礼部侍郎的位置,除了你们国公府的祖荫,你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圣上可不会用一个草包。” “凭楚王妃和你,还有国公府,还有永安侯府,想要为本宫说句公道话,还是不难的。” “但若是阳奉阴违,首鼠两端,两面三刀的,可就难说了。” 绥宁附和长公主的话,“就是。” “昨日我阿娘被那个该死的贡士当众羞辱,你的王妃,还有永安侯府,国公府的人,全都在冷眼旁观,无人帮我阿娘说一公道话。” “你们这些首鼠两端的小人,还真当我阿娘是傻的吗?” 周景恒叹了口气,道:“长公主是辅佐过圣上的,如何不知道,不只是楚王妃和家母她们,就是楚王殿下和臣,说话都得看圣上的脸色。” “此前的市税,楚王殿下极力劝圣上,让商贾多交一份市税,以缓解户部的压力。” “但圣上不听楚王的话,只听秦王的话,非但不让商贾多交一份市税,还说楚王不体恤百姓。” “再有,圣上一直不喜朝臣结党营私,长公主和楚王和新晋的贡士多说了几句话,圣上就让人提醒长公主和楚王,要谨守臣子的本分。” “那昨日那些贡士呢?” “臣断断不信,秦王和那些贡士没有任何来往,他们就帮秦王妃出头。” “可是,臣从未听过,圣上让人提醒秦王。” 周景恒苦笑:“楚王和秦王被如此区别对待,不止楚王和臣,楚王妃和家母她们也不敢多说一句。” 长公主冷哼,“你们倒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周景恒神色自若,“臣实在恐惧,只是臣一人也就罢了,若是连累了家人,可就是臣的罪过了。” “臣别无所求,惟愿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长公主讥笑,“看不出周侍郎还是个大孝子。” “既如此,你也不用在本宫面前聒噪了,回去看好你的家人。” 周景恒躬身,“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告诉长公主。” “圣上刚才放了秦王和崔寺丞他们。” 绥宁惊喜万分,“时慎出来了?” “是。”周景恒应道:“听说是清净观那边出了大麻烦。” “秦王和崔寺丞他们出来,连家也没有回,直接去清净观。” “还有好几个御医,几百个禁军,也一起去清净观。” “京城里禁军人数也多了,各处都守卫森严。” “楚王殿下和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打听。” 他说完,又躬身作揖,告辞离去。 长公主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绥宁还沉浸在崔时慎被放出来的喜讯中。 她忙忙地就要回房梳妆打扮,“阿娘,我去看看时慎。” “你站住。”长公主陡然喝道。 绥宁不情愿地停下脚步,“阿娘,我只去看时慎一眼,就看一眼,我就回来了。” “你不许出门。”长公主说着,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大门关好。” “阿娘。”绥宁跺着脚,都要哭出来了,“我很久没有看见时慎了,他好不容易出来了,您就让我去看他一眼吧。” 长公主道:“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乖乖地待在府中。” 第172章 都得死 “你没听周景恒说吗,清净观那边出了大麻烦。” 长公主道:“以前京城闹过瘟疫,你皇祖父,就是如此处置的。” “清净观那边安置着许多灾民,很可能是闹瘟疫了。” “瘟疫?”绥宁面上有惧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又紧张起来,“时慎去那边,会不会危险啊。” “阿娘,派个人去告诉他,把他叫回来吧。” 长公主有想扇一巴掌过去的冲动,但念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握了握拳头,将心头的戾气压下。 “你不用担心崔时慎,他有薛氏陪着呢。”她故意说道。 绥宁一下就被激怒,咬牙切齿:“薛氏这个贱人,怎还不死!” 她话音未落,陡然转头直直地看着长公主,“阿娘,薛氏虽然是官眷。” “但她若是染上瘟疫了,朝廷自然不会细查了吧?” “那是自然,谁会去查一个染瘟疫死去的人。”长公主目光森冷。 她知道绥宁说这话的意思。 “你先回房,我找人来好好商议此事。”她道。 绥宁欢欢喜喜地走了。 长公主到小厅坐下,沉默良久。 绥宁想杀薛沉星,然后和崔时慎喜结良缘。 但只杀薛沉星还是不够的,明羡,沈岚,甚至永安侯府,国公府这些见风使舵,阳奉阴违的小人,都得死。 这场瘟疫,可是一个好契机。 长公主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刀刃一般闪着寒光。 & 崔时慎和明羡从大牢中出来,面上还带着沉郁的倦色,身上的衣裳也未来得及回家更换,就直奔清净观。 王府的守卫已经把大门后门角门都守住,未经允许不许人进出。 管事见明羡要进去,忙道:“殿下,里头究竟是何情形,尚不明确,殿下暂时不要进去。” 他刚说完,里头就响起杂乱的叫喊声:“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我的孩子还小,我求求你们,让我们走吧。” “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不是想要弄死我们。” “口口声声说是帮我们,原来是要把我们关起来弄死。” “秦王殿下,这里面可有这么多的老人和孩子,你怎如此狠心?” 崔时慎低声和明羡道:“殿下,此事您得出面才行。” 明羡点头,对管事道:“让开!” 管事不敢再阻拦,只能让到一边。 崔时慎和明羡进去,里头除了主殿,其他的财神殿、吕祖殿、药师殿等,还有客堂都安置了灾民。 此刻,所有的殿门都已关上,用锁头锁好,外头还有几个拿着刀剑,脸上蒙着巾帕的侍卫守着。 灾民被关在里头,挤在门上的隔心后,拍着门,喊叫着。 但他们不敢把门撞破冲出来,他们畏惧侍卫手中的刀剑。 秦王府请来的郎中,在主殿等着御医到来,侍卫说秦王和崔寺丞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翻出巾帕给他们。 “殿下,崔大人,请用巾帕蒙住口鼻。” 崔时慎问道:“郎中,你如实告诉我们,是不是瘟疫?” 郎中谨慎地回道:“草民也不敢断定,一切还得等宫里的御医来看了才知道。” 崔时慎道:“你只管说实话,即便是说错了,秦王殿下也不会怪罪你的。” “你看看,”崔时慎指着被关的灾民,“他们很激动,秦王殿下要安抚他们。” “但秦王殿下若是不知道实情,如何安抚他们?” “要是安抚不好他们,场面控制不住了,发生暴乱了,你说,谁来担这个责任?” 崔时慎半劝半威胁,郎中被唬住了,不敢再隐瞒,“草民确实疑心是瘟疫。” “那几人的症候,看是寻常上吐下泻,但来势汹汹。” “上吐下泻本就凶险,再加上他们年迈体虚,草民给他们开的药,怕是无用。” “若真是,”郎中声音变小,忐忑不安地瞄着明羡和崔时慎,“若真是瘟疫,有一个只怕熬不过今日了。” 明羡神情凝重,“就没有更好的药了吗?” “不管是什么药,我都能拿到,你只管给他们开最好的药。” 郎中苦笑:“人命关天,草民已经给他们用草民所知道的,最好的药。” “草民无用,眼下只能等宫里的御医来给他们治了。” 郎中话刚说完,就听到有间偏殿传出惊恐焦急的喊声:“有人晕倒了,你们快开门。” 崔时慎立刻向那间偏殿跑过去。 他从门上的雕花隔心看去,有个老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他让守卫开门。 守卫犹豫,“郎中说,不能让里面的人跑出来。” 崔时慎对里面的人说道:“诸位,我是太府寺的崔寺丞,我以我的官职担保,会竭尽全力帮你们的。” “但眼下有人生病了,因为大家受饿多日,身体太虚弱,容易被染上病症。” “郎中也是为大家着想,才不让大家出来的。” “诸位放心,我会一直在清净观,和大家待在一起,直到患病的人全部治愈。” 明羡也走出来了。 他肃声道:“我是秦王,也是圣上的第五子。” “我以皇子的身份向你们承诺,会处置好清净观的事情。” “患病的,请郎中御医治好,饿肚子的,会让你们吃饱。” “我和崔寺丞一样,会陪着你们,直到患病的人都治好。” 灾民有一大半是见过明羡和崔时慎的。 有人问道:“殿下,崔大人,你们说话可算话?” 崔时慎指着主殿道:“我和殿下就住在那里,你们都能看见。” “我若是骗你们,就叫我前程尽毁,人人唾弃。” 吵闹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把门打开,出了事我负责。”崔时慎再一次对守卫道。 明羡向守卫点了点头,守卫这才把锁头打开了。 偏殿里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走进来的崔时慎,又看向洞开的门口,到底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崔时慎查看老人的情况,老人突然蜷缩起身子,捂着肚子,嘴唇也发白了。 跟在崔时慎后面进来的郎中,见状忙道:“把他们抬到后面的厢房。” 两个守卫进来,把老人抬出去。 第173章 何其有幸 崔时慎安慰神色惶惶的百姓,“有郎中在,我们会尽力治好他的,你们放心。” 有个百姓怯怯地问道:“崔大人,他们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会不会是瘟疫啊?” “我们会不会也染上瘟疫?” “我还不想死,我才吃饱了几天,我还不想死。”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旁边的人也道:“崔大人,我们不想死啊。” “我们九死一生,才到京城来,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崔时慎郑重对他们道:“圣上和秦王殿下,都是爱民如子的,他们会想尽一切法子帮你们。” “你们要相信圣上,相信秦王殿下。” 明羡走进来道:“崔大人说的是,这些时日,我日日都陪着你们,会与你们同甘共苦的。” 管事在门口叫道:“殿下,御医和林府尹过来。” 崔时慎让百姓好好休息,和明羡一起出来。 林府尹和御医在主殿等着,还有不少禁军站在主殿前的空地上。 崔时慎往山门望去,山门外也有禁军站着。 林府尹把宣和帝的话告诉明羡:“这五百名禁军,是防止灾民闹事的,殿下任意调遣。” “圣上还说了,清净观不管需要什么,只管让人去宫里要。” 明羡先向皇宫方向施礼,“多谢父皇。” 他又对御医道:“刚才有位老者晕倒了,郎中在后面的厢房救治。” “还有昨夜病倒的灾民,也在后面的厢房。” 御医刚过去没多久,一个秦王府的下人就匆匆跑过来,悄声和明羡道:“昨夜病倒的一位老者,药石无效,死了。” 崔时慎也听见了,和明羡对视,两人的神情更是凝重。 这正是那位郎中推算的,有人活不过今日。 也就是说,真的是瘟疫。 御医也让人来告诉明羡,让明羡下令,除了患病的人,郎中,御医,指定的杂役,其他人,都不要到后面去。 另外,在清净观帮忙的百姓,也要寻过来,暂时安置在清净观内。 明羡让林府尹回去告诉宣和帝,京城中也要有所准备。 林府尹道:“臣过来的时候,圣上已经安排下去了。” “臣这就回去告诉圣上,确切的消息。” 他待要走,想了想,又转身对明羡和崔时慎道:“秦王殿下,崔寺臣,秦王妃和崔娘子,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这些天,她们遇到的事情,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束手无策,任人欺负了。” “但王妃和崔娘子力挽狂澜,林某实在钦佩。” 明羡看了一眼崔时慎,笑道:“崔寺丞厉害,他的娘子也是厉害的。” 崔时慎毫不谦虚地点头:“我也觉得我娘子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他用的是非常非常厉害,比明羡和林府尹还要认可的意思。 明羡笑出了声,意识到不妥,又赶紧闭上嘴。 林府尹忍着笑,同他们告辞。 御医回来了,对明羡道:“殿下,那位死去的老者,臣等建议尽早焚尸。” “如今已渐渐热起来了,尸体容易腐坏。” “染瘟疫的尸身若是腐坏了,威胁更大。” 明羡道:“既如此,就焚尸吧。” “殿下,且慢。”崔时慎阻止。 他让御医先出去,和明羡细细说道:“殿下,楚王和长公主盯着您。” “悲田院好的粮米,都被换成陈年粮米。” “瘟疫会引发百姓恐慌,圣上想必也不会这么快就让百姓知晓。” “那位焚尸的百姓,我们都知道是因为瘟疫,但百姓不知道。” “但楚王和长公主会借机生事。” “殿下,您不得不防啊!” 明羡回过神来,神色发紧:“我真是在大牢呆久了,脑子也糊涂了。” “如此紧要的地方,我竟然没有想到,还好你想到了。” “此事我让人去回禀父皇,讨要父皇的圣旨,以免楚王和长公主他们,又借机生事。” 崔时慎道:“是得告诉圣上,但……” 他压低了声音,耳语几句。 明羡点头,把管事叫来,按照崔时慎的话吩咐行事。 皇宫。 林府尹把消息回禀了宣和帝,又道:“御医说,瘟疫刚被发现,要彻查这些时日和清净观有接触的人。” “若是有发现上吐下泻,腹痛腹泻者,都要送到清净观,御医一起救治。” 宣和帝把太医署的院判叫来,吩咐太医署应对瘟疫。 宣和帝又问道:“秦王和崔寺丞如何?” “可有抱怨朕关了他们,还让他们去处置清净观的事情?” 林府尹回道:“臣未见秦王殿下和崔寺丞对圣上有怨怼之色。” “臣夸了秦王妃和崔娘子厉害,能力挽狂澜。” “崔寺丞是半点也不谦虚啊,他说他的娘子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 林府尹帮崔时慎加了几个非常。 宣和帝被逗笑,“这臭小子,脸皮可真够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让一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说出非常非常厉害的,崔娘子确实是厉害的。” 一个内卫进来,在门口等着。 林府尹知道内卫有事回禀宣和帝,便告辞走了。 内卫进来道:“圣上,长公主府的人,去了城西的走马巷的古楼。” “走马巷的古楼?”宣和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内卫告诉他:“古楼的人,可以为了银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宣和帝眯起了眼睛,“她又想做什么?” 清净观。 日头偏西,崔时慎站在主殿前,望着前方天际渐渐涌上的一层乌云。 方才秦王府的管事,把这些时日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崔时慎和明羡才知道,为何林府尹如此夸赞秦王妃和薛沉星。 楚王和长公主,每一步都想逼死他们。 明羡从他身后过来,递给他一盏茶,又向他举起茶盏。 “我们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的娘子。” 崔时慎同他碰了茶盏,“实属幸事。” 两人喝完茶,一同望着那层乌云。 崔时慎道:“楚王和长公主必定还会生事的,我们得做好应对的准备才行。” 一个禁军进来,向他们抱拳:“秦王殿下,崔寺丞,秦王妃和崔娘子来了。” 第174章 向他捧出她的情意 “她们来做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道,同时往山门飞奔过去。 薛沉星和沈岚站在山门前,正翘首往里头望。 崔时慎下意识地就要冲向薛沉星,想要抱住她。 自从上次薛沉星去京兆府看过他,他已有些时日没有再见过她,想得紧。 但周围站着的禁军让他冷静下来,他硬生生收住脚步。 不是怕禁军看见,而是他接近过患瘟疫的病人,不能传给她。 “你怎到此处来了?”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 薛沉星向他走过来,他忙阻止:“站在那里别动。” 旁边的明羡也道:“我们见过里头的病人,你们不要靠近我们。” 薛沉星停住,“我给你送衣裳过来了。” 旁边沈岚对明羡道:“我们在重阳观,听到圣上让你们到清净观,打醮结束,我和崔娘子就回去给你们找衣裳送过来。” 薛沉星问崔时慎:“累不累?” 崔时慎恋恋地看着他,一瞬不瞬,“我不累。” 薛沉星从寒露手里拿过一个包袱,递给他,“如今虽已天暖,但早晚还是凉的,要记得添减衣裳,保重好自己。” 崔时慎抱着包袱,“好。” 薛沉星又拿过一个食盒递给他,“我准备了些吃食给你。” 崔时慎接过,问道:“有鸡炙吗?” 薛沉星弯唇笑道:“有的,等你吃完这次的,我再给你送过来。” “好。”崔时慎柔声答应。 薛沉星取出一个平安符,“我和王妃向三清真人求了平安符,你们要记得放在身上。” 平安符装在红绸小袋子中,薛沉星纤细的手指捏着,大红的绸布衬托着她赛雪的肌肤分外莹润。 崔时慎看得心头发痒,恨不得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吻。 但眼下的情形,他只能克制住自己,接过小袋子时,不要触碰到她的手。 明羡问了孩子和府中的情况,再看天色不早,催她们回去。 崔时慎也道:“回去吧,你也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薛沉星点头,说了一句:“三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与你在一起的。” 暮色中,山风盘旋着,周围的树木来回翻飞着,呼啸和刺啦声带着苍茫的沉重。 他们都知道,此时的清净观就如鬼门关。 今夜,或者明日的情形如何,谁都说不好。 明羡和沈岚脸色凝重地沉默着。 崔时慎却笑起来,再次说了一个“好”字。 这是薛沉星向他捧出她的情意,是他一直渴盼的东西。 身处的局势再凶险,有她这句话,他都无惧。 & 国公府。 周景怡和周景熙在周夫人的上房,等着周景恒回来,一起用晚饭。 周景怡剥着胡桃,嘀咕道:“昨日二哥哥还说,今日官署没什么事情,怎还不回来?” 周夫人道:“宫里的事情,我们又不知道,你若是饿了,就先吃两块点心。” 周景怡抠出胡桃仁吃,“今日在重阳观吃了许多点心,腻得慌。” 薛沉星被秦王妃叫走后,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事情了,两人许久都没有露面。 周景怡回到客堂,陪着周夫人看戏。 有两个夫人过来和周夫人说话,目光不时瞟向周景怡,有相看的意味。 周景怡心里烦躁,故意拿着点心一块接一块地啃着,周夫人用眼神制止她,她也假装没看见。 “你这会子知道腻得慌了?我不让你吃的时候,你不是假装没看见吗?”周夫人没好气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王夫人她们是特意来看你的。” 周景怡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就是知道,才那样做的。” 周夫人听见,气得探过身子,用帕子往周景怡身上甩:“你是要气死我!” “夫人。”管事吴娘子匆匆进来,“出大事了。” “下午的时候,圣上突然放了秦王和崔寺丞他们,秦王和崔寺丞他们出来,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清净观。” “还有,城里也多了许多禁军。” “什么?”周夫人母女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周夫人问道:“可知圣上为何突然放了秦王和崔寺丞?” 周景熙道:“会不会是秦王妃在重阳观为民打醮祈福,得圣上欢心,所以圣上放了他们?” 周景怡摇头:“应该不是,若是因为如此,城里为何多了禁军?” “秦王的崔三哥一出来,就去了清净观,难道是清净观出事了?” 她刚说完,一个丫鬟进来,是伺候周老夫人的。 她道:“夫人,国公爷刚才回来了,在老夫人那边。” “国公爷说,城里怕是要闹瘟疫了,让您下令,关闭府门,不许外人进来。” 在场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面色剧变。 周夫人忙对吴娘子道:“快去吩咐。” 吴娘子赶紧出去。 周夫人想起周景恒,“景恒是不是因为此事,才回来这么晚?” 周景熙紧张起来,“那二哥哥在外面,会不会很危险?” 周景怡捏紧了手中的半个胡桃。 圣上突然放了秦王和崔时慎,他们出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清净观。 也就是说,瘟疫极有可能是从清净观爆发的。 那秦王和崔时慎在清净观,岂不是很危险? 薛沉星知不知道? 她脑中思绪杂乱,忽见周景恒从外头回来。 周夫人见他回来,松了一口,“你总算是回来了。” “刚才听你父亲说,城里怕是要闹瘟疫了,我们都担心极了。” 周景恒道:“确实是闹瘟疫了,但不是在城里,是在重阳观。” “啪”的一声脆响突然响起,吓了周夫人和周景熙一跳。 众人看去,是周景怡捏碎了胡桃壳。 周夫人皱眉道:“你这孩子,毛毛躁躁地做什么?” 周景怡讪讪地把胡桃壳放在碟子中。 周夫人问周景恒:“听说秦王和崔寺丞从大牢出来,只奔清净观了。” 周景恒道:“我和楚王说过此事,我们都觉得,这是圣上在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但是,”他停顿一下,“若是秦王和崔寺丞能把此事办好,圣上定然会器重秦王,那楚王和我们国公府,都会有危险了。” 第175章 他会好好安慰薛沉星的 周夫人神色发紧,想要说什么,瞥见旁边的两个女儿,吩咐道:“景熙,景怡,你们先去小厅,看着她们摆饭。” “我和你们二哥哥说完话,就过去。” 她待两个女儿离开,让丫鬟也都退下,往周景恒那边倾斜身子,“那可千万不能让秦王如愿啊。” 周景恒点头,“我和楚王殿下也是这般想的。” “所以,我们让长公主去办此事。” 周夫人愣了愣,“让长公主去办此事?” “她也不傻啊,她会去吗?” 周景恒微笑:“她是不傻,但她已经被怨气冲昏了头脑。” “绥宁县主几次刁难折辱崔三娘子,长公主以为凭着驸马的性命,圣上会袒护绥宁县主。” “没想到圣上非但没有袒护绥宁县主,反而处罚她。” “这让长公主觉得,驸马白白丢了性命,她也白白效忠了圣上。” “所以,楚王给她引荐新晋的贡士,她都见了。” “她已经有了想和圣上分庭抗衡的心思。” 周夫人道:“圣上掌控权势这么多年,长公主如何能与圣上分庭抗礼?她也太异想天开了。” 周景恒道:“长公主不会这么想,她以为她辅佐圣上夺得九五之位,全是她和驸马的功劳,所以她觉得她自己也能争得天下。” “她的这份野心,能做一颗很好的棋子。”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得到长公主行动的消息。” 周夫人点头道:“你们有计较就好。” “我就担心你们反被长公主利用了。” “长公主那样自大跋扈的性子,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在重阳观时,我们没有帮她对付秦王妃和崔娘子,她已怀恨在心。” “我怕她已在想法子要害我们了。” “待她帮你们对付了秦王,还是尽早把她除掉才行,否则夜长梦多,会生变故。” 周景恒应道:“我们也是如此打算的。” 丫鬟来请他们过去吃饭。 吃完饭,周老夫人细细问了瘟疫的事情,叮嘱众人,非必要不要出门。 众人答应。 周景恒回书房,周景怡追了过来,“二哥哥,请等一下。” 周景恒转过身,“何事?” 周景怡犹豫了一下,“二哥哥,崔三哥在清净观,是不是很危险?” 周景恒皱眉道:“你为何担心他?” 周景怡忙道:“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星儿。” “崔三哥若是有危险,星儿会很担心的。” “景怡,”周景恒缓缓地说道:“你不要忘记,你是国公府的二姑娘。” “平日你和崔娘子来往,我们不会说什么,但你若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和母亲可不会纵容你胡闹。” 周景怡辩解:“我只不过问崔三哥会不会有危险,担心星儿,我没有胳膊肘往外拐。” 周景恒注视着她,“崔时慎是秦王的人,他和秦王若胜了,也就是楚王败了。” “楚王败了,我们国公府会是如何下场,你心里清楚。” “崔时慎和秦王有没有遇到危险,这些都与你无关,崔娘子会如何,也是人各有命。” “事关国公府的前程,我不会允许你有半点胡闹。” 他甚少如此声色俱厉,周景怡被吓到了,诺诺道:“我不会的。” “翠墨。”周景恒把周景怡的丫鬟叫过来,“把二姑娘送回房,这些时日,不要让她出门。” 他盯着周景怡离开,直到她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才转身继续向前走。 屋檐下的灯笼,烛光往回廊里照,屋檐下的雕花横栏在他脸上投落阴影,他的脸上半部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下半部被烛光清晰地照着。 他走了几步,嘴角慢慢向上扬起,有笑意显露出来。 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的笑透着一丝诡异和阴森。 崔时慎遇到危险,是周景恒巴不得的事情。 他最好染上瘟疫,不能活着从清净观出来。 又或者,长公主派去的人,能得手,把明羡和崔时慎都弄死。 若是崔时慎死了,他会好好安慰薛沉星的。 念及此处,他的笑意更深了。 瘟疫一事,也传到了薛沉月耳中。 丹桂担心道:“瘟疫最是可怕,小时候听老人说,今日还说话的人,明日就死了,被拉出烧了。” “娘子,这些时日,您可不要出门啊。” 薛沉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能出门吗?” 她被接回国公府后,不能再住在原来的屋子,住到园子里一处僻静的屋子,外头有几个健壮的婆子守着,她可以在园子里走动,但不能离开园子一步。 丹桂低了头,不敢再吭声。 薛沉月坐了一会,只觉得百般无聊。 她在园子里,有国公府的人守着,自然不会有瘟疫传进来。 那在外头的人呢? 薛沉月兴奋起来。 薛沉星在外头! 那些看守她的婆子,偶然提起薛沉星,说崔三娘子很能干,帮秦王打理商铺,还得秦王妃的信任。 她们一面说着,一面鄙夷地往屋里望着。 都是薛家的姑娘,嫡女却比不上庶女,真是叫人看不起。 薛沉月扶着肚子站起来,忙忙地吩咐丹桂:“帮我在佛前上柱香。” 丹桂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依言去香案前上香。 正屋角落的香案上,供着一尊如来佛,薛沉月每日在佛前祝祷,自己怀的是儿子,顺利生产。 丹桂上了香,薛沉月站在香案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佛祖保佑,让薛沉星这个贱人,染上瘟疫死去!” “薛沉星这个贱人,作恶多端,求佛祖让她被瘟疫折磨,全身长满烂疮,苦不堪言,就如……” 她停顿了一下。 她的生母董小娘,就是长了烂疮,苦不堪言,被折磨了多日,才咽气。 薛沉月咬了咬牙,又念道:“董小娘,你没有疼过我一次,我被薛沉星如此欺负,你若是心疼我,就让薛沉星受你的病痛,好好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再取了她的性命!” 崔家,小祠堂。 崔夫人、张妍和许秋,分别点了三支线香,依次插进香炉,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向祖宗牌位磕头。 第176章 准备瓮中捉鳖 “值瘟疫大行,三郎身为朝廷命官,冒死犯险,以尽其责。” “妾身忧心如捣,特洁诚具馔,焚香祷于宗祠,求列祖列宗保佑三郎,驱疾消灾,得保平安。” 她又恭敬地拜了三拜。 张妍和许秋扶她起来。 崔夫人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轻烟,吩咐道:“从今日起,我吃斋以示诚心,你们去告诉厨房。” 张妍应了声是,又问道:“母亲,可要把三娘子接回来?” 许秋也道:“是啊,三娘子独自住在老宅,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三娘子如今得秦王妃器重,我们也算是和长公主撕破脸面了,不如索性把三娘子接回来吧。” 崔夫人道:“我已经派人去问三娘子了,要不要回来,由她决定。” 老宅这边,薛沉星对崔夫人派来的人道:“多谢母亲好意。” “只是有些事情,我在这边处置比较妥当。” “等三郎回来了,我们再搬回去。” 崔夫人派来的人走后,寒露问薛沉星:“娘子,您怎不回大宅住?” 薛沉星道:“如今闹瘟疫,朝廷给官员和家眷都发了驱邪的药包,还有预备的草药。” “但袁掌柜他们没有,商贾身份低下,朝廷的人只希望他们能赚银子,至于他们有没有危险,朝廷的人不会管。” “我留在这里,万一袁掌柜他们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着,去拿了朝廷发的药包和草药,交给寒露。 “你送去给袁掌柜,让他去找老道的郎中,按这些配方,多配些药包和草药出来,然后分给清净观附近的百姓。” “告诉袁掌柜,就用清风茶楼的名义,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花高价买的配方。” 寒露自去照办。 薛沉星站在廊下,望着院落中已经冒出花苞的玉兰树,轻声低语:“师父,我借着清风茶楼的名号做善事,以求三郎能平安归来。” “师父,我不想再独自一人了,求您在天之灵,保佑三郎平平安安。” 闹瘟疫的消息,虽然宣和帝下令隐瞒,以免引发恐慌,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人们惶惶不安,有些甚至想要离开京城,到外地暂时躲避。 朝廷派官员安抚百姓,有大臣向宣和帝提议:“圣上不方便出面,但诸位皇子殿下可替圣上出面。” “若是有皇子殿下出面安抚百姓,比臣等要有效。” 在场的皇子都缄口不语,瘟疫凶险,除了明羡不得不去,他们可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宣和帝也没说他们,只让那个大臣先安排人去安抚百姓。 回到御书房,宣和帝坐在书案前,长久地沉默着。 郑宝给宣和帝上茶。 他看得出宣和帝心里不舒坦,也不敢言语,低着头就要出去,却忽然听见宣和帝的声音。 “你相信报应吗?” 郑宝愣了愣,脑中迅速飞转着,想着宣和帝为何如此问? “这个……信则有,不信则无。”郑宝吞吞吐吐地说道。 他实在想不明白宣和帝问这话的意思,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朕以前是不信,但如今看来,这世间之事,是有轮回报应的。” 郑宝听到轮回两字,脑中闪过一些事情,神色惶惶,不知该如何接过宣和帝的话。 宣和帝面有倦色,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郑宝如蒙大赦,赶紧倒退着出去。 宣和帝往后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说的轮回,是当年争储的时候,他几乎把所有的兄弟都杀了。 那几年,血雨腥风,剑拔弩张,他也杀红了眼。 因为他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把他杀了。 他和其他兄弟,就如山林里的猛兽,为争食一块肥肉,凶狠地撕咬着。 常山郡王站在浑身是血的兄弟旁,指着他怒斥:“你今日做下的罪孽,总有一日会报应在你身上的!”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用怪力乱神、天谴报应来恐吓他人,安慰自己。 今日之事,他才觉得,世上真有轮回。 他为了皇位,屠杀兄弟,斩尽亲缘。 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为人子、为人臣之责。 那么多儿子,竟然无人能主动站出来,为他分忧。 这一刻,孤独和凄凉紧紧地围绕着他,伴随着常山郡王的那句怒斥,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内卫进来,见他闭着眼睛,小声地叫了一声圣上。 宣和帝没有动,内卫以为他睡着了,待要退出去,就听他道:“何事?” 内卫赶紧进去禀报:“长公主的人去了古楼后,古楼的人就假扮清净观的村民,给清净观送菜。” “但禁军守卫森严,古楼的人到今日,还未得进入清净观。” 宣和帝缓缓地睁开眼睛,眸光透着森冷的寒意,“那就让他们进去,瓮中捉鳖!” “朕绝不允许长公主毒害秦王和崔时慎。” “你们记住,若是秦王被伤了一根寒毛,我要你们内卫司以死谢罪。” 内卫一凛,抱拳应道:“遵旨。” 他说完,又道:“圣上,还有一事。” “清风茶楼给清净观附近的百姓,发了驱邪的药包,还有治疗瘟疫的草药。” “臣偷偷查看了,和太医署发的药包、草药一模一样。” “臣套清风茶楼伙计的话,他们说是掌柜花高价买来的。” “圣上,臣觉得此事可疑,要不要去查?” 宣和帝问道:“清风茶楼收百姓的银钱吗?” 内卫应道:“这倒没有。” “他们既不收银钱,就当他们在做善事,不必查了。” 内卫应了声,见他无话,就退了出去。 宣和帝知道内卫为何提议查清风茶楼。 如今闹瘟疫,药材势必会涨价,清净观附近的百姓,有数千人,若是赠送药包和草药,是要花费大量的银子。 商贾之人重利,清风茶楼不会无端端掏出这么多银子。 定然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常山郡王,但转念一想,常山郡王只会巴不得他的天下大乱,怎会帮他的子民。 第177章 长公主要反 也不可能是他的那些儿子。 明崇他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明羡就是想做也做不来,他府上的银子,连几百个灾民都养不起,更遑论买那么多的药材。 此人究竟是谁,得查出来,说不定以后能为朝廷所用。 但眼下还不是查的时候,不能把别人吓跑了。 内卫从御书房出来,想着宣和帝的话,越想越高兴,回到官署的时候,哼起了小曲。 一个同僚问道:“遇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内卫把同僚拉到一边,先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道:“你还记得你给我出的主意吗?” “什么……”同僚话未说完,就想起来了,“长公主?” “是。”内卫点头,兴奋地说道:“圣上怕是真要对长公主下手了。” 他把宣和帝说的话告诉同僚,又问道:“你说,除了圣上的吩咐外,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让圣上再宽恕我一些时日,去查常山郡王和楚王来往的消息。” “废话,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用,就是蠢得活该天打雷劈了。”同僚道。 “我是有这么个主意。”内卫凑到同僚耳边,低语了几句。 同僚连连点头,“你这主意不错,我看行。” 他们刚说完,就有人匆忙回来,“楚王出门了,有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还有十几个侍卫,我们人手不够,你们快去帮忙。” 内卫和同僚对视一眼,一把抓住佩刀,便冲了出去。 楚王定然是去见那个神秘人了。 明羡确实是接到王先生的密信,约他相见。 但王先生也说了,圣上多疑,此前两次在青楼见面,圣上会警觉,这次他得用调虎离山之计。 他按王先生的吩咐,让一个身材和他相似的心腹,穿了他的衣裳,上了一辆马车,而后又有同样的马车从王府出来。 两辆马车在城里绕圈,把盯着他的内卫都带走。 他穿着寻常的衣裳,戴着斗笠,像寻常百姓一样,带着一个同样装扮的侍卫,前往王先生说的地方。 此次见面,是在一间小庙。 这些时日,许多百姓到寺庙道观求平安符,祈求自己和家人能躲过这场瘟疫。 在小庙中见面,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明崇在主殿上了香,给了一点香火钱,有僧人给了他一道平安符。 明崇装着在小庙看风景,四处溜达。 他走到主殿后面时,就看见王先生站在一棵海棠树下,看着吐蕊绽妍的海棠花。 明崇走过去,一起望着那棵海棠,“想不到如此小庙,也有开得这般好的海棠。” 王先生含笑道:“是啊,谁能想到,如此破旧的小庙,也有美景呢?” “就譬如旁人都不看好的事,却是能成就大业之事。” 明崇一顿,“还请先生明示。” 王先生道:“京城有不少百姓闹着要出城,去外地躲瘟疫,殿下可知道?” “知道。”“知道。”明崇应道,“早朝的时候,父皇还让大臣去安抚百姓,劝他们不要离开京城。” “殿下为何不去?”王先生问道。 “百姓太多,谁知道有没有人已染上瘟疫?”明崇哼了一声。 “不止我,其他兄弟,除了明羡,谁都不敢和百姓接触。” 王先生笑了笑,“殿下就不怕瘟疫被驱除,秦王独占其功吗?” “独占其功?”明崇意味不明一笑,“但愿他能平安地从清净观出来再说吧。” “长公主不会得手的。” 王先生突然的一句话惊到了明崇。 “先生,您……您知道啊?”他说话磕绊了一下。 “国公府的周侍郎,去了长公主府,出来后没多久,长公主府就有人去了古楼。” “然后,古楼的人去清净观附近的庄子,假扮那里的百姓,给清净观送菜。” 明崇听得脊背生寒,不由地转过头,盯着王先生。 一个百姓,怎对权贵之人的行踪如此了解? 那他的行踪,是不是也在王先生的掌控之中? 王先生似乎料到他心里所想,依旧望着海棠,没有看他,“殿下,我还是那句话。” “你若信我,我们继续联手,你若不信我,那我们就从未见过。”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明崇忙叫住他:“先生留步。” “在先生面前,我也不敢有所隐瞒。” “先生如此厉害,实在让人心生畏惧。” “若是,”他仔细盯着王先生的神情,“一直是盟友,那自然无事。” “若是有一日先生觉得,我再无可用之处,那我岂不危险?” 王先生微笑道:“殿下无需有此顾虑。” “我投靠殿下,就是看中殿下身上有龙气,是成大事之人。” “来日,我还得仰仗殿下照拂,倒是还望殿下不要嫌我无用才好。” 明崇眸光微闪,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谦虚了,是我得仰仗先生才是。” 他话头一转,“方才先生说长公主不会得手,是为何呢?” “我能知道的事情,圣上岂会不知?”王先生讥诮。 “只怕圣上已给长公主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长公主跳入网中。” “此时有两件事,殿下只要抓住,来日秦王就算驱除瘟疫有功,也越不过殿下去。” “是哪两件?”明崇忙问道。 王先生告诉他:“其一,殿下去安抚闹着离开京城的百姓。” “殿下若是担心百姓中有人感染瘟疫,可离百姓远一点。” “还有,殿下可以带几个御医随行,有御医跟着,他们会比殿下还要紧张殿下的安危。” “其二,告诉圣上,长公主要反。” 明崇震惊,“可是,上一次见面,先生还说,长公主可用。” 王先生眼中有嫌弃之色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圣上都要对长公主下手了,殿下若不先出手,倒是反被长公主咬一口,你说,圣上会不会疑心你和长公主是同党呢?” 明崇汗津津的。 绝对有这个可能! 毕竟此前他给长公主送过灯笼,还和长公主私下有来往。 “多谢先生提醒。”他向王先生作揖示谢,“先生能否再说得详细一点?” 第178章 清净观的瘟疫是人祸 两人围着海棠树慢慢踱步,不时向树上望去。 就像在欣赏海棠花一样。 许久后,明崇离开,王先生向他施礼,他走了很远,王先生才直起身子。 他嘴角一侧慢慢勾起,冷笑中带着阴冷的眸光,透出恨意和狠意。 “安平,”他嘴唇动着,远处的人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旧账新账,我一笔一笔同你算清楚!” 走出小庙的明崇,眼中也透着恨意和狠意。 此前是王先生说,要他引荐新晋贡士给长公主,如今他要因为此事,要陷入被父皇疑心和长公主勾结的危险境地。 还有,王先生神出鬼没,自己对他的行踪不了解,他却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种人不能长留。 他想起王先生告诉他的计谋,森然一笑。 此法可用于长公主,也可用于王先生。 待将来,王先生死于自己的计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 清净观。 头几个染病的老者,已相继死去。 御医和道士杂役把尸身拉到后山烧了,道士回来,在道观为死者打醮超度。 各处偏殿的灾民,从门上的隔心看着,神色从惶惶不安到漠然, 他们本就是九死一生才来到京城,要是真不幸被染上瘟疫,也是命里的定数了。 崔时慎每日都到各个偏殿前查看几次,和里面的灾民说话,安抚他们的情绪。 这一日,他拿着一个拨浪鼓,递给一间偏殿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好奇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旁边木然的灾民眼睛活了起来。 “好玩吗?”崔时慎蹲在小女孩面前,笑着问道。 “好玩。”小女孩眉开眼笑。 她告诉崔时慎:“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田主家的孩子都有拨浪鼓,爹爹说,等秋日有了收成,卖了钱,也给我买一个。” 她的阿娘就在旁边,听得眼眶通红,胡乱扯过袖子擦了。 崔时慎余光看见,温言对小女孩道:“这就是你爹爹卖了粮米,买了托人给你带过来的。” “真的吗?那我阿爹怎不来看我?”小女孩急切地问道。 她阿娘扭过头,抽泣了一声。 崔时慎道:“你爹爹在家乡守护着你们的家。” “等外头太平了,官府就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好!”小女孩兴奋地答应。 坐在里面的一个大娘问道:“崔大人,我们还能活得下去?” 崔时慎往外头一指,外头有几十个御医郎中在忙碌着。 “圣上派这么多御医和郎中来治病,就是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 大娘看着外面的御医郎中,神色并未有任何激动和感激。 她依旧是木然之色,“这次能活下去了,等我们回到家乡,还有活路吗?” 旁边的人附和她的话,“是啊,万一再有天灾,我们还是没有活路。” “可不是次次都能侥幸逃到京城来的。” 崔时慎说道:“朝廷有应对天灾之策。” “各州府的粮库,每年都有一批存粮,应对突然天灾。” “若是州府不能应对天灾,上报朝廷,朝廷会发放赈灾的钱粮衣物药物。” 那人道:“天灾刚闹起来时,官府设了粥厂,我们每日吃一顿,吃了三日后,官府就说没有粮米了,每天只煮一锅,能吃到的人,就几十个,我们抢不过。” “我们没有听说朝廷发放赈灾的东西。” “是啊,”周围的人附和:“要是朝廷有赈灾的粮米,也不会饿死那么多人,我们也不会大老远逃到京城。” 崔时慎皱起了眉头。 他确定去年朝廷发了好几次赈灾的钱粮衣物,明崇也拿这个作过文章,力劝宣和帝向商户多征收一份市税。 明羡的人上书,说赈灾的钱粮本就是朝廷一直预备有的,不应该拿这个加重商户的市税。 宣和帝未置可否,此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是官府的人告诉你们,朝廷没有发赈灾的钱粮吗?” 大娘道:“是官府说的。” 崔时慎念及一处,问道:“官府说了,朝廷没有发赈灾的钱粮,所以放你们离开本州府,到外地逃命是吗?” “是。”大娘和其他人都点头。 “那你们到其他州府的时候,也无人阻拦吗?”崔时慎又问道。 大娘回道:“没有,还有人告诉我们,圣上在京城,京城的人很富有,只要我们到京城,就能填饱肚子了。” 此前一些他想不懂的事情,此刻都豁然开朗了。 他对灾民道:“你们说得对,圣上在京城,朝廷会照顾好你们,也会为你们的来日做打算的。” 大娘道:“我们没见圣上,只见过秦王殿下和崔大人。” “我们只相信你们的话。” “对,我们只相信你们的话。”其他人齐声道。 崔时慎向她们作揖,肃声道:“崔某必不负诸位的信任。” 他出来,找到明羡。 明羡正听着御医说这两日的情况:“眼下局面我们已逐渐掌控,只要按照目前的方法,即便是再有人染上瘟疫,也不会如前几日那般来势汹汹了。” 明羡道:“好,就按你说的做,治病救人我不懂,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我会帮你们弄来。” 御医走后,崔时慎走过去,让旁边人都退下。 “殿下,清净观的瘟疫,是人祸!” 他把方才听到的话,悉数告诉明羡。 “当地官府为何说没有收到赈灾的钱粮,要是他们没有收到,朝廷发下去的钱粮去哪里了?” “放本地灾民离开,这是大灾之年朝廷无法应对时的不得已之举,但我们的朝廷尚未到无法应对的境地。” “还有,其他州府也放灾民过去,没有劝回原籍,也没有上书朝廷,此事更是可疑和可怕。” “再者,那些告诉灾民说,到京城就能填饱肚子的人,他们引诱灾民到京城,是想针对殿下,也是祸乱朝廷。” 明羡听到可疑和可怕时,眼皮就跳了一跳。 他待崔时慎说完,就恨声道:“他们为了图谋不轨,罔顾数百个百姓的性命,实在可恶!” “不止。”崔时慎摇了摇头。 第179章 内卫扮成禁军进来了 “这场瘟疫,要不是王妃和我娘子当机立断,禀报圣上,又趁机让我们出来处置,只怕京城里头也已闹起了瘟疫。” “京城可是有数百万人,还有圣上。” “他们这是谋反!” 崔时慎一字一顿地说出后面一句话。 明羡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你说得对,他们这是谋反!” “殿下。”明羡的侍卫在门口道:“有情况。” 明羡让他进来。 侍卫走到他们二人面前,“有内卫扮着禁军进来了。” “你确定是内卫?”明羡问道。 侍卫应道:“确定,属下认识他们。” 明羡和崔时慎走到外头,侍卫悄声道:“山门口左侧的两人,主殿前面四人,还有六人往后面去了。” 明羡看着主殿前的那四人,皱眉道:“父皇让内卫进来,要做什么?” 侍卫小心翼翼道:“我们担心会对殿下不利。” 崔时慎轮流查看那几个内卫的神情,“我觉得不会。” “你们看,他们都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而是盯着山门处,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明羡细细一看,“你说的是。” 他吩咐侍卫:“你就守在这里,看谁进来后,这些内卫盯着,你就来告诉我。” 他和明羡回到主殿里面,继续说方才的事情,“你说,如何让父皇知道这些事情,又不会疑心是我们编造的呢?” 崔时慎道:“我原也在想如何才能让圣上知道,但眼下,内卫来了,也就好办了。” 明羡诧异:“你想让内卫回去告诉父皇?他们怎可能帮我们传话?” 崔时慎笑道:“若不是我们说的呢……” 内卫按照上头的安排,到清净观等古楼的人,准备瓮中捉鳖。 寻常送菜,都是早上送的。 但因为清净观闹瘟疫,要谨慎。 菜准备好后,有人检查过,才能送到清净观,送菜的人也得检查,送完菜后,还得喝完预备的药,才能离开,所以改成下午送菜。 中午的时候,杂役煮好饭菜,给各偏殿的灾民送去。 灾民们吃饱后,依次到外头清洗碗筷。 内卫见灾民出来,不由得有些紧张,悄声问旁边的禁军:“怎么让他们出来了?不怕传染给旁人瘟疫吗。” 禁军告诉他:“这些都是没有染病的灾民。” “御医和郎中,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各处查看灾民,若是有人身体不舒服,立刻送到后面,不会留在前面。” 他又笑道:“你放心啊,秦王殿下和崔寺丞他们,经常和灾民说话呢。” 内卫看过去,果然看见明羡和崔时慎问灾民们吃饱了没有,感觉身子如何。 他们离灾民很近,就像是和寻常人聊天。 内卫放心了,“外头把清净观传得凶险万分,还说时不时就要把人烧死,就如狼窝虎穴一般。” “没想到里面却是很平静。” “也有凶险之地,”禁军往后山指,“那里都是染上瘟疫的人,有五位御医守着,那五位不能离开,吃食有人从门口递进去。” “至于你说的把人烧死,烧的是救不活的尸身,不是时不时把活人烧死,这可是天子脚下,谁敢如此胡作非为?” 他们正说着话,有个竹篾扎小圆球滚到他们面前,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拨浪鼓跑过来要拿小竹球。 一个妇人在她身后叫道:“二丫,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了。” 有个大娘和妇人道:“这些时日,二丫能吃饱,也有力气玩耍了,想当初我们到京城来的时候,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人真是活菩萨啊,告诉我们到京城就能填饱肚子,还让官府的大人放我们通过。” 内卫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女孩追着小竹球,闻言面色变得凝重。 他蹲下身子,拿住小竹球,对小女孩道:“要想拿到这个小竹球,叫你后面的大人过来拿。” 远处崔时慎和明羡同其他灾民说话,余光留意着几个内卫。 小女孩把阿娘和大娘叫到内卫跟前时,崔时慎和明羡同时转过头,了然地对视。 内卫和小女孩的阿娘,还有大娘说了很久的话,才让她们走。 所有灾民也回到各自的偏殿,等御医和郎中给他们发汤药喝。 崔时慎和明羡回到主殿,喝过汤药后,明羡躺在椅子上假寐。 崔时慎没有歇息,他拿出一截雕了一半的木头,用小刀继续雕着。 木头的上面已经雕出一个女子的模样,他身后的鹿鸣看见,笑道:“大人,您雕的是娘子。” “是。”崔时慎用手指摩挲木雕女子小巧的下巴,感觉到还有不平的地方,他又用小刀磨了磨。 明羡闭着眼睛道:“时慎和三娘子成亲后,就会了许多事情。” “会说笑,会哄人高兴,如今还会雕刻了。” “三娘子可真是厉害。” “我娘子本就是厉害之人。”崔时慎面不改色地说道。 明羡扑哧笑出声,他睁开眼睛,侧过头调侃道:“我可是记得,当初要把三娘子许配给某人的时候,某人可是不愿意呢。”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娘子是这般厉害的人。”崔时慎坦然道。 侍卫匆匆进来,“殿下,内卫有动静了。” 明羡立刻起身,崔时慎也放下小刀,将雕了一半的木偶塞到怀中。 两人悄悄走到殿门后,借着前面忙碌的御医和郎中的遮挡,顺着侍卫指的方向,向山门处望过去。 内卫和禁军正在检查两个百姓送来的菜。 百姓是两个健壮的汉子,分别推着一辆独轮车,独轮车上堆满了野菜瓜豆和一盆豆腐。 禁军检查过后,正要接过独轮车送进去,内卫就道:“这两位兄弟也来几日了,就让他们送进去吧。” 禁军道:“只怕不好。” 那两个汉子忙道:“能为朝廷效力,是草民的福气,军爷若不嫌弃,就让我们兄弟俩送进去。” 禁军踌躇片刻,“那就有劳你们了。” 他和内卫往旁边让开,两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进了道观。 崔时慎没有错过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若狂。 第180章 从疑心开始 两个汉子进来后,装出好奇的模样,四下环顾打探着。 御医和郎中忙碌着走来走去。 一个汉子叫住经过的郎中:“郎中,我们是送菜的,能向你打听……” 郎中手里拿着药汤赶着送后面去,打断他的话:“厨房在后面,我正往后面去,你们跟我来。” “多谢多谢。”汉子忙不迭地道。 主殿门后的明羡吩咐侍卫:“悄悄地盯着他们,别惊动他们,也别让内卫发现,看看这两人到底想做什么?” 侍卫领命而去。 明羡问崔时慎:“你说,这两人进来,究竟想干什么?” 崔时慎道:“外头的人提起清净观,就闻者色变,避之不及。” “这两人却是想法子进来,还惊动了圣上。” “圣上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内卫设下圈套。” “殿下,”崔时慎看着明羡,隐晦地说道:“您说,此事会不会和楚王还有长公主有关?” 明羡细细一想,点头道:“极有可能。” 他思忖着:“难道,他们是想在此杀人,然后嫁祸到我头上?” 崔时慎回到原来的椅子坐下,掏出木雕,拿起小刀继续雕刻。 “殿下且耐心等着,圣上既然布局了,我们等着看热闹就是。” 两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跟着郎中到一处小跨院前。 郎中指着跨院,“那里面就是厨房了,你们进去吧。” 汉子向郎中道谢,把独轮车推进小跨院。 小跨院里有三四个百姓装扮的人在忙碌着。 他们看见进来两个陌生汉子,都有些惊讶,“外人怎能进来了?” 一个汉子推着车笑道:“是山门那里军爷让我们送菜进来的。” 一个百姓往墙角指道:“把菜卸在那里,放在石头上。” 汉子应了声好,麻利地把菜瓜等物卸下。 一个禁军在跨院门口叫道:“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汉子以为是叫他们,面色微变。 他们转过头后,又暗自松了口气。 禁军叫的是那边的百姓。 “宫里又送来一批药材,你们去帮忙搬到库房。” 两个百姓走后不久,另外一个也被道士叫走了,说是要搬什么东西。 整个跨院,只剩那两个汉子。 两个汉子迅速起身,一个守在跨院门口,一个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已经熬了一锅粥,旁边的蒸笼不知道在蒸着什么,阵阵白烟从竹盖冒出来。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纸,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撒在熬好的粥里,用勺子搅拌均匀。 灶台旁边有个小火炉,上面放着一个烧水炉,里面飘出茶香。 汉子拿起盖子,把剩余的粉末都倒进去。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你在做什么?” 汉子猛地抬头,两个禁军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他反应极快,脚一踢,小火炉上的烧水壶向门口飞去。 禁军反应更快,一人先冲进来,手中的长剑向烧水壶拍去,将烧水壶拍到地上。 另一个人紧随其后,身子飞跃而起,直接扑向那汉子。 汉子往后退,但那禁军速度太快,只一眨眼就扑到他面前,双拳横扫过来。 汉子身形一矮,想要躲过那禁军的双拳,但另一个禁军也飞跃过来。 汉子面露绝望之色,嘴突然微张。 一个禁军立刻出手,一拳打向他的下巴,一颗药丸和两个牙齿一起飞出来。 这一拳也把汉子打飞出去,两个禁军同时摁住他,他再也动弹不了。 