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第1章 穿成逃荒老太 “哥,别扛着了!娘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咱趁早散伙吧!你们爱去云北就去,我可不陪了!” 张引娣一睁眼,耳朵里就钻进这么一句话。 接着,有人拍了下炕沿,嗓门震得窗纸直哆嗦:“娘就是躺两天!你瞎嚷嚷啥丧气话!” 张引娣倒吸一口凉气,眼皮一掀,人醒了。 “娘!” “哎哟我的天!娘真活过来了!” 眼前站了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脑袋剃得溜光,活像贝勒爷。 她穿了。 穿成民初一个乡下婆子,名字没变,还是张引娣。 那会儿是1922年,云城刚放开汉人进关种地,消息一传开,十里八村的青壮全疯了似的往北蹽。 再加上连年遭灾,蝗虫啃完麦子啃树皮,饿死的人横在路边没人收尸。 大伙儿干脆背起破包袱,揣上半块窝头,就往云北闯。 走得比逃难还急,比赶集还乱,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命道。 可路上不光有风沙,还有响马、黑店、断粮沟。走一半丢半条命,走到底的,十个里难挑三个。 张引娣就是这拨逃荒人里的一个,三十五岁,拖着仨儿子、一个儿媳妇。 老大徐晋看着老相,胡子茬黑压压一片,其实才十七。 “娘,缓过劲儿没?喝口水吧!酸枣还有两颗,垫垫胃,我马上去后坡翻翻,兴许能抠出几颗冻蔫的土豆,或半截玉米棒子。” 徐晋一边说,一边把个豁了边的陶碗端到她嘴边。 水是刚从干得冒烟的水渠底舀的,浑得发黄,浮着泥星子,碗底沉着一层灰白渣。 唉,旱了快一年半,地皮裂成蛛网,庄稼全趴了,能喝上这口浊水,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张引娣嘴角一抽,差点呕出来。 她上一秒还在自家超市盘货呢! 家乐福连锁小超市老板兼抖音爆款美食博主,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这一眨眼,直接掉进饥荒现场,连口水都馊得直打脑壳。 正想着,超市画面突然出现了。 货架上的薯片,巧克力堆成小山,烟酒柜玻璃…… 她的家乐福,居然跟着一块穿来了? 张引娣猛坐直,眼珠子瞪圆。 几个孩子全愣住。 “娘……你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小儿子徐青山扒拉着灶台边,眼神里居然还透着点小期盼。 “老幺!你这张嘴怎么全是晦气话!”徐晋一巴掌想拍他后脑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谁不知道?娘最偏心这个小的。 家里米缸见底那会儿,蒸的最后一个窝头,还是先塞他手里。 这回跑云北,娘宁可自己裹破麻袋挨冻,硬是把厚棉袄塞给最小的娃穿,结果烧得满嘴胡话,差点就挺不过去。 张引娣一眼就瞧出来,几个儿子里,就十五岁的徐富脸蛋儿白净,胳瞧着比别人多长二两肉。 再一看,徐青山手里还死攥着银元,这是全家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可张引娣又不是原先那个主儿,软骨头就算了,还偏心偏得离谱。 “盼我咽气是吧?银元!给我!” 她手一伸,直愣愣朝徐青山要。 徐青山傻在原地:“娘……我这不是怕丢嘛!存着应急用的!” “拿来!” 张引娣板着脸不松口,一家子全盯着徐青山看。 他瘪着嘴,磨蹭半天才掏出那六个银元。虽说不多,可换碗热汤面买俩白面馍馍,够撑上两天。 银元边边角角全是黑泥和汗渍,黏糊糊的。 张引娣反手往老大徐晋手里一拍:“你收好,你媳妇肚子里揣着崽,快入冬了,给她扯几尺布做件厚点的褂子,别走两步就眼前发黑栽沟里。” 徐晋和他媳妇当场愣住,倒是徐青山急得直跳脚: “这怎么行!就这点银元了,到大同少说几百里路啊!咱们真得啃树皮去?” “你嘴咋这么碎?要不我给你当孙子,你指哪我打哪?” 张引娣嗓门拔高,跟点着的炮仗似的。 徐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准是刚才嚷嚷分家的事被娘听见了,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他立马闭嘴,缩脖子站边儿上。 张引娣扶着地窖土墙,慢慢直起腰。 这地窖就是个斜坡挖的坑,抬头能望见蓝得晃眼的天。 还好赶上大旱,要是碰上下雨天,半夜被灌成水泡子,人都凉透了还不知道咋回事。 肚子咕咕叫,脑袋嗡嗡响。 她得赶紧弄点热乎的垫垫,不然下一秒就得软在地上。 “都别傻站着了!快出去捡干柴回来!” 这话一出口,徐青山又想嘀咕,只敢在喉咙里打滚儿: “捡柴顶啥用?柴又不饱肚子,难不成拿它钻木取火?……咱连洋火盒都摸不着啊!” 他们身上那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早洗得发灰发硬,跟抹布一个德行。 有柴?点不着,洋火可买不起。 “少废话,娘让干啥就干啥。” 徐晋人高马大,眉头一拧像要吃人,其实心眼实诚得很。 老二咧嘴直乐,口水滴答淌:“捡柴!捡柴!我去!我去!” 张引娣望着儿子们一个接一个顺着斜坡爬出去,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老大看着凶,其实最肯扛事儿; 老二智商还是小孩儿,放在她生活的时代,准是社会关爱人群。 小儿子蔫头耷脑跟在后头,影子都快贴地上了。 还有那抱着肚子的大儿媳,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张引娣心里苦笑。 自己前世可是连男模腹肌都没摸过的大龄单身女,一睁眼就成了仨娃的娘,马上还要当奶奶。 这人生剧本改得也太猛了吧! 不过嘛……总比直接被世界删除强。 张引娣闭着眼睛靠在树根上,其实人早钻进超市里忙活开了。 方便面,啥味的都来一桶。水壶,得配瓶装水。火腿肠卤蛋,补身子打火机一样不能少! 她发现东西拿一次就不补货了,可不能瞎造! “娘,您这掏出来的是啥?” 徐青山两手空空晃回来,顺手捡了两根枯树枝当宝贝,刚瞧见地上摆着的方便面,立马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扑过去。 “手拿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把按住他手腕,自己麻利地撕开桶盖,把料包抖进去。 香味一冒,徐青山喉咙咕咚响了三回,眼珠子都快黏在桶上了。 他认得这是面,但没见过这种纸盒子。 徐晋和老二徐辰一块儿到的,肩膀上扛手里拎,全是晒透了的干柴。 “娘,这……哪来的?” 徐晋嘴巴半张,眼睛瞪圆,像看见灶王爷下凡。 这堆东西,比他们逃荒出陕北那会儿全家攒的家当还硬气! 第2章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 张引娣没啰嗦,顺手扯下泡面盒上的塑料纸,拧开瓶盖倒进清水。 几个孩子全看傻了。 她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打火机,一声脆响,小火苗噗地跳了出来。 看着她像戏台变戏法的。 徐青山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娘!您把压箱底的银元兑出去啦?” “胡说!”徐晋马上接话,“这荒山野岭,连个土坯房都没有,上哪儿买去?” 大媳妇也赶紧点头:“是啊,有银元都没地方花!”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点头,这话太在理了。 水亮得能照人脸,面香飘得人肚子直叫唤……莫非是半夜撬了富人家私库? 塑料纸烧起来有点焦味,张引娣吹了口气,挑了挑眉毛:“都坐好,数到十分钟再动。” 老大先盘腿坐下,顺手把老二拽过来挨着坐。 只有徐青山当耳旁风,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脸塞进桶里。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一团白气。 张引娣抄起水壶,“热水稳稳倒进四个泡面桶里。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胃里直挠痒痒。 “娘,能吃不?” 徐青山实在憋不住,手刚抬起来,就被张引娣用空矿泉水瓶敲了下手背,立马缩回去。 “娘!我错了!我不分家了!再也不提分家了行不行?” “不行。” 张引娣一碗一碗端过去,不多不少,四碗。 “啊?” 徐青山低头一数,还真就四份。 “凭啥没我的?娘诶,我刚才说走,就是玩笑话!您还当真啦?” 张引娣又掰开四根火腿肠,剥好四个卤蛋,一人一份,整整齐齐,照样没他那一份。 大儿媳这回总算舒坦了,心里那口气,足足憋了好几年。 以前张引娣可不是省油的灯,老幺一撅屁股,她立马跟上去拍马屁。 老幺说要天上的星星,她恨不得搬梯子去摘。 老幺嫌徐晋碍眼,她真能撸起袖子把人往死里掐。 结果呢? 老幺自己不长记性,作得飞起,张引娣立马翻脸不认人,连口热汤都不肯喂他。 “谢谢娘!”老大端着面碗,心软得不行,小声嘀咕,“要不……咱匀点给老幺尝尝?” “想都别想!”张引娣脸一沉,眼神像刀子,“饿他一顿,又不会掉块肉。” 徐晋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徐青山站在旁边,眼眶都快湿了。 最折磨人的,是那碗面刚掀开盖儿。 一股子香辣劲儿直冲脑门,馋得人舌头打结。 别说粗粮野菜了,就是过年才舍得煮俩的土鸡蛋,搁这碗面前,都显得寒碜。 可再看老大老二,吃得满头大汗,碗底朝天,连汤都刮得干干净净。 就他一人,眼巴巴蹲在角落,喉咙里直冒烟,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香!太香了!这‘棍子’竟然是肉丝!” “娘,您这是遇见神仙送饭了吧?” 本来还想让老幺咬一口的老大,一上嘴就停不下,呼噜呼噜三两下见了底。 他自己都吃不够,要是摆十七八碗在眼前,他能当场表演吞碗。 “娘,求您啦!就一口!让我舔一口汤都行啊!” 老幺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扑通跪地上磕头。 热腾腾的面条,滚烫烫的高汤,光是闻着就暖到骨头缝里。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往地窖里钻,一头栽进稻草堆里,直接躺平。 “大哥,你碗底还有没有剩的?” “二哥!汤你都喝光啦?一滴不剩?” 徐青山实在扛不住,偷偷抄起张引娣那碗泡面,汤水带渣全灌进肚子里,边喝还边咂摸滋味。 “娘,我出去转转,问问路,下个镇子往哪走?” “二辰,看好你娘。” 两口子出门溜达,张引娣迷迷糊糊,真睡着了。 忽然,腰上一沉,一只手悄悄搭上来。 张引娣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一把攥住那只手,指甲都抠进肉里。 她瞪圆了眼,喘着粗气抬头。 竟是老二徐辰,正咧着嘴傻乐。 “娘,我想玩您那个打火的铁片片,亮堂堂的,好看!” 徐辰和徐青山同年同月生,是一对双胞胎,可命运偏不讲理。 小时候一场高烧,把他烧瘸了腿,说话也慢半拍,反应迟钝些。 张引娣心头一软。 她在超市进货时,打火机一买就是十箱,堆得跟小山似的,根本不算个事。 “喏,拿去。”她随手塞过去一个。 徐辰宝贝似的捧着,学她样子,“咔哒”一按。 火苗“噗”地窜出来,烫着他手指尖,吓得他猛一缩脖子。 张引娣刚张嘴想喊“小心”, 徐辰却拍着大腿狂笑:“哈!着火啦!娘!着火啦!” 转眼工夫,他就摁得比谁都溜,火苗亮了灭、灭了亮,玩得眼睛放光,完全当成新奇玩具。 张引娣望着他,胸口有点发胀。 虽然她是无痛喜当妈,可看着这傻乎乎的老二,心就一点点软下来。 “二辰呀,这糖专给你一个人的,可别漏了嘴啊!” 张引娣闭眼静了两秒,心念一动,空间里翻出根彩色小棍儿。 再睁眼,手里已经攥着了。 徐辰左右端详,盯着那根亮晶晶的玩意儿直眨眼,压根儿没认出来是啥。 张引娣顺手扯掉糖纸,“来,舔一口试试。” 徐辰迟疑半天,才小心翼翼伸舌头,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睛一下子瞪圆,“娘!是糖!甜的!” 那年头,白砂糖跟金疙瘩似的,家家攒着兑水喝;哪见过这么大一根,还五颜六色、香喷喷的果味? “快去玩吧!” 张引娣笑着拍拍他后背,徐辰立刻撒丫子冲出地窖,脚底板都带风。 睡了一觉,她精神头全回来了,身子骨轻快,跑一里地都没问题。 她也出了地窖,顺着斜坡爬上去。 身后是矮山包,前面全是光秃秃的田,放眼望过去,几百米内一棵草都没有。 风一刮,黄沙扑脸,吸口气嗓子眼儿都硌得慌。 山脚散落着几处旧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瓦片也没几片完整的。 勉强还能看出点从前人丁兴旺的模样。 可现在?能搬的早搬空了,能拆的全拆光,剩下些歪七扭八的石头基座,真就只剩个“破”字。 张引娣听老人提过闯云北的事,可她压根没动这念头。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实在进不去城,京郊也成,老辈人谁信啊?一百年前谁能想到,后来京城的地皮比肉还贵?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人多点的地方落脚,有水有粮有活人,日子才好过。 还得弄清楚,离京城到底还有多远。 总不能蒙头瞎走,走到腿断了都不知道在哪儿吧? 正琢磨今晚煮点啥糊弄肚子呢,徐青山扛着一捆干柴回来了,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娘,看见没?够咱烧好多天咧!儿子是不是顶事儿?” 他把柴堆在地窖口边,满脸写着“快夸我”,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以前张引娣疼他,他扫个地擦个碗,她都能笑出皱纹来。 可今儿个,张引娣只抬眼皮瞥了一眼,淡声道: “白忙活啥?明早咱就走。” 第3章 想白嫖?没门! “啊?!” 徐青山当场愣住,手还搭在柴捆上,嘴半张着,连气都忘了换。 自己吭哧半天捡柴献殷勤,结果人家压根儿没接招? 张引娣也不是故意冷他,这小子不敲打敲打,真当自己能混出头? “娘,咱们去哪儿?”他缓过神,追着问。 “等你大哥两口子回来,画个路线图,再说。”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两个人影绕过山坡,一人揪着徐辰胳膊,走得又急又猛,直直往这边来了。 “你给我起开!” 那妇人一把把徐辰搡到墙边,叉着腰,斜眼盯住张引娣,“哟呵?嘴上说揭不开锅,背地里偷摸烧火烤糖?还敢住进我们水堂镇?真当我们是吃素的!有好东西?麻利儿掏出来!一粒米都不许剩!” 张引娣一眼就认出来了。 胡月,镇东头出了名的母老虎。 她跟她男人就是镇上的土霸王,凡是逃荒路过这儿的,没一个能绕过他们家门槛。 不交“进门礼”连口水都喝不上。 张引娣一家刚进水堂镇那天,也照规矩来了,一斤小米,一小筐土豆。 不过这哪叫“给”啊?那是被胡月拽着袖子硬扒拉走的,筐子底都刮破了。 倒是原主藏在鞋垫夹层里的几个银元,总算躲过一劫。 往北这一路,像胡月这样的,多得数不清。 没挂牌子当山匪,但干的事差不了多少。 张引娣本来只想借宿一晚,天不亮就赶路。 谁成想,徐辰这愣头青,偏去招惹胡月! “娘!你到底塞给二辰啥好东西了?” 徐青山第一个跳脚,嗓门拔得老高。 他为了挣口热饭,天没亮就上山搂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全是血泡。 结果呢?徐辰倒舒坦,吃饱喝足,攥着张引娣给的稀罕物,转头就捅娄子! “少啰嗦!” 张引娣眼皮一掀,喝住徐青山,接着朝胡月笑呵呵一扬下巴,“大姐,实话说吧,我真有好东西,刚给了二辰一点儿,算不上啥,顶多是九牛一毛。” “娘……她抢我火!呜哇——” 徐辰从地上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一脸,两只手胡乱往脸上蹭。 “哭啥?娘这儿还有呢!” 张引娣双手往胸前一抱,笑眯眯看着胡月,“想要不?姐姐?” 胡月一愣,半信半疑:“你……真舍得?” 张引娣懒得接话。 徐青山却急得直跺脚:“娘!您说这个干啥?咱们还要走七八十里地呢!给了她,咱喝西北风去?” 胡月眼睛立马亮了,“拿出来!不然我叫我男人,把你们这狗窝地窖掀个底朝天!路上死人的事多了,少你们五个,没人问!” 徐青山缩了缩脖子,徐辰还在抽抽搭搭抹脸。 张引娣站得笔直,嘴角没动,语气轻得像在请客:“您请。” 胡月眨眨眼,一扭腰,得意洋洋抖了抖身上那件大红花棉袄,转身就往地窖里钻,“算你们识相!在这水堂镇,我说话,比官府还管用!” 徐青山腿肚子直打颤。 老娘攒的宝贝,就这么被人拎走了? 那根肉肠,他连舔都没舔上一口啊! 张引娣盯着胡月晃进去的背影,脸一下子沉下去,像冻了一层冰。 想白嫖?没门! 当年原主带几个儿子只剩半口袋糙米,胡月两口子可没手软,连锅底渣都刮干净了。 那是要人活活饿死的节奏! 原主憋屈死在西边荒地,胡月两口子,头一份儿脱不了干系。 没过几分钟,胡月两手空空钻出来,脚底下跟踩了火炭似的,咚咚直响。 “哄我玩儿?真当我是傻子?就你那点家当,豁口的碗、发霉的草席,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薅住张引娣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眶,“糖呢?火柴呢?全给我吐出来!” 谁都没瞅见,就在胡月一头扎进地窖那会儿,张引娣背后悄没声儿抄起一口新锅,锅把上还挂着塑料标签,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吐出来?吐你八辈祖宗!” 张引娣攥紧锅柄,手一抡,哐哐哐几下狠砸,胡月脑门上立马鼓起仨包,响动跟过年放炮似的。 胡月眼前直冒金星,正巧徐晋推门进来,一声“娘”还没喊利索。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打!往死里招呼!” 徐青山这下全明白了,老娘压根就没想讲和,更没打算让步。 三兄弟脑子一热,全撸袖子上了。 胡月被打得鼻血糊一脸,鞋跑丢一只,骨碌碌从坡上滚下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 她万万没想到,水堂这穷乡僻壤,居然有人敢对她真动手! 可话还没骂出口,张引娣已抄着锅杀到跟前,离她不到三步远。 胡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可张引娣这架势,比她还横! 她怂了,心一哆嗦,手脚并用爬起来,撒丫子就蹽。 张引娣追出十几米才停步,胡月一边跑一边回头甩狠话: “你们等着!我家男人回来,非剁了你们包饺子!肉馅都给你们留着呢!” 张家这边赢了个痛快,就徐辰一人跳着脚拍巴掌。 徐晋打得最猛,拳拳带风,现在后脖颈全是冷汗:“娘,这事儿没完啊……他们肯定要报复,咱咋办?” 大儿媳刚护着孕妇躲到灶台后,眼下脸皱成一团:“娘,听说胡月男人是杀猪的,后来在水堂当土霸王,拦路抢钱。没钱的?直接宰,敢吱声的?剁碎了熬汤喝。” 张引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蹲地上呕出来。 徐青山脸白得跟纸糊的:“完了完了……咱们怕是连镇口都出不去喽……要是爹还在就不会这样了……” 孩子爹徐明轩,祖上是朝里大员,赶上年景乱,官丢了家抄了,族谱都烧了一半。 他从小习武,立志扶正压邪。 在家时帮商队押过镖,攒过几文辛苦钱。 太平军一起事,他二话不说扛枪走了。 外头人都说,徐明轩早死在外地了。 张引娣才不管那便宜丈夫死没死。 她就认一条,自己必须活到京城,还得活得敞亮体面、有滋有味! “怕什么!拿好了!” 张引娣转身又钻进地窖,再出来时,一手拎锅,一手抓铲,腰上别着螺丝刀,肩上还扛了根拖把杆。 几个孩子当场愣住,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娘,这些玩意儿打哪儿冒出来的?刚才那泼妇翻箱倒柜,不是啥都没捞着吗?” 徐青山挠着后脑勺,一脸纳闷,“这地窖底下……莫非还藏着暗格?” 第4章 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问!问!问个屁!” 