另一个禁军走进来,从地上捡起那颗药丸,捏在拇指和食指间,上下看了一眼,又蹲下,猛地一巴掌就甩在那汉子脸上,又呸了一口唾沫。 “狼心狗肺的畜牲,这一锅粥和这壶茶水,若是真被人吃下去,得死多少人?” “你们古楼的人,真该死!” 那汉子听到古楼两个字,脸色惨白如纸。 那禁军站起身,一挥手:“带走!” 汉子被押到门外,发现另一个同伴已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 他闭上眼睛。 原来这是圈套。 明羡和崔时慎收到消息,赶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禁军从腰间取下一块腰牌给他们看,上面是内卫二字。 内卫向明羡抱拳,“秦王殿下,我等奉圣上之命,来此捉拿贼人。” “如今贼人已被抓住,我等要押着他们进宫给圣上。” 明羡问道:“可否告诉本王,他们为何来此为非作歹?” 内卫道:“此事还需得问圣上,我等不敢妄言。” 他说了那汉子在粥里下毒一事,叮嘱明羡让御医来检查,是否还有哪里被下毒了。 说完,他们就把两个贼人带走了。 明羡和崔时慎回到主殿。 明羡笃定:“肯定是和楚王,或是长公主有关。” 崔时慎道:“是。” 事关皇室中人,这些内卫才不敢吐露一个字。 “在粥里下毒残害百姓,这可是罪大恶极,且看圣上如何处置了。”崔时慎道。 崔家老宅。 薛沉星无聊地坐在廊下,啃着鸡炙。 瘟疫的消息爆出来后,周景怡就不能再出门,沈岚在王府照顾孩子,也不再出门,街上也冷冷清清,还有禁军到处巡逻,她若是出门,会引人注意。 寒露站在旁边和她闲话,“也不知楚王今日还去不去城门那边。” 几日前,京城有百姓闹着要离开京城,去外乡躲避瘟疫。 朝廷派了官员去安抚百姓,后来楚王也去了。 他到城门口,情真意切地劝说百姓不要擅自离开京城。 朝廷已在全力驱除瘟疫,瘟疫也没有传到城里,请百姓相信圣上,相信朝廷。 他说到动情之处,几次哽咽。 百姓们感动,也就渐渐散去了。 “谁知道呢?”薛沉星道。 她递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鸡肉给寒露。 寒露接过吃着,又道:“据秦王妃传来的消息,楚王原是不肯去劝说百姓的,突然又转了念头,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给他出的主意?” 薛沉星道:“你都能想到这一点,圣上也会想到的。” “师父说,做帝王的,疑心最重了,父子反目,兄弟相残,都是从疑心开始的。” “圣上定然会疑心楚王的。” 第181章 圣上要对长公主下手了 “疑心最好,由着他们父子反目,最好是圣上一气之下疑心楚王要谋逆,给他订死罪。” “这样老先生也就大仇得报了!” 寒露恨恨地说道。 薛沉星啃着鸡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谋逆? 是个好主意。 小玉从外头进来,拿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包什么药。 “娘子,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给您的。”小玉把食盒和药包放在桌上。 她先打开药包,里面是黄连。 小玉道:“夫人说,这是一个高僧给的秘方,黄连清热燥湿,泄火解毒,是治这次瘟疫的奇药,家里若是有人拉肚子,赶紧熬药喝下,就能好了。” “还有,”小玉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碟深绿的糕点,一股艾草的清香扑鼻而来。 小玉道:“这是用艾草汁做成的青玉团,夫人说艾草也是治疗泄泻久痢的良药,娘子一定要吃一点。” 薛沉星拿起一块青玉团吃了。 青玉团是用糯米粉混合艾草汁做成的,里面有芝麻馅,清甜香糯。 薛沉星以前在乡下庄子的时候,每年的春日,庄子里的人都会做青玉团,她吃过不少。 但都不及崔夫人送来的这碟好吃。 她让寒露和小玉也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青玉团了,你们也尝尝。” 寒露知道她的意思,笑道:“确实是最好吃的。” 小玉嘟囔道:“还有我们娘子遇到了一个好婆家,有人疼。” “薛大人和夫人,就像不是娘子的爹娘一样,闹瘟疫这么大的事情,三郎还在重阳观中,他们居然问都不问一声。” “满京城做爹娘这么无情的,只怕也只有他们了。” 寒露听着也来气,“只怕不止京城,整个天下如他们这般的爹娘也不多。” 薛沉星又拿起一块青玉团,神情浅淡,“今日我欢喜,别提那些晦气的人。” 寒露和小玉识趣地闭上嘴。 云旌也回来了。 这些时日,她每日去秦王府一趟,帮薛沉星和沈岚传递消息。 云旌道:“三娘子,沈大人今日一下早朝,就去了王府,告诉王妃,有人上书圣上,清净观那边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薛沉星疑惑,“仔细说来听听。” 云旌道:“那几个人说,清净观那边,前几日每日都要焚尸,朝廷却没有得到奏报。” “那几人质疑有人借着瘟疫之事,为了博取名声,残害百姓。” “就是有些灾民并未死,就被拉出去焚烧了,以此渲染瘟疫的恐怖,坚守在清净观之人的厉害。” 小玉忍不住插了一句:“他们说的分明就是秦王殿下。” 薛沉星慢慢嚼着嘴里的青玉团,问道:“后来呢?” 云旌道:“沈大人当时就反驳了,有那么多御医和禁军在,谁敢如此胆大包天草菅人命?” “还有,要是博名声,至于以身犯险吗?” “那几个人也反驳,清净观虽说有危险,但有那么多御医在,自可保朝廷的人周全。” “等到瘟疫被驱除后,可就是大功一件了,来日必定贵不可言。” “那些禁军和御医不是傻子,他们会见风使舵,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对圣上有二心了,焚尸一事,自然也不会上报朝廷。” 小玉一时听不明白这番话的厉害之处,寒露却倒吸了口凉气,“他们,他们这是在说秦王殿下意图谋反啊!” 云旌点了点头。 薛沉星眼帘微抬,眸光带着薄凉,“这几个人,是楚王的人,还是长公主的人?” 云旌道:“沈大人说,这几人以前是驸马的同僚。” “哦,也就是说,他们是长公主的人了。”薛沉星冷笑。 她拿起湿帕子擦手,又问道:“圣上是什么意思?” 云旌回道:“早朝的时候,圣上只说了一句,不要让为民身涉险境的人寒了心,然后就退朝了。” “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处置那几人?” 薛沉星道:“圣上那句话,就是态度了,那几人这会子只怕是坐立不安了。” 她说着,念及一处,眉头微蹙,“圣上不会在人前轻易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今日说这番话,难道是要对长公主下手了?” 她立刻吩咐云旌:“你快去告诉王妃,清净观焚尸一事,秦王殿下的人都不可再提起。” “若是圣上真的要对长公主下手,沾上去的人都会遭殃的。” 云旌一口茶没喝,又迅速出门了。 薛沉星让小玉去厨房拿几样点心,用食盒装好。 清净观的老者染瘟疫后,崔时慎就不许薛沉星去重阳观了,就是去送东西的下人,也是放在山门口就走了。 薛沉星回到房中,拿起笔在纸上写道:风云变幻,大雨将至,万望珍重。 她让小玉把食盒拿过来,将叠好的纸压在点心碟子下,让一个小厮送去清净观。 小玉把食盒送出去,薛沉星也走到廊下。 她没有坐下,只望着眼前已经吐露幽香的玉兰花。 “圣上要对长公主下手了,楚王呢?” 寒露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想起一事,小声道:“娘子,前几日楚王突然转变性子去安抚百姓,是不是因为得到圣上要对长公主下手的消息?” 薛沉星略一思索,“有可能。” “只是,”她眉头紧锁起来,“圣上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测,诸位皇子就是琢磨不透圣上的心思,这么多年才无法决出高下。” “这一次,楚王如何提前知晓?” “难道是楚王真遇到了高人,有高人给他指点了?” “若是这位高人能揣摩圣意,那他让楚王去安抚百姓,自然也能想到此举会引起圣上疑心楚王。” “他这一招,是铤而走险,还是别有用心?” 寒露道:“不管他用意如何,我只担心有他帮楚王,我们想借圣上报仇就难了。” “借不了圣上之势,还有其他法子。”薛沉星仰起头,望着碧蓝的苍穹,“师父说过,人只要不死,总归是有法子的。” “娘子。”云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薛沉星诧异地望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出大事了。”云旌微喘着气。 第182章 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她是习武之人,体力异于常人,看来是飞奔而回,才会喘气。 薛沉星心头一紧,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云旌道:“我走到半道的时候,遇到了王妃派来的人。” “王妃说,下朝后,圣上请长公主到宫里用家宴。” “长公主进宫后,就没再出来,且有内卫和太监进了长公主府,也没有出来。” “还有,内卫把一些新晋贡士请到京兆府,不知要做什么?” 寒露欢喜地笑道:“看来圣上是真对长公主下手了。” “圣上真是雷霆手段,我们娘子才说圣上要对长公主下手,这会子就有好消息了。” 薛沉星听到不是不利于她们的消息,也放下心来。 她想起绥宁,问道:“绥宁县主是和长公主一起入宫的吗?” 云旌道:“王府来的人没有提起绥宁县主。” 薛沉星又问道:“楚王现在可有动静?” 云旌道:“没有,楚王府大门紧闭,楚王回府后,就没有再出门。” 薛沉星讥笑:“楚王在府里待不了多久的,他必定会落井下石。” 薛沉星猜对了。 日暮时分,明崇按捺不住,进宫求见宣和帝。 宣和帝在御书房见他,满脸倦色。 明崇关切地问道:“父皇,您要保重龙体,不可操劳太过,我们还得仰仗您呢。” 宣和帝长长吁出一口气,苦笑道:“岁月不饶人啊,只忙了一日,就觉得疲累了。” 明崇笑道:“父皇春秋鼎盛,比我们兄弟几个还要精神呢。” 宣和帝被他逗笑了,“你真能胡扯,我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如何能比你们年轻人精神。” 明崇觍着脸笑道:“在儿臣心中,父皇一直都是如日中天,春秋鼎盛的。” 宣和帝面上的倦色消散了不少,他换了舒服的坐姿,问道:“你这个时辰过来,只是要逗朕高兴吗?” 明崇眼中有晦暗之色闪过,他扑通跪在地上,“父皇,有些事情,儿臣一直想告诉你,但又不敢。” “今日听唐大人他们提起清净观焚尸一事,又诬陷在里面的御医和禁军,深觉愤怒和心寒,还有恐惧?” “恐惧?”宣和帝垂眸看着地上的明崇,“为何恐惧?” 明崇道:“父皇,您可还记得,唐大人他们原和谁是同僚吗?” “记得,是驸马。”宣和帝静静地看着他。 明崇悄悄抬起头,偷觑着宣和帝的神情,“父皇,明羡和崔寺丞在清净观救治瘟疫,唐大人他们说那些话,分明就是说明羡和崔寺丞。” “父皇,明羡在为父皇分忧,有人却要给他们放冷箭,恳求父皇替明羡主持公道。” “正如父皇说的,不要让为民涉险的人寒了心。” “早朝的时候,你为何不说这些话?”宣和帝平平地问道。 明崇对答如流:“唐大人他们和长公主的驸马是同僚,驸马不幸遇难后,他们对长公主也极为尊敬。” “除了长公主去皇陵守陵的两年,余下四时八节,他们都会去长公主府请安。” “早朝的时候,儿臣不知此事是否和长公主有关,长公主毕竟是长辈,儿臣也不敢贸然开口。” “但回到府中,儿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来恳求父皇为明羡他们主持公道。” “朝堂的稳定和清明,才是国之根本,不能因为亲情和恩义,就容忍有人残害忠良。” “你真是难得,以前和明羡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今日倒为他说话了。”宣和帝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明崇立刻直起身子,满脸堆笑:“我们毕竟是兄弟手足,平日里是会小打小闹,但大事上我们绝不会犯糊涂。” 宣和帝点点头,“有长进了。” “只是有一事,你说得不对。” 明崇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宣和帝道:“百姓才是国之根本。” “我们的军队,吃穿用度都是靠百姓,甚至于我们今日所站的地方,也是百姓建立起来的。” “百姓是一国之基石,是国之根本。” “朕不管你们如何闹,如何争斗,都不能害了百姓。”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明崇点头如捣蒜,“儿臣明白。” 宣和帝从书案上翻出一份奏疏,递给明崇。 “有人上了密信,列举了长公主从皇陵回来后,做的许多事情。” “你既说朝廷要稳定和清明,你就去查,长公主是否真做过这些事情?” 明崇起身,躬身过来,双手接过奏疏,又故作难色。 “父皇,长公主是姑母,又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儿臣若是去查,长公主阻挠,儿臣如何是好?” “她阻挠不了你。”宣和帝平静地说道:“朕已经把她请到太妃原来住的颐华宫。” “这些事情查清楚之前,她都不会离开颐华宫一步的。” 明崇震惊,“父皇为何……” 但转瞬,他就低头抱拳:“儿臣一定尽快查清这奏疏上所说之事。” 宣和帝点头,“天要黑了,你出宫吧。” 明崇告辞出去。 他太激动,又极力控制着神情以免被宣和帝觉察,转身极快。 他没看见宣和帝眸底的寒意。 明崇握着手中的奏疏,跨出御书房时,笑意就压不住了。 父皇让他查这些事,他就一一证明,这些事情都是长公主所做,务必要给长公主扣上死罪。 颐华宫。 绥宁拍着紧闭的房门,不断地喊叫着:“开门,放我们出去!” “我阿娘是长公主,我是绥宁县主,你们胆敢把我们关起来!” 守在外头的太监原还说道:“是圣上请长公主和县主暂时在此住着,奴不敢开门。” 绥宁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直拍门喊叫着。 太监索性不理会了。 长公主坐在里面的罗汉床上,镇定地啜饮着茶。 她的侍女问道:“长公主,您去劝一劝县主吧。” 长公主看着绥宁,眼中满是疼惜,“本宫劝她做什么,就由着她闹吧。” “毕竟,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她说得平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侍女却神色有些惶恐,“长公主,圣上,圣上他真的会吗?” 第183章 一切都在周景恒谋划之中 “当这道宫门锁上的时候,本宫就知道败了。” “本宫手里没有兵权,在朝堂上也没有掌重权的大臣。” “本宫以为,他没这么快动手,本宫还能筹备,可惜啊……” 长公主喝了一口茶,淡然一笑,“成王败寇,本宫愿赌服输。” “只是。”她再次看向绥宁,眸底有些哀伤:“绥宁被本宫养废了,若本宫不在了,这世上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侍女红了眼眶,“圣上,圣上到底是县主的舅父啊,又是最疼爱县主的。” “舅父?”长公主讥笑,“这宫里的人,都是冷心冷血的人,哪有亲情?” “他疼爱绥宁,是做给天下人看,好让天下人夸他是一个明君。” “否则,他也不会护着一个小小的寺丞娘子,反倒让堂堂县主受委屈。” “本宫就不信,他对他的儿子女儿,也是这般铁面无私。” “本宫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明崇!” & 明崇回到王府,已等不及到明日了,立刻就令人去把周景恒叫来。 周景恒踏进书房,明崇就把那份奏疏递给他,“看看,父皇让我查长公主了。” “还是你厉害,两个法子就逼得父皇对长公主下手了。” “你可是厥功甚伟啊!” 那两个去清净观下毒的人,长公主原是安排他们向明羡和崔时慎下手。 她要他们想方设法弄到染瘟疫之人的用品,衣物或者器皿,让明羡和崔时慎触碰。 古楼的人说清净观中守卫森严,只怕很难做成。 长公主又加了一笔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古楼的人一合计,让那两人照常送菜,在禁军面前混个熟脸,摸清清净观里面的情况,最主要是明羡和崔时慎在何处。 待时机成熟,其他人从外放火,引发恐慌,那两人趁机混入清净观,把染瘟疫的衣物或器皿,放在明羡和崔时慎住的地方。 但古楼的人尚未行动,又接到长公主的密信。 长公主说,清净观守卫确实森严,不会轻易得手。 她换了要求,让古楼的人在吃食里下毒,明羡和崔时慎吃了,就会毒发身亡。 古楼的人自是高兴,下毒比放火、瞒天过海要容易多了。 至于是不是有其他人也会中毒,他们不在乎。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封密信,是周景恒模仿长公主的笔迹写的,也是他安排人假装公主府的人送去古楼。 明崇的人窥探到古楼的人进入清净观,又见他们被押送回京城,赶紧告诉明崇。 周景恒又给明崇出了主意,让人去找唐大人几人,添油加醋把长公主在重阳观受委屈一事告诉他们。 清净观焚烧死尸,明崇和周景恒确实没有听说过明羡或者清净观的其他人请示过宣和帝。 周景恒以此为理由,暗示唐大人他们,明羡这是意在储位,志在必得。 等明羡借驱除瘟疫的奇功,夺得储位后,势必会向长公主发难,尤其是绥宁县主。 因为绥宁县主和崔娘子有夺夫之仇。 唐大人几个怜惜长公主孤儿寡母被欺负,圣上又不帮她们,再加上长公主有帮楚王争储之意,唐大人几个就动了心思。 若是帮长公主争得公道,又帮楚王打压秦王,可谓一箭双雕! 是以唐大人几个铤而走险,在朝堂上向明羡发难。 古楼的人前脚刚给灾民下毒,驸马以前的同僚就指责明羡图谋不轨。 宣和帝再不动手,只怕长公主就要揭竿而起了。 退朝后没多久,宣和帝就把长公主和绥宁请到宫里。 一切,都在周景恒的谋划之中。 周景恒谦虚道:“殿下谬赞,是殿下给的消息准确及时,臣才能顺势而为。” “殿下运筹帷幄,知人善用,才有今日之成效。” “臣不敢居功,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都是臣该做的。” 明崇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自己人用起来才放心啊。” “不像那位……” 他话没说完,就不再说下去,转身拿起盖碗,喝了一口茶,就转了话题:“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查,不对,是该如何落实奏疏上面写的这些事情。” 周景恒识趣地装作没听见不像那位四个字,只微笑道:“殿下要查,也是帮秦王殿下查的。” “崔寺丞和秦王殿下来往亲厚,长公主却半点不给秦王面子,几次三番羞辱崔寺丞和崔娘子,甚至在重阳观,以权压人。” “这不仅折辱秦王的颜面,也折辱朝廷的颜面。” “秦王善待手下人,势必要为崔寺丞出一口气。” “所以,这些事情,殿下是替秦王查的。” 明崇听得疑惑不解,“为何要如此做?” “我帮明羡查?那不是帮他挣功劳吗?” 周景恒道:“内卫当场抓住古楼的人,人赃并获,可以直接给长公主定罪,圣上为何还要殿下去查呢?” 明崇细细一想,顿时冷汗津津,“你是说,父皇想要我出来做挡箭牌?” 周景恒点头:“正是。” “长公主毕竟辅佐殿下夺得天下,驸马又因此不幸遇难。” “如今圣上要给长公主治罪,就要堵住悠悠众口,不能让天下人指责圣上背信弃义。” 明崇看着周景恒手中的奏疏,后悔不已,“早知道,我不进宫,不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周景恒含笑道:“世上之事,大抵都是如此,不会顺着人意出现,但既然遇到了,去做就是。” “殿下手下能人多,先按我说的法子做,若是不行,再想其他法子。” “景恒啊,”明崇难得露出动容之色,“还好有你。” “你对我如此尽心,眼下我都不知该如何奖赏你了。” “我就许你,待到大业成功,你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荣耀。” “多谢殿下!”周景恒肃容施礼。 明崇扶着他手臂,免了他的礼,又请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身子向他那边倾斜,“你仔细说说,我们该如何提明羡查这些事情?” 周景恒道:“让外人知晓即可。” 他放低了声音,细细告诉明崇。 第184章 去找陈珂 这日之后,京城中就有传言,长公主纵容绥宁县主肆意妄为,不顾崔娘子官眷的身份,几次三番折辱。 秦王为了给朝廷官员主持公道,几次当着长公主的面,维护崔寺丞和崔娘子。 在重阳观中,彼时秦王虽不在场,但秦王妃与秦王夫妻一体,也护着崔娘子,结果被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训斥了。 那日秦王妃从重阳观回来,就进宫求见圣上,据说是恳请圣上为了朝廷的稳定和清明,整肃朝纲。 “真是胡说八道!”沈岚忿忿道:“我那日进宫,只是同圣上说起,收到多少善款,用了多少。” “我几时恳请圣上整肃朝纲了?” 彼时她和薛沉星坐在一株梨树下品茗。 梨花如雪,偶有几片花瓣落下,洒落在两人周围的茵茵草地上,盈盈如雪。 薛沉星拿起茶壶给沈岚添茶,“王妃觉得,这些话会是谁传出去的?” 沈岚道:“在长公主被扣在颐华宫之前,我还不能确定是长公主,还是楚王。” “如今除了楚王,还会有谁传这些居心叵测的话?” 薛沉星端起茶盏,嗅着清幽的茶香,“王妃既觉得这些话居心叵测,不如去告诉圣上。” 沈岚犹豫了,“这不太好吧?” “我到圣上跟前说这些,圣上若是觉得我挑拨是非可如何是好?” 一瓣梨花轻飘飘地落下,恰好落在薛沉星手中的茶盏里,莹白的梨花沉浮于黄绿的茶汤中,渐渐也被染上淡淡的黄。 薛沉星没有把梨花挑出来,只笑道:“王妃不必说是谁说的,只哭诉惶恐就好。” 沈岚瞬间就明白,“我懂了,只说事情,不下定夺。” “圣上自有定夺。” “王妃睿智。”薛沉星笑着向沈岚举着茶盏敬道。 沈岚笑着拿起茶盏同她碰杯。 两人喝下后,薛沉星又道:“王妃去哭诉时,若是圣上同您说起长公主的事情,王妃切记不要说起任何喜憎之语。” 沈岚道:“我父亲也特意过来提醒过我了。” “他说,圣上对长公主下手,那是圣上和长公主之间的事情。” “旁人若是说上一句,不管是说长公主好,还是不好,都会得罪圣上。” 薛沉星注视着茶盏边上沾着的那瓣梨花,默然不语。 沈岚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继续说道:“我父亲还说,待瘟疫驱除,殿下和崔寺丞可是大功一件,不需要在长公主的事情上犯险。” 薛沉星收回神思,“沈大人不愧在朝中多年,果然思虑周全。” 沈岚看了天色,回去更衣进宫,薛沉星告辞回家。 她走到廊外的玉兰树下,仰着头,看了许久的玉兰花。 寒露问道:“娘子心里不舒坦吗?” “倒也不是舒坦。”薛沉星眼中带着一抹哀伤,“我只是羡慕王妃,有个疼爱她的父亲,处处替她着想。” “我空有一个父亲,却从未得到过他的疼爱。” 寒露宽慰她:“娘子有婆母疼爱,还有老先生疼爱呢。” 薛沉星承了她的好意,顺着她的话道:“也是,我有母亲疼着,还有师父也疼过我。” 一个婆子拿着一小罐茶叶进来,对薛沉星道:“娘子,这是清风茶楼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您订的茶叶到了。” 薛沉星接过,“好。” 她等婆子出去,打开小罐子,拿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脸色顿变:“坏了!” “出什么事了?”寒露纳罕道。 薛沉星努力回想着陈珂说他住在哪个客栈。 但他已中了贡士,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那里,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眼下她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去碰运气。 她顾不上和寒露解释,把云旌叫上,就急急忙忙出门。 她来到那家客栈,问起陈珂的名字,掌柜道:“春闱后,所有的书生都走了。” “考中的,租赁房子住下,没考中的,也回家了。” 薛沉星问可知道在哪里租赁房子。 掌柜摇头:“这可不知道。” 薛沉星失望地出来,望着面前鳞次栉比的房屋向各处延伸,消失在目力所不及之处。 偌大的京城,短时间内如何才能找到一个人? “崔娘子。”旁边突然有人叫她。 薛沉星转过头,惊喜道:“卫主簿。” 卫无忌向她抱拳,含笑道:“好久不见,崔娘子近来可好?” 薛沉星道:“我还好,你呢?” 卫无忌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明日我要出远门了。” 薛沉星也没在意,“是去办差事吗?也不知外地是否太平,你带些治泄泻的药。” 卫无忌道:“多谢崔娘子提醒。” 他顿了顿,“此番我去外地,是帮圣上查一些事情。” 薛沉星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是关于谁的事情?” “眼下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崔娘子,朝堂上除了秦王殿下和崔寺丞他们,还有人看见天下的百姓。” 薛沉星琢磨着他这番话的意思,大概是朝廷中又有为民着想的官员了。 当下就笑道:“这是好事。” 卫无忌也笑道:“是好事!” 薛沉星惦记着去找陈珂,和卫无忌道别:“我还得去找人,等卫主簿回来,我请你吃茶。” 卫无忌问道:“崔娘子要找谁?可否方便告知?” “我日常在京城中行走探访,说不定能帮崔娘子找到。” 薛沉星想了想,便把陈珂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他。 卫无忌笑道:“原来是陈贡士,昨日我还同他喝过茶呢。” “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薛沉星喜不自禁,忙跟卫无忌走了。 卫无忌带她到东市旁边的一条巷子,径直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拍着门叫道:“陈贡士。” 一个小厮打开门,请他们进去。 门后是个小小的院子,过去就是堂屋。 卫无忌让薛沉星在堂屋等着,他自己从堂屋后门走出去,叫道:“陈贡士,你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是谁?”陈珂从堂屋后门进来,乍一看见薛沉星,他不可置信,“崔娘子!” 薛沉星含笑道:“陈贡士,多谢那日你为我仗义执言。” 第185章 你不像薛侍郎的女儿 陈珂回过神,慌忙请她坐下,又吩咐小厮沏上好的茶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薛沉星坐下后,陈珂没有坐在上座,而是坐在薛沉星的对面。 “那日是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欺人太甚!” “崔娘子和崔夫人是官眷,且崔夫人又已年长,即便是长公主,也不应折辱官眷。” “在下虽只是贡士,但既有入朝为官之意,就会秉持正道。” “昨日在下和友人得知圣上要问罪长公主,便决定联名上书,历数长公主的罪行。” “崔娘子请放心,这次务必要还你们一个公道。” 卫无忌就坐在陈珂身边,听到他这些话,神情变得复杂。 “多谢陈贡士。”薛沉星感激道。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希望陈贡士还能站在朝堂上为民请命,而不是一开始就折在天家的争斗之中。” “争斗?”陈珂一时不太明白。 “就是圣上和长公主的争斗。”薛沉星索性明说,“长公主辅佐过圣上夺得九五之位,圣上也一直厚待长公主。” “只可惜长公主为了袒护绥宁县主,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 “圣上为了朝堂稳定,狠心查办长公主。” “长公主身份不同,圣上可以评定长公主如何,但我们不能。” “再加上圣上看重亲情,圣上查办长公主,心中也会难过,这个时候,不管是谁议论长公主,都如在圣上心口刺上一刀。” “圣上或许不会当场发作,但日后想起来,雷霆之怒,无人能顶得住啊。” 陈珂神色一变,他听明白了薛沉星话中之意。 不可上书恳请圣上重罚长公主,否则日后圣上会清算。 “可是,”他到底年轻气盛,“长公主有错在先,我们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请圣上秉公处置。” “我知道陈贡士是嫉恶如仇之人,”薛沉星笑道,“有你这样的人站在朝堂上,是百姓之幸。” “所以,你更该谨慎地护好自己。” “不是要你独善其身,而是没必要对已定的事情,白白把自己搭进去。” “不管你们上不上书,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圣上都不会再放过长公主的。” “你们看着就好。” 一直沉默的卫无忌开口了,“陈贡士,我觉得崔娘子说得很对。” “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明白崔娘子说的这个道理。” “这世间解决问题的法子,不单单只有硬碰硬,才能显得一个人厉害。” “自己毫发无伤,还能把问题解决了,才是厉害的。” “你就听崔娘子的,保重好自己,日后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陈珂低头思量了许久,最终点头,“好,我听崔娘子。” 薛沉星又道:“还得劳烦陈贡士,去告诉其他的贡士,不要妄议长公主一事,也不要给圣上上书。” 陈珂道:“行,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薛沉星和卫无忌出来,到了外面的巷子口,薛沉星向卫无忌告辞。 卫无忌笑了笑,“崔娘子,你不像是薛侍郎的女儿。” “为什么?”薛沉星有些奇怪。 “薛侍郎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很奇怪。”卫无忌委婉地说道。 薛沉星道:“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乡下的庄子,三年前才回来了。” “怪不得。”卫无忌意有所指地笑起来。 他向薛沉星抱拳:“等我办完差事,回到京城,想必崔寺丞也出来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酒。” 薛沉星笑道,“应该是我们夫妇请你吃酒才是,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卫无忌也不客气,“好,那就说定了,等我回到京城,就去找你们。” 薛沉星回到家后,坐在廊下,望着面前的玉兰花。 寒露给她上茶,带着庆幸道:“还好,袁掌柜及时给您送来信,不然这么多贡士,就白白搭进去了。” 清风茶楼的伙计送来的茶罐中,是袁朴要告诉薛沉星的消息。 几个贡士去茶楼吃茶的时候,提起秦王妃进宫恳请圣上整肃朝纲,整治长公主时,群情振奋,还有人提议上联名书,请圣上重重惩治长公主。 那人此话一出,其他贡士就纷纷响应,还说再多找一些贡士,人越多越好。 袁朴在旁听得脊背生寒,心中直道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凶险。 这个联名书一上,他们的仕途还没开始,也就结束了。 袁朴念及他们在宣德门前为薛沉星讨过公道,写信告诉薛沉星,让薛沉星想法子劝一劝这些愣头青。 是以薛沉星看到信的时候,才说“坏了”。 她想到陈珂。 那日在重阳观,陈珂敢站出来帮她鸣不平,且逻辑缜密,言语清晰,极有气势。 只要能找到陈珂去劝说其他贡士,应该能打消他们联名上书的念头。 所以,她便去找陈珂。 没想到还遇到卫无忌了。 “是啊。”薛沉星吁出一口气。 小玉拿着几株杏花喜滋滋地进来,给薛沉星看,“娘子,您看这杏花,开得多好。” “您出门后,外头有卖花郎经过,我和许大嫂她们都去买了,奴婢给娘子买了这几株杏花。” “好看。”薛沉星打量着她手中的杏花,欢喜道:“这杏花开得真好,拿个美人瓶过来,放在房中。” 寒露问小玉:“今日有卖花郎出来了?” 小玉道:“不止卖花郎,还有卖豆腐的,还有货郎,都出来了。” “外头的人比前两日多了许多呢。” 薛沉星出行都是坐在马车里,且她还想着事情,倒没留意外头的人是否多了起来。 寒露是跟在马车外头走着,小玉的话提醒了她,“是了,今日的人比以前多了。” “娘子,看来瘟疫要被驱除干净了。” “那就好。”薛沉星笑道,“这样三郎也能很快就回来了。” 清净观。 内卫把几个朝廷官员送进来,对明羡和崔时慎道:“秦王殿下、崔大人请看,圣上让唐大人他们几个来帮忙。” “唐大人他们说,秦王殿下和崔寺丞,还有诸位御医,禁军的兄弟,在此处是照顾百姓,是为了博取名声。” 第186章 星儿,我回来了 “唐大人还说,清净观里有人借机图谋不轨,那些没有病死的病患,也被拉出去烧死了。” “清净观里有人在草菅人命。” “圣上为了让唐大人他们了解清净观的不易,特意让他们来帮忙。” 明羡和崔时慎还未说什么,旁边的禁军和御医就气炸了。 御医愤然道:“诸位觉得来清净观能博得好名声,诸位为何不来?” “我们就不信你们淡泊名利!” 禁军是武夫,御医生气只会动嘴皮子,他们却直接动手。 一个牛高马大的禁军,如拎小鸡一样,把唐大人提溜起来,直接走到道观后面安置病患的地方,一把将他丢进去。 “唐大人既然觉得到处能博得好名声,唐大人就好好搏一搏。” 其他禁军把剩下几个也都提溜过来,一起扔进去,“你们几个就跟唐大人,在此博好名声。” 有御医小跑过来,把圣上的话告诉里面的御医,叮嘱他们,“以后有事情就让唐大人他们做,他们要博好名声呢。” “还有,若是有人不行了,让唐大人在旁边守着,以免他们又说有人草菅人命了。” 唐大人几人看着躺在简易木板床上的病患,吓得脸色发白,争着向门口扑去,“我们不要留在此处,放我们出去。” 禁军啪地把门关上,锁好,阴阳怪气地嘲讽:“这可是圣上让你们来帮忙的,你们想抗旨吗?” 主殿前的崔时慎和明羡,看着禁军把唐大人他们送到后面,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内卫离开后,明羡问崔时慎:“时慎,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崔时慎道:“圣上对长公主下手了。” 那日薛沉星让下人送来的点心,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因为送到清净观的东西,禁军都要检查过,薛沉星的纸条写得隐晦:风云变幻,大雨将至,万望珍重。 崔时慎看到这几句话,当时就说道:“圣上只怕要做什么了。” 今日唐大人几人被送过来,还有内卫说的那些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圣上已经不再容忍长公主了。 明羡点头,“我估摸着,是因为古楼的人在吃食下毒,还有内卫听到的那些话。” “但圣上为何没有动楚王呢?”崔时慎觉得疑惑。 因为清净观守卫森严,薛沉星和沈岚还没有把楚王查长公主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却知道楚王无事。 明羡也觉得奇怪,“父皇是知道楚王和长公主有来往的,为何就放过了楚王呢?难道……” 他陡然想到一处,猛地转头看向崔时慎。 崔时慎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时,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宣和帝能放过楚王,只有一个原因。 楚王向宣和帝证明,自己和长公主不是一伙的。 从后面回来的御医,还在痛斥唐大人几个,顺带嘲笑他们方才的失态。 崔时慎听着他们的话,若有所思道:“圣上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怎会就如此轻易地相信楚王的话?” “难道,圣上是另有打算?” 太医署的副院使,满脸喜色地进来,“殿下,崔大人,请看。” 他把一份册子递给明羡。 这是记录每日病患情况的册子,里面详细地记录了每日有几人染上瘟疫,有几人病症加重,或者死去,又有几人病症减轻,治愈。 “殿下请看后面两三页。”副院使道, 明羡依言翻看,崔时慎也在旁边看着。 前日前还有两个灾民染上瘟疫,但没有人病症加重。 昨日无人染上瘟疫,也无人加重病症,有三人病症减轻。 今日和昨日一样,还有两人治愈了。 明羡面上也有了喜色,“你的意思是,瘟疫要被驱除了?” “是。”副院使道,“这次瘟疫是在城外,和京城有一段距离。” “且刚发现时,里面的人就不能出去,也避免了他们进入京城,或是附近的庄子,让其他人染上瘟疫。” “还有,圣上让我们任意挑选药材,没有任何限制。” “有这些有利的条件,这场瘟疫被控制在清净观,没有蔓延到外面,病患得到及时救治。” “所以,除了开始那几个不幸的病患,后面染病的人,有些虽然病情凶险,但用药后,很快也就好起来了。” “下官和其他同僚算过了,照此情况,不出五日,我们就能离开清净观了。” “太好了!”明羡喜不自禁。 崔时慎望向山门的方向,脸上也浮现笑意。 回家的日子,比副院使说的还要提前。 宣和帝接到副院使的奏疏,两日后就下旨,让原先守卫清净观的禁军回城歇息,另外派了一队过来看守。 御医也轮流回家休息,只留一半在清净观照看和救治病患。 崔时慎和明羡等人也能各自回家了。 薛沉星不知道崔时慎能回来这么快,还坐在廊下想着他此刻在清静观,不知在做什么。 脚步声传来时,她一抬头,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面前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星儿,我回来了。”崔时慎笑着向她说道。 就像以前他去官署当差,回到家后和她打招呼。 好像他没有被突然关进大牢,没有去清净观那么多的时日。 薛沉星红了眼眶,起身就要跑过去。 “别过来。”崔时慎忙道:“我刚从清净观出来,得先沐浴更衣。” 薛沉星回过神,吩咐小玉去叫人抬热水过来,又让人去厨房准备酒菜。 她自己回屋给崔时慎找衣裳,想起一事,又回头道:“你们让一个腿脚快的去大宅告诉夫人,三郎回来了。” 崔时慎站在廊下,目光一直黏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婆子把热水抬进浴房,崔时慎进去沐浴。 薛沉星抱着他的衣服进去,放在屏风外的桌上,“三郎,衣服我放这给你了。” “星儿,进来。”崔时慎叫道。 薛沉星估摸着他是想让自己去帮忙搓背,便绕到屏风后。 崔时慎坐在氤氲水汽中,手臂张开搭在澡盆边沿,结实的胸膛有一半浸在水中,湿漉漉的。 第187章 以后她来到担起主母之责 虽然与他是夫妻,他在家时,除了她身上不舒服,他是夜夜都要行周公之礼的。 但大白天的,看见他这样,她的脸还是发热了。 她顺手拿过一条软帕,“你转过来,我帮你搓背。” 崔时慎没有动,看着她走来。 隔着氤氲的水汽,薛沉星能明显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许是沐浴的水太热了,浴室的窗又紧闭着,薛沉星身上也觉得燥热了。 她把帕子放进水里,还没拿起来,崔时慎就握住她的手,按下她的头,滚烫的薄唇急切地贴上她的唇。 “星儿……” 低沉沙哑的声音被水的哗啦声盖住了。 寒露站在门外,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某处,脸却红得像火烧一样。 后来,薛沉星是被崔时慎从浴盆中抱出来的,她浑身酥软无力。 崔时慎把她放在床上时,她下意识地推着他的手,“母亲知道你回来了,定然会叫人过来的,你去问问寒露,大宅的人过来没有。” 崔时慎俯下身子,轻轻咬着她的唇,“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惦记其他的事情,看来你还不是很累,也不用歇息了。” “不……” 薛沉星的声音淹没在两人的唇齿间。 小玉悄悄到门口问道:“厨房准备好酒菜了,什么时候送过来?” 寒露摆了摆手,“先等着吧。” 这一等,就到了次日。 薛沉星浑身酸痛地醒来,崔时慎躺在她身边,一脸餍足。 “醒了?”崔时慎搭在她腰上的手来回摩挲着。 薛沉星按住他的手,“你别闹,我受不住。” 崔时慎轻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不闹你了,起来吃东西吧。” 薛沉星问道:“你今日不用去官署了吗?” 崔时慎道:“圣上开恩,让我们休沐五日。” “那待会我们回去看母亲。”薛沉星道。 两人用完早饭,就回崔家大宅。 崔夫人和张妍许秋早已等着。 崔夫人也不待他们施礼,就道:“我求祖宗保佑你平安归来,如今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去给祖宗上柱香,告诉他们,你回来。” 张妍和许秋陪着他们去小祠堂。 崔时慎和薛沉星上香跪拜后,许秋笑道:“自从三郎去清净观,母亲就每日到小祠堂上香祝祷,还用素斋,今日可算是能碰荤腥了。” 崔时慎向崔夫人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薛沉星动容道:“三郎能平安归来,是母亲祝祷,祖宗保佑,多谢母亲。” 崔夫人温言道:“一家子人,不说这些客气话。” “我让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菜,待会儿你们可要多吃。” 许秋和薛沉星笑道:“三娘子,我和大嫂想做角子,你要不要和我们去做?” “好啊。”薛沉星笑道:“如今我做角子的手艺,可比以前好多了。” 张妍笑道:“行啊,待会你就多做一些。” 妯娌三人往厨房外走去。 崔夫人和崔时慎母子往上房走去。 母子二人走进屋子,丫鬟上了茶,二人沉默地喝着。 最终还是崔夫人打破沉默:“在清净观中,是不是很辛苦?” 崔时慎回道:“不辛苦,辛苦的是御医们。” 屋里又安静下来。 崔时慎几次向崔夫人那边挪去目光,心里的话好几次都到嘴边了,又咽下。 崔夫人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被扣在宫里,楚王殿下替秦王殿下查长公主所犯过的事。” “圣上是不会放过长公主的了,你和三娘总算能过上安生的日子了。” “楚王帮秦王殿下查长公主犯的事?”崔时慎诧异。 圣上下旨让他们回家歇息后,崔时慎从清净观出来,就上马飞奔回家了。 回到家后,薛沉星也没有同他提起。 难道薛沉星不知道此事? 不应该啊。 崔夫人都知道了,薛沉星怎会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崔夫人也觉得诧异。 门口有人走进来,两人看去,是薛沉星和寒露。 寒露用托盘捧着两碟樱桃进来。 寒露将樱桃分别放在崔夫人和崔时慎身边的高几上。 “大嫂说这是早上才送来的樱桃,我吃几颗,很甜,你们也尝尝。” 崔夫人对她道:“我以为你已经把楚王帮秦王,查长公主的事情,告诉三郎了。” “没有。”薛沉星道,“秦王殿下当时在清净观呢,楚王如何帮秦王殿下查。” “楚王是不想得罪圣上,所以把秦王殿下推出来的。” “秦王妃已经去向圣上哭诉委屈了,楚王的诡计不会得逞的。” “事情不紧急,三郎刚回来,我就没告诉他这些琐事。” 崔夫人道:“你们有计较就好。” 薛沉星又去厨房和张妍许秋做角子。 崔夫人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和崔时慎道:“三郎,我们薛家,后继有人了。” 崔时慎一时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崔夫人道:“你的两位嫂子,温和贤惠,是好的。” “但她们性子太懦弱,又没有主见,没有遇到事情还好,若是遇到事情就束手无策。” “三娘子不一样,她有主见,会筹谋,是能应付大场面的人。” “以后有她来担起崔家的主母之责,我也就放心了。” 崔时慎道:“此事还得看她的意思。” 崔夫人道:“我知道,此事不急,我只是把我心里头的想法告诉你。” 她又问道:“你突然被关进大牢,差事暂时停了。” “到今日,也没听朝廷提起悲田院的命案到底如何。” “你此番回来,是继续回太府寺当差,还是另有安排?” 崔时慎道:“圣上只是下旨让我们回家歇息,休沐五日,其他的没有说。” “我应该是继续回太府寺当差的。” 母子说着闲话,时近中午,崔时谦和崔时恪回来。 薛沉星和两个嫂子也做好角子,和饭菜一起端过来,一家子说说笑笑吃着团圆饭。 皇宫的颐华宫内,却是一片凄凉。 绥宁拍了两日的门,门却没有开。 她终于害怕了,拉着长公主的手,惴惴不安,“阿娘,舅舅何时才会放我们出去?” 第188章 崔时慎升官了 “舅舅,”绥宁犹豫着,最终还是说出来:“会不会把我们赐死?” “你怕吗?”长公主笑着问道,没有半点惊慌恐惧。 “我,我不想死。”绥宁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我想和时慎在一起。” “时慎在清净观,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她还心心念念着崔时慎。 长公主眼中的温柔凝滞。 她忍了忍,哄着绥宁:“你舅舅疼你,你不会有事的。” “阿娘,我去和舅舅求情,让舅舅放了我们。” “我们和时慎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京城了。” “阿娘,你说舅舅会不会同意?” “会的。”长公主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背,“以后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京城了。” “你今日没有吃过东西,先去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不睡觉会变得憔悴,容貌不好看,崔时慎见了可就不喜欢了。” 她搬出崔时慎,绥宁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吃东西,去睡觉。” 绥宁和侍女离开后,长公主的侍女小心地问长公主:“长公主,圣上,真的会放您和县主离开吗?” 长公主笑而不语,只啜饮着茶汤。 事情到了这一步,宣和帝怎还会让她离开? 除非是抬着尸身出去。 她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绥宁她是舍不得。 舍不得她这么年轻就死去,更舍不得她独自留在这世上,日日在痛苦里煎熬。 她还没失势的时候,崔时慎就宁愿受折辱,也不肯和绥宁在一起。 如今她失势了,崔时慎更不可能了。 只怕还会为了给薛氏,向绥宁寻仇。 宣和帝为了彰显自己是位明君,会给崔时慎和薛氏主持公道。 到时候,绥宁如何能受得住这些人的连番欺辱? 长公主低头看茶盏中的茶汤。 她失势了,内务省的人也敢背地里动手脚了,竟给她送来如此苦涩寡淡的茶汤。 侍女没听到长公主的回应,望向绥宁的寝室望去,叹道:“可怜我们县主,怎就遇到崔寺丞那样的人?” “若是将来崔寺丞一直如此无情,县主还不知道要多难过?” “将来?”长公主无声一笑,仰起头,把苦涩的茶汤尽数倒进嘴里,闭着眼睛咽了下去。 崔时慎在家呆了四日,是从未有过的惬意。 每日和薛沉星耳鬓厮磨,或在廊下啃着鸡炙,吃茶赏花,或者一同出门闲逛。 有不少人递了帖子,想请他吃茶喝酒。 朝中的人精都知道,崔时慎和明羡舍身进入清净观,带领御医驱除瘟疫,是大功一件,圣上必会重用,他们要借此巴结。 崔时慎都回绝了。 薛沉星翻着那些递进来的帖子,看到太府寺寺卿张行检的帖子,啧了一声。 “你刚被关进京兆府大牢的时候,母亲去求过张寺卿,他避而不见。” “后来大哥和二哥也想去找他,他让人拉住,不许大哥和二哥靠近。” “这会子倒是有脸递帖子过来了。” “不过,他一个太府寺卿,官阶比你高,还屈尊给你下帖子,倒也是难得。” 崔时慎还在雕刻那个木头美人,看都没看桌上的帖子一眼。 “由着他们递进来,我不见就是。” 薛沉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木头美人,撇了撇嘴,“鹿鸣说,你在清净观雕这个,是以慰相思之苦。” “如今我都在跟前了,你还雕刻。” 崔时慎抬头向她展颜一笑,“后日我就回去当差了,也不好带上你,我把这个木雕带在身边,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薛沉星忍不住笑,又佯嗔道:“小心你的同僚看见,笑话你,谁会带一个木雕去官署。” 崔时慎道:“他们被娘子挠花脸,还去炫耀呢。” “我带娘子木雕去,他们羡慕还来不及,谁会笑话?” 他吹去木雕上的木屑,对着薛沉星的容貌对比片刻,点了点头,“有五分像了。” 寒露看着那个木雕美人,眉眼和笑靥和薛沉星极为相似。 “大人,这木雕和娘子很像啊,您怎说只有五分像呢?” 崔时慎拿起软帕,细细擦着木雕,“娘子的美可不只在容貌上。” “这木雕我能刻出五分像,已是尽力了。” 寒露回过头,和小玉相视偷笑。 崔时慎开口闭口都是对薛沉星的夸赞,把薛沉星夸得就如世间再无人能及。 薛沉星拿起一颗樱桃塞进他嘴里,“在我面前就不用拍马屁了。” “我又不能给你升官加爵。” 她说到这里,又向桌上的请帖看去,心中一动。 朝中有许多和薛达一样的人,趋炎附势。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所以才给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送来请帖? “大人,娘子。”看门的小厮飞跑进来,“宫里,宫里来人了。” “还有,娘子的父亲也来了。” 薛达和宫里的人一起来了? 薛沉星和崔时慎对视一眼,起身出去。 薛达不是和宫里的太监来的,是和吏部的人来的。 他们身着官袍,面带笑容,其中一人手中捧着明黄圣旨。 “崔寺丞接旨。”那人道。 薛沉星打量着薛达的神情,便知道了为何那么多人给崔时慎下请帖。 崔时慎升官。 她心里虽有准备了,但听到户部度支司郎中时,还是愣住了。 崔时慎也愣住了。 户部度支司郎中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 也就是说,整个朝廷想要支取银钱,都得先问过度支司郎中。 是以度支司郎中虽只是五品官,但许多三品大员都对度支司郎中恭敬。 没有谁会和银钱过不去。 这个职位一直是宣和帝直接任命的。 薛达笑眯眯地说道:“崔郎中,还不接旨?” 崔时慎跪下接旨。 寒露伶俐,听到崔时慎升官后,迅速回去拿了银子出来给薛沉星。 薛沉星让崔时慎把银子送给来宣旨的几位大人。 银子不少,几位大人笑得合不拢嘴,又让崔时慎来日请他们吃酒,热闹了好一阵才离开。 薛达没有走,笑呵呵地对崔时慎道:“贤婿,高兴不?” 第189章 半点情面也不给他留 那几个大人走后,薛沉星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崔时慎回道:“得圣上信任,下官自然高兴。” 他说的是下官,不是小婿。 薛达假装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生疏之意,依旧笑呵呵的。 “那日圣上召我去御书房,问贤婿为人如何?” “我说贤婿对圣上忠心耿耿,为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实在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崔时慎作揖:“多谢薛大人在圣上面前实话实说。” 薛沉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咬着唇瞪他,眼眸晶亮。 崔时慎也看着她笑。 面对他两次言语中的刻意生疏,薛达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见他和薛沉星眉来眼去,当他这个长辈不存在,面上终是有些挂不住了。 薛沉星余光瞥见他脸色沉下来,抢在他开口前道:“薛大人,闹瘟疫的那些时日,别人家的娘子都有娘家人送去平安符,我没有,害怕得很。” “三郎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要他多陪着我,就不留薛大人吃茶,薛大人请回吧。” 这是给薛达下逐客令了。 薛达心中气恼至极,又不敢发作。 毕竟薛沉星说的是事实,瘟疫期间,薛家无人来看过薛沉星。 薛达尴尬地找借口,“那几日,你母亲身子不舒服,我们也不方便过来。” 薛沉星冷笑,半点情面也不给他留,“哦,那时候身体不舒服,如今得知三郎升官了,身子就舒服了,你们也方便了。” 薛达脸上再也挂不住,“星姐儿,今日是三郎大喜的日子,你又何须说这些话把场面弄得难堪?” “当时贤婿在京兆府的大牢,若不是我想到卫无忌,贤婿只怕早就折在里面了。” 薛沉星见他还企图要崔时慎记住他的恩情,冷笑更甚。 “薛大人说这些,是在提醒我,要我去国公府找国公爷夫妇吗?” 大门开着,外头的人能看见里头的情形,崔时慎见薛沉星动气了,拉着她的手道:“好了,你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不宜再动气,我先陪你回去歇息。” 他向薛达作揖,“薛大人,今日我要陪着星儿,改日得空了,再请薛大人吃茶。” 他一口一个薛大人,薛沉星也提醒薛达,别激怒她,否则她就去国公府把薛沉月的身份抖落出来。 薛达在他们夫妻二人面前,已占不到半点长辈的便宜。 薛达只得拂袖离去。 他刚跨出大门,两辆马车就停在大门口,崔时谦和崔时恪骑马跟在两侧。 是崔夫人和二儿媳来了。 崔夫人看见薛达,和他寒暄了几句,就进去了。 薛沉星听到她的声音,在门里边等着,待她进门,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母亲。” 崔夫人拉住她的手,满面笑容,“你大哥二哥得知这个喜讯,赶回家告诉我了。” “我一听,欢喜极了。” 薛沉星笑道:“我也是欢喜得很,正和三郎说,回大宅告诉你们这个喜讯呢。” 崔夫人道:“你大嫂已经在家里准备宴席了。” “我们今日先用家宴,再看看,要请哪些人,我们列个名单,看是在家里请,还是在哪里请。” 薛沉星道:“此事还得辛苦母亲帮忙操持了,我和三郎不懂这些。” 崔时谦笑道:“方才在来的路上,母亲说了,三郎的同僚,户部尚书他们,还有族里的长辈,都是要请的。” 崔夫人道:“三娘子,你和三郎去收拾一下,我们回大宅再说。” 薛沉星和崔时慎进去更衣,崔夫人几人没有进正厅坐着,站在院子里说话等着。 薛达并没有离去,他就站在门外,看着薛沉星和崔夫人亲热地说话。 这样的亲热,薛沉星从未在他或是薛夫人面前流露出来过。 薛达五味杂陈。 崔时谦看见薛达还站在门外,悄悄告诉崔夫人。 崔夫人低声道:“你们别看出去,也别和他说话。” 薛达独自站了许久,他等着崔家的人看见他,邀请他一起去赴家宴。 但崔家人一直没有转过头,也没发现他还在门外。 薛达不好站下去了,只得上马车离开。 崔夫人等薛达离开了,才道:“方才三娘子早就看见薛侍郎还在门外了。” “三娘子不想理会他,我们又何须去惹三娘子不高兴。” 许秋道:“当日在重阳观,薛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三娘子的面子,可想而知,三娘子以前在薛家,过的日子有多难。” 崔时恪咳嗽一声,“这是薛家的事,我们不好议论。” 薛沉星和崔时慎出来,和崔夫人等人一起回了崔家大宅。 崔家大宅内,喜气盈庭。 崔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先去小祠堂上香,告诉列祖列宗这件喜事。 出来后,正厅里已经来了许多客人。 薛沉星有些诧异,悄悄问张妍:“母亲不是说今日只有家宴吗?这些是谁?” 张妍无奈道:“都是族里的长辈,平日没有来往,得知三郎迁了度支寺郎中,他们自己就都来了。” “家里什么准备都没有,我已经让采买赶着去买东西了。” 薛沉星想了想,“大嫂,不如这样,我让人直接去和丰楼买几桌席面回来,这样我们就不用手忙脚乱的了。” 许秋道:“三娘子这个法子好,和丰楼可是京城顶尖的酒楼,说句不恭敬的话,今日来的这些人,只怕这辈子还没吃过和丰楼的席面呢。” “倒是便宜了他们。” 薛沉星笑着让寒露去告诉管事。 崔家喜气洋洋,薛家的人却不高兴。 薛达把薛沉星和崔时慎的话告诉薛夫人,也顺势把罪名都扣到薛夫人头上。 “都怪你。” “平日我就说了,对星姐儿耐心一点,平日里多和她亲近一点。” “你从不听我的话。” 薛夫人反驳道:“我对她还不够耐心吗?” “她从乡下的庄子回来,那副鬼样子,要是没有耐心,早就把她打出门了。” “她心里一直怨恨我,我做再多也没有用。” “倒是你,一出事情就怪我,难道你在这个家是吃干饭的?” 薛沉光忿忿道:“父亲母亲也别恼,薛沉星这样的人,得意不了多久的。” 第190章 以后只能靠二姐姐和二姐夫了 薛沉晖不满地看了薛沉光一眼,“你怎如此说二姐姐。” “二姐夫刚升了度支司郎中,父亲说朝中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打点都没有用,只有圣上钦点,足见圣上器重二姐夫。” “再者,二姐夫和秦王殿下在清净观驱除瘟疫,这可是大功。” “依我看,二姐夫前途无量,二姐姐妻凭夫贵,将来说不定还能挣得诰命呢。” 薛沉光极为厌恶薛沉星,薛沉晖虽说得在理,但他听到薛沉星将来能挣得诰命,当即就呸道:“就凭她那幅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她能挣得诰命,那天底下就到处都是诰命了。” 薛沉晖甚是不解:“二姐姐又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你怎如此讨厌二姐姐。” 薛沉光气道:“她一个庶女,本就不该回到我们家里来。” “你看她是如何对母亲和我们的,三番五次地顶撞母亲,还害得长姐受委屈。” “长姐在国公府受尽委屈,她如此得意,怎不想法子帮长姐一把?” “她是董小娘所出,就该跟着董小娘在乡下的庄子,而不是回来刺我们的眼,回来害我们!” 薛达和薛夫人听到他说薛沉星是董小娘所出,心虚地同时别开目光。 薛沉光还未说完,“兄长对薛沉星这个庶女倒是好,帮她说话,可她帮过你吗?” “你到她家门口,还不是被赶了出来?” 薛沉晖反驳道:“长姐在国公府过得不如意,又不是二姐姐的错。” “二姐姐害长姐什么了?” “二姐姐的嫁衣,可是被长姐弄坏了,你怎颠倒是非……” “够了!”薛夫人打断薛沉晖的话,“你弟弟说的没错,星姐儿得意了也不会帮衬我们的。” “你别忘了,在重阳观的时候,她和她那婆母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那个时候,崔姑爷还被关在京兆府大牢中,她眼里都没有我们,得意了更不可能帮我们。” 若是以前,薛达早就帮薛沉星说几句了。 崔时慎得圣上器重,秦王驱除瘟疫也有大功。 秦王和楚王此前是不相上下,但崔时慎被委以重任,足见圣上的态度了。 崔时慎得势,薛达自然要极力笼络。 但薛沉星和崔时慎对他的态度,薛沉光说的也没错,往后他们不一定会帮薛家的。 所以薛沉星被薛夫人和薛沉光诋毁,他不言语了。 “母亲,”薛沉晖道:“说句不恭敬的话,二姐姐也不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说得隐晦,没有直接说薛沉星如此对他们,是他们咎由自取。 “二姐姐和崔夫人亲近,也是因为崔夫人帮了二姐姐,足见二姐姐是知恩图报之人。” “我们和二姐姐本就是一家人,只要我们对二姐姐好,二姐姐也会对我们好的。” 他见薛夫人还是不为所动,搬出了杀手锏,“长姐得罪了国公府的人,就是怀了大姐夫的孩子,还是被送到乡下的庄子。” “她将来即便是能生下儿子,国公府对她也不会好的。” “国公府是没有指望了,我们若是再指望不上二姐姐,等父亲老了,还有谁能帮我和沉光?” 薛夫人神色有所松动。 薛达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打起来了。 薛沉晖说的没错,薛家根基薄弱,薛夫人娘家也不如以前,若是无人依靠,薛沉晖和薛沉光来日在官场上很难有出头之日。 以前他去巴结别人的时候,再难堪的话,再难堪的事情,他都忍受下来了。 薛沉星和崔时慎对他再如何冷漠,也不会和那些人一样的。 罢了罢了,为了薛家的将来,他就继续委屈自己吧。 薛达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晖哥儿说的没错,国公府那边,我们是很难指望上了。” “崔姑爷和星姐儿今日如此,和你们母亲,还有光哥儿有关。” 他依旧把责任都撇得干干净净的。 薛夫人气道:“你……” 薛达打断她的话:“你要是想着晖哥儿和光哥儿将来能好,你就把你的脾气收一收。” “以前你如何对月姐儿的,就如何对星姐儿。” “还有光哥儿,”薛达瞪着一脸不服气的薛沉光,“你别口口声声说你二姐姐不好。” “你若有本事,将来谁都不靠,我就不管你。” “但你将来若是还想着你二姐夫能帮你一把,就把嘴闭上。” 薛沉光怏怏地闭上嘴。 薛达对薛夫人道:“你让管家准备后礼,送去薛家大宅那边,人多星姐儿和崔姑爷不好不收的。” 薛夫人再不愿,为了两个儿子,也只得照办。 国公府。 周夫人听到荣升的消息,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气恼。 “这次让崔寺丞抓到机会了。” “也是他命好,刚好遇到瘟疫,给他挣功名的机会。” “这下崔夫人不知有多得意了。” 一个丫鬟进来回禀:“夫人,薛娘子想要一些布料缝小衣裳。” “她事情怎这么多?”周夫人心里正不自在,薛沉月又跳出来,她把气都撒在薛沉月身上,“整日不是想折腾这样,就是折腾那样。” “我们国公府的孩子,用不着她操心小衣裳,让她安分一点。” 小丫头吓得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周景怡道:“薛氏仗着有了二哥哥的孩子,还是在我们国公府摆少夫人的架子呢。” 周景熙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周夫人正生着气,周景怡怎还火上浇油? 她慌忙偷偷向周景怡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了。 周夫人脸色铁青:“她有什么资格摆国公府少夫人的架子?” “就她那副德行,我是真后悔让景恒娶了她。” “当初若娶的是……” 她差点把薛二姑娘说出来,生生收住了。 “一个贤惠女子,说不定圣上钦点的荣耀,就是景恒的了。” 周景怡如何不知道周夫人原来想说的是谁。 她假装不知道,顺着周夫人的话道:“阿娘说的是。” “有些人就是灾祸,到哪里都会连累别人,二哥哥错失圣上钦点的荣耀,就是因为薛氏这个祸害。” 第191章 薛沉星不可以比她过得好 周夫人心里痛快了些,“女子贤惠,男子才好安心在外头挣功名。” “景怡说的很对,薛氏是个祸害,断不能久留在我们国公府的。” 周景怡和周夫人又说了一会话,就要回房了。 她出来走到一半,突然转身前往园子。 翠墨问道:“姑娘,您去园子做什么?” 周景怡道:“我去给星儿出一口恶气。” 她走进园子,刚走近薛沉月住的地方,就听到里头传来怒骂声。 “我怀的是国公府的子嗣,你们这些低贱的奴婢,竟然怠慢我。” “我要去告诉夫人和二爷,把你们都发卖了。” 有个丫鬟的声音在争辩:“奴婢去问过夫人了,夫人说不用二娘子操心小衣裳的事情。” “你还敢顶嘴!”薛沉月怒斥。 紧接着是一声“啪”的脆响,好像是什么瓷器被摔碎。 有婆子说道:“二娘子,奴婢劝你还是安分些。” “二爷不来看你,夫人不让你离开园子,也不是奴婢们的错。” “你何苦把气撒在我们头上。” “你还敢顶嘴。”又是一声瓷器砸烂的脆响。 薛沉月怒吼着,“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阳奉阴违,捧高踩低的小人。” “我想见二爷,你们从不帮我传话,随便就拿话搪塞我。” “我想要的东西,你们也从不去帮我问一声,就说夫人和二爷不给。” “我就不信,夫人是堂堂国公府夫人,连几块料子也不给我。” 周景怡走到门口,被丫鬟婆子看见,忙给她施礼。 那个去问周夫人的丫鬟,红着眼眶道:“二姑娘,求您给奴婢说句公道话,奴婢刚才确实去问了夫人。” “是,她确实去问了我阿娘,是我阿娘不给你。” 周景怡冷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薛沉月。 她的肚子已明显隆起,人不知是胖了,还是浮肿,脸变圆了,又因为生气,面容变得狰狞。 就如街边骂街的泼妇。 有孕的女子性子波动大,本就容易急躁。 薛沉月回到国公府,周景恒没有踏足园子一步。 她初始还能忍耐,但时日久了,加上周夫人让下人送来各种滋补品,她借机提的几次要求,周夫人也满足她。 薛沉月心思又动起来了。 她开始频繁地找借口要东西,要见周景恒。 周景恒自然不露面。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薛沉月就装不了贤惠温柔了。 她怒骂丫鬟婆子,摔东西,想把事情闹大,引得周景恒过来。 周夫人知道后,只吩咐丫鬟婆子,看住她,这些事情不要传出园子,不要让二郎知道,以免他烦心。 今日周景怡突然出现,这还是薛沉月回到国公府后,第一次看见国公府的人。 薛沉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周景怡。 她呆滞的模样,更显愚蠢。 “果然是相由心生,你这幅模样看着就令人恶心。”周景怡嫌恶地说道。 薛沉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丹桂见周景怡到来,想帮薛沉月示好,陪着笑道:“二姑娘难得来一次,进来坐吧。” “不进,我怕地上的碎片伤了我的脚。”周景怡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 芍药赶紧去拿扫帚过来扫。 “你们也不用忙活了,我是来告诉薛氏一个好消息的。” 周景怡盯着薛沉月期盼的眼神,讥诮道:“你的妹妹,星儿的夫君,刚得圣上钦点为户部度支司的郎中。” “以后星儿出门,不知都有多少人赶去巴结。” “崔三哥厉害,星儿也有本事,星儿说不定以后是诰命夫人,你见了星儿,得跪拜行礼。” “薛氏,听到这个消息,你很高兴吧。”周景怡讥笑着。 薛沉月脑中轰的一声。 她不是在佛前跪求让薛沉星早点死吗? 薛沉星怎还变好了? 度支司郎中的娘子,以后还能做诰命夫人。 薛沉星怎可以? 这个贱人不可以过得比她好! 薛沉月气得通红的脸一下又变得煞白,而后又变得铁青,身子也发抖起来。 丹桂怕她气坏了身子,慌忙劝道:“娘子,您别激动,您腹中的孩子紧要。” 周景怡看了一眼薛沉月的肚子,不屑道:“你若真以为凭一个孩子,就能拿捏住我们国公府,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伺候我二哥哥的人多着呢,过不了几年,孩子多的是。” “你若是老实,我们国公府看着星儿的面上,还给你留点颜面。” “若不然,你做过的恶事,我们就让全京城的人知道。” “知道你是如何剪烂妹妹的嫁衣,如何陷害妹妹,嫁到国公府不到三日,就要害妯娌。” “你这样品行,沉塘也不为过。” 她说完,吩咐伺候的丫鬟婆子,“她爱摔东西就由着她摔,摔烂了也不许添补。” “等到哪一日这里的杯盏碗碟都摔没了,就让她用手接水喝茶,手用捧着饭吃。” 丫鬟婆子笑着齐声答应。 “还有,”周景怡对那丫鬟道:“她既说你怠慢她,不去帮她传话,随便拿搪塞。” “你就如她的愿,以后有事不要去问我阿娘了,再要什么东西,就说没有。” “多谢二姑娘为奴婢主持公道。”那丫鬟几乎就要当场给周景怡跪下,直呼青天大老爷了。 周景怡离开后。 薛沉月的怒气也冲到了头顶。 她猛然掀翻桌子,怒吼着:“薛沉星,你这个该死的贱人,你凭什么这么得意?” 她又冲到供桌前,双手一挥,把供奉的果品、花瓶、香炉,甚至是佛像都扫落到地上。 “董小娘,我恨你!” 丹桂和芍药怕她伤到腹中的孩子,跪下抱住她,苦劝着。 外头的丫鬟婆子听着她癫狂的声音,啧啧啧道:“果然是疯子。” “二郎的孩子也是倒了血霉,托生在这疯子的腹中。” 国公府的园子吵闹着,楚王府的书房内却无人敢说话。 明崇脸色阴沉得可怕,坐着一动不动。 周景恒和另外两人也坐着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明崇冷冷看着他们,“说,你们有什么法子,可以对付秦王。” 第192章 墙倒众人推 崔时慎荣升的消息,朝中的人全都知道了。 秦王虽还没有获封的消息,但崔时慎荣升,秦王的封赏也不会少。 周景恒身边一人硬着头皮道:“殿下,下官以为,此时不宜有任何针对秦王的动作。” “难道你要让本王被秦王压在脚下吗?”明崇气道。 “本王要你们过来,是想法子的,不是做缩头乌龟的。” 那人不敢言语,只能向周景恒投去求助的目光。 明崇也看着周景恒:“景恒,你来说。” 周景恒道:“下官也觉得卢大人说得对。” 明崇皱起了眉头。 周景恒道:“殿下莫急,且听下官细细道来。” “秦王驱除瘟疫有功,圣上甚是欢喜。” “此时若是有人说秦王不好,圣上会认为,这是嫉妒秦王。” “若是再让圣上知道是殿下的人针对秦王,圣上会不会觉得殿下不睦兄弟?” “会不会觉得殿下此番查长公主,是带了私心?” 两句反问让明崇面上的不悦尽数消散。 谁都知道诸皇子之间并不和睦,也知道不管是谁查长公主,都会带私心。 秦王风头正盛,若是他的人抓到楚王此刻对付秦王的消息,秦王的人会用法子把这两件事情坐实。 就如楚王对长公主做的事情一样。 此前说话的那人,见明崇听进去了,忙道:“周大人说得对,殿下,眼下我们得慎重,不可操之过急。” “那你们说吧,眼下我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明崇无奈道。 周景恒道:“去恭祝崔时慎。” 他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冷的。 崔时慎居然在清净观没有染上瘟疫,还荣升了! 他能想象到薛沉星看见崔时慎时满心欢喜的模样。 双眸晶亮,眉眼弯弯,娇俏可人。 恨意和嫉妒在周景恒心中交织缠绕着。 耳边响起明崇的声音:“去恭祝崔时慎?” 周景恒敛回心神,把自己的想法细细告诉明崇。 明崇听完,点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回头我让人准备贺礼。” “只是。”他皱起眉头,“我们把长公主的罪证呈上去了,父皇怎到今日都还没动静?” & 皇宫。 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宣和帝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块铜镜大小的乳白玉璧。 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玉璧是天子所有。 但这块玉璧,是从长公主府中搜出来的。 书案前的两个内卫,一个内务省太监,还有站在一侧的郑宝,敛声屏息,无人敢动。 “这确定是从长公主府搜出来的吗?”宣和帝的声音淬着寒冰。 内务省太监额头贴地,“奴不敢欺瞒圣上,这确实是在长公主的库房内搜出来的。” “当时,不只是奴,还有这两位内卫,门外还有礼部和京兆府的人。” “他们听到动静,也都进来看见了。” 宣和帝不语,目光沉沉地盯着书案前的人。 内务省太监虽未抬头,但能感受到宣和帝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冷汗直冒。 圣上是念旧情之人,此番查长公主,是因为长公主做得太过分了。 查是圣上让他们去查的,但查到的东西,圣上听着膈应,日后恼起来,会不会寻他们的麻烦? 念及此处,内务省太监冷汗冒得更多。 “圣上,也有可能是底下人送的礼,长公主没有仔细查看,就让人送到库房。” “或许长公主都不知道,库房里有这块玉璧。” 内务省太监小心翼翼地找借口。 宣和帝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们,半晌才一声冷笑。 长公主的规矩,和宫里是一样的。 送到府中的礼,会有人先查看,确认没有危险,才送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身份尊贵,有太多的人送礼,长公主未必每样都看过。 但即便是长公主没有看过的礼,送到库房,也会有专人查看贺礼是否有破损,才会收录进库房。 这些查看贺礼的人,都是宫里出去的老人,不会连玉璧是僭越之物都不知道。 “很好!”宣和帝冷冷吐出两个字。 内务省太监和内卫不知道宣和帝此话何意,但宣和帝的怒气他们听出来了,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宣和帝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差点就拿起玉璧砸碎。 御书房内又陷入令人惴惴不安的沉寂。 内务省太监额头鬓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低落到手背上, 又痒又黏。 他不敢擦,也不敢去抓。 又不知过了多久,宣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都退下。” 内务省太监和内卫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宣和帝看着书案上的玉璧。 突然,他盯着玉璧的一个地方,幽深如渊的眼眸明灭不定。 郑宝偷觑着宣和帝的神情。 宣和帝方才很生气,这会子似乎又不气了。 反倒有一种悲凉的神情。 “郑宝。”宣和帝声音有些沙沙的,“你知道什么是墙倒众人推吗?” 内卫和内务省太监出来了,劫后余生般地相互对视。 “刚才要吓死咱家了。” “我以后要活不了了。” 双方异口同声,说完后,又都无奈地摇头苦笑。 “走了,明日还要去干掉脑袋的差事。” 长公主府的东西还未查抄完毕,明日还要去查,不知还会不会搜出僭越之物。 内卫和内务省太监告辞,内卫回官署。 到官署后,一个内卫道:“我买了几坛好酒,等下出宫,我们喝个尽兴。” 另一个内卫道:“你是有什么喜事吗?” 那内卫笑道:“没有,我心里头高兴。” 圣上只给了他半个月的时日,查楚王和常山郡王来往的佐证。 但长公主谋反,圣上让楚王去查长公主,没有再催他要佐证。 前日他趁着巡视的机会,偷偷往长公主的库房,塞了从宫里偷出来的东西。 昨日,内务省的人果然查到了,送到宣和帝面前。 谋逆一罪,长公主不会再有活路。 至于楚王,他在查长公主的其他罪证,将来如何,全看宣和帝的心情了。 崔家大宅,还有薛沉星和崔时慎住的老宅,连续热闹了两日。 崔时慎从太府寺丞一跃成为度支司郎中,这在本朝从未有过。 第193章 背后有人指使 再加上崔时慎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中的人精闻风而动,都赶着来巴结这位御前的新红人。 崔家大宅摆了两日的筵席,老宅那边收了许多贺礼。 到第三日的时候,崔时慎休沐结束,去户部任职,薛沉星则在老宅查看收到的贺礼。 寒露和管家,管事一起清点。 寒露拿一份礼单给薛沉星看,“娘子,这是薛家送来的贺礼,夫人说,要您亲自过目。” 薛家是挑人最多的时候来送贺礼的,崔夫人担心薛沉星知道,当面拒绝,会给有心人留下话柄,就让人直接送到老宅,过后再告诉薛沉星。 薛沉星看礼单上写着羊脂玉葫芦一对,嗤笑道:“他们还真是大方,这可是我和三郎成亲以来,他们送的最贵重的贺礼了。” 寒露问道:“娘子,要退回去给他们吗?” “算了。”薛沉星把礼单递给寒露,“母亲让人悄悄送过来,也就是担心当时我知道,会闹得难堪。” “母亲思虑周全,三郎刚到户部,不能给人落下话柄。” “先放进库房,单独放,我日后有用处。” 管事又递给薛沉星两份礼单,“娘子,这是楚王府和国公府送来的礼单。” 薛沉星看那两份礼单,比薛家送的更贵重。 “也单独放着,等三郎回来,让他看了再做计较。” 薛沉星刚说完,门上的小厮就来回禀:“国公府二姑娘来了。” 薛沉星忙道:“快让她进来。” 周景怡进来,看着一屋子的礼物,啧啧道:“不愧是新晋的御前红人,瞧瞧,这满屋子的贺礼!” 薛沉星向她伸出手,故意问道:“你的贺礼呢?” 周景怡拍了一下她的手,笑道:“贺礼没有,好消息有一个,要不要?” 薛沉星笑道:“那自然是要的。” 她和周景怡到外面廊下坐下,周景怡告诉她:“圣上要把秦王殿下的铺子,还给秦王了。” “真的吗?”薛沉星欣喜地问道。 周景怡点头:“昨晚我听我二哥哥说的。” “他说圣上让礼部给秦王殿下拟了赏赐,食邑增加一千户,另外还有珍宝古玩,查封的田产铺子,也都还给秦王了。” “也就是说,你极有可能继续帮秦王殿下打理那些店铺了。” 周景怡说得眉开眼笑。 薛沉星要是能重新帮秦王打理店铺,那她也就能继续以淑斋居士之名,以翰墨为自己拼出一方天地。 薛沉星欢喜之余,还想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当初明羡和崔时慎被突然关进大牢,明羡的田产店铺也被收回,是因为悲田院闹出把陈年粮米给里面的人吃的事,管库房的人还畏罪自尽了。 如今田产店铺归还,不会只是明羡驱除瘟疫有功。 应该是宣和帝查到了悲田院案子的真相。 “楚王那边如何?”薛沉星问道。 悲田院的案子十有八九是楚王干的,若是查出真相,楚王不会安然无恙。 周景怡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问起楚王,懵然地回道:“楚王无事啊,你问他做什么?” “没事,”薛沉星笑了笑,“楚王和秦王殿下不对付,如今秦王殿下春风得意,不知道楚王会不会沮丧。” “那是自然。”周景怡笑道:“莫说沮丧,只怕还很嫉妒呢,就跟薛沉月一样。” 薛沉星有些时日没有听到薛沉月的消息了。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 “她怎么了?” 周景怡笑道:“我特意去把崔三哥荣升一事告诉她,又故意说,你将来是诰命夫人。” “薛沉月要气死了。” “我听丫鬟说,我走后,她把供桌上的东西都摔了,佛像也摔了,还大骂什么董小娘,我恨你!” “她真真是得失心疯了。” “董小娘又没对她做什么,又长久住在庄子里,可以说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恨董小娘做什么?” 周景怡不知道薛家的秘辛,以为董小娘是薛沉星的生母,下意识地帮董小娘说话。 薛沉星点头,“她或许真的得了失心疯了。” 董小娘作恶,把薛夫人生的女儿抱走,把薛沉月留在薛家。 到头来,薛沉月还恨董小娘,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周景怡道:“等她生下孩子,得让我阿娘快点把她送走,我可不想和一个疯子住在同一个家中。” 薛沉星问道:“有四个月了吧?” “是。”周景怡应道。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怔了怔,“才四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你不说,我都恍惚以为过了一两年了。” “说来也怪了,这些事情,为何会一件接着一件?”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几个月内,连着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周景怡的话提醒了薛沉星。 薛沉星蹙眉,“是啊,不像是凑巧的,但像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 看门的小厮又进来回禀:“娘子,秦王府的人来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周景怡笑道:“只怕就是我说的事情了。” 薛沉星到了秦王府,掌柜郭望也在。 沈岚说的果然是圣上把田产店铺归还给明羡,店铺重新开市,继续交给薛沉星打理。 郭望欢喜异常,“太好了,我们就说殿下一定是无辜的,圣上会给殿下主持公道,我们一直盼着这一天。” “这一天可算是盼到了。” 沈岚笑道:“郭掌柜回去告诉其他人,让大家准备好重新开市。” 郭望道:“小的还记得殿下蒙冤那日,店铺被封时,楚王店铺掌柜嘲笑的嘴角,明日我要去好好问候他才行。” 他出去后,沈岚看着不吭声的薛沉星,“三娘子,你瞧着不太高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薛沉星问道:“王妃,您有没有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对劲?” “不对劲?”沈岚疑惑:“哪里不对劲?” 薛沉星把周景怡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这些事情密集得就像是有人在引导。” 沈岚倒吸了口凉气,“你是说,京城中有藏着兴风作浪的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句话:“谁在兴风作浪?” 第194章 春风得意 薛沉星和沈岚同时望出去,是明羡和崔时慎一起回来了。 沈岚笑道:“可巧了,三娘在,崔郎中也来了。” 崔时慎道:“殿下告诉我,圣上归还田产店铺,让三娘子继续打理店铺,三娘子此刻应该在王府,我就和殿下一起过来了。” 明羡坐下后问道:“方才你们说,谁在兴风作浪?” 沈岚把薛沉星的话告诉他们,忧心忡忡道:“若京城中真藏着有如此能耐的人,我们可得小心。” 崔时慎坐在薛沉星旁边,道:“楚王性子突然转变后,我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发生的这些事情,楚王或多或少都有关系。” 薛沉星看着崔时慎,“你的意思是,那个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人,就是在楚王身后的高人?” 崔时点头:“是,一件事情可以说是巧合,两件事情以上就是刻意安排。” “楚王背后的高人,会是谁呢?”沈岚苦思着。 崔时慎却和明羡对视了一眼。 薛沉星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神情,“你们猜到是谁了?” 明羡不语,只看着崔时慎。 崔时慎道:“是有一个猜测之人。” “常山郡王。” 沈岚听到常山郡王四个字,极为震惊,“不能够吧?” 崔时慎道:“以前我们说楚王和常山郡王有勾结,只是我们针对楚王的谋划。” “但这几件事情,我倒是觉得,楚王真的和常山郡王有勾结了。” “楚王身边的人,譬如周景恒他们,跟了楚王多年,不太能劝得动楚王。” “但去年冬日起,楚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事事争着出风头,变得以退为进。” “所以我猜测,能说服楚王的,必定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我小的时候,父亲尚在人世,他提过几次常山郡王,说此人计谋了得,只可惜他支持的那位皇子,心不够狠,错失良机,导致一败涂地。” “那位皇子自尽后,常山郡王也坠江自尽。” “但我们都知道,圣上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常山郡王的下落。” “也就是说,常山郡王还活着。” “常山郡王活着,势必会找圣上报仇。” “常山郡王有计谋,又经历过争储,说服楚王,不是难事。” 沈岚神色初始发紧,渐渐有些许雀跃,“那,我们要不要告诉父皇?” 宣和帝忌惮常山郡王,若是知道楚王真的和常山郡王勾结,楚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明羡摇摇头:“此时还不能告诉父皇。” “父皇的眼线遍及京城,却迟迟查不出常山郡王的消息。” “我们若是没有佐证,就去和父皇说,父皇只会认为我刚得了恩宠就不睦兄弟,从而引起父皇的猜忌。” 崔时慎道:“殿下言之有理。” “我们疑心的,说不定圣上早就疑心。” “此事我们先静观其变。” 沈岚点头,“也是,殿下刚得了恩赏,不宜贸然行事,还是谨慎些。” “长公主,可有消息了?”她问道。 薛沉星一直在想着楚王的事情,听到长公主的名号,忙收敛心神。 明羡道:“听说楚王呈上不少佐证,似乎还有僭越之物,但父皇迟迟没有给长公主定罪。” 沈岚看了薛沉星和崔时慎一眼,又和明羡道:“父皇不会顾及情义,再次放了长公主吧?” “不会,”明羡笃定道:“楚王和长公主有过来往,此番又是楚王查长公主的罪证,若是长公主不死,楚王就得死了。” “再者,已闹出了僭越之物,若是父皇放过长公主,就是置自己的颜面于不顾了。” “父皇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好。”沈岚松了口气,转头和薛沉星笑道:“楚王也算是帮你和崔郎中报仇了。” 薛沉星笑了笑,“是啊,真是想不到。” 明羡对崔时慎:“我原想着今日请大家一起吃酒,但你还要忙,等你忙完了,我们再吃酒吧。” “你和三娘子回去歇息,明日只怕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沈岚好奇问道:“忙什么?” 崔时慎道:“清净观的瘟疫已经彻底驱除,朝廷给灾民发盘缠粮米,让他们回到原籍。” “户部已经重新发放赈灾的粮米衣物,还有谷种耕牛,灾民只要回到原籍,就能开始耕种。” “所以大多数人都愿意即刻返乡。” “明日我们要去登记和发盘缠。” 沈岚忙道:“那确实要很忙,你们快些回去罢。” 崔时慎和薛沉星从秦王府出来,没有上马车,慢慢地走着。 崔时慎问道:“你在想什么?” 薛沉星转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没想什么。” 崔时慎看着她扑眨不定的睫羽,没有追问下去,换了另一个话题:“你计划几时去看店铺?” 薛沉星随口回道:“明日吧。” 她刚说完,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我做?” 崔时慎把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抬起她的手,笑着吻她的手背,“娘子聪慧。” “明日我想让你陪着我去清净观。” “成啊。”薛沉星应道,“郭望他们明日要打扫整理店铺,等清净观的事情忙完,我再去店铺。” 崔时慎问道:“你怎不问我,为何要你去清净观帮忙。” 薛沉星笑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总归不是坏事。” “知夫莫若妻。”崔时慎又抬起她的手吻着。 两个大婶从他们身边经过,恰好看见崔时慎亲昵的举动,偷笑道:“年轻人就是热情,在哪里都能亲亲热热的。” 薛沉星脸上发烫,要把手抽出来。 崔时慎不放,还故意凑到她耳边低语:“夫妻就是亲亲热热的才好,要是冷冷淡淡的,做夫妻还有什么意思?” 他靠得太近,说话呼出的气息扑过来,她白嫩的耳垂一下就红了。 “你还说。”薛沉星似羞似恼地瞪着他。 他们经过一间酒楼,没有注意到,楼上的一扇窗后,周景恒正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们。 崔时慎真是春风得意啊,得圣上器重,娇妻相伴。 周景恒捏紧了手中的酒盅。 第195章 女子的命运大抵是一样的 “景恒,你在看什么如此入神?”身后酒席上有人问道。 周景恒回过神,收起脸上的阴鸷神情,露出如日温润的笑,转过身道:“没看什么。” “喝多了几盅,有些不胜酒力了,吹吹风清醒一下。” 酒席上的人笑道:“你别躲懒,你的酒量我们是知道的,还不快过来喝。” 周景恒回到桌边坐下,同说话的那人喝了一盅,“刘兄,你说圣上查清了悲田院陈年粮米一事,为何没听圣上提起呢?” “是谁查的呢?” 那人道:“听说是京兆府的人查的,至于圣上没提过,谁知道是为何?谁敢去揣摩圣上的心思?” “就是。”其他人附和道。 周景恒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圣意确实不敢揣摩,但此事你们不觉得惊心吗?” 说笑的那几人安静下来,齐齐看着周景恒。 先前那人放下酒盅,向周景恒作揖道:“周侍郎,你心思细,你同我们细细说吧。” 周景恒笑了笑,“圣上今日悄无声息地查别人,明日说不定就悄无声息地查我们。” “朝中之人,结果如何,谁都不知道。” “我为人向来胆小,做事习惯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话那人琢磨周景恒话中之意,试探着问道:“周侍郎的意思,是储位未定,让我们谨慎行事?” 周景恒摆摆手,呵呵笑道:“我可没有让你们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行事风格。” 那人会意,笑道:“朝堂之势,变幻莫测,谨慎是好事,我们得学周侍郎的行事风格。” “刘兄说的是,我们也得学。”其他人附和那人的话,向周景恒敬酒。 周景恒同他们喝着酒,脸上笑容愈深。 秦王风头正盛,朝中有许多人要去投靠秦王,他能劝住一个是一个。 酒楼对面是一家茶馆。 临街的窗边,王先生喝着茶。 这样的茶馆,不会有什么好茶,只能是解渴之物。 薛沉星和崔时慎说说笑笑地从茶馆前走过,王先生的目光落在薛沉星的背影上,脸上浮现一点浅浅的笑意。 薛沉星的背影消失后,王先生往对面的酒楼望去,周景恒也在盯着薛沉星消失的方向。 或许是有人叫唤,周景恒先回头,片刻后就走回屋里,再不见在窗口露面。 王先生脸上的笑变成讥笑。 “汲汲营营,不过是梦幻泡影。” & 次日,崔时慎先去户部,出来后回家接了薛沉星,一起前往清净观。 清净观里的灾民太多,需分几日离开京城。 京兆府和户部的官吏把发送给灾民的盘缠、干粮衣物搬到主殿,要离开的灾民登记后,领了盘缠等物,才离开清净观。 崔侍郎把薛沉星带到一间偏殿,里面住的都是女子。 一个手里拿着拨浪鼓的小女孩惊喜地叫道:“崔大人,昨晚我还和我阿娘说,你会来送我们的,我阿娘说不会,你要忙朝廷紧要的事。” 崔时慎笑道:“你们就是朝廷紧要的事啊。” 他拉着薛沉星的手,和偏殿里的所有女子道:“这位就是我的娘子。” “我同你们说过的,她从小就不得父母疼爱,在庄子里受尽磨难,才长大成人。” 一个大嫂打量着薛沉星,诧异道:“崔娘子生得这么美,父母也不疼爱吗?” 另一个大娘叹气反驳:“女子大多是可怜人,生得再美,再能干,也不如男子。” “男子能挣功名,女子打理好家事,照顾好公婆孩子,也就是了。” 薛沉星已经明白崔时慎为何让她来此处了。 她蹲下身,和偏殿里的女子坐在一起,微笑道:“我倒是觉得,女子和男子是一样的,各有各的天地。” “诚然,朝堂上都是男子,男子挣功名也比我们女子容易。” “但这不能说,女子的本事,就只是打理好家事,照顾好公婆孩子。” “诸位大娘大嫂千里迢迢带着孩子来到京城,撑过瘟疫的威胁,这不也是如男子般厉害吗?” “诸位大娘大嫂历经世事,想必见过不少女子寡居,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的。” “她们难道不是如男子般厉害吗?” 拿拨浪鼓的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道:“崔大人说,崔娘子夺得点茶比试魁首,胜过了许多男子,圣上还给崔娘子赏赐了。” “是啊。”薛沉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所以你要记住,你虽然是女儿身,但不比男子差。” “男子能做的,你也能做,你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星儿。” 门口处突然响起周景怡的声音。 薛沉星和崔时慎回头,周景怡笑眯眯地走进来。 她走到薛沉星身边,也蹲下身子,对那小女孩道:“我也在努力闯出一番天地,你也要努力。” “过几年后,或者十几年,你来京城,我们一起喝酒,说一说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好不好?” 小女孩的母亲看着周景怡富贵人家的装扮,诧异道:“您是官家的姑娘吧?您活得好好的,还要闯什么天地?” 周景怡叹了口气,“我确实比你们好一点,不愁吃穿。” “但我若不闯出一番天地,就得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得忍受夫君娶很多房小妾,说不定还会受婆母欺负,若是生不出儿子,在婆家就被人看不起。” “我们女子的命运,无论贵贱,大抵是一样的。” 她的话触动了其他女子,那位大嫂黯然道:“姑娘说的是。” “所以啊,我得闯出一番天地,就和崔娘子一样。”周景怡笑道。 “我要像崔娘子一样厉害,夫君只能听我,婆家也不敢欺负我。” 有位大娘冷不丁地问道:“崔娘子这样厉害,崔大人不敢纳妾了吧?” 崔时慎笑道:“不敢,走在路上,我都不敢看其他女子一眼,不然我娘子恼了,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 众人都笑起来。 外头听到的人也笑起来,还有人打趣:“崔郎中刚荣升,就惧内了,崔娘子厉害啊。” 周景怡扭头去看说话的人。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贡士,其中一人看见她,顿时就皱起眉头, 第196章 他定然很讨厌她 周景怡看见那人,神色也僵住了。 是陈珂。 她心虚地飞速转回头。 崔时慎向他们走去,“陈贡士,你们怎来了?” 陈珂收回目光,向崔时慎作揖:“我们听闻清净观的灾民要返乡,怕崔郎中人手不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地方。” 户部的人听见,不待崔时慎言语,就忙道:“有有有,我们登记的人少了,还有发放干粮的人也少了。” 崔时慎也不客气,对陈珂几人道:“那就辛苦诸位了。” 陈珂等人跟着户部的人走,临走前,他又回头往偏殿里看。 那位国公府的二姑娘,正紧紧靠在崔娘子身边。 陈珂满脸鄙夷。 他犹记得上元节那晚,周二姑娘目中无人的高傲,还有周侍郎高高在上的倨傲。 如今崔郎中得圣上器重了,周二姑娘为了巴结崔娘子,居然能屈尊和灾民说话了。 一群趋炎附势的人! 周景怡一直留神着外头的动静,听到那几个贡士和别人离开,绷紧的身子才松弛下来。 此前说话的大娘笑道:“没想到朝廷的大人,也会惧内。” 周景怡笑道:“是崔娘子厉害,崔大人怕崔娘子不要他了。” “所以,”她向拿着拨浪鼓的小女孩笑道,“以后,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女子,就比别人差,女子也可以很厉害的!” “好!”小女孩用力地点头。 末了她又切切地问道:“要是以后有出息了,能来京城了,能去找崔娘子和你吗?” “能啊!”周景怡笑道:“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周景怡。” 她想了想,把腰间系的一个小荷包拿下,递给小女孩,“以后你就拿着这个荷包来找我。” 小荷包上绣着绚烂的芙蓉花,精致艳丽。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给自己承诺,也给自己一个期许,“以后我拿着荷包来找周姐姐。” 薛沉星和周景怡从偏殿出来,又去了其他住着女子的偏殿,耐心地安抚对将来惶惑不安的女子。 一直到晌午,她们才回到主殿喝茶。 今日离开的灾民,排了很长的队伍,等着登记和领盘缠干粮。 崔时慎站在山门口,和离开的灾民道别,告诉他们,朝廷已经发放赈灾的粮米,他们回到家乡,能吃上饭,还能种地,以后也不会饿肚子。 陈珂站在崔时慎身后,和他一起同灾民道别,鼓励他们。 周景怡端着茶碗,站在主殿外向山门处望着。 薛沉星出来,“你不进去坐着歇息,不累么?” “不累。”周景怡道。 “坐着吧,我可累了。”薛沉星直接坐在石阶上。 周景怡看着她随意不顾仪态的模样,扑哧一笑,也坐在她旁边。 “星儿,你知道我为何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周景怡问道。 薛沉星不假思索地回道:“因为我和你周围的人不一样。” “是啊,你和我周围的人不一样。”周景怡一手往后撑着,身子向薛沉星靠,“以前我从不知道,这世间除了琴棋书画,茶道香道,锤丸投壶,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那个小女孩,但我希望将来有一日,走在大街上,会突然有人叫我周姐姐,然后拿出那个小荷包。” 薛沉星望着离开清净观队伍中的女子,“是啊,希望她们回去后,都能好好生活,活出自己的一方天地。” 周景怡笑道:“崔三哥能想到让你来安慰这些女子,也是厉害。” “我敢说,朝中那么多的人,不会有人想到要去安慰这些女子的。” “因为他看得见这些女子的苦难。”薛沉星的目光落在山门处那个颀长的身影上,眼中带了眷恋和温柔,“这世间,能看到百姓苦难的人不多,能看到女子苦难的人,更少了。” “三郎,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周景怡转过头,看着她羡慕道:“我真是羡慕崔三哥和你,神仙眷侣一般。” 薛沉星笑道:“你将来也会遇到知心知意的良人的。” 周景怡想起周景熙的亲事,苦笑道:“怕是很难遇到。” 杂役和小道士从后面把吃食搬出来,分给灾民吃。 薛沉星和周景怡收了话头,过去帮忙。 户部的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去吃午饭。 崔时慎和陈珂等人走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薛沉星和周景怡给灾民们发白馍。 户部的小吏笑道:“周二姑娘倒是难得,居然会来帮忙。” 有人悄声道:“秦王得圣上器重,楚王要不行了,周二姑娘跟着崔娘子,说不定以后也有个好前程。” 崔时慎正和别人说话,没听到这几句话,陈珂听到了,眼中的鄙夷更甚。 午饭很简单,白馍胡饼白粥还有两三样小菜。 众人各自拿了食物找地方坐着吃。 崔时慎等薛沉星忙完了,拿着白馍和她坐在一起吃。 他们夫妻坐在一起,周景怡不好挤在旁边,拿着胡饼和翠墨坐在另一处。 她刚坐下,旁边的人突然就起身。 周景怡扭头看去,原来是陈珂。 陈珂起身,走到很远的地方,又坐下来继续吃。 周景怡极为尴尬。 她方才没注意看陈珂坐在此处,只看见有位置就过来坐了。 陈珂一见她坐下来,就起身走远,定然是很讨厌她吧。 周景怡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胡饼。 薛沉星回头找她,把她叫过来,“二姑娘,你到我这边来。” 此处外人太多,薛沉星没有叫周景怡的闺名。 周景怡过去坐在薛沉星旁边。 薛沉星觉察到她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 周景怡勉强笑道:“没事,可能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累着了。” 崔时慎问薛沉星:“你累不累?” 薛沉星道:“我不累。” 崔时慎道:“今日该说的,你们都已经说了,明日就不用过来了。” 薛沉星问他:“你这边要忙几天?” “我原想着得四五日,但刚才陈贡士和我说,明日他再多找几个贡士过来帮忙,估摸着两三日就忙完了。”崔时慎回道。 周景怡好奇道:“户部为何不多派一些人来帮忙?” 第197章 白白愧疚了 崔时慎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白馍,没有回答她的话。 周景怡突然想起自己的兄长周景恒,还有楚王,尴尬而心虚地低头咬胡饼。 薛沉星看着崔时慎的神情,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和周景怡道:“明日不来清净观,你就陪我去店铺那边查看,上次店铺被封的时候,有不少货品要补。” “好啊。”周景怡巴不得地点头。 不来这里,就不会见到陈珂了。 皇宫。 宣和帝负着手,在御书房后绕着一株梨树慢慢踱步。 梨树上的梨花开得正好,如雪一般的花簇缀满枝头。 内卫跟在他身后,把清净观看到的事情悉数告诉他。 “国公府的二姑娘也去帮忙了?”宣和帝有些诧异。 内卫道:“周二姑娘和崔娘子交好,她们时常在一起,就是崔娘子打理秦王的店铺,周二姑娘也经常跟着。” 宣和帝道:“是个难得的。” 内卫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又听宣和帝道:“那些去帮忙的贡士,可是在宣德门前要朕肃清朝纲的那些人?” 内卫道:“是。” 宣和帝继续往前走着,又问道:“楚王和周景恒他们在做什么?” 内卫回道:“楚王殿下和周侍郎,这两日和朝中不少人喝酒吃茶。” “他们可真是忙啊。”宣和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可有楚王和常山郡王的消息了?”他话题突然一转。 内卫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臣等查出了一点消息。” “前两次楚王去青楼,走后不久,皆有一个中年男子出来。” 他竭力平稳着气息,不让宣和帝听出自己在扯谎。 常山郡王年纪和宣和帝相仿,青楼有中年男子出入是常事。 他这样说不会有纰漏。 宣和帝面色沉下去,“不要每次都给朕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 “你们既然有怀疑的人,就抓起来。” “若是抓不到,你们就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内卫汗津津的,躬身抱拳:“是。” 内卫退下去后,宣和帝把郑宝叫过来,“你给朕准备一套常服,过几日朕要出宫一趟。” 郑宝答应着。 宣和帝忽又问道:“这些时日,绥宁还闹吗?” 郑宝回道:“没有,绥宁县主如今很乖巧,不哭不闹。” 宣和帝站住了,望着地上掉落的几朵梨花。 梨花不大,他方才并未注意,踱步时踩了上去,白色的花瓣被踩烂,融进尘土中,破碎污糟。 “乖巧?”宣和帝轻声念着这两个字,似乎带了难过之意。 小太监过来道:“圣上,林府尹求见。” “传。” 京兆府的林府尹匆匆进来,将一封信双手奉上给宣和帝:“圣上,卫无忌的信。” 宣和帝将信取出来,大致看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很好!” “朕是白白愧疚了!” & 东市。 薛沉星和周景怡在字画铺看着伙计把字画重新挂上去。 上次店铺被封得太突然,挂在店里的字画没来得及收起来,三月份下了一段时日的阴雨,天气回潮,然后又落了灰尘,长期无人清扫,挂在墙上的字画,也被灰尘侵染。 “真是可惜了。”伙计把一幅淑斋居士的字卷起来。 那幅字落了灰尘,又吃了潮气,用鸡毛掸子清理,融进纸张的灰尘已清理不掉,看起来灰蒙蒙的。 周景怡随口道:“没什么可惜的,重新写就好了。” 伙计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二姑娘这话说得轻巧,淑斋居士肯把翰墨放在我们店里面卖,三娘子说了多少好话。” “淑斋居士又不是我们店铺的人,哪能说让人家写,人家就写的?” 周景怡看着薛沉星笑。 薛沉星道:“淑斋居士还有一些翰墨在我家中,回头我拿过来就是。” 郭望乐呵呵地进来。 一个伙计打趣道:“掌柜的,您又去刺那边掌柜的眼了吗?” 伙计说的那边掌柜,是楚王店铺的掌柜。 郭望恨恨道:“我们店铺被封那日,他们说的那些风凉话,我可一直记得。” “他们都以为我们殿下要完了,一个二个落井下石。” “没想到我们殿下居然没事,还挣了天大的荣耀。” “我可得每天去和他们聊天,说说我们殿下的恩赏,气死他们。” 周景怡笑道:“郭掌柜可真有意思。” 薛沉星正在看着钱益和其他两幅寄卖的画。 这三幅画也和淑斋居士的字一样,被灰尘侵染,画面看起来已经不干净了。 “郭掌柜,这三幅画,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处置?” 郭望道:“依照规矩,事发突然,也不是我们故意,我们赔给他们一点银钱,是我们大度识礼数。” “若我们一点银钱都不给,也在清理之中,他们怨不了我们。” 薛沉星想了想,道:“我们给他们本金,问他们愿不愿意?” “若是愿意呢,以后他们再寄卖东西,我们也可多向客人介绍。” “若是不愿意呢,我们也给银钱,但往后就不会再帮他们寄卖了。” 郭望应道:“好,我这就回去查看账簿,他们的本金是多少?” 薛沉星再次打量那三幅画,“若是他们愿意只收本金,就把他们的画,挂到曲江池那边的店铺。” 郭望笑道:“好。” 外头有客人经过,向里面张望,问道:“贵店几时重新开市?” “我有个友人想买淑斋居士的翰墨,惦记了很久。” 郭望过去作揖道:“后日开市,到时候还请贵客过来捧场。” 薛沉星向周景怡挑眉笑。 周景怡也满心欢喜地笑了。 到了店铺重新开市的日子,早早就有人来买淑斋居士的字。 钱益和其他两人得知画脏了,但店铺还是给了本金,很高兴,又送了几幅画过来卖。 字画铺的客人络绎不绝,楚王店铺的掌柜和伙计嫉妒地盯着了大半日。 下午的时候,崔时慎和陈珂一起过来了。 清净观的灾民已于前一日全部返乡,崔时慎等人也不用去清净观了。 是以薛沉星看见他们一起进来,诧异道:“你们怎一起来了?” 第198章 圣上还不动楚王 崔时慎告诉她:“圣上让陈贡士去御史台察院任职,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他,就一起过来了。” 薛沉星欢喜地向陈珂恭贺:“恭喜陈御史。” “御史台纠察官邪,肃正纲纪,陈御史刚正不阿,圣上真是知人善任。” 陈珂回礼,也是满心欢喜,“下官也是托崔郎中的福气。” “我们此前去清净观帮忙,只是出于善心,没想到圣上都给了我们恩赏,破例让我们进入朝堂任职。” “下官能进御史台,实在是喜出望外,定不会辜负圣上信任。” 薛沉星笑道:“圣上能破例让你们进入朝堂,不会只是因为你们到清净观做了善事,圣上用人,定是再三考察过。” 三人坐下,郭望上茶。 薛沉星忽然四下环顾。 崔时慎问道:“娘子在找谁?” 薛沉星回头往店堂后门看了一眼。 那里隐隐绰绰有个身影。 薛沉星转回头,“没找谁。” “陈御史和三郎一起过来,是要挑选字画砚台吗?”她换了话题。 “是。”陈珂笑道:“以前我在友人家中见过淑斋居士的翰墨,极为喜欢,特意过来买一幅,顺便买些笔墨纸砚送给上官和同僚。” 薛沉星把郭掌柜叫过来,“郭掌柜,你带陈御史过去看淑斋居士的翰墨。” 陈珂到另一侧之后,崔时慎往店堂后门瞥了一眼,淡声问道:“谁在后面?” 薛沉星向他那边靠过去一点,“景怡啊。” “刚才她还和我在整理东西呢,你们进来她就往后头去了。” “我以为她是去拿什么,但眼下看来,她是在躲着陈御史。” 薛沉星看着在欣赏淑斋居士翰墨的陈珂,疑惑道:“我和景怡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躲着人,这是为何?” 陈珂把挂在墙上四幅字都一一欣赏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决定买其中一幅。 薛沉星让郭望把卷轴包好,连同陈珂选好的笔墨纸砚,一同交给陈珂的小厮。 薛沉星另外拿出一盒徽墨,赠予陈珂,“这是我和三郎恭贺陈御史进入御史台的贺礼,还望陈御史不要嫌弃。” 陈珂忙摆手:“这礼太贵重,下官不能收。” 薛沉星笑道:“这是贺礼,也是我的谢礼。” “那日在重阳观,若不是陈御史仗义执言,我和婆母还不知受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多少羞辱。” “这是我们的一点子心意,我也希望将来,陈御史能一直记得那日的仗义执言,为被欺负的人主持公道。” 陈珂双手接过,郑重道:“下官会把此墨放在案头,时时提醒自己,不忘心中之道,身上之责。” 陈珂走后,薛沉星对店堂后门叫道:“出来吧,陈御史已经走了。” 周景怡这才低着头出来。 “怎么回事?”薛沉星问道。 周景怡看了崔时慎一眼,低声道:“没什么。” 薛沉星了然,便道:“天色已不早了,你和我也忙了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 周景怡“嗯”了一声,向崔时慎告辞离开。 薛沉星问崔时慎:“你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 崔时慎道:“今日我看了一日的好戏,迫不及待想回来说给你听。” “店里的事,先让郭掌柜处置吧。” “好。”薛沉星应道,交代郭望几句,和崔时慎出来了。 两人上了马车,崔时慎就道:“你还记得大哥和二哥被上官刁难之事吗?” 薛沉星怎会不记得,“那时你我惹恼了长公主,她威胁我们,你怕连累大哥二哥,和母亲商议,我们搬到老宅住。” “但长公主还是让大哥、二哥的上官刁难他们。” “他们出事了?”薛沉星问道。 崔时慎点头:“早上尚书台下了诏令,他们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已被革职押入大牢,等待处置。” “还有此前被关在京兆府的那些贡士,也被除去功名,永不能再参加科考,罪名也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只是念他们被人蛊惑,圣上并未再重罚,中午的时候,已把他们都遣送回原籍。” 薛沉星听出来,“圣上要处置长公主了?” “是。”崔时慎道:“殿下说,圣上已经让刑部和内务省,御史台定夺长公主的罪名。” “他们定夺?