她眼皮一掀,直接甩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赶紧把辫子铰了!清廷早亡了,你还拖着这根尾巴晃悠?都快馊出味儿来了!” 张引娣一手按着老大脑袋,剪得利索,转头就嚷:“谁怕他们?他们来撒野!咱反手就抄他们老家去!” 打不过就先下手,吃了我张引娣的小米,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肚子里的蛔虫都给抖搂出来! 水堂镇就一条道通外头,两边全是光溜溜的峭壁,跟刀切过似的。 镇口堵着个土岗子,堆满麻袋包,横着几根带铁刺的木棍。 屠夫李福名,整天瘫在把破藤椅上,翘着脚抽旱烟。 脸圆得像发面馒头,胡子拉碴,活脱脱一头刚拱完泥的野猪。 这会儿他正磕着烟锅里烧尽的灰,眯缝着眼,看见一对小夫妻进了镇:“交钱才放行!我给你开门,你连块糖渣都不递?讲不讲规矩?” 男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枯树枝,声音抖得不成调:“李爷,我们从边南逃来的,好几天没嚼过干粮了……您高抬贵手……” “谁是你李爷?你当我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李屠夫一拍扶手,胡子气得直跳。那青年当场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 “福名啊!” 胡月疯了一样冲进来:“张家一家五口造反啦!福名!给我砍了他们的手脚!” 李屠夫懒洋洋扫她一眼,目光却钉在那女人手上。 她正手忙脚乱往裤腰里塞东西! 他一把搡开胡月,腾地站起来:“藏啥?掏出来!” “没……真没有……” 女人满脸脏灰,话还没说完,身子已往后缩。 那男人立马往前一挡:“冲我来!别碰她!” “哟,还挺护食?” 李屠夫冷笑一声,伸手揪住他前襟,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专治这种硬骨头!” 男人根本扛不住,几拳下去就蹲在地上咳血。 女人掖在腰带里的银链子,还是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李屠夫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胡月终于逮着空插嘴,捂着青紫交加的脸抽抽搭搭。 “福名啊!你得替我出这口气!张家那几个瘟神,再留下去,这镇子都要被他们搅臭喽!” “张家?哪门子张家?” 李屠夫拧着眉,愣是想不起姓张的是哪棵葱。 还是胡月提醒他:“就是上回送咱一袋小米的那户人家!” “就他们?把你揍成这德行?” 李屠夫捏着胡月下巴,左拧右掰,还噗嗤笑出声。 张家那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哪个站直了都费劲。 胡月越想越憋屈:“人家有稀罕玩意儿!一擦就冒火的洋火,还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铁锅!” 李屠夫眼睛立马一亮。 “你倒挺老实,愣是没顺走点啥?” 李屠夫一把将银项链塞进裤兜,“还磨蹭啥?抄家伙走人!” 话刚撂下,门口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回音。 “不用你们跑断腿,我们自个儿送上门来!” 只见张引娣裹着件鼓鼓囊囊的大花袄,拎着胡月吹嘘过的新锅。 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大儿子徐晋。 徐青山呢? 胆子比纸薄,一边哆嗦一边叨咕,张引娣直接挥手。 “你站远点看着!看好你媳妇儿就行!” 李屠夫一抬眼,看见张引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跟刀子似的,反倒有点懵。 今儿这到底是劫人的,还是被劫的? “留神啊!这女人八成吸了点东西!” 李屠夫嗤笑:“你当老子怕她?徐青山他爹当年空手扛二百斤野猪都活生生拖回村,她家这几个饭都吃不饱的货色,算哪根葱?” 张引娣早把李屠夫刚才欺负人的事儿全看在眼里。 这种趁乱捞钱的瘪三,判十次枪毙都不嫌多。 她绷着脸,肩上稳稳扛着平底锅,嘴还没张开,徐晋已经攥着铁铲嗷嗷冲过去:“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张引娣心里刚夸,这娃真敢豁出去。 结果徐晋脚还没踏实,铲子就被李屠夫反手一掌扇飞。 接着一记重拳砸在脸上,人直接踉跄着屁股朝天坐地上,鼻子哗哗淌血。 张引娣当场怔住。 是这屠夫太硬,还是自家儿子太虚? “打我哥?你个挨千刀的!” 二辰跳起来就抄拖把杆,冲得比兔子还急。 “咔嚓——” 杆子被李屠夫劈手夺过,两手一掰,脚尖顺势一踹,二辰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摔得直哼哼。 李屠夫甩甩手腕。 “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撩虎须?当李大爷在水堂镇混饭吃,是靠脸混的?” 这话一点不假! 张引娣这下彻底醒神,自己真把人看轻了。 她立刻扬声喊:“老大!老二!撤回来!听我口令!” “来啊!真当老子怕你们?就算把你们家祖坟翻个底朝天,也没一个能打的!” 胡月摸着发烫的脸颊,忽然不觉得疼了,反倒蹦起来指着张引娣破口大骂:“瞅瞅你们这副穷酸样!还想咸鱼翻身?家里没镜子是吧?照照自己长啥德行!” 张引娣心里也打鼓。 “娘,咋整?” 徐晋卡在那儿,进不敢进,退又不甘心。 张引娣闭上眼,一头扎进空间里,翻箱倒柜、扒拉搜刮。 李屠夫一看这穿旧棉袄的妇人站着不动,以为她怂了,踩着土路咚咚咚就往前冲:“妹子,商量着来多好?非要硬刚……” “刚你娘!” 话音还没落,张引娣手里那口炒菜锅早没了影儿。 李屠夫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更不知道是干啥的。 他刚张嘴想问,张引娣已经拧开盖子,按下喷头! 噗!噗!噗! 白雾炸开,像一桶石灰混着面粉全泼在脸上。 李屠夫眼前顿时一片茫茫,连自己鼻尖都看不见,跟掉进大雾山里似的。 张引娣眼见时机到了,扯开嗓子就吼:“老大!老二!抄家伙上!” “哎哟喂!” “靠!你往哪踢?!” “有种单练啊!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李屠夫惨嚎连连,鼻孔嘴巴全是白粉,呛得直咳嗽,手在脸上胡乱抹,越抹越糊。 四周挨揍的疼一股脑往身上招呼。 他跟醉汉似的原地打转,连对方影子都抓不住。 旁边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快帮忙!” 胡月急得直跺脚,转身就要扑过去。 徐青山脑子活络,一眼看出张引娣占了上风,立马不装观众了,两步蹿上前,一把锁住胡月胳膊,反手就给她摁在地上。 第5章 再狂一个我看看? “横?还横?” “狂?再狂一个我看看?” “过路费?收啊!接着收啊!” 徐晋打得兴起,一拳接一拳,把李屠夫放倒在地后,干脆骑上去抡圆了胳膊,真照张引娣说的那样,往死里打! 一罐粉末喷完,地上铺开厚厚一层白霜。 张引娣拎着空罐子走过去,砸在李屠夫脑门上。 她抬脚踩住他胸口,冷声道:“关卡今天必须拆!以后谁敢再设一道,就这下场!” 李屠夫躺在泥地里,脑子里嗡嗡响,想破头也不明白。 这群平时见了他就绕道走的软柿子,到底是如何把他摁在地上狠搓的? 他仰面躺着,耳朵流血,眼角带血丝,通红的眼珠子死死追着张引娣的脚尖。 张引娣一只脚直接踩上他脑门。 “我说了算,你敢不听?下回招呼你的,可就不是灭火器这么简单喽!” 李屠夫压根不知道“灭火器”是啥玩意儿。 可这中年女人眼神一扫,他就全明白了。 水堂镇这块地盘,以后再没他横着走的份儿。 张引娣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总算舒坦了。 “东西全带走!搜刮老百姓的钱粮,不怕夜里鬼敲门啊?” 徐晋累得直喘,手背上全是青紫红肿,却咧嘴笑得特别响亮。 “娘您放心!一粒米、一根葱,我们都不给他剩!” 张引娣拍拍裤腿,准备先撤回地窖,好好喘口气,再想下一步。 “娘,快看!亮晶晶的!” 张引娣一眼认出,那是那对年轻夫妻的。 她侧过脸,只见那女的正死死搂着男人,哭得肩膀直抖。 “大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当家的吧!我给您磕头了!” 张引娣蹲过去瞅了一眼。 脑门开了大口子,血都干了半边……活下来的希望,怕是不多。 “我们明早就要离开水堂镇。管你们顿饱饭没问题。至于他,我给你点纱布、碘伏、止痛片,你自己包扎。能撑过去,是命硬。撑不过去,也是命。” 大妮眼泪哗哗淌,咬着牙把男人背起来。 “俺俩是从潼关逃出来的,我叫大妮……大姐,你们是哪儿来的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省点劲儿,别光顾着问,赶紧跟我回地窖。” 张引娣往角落一蹲,翻出几盒自热米饭、几包自热火锅。 原先家里五口人吃饭,现在多了两个搭伙的。 七份口粮,一分不能少。 “娘,今天我猛不猛?” 徐青山立马凑上来,眼巴巴等着夸,心想着那麻辣牛肉面、酥脆葱油饼,泡开就是一顿香喷喷,光想想,嘴里就冒口水。 不猛。 还差点火候。 张引娣嗤了一声。 “要不是咱这边有家伙、有人、有底气,你早撒丫子蹽了!怕不是连后槽牙都飞出三里地!” 徐青山刚张嘴,徐晋扯着嗓子喊:“娘!他……没气儿了!” 张引娣猛地回头。 那个被架回来的年轻人,身子双眼紧闭,脸都泛青了。 大胡月和屠夫也没跑掉,一个断了腿,一个挨了重击,又没吃没喝没药。 这寒冬腊月,怕是熬不过三天。 人走了,草席一裹,黄土随便盖一盖,就算送了终。 这事一搅和,晚饭气氛一下子沉到底。 徐青山馋得直咽唾沫,可谁都没动筷子,他也不敢端碗大嚼。 大妮默默吃完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捧着碗,眼睛盯着张引娣。 “大姐……能……带我一起走吗?” 她压根不敢信,自己一个连菜刀都挥不利索的妇道人家,硬要靠两条腿走到云城? 真没退路了。 张引娣没吭声,低头扒拉着自热锅里的海带,一根一根嚼得特别慢。 多张嘴,就多一口粮。 以后这世道,乱糟糟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得先护住自己这条命,才谈得上帮别人一把。 看她迟迟不点头,大妮赶紧往前凑了凑:“大姐,你瞧瞧你家老大媳妇,肚子都鼓成小山包啦!生娃可是女人这辈子最熬人的事儿,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人搭把手吧?” 她又冲徐晋三兄弟努了努嘴:“他们仨,到底是个男的,端茶送水都别扭,我别的不行,烧火做饭、浆洗缝补,保管样样利索!” 张引娣瞅了眼老大媳妇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行吧,倒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不过,咱们不去云城那地界,改道北城。” 这时候还没人喊它京城。 天下是乱,可还没乱到塌天的地步。 话音刚落,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去北城,不止为躲难,将来要是时势一变,她兴许还能甩开膀子干点正经事。 等子孙后代修族谱,指不定得专门给她单列一页,写上“始祖张氏,志在北国”! “北城?娘!您咋突然改主意了?” 徐晋第一个跳起来,“那儿全是扛枪的土皇帝,心比狼狠、脸比铁硬,咱去了不是往刀尖上撞吗?” 徐青山也急了,直跺脚。 “对啊!云城好歹能撒把种子就长苗,北城能干啥?当街讨饭还是给人当苦力?” 三兄弟里,就徐辰最心宽,歪在角落晃着腿,手里捏着那条银链子来回摩挲。 陈大妮缩了缩脖子,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大姐……我听路过的人讲,云城那疙瘩黑土厚实,插根筷子都能冒芽;可北城城门天天关着,炮声隔三差五响一回,死人堆得比麦垛还高。” 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大伙都往云城蹽,路上人多,好搭个伴、照个面。咱这点人,跑去北城,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啊……” 张引娣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得很。 “我定了。” “不想跟着走的,趁早说,现在拍屁股就能走人,我绝不拦。” 地窖里一下子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走?往哪儿走? 离了张引娣,他们连今晚睡哪儿、明早喝口热水都得抓瞎。 徐晋第一个开口,嗓音低低的。 “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大媳妇吴春霞一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轻轻点头。 徐青山嘴角一抽,心里直翻白眼。 可嘴巴立马闭得严严实实。 他早摸清了。 这娘现在说话算数,顶一句就挨一句训,硬刚? 纯属找揍。 第6章 吃人不吐骨头 陈大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去云城不假,可真让她一个人上路? 她后脖颈子直发凉。 这年头,孤身女人、年纪轻轻、模样还过得去…… 出门半里地都可能被人当软柿子捏碎。 张引娣懒得看他们脸上那点小九九,拍拍裤子站起来。 “别干杵着了!赶紧把从李屠夫家顺回的东西拢一拢。能用的全带上,吃两口热乎的,立马出发。天黑前多赶一段,就少遭一分罪。” 话音一落,徐晋转身就忙活开了。 陈大妮咬唇站了半天,还是抬脚蹭过去,低头蹲下,闷声收拾。 没辙啊,没第二条路。 徐青山为了露脸,也赶紧挤进人群,抢着抱袋子。 “哥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三下五除二就整利索!” 张引娣斜睨一眼,嘴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半个钟头后,一家人出了地窖,踏出水堂镇。 李屠夫和胡月人影不见,八成是躲哪舔伤口去了。 一上官道,眼前全是灰扑扑的逃难人。 拖儿带女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破碗讨水喝的…… 张引娣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攥紧手心。 不是不想帮,是手里这点东西,要喂饱自家六口人。 她眼角一扫,发现二儿子徐辰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东瞅西瞧,小嘴张开想问话。 “老大,盯紧你弟弟。” “娘您放心,我一直瞅着他呢。” “光盯着不行。”张引娣脸一沉,“不许他与陌生人搭腔,更不许掏出咱们的干粮、水壶显摆。别人饿得啃树皮,我们有吃的,这就等于把刀架自己脖子上,懂不懂?” 世道乱了,人心就变脆了。 徐晋身子一挺,脑门上瞬间沁出汗珠,他一下全明白了。 马上攥紧徐辰的小手,寸步不离地牵着。 徐青山一路上腿脚格外勤快,一会儿递水壶,一会儿帮吴春霞托腰,总想往张引娣身边凑近点儿。 “娘,你歇会儿不?我给你揉揉肩膀呗?” 张引娣头也不偏,直直往前迈步。 “不用。” 他还不甘心,笑嘻嘻凑近点:“娘,晚上咱吃啥呀?还煮方便面不?要是能加根火腿肠,那才叫香!” 他光想着那口辣乎乎、热腾腾的滋味,舌头都快打结了。 张引娣终于刹住脚,慢慢转过身来,瞅了他一眼。 “你今儿手都没抬一下,就光想着嘴了?” 徐青山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明白了,光靠耍贫嘴,真没用。 正琢磨呢,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大嫂吴春霞。 走了一路,腿脚越来越沉,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徐青山眼睛唰地亮了,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好机会?! 他拔腿就跑,三两下挤进徐晋和吴春霞中间。 “大哥,你背上扛着山,手上还扶大嫂,太吃力了!我来扶吧,我身上没东西,轻省!” 徐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手已经伸出去了,作势要托吴春霞的手肘。 吴春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包袱边。 徐晋喘着粗气看了看媳妇泛白的脸,又瞅瞅自己压弯了腰的扁担,咬咬牙,点了下头。 “扶就扶牢实点。” 张引娣冷不丁冒出一句。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大嫂要是磕着碰着,你今晚别想沾一口饭。” 徐青山心里咯噔猛跳,立马拍胸口表决心:“娘,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拿命护着大嫂,一步都不敢松手!” 他接得格外小心,一手虚托着大嫂胳膊,一手稳稳托在她后腰上。 队伍继续往前挪。 这回徐青山是真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脚踩稳当,嘴也闲不住。 “大嫂,慢点儿,前头有块砖头!” “大嫂,脚下留神,这儿塌了个小坑!” 吴春霞刚开始还有点拘谨,看他额头沁汗、身子微微前倾,心就一点点软了下来。 路上静得瘆人,只有拖沓的脚步声,夹着几声干咳。 突然。 前面队伍乱了起来。 紧接着,尖叫声猛地炸开。 眼前那群还在往前挪的逃荒人,忽然跟被蝎子蜇了似的,撒腿就往回蹽,边跑边嚎。 “快跑啊!” “当兵的来了!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专抢粮杀人!” 张引娣唰地仰起脸,手条件反射就往腰间粗布衣裳底下摸。 那儿藏着点硬家伙。 “快!找地方猫着!” 徐晋脚底生风跟上来,一手搂紧媳妇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把背上的大包袱甩进路边沟里。 底下正好有个凹坑,能蹲两个人。 徐辰呆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傻愣愣盯着远处卷起的灰黄烟柱。 “二哥!快跳下来!” 徐青山急得脑门冒油,伸手去拖,硬是把他薅进沟底。 “别吱声!找死是不是!”他咬着后槽牙嘶吼。 徐辰被吼懵了,眼圈一红,嘴一撇就要掉金豆子。 徐青山心慌得直打鼓,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那捆扎行李的麻绳。 想都没想,抄起来就往徐辰手腕上绕。 “你干啥?!” 徐晋啪一下拍开他的手腕。 徐青山脸涨成猪肝色,喘着粗气嚷:“他脑子不清醒啊!万一窜出去喊两嗓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绑紧点才保险!” “胡咧咧!” 徐晋火气蹭地窜上来,一把攥住他前襟,“他是你亲哥!再糊涂也是徐家的骨头!绑他?你试试看!” “这都啥时候了还讲情面?一根筋!咱全躺平了,谁还顾得上他?” “再说一遍试试!” 俩人当场就杠上了,你推我搡。 陈大妮抱着包袱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都给我闭嘴!” 张引娣一声断喝。 “徐青山,胆肥了啊?” 徐青山被盯得脊背发凉,手一抖,绳子差点掉地上,结巴着说:“娘……我真不是害他……是怕……怕出事……” “怕出事?”张引娣反倒冷笑出声,“他是你哥,绑起来一挣扎一嚎,那些兵立马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你倒是图省事,把祸根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顺手把搪瓷碗塞进吴春霞手里:“春霞,趁热喝。” 再一转身,盯着徐青山:“今儿中午那口饭,你自己掂量着,别来灶台边。” 徐青山整个人僵在那儿。 “娘!我……” “再啰嗦一句,今晚你就饿着肚子睡觉!” 