不是圣上定夺吗?”薛沉星诧异。 她说完,对上崔时慎的眼眸,旋即就明白了,“圣上不想担过河拆桥的骂名。” 崔时慎点头,“圣上看重名声,自然不肯自己定夺。” “那楚王他们呢?”薛沉星问道,眼中带了点急切。 崔时慎没有错过她神情细微的变化,“没有楚王的消息,圣上还没动楚王。” 薛沉星冷笑:“长公主有辅助之功,圣上都狠得下心查,楚王倒是还不动。” “只怕是因为楚王是自己的儿子吧。” 崔时慎静默地看着她。 薛沉星醒转过来,但她没有找话掩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 两人沉默着,一直回到家中。 薛沉星回寝室更衣,崔时慎跟了进去。 他从寒露手中接过衣裳,寒露识趣地退出去。 “星儿,”他给薛沉星换上家常的衣裳,嗓音低沉沙哑,“我一直在等着,有一天,你能全然信任我。” 薛沉星不语,低头系上衣带,就出去了。 崔时慎换上家常的衣服后,出来时,薛沉星正在把他送给她的水云杯摆在茶几上。 “三郎,你想喝什么茶?”她问道。 崔时慎道:“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那就喝顾渚紫笋吧。”薛沉星去茶柜那边取来茶叶。 崔时慎坐在桌边,看着她把茶叶烘过,再放进茶壶,等着水烧好,注入茶壶中。 第一道茶汤温盏,第二道茶汤才是喝的。 薛沉星拿起茶盏,嗅着带兰花香的茶汤,慢慢品着。 崔时慎安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她有话要和他说。 良久之后,薛沉星终于开口了:“三郎,你听过世间最怪异的事情是什么?” 崔时慎认真地想了想,“好像还没有遇到最怪异的事情。” “你呢?”他反问道:“你遇到的最怪异的事情是什么?” 第199章 往事 薛沉星笑了笑,“我遇到最怪异的事情,是不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反而去疼爱妾室所生的女儿。” “我不是董小娘生的,我是薛夫人生的,薛沉月才是董小娘生的。” “当年,薛夫人被董小娘害得吃了几个大亏,还给薛夫人下药,两人前后生了女儿,薛夫人逼着薛达把董小娘送走。” “薛达当时还要靠薛夫人娘家往上爬,就把董小娘送到乡下的庄子。” “董小娘使了诡计,把我和薛沉月掉包,让她的女儿留在薛家享受嫡女之福,而我跟着她在庄子里受罪。” “董小娘把对薛夫人的恨,都发泄在我身上,我时常吃不饱,冬日里冻得瑟瑟发抖。” “庄头得薛夫人的吩咐,处处为难我和董小娘。” “那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这么让人讨厌,所有人都讨厌我,欺负我。” “有一日,我坐在河边哭泣,一个中年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给我吃鸡炙,让我吃饱了,回去揍那些欺负我的人。” “我说,我揍不过。” “那人说,我教你啊。” 一滴眼泪顺着薛沉星莹白的脸颊滑下,低落在茶汤中。 薛沉星拿起茶盏,把混着泪水的茶汤喝下。 “后来,我叫他师父,他教我念书,教我茶道,教我如何反击那些欺负我的人。” “师父不让我告诉别人他的存在,他说他有仇家,被仇家知道他的行踪,他会被杀死的。” “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 “师父还说,他在京城有几间铺子,其中一家清风茶楼,是他最喜欢的,等我及笄的时候,他就送给我做贺礼。” “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师父给我传口信,说见面。” “我和寒露来到素日见师父的地方,等了一天师父都没来。” “第二天我又去等,师父还是没出现。” “我很不安,和寒露沿着河走,在靠河的地方,发现了师父的一只鞋子,还有半块染血的衣袖。” “我不相信师父会出事,让清风茶楼的袁掌柜找,袁掌柜找了很久,打点了很多关系,依然找不到师父,只知道师父得罪了京城的权贵,凶多吉少。” “再后来,董小娘生病了,病得很重,她知道她活不了了,托人给薛达和薛夫人带口信,她想见他们和薛沉月,说是有重要事情相告。” “薛夫人没有让薛沉月去,她和薛达去庄子了。” “董小娘把掉包孩子的事情告诉了薛达和薛夫人,她说她知道错了,担心自己的罪孽报应在薛沉月身上,让薛达把我接回薛家。” “我想要查清楚,究竟是哪个权贵害了师父,就随薛达和薛夫人回去京城。” “我以为,薛夫人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会疼爱我。” “可是,”薛沉星嘴角勾着讥笑,“她和董小娘一样厌恶我。” “她骂我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骂我不懂规矩,骂我会丢了薛家的脸。” “她从不带我出门游玩,也没有告诉别人,我和薛沉月的真实身份。” “她警告我,薛沉月识书达礼,薛家和我将来都要靠薛沉月照拂,才能有好日子。” “薛达为了攀附权贵,对家里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的下人,还有薛夫人的两个儿子,都嫌弃我,薛沉光更是几次让薛达把我送回乡下的庄子。” “我很后悔跟薛达回来,被他们盯着,我不能自由出入,不能去查师父失踪的真正原因。” “薛达给薛沉月说上了国公府的亲事,顺带也把我指给你。” “那时我听说你不想成亲,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崔时慎尴尬地垂下眼帘。 “我原是不想嫁人的,直到那日在清风茶楼,看见你和周景恒斗茶,袁掌柜又说,师父的失踪,极有可能和楚王,或是秦王有关。” “几日后,是师父失踪的忌日,我去报恩寺后山的河边祭拜,又遇到了你。” “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利用你,嫁给你,接近秦王和楚王,查出师父失踪的真相,然后与你和离,离开京城。” “所以,在乞巧节的点茶比试中,我不再隐藏,我用师父教的茶道夺魁,再向圣上求圣旨,让你不得不娶我。” “袁朴又查到其他消息,我们确定了,师父不在了,凶手就是楚王。” “再后来的事,你知道。” 外头也暮色四合,对面的屋子已掌灯。 小玉过来想把这间屋子的灯烛也点燃,守在门口的寒露摆手不让她过来。 茶盏空了,薛沉星借着昏暗模糊的天光要拿起茶壶。 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崔时慎抓住她发凉的手,握在他宽大温暖的手中。 “星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怪不得她去河边祭拜,怪不得她以前无意中会流露出要离开他的意思,怪不得她无事喜欢啃着鸡炙,怪不得提起楚王,她几次失态,怪不得…… “星儿,”他又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若是真是楚王害死了师父,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给师父报仇的。” “但有一事,”崔时慎顿了顿,“你回到京城后,想必也听说了,圣上追查的常山郡王,茶道是数一数二的。” 他犹豫道:“师父,会不会是常山郡王?” 薛沉星摇头:“不会。” “师父叫袁徵,江南人士,袁掌柜跟了师父二十多年,袁掌柜此前见过常山郡王,和师父不是一个模样。” “不过,”薛沉星看着面前空空的茶盏,苦涩一笑:“我倒是希望师父是常山郡王,如果是,师父就还会活着。” 崔时慎起身,过来抱住她,柔声道:“明日我们在家里给师父请一个牌位。”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四时八节要祭拜他,感念他的恩情。” “以后每年的忌日,我们一起去河边祭拜师父,让他知道,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若是有人敢再欺负你,我会帮你揍回去。” “好。”薛沉星哽咽着应道。 崔时慎抚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眉头却皱着。 第200章 常山郡王或许和师父有关系 这些年他和秦王暗中追查楚王做的事,接触过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茶道高手,但还没有谁的造诣比常山郡王高。 薛沉星这个年纪,能在茶道上有如此成就,她本身必定是有天赋的。 但如果教她的人不是顶尖高手,就点拨不了天赋高的学生。 且还有重要一点。 薛沉星反应机敏,会谋算,心智不逊于在朝中厮混多年的官吏。 按照薛沉星所说的,这些都是师父教她的。 精通茶道的人不少,会谋算的人也不少,但两样都会的,崔时慎只听说过常山郡王。 薛沉星是不会骗他的,但他还是疑心,常山郡王和薛沉星的师父有关系。 楚王府,明崇的书房。 烛光摇曳,照在屋内几人的脸上,他们的神情明灭不定。 宣和帝真要对长公主下手的消息,明崇也知道。 他很高兴,但又隐隐不安,是以把周景恒和几个心腹叫来。 “父皇处置了长公主的人,那些贡士也被遣送回乡。” “此前那些贡士是我引荐给长公主的,你们说,父皇会不会因此责怪我?”明崇忧心忡忡。 一个心腹道:“依下官所见,圣上直至今日也没说殿下如何,应该不会真对殿下如何的,毕竟圣上和殿下是父子啊。” 另一个心腹点头:“刘兄言之有理,圣上顾及名声,此番对长公主下手了,若再对殿下下手,天下人可能就对圣上颇有微词了。” 明崇看向沉默的周景恒,“景恒,你认为呢?” 周景恒缓缓抬起眼帘,摇曳的烛光映在他眼眸上,忽明忽暗。 “殿下,有些事情,您得加快了。” 书房内陷入沉寂。 不知哪一簇烛焰爆了,啪地脆响声很轻微,却震得在场的人面色微变。 “你是说……”明崇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 周景恒点头,“就是我们此前说的那样。” “有一件事,殿下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明崇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其他人也不知道,齐齐看着周景恒。 周景恒道:“长公主被扣在宫里后,从未向殿下求救过,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明崇回想着:“确实奇怪。” 有个心腹道:“会不会是圣上的人看守太严,长公主传不出消息?” 周景恒摇头:“长公主若真想传消息,总归有法子递得出来。” “但殿下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只能是长公主没有想过向殿下求救。” “殿下,长公主此前是与您有来往的,危难之际她没有向您求救,怕是不信任您。” “长公主若是不信任您,您说,她会怎样做?” 周景恒意味深长的话让明崇脊背发凉。 他自己就擅长使阴招对付别人,如何不知道周景恒此话的意思。 其他心腹也听明白了,皆道:“周侍郎言之有理,殿下得当心长公主反咬一口。” “绥宁县主癫狂一意孤行的性子,不是白白来的,当年驸马的死,也是因为长公主的癫狂和一意孤行。” “若是长公主真又发疯了,她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周景恒又道:“圣上的心思,我们都揣测不到,不然秦王今日也不会如此得意。” “圣上如今虽然没有对殿下说什么,但若是他背地里已经做了安排,我们却毫无防备,来日只能束手就擒了。” 明崇紧紧盯着周景恒,他对面的烛焰向上跳跃着,在他眸中也投落两簇燃烧的火苗。 “好,那我们就提前行动。”明崇眼中迸发出狠意。 “我会知会定北将军府,早些定下四公子和大姑娘的亲事。” “刘成,我寻个由头,让你到西北走动,倒是你去告诉贺将军他们,若是我能登上大位,他们就是从龙的功臣。” 刘成答应着,又道:“贺将军的小女儿已经十七了,若是殿下纳入府中做侧妃,贺将军会对殿下更忠心的。” 另一心腹道:“不止贺将军的女儿,还有王将军的女儿,殿下也该一起纳入府中。” 他对面的心腹犹豫道:“若是殿下一下纳两个妾室,王妃会不会心里不舒坦。” “不会。”明崇断然道:“她若是没有容人的心胸,如何能助我成就大业,她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叮嘱周景恒:“你回去知会令尊和令堂一声,就说定北将军府要上门提亲了。” & 曲江池。 薛沉星和周景怡来查看店铺的装饰如何了。 此前店铺被封,停工了一段时日,前几日才又重新动工。 所幸之前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薛沉星估摸着再过两三日,一切也就做好了。 周景怡跟在她身后,分外的安静。 两人从店铺出来后,薛沉星问道:“从昨日起,你就闷闷不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景怡低头不语。 薛沉星试探着问道:“可是因为陈御史?” 那日陈珂去字画铺,周景怡躲起来,次日薛沉星问了一句,周景怡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薛沉星也就不再细问。 周景怡摇头。 风从曲江池吹过来,两人的步摇摇摆着,叮当作响。 薛沉星见她似乎不想说,没有追问,只道:“我们回东市吧。” “星儿,你陪我走一走吧。”周景怡抬起头,眸底竟带了一点水汽。 “好。”薛沉星柔声道。 她挽着周景怡的手,两人往曲江池畔走去。 “我阿姐和定北将军府四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周景怡闷闷地说道。 薛沉星道:“我听说了。” “我阿姐哭了很久。”周景怡哽咽。 “四公子为人粗鲁,听说他房中的丫鬟,都和他有首尾。” “我阿姐哭了很久,她不想嫁到定北将军府。” 薛沉星默了默:“那你母亲知道你阿姐不想嫁吗?” 周景怡凄然一笑,“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娶哪里看孩子们愿不愿意。” “我二哥哥对薛沉月并无意,还不是娶了她。” “昨日我见阿姐哭得难受,悄悄去找了我二哥哥。” “我二哥哥说,有我们国公府在,还有楚王殿下,定北将军府无人敢欺负我阿姊。” 第201章 你们这是误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向圣上求恩典 薛沉星谦虚道:“圣上谬赞了。” 宣和帝看着墙上的字幅,又看薛沉星:“明羡知道你在此卖淑斋居士的翰墨吗?” “知道。”薛沉星回道,“殿下和王妃信任晚辈,晚辈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店铺的生意,卖何东西,我都会告诉他们的。” 宣和帝点了点头,转头问周景怡:“你的家人知道吗?” 周景怡不敢抬头,小声道:“我二哥哥知道,我求他不要告诉别人。” 宣和帝啧的一声,“怪不得你祖母以前说,别看你一声不吭,那是在憋着大的呢。” 周景怡飞红了脸,薛沉星笑道:“景怡这次憋的是大才干呢。” “不错,是大才干。”宣和帝环顾着字画铺,又说了一句:“都是大才干。” “难得啊。” 薛沉星留意着宣和帝的神情,“贵客难得来一次,晚辈想送贵客一样东西。” “有什么宝物?”宣和帝笑问道。 薛沉星到墙边,取下一幅淑斋居士的字,恭恭敬敬地双手奉给宣和帝。 “贵客家中宝物万千,晚辈没有宝物可赠,唯有借花献佛,淑斋居士的字虽比不上王右军等大家珍贵,但也有观赏之处,还望贵客不要嫌弃。” 周景怡紧张地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宣和帝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崔娘子送的是淑斋居士的翰墨,与周二姑娘何干?” 周景怡张口结舌,良久才憋出一个字:“是。” 宣和帝对薛沉星笑道:“却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 郑宝过来,接过薛沉星手中的卷轴。 薛沉星又道:“晚辈对字画不懂,只听客人们说,淑斋居士的字灵动飘逸,晚辈想求贵客一个恩典。” “哦,原来这幅字是有代价的。”宣和帝平平地问道,“崔娘子说说看,你求的东西,这幅字值不值得?” “晚辈想求淑斋居士的字能永远灵动飘逸。”薛沉星恭声道。 宣和帝一下没有听明白:“这话是何意?” 周景怡没想到薛沉星是帮自己求恩典,愣怔之际,她也和宣和帝一样疑惑。 薛沉星笑道:“前些日子我和三郎看见一棵桃树,三郎说,桃树最好看的时候,是二三月份的时候。” “我觉得也是,二三月份桃花满树,很绚烂很好看。” “然后,叶子出来了,桃子也出来了,再然后,桃子摘了,叶子掉了,桃树光秃秃的。” “虽是四时轮转,万物生长,但我还是想,桃树要是能一直桃花满树,那该多好。” “不用结成桃子,不用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东西,就一直绚烂夺目。” “淑斋居士亦是如此,若因谁而委屈自己,被谁绊住手脚,便再也写不出这样灵动飘逸的字。” 有水汽从眸底浮上来,模糊了周景怡的视线。 宣和帝静静看着薛沉星,“你帮淑斋居士求恩典,你有什么求的吗?” “没有。”薛沉星道。 周景怡嘴唇动了动。 她想提醒薛沉星,宣和帝看着心情不错,可以借此机会求宣和帝严惩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你确定?”宣和帝盯着薛沉星的眼眸,似乎想看清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是。”薛沉星笑道:“三郎对晚辈很好,秦王殿下和王妃待晚辈也很好,还有景怡时常来陪着我,晚辈没什么可求的。” “好。”宣和帝道,“我在家中闷得慌,你和二姑娘若是有空,到我家去陪我吃茶说话。” “是。”薛沉星和周景怡齐声答应。 宣和帝又问道:“悲田院和义学那边,银钱粮米可够?” 薛沉星笑道:“如今是三郎管着此事,银钱粮米够的。” “王妃说店铺给的银子是额外的。” 宣和帝点头,又问了东市的生意,明羡其他店铺卖的是什么,西市和曲江池的情况。 薛沉星一一告诉宣和帝。 一个时辰后,宣和帝才要告辞。 临走前,宣和帝再一次问道:“崔娘子,你可有恩典要求?” 周景怡向她使眼色。 薛沉星依旧摇头:“没有。” 宣和帝走后,周景怡急道:“星儿,你怎不求重罚长公主和绥宁县主?” “当初她们欺负你是多可恨。” 薛沉星道:“长公主和绥宁县主再可恨,也只能圣上训斥和惩治她们,我若提一句,不仅你的恩典没有,只怕还会连累了三郎他们。” “为何?”周景怡不解。 薛沉星叹了口气,“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是圣上的家人,她们身份尊贵,即便是犯错了,圣上也不喜旁人置喙她们。” “圣上当下不会说什么,但日后想起来,心里不舒坦了,随便捏一个错处,三郎他们的前程可就危险了。” 周景怡细细一想,“你说的也是。” 她念及一处,顿时就神色发紧。 楚王奉宣和帝之命查长公主的错,周景恒也帮了不少忙。 来日圣上若是恼了楚王,周景恒岂不危险?。 薛沉星没有注意周景怡神色变化,她让郭望找一些笔墨纸砚出来,又和周景怡道:“过两日我们一起去义学那边看看吧。” 周景怡应道:“好。” 下午周景怡回去后,薛沉星等崔时慎过来,一起回家。 但今日崔时慎是和明羡,还有沈岚一起过来的。 薛沉星诧异:“殿下和王妃怎一起过来了?” 沈岚道:“楚王殿下一下纳两房侧妃,得送礼庆贺。” “但这礼不能送得太好,否则会伤了楚王妃的心。” “又不能送得太寒酸,免得伤两个侧妃母家的面子。” 薛沉星知道明崇纳两个侧妃,但不知道侧妃的出身。 听沈岚如此说,她便问道:“那两个侧妃的母家,是哪位大人?” 崔时慎道:“她们都是出身将门。” 沈岚叹道:“楚王妃日后也是为难。” 明羡道:“这是楚王的家事,我们就不要议论,挑贺礼就好了。” 崔时慎荣升时,楚王府曾送来贺礼,所以此番崔时慎也要送礼。 店铺有古玩卖,沈岚让郭望去挑合适的出来。 薛沉星告诉他们:“圣上今日来过。” 第203章 和长公主一样的下场 “父皇来过?”明羡和沈岚震惊。 “父皇说了什么?”明羡忙问道。 薛沉星道:“圣上问起店里的生意,还有东市、西市、曲江池的生意如何?” “我都照实说了。” “圣上还问起悲田院和义学的银钱,还有粮米是否够,我说三郎管着,够的。” 沈岚疑惑:“听闻昨日父皇还因为长公主的事情大动肝火,今日他老人家出宫,会不会是探听什么消息?” 薛沉星道:“圣上没有提起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事情。” 崔时慎道:“圣上不会让旁人揣摩出圣意的,娘子敏锐,圣上不会在此处打探,怕是在别处打探她们的消息。” 他的话提醒了明羡,明羡把一个伙计叫过来,“你去其他店铺传话,所有人都不能提起任何关于长公主和绥宁的话,谁要是敢说一个字,严惩不贷。” 郭望拿出一对官窑青釉如意瓶,还有两只葵口青釉碗。 “王妃,您看这些如何?” 沈岚看过后,满意道:“成,如意瓶是我们王府送,葵口碗是崔郎中送。” 薛沉星看着如意瓶和葵口碗,隐隐知道沈岚为何特意出来选贺礼了。 回到家中,薛沉星进寝室更衣之后,顺手把崔时慎的家常衣服拿出来。 崔时慎脱了官袍,换上家常衣服,两人到廊下坐着。 小玉给他们上茶,因准备用晚饭,就没把鸡炙端上来。 薛沉星喝着茶,问崔时慎:“楚王是不是被圣上盯上了?” 崔时慎没有回答,反问道:“国公府周大姑娘,和定北将军四公子定亲的事,你听说了吧?” 薛沉星点头。 崔时慎道:“国公府和武将联姻,楚王又同时纳两个武将之女为侧妃。” “圣上想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了。”崔时慎嗤笑。 薛沉星甚是欢喜。 圣上盯着楚王,也就是说,师父的仇,有机会报了。 但是…… 薛沉星蹙起两弯秀气的柳叶眉,“楚王如此急切,是为何?” 崔时慎看两人的茶盏空了,拿起执壶添茶,“目前还没收到任何准确的消息。” “我猜测,可能是因为长公主。” “圣上让楚王查长公主时,楚王传话出来,是秦王恳求圣上查,楚王只不过帮忙。” “但秦王妃去圣上跟前哭诉,说殿下向来敬重长公主,长公主犯错,殿下也很难过。” “但长公主也是圣上的臣子,如何处置都是圣上决定,殿下和王妃不会掺和一句。” “王妃说的话,外头的人也知道了,再加上那时殿下和我在清净观,楚王的诡计没有得逞。” “所以,我估摸着,楚王他们是怕圣上处置了长公主后,就向他们下手,他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薛沉星重复他的话,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然后又是一股热流滚过全身。 冷热交替间,她的心跳得非常剧烈。 “你说,楚王会不会……” “反”字,薛沉星是用唇形说出来,没有声音。 崔时慎点头:“会。” “圣上盯着他的时候,已经忌惮他会反了。” “天子忌惮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崔时慎深深看着她,“星儿,楚王的下场,会和长公主一样。” “师父的仇,会报的。” 薛沉星的手指蜷缩起来,“我盼着这一天早点来。” 寒露过来问:“大人,娘子,饭菜做好了,端上来了吗?” 薛沉星压下激动的情绪,“端上来吧。” 寒露和小玉把饭菜端过来,摆在屋里的桌上。 小玉道:“中午的时候,二娘子遣人送了新摘的春笋,说是娘家给的。” “奴婢让厨房用火腿炒了。” 她把那碟火腿炒春笋放在薛沉星和崔时慎面前。 薛沉星对崔时慎道:“我和景怡去看了曲江池的铺子,已经差不多做好了。” “我想着,铺子需要的竹帘,竹架,凳子等物,是否可以叫二嫂娘家的兄弟做。” “二嫂曾说,她娘家兄弟当差的地方,山上有许多竹子。” 崔时慎看她,“你是想帮衬二嫂的娘家?” 薛沉星笑道:“我吃了二嫂母亲不少的角子,总得回报人家吧。” 崔时慎告诉过她,许秋的父兄犯过错,都被贬职了,家道中落,是以领岁赐的时候,大哥和崔时慎都让二哥去领,让许秋添补一点给娘家。 崔时慎给薛沉星夹了春笋,“你决定就好。” 次日,薛沉星回大宅和许秋说了,许秋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道:“三娘,多谢。” 薛沉星笑道:“一家子人,不说这些客气话。” 崔夫人坐在里面,慢慢喝着茶。 她的丫鬟芳息叹道:“三娘子真是不错,虽然不住在一起,有好处还记得家里的人。” 崔夫人望着外头的薛沉星,含笑道:“一家子人,不管住不住在一起,总归都是一家子人。” 薛沉星让许秋娘家的兄弟,帮秦王店铺做事的事情,传到了薛夫人耳中。 薛夫人恨恨地说道:“自己舅舅家也艰难,有好处不想着自己家里人,倒想着外头的人。” 薛沉光冷哼:“要不怎么说她是上不来台面的乡野丫头。” “毫无孝道,眼皮子又浅,亏得兄长说她以后挣得诰命夫人。” “就她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也能挣得诰命,我名字倒着写。” 薛沉晖从外头进来,薛沉光知道他帮薛沉星说话,不言语了。 薛沉晖对薛夫人道:“母亲,您不是说舅舅最近艰难吗?” “你去问问二姐姐,秦王殿下那边还需不需要人帮忙,帮舅舅找个差事。” 薛夫人冷笑:“她怎可能帮我。” 薛沉光难得认同薛沉晖的话,“母亲,兄长说的没错。” “薛沉星能帮崔二娘子,也应该帮舅舅他们。” 薛沉晖听到也应该时,皱起眉头,“沉光,不能这么说。” “为何不能?”薛沉光满脸讥讽:“她都能帮外人,自己的舅舅却不帮,没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薛沉星要是不帮,您就把此事闹大,让人看看薛沉星的嘴脸。” 第204章 判若两人 “沉光,你为何这么恨二姐姐?”薛沉晖气道:“二姐姐又没害过你。” “她一个庶女,凭什么耀武扬威的,我就是看不惯她过得比我们好。”薛沉光把心中的恨意怒喊出来。 薛夫人眼神飘忽,没有吭声。 “你真是不可理喻!”薛沉晖后悔来和薛夫人说这些了。 薛夫人没有言语,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薛沉晖以为她是因为恨董小娘,连带恨薛沉星的缘故,无奈一叹,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薛沉光唆使薛夫人去闹事的话,心中不安,急忙出门。 他去了薛沉星家里,看门小厮看见是薛家的人,冷着脸说:“我们大人和娘子都不在家。” 说完,“啪”地就把门关上了。 薛沉晖吃了闭门羹,只能去其他地方找。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薛沉星,但知道崔时慎在哪里。 他去了户部的官署,求见崔时慎。 崔时慎出来看见他,神情浅淡:“薛公子,找本官何事。” 薛沉晖顾不上他言语中的冷漠,把他拉一边,“二姐夫,我怕母亲要去为难二姐姐。” 他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薛沉光骂薛沉星庶女的那几句话,他却不敢说。 薛沉晖懊悔道:“我原是好意,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早知道,我就不敢开这个口了。” 崔时慎静静地看着她,“你为何不去找你父亲。” 薛沉晖有些尴尬,“我父亲有时候不一定能说服我母亲。” 崔时慎冷笑,“你们府上,是非不分,家里乌烟瘴气,京城无人能出其左啊。” 他明晃晃地嘲讽,薛沉晖没有反驳,只是羞愧地垂首。 崔时慎见他如此,没有再继续嘲讽,“行了,我知道了,多谢你今日特意找来相告。” 薛沉晖离开后,崔时慎回官署说了一声,就去找薛沉星了。 他刚走到皇城外,就听后面有人叫他:“崔郎中。” 崔时慎回过头:“陈御史。” 陈珂过来,笑问道:“崔郎中可是去东市找崔娘子?” “昨日我和几个友人吃酒,有个友人也极为欣赏淑斋居士的话,托我去帮他买一幅。” 崔时慎道:“我娘子今日不在东市,她去义学那边了,陈御史若是要买字画,可直接去店铺。” “崔娘子去义学了?”陈珂惊讶。 “是。”崔时慎道:“义学那边收了几十个孩子,我娘子送笔墨纸砚过去,顺便看他们还有什么需要的。” 陈珂敛容,向崔时慎作揖:“崔娘子真乃菩萨化身,下官钦佩。” 他又恳请道:“崔郎中,能否让下官一起过去,下官也想帮义学做点事情。” 崔时慎没有拒绝,带着陈珂前往义学, 义学在西市后面,三间屋子,有两间是讲堂,两个先生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陈珂看到其中一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周景怡站在一块竖起的木板前,木板上挂着一张白纸。 她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横。 “写横的时候,起笔需逆风轻顿,行笔中锋向右平稳移动,收笔时需回锋顿笔。” 周景怡微笑着,耐心地和孩子们讲解。 她今日装扮素雅,淡蓝的衣裙,发髻中只插着两根玉簪,其他再无华贵之物。 她和往日所见的国公府二姑娘,判若两人。 “周姐姐,我这样写对不对?”有个稚童举着手中的纸叫道。 周景怡过去,仔细看了,笑道:“写得不错,但是这里,如果能这样更好。” 她弯下腰,握着稚童的手,教她如何运笔。 “陈……”崔时慎要向东侧的屋子走去,陈珂没有动,他想叫陈珂跟上,回头看见陈珂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周景怡,他便不言语了。 站在门口的寒露告诉薛沉星,崔时慎和陈珂来了。 薛沉星从屋里出来,“你们怎来了?” 她看见了呆站着不动的陈珂,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 崔时慎过来,薛沉星拉住他的手,再一次问道:“你怎过来了?” 崔时慎回头看了一眼兀自站在原地的陈珂,和薛沉星进屋坐下,“薛沉晖方才特意来告诉我一件事。” 他把薛沉晖说的事情告诉薛沉星。 薛沉星冷笑:“薛家不是我的家人,薛夫人的娘家和我无关。” “我想帮谁就帮谁,还轮不到薛家的人来指指点点。” 崔时慎斟酌片刻,问道:“薛沉晖,对你如何?” “他,”薛沉星语气缓和下来,“此前薛夫人和薛沉光他们羞辱我的时候,薛沉晖倒是没有掺和过。” “但他今日来告诉你此事,又何尝不是因为薛沉月那边没了指望,而你却升了户部郎中。” 崔时慎刚要说话,就听门口的寒露道:“陈大人好。” 薛沉星站起来,向走进来的陈珂笑道:“方才我们看见陈御史在赏美景,便没有打扰。” 陈珂的脸刷地红了,又是窘迫又是害羞。 薛沉星识趣地转了话头:“我刚才还问三郎呢,你们怎过来了?” 陈珂恢复常态,道:“我听崔郎中说,三娘子在义学这边,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 薛沉星道:“义学是户部在管,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今日我和周二姑娘送笔墨纸砚过来的时候,看见只有一位先生在教孩子们念书。” “周二姑娘心善,就自告奋勇去教孩子们识字了。” 崔时慎道:“户部原是请了两个先生,但昨日有个先生不愿意来了,我们正在找新的先生。” 陈珂抱拳作揖,“崔郎中,在没找到新的先生之前,下官想过来教孩子们,还望崔郎中首肯。” 崔时慎摇头:“你们御史台最近很忙,你忙完御史台的事,又要到义学教书,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陈珂不自觉地胸膛一挺,“崔郎中,下官年轻力壮,身子吃得消的。” 薛沉星在桌下踢了崔时慎一脚,连连点头:“我觉得陈御史可以来义学帮忙。” “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清官邪,是得知道民间疾苦……” “星儿,谁要知道民间疾苦呀?”周景怡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205章 我等的就是她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羞辱薛夫人和薛沉光 周景怡已经听见他的话了。 “庶女?”周景怡走到薛夫人面前,直直盯着低头不敢与她对视的薛沉光。 “懒得来找?” “看来薛公子还真是高高在上呢,看不起庶女。” “薛公子是薛夫人所出,薛夫人想来也是和薛公子一样的想法。” “也是看不起星儿这个庶女吧。” “既如此,你们倒是把腰杆挺直,不要有事就来找求星儿。” “有事要求着星儿,还看不起她庶女的出身。” “薛沉光,你真是茅厕里的蝇虫,远远看见就让人作呕了。” “你!”薛沉光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勃然大怒,猛然抬起头,怒视着周景怡。 周景怡抬手就指着他喝道:“你不服气是吗?那我们找人来理论理论,你们薛家如此对星儿,做得对不对?” 儿子被当众羞辱,被教训,薛夫人脸上挂不住,也顾不上畏惧国公府了,拉下脸气道:“周二姑娘,我到底是你二嫂的母亲,你们国公府就是如此教导你这样对长辈的吗?” “长辈。”从薛夫人身后传来一声耻笑。 周景怡和薛沉星看过去,是沈岚,还有她母亲沈夫人,以及崔夫人和许秋来了。 薛夫人陡然看见她们,神色有些慌乱。 沈夫人走到薛夫人面前,虚虚施礼,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薛夫人,“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崔夫人向薛沉星招手,“三娘子,你过来。” 薛沉星走过去,崔夫人把她往身后拉。 崔夫人向来在人前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她面上带了薄怒。 “薛夫人,三娘子如今是我家三郎的娘子,是我的家人,三娘子不管是何出身,还轮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羞辱。” 沈岚淡声道:“三娘子得圣上奖赏,又是户部郎中的娘子,就这样,薛公子都看不起三娘子,看来薛公子眼光高得很呐。” “回头我得知会亲朋好友,让有姑娘的人家,不要自讨没趣,妄图和薛家议亲。” 沈夫人和女儿笑道:“自从上次在重阳观,三娘子和崔夫人被长公主羞辱,薛夫人和她的儿子袖手旁观,淮阳郡王妃就说了,薛家这样的人家,好人家的姑娘可不要去沾边,高攀不起啊!” 沈夫人说到高攀不起四个字的时候,拉长声调,阴阳怪气。 周景怡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许秋拉着薛沉星的手,也笑出声来。 薛夫人脸色紫涨,而后又变得苍白。 沈岚和沈夫人的话,是在告诉她,来日她的两个儿子,休想找到出身好,能帮衬他们的娘子了。 薛沉光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周景怡他不敢惹,沈岚面前他更是头都不敢抬。 沈岚和沈夫人的话,他也听出了对他不好的意思,他不敢发怒,不敢怒斥,只敢畏畏缩缩地缩着脑袋。 “星姐儿。”薛夫人向薛沉星投去求助的目光,“我们到底是母女,光哥儿是你的弟弟,你帮他句话吧。” 其他人并不知道薛夫人说的母女,是真的母女,她们只道薛夫人想要拿嫡母身份胁迫薛沉星。 周景怡当即就呸道:“这个时候你还有脸说母女,你脸皮真够厚。” “谁家有你这样的长辈,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沈岚和崔夫人拿着帕子掩嘴笑着。 沈夫人笑道:“周二姑娘,你这张嘴,我真是喜欢啊。” 薛沉星要走出去,许秋忙拉住她,向她摇头。 薛沉星向她温然一笑,走到薛夫人面前。 “母亲,我知道你是因为舅舅的事来找我,但你看……” 薛沉星指着装饰也差不多妥当的两间店铺,“此处的事情都已做完了,没有其他差事了。” “至于其他差事,王妃和沈夫人,还有我婆母都在,要不你同她们说,让她们回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差事给舅舅。” 沈岚等人满眼鄙夷地看着薛夫人。 薛夫人哪里还能开得了口。 薛沉光深恨薛沉星,但他不敢立刻发作,只低声和薛夫人道:“母亲,我们回去吧。” 薛夫人确实待不下去了,匆忙告辞。 薛沉星在后面道:“母亲,我已经帮你引荐了,你怎不开口就走了?” 薛沉光咬牙切齿怒骂:“总有一天,我要撕烂了薛沉星的嘴!” 沈岚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道:“薛夫人没有一点高门主母的气度。” 沈夫人道:“以前就听说薛夫人不喜三娘子,但没想到,薛家人做得这样过分。” 崔夫人则看着薛沉星,突然笑了一下。 薛沉星也向她粲然一笑。 她知道,崔夫人明白她为何请她们今日过来了。 薛夫人回到薛家,又气又羞又怕。 她气的是薛沉星竟然一点都不顾及母亲情分,让沈岚她们肆意欺辱她和薛沉光。 羞的是崔夫人和沈夫人也没有给她情面,以后应酬时,她见到她们,要如何自处? 怕的是薛沉光和薛沉晖的将来,以后还如何找个好娘子? 薛沉光已经把桌上的一个花瓶狠狠摔到地上。 “薛沉星,你这个卑贱的庶女!今日之耻,我必定十倍百倍奉还!” 薛沉晖站在门外,听到里头薛沉光的怒骂,他没有进去,又回屋了。 日暮时分,薛达回来了。 薛夫人红着双眼迎过去,“主君,我和光哥儿,今日被星姐儿害得一点脸面都没了。” 薛沉光也怒气冲冲道:“父亲,薛沉星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居然……” 他一语未说完,脸上突然被薛达甩了一巴掌。 薛达用了狠劲,薛沉光耳中嗡地一声,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他回过神,脸上火辣辣地刺痛。 薛沉光不可置信地瞪着薛达:“父亲,你打我?” 薛夫人也愣了许久,薛沉光出声后,她才醒转过来,“你疯了,干嘛打光哥儿?” 薛达没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椅子前坐下,头无力地向下垂。 薛沉晖听到薛达回来才过来。 他进屋看见薛达如此,忙问道:“父亲,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第207章 薛家要完了 半晌,薛达虚弱的声音才响起:“我们薛家,完了。” & “星儿。” 薛沉星还在屋里和管事娘子说话,就听周景怡叫道。 她刚向门口看过去,周景怡就跳进来了。 “不是说今日在家歇息吗?你怎过来了?”薛沉星笑道。 “我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周景怡兴冲冲地说道。 薛沉星便对管事娘子道:“那就和桂香斋先订两百个五毒饼,你去账房领银子。” 周景怡诧异:“两百个五毒饼?你怎订这么多?吃得完吗?” “这是给悲田院和义学订的。”薛沉星道,“你方才说天大的好消息,是什么?” 周景怡告诉她。 那日薛夫人和薛沉光从曲江池离开后,不知谁把薛夫人和薛沉光的做派,添油加醋说出去了。 薛夫人的兄弟打点了许久,本来有个差事即将指派给他们,但上头突然就变卦了,让其他人去做。 薛夫人的兄弟去打听消息,得知是上面有话,以后都不能用薛夫人的兄弟。 薛夫人的兄弟知道是因为薛夫人和薛沉光犯蠢,害得他们丢了即将到手的差事,到薛家去把薛夫人和薛沉光大骂一顿,还扬言和薛夫人不再是兄弟姊妹。 薛达在朝中是吏部侍郎,许多朝臣为了前程,对他毕恭毕敬。 但薛夫人去曲江池那日,朝中就有风言风语,说薛达眼高于顶,看不起朝中同僚的家世,想要给两个儿子求娶公主。 薛达听得奇怪,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事情原委了。 他羞愧得次日就称病告假。 薛夫人和薛沉光言行无状,品行不端,薛达管教无方,却一心攀附权贵。 两个儿子以后莫说是好的娘子,就是勉强入了仕途,也不会顺当,只怕再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看见他们如今的下场,真是痛快!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欺负你。”周景怡快意地笑道。 薛沉星冷笑:“他们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若不是薛夫人和薛沉光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她也不会用这样的法子,断了薛家的将来。 以前她虽说狠话,也反击他们,但到底没有下狠手。 前些时日,薛沉晖跑去告诉崔时慎,薛夫人和薛沉光想再次找薛沉星麻烦。 晚上,崔时慎问她如何应对? 薛沉星说她有法子应对。 崔时慎静静地问她:“他们已经是这样的性子,你应对了这次,过了一段时日,他们又继续为难你,你预备就这样和他们一直纠缠下去?” 薛沉星沉默。 崔时慎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渴望着一些情义,但有些人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薛沉星捋着手中的帕子,抽过来,又拉过去。 末了,她脸上浮现一点不达眼底的笑。 “我想要的情义,我已经得到了。” “你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改变不了。” “那就断了。” 是以她得知薛夫人来找她后,让人迅速去找沈岚和崔夫人。 沈岚和明羡如今器重她,必定会为她出头。 明羡如今得圣上信任,他一句话,就能让薛夫人的兄弟谋求到好的前程。 薛沉光这个蠢货更不用说。 崔夫人也器重她,眼下崔夫人因为薛沉星和崔时慎,在京城的女眷中已经能说得上话了,她放话出来,哪个夫人还敢把自己的女儿嫁进薛家。 天助薛沉星,和沈岚一起到曲江池的,还有沈夫人。 沈夫人因为女儿的关系,在京城女眷中是有地位的,她和崔夫人一唱一和,薛家就彻底断了想要借姻亲谋利的路。 周景怡笑道:“我再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 “薛家一点脸面都没有,我阿娘说了,等薛沉月生下孩子,就把薛沉月送回薛家。” 周景怡提到孩子时,薛沉星的手恰好搭在小腹上。 她下意识地往下按压平坦的小腹,一丝愁绪涌上心头。 她和崔时慎已成亲将近半年了,崔时慎很热心夫妻之事,但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曾去看过郎中,郎中说她的身子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为何迟迟怀不上? “星儿。” 周景怡叫了两次,她才听见,“什么事?” 周景怡皱眉:“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薛沉星笑了笑,“我在想,再过不久,就要到端午节了,到时候,我们一起送五毒饼去悲田院和义学吧。” 周景怡应道:“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傍晚,崔时慎回来,寒露和小玉摆上饭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崔时慎道:“今日圣上处置了两个内卫。” “为何?” 崔时慎道:“有个内卫胆大包天,在查抄长公主府时,趁着巡逻,居然偷偷把一块玉璧放进长公主府的库房。” “内务省查出玉璧,不敢怠慢,送去给圣上过目,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长公主要谋反,想要夺圣上的九五之位。” “圣上发现那块玉璧做工粗糙,像是匆匆赶制出来的。” “他亲自查,从内务省,到内卫,终于查出是那两个内卫栽赃给长公主。” “圣上审问那两个内卫,内卫不敢隐瞒,说是怕圣上怪罪,先是捏造楚王和常山郡王私下勾结的消息。” “圣上逼问他们几时能把常山郡王抓到,他们为了推托罪责,又私下弄来玉璧诬陷长公主。” “楚王知道后,跑去大牢怒骂那两个内卫,那两个内卫畏罪自尽了。” 薛沉星嚼着一片春笋。 春笋很脆嫩,用鸡汤和火腿一起炖,鲜爽可口。 薛沉星却觉得味同嚼蜡,春笋也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 崔时慎看了她一眼,盛了半碗汤给她,“你在担心圣上会不会放了长公主?” 薛沉星喝了一大口汤,把嘴里嚼了半天的春笋咽下。 “圣上亲自去查玉璧,帮长公主洗清冤屈,我确实担心。” “毕竟,圣上真要想放了长公主,寻几个替死鬼,把长公主做的事,都扣到他们头上,也有可能。” “即便朝中的大臣不满,又能如何?” 她指的是崔时慎。 崔时慎笑了笑。 第208章 你是不是在意陈御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要不要见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几次梦见薛沉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真是便宜崔郎中 他今日是和明崇来曲江池见客。 因手下提起明羡的铺子交给崔娘子打理,重新装饰开市,周景恒便提议顺道过来看看。 他实则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薛沉星。 没想到真见到薛沉星了,但崔时慎居然也在。 她看着崔时慎眉眼带笑,崔时慎见到她,也是欢喜异常。 他们情投意合的甜蜜,落在周景恒眼中,极为刺目。 明崇说完,很久都没听到周景恒回话,不禁转过头。 周景恒余光看见明崇转头,忙收敛神思笑道:“是啊。” 他担心明崇发现端倪,故意来回打量着那两间店铺,“崔娘子也是雅致之人,把店铺改装得如此清幽,也是别有一番意境。” 两家店铺此前和其他店铺一样,因是皇子的店铺,装饰得极为阔气。 眼前的店铺,已打通成一家,雕着繁复纹样,涂着大红漆的门窗,换成了纹样简单,涂着清漆的原木门窗,有几处还是用竹子做成的窗棂。 古朴别致。 隐在曲江池畔郁郁葱葱的花树间,有山郭的静逸,也算是闹中取静。 明崇赞同周景恒的话,“确实别有一番意境。” “要说这位崔娘子,真是个妙人。” “庶女出身,在乡野的庄子地长大,却能在点茶比试中夺魁,还会做生意,于装饰上也有心得。” 他看了周景恒一眼,突然笑道:“景恒,说几句玩笑话。” “要是你娶的是崔娘子,她可是能帮我们不少忙啊,可惜……” “真是便宜崔郎中。” 周景恒面带微笑,“世事难如愿,做好眼前之事,来日才有达成夙愿的机会。” 明崇盯着他,心思一动,哈哈大笑起来,“景恒说的是,先做好眼前之事。” “殿下请。”周景恒往另一个方向请明崇。 明崇走过去后,周景恒回头看了店铺一眼,薛沉星已不在窗边,想来是和崔时慎在里面说话。 他收回阴沉的目光,和明崇离开。 薛沉星和崔时慎,还有沈岚在店铺楼上说了一会话,沈岚要回王府,薛沉星和崔时慎也离开了。 “今日胃口可好一点了?”崔时慎问道,“我让厨房熬的燕窝粥,你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薛沉星抱着他的胳膊,依偎着他。 “可有什么想吃的?家里若是没有,我们就去外面吃。”崔时慎握着她的手。 薛沉星想了想,“我想吃清爽、凉爽又酸爽的。” 崔时慎吩咐车夫前往西市的一个地方,又和薛沉星道:“这家店是南边的人开的,能让你吃上清爽的、凉爽的、酸爽的吃食。” 薛沉星诧异:“以前我怎不知道。” 崔时慎道:“店面不大,就夫妻二人开,只有街坊邻居知道。” “我在太府寺的时候,巡视店铺才知道的。” 马车在西市停下,崔时慎带薛沉星往里面走,绕过两条街巷,在一家食肆前停下。 一个大娘在擦桌子,扭头看见崔时慎进来,欢喜地叫道:“崔大人,好久不见了。” “李大娘,我带我娘子过来吃你们的凉面。”崔时慎把薛沉星拉到前面。 薛沉星笑眯眯地同李大娘打招呼:“李大娘好。” 李大娘不住眼地打量着薛沉星,连声道:“好好好,崔娘子就跟画里的美人一样,和崔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面厨房有个大爷探出头,“崔大人来了。” 李大娘对那大爷道:“老头子,崔大人带娘子来吃凉面了,你煮两份出来。” 大爷应了一声好嘞,回厨房忙了。 李大娘也进厨房,不一会用托盘端了几碟小菜出来。 说起小菜,也不全然是小菜,有两碟凉拌的果子,一碟是李,一碟是切块的甜瓜。 薛沉星惊奇地看着那两碟凉拌果子,“这果子也能凉拌的吗?” 李大娘笑道:“能啊。” “我们在岭南,夏日天太热了,没有胃口吃饭,就用果子做凉拌,酸甜清爽,又开胃。” 崔时慎已夹了一块甜瓜放到薛沉星嘴边,“你尝一尝。” 薛沉星咬住那块甜瓜,凉拌汁加了山葵,有点辣意,混着甜瓜的清甜,别有一番风味。 薛沉星咽下后,连连点头:“太好吃了,我还要再吃一块。” 李大娘一直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否合她口味,听到她说好吃,才放下心来。 崔时慎又给她夹了一块小的,“先吃这些,待会儿凉面上来了,你再吃。” 大爷很快就把凉面端上来,除了常见的肉沫浇头,还有一大勺酱。 大爷介绍:“这是用乌梅做成的酱,里面还有少许山葵,面也用深井的水过了,清凉酸辣。” 他介绍的时候,崔时慎帮薛沉星把面拌好,“试试。” 薛沉星闻到乌梅酱的酸味,已直吞口水,崔时慎拌好面,她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好吃,明日,不对,后日我还要来吃。”薛沉星说着,又吃了一大口。 李大娘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等他们吃完,李大娘拿了一小罐乌梅酱给薛沉星,“崔娘子喜欢吃,就带一点回去,天太热,没有胃口,吃一点就好了。” “我女儿去年有孕,没有胃口吃饭,就靠着我这乌梅酱才勉强吃下一点。” 薛沉星原想推辞,听到有孕两个字,心下一动,接过了那罐乌梅酱,“多谢李大娘。” 崔时慎出门的时候,额外把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薛沉星抱着那罐乌梅酱出来,崔时慎接过,柔声问道:“你是听到李大娘说她女儿有孕,才要的乌梅酱吧?” 薛沉星点头,手搭在小腹上,“三郎,你说为何到现在,我还没有怀上呢?” 崔时慎温言道:“孩子也是看缘分的,缘分到了,孩子就来了,缘分没到,心急也没有用。” 薛沉星沉默着,“万一,我们和孩子没有缘分,怎么办?” 崔时慎空出一只手牵着她的手,认真地告诉她:“大哥和二哥已经有了孩子,我没有要子嗣传宗接代的压力。” “我们要是和孩子没有缘分,就两人相伴到老,逍遥快活,也是美事。” 第212章 薛夫人被禁足了 薛沉星静默地走着。 崔时慎不再言语,安静地陪着。 两个娘子迎面走来,有个牵着孩子的娘子道:“这丫头,嘴叼得很,吃蜜粽,里面的枣得把枣核挖出来,不然她就不吃了。” “今早我和她爹挖了一个早上的枣核,我腰都酸了。” 她状似无奈,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另一个娘子笑道:“你家姑娘从小身子不好,也不爱吃东西,好不容易才有她喜欢吃的东西,你们自然是费尽心思做给她。” “她也是有福气,若是换在别人家,可能早就活不成了。” 先前的娘子低头看牵着的小姑娘,眼里满是宠爱和疼惜,“她既做了我的孩子,不管如何,我都会尽心尽力对她好的。” 她们从薛沉星身边擦肩而过,走远了,说话声也淹没在街上的嘈杂声中。 薛沉星脚步放得很慢,听着她们的说话声。 最后,薛沉星停了下来。 “三郎,”她轻声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疼爱,我不知道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是什么感觉。” “你说我心里一直渴望着一些情意,我确实渴望爹娘的疼爱。” “你对我很好,母亲也对我很好,但这和爹娘的疼爱不同。” “我的心总有个地方是空的。” “我想要孩子,是想把那个空的地方填满。” “我得不到的情意,都给孩子,也算是安慰那个在乡下庄子被欺负的小女孩。” 崔时慎握紧了她的手,不顾在大街上,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低声道:“我们的孩子会来找我们的,一定会的。” & 端午节,曲江池上分外热闹。 每年的端午,曲江池上都有龙舟夺标,大多数是圣上亲自主持。 但今年,宣和帝没有主持,而是让秦王和礼部主持。 早朝时郑宝宣读旨意时,朝中诸人神色各异。 圣上亲自主持的角逐盛会,交给秦王主持,说明秦王极得圣上器重。 这是其他皇子没有的。 楚王明崇的脸当时就白了,眼中的愤怒嫉妒不甘交织着,对上宣和帝幽深如渊的目光,只能生生地压下。 周景恒也是眼神晦暗,但退朝时,其他人恭贺明羡的时候,他也满面笑容的跟着恭贺。 明崇冷冷看着被众星追捧的明羡,拂袖离开。 周景恒追了上去。 明崇等不到回到王府,就在马车上怒气冲冲道:“昨日我们见的那些人,不是都上书给父皇,历数崔时慎利用核查这两年度支司进出账簿一事,不止威胁朝中官员,就是底下州府的官员,也一并威胁。” “崔时慎和明羡亲近,父皇怎可让明羡主持曲江池的角逐盛会?” 周景恒神色凝重,“只怕是圣上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明崇的怒气被他的话冲得瞬间干净。 他想起在方才宣和帝看他的眼神。 很平静,平静地让人不寒而栗。 “父皇,父皇会做什么事情?” 他因为紧张,声音都磕绊起来。 周景恒没有直接说话,只看着明崇。 明崇看懂了周景恒没有说出口的话。 冷汗濡湿了他的后背。 他做过的事情,只要被宣和帝查出一件,都是灭顶的罪责。 明羡在曲江池畔的店铺重新开市了,还换了店铺的名字:自在楼。 陈珂仰望着牌匾的字,念道:“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淮海居士这两句诗极好。” “自在楼,人自在,心自在。” “好名字!” 他跟着同僚来曲江池看龙舟夺标,听闻秦王的店铺重新开市,便和同僚先过来看。 薛沉星和周景怡,还有周景熙站在木梯转角处,她们都看见站在门口的陈珂。 周景熙因即将嫁到定北将军府,郁郁寡欢,周景怡想着自在楼开市,带她出来凑热闹,也好散散心。 沈夫人和崔夫人一早就来了,带着许多女眷,薛沉星把她们带到楼上吃茶,笑道:“大家先吃茶吃点心,等到龙舟开始角逐,王妃会派人过来请大家过去。” 沈夫人和崔夫人笑道:“你这个儿媳,又聪慧又能干,我女儿常和我说,幸好有三娘子帮她,不然许多事情她都应付不来。” 崔夫人谦虚地回道:“沈夫人谬赞了,王妃蕙质兰心,她也是信任三娘子,才让三娘子帮忙的,得遇王妃,也是三娘子的福气。” 她这几句话说得妥帖,奉承了王妃,沈夫人听得身心舒坦,笑容愈深,“崔夫人真是会说话,也真的心疼三娘子,比薛家那位主母强多了。” 旁边有位夫人听见她们提起薛夫人,四下里环顾:“今日薛夫人没有来么?” 另一位夫人告诉她:“听说上次薛夫人当众让三娘子难堪,薛家二公子也言语羞辱三娘子,薛大人很生气,将他们禁足在家了。” “薛夫人做得也太过分了,上次在重阳观就是如此,是半点不把三娘子当自家姑娘看啊。” “可不是,若是我家有这么能干的姑娘,我得当成亲女儿来疼。” “薛夫人蠢笨,眼皮子又浅,哪里能想到这些。” 薛沉星要下楼招待其他宾客,周景怡和周景熙跟她下去。 周景怡和薛沉星并排走着,悄悄笑道:“可惜了,这些话不能让薛夫人亲耳听见,不然气死她。” “这真是报应不爽啊。” 薛沉星笑了笑。 在京城这个名利场,若她没有打理好秦王的店铺,若她应付不了遇到的难关,若崔时慎没有升户部郎中,这些夫人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所谓的报应不爽,不过是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旁人才顺势拜高踩低。 周景怡突然拉住她,眼睛直直地望向店门的方向。 薛沉星看过去,原来是陈珂和几个同僚到了。 周景熙见她们突然停下,心知有异,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道:“他们是谁?” 她看到陈珂,觉得有些眼熟,“前面那个,是不是去过重阳观?” 周景怡拉着薛沉星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薛沉星笑道:“是啊,他姓陈,如今在御史台任职。” 第213章 周二姑娘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店门口的陈珂也看见木梯上的薛沉星和周景怡,眼睛一亮,抬脚就走进来。 薛沉星含笑迎过去,“陈御史,我以为你先去看龙舟夺标了。” 陈珂回道:“还没开始呢,我和几个同僚听说店铺开市了,就过来看看。” 薛沉星请他们坐下,让伙计上茶。 周景怡是跟着薛沉星一起走下木梯,和周景熙站在薛沉星后面。 陈珂和薛沉星寒暄几句,就向后面的周景怡打招呼:“周二姑娘,好久不不见了。” 周景怡低着头回礼。 她心里嘀咕着,前两日才见过,哪里是好久不见了。 陈珂又道:“上次在义学,你先走了,孩子们说盼着你哪日再去教他们练字呢。” 陈珂的同僚好奇道:“这位周二姑娘教义学的孩童写字吗?” “是啊。”陈珂笑道:“周二姑娘侠义心肠,字又写得极好,周二姑娘的字,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 同僚来了兴趣:“前些时日还听你夸淑斋居士的字好呢,今日又夸起周二姑娘的字。” “到底是淑斋居士的字好,还是周二姑娘的字好呢?” 周景怡紧张起来,在后面悄悄拉了一下薛沉星的袖袍。 但还未等薛沉星开口,陈珂就笑道:“我觉得,淑斋居士和周二姑娘,不分伯仲。” 周景怡暗暗松了口气,抬起眼眸向陈珂看去,没想到撞上了陈珂含笑的眼眸。 她不禁看呆了一瞬,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色瞬间涨红了。 陈珂的同僚道:“你这样说,我们就真好奇了,不知有没有机会一睹周二姑娘的墨宝。” 周景怡不好回答,薛沉星笑道:“你们这样说,让我很难做人啊。” “我帮殿下打理东市的字画铺,我就靠着淑斋居士的翰墨赚钱,你们在此议论有人的翰墨比淑斋居士的好,别人听见不去字画铺买字画了,我岂不亏了?” 陈珂疑惑的目光在她和周景怡之间来回打探,嘴里笑道:“是我们错了,恕罪恕罪。” 有女眷进来,薛沉星向陈珂等人告罪,迎过去。 周景怡也赶紧离开。 周景熙一直在看着周景怡,走远后,她很小声地问道:“景怡,你是不是和那位陈御史有什么?” “没有。”周景怡立刻否认,“我只是见过他几面。” “那你方才为何脸红?”周景熙毫不留情揭穿她。 “我……”周景怡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末了,她无奈地苦笑:“他是寒门子弟,我们家不会让我和他有什么的。” 薛沉星带着那几个女眷上楼,周景怡和周景熙没有再跟着上去,姊妹俩走到外头,站在树荫下,望着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曲江池,还有围在池边乌泱泱的人。 周景熙抿着唇,脸上带着苦涩之意,“是啊,寒门子弟是入不了我们家的眼的。” “我们哪有资格选自己想要的人生。” “阿姐。”周景怡哽咽道,抱着周景熙的手臂,靠着她。 周景熙低着头拭去眼角渗出的泪。 陈珂的目光一直追随的周景怡,树荫下姊妹俩依偎着,似乎正在难过。 陈珂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薛沉星从楼上下来,陈珂叫住她,“崔娘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薛沉星随他走到店门外一处安静之地。 陈珂作揖,“崔娘子,或许是方才下官的话说得不妥,得罪了周二姑娘,还请崔娘子帮我向周二姑娘转达歉意。” 薛沉星也看见了树荫下靠在一起的姊妹,她回头看陈珂,问道:“陈御史,你还记得上元节,你和周二姑娘第一次见面吗?” 陈珂垂下眼帘,“记得。” “你可还怪罪周二姑娘当时的莽撞的?”薛沉星继续问道。 “没有怪罪。”陈珂忙道:“那时候人多,周二姑娘没有看清也实属正常。” 薛沉星笑了笑,“可是,在清净观的时候,周二姑娘无意中坐在你身边,你可是当场就给周二姑娘摆脸色了。” 陈珂这才想起那日之事,脸色紫涨,“下官……下官那日……” 他支支吾吾,对上薛沉星清明的眼眸,一咬牙,坦白道:“下官那时候确实还对周二姑娘有偏见。” “因上元节周二姑娘冲撞到下官,周大人身为礼部官员,没有道歉,反而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让下人拿点银子打发下官。” “下官备受羞辱,就一直记恨在心里。” “在清净观的时候,下官看见周二姑娘和崔娘子在一起,以为周二姑娘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不过是去装装样子的。” “但后来在义学看见周二姑娘,毫不嫌弃地教那些贫苦百姓的孩子,我知道,周二姑娘不是装样子的。” “崔娘子,我不知道清净观的举动伤害了周二姑娘,我郑重向她道歉。” 陈珂敛容再次作揖。 薛沉星望着远处的周景怡,“陈御史,想来你也听说过我的身世。” “我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回到京城的时候,许多人都看不起我,不愿意和我接触。” “唯有周二姑娘,她没有看不起我的出身,没有势利眼,她为了让薛家的人对我客气一点,故意到薛家去找我玩,让薛家的人知道,她为我撑腰。” “后来,我遇到很多事情,都是周二姑娘陪在我身边,帮我说话,安慰我。” “陈御史,”薛沉星看向陈珂,正色道:“周二姑娘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我看得出你对周二姑娘与众不同,但男女有别,若你只是欣赏周二姑娘的为人和才华,远远欣赏就好了,不要累及她的清誉。” “若你对周二姑娘有别的心思,你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周二姑娘是国公府的二姑娘,她不计较门第,但国公府计较门第。” “国公爷和夫人,还有周大人,他们会阻拦你,你能说服他们吗?” 陈珂神情变得黯然,声音也低下去,“崔娘子说笑了,下官只是欣赏周二姑娘。” “下官对周二姑娘,绝无……绝无……” 后面的话他到底说不出来。 第214章 会有转机吗 薛沉星微笑道:“陈御史,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你回去思量清楚了再说。” 她转身指着店铺,“陈御史觉得这自在楼如何?” 陈珂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回道:“自在楼甚好,地处清幽之地,陈设雅致,名字也好。” 薛沉星仰望着面前的店铺,“去年乞巧节,我刚来到曲江池,作为薛家的庶女,又是在乡下的庄子长大,几乎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 “你知道吗,我站在点茶比试的场地,我的父亲要拉我下去,他觉得我会丢了薛家的脸。” “但我在那场点茶比试中夺得魁首。” “后来,我嫁给崔郎中,绥宁县主和长公主回来了,几次要把我置于死地。” “陈御史,我这一路走来,比你要面对国公府的阻拦,艰难太多。” “可我今日依旧让自在楼开市了。” 她转眸看陈珂,“这世间之事,若是心诚,一心想要得到,或许就能达成夙愿了。” 陈珂挫败沮丧的眼中又渐渐亮起来,“崔娘子……” “我还没说完呢。”薛沉星道,“我让你回去思量清楚,是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若你真要面对国公府的阻拦,你会如何应对?” “还有,周二姑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视她如亲姊妹,日后她所嫁之人若对她不好,我会拼尽全力为她讨回公道的。” “所以,日后我会盯着周二姑娘的夫君,他不能负了周二姑娘。” 周景熙发现薛沉星和陈珂在外头说话,示意周景怡看过去,“崔娘子和陈御史在说什么?” 周景怡隐隐猜到了什么,心头突突直跳,“不知道呢。” 陈珂向薛沉星作揖,就走进了店铺。 薛沉星转身面向周景怡和周景熙,轻摇团扇笑着让她们回来。 “那边怕是要准备龙舟夺标了,你们先进去喝盏茶,待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周景怡特意让周景熙先进去,自己和薛沉星跟在后面,小声问道:“方才,方才你和陈御史说什么了?” “说你啊。”薛沉星没有隐瞒,“在清净观陈御史确实还气恼你和周大人的莽撞,但到了义学,他看见你教孩子们练字,知道是误会你了,想找个机会和你说清楚。” “我同他说了,男女有别……” 薛沉星在门边停下,把方才的话全部告诉周景怡。 周景怡先是羞赧,而后又苦笑着摇头,“陈御史不会入得了我们家的眼的。” “还是让陈御史不要白费劲了。” 薛沉星道:“我让陈御史不急着回答,你也别急着否定。” “你家还没有给你许配人家,就是有看上的人,从相看到下聘成亲,也得几个月。” “这几个月,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呢?” 周景怡捏紧了手中的团扇,“会有转机吗?” 薛沉星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们等着看吧。” 她携周景怡走进店铺。 因知道陈珂的心意,周景怡目光不敢向陈珂所在的方向瞟一眼,又感觉他不时看向自己,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所幸很快,秦王府的人来告诉店铺里的人,龙舟夺标很快就要开始了,众人都往曲江池那边去。 崔时慎和明羡沈岚一直在曲江池畔盯着龙舟夺标的事宜,没有空去自在楼。 薛沉星和崔夫人等人到了朝廷准备的观看之地,崔时慎抽空过来,和崔夫人说了两句话,就来到薛沉星身边。 “今日的日头太毒,此处虽然有凉棚,但也是热的,你不要在此处待太久。”崔时慎叮嘱她。 他指着一个地方,“待会儿可以和母亲到那边的树荫下,那里比这里要凉爽。” 薛沉星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人,正向她挥手。 薛沉星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定睛一看,惊讶道:“卫主簿回来了?” & 皇宫。 绥宁趴在长公主的膝盖上,无聊地拨弄着团扇的扇穗。 她们面前有个敞口大瓷盆,里面放满冰块。 冰块冒出的冷气向周围蔓延,让偏殿内比外头凉爽许多。 宣和帝虽然把她们软禁在颐华宫,但供给还是依照长公主的份例。 “阿娘,今日是端午了,不知道曲江池那边有没有龙舟夺标角逐?”绥宁闷闷地问道。 长公主抚着女儿的手臂,“有的吧,除非宫里出大事。” “不知道时慎有没有去看龙舟夺标?”绥宁又提起崔时慎。 长公主深吸了口气,“你怎还惦记他啊?” “我喜欢他啊。”绥宁提起崔时慎,脸上也有了笑容,“我想着,等舅舅放我们出去了,我要先去找时慎。” 长公主看着女儿带笑的侧颜,又转头去看紧闭的门口。 出去? “阿娘,”绥宁回头望着母亲,“舅舅何时才能让我们出去?” 这些时日以来,宣和帝给她们送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没有审问她们。 绥宁已经忘却初进来时的恐惧,她们的侍女偶然也窃窃私语,说不定圣上气消了,就放她们走了。 绥宁也觉得舅舅会放她们出去。 长公主轻笑道:“外头那么热,我们在此处还凉爽呢。” 绥宁嘟起了嘴,“可我们在长公主府也凉爽啊。” “而且,在宫里,我又不能见到时慎。” “回到长公主府,我就能去找时慎了。” 一阵无力的倦意袭来,长公主不想和女儿说话了。 房门的锁头突然咔哒响了一声。 绥宁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和长公主一起盯着房门。 房门打开,几个太监抬着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进来,摆在偏殿中间。 又有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从托盘中取下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 长公主静静看着一个宫女将一壶酒摆在桌上。 这是断头饭吗? 宫女摆好酒菜就退下了,但房门没有关,能看到外头站着不少太监和禁军。 绥宁盯着敞开的房门,有些雀跃,“舅舅是不是要让我们回去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拉着长公主,“阿娘,我们快回去。” 长公主没有动,只望着房门。 第215章 最后的体面 一道明黄的身影缓缓走进来,负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绥宁愣住了,“舅舅。” 这是她们被扣在颐华宫,第一次看见宣和帝。 宣和帝和蔼地向绥宁笑道:“绥宁,今日过端午,舅舅陪你们吃顿饭。” 长公主站起身,神情浅淡地向宣和帝施礼:“安平拜见圣上。” 她言语恭敬,神态冷漠。 宣和帝定定看了她片刻,“起来吧,今日自家人吃顿饭,不用多礼。” 他坐下,亲自给长公主和绥宁斟酒,“这是玉露酒,用冷水湃过,夏日里喝着最凉爽。” 绥宁已迫不及待地问道:“舅舅,您是来让我们出去的吗?” 宣和帝没有回答绥宁的话,只把酒盅放在她和长公主面前,“来,先喝点酒。” 长公主没有动,只看着面前澄澈透明的酒,又看绥宁面前的酒盅。 宣和帝已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放心,酒里没有加其他东西。” 长公主这才拿起酒盅,嘴角勾着一丝讥笑,“就是加有东西,圣上有令,我们作为臣下,也不能不喝。” 宣和帝静默地看着她。 绥宁感受到气氛不对,目光在宣和帝和长公主之间来回打转。 宣和帝待长公主把酒喝下,平静地问道:“阿姐,你为何要做那些事情?” “我不知圣上问的是什么事情。”长公主故意反问。 宣和帝手一抬,身后的郑宝上前,将两份奏疏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打开看,一份是弹劾她私下和新晋贡士见面,图谋不轨。 另一份是清净观下毒一事。 “这只是其中两件。”宣和帝道。 意思是还有其他许多的事情。 长公主神色未变,她先指着私下见新晋贡士的奏疏。 “这是你儿子,明崇引荐给我的,他说他们崇敬我,想认识我。” “圣上若不信,可召明崇来,我与他对质。” “这个,”长公主点了点那份清净观下毒的奏疏,“我只是让那些人杀了明羡,没有下过把毒药放进吃食的令。” “至于是谁瞒天过海,要给清净观的灾民下毒,圣上只怕心里已知道是谁了。” 长公主看着凝视她的宣和帝,脸上讥笑更甚。 她拿过酒壶,给宣和帝斟酒,嘲讽道:“圣上是不是不舍得查那人?” “也是,那人是圣上的好儿子,虎毒不食子呢。” “我很好奇,您的好儿子敢对那么多灾民下毒,来日会不会也给您下毒呢?” 郑宝眼皮一跳,忙道:“长公主慎言。” 宣和帝没有说话,但眼中已波澜翻滚。 长公主毫不畏惧,拿起酒盅把酒喝完,从洞开的大门望出去。 “这宫里,没有一点新鲜事。” “来来回回都是打打杀杀,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红彤彤的宫墙,靠近一点,都能闻到血腥味。” 她又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十几年前,我跟着圣上算计其他兄弟,杀了多少人。” “圣上可还记得宋王,也就是我们的二哥哥,他跪在地上恳求圣上放过他的妻儿。” “可您和我说,宋王妃是武将之后,断不能留,否则会后患无穷。” “我明白您的意思,那天晚上,我请宋王妃吃酒,亲自给她倒了掺了毒药的酒。” 长公主看着酒盅里的酒,凄然一笑,“如今,也要落到我头上了。” 她再一次仰头,将酒一气喝完。 “飞鸟尽,良弓藏啊!” 宣和帝眼中翻滚的波澜凝住,痛心和失望浮上来。 “朕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你为朕做的,朕都记在心里。” “可你实不该做扰乱朝纲之事。” “你几次三番为难官眷,又想谋害皇子,叫朕还如何护着你?” 长公主冷笑,“当初您要我给二嫂下毒,您可是压着弹劾我的奏疏,还说我深明大义,居功至伟。” “如今一个官眷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我教训她,就成了扰乱朝纲,您没有法子护着我。” “圣上,这话您信吗?” 宣和帝看着她,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了。 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帝王面对寻常的臣子。 宣和帝拿起酒壶倒了一盅酒,向长公主举杯,也不待她回应,自顾自地喝完,起身走了。 绥宁还处于听到他们对话的震惊中。 她愣愣地望着宣和帝离开偏殿,房门再次关上。 良久后,绥宁回过头,如失了魂魄一般,“阿娘,舅舅生气了。” “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长公主摸着女儿的脑袋,疼爱地笑道:“出不去也不打紧,不管在哪里,阿娘陪着你,护着你。” 绥宁的肩膀往下缩,眼眶红了,“可是,我还想见时慎一面。” 长公主拉着绥宁起来,回到罗汉床坐下。 她抱着绥宁,就如小时候抱着女儿哄着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 “绥宁,你还记得你爹爹吗?” 绥宁茫然地摇头,“记不清了。” 长公主温柔地说道:“你爹爹个子很高,是个美男子,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走的时候,你才一岁,他可能都不认识你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 “我也告诉你,他是你的爹爹。” 绥宁听得害怕,“阿娘,您是不是糊涂了?” “我爹爹已经死了,我们还能如何再相见?” 长公主依旧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笑道:“说不定做梦就能梦见了。” “绥宁乖乖睡觉,睡着了就能看见爹爹了。” 天黑后,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郑宝独自进来。 长公主端坐在罗汉床上,平静地看着郑宝。 郑宝没看见绥宁,施礼道:“长公主,圣上吩咐奴请绥宁县主去御书房。” “绥宁已经睡下了。”长公主道,“圣上的心意,本宫知道。” “绥宁是本宫唯一的孩子,本宫上路的时候,她得送本宫最后一程。” “郑宝,你帮本宫带句话给圣上,请他看在驸马的面前,给本宫留最后的体面。” 郑宝回到御书房,把长公主的话告诉宣和帝。 宣和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若不是郑宝看见他双眼还睁着,都要以为他睡着了。 第216章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一起死了 “就遂了她的愿吧。” 宣和帝终于开口了,“你带着人守在门口,若是绥宁恐惧哭闹,你就立即把绥宁带出来。” “明日,就给她一个体面。” 到了次日,郑宝端着一壶酒来到颐华宫,送到长公主面前。 “圣上说,会给长公主体面的。” 长公主欠身,“替本宫多谢圣上。” 绥宁从里面出来,好奇地看着放在桌上的酒,“舅舅今日又过来和阿娘吃酒吗?” 郑宝神情复杂地看了绥宁一眼,不敢答话,退下把门关上。 “你舅舅没空。”长公主起身,携绥宁往里面走,“我记得前日你穿的那套桃红衫裙很好看,换上吧。” 绥宁疑惑,“好端端的为何要换那套衫裙,我们又不出门。” 长公主笑道:“我的绥宁这么好看,不管出不出门,都要好好打扮。” 侍女要过来伺候,长公主挥手:“你们都出去。” 长公主亲自给绥宁换上那桃红衫裙,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疼爱和宠溺,“我的女儿可真好看呐。” 绥宁也低头打量自己,满怀期待地问道:“阿娘,若是时慎看见我如此装扮,他会不会对我动心?” “会的。”长公主说着,又将她拉到妆奁前坐下,“你再仔细装扮些,崔时慎见了,定然会动心。” “来,阿娘帮我的小乖乖好好装扮。” 长公主拿出脂粉,细心地给绥宁上妆。 绥宁从菱花镜中看着忙碌的母亲,不解道:“阿娘,我怎觉得您今日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左右无事,索性帮你好好打扮。”长公主温柔地笑道。 她给绥宁上妆后,又拿出发簪步摇,插进绥宁的发髻中,将绥宁打扮得珠光宝气。 长公主端详着,满意道:“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你爹爹看见了,定然会欢喜的。” “阿娘,您是不是说错了,爹爹怎会看见我,是时慎看见我才对。”绥宁笑道。 长公主拍了拍额头,“阿娘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说错话了。” “不过,看着绥宁打扮得这么好看,阿娘也得好好打扮。” 长公主拿起唇脂,对着菱花镜抹在唇上。 绥宁笑道:“阿娘也好看。” 长公主仔细看着镜子中的面容,手轻轻抚着眼角的细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容颜已老,但愿他还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绥宁不知道长公主口中的“他”是谁,“阿娘,你说的是谁?” “你会知道的。”长公主站直身子,牵着绥宁的手,“你舅舅送来的酒,应该很好喝,我们去尝一尝吧。” 母女俩回到偏殿的桌边,长公主拿起酒壶,倒了两盅酒,神色平静地递给绥宁一盅。 绥宁接过,仰头喝下,皱眉道:“这酒的味道怎有些奇怪?” “是吗?我尝尝。”长公主将手中的酒一气喝完。 “是有些奇怪。”长公主放下酒盅,握住绥宁的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绥宁,不管到哪儿,阿娘都会护着你,不让你被别人欺负的。” “这世间只有阿娘是真心疼你的,阿娘实在不放心留下你一人。” “与其留你在世上受苦,不如我们一起走。” “我们去找你爹爹,阿娘把你教坏了,让你爹爹来教你。” “你爹爹心疼你,他会好好教你的。” 绥宁害怕起来,“阿娘,您是不是又糊涂了……” 话未说完,腹中突然绞痛。 绥宁脸色煞白,缩着身子,“阿娘,我肚子好疼。” 毒酒毒性已发作,长公主的五脏六腑就如被人生生用手撕扯揉碎,剧痛让她的身子也蜷缩起来。 她努力挤出笑容安慰绥宁,“好孩子,不怕,阿娘陪着你。” “阿娘,叫御医。”绥宁疼得尖叫起来。 但她张开嘴的时候,一股腥气从嗓子冲上来,殷红的血从她的口鼻冒出来。 她的身子软软地倒下。 郑宝一直守在门外,听见绥宁的尖叫,他急忙破门而入。 但眼前的一幕,吓得他再不敢往前走一步。 长公主和绥宁皆倒在地上,口鼻还有血渗出。 两人已没有气息,但长公主的手,一直死死地握住绥宁的手。 & “真没想到,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竟然一起死了。”周景怡叹道。 她和薛沉星站在自在楼的露台上,望着不远处泛着波光的曲江池。 五月初六,长公主突发恶疾薨逝,绥宁县主侍母至孝,伤心不已,也随长公主去了。 圣上和长公主姐弟情深,又疼爱绥宁县主,圣上惊闻噩耗,当场就吐血昏厥。 诸位皇子急忙进宫侍疾。 圣上哀恸过甚,让秦王明羡和内务省,礼部一起给长公主和绥宁县主操办丧事,并下旨,百日内不许嫁娶和作乐。 丧仪期间,崔时慎作为度支司郎中,要一直守在官署,以便内务省或礼部要银子时,能尽快批给他们。 崔夫人和周夫人她们作为命妇,每日要去灵堂上香举哀。 薛沉星尚未封为夫人,只在丧仪第三日,和周景怡等人去上香,过后等到出殡才去送行。 圣上下旨不许作乐,曲江池畔也无人敢去宴饮,安静得路人都寥寥无几。 薛沉星空闲下来,就和周景怡到自在楼吃茶闲聊。 周景怡又道:“长公主也真狠心,亲自把毒酒给女儿喝。” 宫里对外说长公主是突发恶疾薨逝,但事情的真相,瞒不过皇亲国戚。 国公府自然也打听到了。 薛沉星默然,“是啊,谁能想到呢?” “不愧是辅佐圣上夺得天下的奇女子。” 周景怡纳罕道:“你这是钦佩长公主?” “她们母女俩那样子害你,你不恨她们吗?” “怎会不恨?”薛沉星认真道:“恨也恨,但钦佩也是真倾佩。” 周景怡不明白,“你说得我都听糊涂了。” 薛沉星道:“长公主疼爱绥宁县主,为了绥宁县主,不惜行谋逆之事。” “她知道自己难有活路,但不放心绥宁县主,就狠心把她一起带走了。” “说句实在话,若我有了孩子,让我对孩子下手,我怕是做不来。” 第217章 最适合被掌控 “这样的魄力和狠心,世间没有几人能有。” “所以,我才说钦佩长公主。” “但她们生前对我的羞辱,我也不会原谅。” “不过,”薛沉星笑了笑,“她们也不在乎了。” “也无人在乎了。” 窗外的树上,知了尖细悠长的叫声此起彼伏。 从树上望过去,曲江池池面的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那些波光看久了,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好像在做梦一样。 “世事难料啊。”周景怡叹道,“赫赫扬扬的长公主,和圣上反目,被圣上赐死。” “我阿姐原还在伤心,几日后就要嫁到定北将军府,圣上旨意一下,我阿姐又能躲过三个月了。” 薛沉星笑问:“你阿姐很欢喜吧?” 周景怡笑道:“那自然是欢喜的。” “昨日我同她吃饭,她吃了满满一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要是她不用嫁到定北将军府就好了。”周景怡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真希望能再有一件大事。” 薛沉星瞥了周景怡一眼,心中想的一件事没有和她说。 傍晚的时候,崔时慎从宫里回来了。 薛沉星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摇着团扇,吃着樱桃。 等崔时慎更衣出来,坐在她身边,她问道:“楚王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崔时慎道:“有。” 他从薛沉星手里拿过团扇,摇着给她扇风,“他在灵堂守着,武将去上香的时候,他陪在身边,又亲自送出去。” “文臣他就没这么热络了。” 薛沉星把一颗樱桃放进崔时慎嘴里,“今日我和景怡去自在楼闲坐,景怡说周大姑娘因婚事延后,很是欢喜。” “她还说,真希望再有一件大事,好让周大姑娘不用嫁到定北将军府。” “三郎,你说还会有大事发生吗?” “有啊。”崔时慎应道,“宫里到处是圣上的眼线,楚王还和武将热络,圣上都知道。” 薛沉星拿着一颗樱桃,若有所思:“我虽然很想楚王立刻给师父偿命,但此事你不觉得蹊跷吗?” “楚王身边有谋士,无人提醒他吗?” 崔时慎嗤笑:“他身边的那些谋士,都和他一样,目光短浅,又急躁。” “不然,当初他怎会和长公主有来往。” “听说长公主薨逝的前一日,圣上去过颐华宫,也不知长公主有没有和圣上提起楚王。” 楚王府的书房里,周景恒也问了同样的话:“五月初五,圣上去见了长公主,也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和圣上提起殿下。” 明崇脸色发白,“若是长公主和父皇说了什么,父皇信了,我岂不危险?” 周景恒看着明崇惶惶不安的神情,眸底晦暗,“所以殿下要做好准备,若是圣上对殿下没有什么,殿下就按兵不动。” “若是圣上真对殿下做什么,殿下也能应对。” “只要有武将的支持,殿下就能和圣上抗衡。” 明崇听进周景恒的话,神色放松:“你说得对,只要手里有兵,谁我都不怕。” 周景恒作揖肃声道:“殿下睿智。” 他回到国公府,已是掌灯时分。 他照例先去上房给周夫人请安。 周夫人问道:“吃饭了没有?” 周景恒回道:“在楚王府的时候,我陪楚王吃了。” 周夫人想要说什么,丫鬟给周景恒上茶,她又停下,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全部出去。 “景恒,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周夫人放低了声音。 “我瞧着如今的势头,秦王显然更得圣上器重。” “楚王怕是争不过秦王,你要不要……” 周夫人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借着办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丧事,多和秦王亲近。” 她说完,也觉得不好,又忙道:“我也知道如此做,不是君子所为。” “但生死攸关,能屈能伸,才是保命之策吧。” 周景恒含笑道:“阿娘说得在理。” “但眼下楚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周夫人好奇:“楚王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周景恒道:“当年圣上的处境可是比楚王眼下的处境要难得多。” “可圣上不也是杀出一条血路,夺得储位吗?” 周夫人道:“那是圣上手里有兵,长公主的驸马还帮圣上拉拢文臣。” 周景恒道:“楚王两位侧妃的娘家,还有定北将军府,楚王手里也是有兵的。” “且这些时日,武将来灵堂吊唁,都是楚王延接陪同,那些武将和楚王也颇为亲近。” “至于文臣,只要掌控了武将,又何惧文臣。” 周夫人犹豫,“你就如此看好楚王吗?” 周景恒道:“不是我看好楚王,而是楚王是最适合的。” 最适合被掌控。 明崇自诩母族显赫,早年圣上为安天下,也待明崇的母妃极好,致使明崇恃宠而骄,也养成狂妄自大的性子。 周景恒跟着明崇这些年,早已看出明崇是个脾气很大的绣花枕头。 如此也好,只要能把明崇扶持上位,一个愚蠢的帝王,就可任他操控了。 是以周景恒不时受明崇的气,但他依旧忠心耿耿。 对权势的忠心。 周夫人见儿子如此笃定,也不好再说其他,只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人,你既如此说,我就听你的。” “对了,今日郎中来给薛氏诊脉,郎中说薛氏怀的是儿子。” “祖宗保佑,我们国公府总算是有嫡长孙了。” 周夫人欢喜地笑着。 周景恒却没有欢喜,平静地说道:“儿子要操心外头的事,薛氏腹中的孩子,还得劳烦母亲帮忙照顾了。” “这是自然,你放心忙你的,孩子有我看着呢。” 她见周景恒神色淡淡的,没有一点听到有儿子的欢喜,自觉愧对于儿子,“景恒,当初要你娶薛氏,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等薛氏生下儿子,我就把她送回薛家,到时候,再给你寻一个好娘子。” “这次我不做主了,你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娶进门。” 周景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好。” 第218章 薛沉月想母凭子贵 周夫人没有错过儿子的欢喜,欣喜地追问:“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你告诉我,我去看看。” “她模样如何?性子如何?家中父兄在哪个官署?对了,是文臣还是武将?” 周夫人一迭声问了许多。 周景恒无奈道:“母亲,我只是说以后寻一个好娘子,能与母亲和妹妹们亲近,是极好的事,不是我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我这么忙,哪里有空闲去认识谁家的姑娘。” 周夫人的兴头被打断,想想也是,周景恒一直跟着明崇忙碌,最近也没什么雅集能结识女眷。 “也是,等你忙过这一段时日,长公主丧事百日后,我办一次雅集,便邀京城中的贵女,让你好好挑一挑。” “这次你就挑你喜欢的,能不能与我,还有你的两个妹妹亲近,不重要。” “若是与我们合不来,我们少见面就好了。” 周景恒含笑听着。 他喜欢的女子,是能和两个妹妹亲近的,尤其是景怡,两人情同姊妹。 且那女子和婆母和妯娌相处得也极好。 这样的女子,才是国公府二娘子的最佳人选,来日也才能担得起国公府夫人的荣耀。 周景恒恍惚听到周夫人叫他的名字,回过神,周夫人是催他回去歇息。 周景恒确实也乏了,便起身告辞。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有个丫鬟匆匆进去,周景恒听丫鬟和周夫人道:“夫人,薛氏说现在住的屋子很热,想换个清凉的地方。” 周夫人冷淡地回道:“你去告诉她,道观寺院,还有乡下的庄子都凉爽,要不要去。” 周景恒放慢脚步,转头往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薛沉月从庄子接回来后,周夫人将她安置在园子里,不许她离开园子,他也没有再见过她。 但想起薛沉月,周景恒还是觉得遭遇了极大的羞辱。 他是国公府最出色的公子,年纪轻轻就进了礼部,京城中的人提到他,都是夸赞。 可薛沉月嫁给他不到三个月,就让他的脸丢尽了。 尤其是那一次,崔时慎特意来告诉他和母亲,薛沉月做的蠢事,直到现在,他一想到就觉得无地自容。 薛达为了前程,还几次用诡计,让他不得不忍着恶心,让薛沉月继续待在国公府。 薛达这个老狐狸! 周景恒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薛夫人和那个蠢货儿子,在曲江池畔,当着秦王妃的面,公然羞辱薛沉星。 他们以为薛沉星还是那个任由他们捏扁搓圆的乡野丫头呢。 薛达虽然将他们母子禁足,但薛达在朝中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崔时慎不会放过薛达。 他也不会放过薛达。 对于薛达通过薛沉月加在他身上的耻辱,他会全部奉还给薛达。 夜风习习,吹在人身上甚是凉爽。 周景恒烦躁,索性站在原地吹风,平复内心的烦躁。 周景熙和周景怡结伴走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姊妹俩都笑出声。 周景熙抬头看见周景恒,忙拉着周景怡停下脚步,“二哥哥。” “在说什么高兴事?笑得这么大声?”周景恒平平地问道。 周景熙是因为不用那么快嫁到定北将军府,心中实在欢喜。 周景怡是因为今日远远看见陈珂,陈珂向她含笑示意,她心中也欢喜。 但面对周景恒,姊妹俩心虚,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周景恒板着脸道:“宫里在办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丧事,你们笑得这般大声,若是被人传出去,我们国公府会被扣上有违礼制的罪名,你们可得谨慎些。” “是。”姊妹俩乖顺地答应。 园子那边有两个丫鬟走来,她们没注意到周景恒兄妹就在回廊尽头,抱怨着:“薛氏就是矫情,园子最是凉爽,却还说热。” “她是知道自己怀了儿子,母凭子贵呢。” “你没看见前段时日,她蔫巴巴的模样,一听到自己怀的是儿子,立刻就像喝了三大碗参汤,精神十足。” “待会儿你去和夫人说,我可不敢去说了。” “说什么?”周景恒的声音突然传来。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定睛看见周景恒和两个姑娘站在回廊尽头,忙道:“薛氏让我们去回夫人,说她实在觉得燥热,睡不着,怕对腹中的孩子不好,想换其他地方住。” “她想换到哪里住?”周景恒冷声问道。 两个丫鬟低着头,很小声地回道:“薛氏,想搬回二郎的屋子住下。” “她简直是痴人说梦!”周景怡怒斥,“我二哥哥的屋子,岂能让她这种卑劣的人再靠近!。” 周景熙也道:“就是,当初她可是答应了阿娘,老实待在园子里,阿娘才让她回来的,这会子她又闹起来了。” 周景怡呸道:“母凭子贵,她也配!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人。” “谋害亲妹妹,谋害嫂子和婆子小姑子的人,还异想天开能母凭子贵。” “母凭子贵?”周景恒冷笑,转身就往园子走去。 周景怡愣了一下,赶紧追过去,周景熙见状,也忙跟上。 周景恒到园子的时候,就听到薛沉月在吆五喝六:“我都说了,这葡萄得选西域那边的,那边的才甜。” “你们拿这些酸的葡萄给我,我要是吃坏了肚子,伤到国公府的嫡长孙,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还有这个茶,用井水湃过,喝起来才清爽,你们直接倒这样热气腾腾的茶,是想烫死我吗?” “谁家夏日里喝热茶?” 有个丫鬟在分辩:“这不是热茶,是已经放凉的茶。” “你还敢顶嘴!”薛沉月怒道:“等我回了夫人,叫人牙子把你拖出去发卖了。” 周景恒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怒视丫鬟的薛沉月。 一段时日不见,薛沉月胖了一圈。 她的脸还是美貌的,但因为胖了,又正在生气,有一种俗不可耐的油腻。 就像是街边叉着腰骂街的泼妇。 薛沉月只顾骂着丫鬟,没看见门口的三人。 丹桂和芍药看见了,急忙提醒她:“娘子,二郎来了。” 第219章 薛沉星才是薛家的嫡女 薛沉月怔了怔,不可置信地追问:“你们说什么?” 丹桂往门口一指,“二郎来了。” 薛沉月愣愣看着站在门口的周景恒。 震惊、惊喜、委屈轮番在她脸上出现。 末了她眼含热泪,嘴唇抖动着,挣扎着站起身,颤巍巍地向门口走来,“二郎……” “薛氏,你好大的脸面,竟敢大放厥词,要发卖我们国公府的人。”周景恒冷冷地看着薛沉月,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嘲讽让薛沉月刹住脚步。 “二郎,我……” “别叫我二郎,我的家人才能叫我二郎,薛氏,你并不是。” 周景恒的话如锋利的刀子,直直插入薛沉月的胸口。 薛沉月脸色煞白,她抚着圆滚滚的肚子,“二郎,我怀着你的儿子呢,我是你的娘子,我真不是你的家人?” 周景恒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丫鬟会意,都退出去,只留下丹桂和芍药。 周景恒扫了一眼薛沉月的肚子,直言不讳:“这孩子对我来说,有没有无所谓。” “休书我已经写好了,你若生下孩子,我会给你一笔银子,连同休书送你回薛家。” “你若不想生下孩子,也行,明日我连同休书,即刻送你回薛家。” “以后我还会娶妻,我的娘子会给我生下孩子。” “你以为凭你腹中的孩子,就想拿捏住我,拿捏住国公府,做梦!” 他的话如一道道惊雷,接连在薛沉月耳边炸响,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薛沉月抖动的嘴唇说出的话也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周景怡从周景恒后面伸出脑袋,幸灾乐祸地嘲讽:“我二哥哥说,他要休了你。” “我二哥哥休了你之后,会娶新的娘子,新的娘子会给我二哥哥生孩子,你别想用孩子要挟我二哥哥。” 周景熙悄悄拉了拉她,暗示她不要说话。 薛沉月身子摇晃,差点倒下,丹桂和芍药急忙过来扶住她。 薛沉月站稳了,向周景恒伸出手,垂着泪,“二郎,你骗我的是不是?” “这可是你们国公府的嫡长孙啊,你怎可以不要呢?” “若是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宁愿这个孩子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我不希望这孩子日后想起自己的母亲,在人前羞辱得抬不起头。” 周景恒冰冷而无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他再无半点温润谦逊,满脸的怒气让他的面容扭曲,阴森可怖。 “我现在想起和你成过亲,我都觉得羞辱,无地自容。” “我当初怎会娶了你这种人?” 周景恒冷酷的言语逼得薛沉月禁不住倒退一步。 “当初娶我,也是你愿意的,没有人强迫你,你为何要说这样残忍的话来伤我?”薛沉月泪如雨下,心中绞痛。 周景恒冷笑,“我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你的父亲,我岂会让你进国公府的门。” “我原以为,薛侍郎的嫡女嫁入我们国公府,会给我们国公府挣得脸面。” “没想到你害得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崔时慎娶了你的庶女薛沉星,却比你强,如今整个崔家,都因为你的庶妹争气,都有了脸面,崔夫人甚至成为了秦王府的座上宾。” 薛沉月被他锋利的话刺得要喘不过气来,她沉重的身子往下滑,眼前的一切都晃动漂浮着,就像在虚空中一样不真实。 周景恒要休了她。 周景恒不想要她生的孩子。 周景恒嫌弃她,厌恶她。 这些念头在她周围旋转着,一层一层地缠绕着她,缠得她几欲窒息。 薛沉星三个字从周景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如一道霹雳,劈开了缠绕她的那些念头。 一股怒气从胆边喷薄而起,薛沉月撑住了无力的身子。 周景恒还在怒斥着她,“今日我把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在我眼中一文不值,别妄想母凭子贵,你不配!” “是啊,我不配!”薛沉月冷笑。 她挣脱了丹桂和芍药搀扶的手,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 薛沉月用帕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抬头讥笑着对周景恒道:“你想让我给你们国公府挣脸面,想多了。” “你知道为何薛沉星能给崔家挣得脸面吗?” 面对她突然的平静,周景恒皱着眉头,冷眼看着她想耍什么花样。 周景怡听到她提起薛沉星,又从周景恒后面探出脑袋,准备等她再诬陷薛沉星的时候,就反驳她。 薛沉月是董小娘所生,又在薛夫人身边长大,她骨子里带着董小娘的恶毒,又被薛夫人教得蠢笨不堪。 别人破釜沉舟的话,能扭转局势,她破釜沉舟的话,把自己和薛家都彻底拖入深渊,再无翻身的机会。 “因为,薛沉星才是薛家的嫡女,她才是薛夫人所生。” “而我的生母,是妾室董小娘。” “周景恒,你娶了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女,你还有何脸面,你们国公府还有何脸面?” & 薛家。 薛夫人在房中摁着胸口,觉得憋闷得慌。 薛沉光陪在身边,见状忙问道:“阿娘,您怎么了?” 薛夫人虚弱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何,心中慌得厉害。” 薛沉光担忧道:“最近天热,阿娘莫不是中了暑气,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薛夫人深吸了几口气,“算了,我回去歇一歇,再让厨房熬点解暑的汤饮就好。” 薛沉光将她扶起来。 薛夫人想起大儿子,“你兄长呢?” 薛沉光冷哼,“阿娘莫不是忘了,昨夜兄长和父亲说了,要去应天书院念书,到童试才回来。” “这会子兄长应该在收拾东西。” 薛夫人这才想起此事,她叹道:“他有志向,就随他吧,等我身子舒坦一点,再去看看他缺什么。” 薛夫人的话刚说完,一个婆子就飞跑进来,神色慌乱:“夫人,国公府的周夫人和周姑爷来了。” “还有我们大姑娘也回来了。” 薛夫人错愕:“今日还有长公主的丧仪,他们怎来了?” “还有月姐儿怎也回来了?” 薛沉光却是欢喜:“长姐回来了!我许久都没看见长姐了。” 第220章 是薛沉月自己说的 薛夫人和薛沉光来到前厅,才发现周夫人和周景恒带了许多护院和婆子来。 护院站在紧闭的大门后,不许人靠近,就是薛家看门的人,也被推到旁边。 薛夫人和薛沉光一进前厅,国公府的护院就把前厅围起来,婆子也拦住薛家要过来的下人,“这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你们最好别掺和。” 国公府的人气势汹汹,薛府的下人不敢反抗,管家让人悄悄从后门出去,到吏部官署找薛达。 薛沉月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脸上有被掌掴的红印,发髻散乱。 她神色倒是平静,手搭在圆滚滚的腹部。 薛沉光看见她脸上的掌印,惊叫出声:“长姐,谁打你了?” “我打的。”周夫人声音带着恨意,“打她还是轻的。” 薛沉月这般模样,国公府的人又是这般架势,薛夫人甚是不安。 她堆着笑道:“亲家夫人,姑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别叫我亲家夫人,我听得恶心得很。”周夫人怒视着薛夫人。 周景恒拿出一张纸,让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娘子送到薛夫人手中。 “薛夫人,这是给薛氏的休书,薛氏我们已经送回给你们薛家,她的嫁妆,我们家的人正在收拾,下午就可送来。”周景恒平平地说道,面上依旧是温和谦逊的神情。 薛夫人如五雷轰顶,拿着休书的手抖起来,“月姐儿,还怀着你的孩子啊。” 薛沉光见长姐被如此欺负,他虽畏惧周夫人和周景恒,但也克制不住怒了。 “我长姐到底是你们国公府明媒正娶,你们也欺人太甚了。” 周景恒淡淡扫了他一眼,“薛家人不懂规矩,吴娘子,你去教他规矩。” 吴娘子应了声是,手一抬,两个护院进来,一左一右擒住薛沉光。 吴娘子走到薛沉光面前,扬手就打了薛沉光一巴掌。 “我们夫人和二郎是来找你们算账的,没有你插嘴的份,你把嘴闭好。” 薛沉光惊呆了,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家里,被别家的下人掌掴。 薛夫人也呆了呆,薛沉光到底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又是薛家主母,儿子被如此羞辱,她脸上挂不住。 “国公府好大的规矩,我们薛家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的家眷,我会让我夫君把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圣上。” “好啊,”周景恒勾出一丝讥笑,“记得提醒薛大人,把你们用庶女顶替嫡女换嫁一事,也告诉圣上。” 薛夫人瞠目结舌,半晌心虚地支支吾吾,“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周夫人怒气冲冲,“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薛沉月是董小娘所出,嫁到崔家的薛沉星才是你亲生的。” 薛沉光听呆了,也忘记了羞耻和发怒,茫然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薛沉月,又看向薛夫人,“阿娘,他们在说什么?” 薛沉晖在屋里收拾东西,小厮飞跑回来,告诉他们国公府的人来闹事,夫人和光哥儿都被扣在前厅。 薛沉晖丢下手中的东西,飞跑到前厅。 国公府的护院和婆子拦住他,他沉着脸道:“我们到底是官眷,你们别忘了,长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就是她和绥宁县主也不能以权欺压官眷。” 有个管事听到动静,对护院道:“放他进来,好教他知道他父母是如何的不堪。” 薛沉晖以为管事的话,也是周夫人他们授意了,甩手就走过去。 他到前厅门口时,恰好听见周夫人那几句话,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薛夫人见周夫人把她和薛达苦心隐瞒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心中又慌又气。 但董小娘已死,薛沉月和薛达自然不会把这个秘密说来,定然是薛沉星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说的。 “是不是星姐儿告诉你们的,她在家就因为嫉妒长姐,时常编造谎言来害月姐儿,你们别听她胡说。” 不能承认此事,不然薛家就全毁了。 周夫人没想到这个时候,薛夫人竟然还妄想把罪责都扣在薛沉星头上。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做母亲的。”周夫人难以置信地摇头。 周景恒冷冷说道:“是薛沉月自己说的,薛夫人若是不信,可问薛沉月。” 薛夫人愣愣地向薛沉月转过头,“月姐儿,他们在诓我是不是?” “还是你被星姐儿威胁了?” 薛沉月靠着椅子,漠然地看着他们争吵,就像和她无关一样。 “是我说的。”薛沉月对上薛夫人忐忑不安的目光,毫不在意道:“国公府的人看不起我们家,说我们丢了他们的颜面。” “国公府盼着娶一个能给他们光耀门楣的娘子,可惜了,薛沉星已经嫁给崔时慎了。” “周景恒,薛沉星再好,也与你无关了。” 她说完,只觉得心中无比畅快,得意地大笑起来。 薛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的嘴唇抖动着,“你疯了吗?” “你才是疯了!”周夫人指着薛夫人,怒道:“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乡下,却养着妾室的女儿,还纵容妾室的女儿欺负自己的女儿,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母亲如你这般恶毒。” “你和薛达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妾室生的女儿,冒名顶替嫁到我们国公府!” “怪不得薛沉月刚嫁到我们国公府第二日,就敢害我的大儿媳,还想害我和我女儿。” “薛沉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托生于你的腹中,做了你们薛家的女儿。” 周景恒目光阴沉地凝视着薛沉月。 薛沉月不知道,她那几句话会给自己和薛家带来怎样的后果。 “母亲,不用和她们费口舌了,儿子会把此事禀报圣上,会同御史台的人一起弹劾薛侍郎。” “我和薛沉月成亲时,圣上还送过贺礼,薛达已犯了欺君之罪。” “等圣上处置完,我们再好好和她们算账。” 他起身,和周夫人离开。 薛夫人赶紧追过去:“周夫人,周大人,我们再好好商议。” 国公府的护栏住薛夫人,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第221章 不许他们进门 薛夫人徒劳地向周夫人和周景恒的背影叫道:“周夫人,周大人,我们可以赔偿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们。” 吴娘子站在门外,闻言嗤笑:“赔偿?” “你们薛家不过才起来几年,你们家这些东西,就是我们国公府的别院都不如,你们拿什么赔偿?” 她呸道:“你们有胆子算计我们国公府,就好好等着国公府收拾你们。” 周夫人和周景恒出门后,吴娘子也带着护院和婆子离开。 薛家的下人站在远处面面相觑,不敢过来。 原来薛夫人口口声声骂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丫头,竟是自己生的。 而她百般宠爱的薛沉月,是董小娘生的。 薛夫人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下人困惑,薛沉晖也困惑,“母亲,您为何如此对待二姐姐,她可是您亲生的。” 薛沉光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愣愣地问薛夫人:“阿娘,薛沉星才是您生的吗?” 薛夫人脑中一片混乱。 欺君之罪可是大罪! 薛家的前程,两个儿子的前程,都没了! 她蓦然转身,指着薛沉月厉声尖叫:“你说,你是不是帮董小娘那个贱人来害我们家的?” & “那薛家现在如何了?”薛沉星问道。 她和周景怡坐在廊下,啃着鸡炙,喝着茶,听周景怡说这两日的事情。 周夫人和周景恒把薛沉月送回薛家那日,周景怡就给薛沉星写了封信,把事情大概原委告诉她,又告诉她和崔时慎,不要见薛家的人,不要帮薛家的人说话,国公府不会让薛达他们好过的。 下午,崔时慎回来,把官署发生的事情告诉薛沉星。 国公爷周融去吏部找薛达,当众打了薛达一巴掌,留下一句话,换亲一事,绝不会放过薛达。 薛达差点瘫倒在地。 他顾不上被当众掌掴的羞辱,跑去追周融。 周融让侍从拦住他,不许他靠近,只说让他等着圣上的处置。 官署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都在猜测。 崔时慎一听就知道了。 薛家让两个女儿换亲一事,被国公府的人知道了。 