徐青山心里委屈得直打鼓,可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春霞双手捧着那碗刚热好的奶糊,奶香混着灶灰味儿。 在这灰蒙蒙的山沟里,简直像在沙漠里看见了一汪清水,馋得人嗓子眼发痒。 第7章 赶路 “喝!身子骨是自己的,亏不得。” 张引娣话一出口,没商量余地。 吴春霞这才低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刚咽下两口,沟口那边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八个面黄肌瘦的逃荒人挤在坡沿上,脑袋一个挨一个探进来。 最前头是个头发白得像霜的老太太:“姑娘哎,你们真有吃的?行行好,给一口吧!老天爷保佑你长命百岁!我家孙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话音没落,她一把把身后那孩子往前推。 小孩瘦得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皮包着骨头,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陈大妮立马攥紧了袖口,指甲都陷进肉里。 徐晋和徐青山也蹭地站直了,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别着的短棍。 张引娣早等着呢。 她一步挡在吴春霞前头,拍拍衣服下摆,慢悠悠直起腰。 她盯着那群人饥火烧心的眼睛,没掏粮,也没递碗。 反而蹲下去,顺手抓了把干裂起皮的黄土,摊开手掌亮给他们看。 “吃?”她声音平平淡淡,“我们正吃这个呢,耐饿,顶事。要不,分你们一把?” “不尝?” 张引娣手腕一收,作势要攥回去,“那可不够匀喽。” 老太太眼珠浑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拽着孩子扭头就走。 等他们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徐青山才敢嘀咕:“娘,你太绝了!吓都把人吓跑了!” 张引娣没搭理他,只侧耳听了听远处动静。 兵痞子吵嚷的声儿早散了,她才抬手一招:“走,接着赶路。” 官道比先前更破败。 烂包袱、断车轴、翻倒的水桶扔得满地都是。 正走着,张引娣忽然慢下脚步。 路旁蹲着个小小的人影。 五六岁的模样,浑身上下糊着泥灰,根本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就这么坐着,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 罐子边,一张破草席歪盖着个人,只露出两只僵硬发青的脚丫子。 小孩既没哭,也没喊,只是呆坐着,眼神空空的。 这年头,饿死人的事,天天都在发生,哪轮得到她一个个去救? 可心口堵着一股劲儿,脚就跟生了根似的,硬是挪不动。 刚才不给粮,不是心狠,是怕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涌上来的人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突然停住,朝前头的徐晋喊:“你们先走,我方便一下!” 张引娣转身就往回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孩子身边。 小孩一见她靠近,嗖地往后一缩,死死搂住怀里那个豁了边的瓦罐。 她立马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里掏出那只旧搪瓷碗。 就是之前给吴春霞冲奶粉用的那个。 半碗奶粉她早藏好了,就为防万一。 这会儿她眼都不眨,一把全倒进小孩的破罐子里。 “快!赶紧藏起来!找个没人的角落,舀点水兑了喝,千万不能让别人瞅见!” 话音刚落,她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走。 徐青山见她喘着气回来,张嘴想嘀咕两句。 结果徐晋一个冷眼扫过去,他立马闭了嘴。 张引娣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就盼着那孩子,能靠着这点东西,多熬一两天…… 一行人又闷头走了大概一里地。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直接冻在原地。 就在他们刚路过的地方,三四条黑影正围成一圈,中间正是那个身体。 几秒钟后,人影一哄而散。 只剩那孩子仰面躺倒在土路上,瓦罐碎得稀巴烂,白粉撒了一地。 风一吹,立马被黄沙吞得干干净净。 徐晋觉出不对,回头问:“娘,咋啦?” 张引娣没吭声。 刚才那点“做了点好事”的暖意,一下子碎得彻彻底底。 是她,亲手把一颗糖,放到了狼嘴边上。 张引娣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拖着腿跟上家人的。 等天边灰透了,夜风一吹,人这才活过来似的,脑子慢慢转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才走一小段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张引娣看着揪心,恨不得替她走。 可这荒山野岭的,谁敢半夜歇脚? 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树丛里就蹲着野狗,石头缝里还藏着长虫呢。 她招手叫来徐青山:“青山,你机灵点,找处背风的地儿,山沟、岩缝、石洞都行,关键是得能挡住风!” “得嘞,娘!” 徐青山巴不得露一手,转身撒丫子就蹽了,眨眼工夫连影儿都瞅不见了。 张引娣转头望向徐晋:“老大,你往前头走走,问问去北城哪条道最安全,越绕开乱糟糟的地方越好。再顺嘴打听打听,周围有没有小村子、屯子啥的。” 徐晋刚应了一声,脚还没抬。 “我非去不可!” 徐辰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死死攥住徐晋胳膊肘。 “你凑什么热闹?外头黑咕隆咚的,风还刮得邪乎,赶紧回这儿蹲着!” 徐晋伸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就不!我就要跟着!” 这小子一旦拧上劲儿,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可眼下世道乱,他脑子又时灵时不灵,真放出去,指不定捅出多大娄子。 “娘……” 徐晋皱着眉,朝张引娣投去一眼。 “行吧,让他跟着。” 张引娣叹口气,到底点了头,“但你给我盯紧了,哄好他、牵稳他,别撒手,问完话立马往回蹽。” “中!” 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了。 原地就剩张引娣、吴春霞和陈大妮三人。 陈大妮路上几乎不咋吭声,可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 瞧见吴春霞冷得直打摆子,她立刻挪过去,拿自己身子堵住灌风的豁口,又使劲搓热两只手,轻轻裹住吴春霞冰凉的脚踝。 “大嫂,再熬一熬哈,等落了脚点,生堆旺火,暖烘烘的,啥都好了。” 吴春霞抬起眼皮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只点了点头。 张引娣瞅着陈大妮忙进忙出,心里忽地一软,又有点发酸。 “大妮,你也跑了一整天,快坐下喘口气,歇会儿。” 可陈大妮摇摇头,又弯腰去掖吴春霞腿上的破棉被角,张引娣也就不再拦了。 没过多久,徐青山冲回来,满脸放光,像刚捡了宝。 “娘!前头有处山窝窝,背风又挡雨,我扒拉了几把干草铺底下,对付一宿妥妥的!” 张引娣扶起吴春霞:“干得挺利索。” 徐青山立马挺胸抬头,嘴角咧到耳根。 安顿好吴春霞,徐青山把包袱扔地上,拔腿又要往外溜。 “娘,你们先眯会儿,我去捡点烧火的枝条!夜里没火,人能冻僵喽!”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第8章 天赐的活宝 张引娣望着他窜得飞快的后脑勺,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孩子嘛,是有点小算盘,但只要顺毛捋,给点甜枣,干活比谁都卖命。 天彻底擦黑。 连星星都藏起来了,徐晋和徐辰才踏着夜色晃回来。 徐青山捡的柴火早就燃起来了,橘红的火苗在坑里跳啊跳。 “娘,路问明白了。” 徐晋蹲到火堆边,边烤手边开口。 张引娣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包方便面,准备烧水煮面当晚饭。 接着又摸出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说不清就画,画个大概也成。” “画图?”徐晋捏着那支细铅笔,来回比划几下,直挠后脑勺。 “娘,这……真干不了啊!” 他从小摸锄头、扛麻包,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拿笔描路线了。 只好吭哧吭哧地掰着指头回忆。 “那个……先往前走,碰上个岔路口,三条道儿,挑最左边那条,走着走着,就瞅见棵老槐树,树旁边得拐弯儿,往右转,嗯……不对,好像是先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庙?” 越说越打结,自己都说懵了,干脆摆手不讲了。 开口的是徐辰。 他蹲在火堆边,捡了根烧焦的柴棍,在地上来回勾画。 把徐晋刚才颠来倒去讲的路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连哪个石狮子缺脑袋、哪条小路能抄近、哪段山路绕开官军,全给补全了。 徐晋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问路那会儿,徐辰就蹲在路边抠泥巴,东瞧西望,还踢石头玩。 结果呢?他自己记串了前后顺序,徐辰却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背得明明白白。 张引娣也愣住了。 过目成诵? 她那个整天流口水、说话慢半拍的傻儿子,竟然有这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念头压回去,声音努力放平。 “二辰,你再讲一遍,过了大槐树,后面咋走?” 徐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过了槐树,五十里路,有个叫鸡鸣驿的地儿。镇子不可以进,里头驻着官兵;得绕过去,从西边山根底下那条毛狗都能钻过去的窄道穿过去,出来正好接上大路,上了官道,一路朝北,直奔北城。” 徐青山也凑上前,伸长脖子瞅地上画的图。 “哎哟喂!二哥你这脑子……啥时候练出这本事啦?太神了吧!” 徐辰画完最后一笔,随手把柴棍一丢,拍拍手上的灰,立马变回那副呆头呆脑样,直勾勾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方便面。 “面!吃面!” 张引娣却在心里炸开了锅。 从前只当徐辰是个甩不脱的包袱。 可眼下这情形,哪是拖累? 这是块捂着的金砖! 记性好得吓人,人看着又憨又愣,谁会防他?谁会疑他? 这不是天赐的活宝,还是啥? 她盛面时手脚麻利,一人一碗分匀,独独给徐辰碗里多夹了一根油汪汪的火腿肠。 徐青山眼巴巴盯着那根肠,喉结上下滚动,馋得舌头打结,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没敢吭。 活干得利索,她才肯给你口饭吃。 二哥就咧嘴笑了一下,立马换来一根肉肠。 人跟人啊,真是没法儿比。 饭一吃完,大伙儿就围在火堆边准备眯一会儿。 张引娣把徐辰拉到跟前,摊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仔仔细细问了几处转弯。 徐辰答得特别顺溜,张引娣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也对,心眼儿没那么多弯弯绕,反倒把路上这点小事儿全刻进脑子里了。 哪还有空记别人说话的腔调? 张速红琢磨了一会儿,伸手往空间里掏了掏,摸出那条从李屠夫那儿顺来的银链子。 她轻轻搁在徐辰手心上。 凉丝丝的金属一碰皮肤,徐辰在梦里就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张引娣看着他,眼神定了下来。 吴春霞身子骨太虚,大伙儿干脆决定再歇一天。 后来,张引娣待徐辰明显不一样了。 加餐越来越勤,有时还多塞半个鸡蛋。 徐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就蹲在他面前,手指点着地图,语气软乎乎的。 “二辰,等咱们动身,你就帮娘记路。要去一个特别大的地方,路上绕来绕去,万一记岔了,咱可就找不着家门啦。” “嗯!”徐辰用力点头。 可徐青山脸立马垮了。 “娘,您老问他这些干啥?他记得住啥?” 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写着不信。 指望一个傻乎乎的人带路逃命? 这不是开玩笑嘛! 再说,这年头,谁真有这本事啊?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脑子转得快的,未必靠得住;反倒是脑袋慢半拍的,时不时能给你来个大惊喜。”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年轻全愣住了。 他挠挠后脑勺。 “我们脑子咋就不行了?跑腿干活,哪回不是我们上的?” 也就敢背过身悄悄念叨两句。 真让张引娣听见,准保被拎过去干三天重活。 夜色一沉,张引娣从超市里掏出几盒自热米线,刺啦撕开包装,倒水焖上。 一股子酸辣劲儿窜出来,呛鼻子又勾魂。 几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光闻味儿就口水直冒。 关键是,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不用灶、不烧柴,自己就能咕嘟咕嘟热起来? “哎哟……这也太香了吧!” 陈大妮咽了一大口口水。 吴春霞本来闭着眼假睡,硬是被这香味撩醒了。 徐青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直勾勾瞅着那几个自己冒热气的饭盒,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娘!这啥宝贝啊?比方便面还带劲儿!” 手已经不听使唤,差点直接上手抓。 “米线。” 饭盒一热好,她立马分碗盛汤,一人一碗端过去。 徐青山一把抢过自己的那份,烫也顾不上,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酸得打颤、辣得冒汗,滑溜溜的米线裹着汤。 豆芽脆、花生香、肉丁嫩。 嚼一口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咽下去。 眨眼工夫,几碗米线见了底,汤水都被舔得锃亮。 徐青山咂咂嘴,顺手抹了下碗边,肚子一鼓,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心里美滋滋:跟着这娘过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刚吃完,他又坐不住了。 瞄见张引娣靠在石头上闭眼歇气,立马颠颠跑过去,满脸堆笑。 “娘,累了?我给您按按肩膀!” 话没说完,小手准备上肩,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引娣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 呵,天上不下馅饼。 这小子突然这么勤快,准没安好心。 第9章 踩着石头过河 “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徐青山嘿嘿一笑,手劲儿又轻两分,凑近点问:“娘,我就纳闷儿,您这好吃的,到底从哪儿掏出来的?” 真馋疯了,好奇心压都压不住。 张引娣闭紧眼,当没听见。 他也不泄气,换着法儿套话。 “我发誓,谁也不说!” 张引娣看他挤眉弄眼那德行,没忍住笑出声。 以为她最近脸软了点,就想顺杆往上爬? 她心里哼了一声。 正好,超市货架上全是逗人的小玩意儿。 电人笔、恶作剧坐垫、痒痒粉……随便挑一个,让他蹦三蹦。 手刚摸进空间,准备掏个整蛊神器出来给他“提提神”。 “站住!谁在那?!” 徐晋一声吼炸在山坳口。 火光一晃,几条黑影晃晃悠悠走进来。 是几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手里攥着木棍、拎着石。 “嘿,还有热乎的?” 山沟子里一下就绷紧了。 陈大妮手一抖,死死搂住怀里那团破布包,身子直往吴春霞胳膊上贴。 张引娣心里直叹气,真够背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方,果然没个消停。 “几位叔伯,有啥吩咐?” 她站起身,脸上半点不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眯着眼把她从头扫到脚,又朝她身后几个女人孩子努了努嘴。 “吩咐?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他的木棍梆一声戳在地上,直指那个空饭盒,“你们刚吃啥呢?香得人肚子里直叫唤。拿出来,咱兄弟也沾点油水!” 后面几人立马跟着哄笑。 “对喽!好东西就得一起嚼!” “别装穷!快掏出来!” 徐青山两条腿早打起了摆子,可一瞧他娘站得笔直,硬是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嗓子。 “凭啥?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哟?小崽子还敢龇牙?” 刀疤脸王强往前跨一大步,棍尖几乎戳到徐青山鼻尖,“信不信我抡圆了,把你脑壳砸成八瓣?” 徐青山连退两步,差点绊倒。 “你们想咋样?”徐晋侧身把吴春霞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左手悄悄滑向腰间柴刀柄。 “咋样?抢!” 王强吐出俩字,“懂事的,把干粮、咸菜、水壶全交出来;不识相?今儿谁都甭想迈过这道坡!” 话音一落,他跟后头几个男人亮出棍棒、柴叉,一寸寸往前逼。 陈大妮眼圈发红,嘴唇直哆嗦。 吴春霞小手攥紧徐晋衣角。 张引娣脸彻底冷下来。 她刚甩掉李屠夫那只臭手,转头又撞上这帮土耗子。 这日子,真是踩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坑。 她慢慢从徐晋背后走出来,站定,直视那几张凶脸。 “我们真没剩啥了,锅碗都刮干净了。” 王强嗤笑一声。 “没了?糊弄三岁娃娃呢?这味儿……熏得人脑仁发痒,能是啃了几块粗面饼子出来的?” 他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每人身上包袱、袖口、裤兜里扫。 “翻!挨个儿摸,连鞋底都别放过!” 命令刚落地,两个瘦高个儿已撸起袖子要扑上来。 徐晋手刚按上柴刀鞘。 “慢着。” 张引娣忽然开口。 徐青山这会儿火气直冲脑门。 眼瞅着就要从老娘嘴里撬出那个天大秘密。 半路杀出几个不开眼的愣头青,硬生生把事儿搅和黄了! 可他压根不敢真扑上去动粗。 为啥?人家胳膊上还扛着棍子呢! 真打起来,两边都得脱层皮,谁也捞不着好。 但要是一副怂包样,张引娣铁定不信他真洗心革面了。 所以不等张引娣开口,他蹭地蹿上前,一把搡向打头的王强。 “起开起开!讨饭找错门啦,滚别处蹲去!” 最近跟着张引娣,顿顿白面馍、鸡蛋汤。 肚子鼓了,脸上泛油光,力气也比逃荒路上饿瘪了的流民足了一大截。 王强被推得身子一歪,差点栽个狗啃泥,当场脸就绿了。 “你活腻了是吧?!” 他抡起手里的木棒就朝徐青山砸过来。 徐青山吃得好,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侧身一滑就让开了。 “敢躲?兄弟们,围住他!” 王强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扭打成一团,后头忽然飘来一声细弱无力的女声。 “先等等……别打了!” 大家扭头一看,才发觉王强身后还站着个女人,她的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 小娃娃在襁褓里扯着嗓子嚎,小脸憋得通红。 不是吓的,是饿的。 张引娣心口一揪,立马想到大儿媳吴春霞肚子里那块肉。 再熬几个月也要呱呱坠地了,要是也碰上这光景…… “青山,停下!” 她嗓音一沉,斩钉截铁。 徐青山喉咙里咕噜一声,脚跟死死钉在地上。 那女人见真停了,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抱着娃连连朝张引娣鞠躬。 “大姐啊,真对不住!我们真没歹意,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强没再扑上来,可眉眼间全是不服气。 山坳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草叶的声音。 王强那帮人盯着张引娣他们生的火堆。 锅虽是空的,可那股子炖肉香还没散干净。 一个个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引娣没吭声,只慢慢扫了他们一圈。 这几个人虽说手里攥着家伙,眼神也凶巴巴的。 可衣裳补丁摞补丁,肋骨都能数清,瞧着不像作恶多端的混混,倒像是饿狠了的过路灾民。 王强媳妇见张引娣才是拿主意的人,咬咬牙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大姐,咱真不是坏人……就循着香味寻来的。你们……这是往北边赶?” 张引娣点点头。 “我们也是逃难过来的,老家那片地旱得冒烟,庄稼全枯在地里,连根草芽都找不见。实在熬不住了,才带着孩子往外奔。” 女人眼圈发红,声音直打颤。 “走了整整三十来天,带的馍馍早啃光了,后来就扒榆树皮、捋苦菜叶,大人凑合着咽下去还行,可这小娃娃……”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蔫头耷脑的孩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旱灾?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揪。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在村口晒谷场看过的老片子。 镜头里全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在黄土沟里翻草根、啃观音土,饿急了连死人衣服上的虱子都往嘴里送。 那时她看完回家,三天没动筷子。 没想到,今天自己竟一脚踩进了那样的年景里。 第10章 北城,非去不可 王强见自家婆娘说得哽咽,也垂下脑袋。 “妹子,我看你心善,不是那种冷脸赶人的主儿。” 女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接着说,“现在这路上太乱,敲诈勒索的,土匪抢娃卖盐,咱们抱团走,多个照应嘛!你们要是不嫌麻烦,咱一块上路成不?” 后面几个男人也连连点头,眼睛一直往张引娣腰间的布兜和徐青山背上的包袱上瞟。 那鼓囊囊的样子,一看就有粮。 陈大妮听着,脚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徐青山却立刻皱眉,凑近张引娣耳根嘀咕。 “娘,别答应!拖家带口的,光喝风都能喝饱,还得分咱们的饼!” 张引娣没搭理他。 她盯着襁褓里那点微弱得像猫哼似的哭声,又扫了一眼自己身后…… 世道坏了,谁都不是铁打的。 心一软,骨头就跟着发酥。 可她也清楚,人一多,动静就大。 动静一大,黑枪冷箭就容易瞄上。 她那点存货,再厚的底子,也扛不住天天敞着门分。 王强一看她不松口,呼啦一下站直身子,两步跨到她跟前。 咚地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我给你磕头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跪下的时候,震得地上浮土都跳了两下。 “我王强啊,真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我就图我家婆娘和娃能喘口气!”他指着脸上那道歪斜的旧疤,“这是抢井水时让人刀劈的,这年头你不拼命,连亲骨肉的命都保不住!” “求你赏口吃的,哪怕喂他一口米汤也好!你指哪我往哪走,你叫停我不敢迈腿,行不行?” 他身后几个男人二话不说,扑通扑通全跟着跪成一排。 “大姐,行行好!” “救救这小的吧!” 女人也滑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直抖。 徐晋手里的果干掉在地上,徐青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春霞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托着肚子。 望着那小脸青白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张引娣看着地上这一圈人。 她快步走到王强跟前,一把托住他胳膊,往上一拽。 “爷们儿哪能随便跪啊?骨头硬着呢!” 她侧身从自己背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洗得发亮的搪瓷碗。 又从超市货架上顺了奶粉、一瓶温开水。 当着一大帮人的面,她麻利地撕开了奶粉包装,抖了几勺淡黄色粉子进碗。 再倒进温水,用勺子搅匀,稳稳递到那女人手里。 “娃太小,啃不动干粮,先灌点这个垫垫肚子。” 一股子香喷喷的奶味散开了。 大伙儿全愣住了。 王强那一拨人更夸张,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女人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摔了。 “这……这啥呀?” “是奶?真是奶?” 他们小时候喝的是稀米汤,喂孩子靠的是嚼碎了嘴对嘴吐。 哪见过这种拎出来就能冲、冲完就能喝的好东西? “赶紧喂!快!”王强急得直拍大腿。 能下肚的东西,管它哪儿来的? 活命要紧! 女人颤巍巍蘸了一指头,轻轻抹在孩子嘴唇上。 小家伙吧嗒吧嗒吸起来,她当场就红了眼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张引娣的手直点头。 “姐,往后你指哪我打哪!听你的!” 王强瞧见娃不嚎了,还咂咂嘴睡得踏实。 再抬头看张引娣,那眼神里除了谢意,更多是震惊。 这年头,居然真有人揣着现成的口粮到处走? “哎,那个……引娣妹子。”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引娣接过空碗,随手擦了擦碗沿,抬眼看了他一下。 “北城。” “北城?” 王强眉毛一挑,立马摆手。 “哎哟喂,可不敢去!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咋就不让去?” 徐青山挠挠头,插了句嘴。 “我们打南边一路颠簸过来,躲了七八拨乱兵,没见着啥大事儿啊?难道北城比那些土匪还吓人?” 世道是不太平,可人总得往前走。 不去那儿,上哪儿找人? “嗐!你们是没听说风声呐!” 王强一拍大腿。 “北城现在就是个烧红的铁锅,几路大老爷们拿着枪对轰,今天你占东城,明儿他抢西街,炮弹嗖嗖飞,房梁都震得直掉灰!老百姓哪还顾得上活命?去了不是当兵,就是当差,管你拎锄头还是抱娃,拉走就完事儿!” 他身后那汉子也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跟个屠宰场似的,三天两头拉壮丁。我堂哥前脚逃回来,后脚就被堵在村口硬拖走了,才十六岁,还没长开呢!更别提那些捐税,名目比虱子还多,交不起?行,粮缸搬空,人也带走!” 旁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大婶抹了把脸。 “我们也琢磨过往北挪窝,结果半道听人讲了几句,吓得连夜折返。那些当官的,心比石头硬,手比刀子快。尤其姓徐的,下手最黑,动不动就砍脑袋立威……” 普通人能活着喘气,已经是老天开恩了,谁还敢凑到枪口底下转悠? 姓徐的? 张引娣心里轻轻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所以……你们不奔北城了?” “不去了!” 一人干脆利落地摇头。 “咱们改道河阳,听说那边开了赈粮铺子,兴许能混口热乎饭。” 王强瞅着张引娣,眼神又急又软。 “妹子,听哥一句劝,那地儿真不是过日子的地方!你带着老小,万一磕着碰着,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媳妇抱着怀里的小闺女,怯生生往前蹭了蹭,又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咱一块往南吧?路上好搭把手,饿了分口干粮,累了搭个棚子,夜里轮流守火堆,防野狗也防人……” 说白了,馋的是她包袱里那几块硬馍和半袋子红薯干。 张引娣没吭声。 去北城,是原主咬着牙定下的路,是她眼下唯一认得清的方向。 地图早没了,路引也烧了,可那个地名刻在原主记忆最深的地方。 男人在那儿,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亲自去捞。 不是信他还能活着,是信自己非去不可。 “娘……咱真非得去北城啊?” 徐青山挨近她耳朵,压低嗓子,呼吸有点急,“他们说得挺瘆人的,说那边城门封死了,道上全是死人,水井都填满了,连狗都不往那儿跑……” 第11章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王强点点头,嗓音平直:“谢了,心意领了。可这趟,我们非去不可。” 王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剩一声长叹:“哎,犟驴拉不回头啊。” “可不嘛!小命就一条,丢了可买不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全堆在她耳边嗡嗡响。 张引娣腿肚子早酸了,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她懒得再扯皮,只侧过脸,冲徐青山淡淡扫了一眼。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大步走到王强那伙人跟前,脸一沉,语气挺冲:“得了得了,俺娘心里门儿清,你们少在这瞎操心!” “走走走,那边蹲着去!别扰了俺娘清净!” 王强他们被推得直晃悠,脚底下绊绊磕磕。 可转念一想,饭是人家给的,碗是人家递的,汤还是徐青山亲手盛的,这会儿翻脸算哪出? 只好憋着火,灰溜溜挪到边上角落里蹲着去了。 王强老婆也拉住他袖子劝:“你瞎凑什么热闹?有口热乎饭填肚子,还不知足啊?” “她非往北城跑,八成那儿有她挂心的人,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这不是瞎管,是真揪心!” 北城现在是个啥地方? 说不准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没了音信! 可人姑娘铁了心,劝也白劝。 徐晋往火堆里又塞了几根柴,火苗“噼啪”跳起来,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柴火受潮,烟有点呛,徐晋被熏得眯起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陈大妮紧挨着吴春霞坐着,帮她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往上拉一拉。 她伸手探了探吴春霞的额头,凉得吓人,又悄悄把火堆拨近半尺。 徐辰早靠在石头壁上打起了呼噜,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张引娣背靠着岩壁,眼闭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王强他们的话,十句里未必有八句真,但绝不是凭空乱嚼舌根。 眼下到处都在打,今天这个占了城,明天那个又夺回去,啥稀奇事没发生过? 她一个女人,拖着仨孩子,硬往北城闯? 那不是送命,是主动往枪口上撞! 可不去呢? 又能去哪? 再说,河阳就真太平? 这年头,安稳俩字,早成了纸糊的灯笼,看着亮,风一吹就灭。 好歹北城有个奔头,找徐明轩。 虽没见过面,可传言他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要是他靠谱,往后家里就有了主心骨。 要是他心黑,收拾他也不难。 得把这趟路盘算周全,每一步都要算准,每一道关都要提前备好应对的法子。 对了,徐辰记性好得惊人,先问问他附近哪儿能绕开大道,专挑野径、山梁、林子边走,准能少撞见人。 正想着,身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呃……” 是吴春霞。 张引娣眼皮一掀,立马坐直了。 只见吴春霞双手死死按着肚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春霞!咋了?!” 张引娣一把扶住她胳膊,手指扣进她小臂的皮肉里,指节绷得发白。 “娘……我这肚子……直抽抽……” 吴春霞嗓子发紧,话没说完就带上了鼻音,眼眶都红了,睫毛颤得厉害。 “抽抽?” 徐晋猛一睁眼,心口一揪,立马爬起来凑近,膝盖蹭在地上发出闷响。 “该不是……要生了吧?” “瞎嚷嚷啥!才怀上几月啊!” 张引娣嘴上吼着,手心却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裤缝上。 她一个从城里穿来的,连自己月经都不咋规律,更别说接生了。 “是不是昨儿那野菜没焯净?” 陈大妮也急得直搓手,指甲刮着掌心。 “快!让她平躺着,腿底下垫点干草,抬高些!” 张引娣声音发颤,却咬着后槽牙把指令一个个砸出来。 冷不丁,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大家齐刷刷扭头,王强家媳妇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旁边。 “你会弄这个?” 张引娣忙问,声音陡然拔高半截。 那人点点头,二话不说蹲下,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俺养过三个娃,门儿清!快瞧瞧她裤脚上有没有红印子!” 张引娣低头一瞅,火堆噼啪跳着光,火星子蹦起又落下。 果真看见吴春霞左腿裤管边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血渍。 “糟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强媳妇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徐晋脑子嗡地一下,眼前发黑,手脚发麻,只顾往吴春霞跟前扑。 “春霞……春霞你别怕……” 他嘴唇哆嗦着,一遍遍重复。 “哭个屁!” 张引娣一把拽开他,自己扑通蹲下,膝盖砸进松软泥土里,顺手扯出块旧布当帘子。 还好,就渗那么一点点,不多。 王强媳妇凑近了,压着嗓子飞快说:“弟妹这身子虚透了,估计是饿久了,又硬扛着走半天山路,肚里那点底子早掏空了,娃自然待不稳。” 吴春霞疼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娘……我没事儿……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哪有郎中?咱不能在这耗,我拖累了大家,那就完了……” “松手!闭嘴!” 张引娣厉声喝断她。 “现在还说这些?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太硬?” 她猛地转头盯住傻站在原地的徐晋,眼神锐利。 “还愣着干啥?你媳妇要紧,还是你赶路要紧?赶紧想辙去!山上肯定有能止血的草根叶子,找!快去找!” 徐晋脱口就喊,嗓门劈了叉。 “我媳妇!当然是我的媳妇!” 娃没了,还能再揣一个,人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行,这话我记住了。” 张引娣直接拍板,声音沉稳。 “今儿明儿,哪儿也不去,就地扎营!先吃饱,再养人!” 在旁人搭把手帮衬下,总算把那点血给止住了。 可说到底,症结就卡在没药上。 张引娣拍拍吴春霞的手背。 “别慌,肚子里的小家伙挺结实的。” 吴春霞死死咬住下嘴唇,牙印深深陷进皮肉里。 张引娣转头,冲徐晋一抬下巴。 “你今儿个起早些,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落脚,破庙、牛棚、塌了半边的土屋都行,总强过在这山沟里喝西北风。” “成!我这就去!” 徐晋话音未落便转身朝坡下奔去。 天越晚越凉,火堆噼啪几声。 王强那帮人蹲在坳子另一头,缩着脖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拿胳膊肘碰同伴,压着嗓子互相提醒别惊动这边。 第12章 安胎散 等徐辰和徐青山呼噜声都响起来了,张引娣才慢悠悠拉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睡在她边上的徐青山被惊醒了,翻个身,含含糊糊问:“娘,干啥呢?大半夜摸黑找宝贝啊?” “找水囊,嗓子冒烟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随口一应。 手指趁黑往里一探,熟门熟路地摸进超市空间。 小盒子稳稳躺在手心。 黄体酮胶囊,专保胎用的。 她麻利抠出六粒,塞进一只空药袋里,顺手抓把晒干的野草末搅匀,抖一抖,看着跟真草药粉一个样。 这才真掏出个瘪水囊,起身朝吴春霞那儿走。 徐晋正瞪着眼守着,张引娣把药袋塞进他手里:“给你媳妇泡水喝。” “这药……是我早年托郎中配的安胎散,磨得细,好吞。” 徐晋接过来,轻飘飘的,手却不受控地发颤。 “娘……” “啧,啰嗦啥?灌进去就完事!” 张引娣眉头一拧,嗓音利索得很。 徐晋立刻闭嘴,手忙脚乱倒药、兑温水,一勺一勺喂进媳妇嘴里。 药水泛着浅黄,浮着些微草末碎屑,顺着吴春霞唇角慢慢流进去。 一碗水下肚,吴春霞呼吸平缓下来,不多会儿就睡沉了。 胸口起伏变得均匀,指甲盖下的淡青也慢慢褪去。 徐晋盯着张引娣背影看了半天,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谢娘。” 张引娣没回头,只蹲在火堆边,伸手拨了拨炭灰,又架进一根干柴,火苗腾一下亮起来。 天刚泛青,徐晋就爬了起来,鞋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留神。” 张引娣叮嘱得干脆。 “别打架,不惹事,有地方落脚立马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往灶膛里添了三块劈好的松枝。 人一走,山坳又静了。 日头一点点爬高,陈大妮是除张引娣外头一个睁眼的。 她翻身坐起,袖子一撸,立马动了起来。 先蹲到吴春霞身边,压低声音问:“嫂子,身上还难受不?” 接着抄起瓦罐,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坳口。 晨光刚透出点淡青色,草尖上还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瓦罐边缘一碰,露水便簌簌滑进罐里。 他蹲下身,小心接满一罐清亮亮的晨露回来。 “大嫂,喝口水吧,喉咙舒服点。” “好多了,谢谢啊,大妮。” 吴春霞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谢啥呀,又不是外人,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喽!” 陈大妮嘴上热络,眼睛却悄悄往张引娣那边一溜。 张引娣正低头拨弄手里的枯枝,指尖把树皮刮得沙沙响。 这陈大妮,眼珠子转得太勤快了。 徐青山伸个懒腰,打个大哈欠。 “天还灰蒙蒙的,大哥咋就蹽出去了?几堵破墙烂瓦,至于赶鸡似的抢着去搭?” “少废话!” 张引娣眼皮一抬,冷飕飕扫他一眼。 “你行你上啊,去把他背回来试试?” 徐青山立马闭嘴,肩膀一塌,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太阳慢慢爬高,光晕从山脊漫下来,先是染黄草尖,再铺满整片空地。 王强那帮人也一个接一个坐了起来。 他们昨晚烧的火堆早凉透了,只剩黑乎乎的一摊灰。 小娃娃又哭了,细声细气地哼唧,声音断断续续。 杨娟抱孩子来回走,鞋底磨得地面吱呀作响。 最后一把炒面,昨晚就刮锅底似的吃光了。 好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张引娣这边瞟—— 那股子奶粉香,还有昨儿晚上泡面那股勾人的热气,早刻进他们脑壳里了。 这家人,铁定还有吃的! 张引娣却像啥也没瞧见,清清嗓子,直接喊:“开饭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徐青山慌忙凑近,压低声音直冒汗。 “娘,他们都盯咱呢,这……真敢动?” “吃饭。” 张引娣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她伸手在包袱里掏摸半天,实则指尖已经伸进超市货架间,抓了几个饭团。 “哎哟,这是啥稀罕物?城里才有的吧?” “叫精米团子,不贵,老百姓都能嚼得着。” 张引娣把饭团挨个掰开。 一家人都分了一整块,就吴春霞只拿到半块。 “你刚缓过劲儿,不能猛灌,垫垫就行。” 张引娣说完,顺手从包袱底下抽出一条旧毛巾,沾了点水,拧干后敷在他额头上。 “那你吃啥?” 陈大妮捧着半块,没急着咬,手悬在半空,眼睛直愣愣看着张引娣。 “我不饿。” 张引娣把包袱重新系紧,绳结打得极牢。 可旁边好几道目光早黏上来了,馋得直咽口水。 王强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哑。 “妹子,你们……应该还有吧?” 他身后几个人下巴微抬,眼睛泛光,像饿狼闻见了腥。 人与人之间? 没饭吃的时候,啥亲情友情爱情,全是纸糊的。 张引娣压根没想拿饭团当诱饵,他只是嫌带着这群人太累赘,拖儿带女、走一步喘三喘,还总眼巴巴瞅着他手里那点吃的。 吴春霞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 真本事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强见张引娣不搭理他,也不恼,只冲媳妇杨娟眨了眨眼。 杨娟立马明白意思,搂着怀里那个哼都哼不响的小娃,跌跌撞撞往前挪。 她不敢挨太近,在离张引娣三四步远的地方,扑通就跪下了。 “大姐啊,求您行行好……” 她抖着手把娃往前送了送。 “昨儿那一口早就烧没了,娃又饿得连抽气都费劲……您再赏一口吧!我吃饱了,好歹能挤点奶水出来,救他一命!” 话没说完,头已经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徐青山正啃着半块精米糕,糕屑沾在嘴角,一看这架势,嘴一撇。 “哎哟,还有完没完?” “昨儿不是刚给过你们?咋跟无底洞似的?难不成非等我们兜儿掏空才肯闭嘴?” 他越说越火大,一把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狠狠砸在地上。 “咱也是一家老小几口人呢,这点口粮是攒着赶路用的!外头山鸡野菜多的是,您自己捡去呗,凭啥天天蹲这儿等着喂?” 陈大妮也腾地站了起来,比他还急。 “赶紧走!别在这杵着碍事!” “粮食要是这么轻易分光,以后喝西北风?谁替咱兜底?” 说着就伸手推了一把杨娟的肩。 第13章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杨娟早饿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肚子直打颤,被这么一搡,整个人朝后一仰,后腰撞上土坡,连人带娃摔在硬土上。 娃猛地被惊醒,一声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 “靠!” 王强腾地起身,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抄起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枯枝就往前冲。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专挑罚酒灌!” “弟兄们!上!抢!”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都红了眼,攥紧拳头,扯开衣领,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山坳里一下子炸了锅。 徐青山吓得屁股一抬往后躲,鞋底刮着碎石踉跄两步。 可瞄见张引娣还稳稳坐着不动,手里捏着半块没动的米糕,只好硬着头皮抄起一根烧火棍,棍身沾着灶灰,手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要干啥!别靠近!” 陈大妮当场腿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她下意识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张引娣的后衣襟。 吴春霞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肘支在地上,右腿刚离地不到两寸。 张引娣眼皮一抬,一个冷眼扫过去。 他脖颈一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立刻卸了力,老老实实又躺回去了。 “别动,歇着。” 张引娣直起身,目光稳稳钉在冲过来的王强脸上。 “哟,昨儿晚上跪着喊‘这辈子给您当骡子使’的人,今儿为了一把苞米面就要抄家伙打人?还敢动我们?” “闭上你的臭嘴!” 王强抡起木棒,手臂青筋暴起。 木棒破空带出风声,棍梢直奔张引娣头顶。 “东西交出来!不交?今天谁也甭想囫囵个儿走出这山坳!” 那棍子眼看就要劈下来。 “全给我站住!” 大伙儿齐刷刷一愣,脖子一梗,全扭头往山坳口瞅。 几个穿土黄布军装的汉子大步闯进来。 “瞎胡闹啥?真当这儿是耍把式的地方?” 王强他们一见当兵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这些人在村里混日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拉壮丁。 抓走就是送死,跑都没法跑。 王强腿肚子直打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立马换上一张笑嘻嘻的脸,哈着腰往前凑,肩膀一耸一耸。 “误会!全是误会!我们自家人拌嘴,吵两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自家人?” 那兵头冷笑,枪管子朝地上一指,正对着瘫在泥里的杨娟和孩子。 “拌嘴能拌成这样?当我眼睛长屁股上了?” 他视线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张引娣身上,上下打量两眼: “一群要饭的,也敢在这儿撒野?” 说完,“呸”地吐了口痰,脚尖碾了碾。 “这山头,现在归徐大元帅管。从今往后,是军事禁区,识相的,麻溜儿滚蛋!” 徐大元帅?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尖微微一凉。 王强一听,魂都快吓飞了,嘴唇直哆嗦。 “军爷!我们立马撤!这就撤!” 他连滚带爬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去扶昏头昏脑的媳妇,又一把拽住旁边几个傻站着发愣的兄弟胳膊。 那兵头早懒得搭理他们,手一扬,嗓门不耐烦。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晃荡,直接捆了充军!” 张引娣眼珠一转,机会来了。 她猛一转身,压低声音,手脚利落地冲徐青山和陈大妮说:“走!” “娘?” 徐青山还懵着,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反应过来。 “扶你大嫂,快!” 张引娣嗓子压得更低。 她顺手一拽,把还愣在原地的徐辰扯了起来。 徐青山不敢吭声了,赶紧和陈大妮一人一边,架起虚脱的吴春霞,半拖半搀,脚步踉跄却不敢停。 一家人趁着两边人马瞪着眼互相较劲。 谁也顾不上旁人,脚底抹油,悄咪咪往山坳口溜。 当兵的全神贯注盯着王强那伙人,压根没扫他们这几口子一眼。 在那些兵眼里,这几个妇女孩童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王强眼睁睁瞅着张引娣一行人越走越远,牙咬得死紧。 枪都顶脑门上了,这时候还讲什么脸面?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娘,咱真就这么跑了?” 徐青山喘得像刚跑完三里地。 “不蹽?等人家把你按地上绑走当扛枪的苦力?” 徐青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那可不行!我这小身板,扛不动枪,更扛不住打。” “明白就对了。少凑热闹,不惹事,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先把自己囫囵个儿保住,比啥都强。” 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自己站稳了,才谈得上帮别人。 趁大家眼皮一眨的空当,张引娣低头往地上随手撒了几把灰白色的碎末。 碎末落在干泥和草屑之间,颜色浅淡,混在尘土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大伙儿撒开腿就蹽,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噼啪作响,一口气奔到一座塌了半边的旧草棚跟前,棚顶缺了一角,东面墙倒了大半。 吴春霞被小心扶进最里头那个角落。 药已经喂下去了,她这会儿不再哼哼唧唧,只是脸色还是发白,手脚也软绵绵的。 屋是有了,可徐晋还在半道上晃悠,影儿都没见着。 “青山,你立马回刚才那条岔路口蹲着,瞧见你哥,一把拽过来!别让他满山转圈找不到人,再撞上查人的队伍,那就真掰扯不清了。” 徐青山正瘫在墙根喘粗气,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 “我这腿肚子直打颤,歇三分钟都不行啊?大哥又不是三岁娃,丢不了!再说了,我可不敢一个人碰上当兵的……”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斜了他一眼。 “不想在这儿过,现在就滚。” 徐青山脖子一缩,话全咽回肚子里,耷拉着脑袋,一步三蹭地挪出门去。 陈大妮倒是立马动了起来,拎着破筐就往外跑。 她边跑边把袖子往上挽到小臂,说是找柴火、寻水、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能挖。 张引娣没搭理她,自个儿挽起袖子扫地、拍灰、挪烂草。 徐辰稀罕这个新地方,小手这儿抠抠,那儿拍拍,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咯咯直乐。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工夫,外面突然炸开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娘!快出来!天降大喜事啦!” 张引娣停下手,转身走到门口。 只见徐青山脸上笑开了花,拽着同样满脸放光的徐晋,跌跌撞撞冲进棚子。 “娘!” 第14章 便宜夫君有信儿了 “咋了?谁家灶台塌了还是你捡着银元了?” 张引娣皱着眉,手还攥着锅铲,腰也没直起来。 “啥?!” 徐青山猛地一跺脚,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起来。 “爹!咱亲爹有信儿了!” 爹? 徐青山急得直拍大腿:“我跟大哥赶路时撞上一队当兵的,蹲墙根听他们闲扯,北城那边,新上任的大帅姓徐,叫徐明轩!” 徐明轩仨字刚落地,张引娣脑子嗡一声。 这不就是她那个挂名老公? 徐晋噌地扑上来,一把掐住张引娣胳膊。 他眼珠子通红,又惊又抖,嘴角都在颤。 “娘!那徐大元帅……真是咱爹?” 话没说完,眼神已钉死在张引娣脸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为啥死活要往北城蹽?别人拦你、劝你、骂你,你一句不听,就因为这?” 陈大妮听得耳朵直发烫。 徐大元帅? 军阀头子? 老天爷啊! 张引娣的男人,是北城跺一脚震三省的狠角色? 是报纸上印着照片、枪杆子抵着高官脑门下令的那种人? 要是真跟她进了北城城……好日子还用问? 这一瞬,陈大妮瞅着张引娣后脑勺,都觉得金光闪闪,自带仙气儿! 可张引娣呢? 脸都白了。 真有这么巧? 自己飞黄腾达,转头就把妻儿踹回老家喝西北风,让原主饿死? 这人不是畜生是什么? 妥妥的负心汉。 靠他,不如靠自己兜里的小超市实在! 世道乱,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冒充名字的也见怪不怪。 太早下定论,容易摔大跟头。 张引娣心一横,身份必须捂严实。 万一这群人拎不清,嚷嚷着就冲去北城认亲,怕是还没进门,脑袋先落地了。 可别人哪懂这个? 只觉得张引娣藏得太深。 她手腕一翻,狠狠甩开徐晋的手。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啥徐大元帅?啥徐明轩?” “这世上叫这名儿的人,能从村头排到省城!你们饿得眼花了?” 徐青山撇着嘴,小声嘟囔。 “可那些当兵的说得挺真啊……连他穿啥样、骑啥马都讲得门儿清……” “讲得门儿清?” 张引娣嗤地笑出声。 “要是你爹真混成那么一号人物,咋不派辆马车来接我们?反倒让我们几个裹着破布、捧着破碗,在外头啃树皮喝泥水,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手的糠饼,掰开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杂草渣。 “你倒是摸摸良心问问:人走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一朝发达就甩手不管亲骨肉,这算哪门子道理?滑稽不滑稽?” 几个兄弟脸上的光,刷地就暗了。 要是爹真有出息,咋可能看着他们挨饿受冻,连个信儿都不捎? 张引娣瞅着他们蔫头耷脑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补上一句狠的。 “你们那位爹,早撂在外头了。这话我只说一遍,带你们去北城,是给条活路走,别的,想都别想。” “今天这些话,谁往外漏一个字,我立马掀桌子翻脸,抬脚就把人踢出门。” “多嘴一句,惹来祸事,保不齐哪天就被捆着送官领赏钱去了。” 徐青山脖子一缩,后背直冒冷汗。 他光顾着做梦当少爷,压根没想过,梦太美,有时候会招来杀身之祸。 “听好了,咱们就是一群逃荒的,去北城,是投奔远房表叔!跟什么大帅、将军,八竿子打不着!” 张引娣一锤定音。 “再有人嚼这个舌根,甭等我开口,自己卷铺盖滚蛋,我没这种‘高攀’的亲戚!” 最后一句,明晃晃砸在徐晋和徐青山脸上。 总算把这群人飘在半空的心,拽回地上踩实了。 张引娣懒得再瞅他们那副丧气样,扭身继续收拾行李。 她往后院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找不出值钱玩意,干脆从超市取了床旧棉被,在地上来回拖了两圈,蹭满灰土,才抱进屋盖在吴春霞身上。 “捂紧点儿,夜里风跟刀子似的。” 听说老爹可能当上了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但不是怕的,是馋的! 这年头啥最要紧? 枪响归响,炮轰归轰,只要自己碗里有米、被窝里暖和,那就是好日子。 嘴上不敢嚷嚷,肚子里早把“徐大元帅”三个字嚼烂了。 万一……真是呢? 要是老爹真成了跺一脚震三县的大帅,那他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帅”? “嘿嘿,你们越拦,我越要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徐青山就麻利地爬了起来。 “大哥,你这几天熬得眼圈都发青了,天天出门摸黑找吃食,太伤身子!今儿你在家陪嫂子,歇口气。” “你……”徐晋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立马挺起胸,拍拍肩膀,装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自家兄弟嘛,谁出力不是出?我去外头踩踩道,看看哪条路更太平。” 徐晋本来正担心老婆肚子大了不方便,又见弟弟头一回这么上心,也没多琢磨,只点点头:“行,那你留点神,别乱凑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西边听说不太平,你绕着走。” “妥了哥!” 他嘴上应得脆,心里早乐得打起了锣鼓。 哪是什么探路? 他压根就是冲着昨天那队当兵的去的! 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只要撞见他们,套套话,确认老爹是不是真当了大帅;再一把掏出家门牌,不,是“少帅名帖”,当场亮身份! 到时候,人家还不赶紧请他上轿? 顺着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轮印,他在前面镇口,又瞅见几个穿军装的人。 可徐青山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少帅府”“八抬大轿”,哪还顾得上看衣服是啥色? 他颠儿颠儿地凑过去。 “军爷,打扰一下,想问问您……” 带头那兵懒洋洋扫他一眼,见他裤管破洞露脚踝,脚趾缝里嵌着黑泥,发梢还沾着几片枯草叶,鼻子一皱,啐了口唾沫。 “滚远点!哪来的臭要饭的!” “哎哟喂,大哥您慢点儿!” 徐青山咧嘴一笑,一点不带火气,还凑近半步,满脸堆着笑。 “斗胆问一句,几位是不是跟着徐明轩徐大元帅混的?就是那个威震一方的徐大元帅!” 结果呢? 几个士兵脸一僵,跟吞了颗青杏似的,又酸又怪。 “哟呵,叫花子也配知道徐大元帅名号?” 第15章 娘,快来救我啊 领头的兵冷笑一声,嗓门又沉又冲。 “打听这个干啥?找死还是找抽?” 徐青山耳朵里只听“徐大元帅仨字儿,压根没听出话里扎的刺,反而觉得稳了! 他左右张望一圈,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实不相瞒……我跟徐大元帅,那是沾着亲、带着故的!” “哦?沾亲带故?” 兵哥们脸上的笑全没了,只剩一层冰碴子。 “嘿嘿,真是想瞌睡就递枕头!” 话音还没落地,砰的一脚正踹他小腹上,力道凶狠,膝盖骨撞得他肚皮一凹。 他直接被踹得弓成了虾米,后腰猛折,屁股砸地上。 “哎,呀!!!” 他嚎得破了音,脑子嗡嗡响,耳膜嗡鸣不止。 咋回事? 剧本不对啊! “兄弟们听着!这瘪三,是徐明轩那狗日派来的细作!绑结实了!” 话音刚落,几条胳膊就跟铁钳子似的,掐着他脖子、按着他肩膀,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 他拼命扭头,可下巴被一只大手死死压进土里。 他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 糟了! 这些人压根不是他爹手底下的兵! 他认错人了! “军爷饶命!真误会!天大误会啊!” 他嗓子都劈叉了,声带抖得不成调,手脚乱蹬。 “我压根儿不认识徐明轩!就是随口瞎问的!” 完了完了…… “随口问?” 领头的兵一脚踩他后背,鞋底重重碾过脊椎骨节,枪托子顶着他后脑勺。 “当我们傻?还攀亲戚?行,今儿爷成全你,让你见见你那位大帅亲戚去!” 旁边一个兵咧嘴一乐:“头儿,闲着也是闲着,咱跟他耍耍?” “耍!” 领头的抬腿就往他脸上踹了一记。 “绑树上!吊高点!让他长长记性,吴大元帅的地盘,敢提徐明轩仨字儿?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吴大元帅? 我的娘嘞,这是撞上死对头了啊! “爷爷!爷爷别啊!我不是细作!我是饿疯了胡咧咧的!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没人搭理他。 一根搓得毛剌剌的粗麻绳,“咔嚓”捆住他手腕,绳结勒进皮肉,往上一拽。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晃悠在大槐树杈子上。 兵哥们围着树底下,边嚼瓜子边指指点点,活像看耍猴。 “喂!小子,老实交代,徐明轩让你来这儿,图个啥?” “是不是偷偷摸查咱们吴大元帅的地盘?” “再磨叽,就扒了你一层皮,丢去喂野狗!” 问话的人站得最近,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徐青山被揍得快散架了。 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里重活一回。 “我……我真啥都不晓得啊……我是傻,我是嘴欠,我是该挨千刀!求各位爷爷饶我一条狗命!我发誓,不敢了!” “哈哈哈,瞧他那德行!” “还吹自己是大帅亲戚?” 兵爷们哄堂大笑,徐青山的哭嚎声撕心裂肺,一声声飘出好几条街。 疼得眼前直发黑,脑子嗡嗡响,只剩最后一丝念头在晃。 娘……快来救我啊…… 日头慢慢爬到了正头顶,土屋里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界旱得冒烟,连口水都要跑老远才舀得到。 “春霞,身子缓过来了没?” 徐晋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吴春霞轻轻点头:“好多了。娘熬的药管用,被子也厚实,身上松快多了。就是得歇两天,怕是要耽误赶路。” “歇就歇呗,人没事比啥都强!” 陈大妮也凑过来接话。 “可不是嘛!咱是一家人,有难处就得搭把手。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才揪心呢。” 她说完顺手从门后提起一只柳条筐,里面装着新采的野荠菜。 可话刚落,陈大妮忽然眯起眼,四处张望:“咦?青山人呢?” 这话一出口,满屋人都静了。 徐晋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在门口来回打转,脖子伸得老长。 “娘,该不会……走岔道迷路了?” 张引娣闭着眼假寐,眼皮都没掀一下。 “成年汉子,又不是三岁娃,还能丢了?饿了自然晓得往家蹭。” 嘴上这么讲,心里却咯噔一下。 徐青山是混点,但最惜命,绝不会在外头多耗一分钟。 陈大妮一边给吴春霞扇风,一边悄悄盯着门口,手里的蒲扇停了又摇,摇完又停。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屋外蝉叫一声比一声焦。 “不行,我得赶紧出去找人!” 徐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顺手抄起门后那根旧扁担,转身就要往外冲。 外头全是些横行霸道的兵油子,撞上一个就够喝一壶的。 “别动。” 张引娣缓缓睁眼,“外头风声紧不紧?你心里没数?单枪匹马跑出去,要是也栽了,家里谁顶着?” “可青山他……” “等。” 她只甩出这一个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又熬了快一个钟头,日头斜斜地挂到西边屋檐上。 徐晋在屋里转圈,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娘,真等不了了!再拖下去,怕他连命都没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门外。 “哎哟,你这愣头青!” 张引娣眉头一拧,张了张嘴,到底没追出去。 这一走,又是半天没影儿。 直到天色发灰,徐晋才一头撞进屋来,鞋掉了半只,裤腿撕开两道口子。 “娘!娘啊——” 他扑通跪倒在张引娣跟前,嗓子哑得像破锣。 “咋了?人找到了?” 张引娣心头一紧,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没……没见着人。” 徐晋大口喘气。 “刚在村口碰见几个逃难的,灰头土脸,裤腿破了口子,脚上只有一只鞋。他们说有个毛头小子满世界问徐大元帅在哪’。” 张引娣眼神立马一凛。 “他们讲,那人让吴大元帅手下揪住了,三四个兵丁围着他,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硬说他是细作,当场拖到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直接吊在最粗那根树杈上抽,现在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后面的话全乱了套,徐晋一把死死攥住张引娣的手腕。 “娘!肯定是青山!除了他谁敢这么莽撞?娘,求您拿个主意,救救他吧!” 张引娣腾地站起身,抬脚照着旁边那把瘸腿木凳狠狠一踹。 屋里几个小的吓得缩成一团。 “救?” 她冷笑一声,背过手去。 “昨儿刚说过的话,他当放屁听?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拿全家脑袋开玩笑,我凭什么豁出去?拿你们的小命垫他的路?” 第16章 灾星转世 她抬起下巴,朝门外一扬。 “他自己要寻死,那就由他去。打今儿起,我没这个儿子。” 说白了,张引娣不是心硬,是看得明白。 这年头,活下来比讲义气更急。 硬着头皮往上冲? 结果只能是一锅端,全交代在外头。 “娘!”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泥地,“他再不争气,也是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啊!今天闭眼不管,往后几十年,夜里能睡踏实吗?” “亲儿子?” 张引娣冷笑一声。 “他拿我当过妈吗?拿你们当过家人吗?心里头就装着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种光顾自己不管死活的主儿,留着干啥?纯粹是给全家拖后腿!今儿他敢冒充大帅家亲戚,明儿就能为了保命把咱全卖了!” “不会!娘,青山就是脑子短路了一回!” 徐晋死死扒着张引娣的裤腿,“娘您发发善心吧,就这一回!我发誓,往后我盯他比盯贼还紧,再不让他胡来!求您了!” 草席上的吴春霞想撑着坐起来,手刚撑到半截,就被陈大妮一把按住肩膀。 “娘……”她嘴唇发白,气都喘不匀,“青山是混账了点,可他还小啊……您……您就饶他这回吧……” 话没说完,肚子一抽,她猛地咬住下唇,身子一缩,疼得倒吸凉气。 “嘶……” “春霞!” 徐晋当场吓傻,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娘!看在春霞和她肚里娃的份上,您拉青山一把吧!” 张引娣低头瞅瞅跪烂在地上嚎的大儿子,又抬眼看看床上疼得直抖的儿媳妇,眉头拧成死结。 合着全指着她一个人扛雷? 她真有这本事,早带着全家吃香喝辣去了! 这徐青山,妥妥的灾星转世! “都给我住嘴!” 张引娣闭眼,狠狠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三次,再睁眼时,眼底那团火灭了。 她盯着徐晋,慢悠悠吐出一个字:“行。” 徐晋唰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救,能救。但有个规矩。” “娘您说!一百条我也应!” “这次把他捞回来,教训必须往狠里下,要让他记到骨头缝里去!往后谁再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耍滑头,那就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吴春霞惨白的脸上。 “那种疼到想死又死不了的滋味,没人还想尝第二遍。” 可眼看张引娣转身就要出门,大家心里又咯噔一下,七上八下。 尤其是陈大妮,急得直搓手。 “嫂子,您就这么空着手去?要是半道被人盯上咋办?连个防身的家伙都没带,连把刀、根棍子都没有,这路上全是荒坡野地,又黑又静,稍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不去?难不成蹲这儿数米粒等饿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徐青山脑袋搬家?” 陈大妮咬着下唇,眼圈都红了。 “这人真是胡来啊!现在倒好,还指望你去兵堆里捞人?想想就腿软!” 可又能咋办呢? 眼下就是个死局,想破头也想不出辙,只能硬着头皮往老虎嘴里钻。 张引娣让陈大妮和徐晋留下来守着伤员。 “两个女同志在这儿照看人更合适,你就别操心了,我带辰儿走一趟。” 这傻儿子啊,脑子是不太灵光,但心眼实、手脚勤快。 张引娣说完,抬脚就走了。 张引娣拽着徐辰,借着天上零星几点亮光,猫着腰蹲在一堆乱石头后面。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只包好的烤乳鸽,支起小铁架。 再随手扒拉几根干树枝,咔哒一声打着火机,火苗蹭地就蹿起来了。 “辰儿,盯紧这火,可别让它歇菜。” 张引娣压低嗓子叮嘱。 徐辰懵懵懂懂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鸽子。 油珠子正一滴滴往下掉,表皮慢慢变脆,颜色越烤越亮。 那股味儿太冲了,又香又浓,混着八角桂皮的劲儿,顺着风就飘出去老远。 老槐树底下,几个当兵的正瘫在那儿打哈欠。 “哎哟……啥味儿?这么馋人?” 一个兵猛地抽了抽鼻子,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像是……烤鸡?不对,比鸡肉香!” “瞎扯啥?这年头谁敢明火做饭?粮票都掐着用呢!一两米、半两油,全得凭本供应。炊事班生火都要打报告,报备柴草用量。私自动火,轻则扣月粮,重则开除军籍。” 真要是有人偷偷吃,哪敢生火冒烟? 光这火光就漏了馅,可他们哪儿知道这是刻意设的套啊,只当是碰上个不长心眼的愣头青。 “管他呢!香味又不是假的,过去瞅瞅呗,说不定人家正烤着呢,分咱一口尝尝也不亏。” 几个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香味一勾,肚子里立马敲锣打鼓,咕噜声此起彼伏。 带队的那个老兵油子也闻见了,烦得直挠头。 “八成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在那儿偷摸开小灶!抓着了,少说也得匀半只给我垫垫底!” 他循着味儿一路摸过去,眨眼工夫就瞧见石头缝里那堆小火。 “哟呵?哪儿来的小毛孩,还挺会找地儿享福!” 兵油子两眼放光,几步窜过去,伸手就把鸽子给抄走了。 刚出炉的烤鸽烫手得很,他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可攥得死紧,半点不肯撒手。 “我的!归我!” 徐辰见食物被抢,当场急红了眼,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嘴里咕噜咕噜直叫。 “肉!要吃肉!” 他额头撞上兵油子小腿,没站稳,歪斜着往前栽。 “闪开!傻愣子!” 那兵油子烦得不行,抬腿就是一踹,徐辰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他举起手里的烤乳鸽,油光直冒,冲身后几个当兵的咧嘴一乐。 “兄弟们,加个餐!” 话音未落,他已经撕下左边翅膀,大口咬下,嘴角立刻沾上油星。 “头儿牛啊!” “嘿嘿,今儿也算尝上热乎肉了!这傻小子八成会摸鸟掏蛋,不然哪来的?” 几个当兵的立马围成一圈,笑嘻嘻伸手就抓,压根没把那个哼哼唧唧的小傻子当回事。 张引娣缩在更黑的墙角底下,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群人。 等他们全神贯注啃鸽子时,她猫着腰,贴着帐篷边儿溜到了堆杂物的破帐篷后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长鞭炮,手指用力捏住鞭炮一头,另一只手掀开引线盖帽,露出底下细细的引线。 第17章 打醒他 她凑近香头,火光一闪,嗤地一声,引线被点着。 “滋——” 火苗顺着引线快速燃烧。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把香头甩开,转身撒腿就跑。 紧跟着。 “噼啪!噼啪啪啪!!!” 炸响连成一片,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正掰翅膀撕腿的几个兵,直接吓懵了,手一抖,鸽子翅膀还没扯断,人已经僵在原地。 “有埋伏!是徐明轩的人来了!” “趴下!快趴下!” 带头的兵痞手一抖,鸽子啪嗒掉进灰里。 他一边弯腰扑倒在地,一边伸手抄起靠在灶台边的步枪,枪口胡乱朝黑咕隆咚的林子方向抬起,嘶吼:“谁!给老子滚出来!” 整个营地顿时乱套了。 徐辰也蹽了,边跑边喊:“打仗啦!真打仗啦!” 挂在老槐树上的徐青山,被这一通爆响震得猛一抽搐,身子猛地一弓,又重重垂下去。 活命的念头一下顶破脑子。 徐青山咬紧后槽牙,牙龈发酸,腮帮子绷得死紧,肩膀顶着绳子硬蹭,双脚拼命往后蹬。 够树干! 再够一点! 他用脚使劲蹬树身,脚趾抠进树皮裂缝,身子一荡、两荡…… 再荡一次! 高点! 再高点! “哗啦”一声,绳结绷不住劲儿,散开了! “咚!” 徐青山砸在地上,后背撞上硬土,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疼得直抽气,可根本顾不上喊痛,十指深深抠进泥地。 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管咬着牙,一瘸一拐往黑咕隆咚的地方蹽。 张引娣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盯得死死的。 瞧见那小子从树底下歪歪扭扭钻出来,她立马撒腿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娘?” 徐青山吓懵了,扭头看见是张引娣,嘴一瘪,差点嚎出声。 眼眶迅速发红,下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半截抽气声,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吱一声,今晚就别想活过下半夜。” 张引娣嗓音又冷又硬,拽着他走。 徐辰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走人。” 她松开徐青山后颈,左手攥紧他右手腕,右手一把揪住徐辰后衣领。 三个人影,就这么混进乱糟糟的夜色里,眨眼没了踪影。 门被踹开的瞬间,徐晋从凳子上弹起来。 一眼瞅见张引娣拖着的徐青山,衣裳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头发焦了一撮,还冒着点糊味儿。 他当场愣住,浑身发僵。 “青山!” 要不是他贪那点虚头巴脑的好处,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徐青山一瞅见大哥,膝盖直接软了,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淌。 “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话还没滚完,徐晋转身就朝墙角走去抄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麻绳。 “哥,你拿这个干啥?” 徐青山往后直蹭,屁股恨不得贴地上。 “娘,您别拦。” 徐晋没回头,也没看张引娣,几步上前攥住徐青山前襟,硬生生把他往屋里扯。 徐青山本就一身伤,这么一拉一拽,疼得嗷嗷叫唤。 惨叫声冲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呛咳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陈大妮赶紧伸手扶住要站起来的吴春霞,小声劝。 “嫂子,您先歇着,大哥心里有数。” 吴春霞望着徐晋那张铁青的脸,心口直打鼓。 可大伙儿都清楚,这回真是徐青山闯了祸,差点把藏身地给卖了。 要不是张引娣反应快、手段狠,能把人捞回来,后果咋样? 谁也不敢想。 “哥,我不敢了!真再也不敢了!” 徐青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双手抖得停不住。 徐晋压根不听,踩着板凳往上一够,挑中房梁上一根粗实横木,麻利把徐青山两只手腕一绑,用力往上一提。 人立刻吊离了地,脚尖悬在半空。 “哎哟!疼死我了!哥!哥我认打啊!” 徐青山双脚乱蹬,脚后跟撞在土墙上,簌簌掉下灰来。 徐晋没吭声,抄起根擀面杖粗的硬木条,啪就是一记狠的。 “娘早上怎么交代你的?你当耳旁风呢?” 徐晋嗓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 “我错了!” 徐青山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先呛出一口唾沫。 “为个做梦都抓不住的泡影,差点把命搭进去!你死了干净,我们怎么办?跟着给你陪葬?” 徐晋往前踏一步,木棍指着徐青山鼻尖。 “我真错了!” 徐青山眼眶通红,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上拉出两道黑痕。 “这一下,替娘抽的!谁让你当耳旁风!” 徐晋喘了口气,棍子横在臂弯里,手背暴起青筋。 “这棍子,是替我抽的!谁让你擅自做主,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棍子,是替你嫂子和她肚里那块肉抽的!你倒好,拉着全家往刀尖上跳!” 徐晋一边嚷,一边抡棍子,胳膊绷得铁青,一棍比一棍实诚。 徐青山哇哇直叫,嗓子都劈了叉。 喊到第七声,他舌头打滑,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陈大妮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张引娣一个人站着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啊,不挨顿实打实的教训,就不信邪。 该打,必须打醒。 等徐晋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手。 这壮汉靠着土墙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真哭上了。 张引娣这才慢悠悠踱过去。 “解下来吧,擦点药,人要是没了,咱更麻烦。” 接下来几天,大伙儿全窝在这儿没挪窝。 徐青山始终没出过那堆草,夜里翻身也只翻半边。 为啥? 因为张引娣清楚得很,这地界上,正掐着两股兵,撞上准倒霉。 先猫着,比硬闯强。 早前她本来打算折回老山洞。 那儿熟门熟路,干净安全,连地痞都不敢钻第二回。 所以临走前,她悄悄往草垛里撒了几把夜光粉,晚上一瞅,蓝莹莹的小路就出来了,方便夜里摸回去。 可眼下情势变了,山洞也回不去了。 自打挨完这顿揍,徐青山话全没了,吃饭喝水才张嘴,其余时候就缩在角落,像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吴春霞在张引娣照应下,一天比一天精神。 这天,吴春霞已经能扶墙溜达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晃。 张引娣忽然开口:“明儿一早就动身。” 第18章 这招真绝! 徐晋马上摆手:“娘,我前两天探过路了,前头全是当兵的,横七竖八堵着,山路还塌了一半,驴都难走!” “哦?说说看。” 张引娣放下姜片,抽出腰间布巾擦手。 “前头有个镇子,岔着两条道,一条直插山沟里,得穿过那片老林子。