薛沉星和崔时慎道:“是薛沉月亲口告诉周景恒的。” 崔时慎错愕:“她怎会告诉周景恒?” 薛沉星把前一晚的事说了,讥诮道:“薛沉月难得有骨气一回,不想受周景恒的羞辱。” “但也把自己和薛家打入死境了。” “薛达只怕会找你帮忙说情,你可不要见他。”薛沉星叮嘱道。 崔时慎道:“我知道的。” “倒是你,我不太放心,薛家的人恐怕也会来纠缠你,你要不要回大宅住些时日?” “不用。”薛沉星笑道:“我不让人开门,他们进不来的。” “再者,我若是出门,还有云旌跟着,薛家的人不能靠近我。” “我不回大宅,我在此处比较方便看薛家的热闹。” 崔时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不再劝她回大宅了。 周景怡很快就来找薛沉星,把那晚的事情详细告诉薛沉星。 周景怡听了薛沉星的问话,耻笑道:“还能如何?他们此刻被众人嘲笑,圣上还在伤心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离世,暂时没有发落薛达,但也停了薛达的差事,让他在家先反思。” 薛沉星看了她一眼,又问道:“此事闹得这么大,你母亲,还有你二哥哥有没有很难过?” 言下之意就是国公府会不会因为此事蒙羞。 周景怡明白她的意思,“送薛沉月回薛家之前,我父母和祖母,还有我二哥哥商议过,祖母的意思是不把此事闹大。” “但我二哥哥不同意。” “他说做错的是薛家,没有脸面的也是薛家,我们国公府是被薛家害的,没必要因为顾忌颜面,让薛家再占便宜。” “我二哥哥要把此事闹大,要让薛达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 “薛达整日算计别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算计,如今也被自己的算计砸到脚了,活该。” 周景怡恨恨地呸道。 薛沉星问道:“薛达和薛夫人没有去国公府求情吗?” “去啊,怎不去?”周景怡冷哼,“把薛沉月送回薛府那天下午,薛达和薛夫人就去了。” “但我阿娘不许他们进门,也不见他们。” “昨日薛达还去路上拦住我父亲,被护院赶走了。” “对了,他们没有来找你和崔三哥吗?” 周景怡刚问完,薛沉星还未来得及回话,看门的小厮就进来回禀:“娘子,薛夫人来了。” 薛沉星咬着鸡骨头,含糊地说道:“我已经交代过你们如何回话。” 小厮应了声就出去了。 周景怡好奇地问道:“你让他们如何回话?” 薛沉星咽下嚼碎的鸡骨头,淡声道:“我让他们告诉薛家的人,他们让我家娘子吃的苦,我家娘子都受了,他们自己的苦,也就自己受着。” 周景怡笑道:“对,就是这样告诉他们。” “苦都让别人吃了,好处都让他们占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薛沉星拿湿帕子擦手,拿起茶盏喝了茶,她又想起一事,“薛沉月还怀着你二哥哥的孩子,虽说你二哥哥不喜这个孩子,但她生下来,薛家没落了,薛达和薛夫人是不会照顾这个孩子的。” “我觉得,还是你们国公府养这个孩子比较妥当。” 周景怡点头,“我阿娘私下也是这样说的。” “这到底是我们国公府的孩子,到时候给薛沉月一点银子,把孩子抱走,薛达和薛夫人不会阻拦的。” “我听说,”周景怡向薛沉星那边靠过去,“薛沉月如今在薛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天薛达回去,就打了薛沉月,薛夫人骂薛沉月跟她生母董小娘一样,都是祸害精,看不得薛家好,要把薛家害惨才高兴。” 薛沉星嗤笑,“以前薛夫人用这些话骂我,如今骂薛沉月。” “合着错的都是别人,她一点儿错都没有呗。” 周景怡笑道:“你知不知道如今京城里的女眷,如何嘲笑薛夫人的?” “什么?”薛沉星笑着问道。 第222章 薛沉星是唯一的指望 “她们说,薛夫人怕是没有脑子,或者脑子从小就坏掉了。” “哪有母亲苛待亲生女儿,反倒去疼妾室生的女儿。” “若说不知道,被蒙在鼓里,还情有可原。” “但薛夫人既知道真相,却还如此待亲生女儿,真是闻所未闻。” “人家是得失心疯,薛夫人是得失脑疯。” 周景怡一直笑着,薛沉星听着,嘴角是带着一点笑意,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廊外的玉兰树。 周景怡收了笑,不安道:“星儿,对不起,她总归是你母亲,我不该……” 薛沉星回头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是可怜她。” “她早就不视我为亲生女儿,她今日的遭遇,我没有感觉到难过。” “我只是在想,薛达犯了欺君之罪,圣上最终会如何惩罚。” “还有……” 她余光往周景怡那边看,临出口的话变了,“这些年薛达笼络的人,是落井下石,还是帮他一把。” 她原想说的是,薛达这个时候爆出欺君的行径,圣上会不会借此严查长公主谋逆。 长公主虽然死了,但以前和她来往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譬如楚王明崇。 但想到国公府和明崇是一党的,她及时换了话。 若是有消息传出,圣上要查楚王,她会想尽法子让圣上看到想看到的。 周景怡不疑有他,笑道:“自然是落井下石了。” “朝中的人最会明哲保身了,谁会赌上自己的前程,去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人。” “星儿,你就等着看吧,薛家那些欺负你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 两个丫鬟在墙角那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她们能听清。 “薛夫人还守在门外不肯走呢。” “脸皮真是够厚的,以前那样害我们家娘子,现在还有脸来求。” 周景怡看薛沉星,薛沉星欠身拿起茶壶给她倒茶,“这是明前茶,用泉水沏的,沁凉解暑,你多喝点。” “好。”周景怡笑着应道。 周景怡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才告辞出来。 她刚走出门口,就看见薛夫人还站在外头,巴巴地望着大门。 薛沉光扶着薛夫人,母子两人颓丧萎靡,再无半点曲江池畔的盛气凌人。 薛夫人看见门打开,忙走过来,没想到周景怡出来后,门口又关上了。 薛夫人陡然看见周景怡,尴尬而狼狈地别开目光。 周景怡冷哼一声,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薛夫人对薛沉光道:“你再去拍门,你二姐姐心软,会让我们进去的。” 薛沉光过去,拍着门叫道:“二姐姐,母亲来看你了,你开开门。” 周景怡气笑了,本已走到马车边又转过身。 “薛夫人,你得了失心疯也就罢了,脑子是真一点都没有了吗?” “你是如何对星儿的,你都忘了吗?” “骂星儿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薛沉月剪烂星儿的喜服,你也没有为星儿说过一句公道话,几次雅集茶会,你都在人前公然羞辱星儿。” “其他人家,就是主母对庶女,都没有如此歹毒,亏你还是星儿的亲生母亲。” “你做的这种种,怎还有脸来求星儿帮你。” 路过的人听见周景怡的话,驻足看着,指着薛夫人道:“原来这位就是崔娘子的母亲,真是恶毒。” “脸皮真厚,还有脸来找崔娘子。” 薛夫人虽难堪,但脚步没有半点移动。 因为她知道,薛沉星是唯一的指望了,她也只能求薛沉星。 薛沉光没有薛夫人沉得住气,周景怡的怒斥,路人的指点,他臊得慌,诺诺地走回薛夫人身边。 薛夫人对周景怡道:“周姑娘,你也说了,我是崔娘子的亲生母亲,我来找她,是我们母女的事情,与外人无关。” 她又催促薛沉光,“去让你二姐姐开门。” 周景怡气得火冒三丈,快步走到大门前,指着薛沉光骂道:“你敢再拍门试试!” “你在曲江池畔骂星儿为卑贱的庶女,也不想看见她,今日还有脸叫她二姐姐?” “你们这对母子,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薛沉光嗫嚅道:“那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我儿姐姐。” 周景怡往他脸上呸了一口,“趋炎附势的小人,星儿不是你的二姐姐。” “周二姑娘,星姐儿身上留着我的血,她与我的母女情分是断不掉的。” “光哥儿是星姐儿的弟弟,姐弟情分也是断不掉的。” “这是我们的家事,周二姑娘一个外人,就不要掺和了。” 周景怡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两侧太阳穴气得直跳。 大门忽然开了,薛沉星走了出来。 周景怡回头见她,忙挡在她身前,“星儿,他们是疯子,你快进去。” 薛夫人眼睛一亮,急切地走过来,“星姐儿,我就是知道,你总归是心疼阿娘的。” 云旌一个箭步,拦住薛夫人,冷眼盯着她。 薛沉光看见薛沉星出来,也是满脸欢喜,“二姐姐。” 薛沉星斜斜看了他一眼,“我当不起薛公子一声二姐姐,薛公子还是叫我卑贱的庶女吧。” 周景怡扑哧就笑出声。 薛沉光窘迫,被拦住的薛夫人道:“星姐儿,那是你弟弟不知情,是我的错,你莫要怪罪。” “你弟弟以后会待你很好的。” 周景怡耻笑:“你想求星儿照拂你儿子就明说,还说什么以后会待她很好。” 薛沉星对薛夫人道:“薛夫人几次来找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马夫也把马车赶到大门前了。 周景怡不放心,“星儿,你要去哪里和他们说话,我陪你去。” “好,你和我一起去吧。”薛沉星笑道。 她携周景怡上了马车,马车往巷子口驶去。 薛夫人和薛沉光以为薛沉星心软了,赶紧上马车跟上。 前面的马车上,周景怡不解地问薛沉星:“星儿,他们就是吸血的蝗虫,他们知道如今只有你能帮他们了,会死死咬着你不放的。” “你就不该让他们见面,又何须再找地方和他们说话呢?” 第223章 薛沉星状告父母 薛沉星笑道:“我要同他们说的话,还真得找个好地方才能说。” “什么好地方?” 薛沉星卖了官司,“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到马车停下,周景怡下来,看着面前的大门,怔了怔。 这是京兆府的大门。 薛沉星已向大门走去,周景怡忙追上。 薛夫人和薛沉光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薛沉星走进京兆府,不由愣住,“她带我们来京兆府做什么?” 云旌带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站在他们两侧,面无表情往前面请,“薛夫人,请吧。” 薛夫人心中有些不安,不想往前走,“星姐儿有什么事,要到京兆府来说,还是换个地方吧。” 云旌转动着手腕,“薛夫人,是你们自己走进去,还是我们抬你们进去?” 两个护院往前一步,虎视眈眈。 薛夫人无法,只得走进京兆府大门。 周景恒送一位来吊唁长公主的藩王去四方馆歇息,回宫的路上,经过京兆府。 他的侍从诧异道:“大人,我们二姑娘和崔三娘子进了京兆府,薛夫人和薛公子也进去了,她们要做什么?” 周景恒撩起车帘,正好看见薛夫人和薛沉光的背影。 “大人,”侍从又道:“秦王妃的母亲沈夫人也来了。” 周景恒转过目光,沈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裳,走进京兆府。 “崔郎中和陈御史也来了。”侍从指向皇宫的方向,更是惊诧:“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崔时慎和陈珂是骑马过来的,他们到了京兆府大门,跳下马,脚步飞快地冲进京兆府。 “发生何事了?”周景恒也好奇,索性下马车,也走进京兆府。 薛沉星站在公堂中,等着京兆府林府尹到来。 薛夫人忐忑不安地问道:“星姐儿,你来此处做什么?” “此处是公堂,我们娘儿俩另外找个地方说话吧。” 周景怡已隐隐猜到薛沉星要做什么了,她冷笑道:“这不是崔家大门前,岂容你肆意喧哗,你安静等着便是。” 薛夫人没有理会她,只看着薛沉星,放软声音哀求:“星姐儿,我们换个地方吧。” 薛沉星不吭声,也没有看她一眼。 周景怡讥诮道:“薛夫人,方才你崔家大门前胡搅蛮缠,还说我一个外人,不要掺和你们母女的事,可是厉害得很,这会子怕什么?” “谁在崔家大门前胡搅蛮缠?”一道质问声从外头传来,“谁去威胁崔娘子了?” 公堂中的人回过头,沈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进来了。 薛沉星有些惊讶,施礼后问道:“沈夫人,您怎过来了?” 她身后的寒露小声说道:“娘子要我去告诉三郎和陈御史,我自作主张,一并把消息送到秦王府了。” 薛沉星回头瞪寒露。 沈夫人道:“崔娘子,你别怪这丫头,她也是护主心切,是个好孩子。” “王爷和王妃在宫里忙着长公主的丧仪,我在王府帮忙照看,听到消息就过来看看,是谁要为难崔娘子。” 薛夫人看见沈夫人,就慌了,结结巴巴道:“没有人为难崔娘子,沈夫人误会了,我不过是找崔娘子说说话。” “没人为难我家娘子吗?”崔时慎冷冷的声音传来,“堵在我家门口,还不是为难我家娘子吗?” 周景怡一看,顿时雀跃起来,嘴角克制不住的翘起。 崔时慎身后跟着陈珂。 崔时慎走到薛沉星身边,握着她的手问道:“她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薛沉星笑道,“有这么多人护着我呢。” 陈珂向周景怡点了点头,就看向薛夫人。 崔时慎转过头,冰冷的眼睛直直盯着薛夫人,薛夫人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薛沉光意识到的这些人,都对他们不善,心下害怕,和薛夫人小声道:“阿娘,我们回家吧。” 薛夫人也想走。 但云旌带着两个护院堵在他们身后。 周景怡也看出薛夫人母子的意图,冷笑道:“你们方才不是死活要找崔娘子说话吗?这会子怎想走了。” 两排衙差从门口进来,分站在两侧,领头一人喝道:“肃静。” 两个青袍小吏从后门进来,一个人坐在一侧的书案前,拿起笔等着,另一人站在上首的公案旁。 林府尹拿着一份状纸走出来,向沈夫人和崔时慎作揖,坐下道:“崔娘子,你递上来的状纸,本官已经看了,你确定要状告薛夫人吗?” 薛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状告谁?” 薛沉星向林府尹敛衽,肃声道:“是,我要状告薛夫人。” “薛大人和薛夫人欺上瞒下,又用薛家的前程威胁我,让我不得不同意和薛沉月互换身份。” “薛沉月以嫡女的身份嫁入国公府,而我则嫁给彼时还是太府寺丞的崔郎中。” “我嫁到崔家后,薛大人和薛夫人几次三番告诫我,不可泄漏秘密,薛夫人还说我不可坏了薛家的前程。” “如今薛沉月自己把事情说出来,薛大人犯了欺君之罪,薛夫人害怕,去找我帮忙。” “此事圣上已知道,如何处置圣上自有定夺,我也相信圣上会依照律法处置。” “薛大人和薛夫人做错了事,就该在家中闭门反省,认清自己的罪责。” “但薛夫人却想要去求情,我不敢见她,她就堵在我家门口,就是周二姑娘帮忙讲道理,徐夫人也不听。” “我也无奈,只能到京兆府状告薛夫人。” “薛大人和薛夫人所做之事,有违律法,忤逆圣上,我实在不敢帮忙。” “但薛夫人不依不饶,还请林府尹帮我主持公道,不要让薛夫人再去找我。” 薛夫人简直不敢相信,白着脸抖着声音问道:“你,你竟然到京兆府状告你的父母?” “你怎这般狠心绝情?” 林府尹拍了惊堂木,“肃静,本官未叫薛夫人说话,薛夫人还请安静。” 林府尹对薛沉星道:“崔娘子若确定状告薛夫人,就请在状纸上按手印。” 站在公案旁边的小吏,把状纸到一侧的书案上,薛沉星走过去要按手印。 第224章 薛夫人把薛家前程闹没了 “星姐儿,不可以!”薛夫人尖叫着,要冲过去阻拦薛沉星。 云旌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将她往后拽。 崔时慎一个跨步,挡到薛沉星身后,眼带狠意地盯着薛夫人,“谁不能拦着星儿。” 周景怡也冲过来,指着薛夫人怒道:“公堂之上,你还敢胡搅蛮缠。” 林府尹气得脸色铁青,连拍了三下惊堂木,“肃静,京兆府的公堂不是撒泼的地方。” 薛沉星没有理会身后的骚乱,径直走到旁边的书案,在状纸上按下手印。 薛夫人的身子一下就瘫软往下倒,云旌松了手,她直接倒在地上,哭着喊道:“薛沉星,你怎就如此狠心啊!” “你这是要把我们薛家都害死吗?”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啊,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沈夫人鄙夷道:“薛夫人,趁圣上还未给你定罪之前,你多找猪脑回来吃,补一补你的脑子,别再说这种没有脑子的话了。” 小吏把状纸拿去给林府尹,林府尹看了上面的手印,对薛沉星道:“崔娘子,本官会查明这些事情,你可以回去了。” 薛沉星向林府尹施礼,转身要走时,门口进来一个人,高声道:“林府尹,周某也要状告薛夫人,薛夫人屡次到周某家门前惊扰家母,我们不堪其扰,周某恳请林府尹为我们主持公道。” 周景怡呆住了,“二哥哥,你怎来了?” & 那天的事,不知道谁传出来,还传得很仔细,京城的食肆茶馆酒楼中议论得很热闹。 “听说那天是薛大人去把薛夫人和薛公子接回家,薛大人到了京兆府后,当场就打了薛夫人一巴掌。” “薛夫人也太癫狂了,居然去两个姑爷家门前闹事。” “不是两个,国公府的周二郎,已经休了那个冒名顶替的庶女,如今只有崔郎中是薛家的姑爷了。” “薛大人和薛夫人做的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疼,反倒去疼妾室生的。” “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你没听说吗?薛夫人是没有脑子的人,沈夫人那天还叫她多买点猪脑子回来吃,补脑子呢。” 议论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坐在窗边自斟自饮的王隐也笑起来。 “我听说,那天林府尹勒令薛大人看好薛夫人,不许她再去打扰国公府和崔家。” “薛大人把薛夫人带回家,就不许薛夫人再出门了。” “薛家的脸被薛夫人丢了一次又一次,已经颜面无存了。” “薛大人和薛夫人犯了欺君之罪,圣上因为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丧事,还没有定他们的罪,薛夫人这样闹,已经先把薛家前程闹没了。” “长公主和绥宁县主今日出殡,我看圣上很快就给薛大人和薛夫人定罪了。” “来了来了。”站在露台上观望的人叫道。 所有人都挤到露台和窗边,往皇宫方向望去。 一片白幡随着哀乐哭丧渐渐走来,走在前面的人不时往上飞撒纸钱,铺天盖地的白就如下雪一样。 在酒楼内观看的人无人敢发出声响,都静静地望着下面的送丧队伍。 王隐看着前面的那个棺材,眼中闪过阴冷的笑。 送殡的队伍很长,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全部经过酒楼下面。 酒楼中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长公主出殡居然没有路祭。” “长公主做的那些事,宫里虽然压着,但谁不知道啊,那可是杀头的事。” “圣上是不追究长公主的罪责,但若是有人路祭,日后圣上想起,一个同党罪就能满门抄斩了,谁敢去路祭啊。” “也是。” 王隐倒了一盅酒,向苍穹举起。 安平,你这条命算是赔给宋王妃了。 你的绥宁死得不无辜,宋王三个孩子都死了,你才死了一个,说来,你们还欠宋王的三条命。 王隐将酒喝下,望着皇宫的方向,阴冷的笑又浮现。 宣和,轮到你了。 长公主葬在皇陵,诸皇子和皇亲国戚在皇陵住一晚,次日等长公主和绥宁县主的地宫封上,他们才回京城。 傍晚众人用素斋的时候,明崇对外地过来的郡王藩王殷勤相待,嘘寒问暖。 明羡吃完后就去隆恩殿给长公主上香,跟着高僧念诵地藏经,直到夜深才回去歇息。 次日,明羡等人回到京城,去回禀宣和帝,长公主已安葬妥当。 宣和帝靠着椅背,精神萎靡,整个人看起来衰老了许多。 明羡关切地说道:“父皇,您要保重身子,切莫太多哀伤。” “姑母和绥宁,也算是和驸马团聚了,父皇也放宽心些。” 明崇叹道:“父皇和姑母姐弟情深,姑母骤然去了,父皇怎能不伤怀。” “更何况,父皇还如此疼绥宁。” “想到绥宁……”明崇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宣和帝猛地咳嗽起来。 郑宝和明羡急忙上前,郑宝拍着宣和帝的后背,明羡给宣和帝端来茶。 明崇往前走两步,注视着宣和帝的神情,嘴里担忧道:“父皇,不要激动,保重自己的身子。” 宣和帝咳了好一会,才喘着气停下。 他就着明羡的手,喝了一口茶,闭着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虚弱道:“你们这些时日也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 明崇和明羡退下后,宣和帝缓缓睁开眼睛,“让他们进来。” 郑宝出去,不一会带了两个内卫进来。 “昨晚,秦王和楚王在皇陵如何?” 一个内卫回道:“秦王殿下除了用膳和歇息,其余都在隆恩殿和高僧念经。” “楚王和其他郡王藩王聊得来,昨晚他们聊到半夜才散了。” 宣和帝问道:“楚王和他们聊什么?” 内卫道:“楚王提起当年先皇的事情,还有圣上尚是储君的事情。” “储君?”宣和帝冷笑,“他是打量朕眼盲耳聋了吗?” 内卫不敢接话。 宣和帝挥手,让内卫退下,吩咐郑宝:“去告诉林府尹,让他去把卫无忌找来。” 郑宝应了声是,又小心道:“林府尹中午来说过,他去查薛家欺君之事,圣上怕是要等一会。” 第225章 为周二姑娘的将来做打算 “薛家。”宣和帝念着这两个字,“朕差点就忘了了薛家的热闹了。” “崔郎中的娘子,薛沉星瞧着不是蠢笨之人,她为何甘愿以庶女之命出嫁?” “朕记得,当初崔郎中是不愿意娶薛沉星,是薛沉星在点茶比试中夺魁,崔郎中才转变态度。” “点茶比试。”宣和帝沉吟,“内卫一直查不到薛沉星和常山郡王有来往。” “难道薛沉星真是天赋异禀?” 郑宝哪里知道这些,赔笑道:“奴不知。” 宣和帝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挲着,“你安排下去,朕想喝薛沉星喝的茶了,让他她进宫一趟。” & 长公主的丧事过后,京城恢复了平静。 明羡的店铺照常开市,只是曲江池的自在楼,因尚在长公主的百日孝期,一直冷清。 但薛沉星重修自在楼,是为了给东西两市的店铺引客,并不指望自在楼赚钱,是以自在楼这些时日的冷清,对薛沉星没有影响。 今日明羡请的制香师父调试出一款香,薛沉星请沈岚、沈夫人、崔夫人到自在楼品香。 沈岚她们到的时候,薛沉星正听着周景怡叫她插瓶花。 沈岚问道:“崔娘子怎想起学插瓶花了?” 薛沉星坦言道:“我除了茶道,其他雅致的东西都没有学过,想着以后要许多雅致的人打交道,若是不会雅致之艺,就不好应对了。” “所以我让景怡教我瓶花。” 沈夫人道:“周二姑娘以前是跟宫里的嬷嬷学的雅致之艺,崔娘子和周二姑娘学,你们素日又亲近,最好不过了。” 薛沉星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还想着给景怡送束修呢。” “我可不要肉干。”周景怡嘟囔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吃肉干了。” 薛沉星笑道:“不送肉干,换成好茶如何?” 周景怡认真地想了想,“也行。” 沈夫人和崔夫人笑道:“你家这位三娘子,身边的人都是厉害的。” “别看周二姑娘年纪轻轻,翰墨和瓶花可是数一数二的。” 崔夫人含笑回道:“这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王妃厉害,所以和王妃来往的人,不管是我家三娘子,还是周二姑娘,都是厉害的。”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崔夫人,你真是会说话,每次和你说话,都让人高兴。” 崔夫人笑道:“我说的也是事实,并不是为了吹捧胡乱编造的。” 沈夫人笑得更开心了。 沈岚在旁边看着周景怡教薛沉星如何选材,裁剪,如何堆砌造型。 她惊奇道:“周二姑娘说的,比宫里教我女儿的嬷嬷要简单易懂,周二姑娘说的这些,我一听便明白了,教我女儿的钱嬷嬷,说得太复杂了,我听得都有些糊涂。” 沈夫人道:“钱嬷嬷也是师从教周二姑娘的那位嬷嬷。” “学艺这东西,也是看个人的悟性,若悟得透,便能化繁为简。” “再者,宫里的东西崇尚繁复奢华,是以钱嬷嬷也是按宫里的规矩教我们姑娘的。” “周二姑娘悟性高,于翰墨上又有心得,两者融会贯通,更偏向文人雅士的飘逸灵动,崇朴尚雅,也会更简洁。” “所以周二姑娘说的,也更容易听得明白。” 周景怡钦佩道:“沈夫人说的这些,当年正是嬷嬷和我们说的。” “嬷嬷说宫里和宫外是两种不同的规矩,我们学宫外的规矩就好。” 沈岚笑道:“我倒是喜欢周二姑娘教的这些。” 薛沉星看了周景怡一眼,笑道:“王妃若是放心,就让姑娘来和我一起跟景怡学。” “景怡的字也是得圣上夸赞的,说不定还能指导姑娘的字呢。” 沈岚有些心动,周家两个姑娘的翰墨,在高门大户中,确实是很出名的。 她踌躇道:“我倒是想让我的姑娘学,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周二姑娘。” “不会的。”薛沉星不等周景怡回话,就先帮他们答应了,“景怡此前去义学,也教那里的孩子练字。” “王妃若是觉得麻烦景怡,多送一份茶叶给她做束修就好,反正她也不喜欢吃肉干。” 周景怡扑哧笑起来。 沈夫人也笑道:“我们姑娘若能得周二姑娘教练字和瓶花,莫说一份茶叶,就是十分茶叶也给得起。” 周景怡笑着摆手,“一份就好,我可不要那么多,喝不完。” 沈岚见她答应了,甚是欢喜,叫人回王府准备厚礼给周景怡。 一时制香师父来了,几人停了闲聊,认真看着师父调香品香。 午后,王妃和沈夫人有事先回王府了,崔夫人也要回去。 临走前,崔夫人特意把薛沉星叫到一边,“你让周二姑娘教秦王妃的姑娘,是在为周二姑娘的将来做打算吗?” 薛沉星道:“是的。” “三郎和我说过,楚王连续纳两个武将家的姑娘为侧妃,国公府的大姑娘又指给定北将军府,还有楚王此前和长公主有过来往。” “这种种,圣上会忌惮,若是圣上要查楚王,国公府也不能幸免。” “以前我处于困境中,是景怡陪着我,如今我也想帮她。” 崔夫人点头道:“周姑娘人性不错,与你又有交情,是该帮她。” “只是,她到底是国公府的二姑娘,楚王和秦王的争斗,你我都知道。” “我有点担心,周二姑娘以后会被国公府拖累。” 她怕薛沉星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不是说秦王不放过周二姑娘,而是如周大姑娘那般。” 被指给有利于国公府,或者楚王的人,等到楚王败的时候,她被婆家和娘家拖累,无法独善其身。 薛沉星默了默,“我尽量想个妥善的法子吧。” 周景怡和陈珂,虽然两人对彼此都有心意,但阻碍重重,还不能说出来。 崔夫人道:“我知道你是有计较的人,你能想出妥善的法子。” “我只说我的一个想法,若是能早日给周二姑娘寻个良人,那就最好了。” 薛沉星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母亲若是觉得哪家公子好,就告诉我。” 崔夫人应道:“好。” 她上马车离开,薛沉星刚转身,身后就有人叫她:“三娘子。” 第226章 醋气冲天 薛沉星熟悉这个声音,转身含笑道:“周大人。” 周景恒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里面是黄橙橙的枇杷。 “我和友人在前面吃茶,友人带了枇杷过来,我听说三娘子在自在楼,就送一点过来给你尝尝。” 周景恒把小竹篮递给薛沉星。 薛沉星客气地拒绝道:“多谢周大人的美意,但这是友人送给周大人的,周大人不必送给我。” 周景恒没有收回手,固执地伸着,“我给好几个友人都送了,再说了,景怡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就当是我给你们消暑的果子。” 他说着,将小竹篮往薛沉星手里塞,就松开手。 薛沉星慌忙拿住小竹篮。 周景恒后退两步,向她作揖,“告辞。” 薛沉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手中的竹篮,不解道:“好端端,周大人怎突然要送我枇杷?” 寒露蹦出一句话:“难道周大人是因为同病相怜?” 薛沉星转过头,“什么同病相怜?” 寒露道:“娘子您被薛夫人堵住家门,国公府也被薛夫人堵住家门,这不是同病相怜吗?” 薛沉星哑然失笑,“我便是没念过多少书,也知道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周景怡从楼上的窗扇向她招手,“星儿。” 薛沉星掩下话题,提着那篮枇杷上去。 “我二哥哥刚才和你说了什么?”周景怡适才从窗口晃眼一看,就看见周景恒和薛沉星说话,然后就走了。 薛沉星把小竹篮放在桌上,“你二哥哥特意送来的,说是友人送给他,他知道你和我在这里,特意送了这些过来。” “我二哥哥特意送过来的?”周景怡瞪大了双眼,“他几时也留意这些琐事了?” 她扯下一个枇杷,拿在指尖细看,“这枇杷这么大,看着就很甜。” 她把皮剥了,咬了一口,连连点头,“果然甜,星儿,你快点吃。” 薛沉星也扯下一个枇杷剥开,“景怡,教秦王府姑娘一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你的家人。” 周景怡看了她一眼,“我晓得的,毕竟楚王和秦王在争储位呢,不能让楚王知道我和秦王府的人来往如此亲近。” 她剥好一个枇杷,递给薛沉星:“星儿,多谢你。” 薛沉星接过,笑道:“谢我什么?” 周景怡正色道:“你以前从未擅自帮我决定事情,但今日,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帮我应下了。” “我知道,你这是在帮我拉近和秦王府的关系。” 薛沉星故意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做得隐秘,无人知晓,没想到被你看出来。” “你既看出来了,就好好教秦王府的姑娘,说不定以后我还得仰仗你们呢。” 周景怡笑道:“我仰仗你们还差不多,我们家……” 她笑容微涩,没有说下去。 薛沉星也剥了一个枇杷给她,温言道:“景怡,不管来日你遇到多难的事情,我都会陪着你的,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嫁给三郎之前,我是一点都不想留在京城,但薛家不放我走,他们要卖疼爱庶女的好名声。” “当时我听说三郎不喜欢我,我可高兴了。” 周景怡听得瞠目结舌,“崔三哥不喜欢你,你还高兴?” 薛沉星点头,“我想呢,三郎不喜欢我,我和三郎成亲后就和离,然后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京城了。” 周景怡眼睛瞪得极圆,“你……你居然想和崔三哥……” “和离”两个字在她舌尖滚动着,到底没有说出来。 “是啊,那时候京城中没有让我眷恋的人,我每日听薛家人的羞辱,日子难熬极了。”薛沉星想起那时候的日子,苦涩地摇摇头。 “后来,你出现了,你是京城中第一个愿意与我结交的贵女。” “我和三郎成亲后,三郎对我很好,崔家的人也对我很好。” “我在京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人。” “所以景怡,我们都要好好的,我还想着,我们老了之后,两鬓斑白,还能在曲江池畔吃茶,还能去西市看杂耍人杂耍。” “好。”周景怡笑道:“等我们两鬓斑白了,还去西市的勾栏瓦肆看热闹。” 薛沉星笑道:“说来我们也很久没有去勾栏瓦肆了,等过了长公主的孝期,我们去看看。” 崔时慎从木梯上来,就看见薛沉星坐在窗边,天光从窗口照进来,她如雪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让人忍不住想细细抚摩。 她和周景怡在笑着,眉眼盈盈,比曲江池中绽放的荷花还要娇美。 崔时慎扶着木梯的栏杆,嘴角噙着笑,痴痴地看着薛沉星。 寒露发现他,小声告诉薛沉星:“娘子,大人来了。” 薛沉星向木梯转过头,“三郎。” 崔时慎走过去,在她头上摸了摸,“在说什么如此欢喜?” 周景怡挑着眉看薛沉星,随手抓了几个枇杷,笑嘻嘻地说道:“崔三哥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星儿,我们明日再见。” 她起身下楼。 崔时慎在薛沉星旁边坐下。 薛沉星剥了一个枇杷,放进崔时慎嘴里,“我和景怡在说以前的趣事呢。” 崔时慎看见小竹篮中的枇杷,随口问道:“哪来的枇杷?” 薛沉星道:“周郎中知道景怡和我在此处,就送了枇杷过来。” 崔时慎差点咽下嘴里的枇杷,转身吐到旁边的痰盂中。 薛沉星愕然:“怎么了?那枇杷坏了吗?” 崔时慎用茶漱口,才淡声道:“是坏了,不能吃。” “怎么你吃的这个就坏了,我和景怡吃的都没事呢。”薛沉星疑惑地看着小竹篮中的枇杷。 崔时慎却已经拿起小竹篮,递给寒露,“你们拿去分着吃吧。” 薛沉星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那日厨子要用到醋,就把你叫过去,你只要往那里一站,就醋气冲天了。” 崔时慎拿过湿帕子给她擦手,坦然道:“是,我不喜欢你拿周景恒的东西。” 薛沉星道:“他又不是给我的,他是给景怡的。” 第227章 不能徐徐图之了 崔时慎抬眸看了看薛沉星,没有吭声。 周景恒对薛沉星没有做出格之事,但崔时慎却能感受到周景恒对薛沉星不一样。 和陈珂他们不一样。 薛沉星见他沉默,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只问道:“今日怎回来这么早?” 崔时慎道:“郑内侍来找我说了一件事情。” 郑内侍就是宣和帝身边的郑宝。 薛沉星问道:“可是圣上有事吩咐?” 崔时慎道:“是。” “圣上想喝你沏的茶了,过两日让你进宫给圣上沏茶。” 薛沉星思忖着,“这个时候圣上让我进宫,莫不是想问我薛家的事情?” 崔时慎把她的双手擦干净,放下湿帕子,“我也是这般想,大概就是薛家的事情。” 他拉薛沉星起来,“走,我们去买东西。” 薛沉星同他走下木梯,“买什么?” “买枇杷。” & 楚王府。 周景恒匆匆赶到明崇的书房时,其他心腹已经到了。 明崇见他进来,就道:“景恒,你听说了吗?有人看见滨州府的长史回到京城了。” 周景恒回道:“听说了,下官方才还特意去问了其他人。” 明崇急切地问道:“可是真的?” 周景恒道:“下官问的是尚书台和吏部的人。” “若是外任要回京城,要圣上下旨,还有吏部下的告身。” “但尚书台和吏部皆没有下发过相关文书。” 有个心腹道:“但城门的禁军有传言,滨州的长史确实回京城了。” 周景恒问他:“你可去和守军打听过?” 那心腹讪讪道:“下官在禁军中没有好友,打听不到其中的真相,此事只怕还得劳烦周郎中。” 明崇道:“回头景恒去禁军打听,此事是否属实。” “但眼下,我们要先确认,滨州的长史若回京城,所为何事?” 有心腹道:“如今是六月份,不是正常述职的时候,圣上是不是要问灾民一事?” 明崇神色有些发紧,“我也是如此担心啊!” “此时父皇把滨州的长史召回京城,我想不到其他事情,唯有灾民一事。” 周景恒安慰他:“殿下也不用太担心。” “灾民一事,那些州府的官员得到的好处,若是被圣上知晓,不只是罢黜官职,还有可能被问斩,他们不会松口的。” “再说,只滨州长史一人,不足为惧。” “若他真说了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我们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是被人指使,诬陷殿下。” “毕竟,他手里头可没有关于我们的佐证。” 其他心腹点头:“周郎中言之有理,只要没有佐证,就是诬陷。” “圣上总不能因为几句话,就给人定罪吧。” 明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你们说得对,空口无凭,不足为证。” “但我们也得想好对策,若父皇真查灾民一事,我们也好应付。” 周景恒道:“殿下就按此前我们商议好的行事便可。” “京城中的武将,殿下要时常与他们来往,外地的郡王和藩王,殿下也和他们有书信往来,四时八节,若是他们回京城,殿下记得送礼给他们。” 有个心腹犹豫道:“殿下,周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心腹小心道:“周大人的谋划甚好,能让殿下的根基越发的牢固。” “可下官也担心,圣上若是发觉了,会不会忌惮殿下。” 明崇看周景恒。 周景恒微笑道:“圣上的内卫神出鬼没,只怕已有所察觉。” 众人皆面色剧变,明崇更是大惊失色:“景恒,你要害死本王吗?” “殿下稍安勿躁。”周景恒胸有成竹道,“下官如此谋划,是深思熟虑的。” “圣上已经偏心秦王,还让破例提拔崔时慎进户部,做度支司郎中,给崔时慎掌管国库。” “端午节的龙舟夺标,圣上也让秦王主持。” “长公主的丧仪,内务省有事,也是去问秦王。” “如此种种,秦王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且长公主薨逝后,圣上的身子日渐衰弱,万一哪天突发意外呢?” “眼下情况紧急,已容不得我们徐徐图之。” “既如此,那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就是让武将,还有各地的郡王和藩王,都成为殿下的人。”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是殿下的人,只要他们和殿下有来往,圣上就会有此疑心。” “被圣上疑心的人,下场如何,看看长公主便知。” “那些武将和郡王、藩王不傻,长公主都没有活路,他们怎会有活路?” “但他们若支持了殿下,可就是从龙的功臣了。” 周景恒说完,书房陷入长久的沉寂。 先前说话的心腹谨慎道:“周大人分析得确实在理。” “外头的人都说秦王会夺得储位,如今就连秦王妃的母亲沈夫人,外人也视为来日的皇后之母了,她到哪里都有人追捧。” “殿下确实不能徐徐图之了。” “周大人说的,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其他心腹纷纷点头,“正是。” 明崇踌躇再三,“好吧,那就继续按景恒的法子做。” 周景恒和其他人离开后,明崇问侍从:“今日是六月十几了?” 侍从想了想,“六月十三了。” “六月十三。”明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后日就是十五了,是见王先生的日子。 周景恒的法子虽然好,但他心里不踏实,他得问问王先生,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一次,王隐约他在西市的一间茶馆见面。 明崇让一个侍从穿着他的衣裳,扮做他的模样,坐上他日常坐的马车,往城外的一间道观去。 他自己则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黏上山羊胡,再戴着斗笠,从送货的角门出来,确认无人注意他后,上了一辆寻常的马车,直奔西市。 西市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明崇下了马车,往那间茶馆走去,不时留神着身后是否有人盯着。 他遮遮掩掩来到茶馆,在门口环顾一圈,看见坐在窗边的王先生,便径直走过去。 第228章 此人太会算计了 王隐给他倒了一盏茶,“贵人看着似乎心事重重。” “王先生厉害。”明崇把手搭在嘴唇上,小心地把疑惑说出来。 末了他又忧心忡忡:“王先生,您说我友人帮我想的法子是否妥当,我父亲倘若知晓,会不会打我?” 王隐微笑,“贵人是想听我说打你,还是不打你?” 明崇皱眉,“此话何意?” 王隐道:“贵人若不想你父亲打你,就此撩开手,等着你父亲和你兄弟对你任意处置。” “若不想你父亲打你,你友人的法子是最好的。” “贵人家大业大,想要争家业,可不是寻常人赤手空拳去吵架打架。” “贵人得需要这个。” 王隐用手指蘸了茶汤,在桌上写了个“兵”字。 “古往今来,手里有这个的,底气才足,说话才硬气。” “你的父亲对你弟弟那么好,为何不给他一点这个?” “他也知道,若是儿子手里有这个了,他这个当家人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贵人既然要争家业,这个越多越好。” “你不止要按你友人的法子做,还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再多拉一点这个过来。” “其他地方?”明崇苦思,“贵人说的是……” 明崇眼皮跳了跳,因紧张声音干巴巴的,“边境的……” 他指着桌上已经干了一半的“兵”字。 王隐点头,“京城里头,还有附近的,都是在你父亲掌控。” “这些时日你接触的人,手里的这个并不多。” “若真想要对你父亲具有震慑和威胁的,只能是边境的。” 明崇疑惑:“可是,边境离京城很远,若真有事,也派不上用场啊。” 王隐笑道:“贵人,他们只要是你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派上用场。”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明崇心动了,但他还有困惑之处,“我如何能让边境的人信任我呢?” 王隐道:“贵人府上不是有两个美娇娘吗?” “只要贵人告诉她们的父亲,来日你夙愿达成后,许她们荣耀的位分,他们自然能帮你把事情办好。” 明崇钦佩道:“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啊。” “这些时日我一直惴惴不安,有先生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他抱拳道:“多谢先生。” 王隐笑道:“贵人客气了,我也只是谋将来荣华富贵。” “此处不便多留,贵人先回去吧。” 明崇告辞,他出来到马车前,小声吩咐随从:“盯着王先生,看他到底住在哪里,是何方神圣?” 王先生此人太会算计了,只能用来打天下,夺得天下后,此人就是个祸害了。 王隐把店小二叫过去,悄悄给他了一点碎银,又笑着大声问道:“你们的茅厕在哪里?茶喝多了想溺尿。” 店小二指着店堂后门,“从那里出去就看见了。” 王隐道谢,往店堂后门走去。 明崇的侍从坐在一张茶桌前,目光不时瞟向后门。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见王先生回来,侍从觉得不对劲,急忙赶去后门。 后门外是个院子,两侧有厨房和杂货房。 侍从看不见茅厕在哪里,只看见对面的门敞开着。 侍从着急忙慌地跑过去,门外是一条巷子,两边都通向西市的集市。 哪里还有王先生的身影。 & 皇宫,御花园。 薛沉星按着约定的日子,来到宫里。 崔时慎要陪她一起进去,郑宝出来含笑道:“崔郎中,圣上只见崔娘子,您还是先去忙,等崔娘子出来了,您再来接吧。” 薛沉星向崔时慎笑道:“你先回官署,等圣上和我说完话,我们就一起回家。” “好。”崔时慎目送着她走进宫门。 郑宝把薛沉星带到御花园,上次宣和帝见她的地方。 “圣上还在忙,崔娘子可先赏花赏景,也可以沏茶。” 亭子下面,也如上次一样,放着小火炉,旁边有各种沏茶的物件。 郑宝吩咐周围的宫人,“你们伺候好崔娘子,万不可怠慢。” 宫人齐声应了声是。 郑宝又和薛沉星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 薛沉星独自在亭子里坐了许久,宣和帝都没有过来。 御花园内百花流彩生光,池边的垂柳投影摇曳,蝶儿鸟儿在花丛柳间蹁跹穿梭,满目都是旖旎美景。 薛沉星只坐在亭中向外看着,没有出去赏景。 还在长公主的孝期,她今日进宫特意挑了淡蓝衣裙,发髻也只用珍珠点缀。 她还不知道宣和帝召她进宫所为何事,只能处处谨慎,赏景更是不敢去。 她等了很久,宫人倒的茶已经喝完了。 她拿起茶壶的时候,宫人敏锐,立刻过来道:“崔娘子,让奴来吧。” 薛沉星摇了一下茶壶,笑道:“茶已经没了,我去沏茶吧。” 坐太久了腰酸,不如去沏茶,就当是松散筋骨。 亭子外的宫人听她要沏茶,伶俐地往小火炉里添木炭,又问她:“崔娘子,您要什么水?” 薛沉星在茶几那边挑了日铸雪芽,问那宫人:“有雪水吗?” 宫人回道:“有的,奴去拿过来。” 薛沉星问另一个宫人:“我方才嗅到荷花的香气,此处是不是有荷花?” 宫人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有荷花池。” 薛沉星向她颔首,“能烦请姑姑把我掐一张荷叶来吗?” 宫人去给她掐来荷叶。 薛沉星用清水冲洗过荷叶,再撕碎了放进烧水壶中,等另一个宫人送来一瓮雪水,再把雪水注入烧水壶。 薛沉星让宫人不用给小火炉扇风,还用火钳把两块炭火拿出来。 宫人疑惑:“崔娘子,为何要把炭火拿出来?” 薛沉星道:“用小火慢煎,荷叶的香气会更浓郁。” 她耐心等着烧水壶有热气冒出来,荷叶的香气也溢出来了。 “好香。”宣和帝的声音突然传来。 薛沉星循声转过身子,一身明黄龙袍的宣和帝从一处小径后转出来。 薛沉光忙和宫人一起向宣和帝施礼。 宣和帝让她起来,往烧水壶看去,“崔娘子,你在煮什么?朕嗅到了浓郁的荷叶香味。” 第229章 你怕不怕 薛沉星回道:“臣妇在用雪水煮荷叶。” “用雪水煮荷叶?” “是。”薛沉星应道:“臣妇方才挑了日铸茶,日铸茶入喉后会有清凉感,是以臣妇用雪水来沏,雪水的清冽能更好地加持日铸茶的清凉。” “荷叶性凉,又带着嗅到就知道是夏日的清香,是以臣妇用来煎水,也算是夏日才有的特别茶汤。” “嗅到就知道是夏日的清香。”宣和帝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薛沉星低头道:“臣妇没念过几年书,言语粗鄙,还请圣上海涵。” 宣和帝到亭子中坐下,让她也坐下,“不粗鄙,你说得很对。” “荷叶的清香是夏日有的,菊花的清香是秋日有的,梅花的清香是冬日有的。” “春日嘛……” 宣和帝环顾周围的繁花似锦,“崔娘子,你说春日的清香是什么?” “嫩芽的清香。”薛沉星道。 “嫩芽的清香?” “是。”薛沉星道:“以前我在乡下的庄子,每到春日,冰雪融化,路边的草,树上的叶子,都长出嫩芽,那种细细的,带着凉意的清香,一嗅到,就知道春日来了。”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来,“崔娘子说的没错,就是嫩芽的清香。” 他和旁边的郑宝道:“和崔娘子说话,比和朝中那些人说话爽快多了。” “朝中那些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郑宝笑道:“崔娘子是爽快人,说的话也爽快。” 薛沉星笑道:“朝中的诸位大人,说的都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话,自然要再三谨慎。” “臣妇不过是闲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圣上听着觉得爽快。” 宣和帝笑道:“朕知道你是在心疼崔郎中,你放心,崔郎中替朕管着国库,朕的银子都在他手里扣着,朕可不敢说他的坏话。” 薛沉星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捏着帕子遮住。 郑宝也笑起来,附和宣和帝的话:“现在朝中没有哪位大人敢对崔郎中不客气。” 宫人回说烧水壶里的水好了,薛沉星去端过来,先将茶壶和茶盏用滚水温过,再把适量的日铸茶倒入茶壶,注入荷叶水,待茶汤出来后,倒入茶盏,先给一盏给郑宝查验是否有毒。 郑宝查验无毒后,薛沉星再将另一盏恭敬放在宣和帝面前。 宣和帝吹了吹,品了一口,赞道:“清爽,又带着夏日的香气,好喝。” 他吩咐郑宝:“待会问崔娘子这个茶方,夏日暑热就沏这个茶给朕。” 他说完,回头对薛沉星道:“今日让你过来,朕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薛达夫妇对你做的事情,朕也听说了。” “朕好奇,你如何肯这般委屈自己?” 他说的是,明明是嫡女,为何肯妥协,以庶女的身份活着。 薛沉星垂眸,“圣上,对某些人极其失望的话,就不会在意身份的。” “只会想逃离。” “逃离?” “是。”薛沉星道:“若不是遇到臣妇的夫君,还有景怡,这会子只怕臣妇已离开京城了。” “臣妇不敢隐瞒圣上,臣妇还在薛家的时候,备受羞辱,臣妇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臣妇上辈子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才遇到这样的父母。” “薛沉月顶替臣妇的嫡女身份暴露出来后,薛大人和薛夫人去找臣妇,想让臣妇帮忙求情。” “臣妇没有答应,还去京兆府状告了薛夫人。” “臣妇知道这样做有违人伦,但臣妇实在做不到宽恕他们。” 宣和帝抿着茶汤,眸光一直注视着薛沉星。 “朕过来之前,在处置薛达夫妇之事,崔娘子若是想让朕绕过他们,只需你开头请求。” “朕金口玉言,” 薛沉星默了默,摇头道:“他们犯了欺君之罪,怎可饶过他们。” “薛大人是圣上的臣子,是臣妇的父亲,可他对圣上不忠,对臣妇也没尽到父亲之责。” “臣妇实在想不到,以什么理由为薛大人求情。” “你倒是深明大义,”宣和帝轻轻放下茶盏,话锋突然一转,“若来日崔郎中也做了不忠不孝之事,崔娘子还能如此深明大义吗?” 郑宝不禁向薛沉星看去。 薛沉星坦然对上宣和帝审视的目光,含笑道:“夫君是圣上提拔上来的,圣上识人比臣妇厉害,圣上要用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人。” 宣和帝淡声道:“可人都是会变的。” 薛沉星摇摇头:“臣妇觉得人的品性是不会变的。” “譬如国公府的二姑娘,臣妇回到京城,因身份不好,无人与臣妇来往。” “只有周二姑娘,她没有因为臣妇身份不好而轻视臣妇,她甚至为了给臣妇撑腰,特意到薛家找臣妇玩耍。” “还有,清净观的灾民要返乡时,周二姑娘去清净观安抚灾民,前些时候,周二姑娘也去义学叫孩子们练字。” “臣妇的姐姐薛沉月,得了嫡女的身份,嫁到国公府,却没有守礼自持,依旧用阴损的手段害国公府的人。” “所以臣妇觉得,一个人只要品行不坏,就不会变到哪里去。” “若真有一个品性好的人,变得十恶不赦,那这世道,也就十恶不赦了。” 宣和帝静静地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薛沉星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很久后,宣和帝才开口道:“你方才用周二姑娘和你的姐姐做对比,你的姐姐身处好的环境,却没做好该做的事。” “也就是说,周二姑娘所在的地方,就不是好地方了。” 宣和帝没有说是哪个地方,但听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国公府。 薛沉星站起身,惶恐道:“臣妇不敢。” 宣和帝笑了笑,“坐下吧,今日朕召你进宫,就是和你闲聊的,不用如此拘谨。” 薛沉星小心地坐下,心里腹诽,在您面前,谁敢不拘谨啊? 她看见宣和帝的茶盏空了,拿起茶壶给他倒茶。 宣和帝待她倒好茶,问了一句:“这个时候朕召你进宫,你怕不怕?” 第230章 薛家的祸根就是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楚王同时偏宠两个侧妃 她往后退,厉声尖叫道:“晖哥儿,光哥儿,你们过来,把这个贱人给拖下去。” 薛达在外头听着她们争吵,本就沉闷的心情更是烦躁。 他怒气冲冲地过来,一脚踹在马车的车辕上,怒吼着:“你们给我闭嘴!” “要是不想过,就滚下马车,不要再跟着我。” 马车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后面的马车里,薛沉光蜷缩着躺在凳子上,一脸茫然。 薛沉晖坐在他对面,沉默着,望着虚空的双眼中,没有一丝生气。 薛达等了许久,官道都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他自嘲道:“星姐儿也不肯来送我,报应啊!” 他颓丧地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尘霭中。 薛沉星和崔时慎从一棵树后面出来。 崔时慎温言道:“你站了很久了,我们回去吧。” “嗯。”薛沉星应道。 马车上,薛沉星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崔时慎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回到家中,小玉告诉薛沉星:“夫人和大娘子,还有二娘子给娘子送来一些吃食,我摆在桌上了。” “周二姑娘也给娘子带来一句话,周二姑娘说以后娘子就是她的姐姐,她是娘子的家人。” “还有王妃也给娘子送来一篮樱桃,王妃说,这两日天太热了,娘子在家好生歇几天,不用担心店铺的事情。” 薛沉星走进屋子,桌上摆着几样菜肴,还有两碟角子,都是她爱吃的菜。 角子上的褶皱,能看出是张妍和许秋包的。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角子放进嘴里。 崔时慎坐下和她一起吃,笑问道:“好吃吗?” “好吃。”薛沉星笑着,眼中压了许久的眼泪,滚落而下。 & 次日,薛沉星来到自在楼。 正在教明羡女儿清婵插瓶花的周景怡抬头看见她,惊讶道:“星儿,你怎过来了?” 薛沉星笑道:“我不能过来吗?” “不是,我以为你要歇两日。”周景怡放下手中的花枝,过来关切地问道:“你眼下如何?” “若是心里头不舒坦,先回去歇息吧。” “王妃已经来了,就在里头。” 沈岚在账房和掌柜说话,听见薛沉星的声音,赶紧出来看。 “我以为我听错了,三娘子,我不是让你歇两天吗?” 薛沉星笑道:“我没事。” “再说了,我做点事情,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 沈岚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但你还是得注意身子,若是觉得不舒服了,就回家歇息,不要逞强。” 薛沉星笑着答应:“好。” 沈岚和掌柜说完话,出来和薛沉星坐在旁边,看周景怡和清婵插瓶花。 “楚王府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沈岚问道。 薛沉星回道:“没有,发生了何事?” 沈岚靠近薛沉星一点,小声道:“楚王这几日特别宠爱新纳的两个侧妃。” “前日我们去护国寺,给长公主和绥宁添香火,楚王居然带两个侧妃去。” “这么多皇子中,只有楚王带侧妃同行,楚王妃自觉没有面子,昨日一怒之下就回娘家了。” “楚王做得太过分了,平日在府中宠也就罢了,还带着招摇过市,这分明是不把楚王妃的娘家放在眼里。” 薛沉星好奇地问道:“楚王妃的娘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沈岚道:“谁知道呢。” “若此事楚王不给楚王妃一个交代,往后楚王妃在王府可就没有脸面了。” 她叹道:“虽说皇子纳侧妃实属常事,但不管如何,都得给王妃面子。” “楚王的那两个侧妃,还是将门之后,楚王如此偏宠她们,来日取代楚王妃也未可知啊。” 薛沉星念及一处,手中摇着的团扇慢了下来,“楚王是同时偏宠两个将门之后的侧妃?” “是啊。”沈岚回道。 她刚说完,神情一滞,也想到了一事,转头看薛沉星。 “阿娘,您看,我插的瓶花好看吗?”清婵指着刚插好的瓶花兴奋地叫道。 沈岚回过神,过去细看,夸道:“好看,景怡姑姑教得好,你也学得好。” 清婵得了夸赞,很是欢喜:“那以后爹爹和阿娘房中的瓶花,都由我来插好不好。” “好。”沈岚笑着应道。 沈岚不方便再和薛沉星继续方才的话题,只得和她道:“明日我再和你说。” 她们离开后,周景怡问道:“王妃要和你说什么?” 薛沉星不方便告诉她,找了借口:“是秦王府的事情。” 周景怡便不再问此事。 她和薛沉星去西市的店铺,路上她问道:“星儿,送男子送什么东西好?” 薛沉星笑道:“是送给陈御史的吧?” 周景怡含羞地点头,拿起腰间挂着的香囊,从里头取出一枚双鱼玉佩。 “这是陈御史送给我的,我想要回礼,不知道送什么好。”周景怡轻轻摩挲着玉佩。 薛沉星突然想起,成亲的那晚,崔时慎送给自己一套水云杯,但自己好像还没有送过他什么。 她看着周景怡手中的玉佩,心下一动,“玉佩能每日都佩戴,不如你也送他一枚玉佩。” “好啊。”周景怡欢喜道:“那我就去买玉佩。” “我们一起去,我也要买。”薛沉星道。 周景怡凑到她面前,暧昧地笑道:“你要送给崔三哥是不是?” “是啊,不然还能送给谁?”薛沉星笑道,“我们先去店铺,事情交代完了,我们就去买玉佩。” 等她们从店铺出来,周景怡就迫不及待吩咐车夫前往一家古玩店。 “我二哥哥说,这家古玩店有不少宝贝,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古玩店在东市,她们到的时候,周景怡看见门口的马车,惊讶道:“我二哥哥也在里面?” 她往里面张望,周景恒也正往外看。 周景怡躲避不及,只得和薛沉星进去,堆着笑道:“二哥哥,好巧。” 周景恒是帮明崇来买珍玩送给要打点的武将,没想到会遇到薛沉星。 他喜出望外,没理会周景怡,只和薛沉星笑道:“三娘子,你要买珍玩吗?” 第232章 她不喜欢他靠近的感觉 “是啊。”薛沉星随口应道。 周景恒殷切地问道:“不知三娘子想买哪种珍玩?” “我时常在此买东西,或者能帮三娘子甄选。” 薛沉星对他的热情不太舒服,再加上上次自在楼的那篮枇杷,崔时慎吃醋了。 她便客气地回道:“我随意看看。” 周景怡也不想让周景恒知道,她要给玉佩给陈珂,遂附和薛沉星的话,“二哥哥,我和星儿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周景恒气闷地瞪了周景怡一眼,但她们都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再继续跟着,只能和掌柜继续挑选要买的珍玩,但他的目光不时瞟向薛沉星。 薛沉星和周景怡刻意走到另一边,和周景恒拉开距离。 薛沉星悄悄问道:“你不想让你二哥哥知道,要不要改日再来?” 周景怡惦记着早些回礼给陈珂,好让他知晓自己的心意,“不用,我悄悄看好,然后你先帮我买,就说是你自己买的。” 薛沉星笑道:“也行。” 两人看着多宝架上珍玩,这家店铺是专门卖玉饰玉雕珍玩,各种玉,各种饰物琳琅满目。 薛沉星先看中了一尊玉观音,让伙计拿下来细看。 “我婆母有个间静室供佛,这尊玉观音看着不错。” “三娘子好眼光。”周景恒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薛沉星和周景怡吓了一跳。 周景怡拍着胸口回头嗔道:“二哥哥,你怎悄无声息就过来了?” “我和掌柜说着话过来的,是你们自己没有注意。”周景恒向薛沉星含笑道:“三娘子,这尊玉观音是羊脂白玉雕刻而成。” “羊脂白玉质地细腻如脂,油润内蕴,五行属土,契合观音大士慈悲静谧之气。” 掌柜在旁边举着拇指夸赞:“周大人真是学识渊博啊!” 薛沉星原是想直接买下来,周景恒过来说了这一大堆话,她突然就不想买了。 她把玉观音递给伙计:“等我和我家夫君过来再看看。” 周景恒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她对崔时慎就如此上心! 薛沉星客气道:“周大人,我和景怡自己随意看,你忙你的吧。” 周景怡也道:“是啊二哥哥,你忙你的,你在旁边,我们倒拘谨了。” 她拉着薛沉星往前面走去。 掌柜打圆场笑道:“女子喜欢的物件,和男子不一样,我们觉得价值连城的东西,在女子眼中,可能一文不值。” “周大人,您再看看这样。” 掌柜从多宝架上拿下一尊寿星玉雕。 周景恒心中不悦,暗恼周景怡。 以前怎不觉得她如此不识趣呢。 但在人前,周景恒也不好让别人知晓自己隐秘的心思。 他顺着掌柜的话道:“确实如此,本官在家中喜欢的,舍妹却不喜欢,本官也无可奈何啊。” 薛沉星和周景怡转到另一处,周景怡嘟囔道:“我在家中,二哥哥就像个老夫子一样,动不动就训导我。” 薛沉星实在不喜欢周景恒对她们献殷勤。 她也不喜欢他靠近她的感觉。 她谨慎地留意周景恒那边,以防他突然走过来。 周景怡看见一块鱼水相依玉佩,指给薛沉星看,“星儿,你看这枚玉佩。” 薛沉星仔细看,“确实有意思,鱼在水中,水中有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寓意也好。” 周景怡靠近她小声道:“那我就买这枚玉佩了。” “你呢,你可有看中的?” 薛沉星往旁边看,一个锦盒内放着两枚大雁展翅的玉佩,除了玉佩的玉颜色有些深浅不一,大雁是一模一样的。 伙计伶俐,立刻介绍道:“娘子好眼光,这是双雁玉佩。” “雁乃忠贞之鸟,最适合送给心仪之人。” 周景恒在那边见薛沉星有看上的玉佩,正要和掌柜说,账算在他头上,就听薛沉星和周景怡笑道:“这对玉佩好,我和三郎一人一枚。” 周景怡也笑道:“忠贞之鸟,适合你和崔三哥。” 薛沉星当即就教伙计包起来,连同周景怡看中的那枚鱼水玉佩。 周景恒沉着脸,心口似有一块巨石压着。 自从知道薛沉星才是薛达的嫡女,本该是嫁给他的人,他看崔时慎就如看奸夫一样。 偏偏薛沉星又被崔时慎哄骗住了,对崔时慎心心念念,他也不敢贸然让薛沉星知晓他对她的情意。 可每次看见薛沉星对崔时慎好,他心中就会很难过。 这本该是他的妻,本该对他好的啊! 薛沉星付了银子,拿了东西,向周景恒遥遥颔首示意,就走出店门。 周景怡跟着,向周景恒挥手:“二哥哥,你慢慢看,我们先走了。” 周景恒没有听见周景怡说的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薛沉星,直到她上了马车,再也看不见。 薛沉星没有回头,但她总觉得自己身后有道目光在盯着她。 周景怡上了马车后,看见薛沉星的脸色不是很好,诧异问道:“星儿,你身子不舒服吗?” 薛沉星不好说因为周景恒,只道:“可能是天太热了,头有些昏沉。” 周景怡道:“你心里头本来就不舒坦,中了暑气更难受了,反正也没什么妖精的事情了,你直接回家吧。” 薛沉星想想也是,让车夫先送周景怡回国公府。 周景怡神情扭捏,“星儿,你不用送我回去,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在前面下去。” 薛沉星举着那枚鱼水玉佩的盒子,看着她笑:“你今日就送过去了?” 周景怡羞红了脸,“是。” 薛沉星把盒子给她,叮嘱她:“在外面给就行了,不要去他家中,也不要做太出格的事情。” “喜欢归喜欢,但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的。”周景怡亲昵地抱着她的手臂。 马车停下,周景怡下来,向薛沉星挥了挥手,就走了。 薛沉星回到家中,把玉佩放好,换上家常湖绿百合裙,湘色轻罗直领对襟,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摇着团扇,望着廊下的玉兰树。 玉兰花已经谢了,但郁郁葱葱的枝叶,夏日里看着也是清爽。 小玉照常送来茶和鸡炙。 薛沉星突然皱起眉头。 第233章 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她闻到鸡炙飘过来的油腻味。 薛沉星用团扇挡住鼻子,“今日鸡炙的味道怎这般奇怪?” 小玉忙凑近闻了闻,疑惑道:“没有啊,鸡炙的做法和以前一样,各种佐料也没有坏的,早上还做了早饭给大人和娘子呢。” 寒露也过来闻,拿起一点尝了尝,“娘子,没有问题啊。” 薛沉星移开团扇,油腻味似乎淡了点,但她闻着还是不舒服。 “可能是我真的中了暑气了,闻到油腻之物就觉得不舒服。”薛沉星让小玉撤下鸡炙。 寒露问道:“娘子,要不要给您拿点杏过来?” 薛沉星没有胃口,“算了,我没什么想吃的。” 她往后仰靠着,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团扇,不一会儿竟然朦胧睡去。 崔时慎回到家中,就看见她睡得正沉,脸颊透着红润的光泽,湘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更是娇嫩。 恰如一幅海棠春睡图。 旁边给她扇风的寒露待要叫他,崔时慎摇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崔时慎走过去,接过寒露手中的扇子,给薛沉星扇风。 寒露识趣地退下。 崔时慎坐在薛沉星身边,扇子的风扑向她时,荡起阵阵幽香。 是薛沉星身上特有的香味。 晚上睡觉的时候,崔时慎抱着她,鼻子里充盈着她身上的幽香,总是让他情难自禁。 眼下,他也情难自禁,俯下身子,在她滑嫩的脸颊亲了一下,还觉得不够,又往下移动,薄唇贴在她柔软的唇上。 薛沉星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靠近,睁开眼睛,眼前陡然出现的人影吓得她往后躲。 再一看,原来是崔时慎。 “你回来了。” 崔时慎刚亲到她的唇,她就躲开,他眸色一暗,伸手扶住她的头,用力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应道:“我怕你在家里闷,官署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回来了。” 薛沉星笑道:“我不闷,我今日和景怡去买了东西,我拿给你看。” 她起身回屋,拿出买的双雁玉佩,特意挑了玉色较深那枚给他。 “你一个,我一个。”薛沉星笑道。 崔时慎抚着油润微凉的玉佩,眉眼都是欢喜的笑,“娘子特意挑个我的,我要日日都佩戴。” 寒露听见他们说话了,把茶水和一碟杏子送过来。 薛沉星和崔时慎说话了,心里那股腻乏消散,觉得爽快多了。 她拿起一颗杏子吃,和崔时慎道:“今日我去自在楼,遇到王妃,王妃告诉我一件事情。” “诸位皇子和王妃去护国寺,给长公主添香火时,楚王带了两位侧妃去。” “楚王妃觉得没有脸面,一气之下回娘家了。” 崔时慎道:“今日我在宫里,也听说此事了。” 薛沉星问道:“楚王同时抬举两个侧妃,让楚王妃丢了颜面,楚王妃的娘家父亲兄弟没有说什么吗?” 崔时慎道:“我听说楚王妃的父亲去找楚王了,但楚王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楚王妃的父亲没有和他闹,安静地回家了。” 薛沉星慢慢嚼着嘴里的杏子,沉思着。 崔时慎看着她,“你也觉得此事不对劲吗?” 也? 薛沉星抬起眼眸,咽下嘴里的杏子,“你也看出来了?” 崔时慎笑了笑,“楚王的举动太反常了。” “楚王府的美妾不少,但楚王从没有做让楚王妃丢脸面的事情。” “前些时日,楚王同时纳两个将门之后为侧妃,如今又同时抬举这两位侧妃。” “若是只宠一个,也还说得过去。” “同时宠两个,还为了抬举她们,不顾和楚王妃多年的夫妻情分,当众下楚王妃的脸。” “事后,楚王妃的父亲居然也不追究。”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楚王宠爱两个侧妃,是做给他人看的。” “而他也和楚王妃的父亲说清楚了,或者说,是承诺了某些事情,所以楚王妃的父亲没有闹起来。” 薛沉星眨了眨眼,“你说,圣上知道这些事情吗?” 崔时慎道:“圣上的内卫神出鬼没,想来圣上也是知道的。” 薛沉星又问道:“你说,圣上会不会觉得,楚王拉拢武将,意在夺位?” 崔时慎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薛沉星点头,“是。” & 自在楼。 沈夫人和崔夫人,还有几位夫人,摇着团扇,从楼上望着远处的曲江池。 沈夫人叹道:“往年这个时候,我们早已轮流办雅集,赏花,品茶,好不逍遥。” “可怜长公主和绥宁县主骤然离世,也不能和我们一起逍遥了。” 她说的巧妙,分明是抱怨要受着长公主的孝期,不能享受,但她说的让人拿不住话柄。 另一个夫人年轻,没有沈夫人谨慎,直言道:“就是啊,等到孝期结束,都到九月份了,少了许多乐趣。” 沈夫人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好,说话也爽快。” 她看向崔夫人,“崔夫人,你今日话很少呢。” 崔夫人笑了笑,“我喜欢听你们聊天。” “我最近闷在家里面,也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且以往我也很少出来赴雅集,听你们说着,热热闹闹的,我觉得就很好。” 沈夫人笑道:“你家三郎如今可是户部郎中,三娘子又能干,日后你是少不了要办雅集的。” 崔夫人向她颔首,“若是我要办雅集了,还得向沈夫人请教,还望沈夫人不吝赐教。” 沈夫人爽快地答应:“那是自然,我们都是自己人,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操办。” 有位夫人笑道:“沈夫人和崔夫人亲近,看着就让人欢喜。” “但是何夫人……”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沈夫人听得好奇,“你说的,可是楚王妃的母亲何夫人?” 那位夫人道:“正是她。” 沈夫人忙问道:“因为我们王爷和楚王的关系,何夫人对我总是淡淡的,他们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位夫人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楚王不是抬举新纳的两位侧妃吗,楚王妃也因此气得回了娘家。” 第234章 司马昭之心 沈夫人道:“此事我倒是听说了一点。” “楚王妃回娘家后,何大人去找过楚王,此事居然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那位夫人道:“沈夫人也觉得奇怪吧?” “我们寻常人家的姑娘嫁出去,对方再尊贵,姑娘受到委屈时,也会帮忙撑脸面,不然姑娘以后在婆家如何自处?” “可此事就是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第二日,楚王妃还自己回了楚王府。” “这还不算,楚王妃的母亲何夫人,前日见了两位侧妃的母亲,居然还和她们聊天。” “三人就在一家布庄里说了好一会子话。” 沈夫人道:“若是她们吵架,外头人也不知啊。” “不是吵架。”那位夫人道,“何夫人给两位侧妃的母亲介绍时兴的料子。” “这是有人去向布庄掌柜伙计打听,掌柜伙计说的。” 几位夫人听得面面相觑。 半晌,一位夫人道:“何夫人这是为什么啊?” “以后楚王妃在楚王府,还能管得了那两位侧妃吗?” 沈夫人嗤笑,“楚王妃还能管得了两位侧妃?” “只怕以后楚王妃,要看两位侧妃的脸色过日子了。” 崔夫人慢慢摇着团扇,轻声道:“太过蹊跷的事情,背后只怕有什么事情是外人不知道的。” 几人齐齐看向她。 沈夫人向崔夫人那边靠过去,急切地问道:“崔夫人,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崔夫人摇头笑道:“我甚少出门,哪里知道什么。” “我不过是觉得,蹊跷之事,必有不想为人知之事。” “譬如,原来吏部的薛侍郎……” 崔夫人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几位夫人。 “是啊!”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 她旁边的夫人也道:“崔夫人说的在理。” “那位薛侍郎,敢冒着欺君之罪,让庶女顶替嫡女嫁到国公府,还不是以为庶女能让他平步青云。” “只可惜啊,庶女到底是庶女,就是养在府中多年,也比不过被他们害了十几年的嫡女。” 另外一位夫人道:“那是,有些人的坏,是骨血里头带来的,就是圣人教也改不过来。” “不似嫡女,就是在乡下的庄子,依然能聪慧贤淑。” 她们趁机奉承崔夫人。 崔时慎是秦王的心腹,圣上又器重秦王,依照眼下的形势,秦王极有可能成为储君。 薛沉星帮秦王打理店铺,又得圣上两次召进宫一起喝茶,这份荣耀,在官眷中可是独一份。 薛沉星眼下虽还未获封诰命夫人,但是迟早的事。 儿子和儿媳都前途似锦,谁不巴结崔夫人? 崔夫人看了一眼沈夫人,含笑道:“以前那位薛侍郎,用庶女顶替嫡女,是想借国公府平步青云。” “也不知何夫人和侧妃的母亲来往,是想要做什么呢?” 一位夫人脱口而出:“楚王……” 楚王两个字出口,她又赶紧捂住嘴,不安地看着沈夫人。 其他夫人看着她们二人,猜到了那位夫人没有说完的话。 沈夫人摇着团扇,嘴角噙着冷笑,“何夫人真是好谋算。” “只是,那两位侧妃是武将之后,如今楚王抬举她们,日后又怎可能冷落她们?” “楚王妃忍气吞声,何大人和何夫人也委屈自己的姑娘,就不怕日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崔夫人叹了口气,“我也是这般想的。” “一个人一旦委屈忍让一次,后面就会次次都要忍让了。” 另一个夫人见她们都如此说了,也附和道:“正是呢,眼下不硬气,以后哪里还硬气得起来?” 其他夫人也道:“是啊,楚王妃和何大人,还有何夫人,真是糊涂。” 伙计来给她们添茶,她们不再继续说此事。 等到散的时候,沈夫人对崔夫人笑道:“崔夫人,我府上的茶叶没有了,你能陪我去买一点吗?” “好。”崔夫人含笑答应。 两人上了沈夫人的马车,沈夫人握着崔夫人的手,恳切道:“崔夫人,崔郎中和秦王交好,秦王若是被楚王算计了,只怕崔郎中日后也不好过。” “我们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崔夫人,你心思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帮我们的孩子?” 崔夫人摇着团扇笑道:“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是否行得通。” 沈夫人忙道:“你尽管说,行不行得通的,我们且看看。” 崔夫人用团扇半遮脸,小声和沈夫人说了几句。 沈夫人听完,连连点头,“这法子,我看行得通的。” 她敲了敲车厢壁,吩咐车夫,“去淮阳郡王府上。” & 七月底,闷热了半个月之后,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薛沉星和沈岚坐在自在楼的窗前,眺望着雨中的曲江池。 雨下得很大,天地都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附近的花树都只剩一点绿蒙蒙的影子。 远处的曲江池,就如一块浸在水中的镜子,泛着朦胧的光,人却又瞧不清楚。 雨雾随着风不时从窗外飘进来,扑在人身上,凉丝丝的。 沈岚没有往后挪,反而是深深嗅着带泥土腥味的雨雾,嘴里笑道:“真舒服啊。” “许久没有如此舒服了?” 薛沉星含笑问道:“王妃说的是这场雨,还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楚王明崇带着两位侧妃,去护国寺给长公主添香火,伤了楚王妃的颜面。 楚王妃的父母居然没有为女儿讨公道,反而和两位侧妃的父母有来往。 一时间,京城中的人都议论纷纷,楚王这是谋大事。 两位侧妃的父兄都是武将,自古皇子夺位,都有武将支持。 楚王此举,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人们言之凿凿,也传到了圣上耳中。 圣上在早朝的时候,问朝中几个武将,和楚王来往如何? 他没有责备,甚至只问了这一句,就不再继续说下去。 楚王和那几个武将都紧张起来。 帝王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他问起,就表示他已经留意到此事了。 但还未等楚王和几个武将应对,下午,宣和帝一道圣旨,让其中一个武将即刻前往西南。 第235章 和陈珂断了 武将的旧部在京畿附近,西南已有大军把守,武将不能带旧部过去,只能只身前往。 这明晃晃是在削武将的兵权。 宣和帝只处罚了这名武将,其他几个武将立刻向宣和帝上请罪书,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不和皇子有来往。 其他人也闻风而动,划清和楚王的界线。 楚王这些时日出门总是低着头,带着从未有过的颓丧。 沈岚笑得怡然自得,“都有。” “天儿也不错,事情也好,好事成双。” 薛沉星向沈岚举起茶盏,“恭喜王妃。” 沈岚笑着和她碰杯,喝了盏茶后,想起一事,“从昨日起,就没见过周二姑娘了,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身子不舒服,我让人去打听了。”薛沉星道。 国公府。 周景怡被锁在房间里,她拍着门,哀求道:“阿娘,放我出去。” 门外有几个牛高马大的婆子守着。 有个婆子劝道:“姑娘,夫人说了,您只要答应不再和那位陈御史来往,夫人就放您出来。” “否则,您再求也没用的。” 前日,周景怡在周夫人的上房喝甜汤,不小心将甜汤撒在裙子上。 她到周夫人寝室更衣的时候,把装着双鱼玉佩的绣囊放在寝室桌上,出来的时候忘记拿了。 周夫人回房,发现桌上有个绣囊,遂拿起来看,发现里面是双鱼玉佩。 恰好周景怡着急忙慌地回来找,周夫人问她:“哪里来的玉佩?” 周景怡低头扯谎:“我在外头闲逛的时候看见,觉得新巧,就买了。” 她慌张的神情,躲闪的眼神,让周夫人疑窦丛生。 周夫人把玉佩还给她,没有再问什么,但让婆子悄悄盯着她。 次日,婆子就发现周景怡偷偷去见了陈珂,两人相望时,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婆子立刻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周景怡回到国公府,就被周夫人叫去上房,逼问她:“是不是薛沉星那个贱人设的计,让你认识一个寒门子弟?” “薛沉星和薛沉月不愧是姊妹,都卯了劲的要害我们家的人。” “你也是个蠢的!” “你以为薛沉星是真心对你好吗?天天跟在她后面做跟屁虫。” “她但凡真心对你好一点,就不该让你认识那个寒门子弟!” “他连住的房子都是租赁的,家里也没有能帮衬的兄弟姊妹,你若倒贴跟了他,他那个寒酸的家,还不把你身上的血肉吸干!” 周景怡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懵了许久才醒转过来。 她试图为薛沉星和陈珂解释:“阿娘,崔娘子没有害我,是我先认识陈御史的。” “陈御史是凭自己的本事进的御史台,他清正又有抱负,以后会很好的前程的。” “你闭嘴!”周夫人怒气冲冲,“他只怕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还以后?” “你是想和他熬几十年的苦,熬到人老珠黄,运气好,他的好前程来了,可他还会对你在意吗?” “朝中那些男人,有多少是靠着娘子发迹的?” “他们发迹后,又有几个还记得糟糠之妻?” “依我说,最蠢的就是下嫁去扶持男人的女子。” “自以为掏心掏肺,男人有了前程后,第一个要抛弃的就是糟糠之妻。” “因为糟糠之妻见过他的落魄和不堪!” 周景怡小声反驳:“可是崔三哥和三娘子很好。” “他们才成亲多久?”周夫人气道:“往后就你看着,薛沉星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以后不许你再去找陈御史,等办完你姐姐的亲事,我就给你找个婆家,免得你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你就信了,要吃一辈子的亏。” 周景怡一听要给她找个婆家,立刻就喊道:“我不要!” “我不要嫁给像定北将军府公子那样的人!” “我不要阿娘给我找婆家!” 周夫人气得全身发抖,“反了,反了!” “我养得好好的姑娘,才出去几个月,就被人蛊惑成这个样子。” “吴娘子!”周夫人厉声叫道:“把二姑娘带回屋锁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她出门一步。” 翠墨因知道姑娘和外头的男子私下来往,没有告诉周夫人,被杖责二十下。 吴娘子得过周景怡的恩惠,打到后面,让行杖刑的两个婆子放轻力道。 饶是如此,翠墨也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下人房中半死不活。 周景怡靠着房门,身子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上,泪水洇湿了裙子。 “星儿,我不想和陈御史分开,我不想让阿娘给我找婆家,我不想和姐姐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 “星儿,你帮帮我。” 外头的婆子突然叫道:“大姑娘。” 周景熙的声音响起:“听说景怡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我送了点吃的来给她。” 婆子为难道:“大姑娘,夫人说了……” 周景熙打断婆子的话:“阿娘说不许景怡出来,我把饭送进去,你们在外头守着,景怡又不会离开。” 婆子想想也是,况且周夫人素来疼爱周景怡,这次也是怒极了,才将她关在房中。 若是周景怡真饿坏了,来日周夫人怪罪下来,还不是她们底下人担着。 婆子便把门打开,让周景熙进去后,又把门扣上。 周景熙提着食盒,看见蹲在地上哭泣的周景怡,心疼地蹲下来,“傻姑娘,再委屈也不能饿肚子啊。” 周景怡呜咽道:“阿姐,我不要阿娘给我找婆家。” “我不要像……” 她虽然伤心,脑子还没完全糊涂,及时刹住话头。 周景熙如何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苦笑道:“是啊,我们家委屈我一个就够了,不能再委屈你了。” 周景怡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泣道:“阿姐,对不起。” 周景熙坐在她旁边,用帕子给她擦去泪痕,“又不是你让我嫁的,说什么对不起。” 她安慰周景怡,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阿姊,我真的不甘心啊!”周景怡依偎着周景熙,刚擦干的泪痕,又有眼泪滑落。 第236章 得为自己活着 周景熙眼睛盯着门口,很小声地问道:“你真的很喜欢那位陈御史吗?” 周景怡抽泣着点头。 “景怡,我帮你。” 周景熙的声音很小,周景怡的抽泣声都盖过了,但周景怡还是听见了。 她坐直了身子,瞪大了朦胧的泪眼。 周景熙握住她的手,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们一起想法子,让你能和陈御史在一起。” “我们国公府的姑娘,也得为自己活着。” “阿姐。”周景怡眼泪掉得更凶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周景怡警惕地注视着房门,留神着有没有婆子偷听,“你想想,我们该如何做?” 门外的婆子一直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原来还有哭声,可过了不久,哭声停了。 安静得让她们害怕。 婆子赶紧趴在门口,从门缝往里头看。 但门缝太小,婆子看不见姊妹俩。 婆子忙把锁头打开,推开房门。 屋子里侧,周景怡和周景熙坐在桌子旁,周景熙正给周景怡夹菜。 房门被突然推开,周景熙诧异地望过来,“你们做什么?” 婆子尴尬地找借口:“我们想问问二位姑娘,要不要添茶水?” “不用。”周景熙道。 她回头和周景怡道:“我会给翠墨请最好的郎中的,毕竟她从小就服侍你了,她如今是因为你受罚,我们得治好她。” 周景怡含泪道:“多谢阿姊,帮我和翠墨说一声,是我对不住她。” 周景熙应了好,又劝道:“我帮你治翠墨,你也得好好吃饭,不能等翠墨好了,你又倒下了。” 周景怡点头,含泪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婆子见屋里没有异常,且周景怡还肯吃了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周景熙待周景怡吃完,又安慰了几句,就拿着食盒走了。 婆子将门重新锁上,让一个人去回周夫人。 周夫人在寝室里躺着,太阳穴上贴着头风膏。 周景怡和陈珂私下往来,周夫人虽处罚了周景怡,自己也难过得一夜都睡不好,早上就觉得头胀痛得厉害,让丫鬟剪了两块头风膏贴着。 婆子来到周夫人床边,把周景熙给周景怡送饭一事说了。 周夫人手搭在太阳穴的头风膏上,皱着眉头问道:“二姑娘吃了吗?” 婆子道:“吃了,大姑娘在旁劝着,二姑娘吃了一碗饭。” 周夫人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吃了就好。” “若是二姑娘再不肯吃,你们就去告诉大姑娘,让大姑娘去劝。” “是。”婆子应道。 婆子退下后,丫鬟送来一碗乳酪,“夫人,您今日都没吃东西,吃点杏仁乳酪垫一垫。” 女儿肯吃东西,周夫人觉得自己也有胃口了。 她坐起来,吃着杏仁乳酪,盘算着。 周景怡不是冥顽不灵的蠢笨之人,把她关一段时日,等她对陈珂那穷酸小子的劲头冷下来,再好好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能听得进去的。 周景熙进来,先问了周夫人的头痛好些没有,又小心地说道:“阿娘,刚才我去看景怡了,她让我帮忙照顾翠墨。” “翠墨虽有错,但她到底是我们的家生子,若是她真有什么,底下人会如何看我们?” 周夫人道:“我已经让人去请郎中来看过她了。” 周景熙道:“我去看过翠墨了,也不知是请的郎中不行,还是什么,翠墨的伤没有好,她疼得已经一日一夜吃不下东西了。” “阿娘,你就让我去请郎中来看她,一则景怡也能放心,二则就是将来有什么,我们也能和别人说我们尽力了。” 周景熙去劝周景怡吃饭一事,周夫人是满意的。 她欣慰地说道:“我们景熙不愧是要嫁人的姑娘了,心思细了,思虑也周全了。” “如此甚好。” “等你嫁到定北将军府了,也能很快站稳脚跟了。” 周景熙的笑变得苦涩,她低下头说了声是。 周夫人道:“你去给翠墨请郎中吧,早去早回。” 周景熙忙道:“好。” 周景熙离开后,周夫人想起一事,问道:“景恒呢,昨晚也没见他到上房。” 丫鬟道:“夫人,昨晚您歇得早,二郎夜里才回来,他在外头给您请过安,今日一早又出去了。” “什么事情这么忙?”周夫人疑惑道。 周老夫人这些时日身子不舒服,她一直在家里照顾着,再加上周景怡的事情,国公爷和周景恒并未告诉她明崇被宣和帝忌惮一事。 周景熙出门后,马车走到一半,就转向曲江池。 周景熙跟她说过,薛沉星这些时日,都是在曲江池的自在楼,若是自在楼找不到,再去东西两市的店铺找。 到了自在楼,周景熙一问,薛沉星果然在二楼。 她上去就看见坐在窗前的薛沉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崔娘子,借一步说话。” 薛沉星见她神色凝重,又想起这两日没有看见周景怡,心想可能是周景怡出事了。 她把周景熙带到一间雅室,周景熙把事情原委悉数告诉她。 末了她道:“我原是想着直接去找陈御史,但景怡说,陈御史若是知道她被我阿娘关起来,一定会登门的。” “陈御史此时若是登门,他们就再无可能了。” “所以景怡让我先来找你,请你帮想个妥善的法子。” 果然是景怡出事了。 薛沉星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景怡,我会尽力的。” 周景熙起身,向她郑重施礼:“崔娘子,我们家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我们家的孩子,都得为了国公府的门楣陪上自己的一生。” “我和二哥哥已经如此了,我不想景怡也过这样的日子。” “我想让她为自己而过,去过我想要的日子。” 她红着眼眶向薛沉星恳求道:“拜托了。” 薛沉星也起身,向她郑重回礼:“我会竭尽所能帮景怡的。” 周景熙离开后,薛沉星站在店门口,望着她的马车被迷蒙的雨雾吞噬。 寒露在旁边问道:“娘子,您要如何帮周二姑娘。” 薛沉星道:“我得先问一个人。” 第237章 此事绝不可能发生的 崔时慎带着陈珂来到自在楼。 陈珂一见薛沉星,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崔娘子,周二姑娘是不是生病了,我已经两日没有见到她。” 薛沉星道:“你随我来。” 她把崔时慎和陈珂带进雅间,让寒露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和陈珂道:“周夫人知道周二姑娘去偷偷见你,把周二姑娘关起来了。” “周夫人说,只要周二姑娘不再和你来往,她才会把周二姑娘放出来。” 陈珂脸刷地白了,“果然……果然……” 他蓦然起身,“我去国公府和周夫人说。” “说什么?”薛沉星问道,“你是去说和周二姑娘断了,还是觉得你眼下能说服周夫人。” 陈珂僵着身子,半晌后颓然坐下。 崔时慎给薛沉星倒了盏茶,“娘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薛沉星向他展颜一笑,听话地喝了一口茶。 “陈御史,你能许周二姑娘什么?” 陈珂苦笑道:“我眼下能许周二姑娘的,周夫人不会看上眼的。” “我对周二姑娘是一片真心,可真心在门第家世面前,能有什么用处呢?” “周夫人只会说我痴人说梦,拿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诓人。”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薛沉星看着他问道:“我们现在不说周夫人,你能向我许诺什么给周二姑娘?” 陈珂苦涩道:“我能许诺我的将来,我的命,可这有什么用?” 薛沉星笑了笑,“周二姑娘要你的命做什么?” “若你们真能侥幸在一起了,周二姑娘陪你吃了很多苦,待你飞黄腾达,又喜欢上别人,负了周二姑娘,你就是即刻死在周二姑娘面前,能弥补周二姑娘受过的委屈吗?” 陈珂看着她,突然说道:“崔娘子,能否给我笔和纸?” 薛沉星让寒露把笔墨纸砚给陈珂拿来。 陈珂在纸上认真写了几行字,仔细看过,又问薛沉星要来朱砂油泥,按了手印后,起身双手递给薛沉星。 “崔娘子,我知道如今向周二姑娘许诺真心和将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但我能给周二姑娘的,也唯有真心和将来了。” 薛沉星看着陈珂写在纸上的字,内容是陈珂承诺,来日他若负了周景怡,他在朝中的官位不管是什么,都会请辞,家里所有的东西,尽归周景怡所有,他净身出户。 也就是说,他将来若负了周景怡,多年拼搏得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薛沉星平平地说道:“陈御史的承诺确实感人,但陈御史自己也说了,真心和将来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是想帮你们,但眼下拿着这个,我也不好向周夫人开口。” “日后我看着若是有机会,再和周夫人试着谈一谈。” 陈珂急道:“日后怕是会夜长梦多。” 薛沉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周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不管是陈御史,还是我,但凡到周夫人面前提起一句,会逼得周夫人堵住你们所有的退路。” 陈珂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放心,“可是,我怕周夫人会给周二姑娘指给别人。” 薛沉星淡声道:“姻缘之事,都是天注定的。” “若你们真的有缘,没有人能拆散你们。” “若你们无缘,费尽心思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 “陈御史,随缘吧。” 陈珂以为凭着周景怡和薛沉星的交情,薛沉星会说尽力帮他们。 可她却说随缘吧。 陈珂心里凉了半截。 他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就要告辞。 薛沉星也没有挽留,只叮嘱他:“你切记,万不可去找国公府的人,否则你和景怡的事情再无回旋的余地。” 陈珂恍恍惚惚地离开。 一直沉默的崔时慎终于开口了,“你既已打算帮他们了,为何还吊着陈御史,不给他吃定心丸呢?” 薛沉星把陈珂写的纸张小心叠好,随后应道:“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陈御史虽然写了这份承诺书,但他来日若真的变心了,就是把荣华富贵都留给景怡,景怡还是难免会伤心的。” “所以,我得让陈御史知道,他能和景怡在一起,有多么不容易。” “如此,陈御史将来遇到诱惑时,记得今日的辛苦,或许会悬崖勒马。” 崔时慎注视着她,问了一句:“我突然发现,你从未对我如此上心过。” “难道你就不担心我将来……” 他想了想,变心两个字终究是说不出口,换了另一个说法:“看来你对我很放心。” 薛沉星笑了笑,“我对你放心,我更对我放心。” 若崔时慎变心,她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毕竟她此前就计划尽快和离,离开京城。 师父此前说过,外头天高海阔,有数不尽的绝世美景,她可从未得见过。 她脸上的向往泄露了她的心思。 崔时慎一张俊脸沉了下来,咬牙切齿,“这么长的时日了,你还惦记着此事。” “我告诉你,此事绝不可能发生的。” & 次日,薛沉星去找沈岚,请沈岚帮忙,她想见圣上。 下午,宫里传出消息,宣和帝召薛沉星进宫。 薛沉星来到宫门,一个太监早已等候,把她带到御书房的偏殿。 郑宝亲自过来给她上茶。 宣和帝很快过来了。 “崔娘子,真是稀客啊。”他笑眯眯地说道。 薛沉星向他施礼,“臣妇贸然求见,若是打扰圣上,还望圣上海涵。” “没有打扰。”宣和帝笑道:“朕听了一上午朝中的大臣吵架,吵得朕头疼。” “崔娘子,”他突然问道:“崔郎中在家里管钱,是不是也很抠门?” “没有。”薛沉星回道:“在家中是臣妇管钱。” “那你是不是不舍得给崔郎中银钱?”宣和帝又问道。 “没有啊,臣妇都是主动给崔郎中银钱,崔郎中还总说够用了,不用给这么多。”薛沉星觉得奇怪,“圣上为何要如此问?” 宣和帝道:“你知道这一上午,谁吵架吵得最凶吗?” “是你的好夫君崔郎中!” “好家伙,戏台上唱的舌战群儒,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第238章 请圣上做保人 薛沉星惊讶:“他为何跟那么多人吵架?” 宣和帝道:“崔郎中如今管着国库,朝中不管谁要支取银钱,都要经过崔郎中。” “崔郎中让每个支取银钱的人写清楚为何支取及明细项,再逐一核对查验,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一两银子都不给。” “今日上午,礼部几个人指责崔郎中,说崔郎中故意为难他们,不给他们支取银子。” “崔郎中反驳他们,同一事的支取项,去年和前年都分别支取过两次,今年三月份的时候,礼部又支取了一次。” “崔郎中特意翻了以前的账簿,同样的事,十年前是每两年支取一次,五年前是每年支取一次,如今每年支取两次。” “这件事为何开销越来越大?开销大的原因在何处?是办事的人不力,还是此事已损坏到需要额外付出这么多开销?” “若是因为损坏,崔郎中建议取消此事。” “吏部的人出来帮礼部的人说话,说此事事关礼制,礼部的人这两年办的盛大,彰显本朝的昌盛,不应该取消和削减。” “崔郎中反驳他们,去年有许多地方遭遇天灾,漠北那边还在开战,朝廷抓襟见肘,差点要商户多缴纳一份市税。” “这种时候,应该把银钱用在刀刃上,国泰民安才是真正的昌盛,而不是用仪式来扮演给世人看。” 宣和帝说得兴致勃勃,啧啧道:“崔郎中这是勇者无惧啊,这下把礼部和吏部的人都得罪了。” 薛沉星笑道:“崔郎中有圣上撑腰呢,怕什么?” 宣和帝挑眉,“你如何知道朕会给崔郎中撑腰,朕要制衡朝廷,可不会袒护任何一个朝臣。” 薛沉星没有半点紧张惶恐,“就是因为圣上要制衡朝廷,所以才会护着崔郎中。” “臣妇是做生意的,若是手下有件事开销越来越大,除去天灾,臣妇会疑心是不是经手的人中饱私囊了。” 旁边的郑宝眼皮一跳,下意识去窥探宣和帝的神情。 宣和帝只是平静地看着薛沉星说话。 “以前臣妇在乡下的庄子里,每年秋收,庄头会指定某一个人去找人收谷子。” “臣妇有一次听庄头大娘问庄头,他为何不自己找,让那人去找,那人会乘机多要一点银子。” “庄头说,他知道那人会多要一点银子,但那人能帮他管好收谷子的人,不用他费神,且日常有其他事情,让那人去办,那人也能办好。” “那点银子就当是买清闲的银子。” “但若是那人贪得无厌,那只有除去了。” “臣妇一直记得庄头的这些话,所以帮秦王殿下打理店铺的时候,臣妇会了解货品的进价,市集上用人的价格,心里也好有数。” “底下的人办事目的也是为了赚银子,不能保证每个人手脚都是干净的。” “只要他们拿得不多,臣妇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他们贪欲太过,臣妇会弃之不用。” 薛沉星迎着宣和帝幽深的目光,微笑道:“圣上英明神武,睿智非凡,比臣妇更深谙其中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宣和帝慢吞吞地说道,“要朕罢黜那几个朝臣?” 郑宝心头突突直跳,紧紧地盯着薛沉星。 薛沉星神情未有波澜,笑道:“朝中之事,是圣上之事,臣妇岂敢置喙。” “臣妇只是认为,圣上会给崔郎中撑腰。” “毕竟,”她顿了顿,“栋梁难得。” 宣和帝哈哈大笑,“崔娘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薛沉星笑道:“臣妇说的是实话,若不是栋梁,圣上岂会提拔一个年轻的臣子,坐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圣上眼光极好呢。” 宣和帝笑道:“你眼光也好。” “怪不得你当初向朕求旨意,让崔郎中娶你。” 郑宝见宣和帝笑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心中暗叹,这崔娘子,浑身是胆啊! 宣和帝心情愉悦,舒服地靠着扶手,问道:“崔娘子进来求见朕,所为何事?” 薛沉星取出陈珂写的承诺书,打开奉给宣和帝,“臣妇有一件私事想求圣上。” 郑宝过来,把承诺书转交到宣和帝手中。 薛沉星道:“陈御史和周二姑娘彼此有情意。” “但陈御史眼下家世单薄,和国公府不是门当户对,是以国公府的人不想让周二姑娘和陈御史在一起。” “臣妇找了陈御史,问他能许给周二姑娘什么?” “陈御史把他的将来许给周二姑娘了。” “但臣妇觉得,世事多变,将来的事情光凭陈御史自己的承诺,不够稳妥。” “所以,臣妇想请求圣上做中保人,在上面画押。” “如此,将来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周二姑娘手里有圣上的画押,也就能守住她应得的一切。” 郑宝震惊不已,崔娘子居然敢请圣上做保人! 宣和帝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笑道:“说来陈御史和周二姑娘才子佳人,倒是般配。” “你为何不直接求朕下旨,让陈御史娶周二姑娘。” “有朕的旨意,国公府无人敢阻止。” 薛沉星回道:“太轻易就能得到的人和事,大多数都不会珍惜的。” “陈御史经过重重考核,才能在御史台任职,所以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臣妇希望他对周二姑娘也是如此。” 宣和帝深深地看着她,“你对周二姑娘真是用心良苦。” 薛沉星认真道:“因为周二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 宣和帝让郑宝拿来笔,他画押后,想了想,又让郑宝拿印章来盖上。 宣和帝看着自己的画押,笑道:“没想到朕也有做保人的一天。” 薛沉星笑道:“这是圣上体恤子民呢。” 宣和帝把承诺书递给薛沉星,“你帮周二姑娘求了两次了,你自己没有什么要求的吗?” 薛沉星笑道:“没有,臣妇眼下的日子过得很好,没什么要求的。” 宣和帝点了点头。 薛沉星离开后,宣和帝对郑宝道:“郑宝,朕很久没有见过崔娘子这样的人了。” 第239章 取而代之 “朕在宫里这么多年,天下人也见识了不少,到处都是营营于干谒权贵,汲汲于谋求利禄的人。” “周二姑娘能结识崔娘子这般友人,实乃幸事。” 郑宝也道:“崔娘子这样的品性,实在难得。” 宣和帝道:“崔娘子方才的话提醒了朕,贪欲太甚之人,断不可再用,有些人,朕也该料理了。” 薛沉星从宫里出去的时候,明崇和周景恒从另一处宫道看见。 明崇诧异道:“那位不是崔娘子吗?她怎进宫了?” 他身后的侍从道:“小的听说是崔娘子有事求见圣上,上午秦王妃来和圣上说了,圣上就让崔娘子进宫了。” 明崇带着嫉妒道:“父皇对秦王一家真是偏宠,就连崔娘子也一起偏宠了。” “底下官员想见父皇一面,得递上奏疏,再等父皇有空,尚书台安排,才能有机会见到父皇。” “崔娘子却是想见就能见了。” 周景恒含笑回道:“这也是崔娘子自己有厉害之处。” 明崇回头不满地瞪他,“你居然帮崔娘子说话。” 周景恒回道:“下官不是帮崔娘子说话,下官只是觉得,若崔娘子是我们这边的人,殿下必会如虎添翼。” 明崇脸上的不虞散去,“是啊,崔娘子若是我们这边的人就好了。” 他说着,又苦笑道:“如虎添翼?我现在哪里还是虎,父皇……” 他意识到还在宫里,对宣和帝怨怼的话不敢说出口。 周景恒安慰他:“殿下,起起落落是常事,诸位殿下哪个不是起起落落的。” “殿下且沉下心,静待转机。” “转机?”明崇长长一叹,“也不知何时才能等到。” 周景恒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嫌弃。 若明崇不是淑妃所出,身后有永安侯府,还有国公府做靠山,他也不会对明崇这样的蠢货尽心尽力的。 明崇此人有野心,刚愎自用,但也懦弱,经受不住波折。 他只能过顺遂无忧的日子,吃不了一点苦,也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些年,要不是明崇身边有周景恒这样的人,他早就被其他皇子踩在脚下。 周景恒也是看中他的蠢笨,才帮他的。 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蠢笨的人好掌控。 可他时不时暴露出来的愚蠢和懦弱,让周景恒嫌弃得很。 周景恒吸了口气,再抬起眼帘时,眼中依旧是温润谦逊的笑。 他耐心地安慰明崇,“殿下,世事轮转,转机很快会到来的。” 他们出了宫门以后,周景恒四下里扫视,薛沉星的马车已然不见,她应该是回家了。 周景恒惋惜,以为能和她打招呼说几句话的。 耳边响起明崇的声音,他收回神思,听明崇说道:“等长公主的孝期一过,你们大姑娘和定北将军府公子的婚事,就要抓紧办了。” “父皇让吴将军去西南,杀一儆百,眼下朝中的武将无人敢和我来往。” “对了,”明崇想起周景怡,“我记得二姑娘也到适婚的年纪了,也给她找个武将吧。” 周景恒含笑应了声好。 明崇说的,也正是他打算的。 国公爷和他,还有他的兄长,都是文臣,根基终究是不牢靠的。 所以他得拉拢武将,手里有兵,说话才硬气。 来日明崇若不听话,他可以扶持新帝,也可以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周景恒怔住了。 他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今日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居然出现了。 取而代之,自己坐在九五之位上。 到时候,不用和眼前的蠢货虚与委蛇,天下,还有薛沉星都是自己。 一股热烘烘的暖流,随着念头蔓延到四肢百骸,周景恒激动得全身发热。 明崇见他站着不动,脸上却突然泛红,眼中还有奇异而炽热的光芒,不由疑惑:“景恒,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的声音让周景恒迅速冷静下来, 周景恒故意摸了摸额头,皱眉道:“可能是天太热了,中了暑气。” “天太热了?”明崇疑惑地抬头望着层云翻滚的苍穹。 但他也没多心,觉得周景恒是累了,关切道:“既如此,你早些回去歇息,顺便和周夫人说一说二姑娘的亲事。” “好。”周景恒应道, 他恭敬地目送明崇的马车先离开,才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到国公府。 周夫人在上房听周景熙说,周景怡今日已正常饮食,也不哭闹了。 周夫人欣慰道:“这才是我们国公府的好姑娘。” “那些为了一个寻常男子寻死觅活,不惜和父母反目的姑娘,是目光短浅的无知之人。”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得到实实在在的尊荣才是最明智的。” “那些情情爱爱的,难不成在人落魄的时候,能变成银钱,能变成权势吗?” “景熙,”周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要以你妹妹之事为鉴。” “日后你到了定北将军府,不要拘泥于夫君对你是否宠爱,你要记住,有头脑,能掌权的人,才是别人重视的人。” “我虽不喜崔娘子,但我也承认,她是很聪明的女子。” “她待人接物应对自如,又会打理生意,这样的女子,不管嫁到哪个人家,婆家都不敢轻视。” 周景熙小声说道:“所以,女子也是能靠自己的才华安身立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夫人打断她的话,“但崔娘子只有一个,旁人能做到和崔娘子一样的,没有几个。” “我同你说起崔娘子,是让你学她脑子清醒一些,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不是让你学她安身立命。” “她没有依靠,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挣,看似荣耀,实则心酸。” “我们国公府近百年了,已有许多人脉,你们没必要没苦硬吃。” “你们只需安安心心地听从我们的安排,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你们这辈子就顺遂舒坦了。” 周景熙低下头,应了声是。 周景恒进来。 周夫人有事要问他,让周景熙先回去。 第240章 给景怡找个武将 周景恒也有事要和周夫人说,让侍候的丫鬟都退下。 周夫人问道:“前段时日,因你祖母身子不适,我要照顾着,外头的事情也顾不上打听。” “我怎恍惚听说,和楚王交好的武将,突然就被调离京城了呢?” “还有,楚王眼下的情况,似乎也不是很好。” “是。”周景恒直接告诉周夫人,“楚王眼下是陷入困境中了。” 周夫人大惊失色,“那可怎么办?” “楚王会不会……” “败”字她到底忌讳,没有说出口。 周景恒平静道:“只要圣上没有立谁为储君,楚王就没有败。” “秦王以前也陷入困境过,如今也好起来了。” “起起落落是常事。” “眼下我们想法子摆脱困境就好。” 周夫人急切地问道:“可有什么法子摆脱困境?” 周景恒道:“楚王让景熙和定北将军府的公子早日完婚。” “再顺便给景怡也找个武将。” “我觉得楚王想得对。” “我们是文臣,再加上圣上在刻意削弱我们的势力,我们已经大不如前。” “若是有武将联姻,那我们的根基也会牢靠一点。” 周夫人听说要给周景怡也找武将,有些犹豫,“景怡这几日心里不舒坦,过些时日我再和她说吧。” 周景恒笑了笑,“景怡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知道母亲在顾忌什么。” “景怡此前在意的是一个寒门子弟,是文质彬彬的书生。” “而武将的性格相对来说,言行比较直接,和书生是截然不同的,母亲是怕景怡不同意。” “但是,这事关我们国公府的将来,母亲不能瞻前顾后的。” 周夫人的心思被周景恒直白地说出来,她窘迫道:“你说的在理,给景怡冷静一些时日。” “我刚逼着她和那个陈御史断了,若是这会子去说让她嫁给武将,她这个性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周景恒应道:“好,就依母亲说的。” “但眼下事态紧急,母亲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他从上房出来后,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仰靠着椅背。 烛光从书案上照过来,他仰起的脸有半边笼罩在阴影中。 周景恒把朝中的武将都过了一遍,谁家有和周景怡年纪相仿的子弟,还有驻扎在边境的武将,也一并想了。 末了他拿出一张纸,把初次筛选出来的人选,都写在纸上。 他盯着上面的名字,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 这些可都是能助他成就大业的人! & 崔时慎来自在楼,他来找薛沉星。。 薛沉星在看着西市香料铺的账簿,她指着账簿上的一项给崔时慎看,“七月份,这个檀香散卖得可是比六月份多了十倍之数。” 檀香散原来卖得不好,后来遇到长公主的孝期,薛沉星让调香师父试着加入冰片或薄荷,还有一点兰花香,让檀香散更适合日常使用。 调香师父技艺精湛,分别调制出冰片和薄荷两种香。 薛沉星斟酌后,又和沈岚商议,两种香一起卖。 冰片比薄荷成本高,售价也更高。 沈岚和沈夫人在府中焚烧带冰片的檀香散,又请了几次官眷吃茶,言谈间都提着这款檀香散。 檀香乃神佛用的香,她们在日常坐卧之处焚烧此香,也算是对长公主的孝心了。 那些官眷听了,岂有不跟从之理。 薛沉星在字画铺和自在楼,也让伙计焚烧此香,故意说这是秦王和秦王妃对长公主的孝心。 女眷男宾一起入手,檀香散一时成为风靡京城的香。 有不少香料铺嗅到了此香中银子的香味,也赶忙让伙计重点推荐此香。 但秦王店铺的檀香散,是调香师父特意调制的,里面的各种香料多一分,少一分,香味都有差异,都比不上秦王店铺的檀香散。 那些高门大户的人,鼻子十分挑剔,又顾及面子,怎会选东施? 是以只七月份,光是檀香散,就赚了不少。 薛沉星向崔时慎挑眉,“我厉害吧。” “厉害。”崔时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得仰仗娘子养活,娘子可不能抛弃我。” 寒露默默地转头望着窗外。 “别闹。”薛沉星拉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这是在外头。” 她把寒露送来的茶盏往崔时慎面前移,“这是我沏的荷香茶,清凉解暑的,你喝一点。” 崔时慎依言喝了半盏,“好喝。” 他放下茶盏告诉薛沉星一个消息,“今日圣上将礼部几个人革职,并发配到苦寒之地。” “革职?”薛沉星愕然。 她想起宣和帝和她说过,礼部有几个人在朝堂上和崔时慎吵过架。 “可是和你吵架的那几人?”她问道。 “是。”崔时慎道,“圣上查了那几人,单单是这两年,他们借着那一件事就贪墨了六千多两银子。”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就将他们革职了。” “前一任的度支司郎中,也被查了,待查清为何这么容易就给礼部的人批银子,也会被责罚。” “还有,”崔时慎看着薛沉星,“今日殿下告诉我一件事情。” “被革职的那几个,是楚王举荐上去的。” 薛沉星听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楚王和武将有私交,已让宣和帝忌惮,如今又爆出他举荐的人贪墨。 “也不知那几人贪墨,是他们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指使他们。”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崔时慎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眼下殿下和我们,都不能对楚王一党置喙一句。” “上一次武将调到西南,正是我们的人上书提议的。” “若此时我们再对此事出手,圣上会觉得,殿下是想借圣上的手打下楚王。” “圣上疑心重,欲速则不达,所以我和殿下建议,此事我们先按兵不动。” 薛沉星不语,只拿起茶盏猛喝了一大口茶。 崔时慎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星儿,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我们都不会放过师父的仇人的。” “但此事真的急不得,否则,圣上一旦疑心了,前面做的努力,就可能会功亏一篑了。” 第241章 天助我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有人在背后唆使他做的 “国公府在给二姑娘议亲,说了好几个人家,都没有合适的。” “国公府也真是奇怪,非要给二姑娘找武将,圣上都明说了,不喜楚王和武将来往。” “楚王和国公府是亲戚,周二郎又和楚王日常亲厚,国公府怎敢违逆圣意呢?” “国公府不怕,那些武将可是怕的,一听是要和国公府议亲,都赶紧推了。” “这下国公府二姑娘的亲事,难咯。” “你们快别说了,国公府的管事娘子来了。” 店铺内安静下来,齐齐向店门口看去。 一个穿金戴银,装扮和主子差不多的妇人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妇。 掌柜殷切地迎上去,满脸堆笑:“吴娘子,国公府要的月团,小的准备好了。” 四个伙计捧着托盘过来,托盘上分别放着几样精致的月团。 吴娘子看过,“把这些都送到国公府,待我们老夫人和夫人尝过之后,再决定要哪一种。” “好的好的。”掌柜忙不迭地点头,亲自把月团包起来。 吴娘子回到国公府,把月团送到上房给周夫人过目。 周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屈肘撑着矮几,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景怡议亲会遭遇如此多的波折,是她此前没有想到的。 以前别人是求着国公府能多看他们一眼,如今却对国公府避如蛇蝎。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楚王失了圣宠。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周夫人骂道。 吴娘子刚走进门口,就听见周夫人在骂人,她将脚步放得更轻,小心地走到周夫人身边,“夫人,我把桂香斋的月团都买了,请夫人品尝,看要选哪几样。” 周夫人哪有胃口品尝,不耐烦道:“去问老夫人,若是老夫人没有话,就和去年的一样就行。” “是。”吴娘子转身要走。 周夫人又问道:“二姑娘这几日如何了?” 吴娘子回道:“大姑娘在陪着二姑娘呢。” 周夫人听了略略放心,“有景熙陪着就好。” 周景怡房中。 姊妹俩坐在罗汉床上,周景怡手里拿着半个石榴,把水晶玛瑙一样红石榴籽扣下来,一粒一粒地吃着。 周景熙看她像没事人一样,“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周景怡头也不抬地反问。 “你的亲事啊!”周景熙无奈道,“阿娘已经在给你议亲了,崔娘子也没有见做什么事能帮你的。” “陈御史居然一次都没有上门。” “他对你……”周景熙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他对我是不是真心的吧?”周景怡往嘴里丢了一颗石榴籽。 “是啊。”周景熙见她说了,索性把心底的疑虑都说出来:“我知道爹娘和兄长不待见他,他若是登门拜访了,也没什么用。” “但他登门拜访,至少能让爹娘看到他对你的心意啊!” 周景怡道:“既然他登门拜访也没什么用,又何苦来挨骂?” “星儿既答应了帮我,她就会帮我的,我相信她。” 周景怡把剥下来的几粒石榴籽递给周景熙,“星儿她行事,是筹谋的,不一定会让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她既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周景熙见她如此说,叹了口气,“你既这般相信崔娘子,那我也就信吧。” 周景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母亲又给我说了哪几家?” 周景熙告诉她:“禁军郭中郎将的大公子,骁卫将军府上的三公子。” “阿娘的眼光还真是好,他们可都是圣上器重的武将。”周景怡笑道。 周景熙道:“我说了你别恼。” “什么?”周景怡抬眸看她。 周景熙犹豫了一下,“他们都说高攀不上你。” 周景怡正咬着一粒石榴籽,闻言动作一顿。 她眼中生出恼怒之意,嘴里用力,坚硬的石榴籽竟然被咬碎了。 这些话不过推脱之言,真正的意思是,他们看不上周景怡。 周景怡冷哼,“他们比不上陈御史,确实高攀不起我周景怡。” 周景熙还不知道外头的事情,纳罕道:“我们国公府的姑娘,怎被人挑三拣四了?” 周景熙不明白,薛沉星确实明白的。 她坐在清风楼茶楼内,和掌柜袁朴吃着茶。 袁朴摇头道:“楚王太莽撞了,这个时候应该让手下的人都安分守己,他倒好,上赶着做激怒圣上的事情。” 薛沉星笑道:“他不激怒圣上,怎能死得快?” 袁朴也笑起来,“东家说的是,如此看来,老东家很快就能大仇得报了!” 薛沉星喝着茶,“但楚王如此行事,确实有蹊跷之处。” “便是楚王自己看不出不妥,旁边人也看不出吗?” 袁朴道:“我觉得,今年以来,楚王做的种种事情,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他做的。” “唆使他做的?”薛沉星怔了怔,再细细一想,“你说的在理。” “圣上忌惮皇子和长公主来往过密,其他皇子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唯独楚王给长公主送东西,又去长公主那里和她说话。” “圣上忌惮皇子和武将关系太过亲厚,楚王自己纳两个武将之女做侧妃也就罢了,还让国公府的姑娘嫁到武将家中。” “景怡更是想指给禁军统领的儿子。” “这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会被重罚,甚至杀头的大罪。” “给楚王出这些主意的,难道和我们一样,都想让楚王死?” 袁朴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这背后唆使他做这一切的,是想让楚王死!” “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薛沉星从窗扇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出一丝讥笑。 “不管是谁,只要能让楚王死就好。” “楚王的手已经要伸到禁军里面了,我看圣上还能顾念父子之情多久?” 她说到后面,声音带了浓重的恨意。 风掠过,灌入窗扇,吹起书案一角被镇石压的一张纸。 那张纸的一角扬起来一点,扑腾了两下,又无力地落下,再也不能动弹。 袁朴慢声道:“东家,我们打个赌吧。” “看看楚王能不能撑得过这个冬天?” 第243章 猜到常山郡王躲在何处 御书房。 宣和帝坐在书案前,听着内卫的回禀。 内卫把国公府给周景怡议亲一事,悉数告诉宣和帝。 “骁卫将军和郭中郎将拒了和国公府议亲后,就严令家里人,不许和国公府,还有永安侯府的来往。” “其他将军和中郎将听闻此事后,也放话出来,不和国公府议亲。” 宣和帝冷笑:“他们还真是贼心不死,朕已经明示了,他们居然还明目张胆地忤逆朕!” “继续盯着他们,朕要看看,那个逆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内卫低头应了声是,领命而去。 宣和帝拿起盖碗,都已经送到嘴边了,又突然放下。 他心中有气,放下盖碗的动作带了怒意,盖碗哐啷响了一下。 郑宝脊背生寒,敛声屏气,一动不敢动。 “郑宝。”宣和帝偏偏叫他。 郑宝硬着头皮应道:“奴在。” “是不是朕太仁慈了,所以有些人对朕的明示暗示,都假装看不见?” “朕是不是该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合就杀人?” “或许真的只有人头落地,才能震慑人心。” 郑宝不敢抬头,也看不见宣和帝此时的神情,但光从声音,郑宝就听出了宣和帝的暴怒。 郑宝汗津津的,这让他如何回答? 危急之际,他嗅到了一缕茶香,还带着一点荷叶的清香。 这缕香气是从宣和帝放下的盖碗里逸出来的。 那日薛沉星在御花园,用煎荷叶的雪水沏茶,宣和帝甚是喜欢,让郑宝也如此沏茶,每日喝着。 郑宝灵光一闪,堆着笑道:“圣上说的是治国大事,奴哪里知道。” “奴只知道,崔娘子的荷香茶是清热解暑去燥的好茶,请圣上喝一口吧。” 宣和帝瞪着他,骂道:“真是无用,一个主意都没有。” 郑宝觍着脸笑道:“奴只知道伺候好圣上,其他的奴也不会啊。” 宣和帝怒火发泄出来后,心里畅快了些,又拿起盖碗喝茶。 也不知道是荷香茶的缘故,还是郑宝提起了薛沉星。 宣和帝百感交集,“周二姑娘的家人,把她当棋子摆布,崔娘子却费尽心思护周二姑娘的周全。” “这些人啊……” 他说着,又好奇起来,“崔娘子如此关心周二姑娘,国公府给周二姑娘议亲一事闹得这么大,崔娘子怎没有动静。”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问郑宝:“内卫可有说崔娘子做了什么吗?” 郑宝仔细回想,“内卫说崔娘子一切如常,每日去秦王殿下的店铺,去了一次清风楼吃茶,还有去桂芳斋,酥香斋买了点心和月团。” “其他的就没有了。” 宣和帝放下盖碗,这次他心平气和了,盖碗没有再发出声音。 “有意思!” “只是……”他眼帘微抬,眼眸幽深如渊,“崔娘子年纪轻轻,就这般沉得住气,倒让朕想起一个人。” 郑宝心头突突直跳,他隐隐约约猜到宣和帝说的是谁。 “当年,常山郡王也是如此,年纪小,又最会谋算,父皇时常夸他。” 宣和帝果然说的是常山郡王。 郑宝不敢接话。 宣和帝自顾自地说下去:“要不是朕知道崔娘子是薛达的女儿,都要疑心崔娘子是常山郡王的女儿了。” “这么多年,朕知道常山郡王定然还活着,却如何找都找不到他。” “郑宝,你说,一个人藏在何处,才会如此隐蔽呢?” 郑宝后背都汗湿了,他声音哆嗦着:“圣上,奴是个无用的人,除了伺候圣上,其他事情,奴都不知道啊。” 他说完后,宣和帝很久没有吭声,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宝壮着胆子悄悄抬起一点头,偷窥宣和帝的神情。 宣和帝凝视着面前的某处虚空,微眯着双眼,眸底似有戾气在翻涌。 郑宝赶紧又低下头。 他伺候宣和帝多年,太熟悉宣和帝这个神情了。 这是宣和帝面临劲敌,誓要把劲敌杀死的神情。 郑宝想起宣和帝此前说的话。 难道,宣和帝猜到常山郡王躲在何处了吗? & 陈珂听着国公府不停给周景怡议亲的消息,心急如焚。 他再一次在崔时慎的必经之路等着。 鹿鸣远远看见,告诉崔时慎:“大人,陈御史又来拦你了。” 崔时慎也看见了,没等陈珂开口,就先说道:“陈御史,我娘子不是说了嘛,让你等着消息就好。” “下官听崔娘子的话,一直等着消息,可等来的不是国公府给周二姑娘和中郎将府上议亲,就是和骁卫将军府上议亲。” “下官每听到一个消息,就心惊胆战,坐立不安啊。”陈珂满脸愁容,差点要哭出来了。 崔时慎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是觉得我娘子办事不可靠吗?” “没有没有。”陈珂慌忙道:“下官绝对没有这个心思。” “下官只是太紧张了,太担心了。” “崔郎中,您对崔娘子情深意切,想必您能明白下官此刻的心情。” 崔时慎叹了口气,“你现在真的是关心则乱了。” “情势都已发展到这步田地了,你居然还胡思乱想。” 陈珂被周景怡议亲一事弄得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没有明白他的话。 “崔郎中,就是情势发展到这步田地了,我才如此紧张。” 崔时慎耐心和他说道:“你跳出和周二姑娘的事情,以旁观者的目光看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好捋一捋思绪。” “旁观者?”陈珂愣了一下。 崔时慎已经向外头走去,“你慢慢想,我先去找我娘子了。” 陈珂呆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脑中回想着他的话。 最近发生的事情,周景怡议亲,中郎将,骁卫将军,楚王……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突然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如浆糊一般的脑子。 他猛地拍了拍脑袋,懊恼道:“我怎就这般糊涂,竟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他向崔时慎追上去:“崔郎中,请等一等,我知道了。” 国公府。 周景恒坐在书房里,看着纸上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拒绝和周景怡议亲的人。 近十个名字,被划掉了一大半。 第244章 让景怡嫁到漠北 “懦夫!”周景恒咬牙骂道。 他知道这些人是因为畏惧宣和帝,才拒绝和国公府结亲的。 自古富贵险中求! 前朝凌烟阁画像中的重臣,哪个不是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名和荣耀。 这些懦夫只敢怯懦地讨好他人,等着嗟来之食的恩赏。 却不敢自己去挣更大的荣耀。 “都是一群懦夫,废物!”周景恒又狠狠地骂了一句。 小厮在外头叩门,“大人,楚王殿下请您去楚王府。” 周景恒深吸着气,压下心底的怒气,“知道了。” 他来到楚王府的书房,明崇满面喜色,递给他一封信。 “景恒,这是汾阳王寄给我的信,汾阳王想给他的嫡长孙求娶一位京城贵女。” “汾阳王?”周景恒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很快就想起来了。 汾阳王是先帝封的异姓王,封地就在漠北边境。 汾阳王原是武将,世代镇守漠北,先帝夺嫡时,汾阳王有从龙之功,得封异姓王。 明崇抚着掌欢喜地笑道:“景恒啊,这是老天在帮我们啊。” “汾阳王这些年虽然被父皇削弱不少兵力,但到底是多年武将,只要振臂一呼,自有许多人响应他。” “且他的封地就在漠北,我们和漠北、西北已经有了联络,汾阳王再成为我们的人,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所以,”明崇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汾阳王给他嫡长孙求娶的京中贵女,必须是永不会背叛我们的人。” “你的二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景恒有一瞬间的犹豫。 汾阳王的封地远在漠北,周景怡若是嫁过去,就是远嫁了。 他是有一点舍不得的。 明崇看出他的犹豫,语重心长道:“景恒,眼下是我们的关键时机,孰轻孰重你得掂量清楚。” “再者,日后我们成就大业后,汾阳王这样的属下,得拿捏好,以防他再生谋反之心。” “到时候,我可以让汾阳王的嫡长孙到朝中任职,你二妹妹自然能再回到京城的。”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周景恒不再犹豫,向明崇作揖:“下官这就回去告诉家母。” 周夫人听到周景恒带回来的消息,马上反对:“我不同意!” “漠北那么远,风沙大,吃食和京城也不一样。” “景怡娇一直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吹不得风沙,也吃不惯漠北的吃食。” “再者,要是有人欺负景怡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受委屈了,想找个人哭一哭都没有。” “母亲,”周景恒耐心地劝道:“景怡嫁过去,也就是在漠北呆几年,她还是会回到京城的。” “母亲若是担心她吃不惯那边的吃食,就让我们府上的厨子给她做陪嫁,再每月从京城送吃食过去给她。” 周夫人耷拉着脸还是不肯。 周景恒挥手,让无力的丫鬟都退下。 “母亲。”周景恒放低了声音,“汾阳王不仅能助楚王成事,更是在救我们的命啊。” “救我们的命?”周夫人怔了怔。 周景恒苦笑,“有些事情,我原是不想告诉母亲的。” “自从长公主和绥宁县主骤然离世,圣上因为哀恸过甚,龙体每况日下。” “如今是秦王得圣上器重,闹瘟疫时,秦王在清净观舍命陪患瘟疫的灾民,端午节秦王又代替圣上主持了龙州夺标。” “圣上还安排了崔时慎在户部担任要职,而我和楚王安排进六部的人,都被圣上以各种名义罢黜革职。” “楚王也因为和武将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圣上训斥。” “母亲,照目前的情势,明羡极有可能被封为储君。” “说得再凶险一点,倘若圣上有个万一,秦王直接登基,朝中多的是人支持。” “母亲,若是秦王登基,不只是楚王,还有我们国公府,都是凶多吉少啊!” 周夫人脸色煞白,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秦王……秦王如今这般厉害了?” 周景恒长长一叹:“以前我是担心母亲知晓这些事情会担心,对身子不好。” “但眼下是楚王和我们国公府存亡的关键,我就不得不说了。” “母亲,景怡此番嫁人,关系着我们国公府的生死啊!” “母亲以前常说,国公府的门楣,是要靠国公府里的每一个人撑起来的。” “还请母亲为国公府的将来思量。” 周夫人低下头,静默着。 良久后,有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 & 国公府要和汾阳王结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家灯笼铺前,薛沉星和崔时慎在挑选中秋的花灯。 “崔娘子。”身后有个沙哑的声音叫她。 薛沉星和崔时慎转头一看,陈珂就站在他们身后。 两三日不见,陈珂又瘦了一圈,眼下两团乌青甚是显眼。 陈珂没有看崔时慎,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他直直地看着薛沉星,“下官听说,汾阳王已经派人到京城了,要和国公府交换庚贴了。” “崔娘子,我还是不能去国公府登门吗?” 薛沉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笑道:“陈御史来得正好,你来帮我挑一盏灯笼。” “崔娘子。”陈珂的声音拔高,惹得旁边的人看过来。 崔时慎看着他,“陈御史,对我娘子客气点。” 陈珂作揖,眼尾泛红,“是下官一时情急,冒犯了崔娘子,还请崔娘子原谅。” 薛沉星温和地笑道:“无妨,你过来挑选灯笼吧。” 陈珂走过来,没有挑选灯笼,低沉的声音极为难过,“崔娘子,恕下官无心帮您挑选灯笼,下官担心周二姑娘。” 薛沉星看着他颓丧的模样,无奈道:“前两日不是清醒过来了吗,怎又犯糊涂了?” “三郎,你和他说吧。” 薛沉星说完,拿起一个兔子灯笼问寒露:“这个灯笼怎样?” 崔时慎和陈珂道:“我和你说不通,你自己回头看街上的情形。” 陈珂茫然地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热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佳节忙碌着。 几个身披甲胄的禁军,排成一排从街上走过。 第245章 死路一条 远处,还有京兆府、大理寺的衙差分散着立于各处。 陈珂听说,这是圣上担心中秋人多,会发生踩踏,是以让禁军和京兆府、大理寺多安排人手,在城中热闹的街市巡逻。 这有何不对吗? 好像也不对。 那几个禁军刚过去,紧接着又有几个禁军过来,不多会儿,就有近百个禁军从他面前经过。 这只是西市的某一条街巷。 那整个西市,还有东市,曲江池那边,得有多少禁军? 崔时慎又说了一句:“听闻圣上担心城中的禁军不够,还特意调了京畿大营的一万兵马过来,就在城外守着,以随时进城帮禁军。” 防止百姓踩踏会用这么多禁军吗?还得从京畿大营调兵马过来。 上元节那般热闹,也没见城中有如此多的禁军和衙差,也没有京畿大营的兵马在城外守着。 更何况,眼下还在长公主的孝期,有官职的人家不能玩乐,热闹断断比不上上元节。 除非,圣上在准备做什么事情。 陈珂眼皮跳了跳,迅速转回头。 薛沉星举着一个嫦娥奔月的花灯,笑着问陈珂:“陈御史,你说景怡会喜欢这个灯笼吗?” “不。”陈珂摇头,“嫦娥奔月,太过孤单,想来周二姑娘是不会喜欢的。” 薛沉星笑道:“那你帮我挑一个呗。” “好。”陈珂脸上浮现笑意,认真地看着店铺中的灯笼。 楚王府前面的巷子,王隐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不时仰头喝一口,余光看见几个禁军盯着他。 楚王府的大门前,有几个禁军守着,据说是圣上怕中秋人太多,会生乱,特意安排禁军在皇亲国戚的门前守着。 大门口有人出来,是周景恒。 周景恒先看了一个喝着酒经过的清癯中年男子,又看着那几个禁军,心底的疑惑带着不安。 宣和帝是在朝堂上宣布这些事情,冠冕堂皇。 但他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带着疑惑登上马车离去。 王隐也远离了楚王府的大门。 他回头看着远处离去的马车,嗤笑一声。 “蠢货,人家已经执剑对着你们的心口了,你们还懵然不觉。” “如此蠢笨的人,还贪得无厌,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啊!” 王隐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酒,摇头晃脑踉跄着走了。 周景恒回到国公府,周夫人在上房忙着。 九月份,周景熙出嫁,汾阳王的人也到了京城,要和他们交换庚贴,然后筹备周景怡的嫁妆亲事。 还有两日后的中秋节。 管事娘子,丫鬟婆子刚走了一拨,周夫人还未来得及喝口茶,又有人来回禀事情。 周景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默着。 等到周夫人好不容易喘口气了,她问周景恒:“你今日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周景恒吩咐丫鬟:“你们先退下,没有我和夫人的传唤,一个都不许进来。” 他看着所有丫鬟婆子出去,才道:“母亲,您有没有发现,京城中不太对劲儿?” “怎么说?”周夫人问道。 “城里到处都是禁军,诸位皇子的门前也有禁军守着。” 他眉心紧锁:“我总觉得,圣上是要做什么事情。” “没有吧?”周夫人道,“圣上刚赏赐了我们丰厚的节礼,以嘉奖你办长公主丧仪办得好。” “你不是说楚王殿下也得了圣上的夸赞,圣上说他最近办差勤勉,待中秋过后,让他到江南巡视呢。” “这都是好势头啊,你怎会觉得圣上是要做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周景恒叹了口气。 周夫人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因为薛沉月腹中的孩子吧?” 薛达带着薛家众人回乡,因薛沉月腹中怀的到底是周景恒的骨肉,周夫人让国公爷给当地主官写信,让他们留意着薛沉月的动静。 前几日,当地主官给国公府送来一封信,说是薛沉月和其母经常吵得面红耳赤,动了胎气。 郎中说,薛沉月可能会早产。 周夫人已经派人前往,只待薛沉月生下孩子,给她一笔银子,就把孩子抱回国公府。 周景恒嗤笑,“薛沉月还没资格让我心神不定。” “我担心的是圣上,圣心难测,不知道圣上要做什么,心里头总是不安。” 周夫人道:“我看你是最近太累了,所以多思多虑起来了。” “你先回去歇一歇,等到吃晚饭时,我再派人去叫你。” 周景恒点头,想到周景怡,“景怡最近如何?” 周夫人叹道:“她是不愿意嫁到漠北那边的,这些时日在和我怄气呢。” “等过了中秋节,我再去好好和她说。” 周景恒道:“我和别人打听仔细了,汾阳王的嫡长孙,一表人才,我们景怡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母亲好好劝劝她,这事关我们国公府的安危和前程。” 他从上房出来,经过一处岔道口时,两个丫鬟拎着食盒从周景怡的屋子那边过来。 “二姑娘又不肯吃饭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姑娘在劝二姑娘呢,但愿晚一点二姑娘肯吃饭,不然我们如何回夫人?” 周景恒听着,也没问,径直往书房走去。 周景怡刚和陈珂断了,要嫁到漠北,闹才是正常的。 周景怡的屋子里,她正拿着一只灯笼喜滋滋地看着。 灯笼上画着一轮明月,一叶扁舟飘荡在水面上,一人立于舟上,遥望着明月。 上面还有张九龄的两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是薛沉星托人带给她的。 字她认识,是陈珂写的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陈珂在思念她。 周景怡脸上发热。 坐在矮几另一侧的周景熙却带着愁容。 “景怡,崔娘子和陈御史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一点动静都没有?” “汾阳王的人就要到京城了,到时候,阿娘和他们交换庚贴,事情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们不会让我嫁到漠北的。”周景怡看着灯笼上的字笑道。 第246章 带刺的华服 周景熙见妹妹如此笃定,虽然还是不能放心,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后,她声音落寞:“下个月我就要嫁到定北将军府了,该来的,躲不掉了。” “但愿你能过得好一点。” 周景怡收了笑,放下灯笼,心疼地和她道:“阿姊,若是你也不用嫁到定北将军府,那该多好。” “这是我的命。”周景熙苦涩一笑,“阿娘和二哥哥说了,国公府的门楣,是要靠我们每个人撑起来的。” “我们享受国公府的荣耀,也得为国公府担起责任。” 她深吸口气,像是给自己打劲,“阿娘和二哥哥说的没错,我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得为国公府尽力。” 周景怡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静默地握住她的手。 她们从小就听着这些话,父亲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她们身为国公府的姑娘,也是一样的。 这国公府的尊荣,是带刺的华服,耀眼夺目,也能将人刺得遍体鳞伤。 中秋节转眼即至。 薛沉星和崔时慎回薛家大宅,和崔夫人他们一起过节。 下午,即将用家宴的时候,云旌过来了,还带着几个侍卫。 薛沉星诧异,“是出什么事了吗?” 明羡是让云旌护卫她,但云旌还是秦王府的人。 薛沉星想着云旌的同伴都在秦王府,她和崔时慎回大宅前,就让云旌回秦王府过节了。 云旌道:“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奉殿下之命,带几个兄弟过来,守护崔郎中一家的周全。” “殿下有句话要叮嘱崔郎中和三娘子,今晚不要出去赏花灯。” 薛沉星和崔时慎对视一眼。 她和崔时慎回偏厅用家宴的时候,悄悄说道:“圣上是要动手了。” 崔时慎点头:“是。” 他们回到偏厅,崔夫人见他们回来,就让下人上菜。 薛沉星过去和崔夫人悄声道:“母亲,今晚不要家里人出门赏花灯。” 崔夫人敏锐地问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薛沉星道:“眼下还不知道。” 薛夫人不再问下去,只令身边的丫鬟去让管家下令:“今晚外头人太多了,家里的人在家赏月就好,不可出门。” 张妍和许秋隐隐猜到外头有大事发生,但崔夫人没有明说,她们也不敢问。 家宴结束后,天色尚早,崔时慎的两位兄长拉他去书房说话,薛沉星估摸着是要问他外头发生何事。 许秋也过来,悄声问道:“三娘子,外头发生何事了?” 薛沉星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来传话,不让我们出门。” 许秋会意,定然是宫里头的事情了。 她识趣地不再问下去。 她的两个孩子过来,拉着她的手撒娇:“阿娘,今晚外头一定很热闹,我们就出去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好不好?” “不好!”许秋板着脸训他们:“你们要是不听祖母的话,我就让你们爹爹罚你们抄书。” 两个孩子嘟着嘴闷闷不乐。 薛沉星过去,蹲下身子哄他们:“叔母新学了一样好玩的事情,叔母带你们去玩好不好?” 孩子们又欢喜起来,“好啊!” 薛沉星带他们去园子里捡了两把桂花,回到偏厅,让人在院子里准备沏茶的东西,其他孩子也一起过去。 许秋和崔夫人坐在廊下看着。 许秋悄声问道:“母亲,三郎和三娘子成亲也几个月,肚子还没动静,她是不是太累了,身子也受影响了?” 崔夫人道:“三郎和我提过此事,他说我不要和三娘子提子嗣一事。” “有没有孩子,皆在天意,他不想三娘子因为子嗣一事忧虑。” 许秋讪讪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崔夫人道:“我也是顺便告诉你,你得空也告诉大娘子,不要在三娘子面前提起子嗣一事。” 许秋忙应道:“好,回头我就和大嫂说。” 薛沉星让寒露找来一个干净的铁盘,架在火炉上,再把茶饼掰碎,和捡来的桂花一起放在铁盘上。 有个孩子好奇地问道:“叔母,烘烤茶饼不是直接把茶饼放在火上烤吗?” 薛沉星道:“寻常的桂花茶,是用晾干的桂花混在茶叶里,再密封几日,让桂花的香味渗透进茶叶里。” “但我们捡来的桂花,是新鲜的桂花,也没有功夫等上几日。” “所以我把茶叶掰碎了,和桂花混在一起小火烘烤,让桂花的香气更多地渗透到茶叶里。” 有个小孩道:“我知道了,这就是因地制宜。” 薛沉星笑道:“你好聪明,这就是因地制宜。” 那孩子腼腆地笑道:“这是三叔教我的。” “三叔说,做人不可太迂腐,太古板,要灵活变通,要学会因地制宜。” 薛沉星惊讶。 崔时慎在孩子们面前,看着都是不苟言笑,摆着长辈的架子,想不到会和孩子们说这些。 “你们说我什么呢?”崔时慎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 薛沉星转过头,和他笑道:“孩子们在夸三叔呢。” “是吗?”崔时慎走到薛沉星旁边,和她一起烘烤桂花茶叶,“回头我给你们多买几张字帖,你们每日多练一会字。” “三叔!”几个孩子齐声叫道,他们苦着脸欲哭无泪。 薛沉星忙安慰他们,“三叔吓唬你们的,他是想给你们多买几块点心吃呢。” 她悄悄踢了一下崔时慎,“你说是不是?” “是。” 娘子发话,崔时慎怎敢说不? 旁边的许秋和崔夫人偷笑道:“三郎和三娘子可真有趣。” 崔夫人笑道:“一家子这样,才热闹。” 暮色四合,一轮明月自东方缓缓升起,月华如水,覆盖着天地。 月祭之后,孩子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追逐嬉戏,薛沉星和崔夫人坐着吃茶,吃月团,赏月。 崔时谦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但没有异常,甚至还能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笑闹声。 他嘟囔了一句:“外头真有事情发生吗?” 薛沉星抿着茶,也在想着此事。 她在担心一个人。 第247章 薛沉星被带走了 若圣上真的对明崇下手了,国公府也难逃劫难,不知周景怡现在如何了? 她不敢提前去求宣和帝。 帝王的心思岂能被人揣测? 所以她只能等宣和帝动手后,再去求情。 她正想着周景怡,门上的小厮就拿来一样东西给她,“三娘子,外头有人给您的。” 是一个绣囊。 薛沉星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熟悉的图案,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周景怡的绣囊。 小厮又道:“来人说,这个绣囊的主人在外头等着三娘子。” 周景怡来了? 圣上今晚不是对楚王一党下手了吗? 难道周景怡趁乱跑出来了? 她若是逃了,不就是逃犯了吗? 薛沉星心头突突直跳。 崔夫人见看门人来找薛沉星,随口问道:“三娘子,怎么了?” “有个朋友送了点东西给我,我出去拿一下。”薛沉星回道。 崔时慎和二哥在说话,闻言道:“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薛沉星还不知道周景怡的状况如何,便道:“不用,我很快就回来了。” 崔时慎见寒露和云旌跟着,也不再坚持,叮嘱道:“快些回来。” “好。”薛沉星应道。 她带着寒露和云旌出来,对面周景怡的丫鬟翠墨扶着墙站着,满脸惊惶。 薛沉星赶紧过去:“景怡在哪里?” 翠墨似乎很害怕,声音在发抖:“崔娘子,求您救救我们家二姑娘。” 薛沉星安慰她:“你别怕,我会救景怡的,她此刻在哪里?” 翠墨指着远处的巷子口。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薛沉星走过去,寒露要跟过去,翠墨拉住她,声音抖得比方才还厉害,“寒露姐姐,我们……我们二姑娘不想……被人看见。” 寒露大概知道圣上今晚动手,国公府在劫难逃,周景怡是国公府的人,她怕被人看见也实属正常。 寒露便和云旌在大门口等着。 她们看着薛沉星走到那辆马车的旁边,上了马车。 “寒露姐姐。”翠墨叫道。 寒露收回目光,翠墨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身子也在一阵一阵地颤抖。 寒露安慰她:“翠墨,我们娘子和你们姑娘情同姐妹,我们娘子一定会帮你们姑娘的。” 翠墨向她伸出手,突然流下眼泪。 寒露抓住她的手,顿时就惊呼道:“你的手怎如这般冰冷?生病了吗?” 翠墨的身子往前栽,云旌眼疾手快扶住她。 “救崔娘子……”翠墨昏了过去。 寒露大惊失色,猛然抬头往马车方向望去。 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云旌把翠墨往寒露那边一推,身子一个飞跃,向马车原来停的地方冲去。 巷子口外就是朱雀大街,许多百姓提着花灯,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许多百姓提着花灯,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不远处有两辆马车,云旌追赶上,撩起车帘,吓得里面的人尖叫起来。 云旌看清楚了,薛沉星不在里面。 崔家大门前,寒露下意识地扶住云旌推过来的翠墨,刚好摸到她的后背。 她后背湿答答的,但不是汗,带着腥气,像是伤口化脓的臭味。 寒露顾不得分辨,回头向看门小厮喊道:“快去告诉三郎,三娘子出事了。” 小厮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回过神后,连滚带爬到偏厅的院子里,“三郎,三娘子……三娘子……” 崔时慎霍然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撞得往后倒,发出砰的巨响。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崔时慎厉声问道:“三娘子怎么了?” “三娘子,不见了。”小厮惊恐地回道。 “不见了?”崔夫人也站了起来。 崔时慎已经向大门飞跑出去。 崔夫人立即道:“大郎,二郎,你们跟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娘子,二娘子,你们把孩子带回屋,看好孩子。” 崔夫人说着,也往大门赶去。 崔时慎赶到大门的时候,云旌回来了。 她羞愧道:“崔郎中,是我无能,我没有护好三娘子。” 崔时慎绷着脸,“到底什么回事?” 翠墨还昏迷着,寒露也不敢松手,抱着她坐在石阶上,听着云旌把方才的事情告诉崔时慎。 崔时慎蓄着寒冰的目光死死盯着翠墨,“把她弄醒。” 随后赶到的崔夫人吩咐:“把她抬到门房。” 云旌和寒露合力把翠墨抬到门房里面,众人这才发现,翠墨后腰以下,臀部以上的地方,衣服被什么洇湿了,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寒露和云旌将她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痛苦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崔时慎逼问道:“是谁让你来把三娘子诓走的?” 翠墨看清是他,挣扎着跪下,垂泪道:“崔大人,对不住。” “二郎说,我们国公府要出事了,只有三娘子才能救我们姑娘。” “二郎把我带过来,让我拿着我们姑娘的绣囊,把三娘子叫出来,再让三娘子独自到马车那边去,不许人跟着。” “二郎说,唯有这样,他和三娘子才能把我们姑娘救出来。” “周景恒,你个王八蛋!”崔时慎怒骂,转身出来,高声叫人备马。 崔时恪还在疑惑:“救人就救人,周侍郎为何要把三娘子带走?” 崔时谦道:“别管为什么,先把三娘子找回来再说。” 崔夫人让他们跟上崔时慎,“看好他,别让他冲动做了傻事。” 她又吩咐云旌:“你去找秦王殿下和秦王妃,把此事告诉他们。” 崔时慎一走,翠墨就虚弱地瘫倒在地上。 崔夫人闻着那股腥臭味,“翠墨,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翠墨无力地摇头。 崔夫人让寒露扶翠墨进去,寒露道:“夫人,我去找三娘子的朋友打听三娘子的下落,翠墨就劳烦芳息姐姐帮忙照看。” 清风楼的掌柜袁朴说不定有主意。 寒露也不待崔夫人答应,就跑了出去。 此时已是亥时,玉轮高悬于苍穹之上,各处街道的人依旧拥挤不堪。 寒露轻车熟路地避开拥挤的街道,在小巷子里七拐八弯,绕到了清风茶楼另一侧的街道。 她从小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撞到了一个清癯的中年男子。 第248章 老先生还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寒露连声道歉,也顾不上看撞到的人是谁,就匆忙往清风楼方向挤过去。 王隐和一群人看着乌漆麻黑的明月楼,听着身边的人感叹:“明月楼的东家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下来,今日却闭歇了,这得多少家底才撑得起啊。” 有人道:“说不定人家富可敌国,一个明月楼,不过九牛一毛,伤不到人家根本。” “就是,你一个俸禄只有一两银子的人,就不用操心人家富家翁的事情了。” 王隐听着他们说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寒露。 寒露挤到清风茶楼,袁朴和伙计们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什么,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袁朴乍然看见寒露过来,忙问道:“你怎过来了?” “娘子,娘子不见了。”寒露跑得太急,好不容易站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伙计金风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不见了?” 寒露拔高了嗓音,“我们娘子不见了,不知道被国公府的周二郎带到哪里去了?” 袁朴面色顿变,一把将寒露拉进店铺,往木梯快步走去。 王隐站在店门对面,望着踏上木梯的袁朴和寒露。 “周景恒,你死到临头了,还要做恶!” 袁朴把寒露带到账房,问她事情的原委。 寒露说完后,又道:“崔郎中和崔大郎二郎已经去找了,我估摸着是去国公府。” “云旌也去找秦王殿下了。” 袁朴道:“楚王府,国公府,永安侯府,还有楚王妃的娘家,楚王两个侧妃的娘家,都被禁军和内卫围住了。” “崔郎中这会子去国公府,也无济于事。” “听闻楚王和国公爷,永安侯都被圣上请进宫赏月,周景恒怎逃脱出来了?” 寒露着急,“现在哪里有空猜测他如何逃脱,得先想他能带着娘子躲在何处才是。” 袁朴道:“我们得知道谁在帮他,才好算出他大概躲在何处。” “不然,人海茫茫,我们该如何找?” 他刚说完,金风就上来,递给他一张纸,“掌柜的,有个小孩说要给你的。” 袁朴打开纸张,顿时就激动起来。 “是娘子有消息了吗?”寒露忙问道。 袁朴把纸张给她看,因太过激动,手在颤抖着,“这是,这是老东家的字迹。” “老先生还活着?”寒露又惊又喜。 她细看纸上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找崔时慎,查汾阳王。 “汾阳王?”寒露思忖着,“不正是要和周二姑娘议亲的那个汾阳王吗?” 袁朴一拍手,“我明白了,定然是周景恒私下和汾阳王有勾结,汾阳王的人在帮他,所以他才能逃脱。” “你带着两个伙计去找崔郎中,把老东家的话告诉他。” 他说着,转头问金风:“那小孩呢?” 金风懵然回道:“那小孩给了纸条就走了。” “下去看看。”袁朴和寒露一起下楼。 寒露和两个伙计前往国公府,袁朴和金风等人望着街上攒动的人头。 金风垮着脸道:“这么多人,我们该如何找老东家?” 袁朴叹道:“看来老东家还不想露面,且再等等。” 寒露赶到国公府,国公府被禁军和内卫围住,不许人进出。 崔时慎并未在国公府大门前。 寒露壮着胆子去问禁军,禁军得知是崔娘子的外丫鬟,告诉她崔郎中往皇宫去了。 寒露又朝皇宫跑去。 她跑得飞快,终于在宫门前看见崔时慎。 崔时慎和两位兄长在等禁军进去传话。 寒露不敢让禁军听见她要说的话,远远就把崔时慎叫过来,“大人,夫人有话要叮嘱您。” 崔时慎脸色一直紧绷着,他走过来,“何事?” 寒露放低了声音:“我们老先生说,让您去查汾阳王。” “老先生?”崔时慎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 “就是娘子的师父,老先生还活着。我刚才去清风楼找袁掌柜,老先生给我们送来纸条,让您去查汾阳王。”寒露小声道。 “汾阳王?”崔时慎脑中有一道白光闪过,路上想不通地一些关窍之处,都想明白了。 内卫出来,让崔时慎独自进去。 崔时慎跟着内卫,没有往里头走,而是登上宣德门城楼上的太极楼。 宣和帝独自一人站在太极楼前,俯瞰远处灯火璀璨的御街。 崔时慎走到他身后,施礼道:“圣上,内子被周景恒带走,不知所踪,臣疑心周景恒和汾阳王勾结。” 他虽然心急如焚,但脑子还算清醒。 圣上今晚做的事情,尚未明说,他即便知道,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宣和帝侧过头,“崔娘子被周景恒带走了?” “是。”崔时慎恳求:“臣求圣上,帮臣找到内子。” “你如何知道周景恒和汾阳王勾结?”宣和帝平平地问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周景恒把周大姑娘许配给定北将军府的公子,周二姑娘和陈御史情投意合,周景恒却不顾周二姑娘的意愿,定要把周二姑娘嫁到漠北汾阳王府。” “汾阳王此前跟随先帝夺天下,有从龙之功,但眼下他们已有二心。” “楚王殿下和国公府是亲族,汾阳王若谨守本分,就该和诸位皇子避嫌。” “但汾阳王并没有。” “方才是周景恒胁迫周二姑娘的丫鬟,把内子诓出门,再偷偷带走。” “今晚城中到处是禁军和衙差,楚王殿下也在宫里陪圣上用中秋晚宴,是以臣猜测,唯有周景恒和汾阳王勾结,汾阳王在暗中帮周景恒,周景恒才能行事。” 宣和帝没有再问其他,只道:“明羡他们在重华宫那边吃酒赏月,你过去和他们一起玩乐吧。” “圣上!”崔时慎因太过着急,声音不由得拔高,不远处的内卫立刻对他虎视眈眈。 崔时慎也顾不上御前失仪了,“圣上,内子下落不明,臣无心玩乐,恳请圣上帮臣找到内子。” “不止你在找周景恒,朕也在找他。”宣和帝指着远处模糊的一条影子。 那是京城的城墙。 “城门紧闭,周景恒飞不出去。” 第249章 周景恒是个疯子 “你去和明羡先吃点东西,朕有很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办。” 崔时慎脚步不动。 宣和帝叹了口气,“朕还想喝你娘子沏的茶,朕定会找到她的。” “周景恒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把你娘子带走,他是不会杀你娘子的。” “我们先等着,看他想用你娘子胁迫我们做什么?” 崔时慎这才挪动脚步离开。 宣和帝转回身,继续俯瞰远处的御街,扶在栏杆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栏杆。 “周景恒,朕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 薛沉星睁开眼睛,淡金的烛光刺入她的眼中,她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烛光,看清周围的东西。 这是一间屋子,她躺在床上,看陈设似是富贵人家的屋子,但应该很久无人居住。 因为她闻到了房屋久不通风的霉味。 她记得,自己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人,个子比周景怡要高。 待她看清那人是周景恒时,恐惧瞬间就笼罩了她。 她也没言语,转身就要出来。 周景恒一把拽住她,同时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她嗅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后,就不省人事了。 周景恒! 薛沉星寒毛竖起,挣扎要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麻绳绑住。 薛沉星转动身子,挪到床边要下床。 门突然被推开了,薛沉星看着进来的人是周景恒,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周景恒见她醒了,欢喜道:“星儿,你醒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菜。 周景恒把托盘放在桌上,过来要抱起薛沉星。 薛沉星惊恐地往后躲,“你干什么?别碰我!” 周景恒的手停在半空,说了一句让薛沉星毛骨悚然的话,“星儿,你我本该是夫妻的,我碰自己的妻子,有何不可?” 他继续向前伸手,想去摸薛沉星的脸颊。 薛沉星抬起被绑住的双手,用力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发什么疯?” “我嫁的人是时慎,你娶的人是薛沉月,她跟你才是夫妻。” “薛沉月不是,她也不配!”周景恒厉声道:“若不是薛达调换了你们的身份,嫁到国公府的,本该是你!” “你本就是我的娘子!” 他愤怒得面容扭曲,烛光摇晃,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如鬼魅一般。 薛沉星惊恐地往里头又缩了一点。 周景恒觉察到她的害怕,放缓了话语:“星儿,你别怕,我是不会害你的。”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只苦于当时你还是妻妹。” “后来,我得知你才是薛家嫡女,才是我本该早娶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声音温柔,言语亲昵,说到情动之处,又想去摸薛沉星的脸颊。 薛沉星就如看见一只马蜂在身边盘旋,嗡嗡的声音令她恶心,伸过来的手就像马蜂想蜇人一样让她的寒毛直立。 “你犯了失心疯就去看郎中!”她再一次推开他的手。 “我是时慎的娘子,我心里只有时慎,你就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和崔时慎不会再有缘分,我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周景恒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突然一把抓住薛沉星的脚,“余生我不止为你提鞋,我还会好好呵护你,疼惜你的。” 薛沉星尖叫着,如被毒蛇缠绕一般,死命地甩着被周景恒抓住的脚,“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周景恒没有松手,反而将手往后一拽,把她整个人拽过来。 他俯下身,压在薛沉星身上,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我是疯了,每日看到你,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碰,不能诉说我的情意,我被折磨得要疯了。” 薛沉星看着尽在咫尺的脸,一股恶心从心口直冲到嗓子眼。 她猛然把周景恒往旁边一推,头往床外一伸,“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周景恒脸都黑了。 她就这般厌恶他,厌恶到呕吐? 薛沉星吐得翻江倒海,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吐到最后,嘴巴不受控制地张着,却已没有东西能再吐出来了。 周景恒虽是恼怒,但看她吐得脸色发青,满头大汗,又心疼起来。 他拿了帕子给她擦去嘴边的污渍,将她打横抱起。 薛沉星全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抱着她离开房间,又走进另一个房间。 周景恒将她放在床上,倒了茶水给她漱口,又另外倒了一盏给她喝。 “星儿,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知道你现在一时还不能接受我。” “我们慢慢来,你会知道我是最疼惜你的人的。” 薛沉星喝了一口茶,闭着眼睛躺着。 她这般激动,周景恒应该不会再对她如何。 还有,刚才周景恒把她抱过来的时候,借着月光,她看见廊外站着不少身材魁梧的汉子。 薛沉星想起楚王密谋的事情,难道那些人是军人? 圣上今晚对楚王下手,周景恒如何能逃脱? 这些军人和周景恒又是什么关系? 她脑中如乱麻,一时理不清头绪。 但有一点她能确定,周景恒这个疯子是不会放她走的。 外头她能看到的有几十个汉子,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 眼下还不能逃走,得想法子知道外头那些人的身份,还有她此刻身在何处? 她在想着事情,双眼阖着。 周景恒以为她是不想和自己说话,也不在意,只柔声道:“我去给你拿吃的来,你吃完再睡。” 周景恒出去,薛沉星立刻睁开眼睛,往门口看去。 门上的隔扇倒影着两个身影。 这是有人在门口守着,防止她逃跑。 薛沉星又查看窗户,窗户是开在房门两侧的墙上,窗棂上有人影走来走去。 薛沉星收回目光,望着房顶。 目前的情况看,她要逃出去是很难了。 也不知道崔时慎知不知道,是周景恒把她带走了? 崔时慎不知道何时能找到这里? 门口推开,周景恒又进来了,薛沉星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周景恒放下吃食,走到床边,柔声道:“星儿,先起来吃点东西,吃饱睡一会儿,不然你没有精神赶路。” 赶路? 第250章 周景恒定然躲在城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真是有够丢脸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没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薛沉星怀了身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换亲嫁首辅被娇宠,长姐嫉妒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