那地方邪门得很,半夜老听见呜哇乱叫,十有八九是饿疯了的野狼、花豹子,进去一个少一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话音刚落,陈大妮和吴春霞立马绷紧了脸。 徐晋抬手朝右边一指:“另一条嘛……绕开林子走,可半道上得打虎龙寨跟前过。” “山贼?” 张引娣眯起眼。 “可不是嘛!” 徐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 “比山贼还横!蹲在路口当路霸,谁打那儿过,不脱层皮别想走,男的被抓去扛石头、修寨墙,女的……” 他顿住,没往下说。 屋里顿时没声儿了。 一个吃人的林子,一个吃人的寨子。 最后,所有眼睛全齐刷刷盯住了张引娣。 张引娣低头盯着地上画的草图,没说话。 人要是起了坏心,啥下三滥的招都能使出来。 一个是明摆着要命,一个是笑呵呵掏你心窝子。 两边都没活路。 徐晋急得脚尖直点地:“娘……咱到底走哪边?” 张引娣忽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图前,扫了一圈家人的脸: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清亮。 “谁说非得选这两条路?” 不走林子?不闯寨子?难不成长翅膀飞过去? 徐晋挠着后脑勺,一脸懵:“娘,那咱咋走啊?” 张引娣没看他,目光越过屋门,投向远处墨黑的山影。 “咱们走水道。” 徐晋当场傻眼,嘴张了半天才合上。 “啊?这儿光秃秃的,连条水沟都难找,上哪儿找水路?”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引娣走到门口,手指遥遥点了点山势走向。 “山挨着山,可但凡有村子的地方,准有溪流,水往低处跑,不会往山上爬。逃难路上我问过好几拨人,都说东边十几里外有条河,一路往下淌,正好绕开虎龙寨,比翻山强百倍!” 陈大妮小声嘀咕:“可……没船咋办?” “没船就扎筏子。” 张引娣说得跟烧火做饭一样平常。 “砍几根硬实的树,绑结实喽,顺水漂着走,总比喂狼、当苦力强吧?” 大家一下子全明白了! 对啊!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自己动手,搏一把活路! 徐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娘,这招真绝!” 徐青山听了,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主意敲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山根底下,是去北城的唯一土路,可前面坡陡沟深、道烂车毁,成百上千的逃难人全卡在这儿,进不得、退不了。 张引娣领着全家,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寻了个背风又不起眼的角落歇脚。 火是万万不敢点的,怕惹来祸事,只每人分了两块硬馍馍,就着凉水咽下去。 徐青山窝在树影里,低头瞅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口子。 “娘……我心口咚咚跳,手心全是汗!” 徐青山喉咙发紧,说话时牙齿打颤。 “跳就跳,出汗就出汗,闭眼躺平!” 张引娣头也不回,带着点不耐烦。 她心里也打鼓啊,能咋办? 硬撑呗! 话音还没落稳,远处林子深处,一声惨嚎猛地炸开。 “狼!有狼冲下来啦!” 不知道谁扯破喉咙吼了一嗓子。 人群轰地一下全炸了。 “快跑啊!” “救命啊,狼来了!” 徐青山一个激灵蹦起来,撒腿就想混进人堆往外跑。 “娘!哥!嫂子!狼来了,赶紧撤啊!” “跑?你跑哪去?” 张引娣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砸下来。 “你跑得过四条腿的?还是想自个儿送上门当夜宵?” 徐青山一扭头,正对上张引娣绷紧的下巴和一双盯死他的眼,当场僵住。 “都站住!” 她猛一扬声,冲呆愣的徐晋和陈大妮吼。 “上树!就旁边那棵最大的!手脚麻利点!” 她手臂一挥,手指直指槐树粗壮的主干。 一家子跌跌撞撞扑到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底下。 徐晋鞋底沾满烂泥,一脚踩滑,手忙脚乱扒住树皮。 陈大妮拽着吴春霞的手腕,把她往树根处拖。 自己脚踝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先登!” 徐晋蹭蹭几下就蹿上了半截树腰。 可刚喘口气,麻烦来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蹬了三回树干,脚下一滑,整个人晃晃悠悠又滑下来。 “不行……我真上不去……” 可远处已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听就是活人挨咬的声音。 “嫂子,我托你屁股!” 陈大妮蹲下身,两手往上拼命顶,还是白搭。 她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可吴春霞的身子只往上挪了半寸,又重重落回地面。 “娘!咋办啊!” 徐晋扒着树枝急得直跺脚。 “稳住!” 张引娣转身几步窜到破牛车旁,一把拽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黑灯瞎火加上人声鼎沸,谁也没看清那玩意儿长啥样。 她反手一抛,布包划了道弧线,直奔树梢而去。 布包在空中翻滚两圈,麻布表面被风鼓得绷紧,袋口微张,几缕灰白麻绳头随之甩出。 “徐晋!接住!绳子一头拴牢最粗那根杈,另一头甩下来!” 徐晋低头一瞅,手里攥着一捆粗得吓人的麻绳。 绳身盘绕紧密,表面粗糙扎手,里头还塞着几块黑黢黢的铁坨子,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外加一把小锤子。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三两下就把绳子甩上树枝,手臂扬起、回拽、再绕圈。 张引娣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顺手就往吴春霞腰上、腋窝底下缠了三四圈。 她左手托住吴春霞后背,右手飞快抽紧最后一道活扣,拇指按实底部,确保不松不滑。 “青山!大妮!你俩赶紧拽住另一头!” 她嗓门响亮。 “辰儿,抱紧娘大腿,别松手,也别瞎动!” 她一边说,一边蹲身把徐辰往自己右腿边拢了拢。 话音没落,她又从衣襟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片片。 带轮子的那种,咔嚓一下卡进吴春霞胸前那截绳子上。 这么一弄,往上拖人就轻松多了。 绳子受力方向骤然改变,拉扯时不再直接硬扛人体重量。 “这……这是啥玩意儿?” 徐青山盯着那小铁轮子直眨眼。 第19章 狼来了! “还看?!” 张引娣劈头盖脸吼过去。 “狼牙都快蹭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琢磨它姓啥?!” 徐青山浑身一哆嗦,立马和大妮一起攥紧绳子。 “听我数,一二三!全使劲!徐晋,你在上头也给我拽死喽!” 暗处,几对幽绿的小灯泡忽然亮起,正飞快朝这边扫过来。 绿光忽明忽暗,随头部摆动微微晃动。 “狼……狼来了!” 陈大妮声音发颤,牙齿咯咯打战。 她嘴唇发青,眼皮直跳,右手死死攥着绳子。 “一!” 她舌尖抵住上颚。 “二!” 她右脚往前半寸,重心前压,小腿肌肉骤然绷起。 “三,拉!!!” 她声嘶力竭,脖颈青筋暴起。 张引娣咬紧后槽牙。 徐青山和陈大妮闭着眼往后猛扯。 吴春霞嗷一嗓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离了地,双脚蹬空。 “啊!!!” 惨叫声撕裂夜色,余音未散。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灰毛大狼从黑影里暴起蹿出,直扑半空中的吴春霞! “快!再快点!!!” 徐晋在树杈上急红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指拼命向前伸展。 狼爪狠狠擦过树皮。 “嘎吱——” 一声刺耳刮响,碎屑飞溅,树皮被硬生生撕下一道白痕,离吴春霞乱晃的脚丫子,只剩一根手指那么点空隙。 “娘呀!!!” 吴春霞魂都飘了半截,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千钧一发! 徐晋指尖猛地勾住她手腕,树下三人也憋着最后一口气,齐齐爆喝、狠命一拽! 吴春霞噗地被拽上树杈,整个人重重摔进徐晋怀里。 “快爬上来!快!” 徐晋一把将吴春霞往内侧推,自己迅速跪伏在枝干上。 徐晋扶稳媳妇,转身又伸手往下捞。 张引娣先托起徐辰,双手卡在他腋下,腰腹用力一顶,往上一送。 接着弯腰拽起大妮的手腕,往前一推。 再把徐青山连推带搡送上树。 一家五口刚站稳,脚下枝干微微晃动,树皮簌簌掉落。 抬头就见十几条灰影“呼啦”围满树根。 狼没吃到人,火气正旺,哪肯走? 狼能扒树? 能。 可张引娣早防着呢。 上树前,她悄悄把一整罐菜籽油全抹在树干上。 油渍覆盖树皮三尺有余,表面泛着暗光,滑溜得像涂了肥皂。 再往远处瞧,那才叫真人间炼狱。 眨眼工夫,狼群就围了上去,人影都不见了,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家子缩在树杈最粗的那段,手脚并用死死抠住树皮。 暂时算捡回条命。 可这命,也卡在树上了,上不去,下不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股怪味非但没淡,反而像渗进了土里、钻进了草根底下。 树上的人熬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 狼早跑没影了,地上只剩一堆破布烂衫、散开的包袱。 更远点,躺着几具不成形的身子。 晨光一照,灰白光线斜斜铺在地上,映出那些扭曲的轮廓和凝固的暗色痕迹。 吴春霞就扫了一眼,当场捂嘴狂呕。 “春霞!” 徐晋赶紧拍她后背,顺势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抬头。 “别看,过去了,真过去了。” 陈大妮抖得跟筛糠一样,指甲都快抠进树皮里。 “都挺住,准备下树。” 张引娣开口,说完低头检查绳结是否牢固。 她把昨晚上救命的那根绳子解掉,先自个儿抓牢,蹭蹭蹭滑到底下,站稳了才仰头喊:“大妮,你先来!” 陈大妮哆嗦着挪下来,双手死死攥着绳子。 脚尖刚沾地就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张引娣一把拽住胳膊,稳稳托住,整个人歪靠在她肩上喘粗气。 轮到吴春霞,徐晋在上头一点一点放绳子。 张引娣和陈大妮在底下张着胳膊接,三人合力扶稳她双脚落地,才算平安落地。 该徐青山了,他却趴着不动,跟块木头钉在树杈上。 “青山!快下啊!” 徐晋急了,朝下喊。 “我……我腿不听使唤,动不了……” “还磨叽?打算在树上孵蛋当猴王啊?” 张引娣叉腰吼了一句,尾音拖长,语气冷硬。 “还是想等狼群转头回来,给你搭个坟头?” 这话一出,徐青山噌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往下蹿。 徐辰是徐晋抱着下来的,小家伙一下地就乱指地上那片暗红。 “血!有人死了!” 张引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手迅速捂住他眼睛。 人齐了,一个没少。 可麻烦没走,只是换了个模样,蹲在暗处盯他们。 大家还没来得及张嘴合计接下来咋办。 张引娣已经抬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地,鞋底陷进湿泥半寸。 她低头看着泥浆漫过鞋帮,冷声说:“这儿,待不得了。” “啊?” 陈大妮一懵,喉咙发紧,“狼……不是都跑了么?” “狼是走了。” 张引娣眯了眯眼,眼角绷出细纹。 “可比狼更难缠的东西,正往这边赶呢。” 张引娣环顾四周,脸都绷紧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 眼下药罐子比命还金贵,他们手里那点存货,根本经不起反复折腾。 青蒿熬的汁、黄连粉、几片干姜皮,全塞在徐晋怀里那只油纸包里。 “啊?快快快!撤!” 徐青山脸色唰地白成纸,手抖得差点把破包袱皮扯裂,胡乱往里塞东西。 “别磨叽!全上车,立刻赶往河边!” 张引娣话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的调子。 昨儿跑路时慌不择路丢下的锅碗瓢盆、烂布条、半截麻绳……能扒拉回来的全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粗重喘息、咳嗽闷响。 张引娣眼皮一跳,立马抬手示意。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横在胸前。 转眼工夫,一群人跌跌撞撞闯进视线。 正是昨晚四散逃命的那些难民,又折回来了。 可人少了太多,昨天还密密麻麻一片,今儿只剩稀稀拉拉三十来个。 他们回来干啥? 找活着的亲人,翻翻旧铺盖底下有没有漏掉的干粮。 人还没站稳,一眼就瞅见张引娣一家。 整整齐齐,一个没少,全都站着。 ——昨儿那群狼可不是吃素的! 这伙人咋囫囵个儿活下来的? 邪门了!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三口人,不对劲! 肯定藏着活命的招儿!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拄着根剥了皮的枯树枝,一步三晃凑上来。 第20章 不如搏一把 他后头,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里闪着光。 “呃……姑娘……” 老头声嘶力竭,“昨晚上……你们都……平安?” 张引娣盯着他,没吭声。 老头见她不搭腔,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越是不开口,越是有底牌! “昨晚那场乱,咱都失散了,好多熟面孔都没影儿了!” 他边说边抹泪,手背蹭过眼角。 “你们一家子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这命啊,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话音刚落,人群像炸了锅,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快说说!狼群扑过来的时候,你们咋躲过去的?教教我们呗!” “大哥,看你这肩膀多厚实!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主儿!拉兄弟一把吧!” 一个女人“噗通”跪倒,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徐晋当场愣住,脸都僵了,下意识扭头瞅张引娣。 徐青山更是腿肚子直打颤。 “你们准有门道!” 一个壮汉突然指着徐青山,嗓门都亮了。 “瞧瞧这位兄弟,脸蛋红润、胳膊粗壮,肯定没饿着!” “收下我们吧!求你们了!” “对!只要能喘气,干什么都成!扫地劈柴、背行李、看孩子,全听您吩咐!” “真的!救命恩人啊,别扔下我们啊!” 眨眼工夫,他们就被团团围死,水泄不通。 张引娣眼皮一耷,嘴角绷得紧紧的。 带人? 纯属添乱。 再说了,这些人眼里哪是求助,分明写着两个字,嫉妒。 “实在抱歉啊,就我们娘仨,小家小户的,眼下真顾不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不过大伙儿方向一样,都是奔北城去的,路上碰到也能搭把手嘛。” 在场的没一个是糊涂蛋,一听就明白,这是客客气气把路堵死了。 “姑娘,话不能这么绝啊!” 那老头往前凑半步,脚尖几乎蹭到张引娣的鞋面。 “顺路同行,多个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吧?” “没错!我们干活利索,手脚勤快!” “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啊!” 旁边穿灰布衫的女人扯着嗓子喊。 张引娣懒得再多说一句。 粮仓再满,也经不起天天往外掏。 她干脆转过身,声音清清楚楚。 “儿子,别发呆了,该收东西了。咱们,这就出发。” 没几秒,她拎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包。 打开一看,全是红艳艳的干辣椒,又摸出个小铁皮罐,里头还剩半罐子油。 “娘,您这……” 徐晋盯着那堆东西,满脑袋问号,眼睛瞪得溜圆。 “别啰嗦,麻溜干活!” 张引娣一把把辣椒和油塞他怀里。 “青山、大妮,快去拾柴火!越干越好,越多越好,草也多薅点,要那种一捏就碎的枯草!” “哎,好嘞!” 陈大妮一把拽住扭扭捏捏的徐青山,手腕一拧,拖着他拔腿就往坡下跑。 徐青山边走边嘀咕:“都火烧眉毛了,还整这些?赶紧跑才是正理啊……” 他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松软的土坑里,手忙脚乱扒住一截断树根才稳住身子。 张引娣把徐晋拉到树荫底下,背对着人群,压低嗓子说:“你找几根硬实的树枝,把干草缠紧,再裹上烂布条,做成火把;然后把油全浇上去,浇透!” “成!” 徐晋点头就干,蹲下身,从行李车底抽出三根削尖的槐木棍,又撕下自己半截袖子缠住草束。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枯枝横七竖八搭在肩头,碎草末子簌簌往下掉。 “成!” 徐晋点头就干。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可一见油哗啦啦浇进干草堆里,脸立马皱成一团。 这油多金贵啊! 一勺就能换仨白面馍! 趁大家各自忙活,没人盯着,他偷偷摸出个破竹筒。 “你找死?!” 一声吼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徐晋箭步冲来,一把攥住他脖领子。 “哥……哥我真没干啥!我就……就瞅一眼!” 徐青山舌头打结,牙齿磕着上牙膛。 “瞅一眼?我看你是屁股痒得慌!” 徐晋嗓门都劈叉了,声带嘶哑。 上次刚揍过,才几天? 又犯老毛病! “你还敢睁眼说瞎话?!” 他扭头就喊:“娘!您快过来看看!他又来这套!” “他想偷油!打算卖给外头那些饿疯了的难民!” 徐晋性子急,嗓门大,话一出口,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徐青山一听露馅,魂儿差点飞走,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张引娣大腿,裤腰带松垮垂下,嚎得跟杀猪似的。 “娘啊!我错了!真错了!我就是心疼油,一时脑子进水!我没想卖!我……我是想着给大嫂补身子才想留着啊!” “还敢扯谎?!” 徐晋抬脚又是一踹,脚尖踢中他肩胛骨下方。 徐青山整个人歪斜着滑出去半尺。 吴春霞和陈大妮脸色刷白,想劝,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 张引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鼻腔里泄出短促气流。 没真本事的人啊,老爱盯着别人碗里那口饭。 “这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人是你亲弟弟。” 不行? 那就多抽几下。 打到肯听话为止。 徐晋二话不说,顺手抄起一根枯树枝。 树皮剥落大半,露出灰白木茬,他拇指抹过枝条末端,试了试韧劲。 唰地抡圆了就往徐青山背上招呼。 对方喊破喉咙他都不带眨眼的。 徐青山开头还哭爹喊娘,求饶求得嗓子都劈叉了。 没一会儿,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旁边那些逃难的百姓全看呆了,缩着脖子往后退。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一家子,骨头硬,下手更硬。 等徐晋打得手臂发酸,才猛地收手。 张引娣走过去,照着他腰眼就是一脚。 “还活着就别装死,给我爬起来!” 说完,她扭头盯住徐晋。 “把干辣椒全碾成末,兑凉水,灌进水袋里,快点!” “娘……” 徐晋喘得厉害,终于憋不住问,“您又是扎火把,又是配辣水的,到底图个啥?真要跟狼群面对面干架?” 大伙儿都懵着呢,不明白为啥不赶紧溜,偏在这儿瞎折腾。 只有张引娣心里亮堂得很。 跑? 根本没用。 往深山里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不如搏一把。 她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截麻绳,开始缠绕火把柄部。 “干架?” 她冷笑一下,眼皮都没抬。 第21章 命捡回来了 “咱们还不够狼群分一顿夜宵的。再说,狼记仇,昨儿没咬成,今儿铁定绕回来。” 她把火把往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又落回灰里。 “那您这是……” 张引娣下巴朝旁边一努。 那边一群难民刚散开几步,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黏在他们身上。 “咱不绕山,也不往虎龙寨凑。手脚麻利点,今晚咱就不在这儿歇脚,直接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就从狼窝边上,擦着边儿走。” “啥?!” 徐晋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娘,您说啥?那不是找死吗?!” “找死?” 张引娣嗤笑一声。 “你倒说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吓人,还是饿得快发疯的人吓人?狼吃肉,人吃人,可狼吃饱了就走,人吃饱了还要算计别人碗里的。” “狼吃饱了,最多躺下舔爪子,人吃饱了,还想把你剩下的也揣走。今天跪着求你一碗粥,明天就能为半块饼割你喉咙。与其把命赌在这些人手上,我宁可拿命去跟野兽赌运气。” “毕竟,野兽再凶,也比人心好猜。” 一家人全傻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引娣。 天彻底黑透了,山沟沟里冷风一刮,又一声狼叫地撕开夜幕。 其他人缩成一团,死死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 虽说提前备好了棍子、柴刀、火种。 可心里都清楚,人再狠,也架不住狼多势众。 偏偏张引娣一家,就在大伙儿眼皮底下,点着了火把。 火光跳动,映在张引娣眼底,烧得一片赤红。 “挨紧点儿走!火别灭!谁掉队,谁就自个儿留这儿喂狼!” 张引娣左手攥着火把,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水囊。 里面灌的全是辣椒水,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脚底下的枯叶越厚。 徐青山抖得像筛糠。 “我……我腿软……”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脑子也跟浆糊似的,根本想不了别的。 “抖?抖就咬自己舌头提神!跟上,少废话!”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又冲又硬。 突然,树丛沙沙乱响。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接连传来,叶片簌簌抖落,整片灌木丛剧烈晃动。 下一秒,两簇幽幽绿光唰地亮起来,像两盏吊在半空的鬼灯。 “狼!!” 陈大妮嗓子都劈了叉,声音尖得发颤,整个人往后一仰。 “嗷呜!” 两只灰毛狼猛地蹿出,前爪扒着地面,脊背高高拱起,龇着黄牙,嘴角裂开。 “哥……哥啊!咋办!”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站直了!慌什么!” 张引娣吼得震得树叶直晃。 早调好的辣水,装在粗布缝的厚实水囊里。 眼瞅着最壮那头狼弓起背,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后腿一蹬就要扑向徐晋。 “泼!” 张引娣吼得又急又准。 徐晋没半点犹豫,左手攥紧水囊口,右手抡圆胳膊,把水囊对着狼脸就甩了过去! 滋啦一声,辣水兜头浇下。 那狼“嗷”地惨叫,猛地甩头,原地打滚,四只爪子乱刨泥土,尾巴夹得比老鼠还紧,鼻头迅速红肿,眼睛立刻充血流泪。 辣水真管用! 另一只狼愣在那儿,歪着脑袋,耳朵朝前竖起,鼻翼抽动,一脸懵,连退三步才停下。 “趁现在!冲!” 张引娣拔腿就跑,火把举得笔直。 全家跟着撒开腿往前奔,边跑边抄起水囊,朝着四面八方猛甩。 哗啦! 辣水横飞,林子越深,狼影越多,一双双绿眼睛在暗处浮浮沉沉。 可对这些狼来说,那水就跟倒进眼睛里的火炭一样烫。 这乱糟糟的场面连半小时都没撑到。 一家子全绷着神经猛冲,硬是跑出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才一屁股栽地上,呼哧带喘地狂吸气。 “哎哟……命、命捡回来了……” 徐青山瘫在地上直哼哼。 张引娣蹲在一边,手按着膝盖,额角全是汗,只顾大口倒气,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穿来的生活,真是又糙又硌人。 后来,他们钻进一个背阴挡风的石头窝,凑合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天刚擦亮。 大伙儿正收拾包袱准备开拔,张引娣却突然冒出一句。 “掉头,回去。” “啊?回去?” 徐晋一下愣住。 “娘,回哪儿?难不成再钻那鬼林子?” “越危险的地界,越藏着救命的活路。” 大家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谁心里都门儿清,要不是她领着,早喂狼了。 没人吭声反对。 等真踏进林子口,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吴春霞和陈大妮刚探头一看,立马捂嘴蹲下“哇地一声全吐了。 “娘……咱折回来就为了瞅这堆?” 徐青山脸白得像糊了层纸。 本以为她说啥好东西在里头呢,结果满眼全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哪来的宝? 全是催命符! 张引娣压根没往人尸堆上瞄一眼,径直走到最壮实那只灰狼尸体旁,抬脚就往它肚皮上一踹。 这估计是狼王。 “徐晋!” “哎,娘!” “赶紧剥皮!再把肉卸下来!” 张引娣声音干脆。 “皮子晒干捶软,缝两件厚袄子,咱兄弟几个冬天就不哆嗦了;肉切片熏上,路上嚼一口顶半天力气!”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愣住了,接着脑子嗡一下就亮了。 可不是嘛! 是肉啊! 这年头逃荒,啃树皮都抢破头,能咬上一块真肉,比捡到银元宝还让人眼热!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就蹲下去忙活。 他先用刀尖挑开狼颈处最薄的皮,再顺着脊线往下划。 刀刃卡在筋膜之间,一扯一拽,整张皮就松脱下来。 这边刚动手,动静就引来了附近几个扒拉亲人尸首的难民。 他们正一边抹泪一边翻土,猛一抬头,看见徐晋手起刀落,狼皮像扯破布一样被掀开。 张引娣站在边上,专挑最肥实的后腿和脊背里头那条嫩肉往下割。 大伙儿全傻在原地。 谁会想到,这些吃人的畜生倒下之后,竟能变成救命的口粮? 一个瘦高汉子眼珠子一转,喉结狠狠一动,立马甩了铁锹,拔腿冲向旁边一具狼尸。 他抽出腰间砍柴用的短刀,照着徐晋的样子,抡起胳膊就往狼肚子上捅! “狼肉!是狼肉啊!” “快抢啊!” 十来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跟听见开饭铃似的,全扑过去。 哪还顾得上哭? 第22章 分肉 陈大妮本来正帮张引娣把割好的肉块往粗布兜里装,抬眼一看,气得直跺脚。 “都给我撒手!别碰!”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人群喊开了。 “谁让你们动的?脸呢?脸都扔路上了?” 有个汉子正用石头一下一下砸着狼腿骨。 “你家门楣上刻着狼字了?还是官府发帖认领了?” “咋不是?” 陈大妮脖子一梗,脚跟往地上重重一顿。 “没我嫂子,你们还在那儿哭鼻子挖坑呢!知道狼皮能做袄、狼肉能充饥吗?懂不懂这狼是死在谁的主意上?不懂感恩就算了,还伸手来捞现成的,心是黑透了吧!”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嘶吼。 “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泡过的吧?” “狼是你家打死的?是我们男人拿命堵的缺口!倒下的全是我们兄弟!你看看,这地上躺的是谁的爹、谁的娃!凭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要把命换来的嚼谷往自己兜里划拉?” “对!我们死人了,东西就该归我们!” “你家一个人没少,光会放冷箭!” “滚远点!再张嘴,信不信撕烂你的舌头!” 十几张脸齐刷刷转向陈大妮,眼珠子通红。 陈大妮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鞋底蹭着泥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她嘴皮子再利索,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最后只好咬着牙,灰头土脸地蹽了。 “嫂子!嫂子你快瞅瞅!这群人真不讲理啊!” 她一把拽住张引娣的袖子。 “这主意是你最先提的,他们凭啥伸手就抢?你得帮我说句话啊!你一张嘴,他们谁敢再动一下?”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那摊子事。 她正蹲在狼尸边,一手按着皮子,另一手指挥徐晋下刀。 “嚷完啦?” 陈大妮当场愣住。 “嚷完就过来搭把手。” 张引娣语速不快不慢。 “几十斤狼肉堆在这儿,咱那辆掉漆的破车,你以为能全塞进去?底盘都压得往下沉,再加东西,轮子直接陷进泥里。” 陈大妮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些人别的不行,抢东西倒是一把好手,真让人牙根痒痒! 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一股子烦躁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耳朵边嗡嗡作响。 越想越上火,干活时手也懒了,故意拖拖拉拉,蹲下去半天不起身。 那些人正你推我搡、抢成一团,她盯着瞧,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张引娣那边早忙活利索了。 皮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平,卷成两捆,用麻绳勒紧,横截面圆润结实。 肉挑的全是厚实部位,腿肉剔得干净利落,背脊上的嫩肉一块块码好。 加起来足足四五十斤,分量压得秤杆直往下坠。 剩下的,她扫都不扫一眼,直接划拉到一边。 “够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她拍拍手上的血点子,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这地儿不能再久留,早点闪人才最稳妥,省得扯出乱七八糟的麻烦。 风里夹着腥气,远处有乌鸦扑棱棱飞过。 至于剩下的狼肉? 她摆摆手:“给他们吧,也算结个善缘。” “咱们又不是开饭馆的,带那么多肉在身上,光是扛都累死人。多分点,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顺水推舟的事,何乐不为?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去检查车轴,伸手晃了晃轮毂,确认没松动。 一家人麻溜儿把东西往车上搬。 尤其那大包油亮亮的狼肉、两捆紧实的狼皮,全被张引娣放到了车厢最前面。 那边抢肉的难民见他们要走,手上动作全一顿。 先前领头那个老头又凑过来,干咳一声。 “你们……就拿这点?剩下的,是不是归我们?” “对,皮已经扒好,肉也剁开了,你们自己分,别客气。” 张引娣点点头,“我们赶路,就不陪了。”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前头路滑、坡陡,还闹流民,你们多当心。” “你们也是。” 张引娣没再多话,推起车把,领着家人就往前走。 可才拐过山坳没多远,徐青山就发觉不对劲了。 他回头瞄了眼,悄悄凑到张引娣耳边。 “娘,后头有人跟着。” 张引娣侧头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随他们去,咱走咱的。” 陈大妮一眼就瞅见了,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窜起来了。 眼睛在前头这拨人和后头那帮人之间来回扫,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心里却像开了锅。 一行人就稀里糊涂地排成一串。 前头走,后头跟,硬是这么晃荡了大半天。 谁也没开口问目的地,谁也没提换队形,只是一步接一步,踏着同样的节奏。 晌午刚到。 张引娣挑了溪边一块干爽的空地,吆喝着大家歇脚吃饭。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褐色岩石旁。 放下背囊,伸手拍了拍石面,又弯腰扫开几片枯叶。 “都停下,歇半个时辰。” 他们刚把包袱放下,后面那十几号人也立马停住脚步,连喘气都跟着同步了。 张引娣蹲下身子,搓木取火,烤上几块狼肉。 又提了两瓢清亮亮的溪水,往小锅里一倒,扔进肉块咕嘟咕嘟煮起来。 她左手握着硬木条,右手快速转动。 木屑渐聚,烟气微起。 火苗蹿上来时,她顺手将三块厚实的肉排铺在烧热的石板上。 接着提起陶瓢,俯身舀水。 水面映着她的眉眼,晃动两下,又归于平静。 没多会儿,香气就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肉香混着焦香,还有一点点野姜根的辛气。 后头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 一闻见味儿,肚皮立马咕噜噜叫唤起来。 陈大妮瞥见他们这副饿狼样,心头一阵暗爽。 好像早上受的气,这会儿全给扳回来了。 她端起自己那份热腾腾的肉汤,特地走到队伍最边上,坐得板正,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嫂子心软,懒得搭理这些人。 可她陈大妮不干! 凭什么?你们想沾光,还想白蹭路? 门儿都没有! 眼看张引娣正低头给吴春霞瞧胳膊上的擦伤,徐晋背着手在坡上转悠放哨,她悄悄起身,猫着腰绕到了那群人跟前。 她避开踩断枯枝,专挑苔藓厚的地方落脚。 等站定,袖口已沾了两片碎叶。 “哎?你……你干啥?” 一个瘦高汉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第23章 收了入伙钱 陈大妮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瞅你们这样儿,有啥难说的?想跟着就直说,藏头露尾的,倒显得我们多吓人似的。” 大伙你瞅我、我瞅你,脸都僵住了。 空气静了三息。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挠了挠头,赔着笑:“大姐,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着,跟你们一块走,踏实。”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缺牙。 “踏实?” 陈大妮嘴角一翘,嗤地笑出声。 “天下哪有免费的饭票?我们带你们?凭啥?凭你们两手空空、一身疲惫,还是凭你们走几步就喘、见只野兔都哆嗦?” 话音一落,十几张脸唰地红透了。 陈大妮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真解气! 她顿了顿,又放缓口气,拖着调子说:“不过嘛……我家嫂子实在,见不得人饿死在路上。要是你们真想跟,不是不能商量。” “啊?真的?!” “大姐您说话算数?” “让我们干啥都行!” 陈大妮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 “可以跟,但得交‘走路钱’。” 她目光扫过每人怀里抱的、肩上扛的的狼肉。 “每人,一半。拿不出来?那咱就各走各的道,生死不搭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活脱脱就是小时候听村里老地主训佃户的腔调,连吐字都学了个十成十。 人群顿时炸了锅。 “一半?那剩下这点够撑几天?” “可万一路上再撞上狼群……” 陈大妮一看火候到了,立马加了把柴。 “想清楚喽!我家嫂子是真能耐人,狼来了敢砍,贼来了敢挡,跟着她,命都能多保三天!过了今儿这山坳子,再想找这样的队伍?呵,做梦去吧!” 她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 张引娣确实厉害,但土匪来了都不怕? 那是瞎扯。 可架不住她嗓门亮、气势足,唬人够用! 那群逃难的人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直犯嘀咕。 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开始小声合计。 “交吧!不交,再碰上狼群,咱这点人全得交代在荒野里。” “可不是嘛!你瞧人家家里,连娃娃都平平安安的,准是有咱们摸不着门道的活命本事。” “肉吃没了还能找,脑袋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成!我们认了!” 陈大妮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狼肉,心里美滋滋的。 她压根没搭理张引娣一眼,转头就拍板定案。 “行啦!从今儿开始,你们就是自家人了!走路盯紧点,谁掉队谁挨饿!” 话音一落,她仰着下巴,活像刚打完胜仗回来的女寨主,神气活现地溜达到张引娣身边。 张引娣早把这边动静看在眼里,眼角余光扫过陈大妮的背影,嘴角一扯。 陈大妮还真是越来越敢了,手里刚有点小权,立马装模作样当起主事人来。 其实张引娣压根不想多带人。 人多嘴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保不准为抢一口水、半块干粮就翻脸动手。 可现在话已出口,再出尔反尔,这群人铁定翻脸不认人。 眼下只能先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难民倒挺捧场,见了陈大妮就笑呵呵地喊嫂子。 被众人围着哄着,陈大妮真当自己是第二号人物了。 徐晋越看越别扭,总觉得这热乎劲儿来得邪门。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凉凉甩出一句。 “你嘴长着呢,有话不会自己问?” 徐晋当场被堵得哑火,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向来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憋不住,二话不说迈开大步,直奔陈大妮而去。 一把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拖到边上。 “你干啥!” 陈大妮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赶紧甩开手,满脸不耐烦。 “没看见我正忙活着呢?” “我问你,”徐晋咬着后槽牙,朝那群蹲在路边的难民努了努嘴,“他们为啥死盯着咱们不放?图啥?” 陈大妮一听,腰杆立马挺得笔直,嘴角扬得老高。 “图啥?图跟着咱们活命呗!我看嫂子心软,就替她答应收下他们了。” “你替她答应?” 徐晋眉毛拧成了疙瘩。 “我娘点头了没?” “哎哟~”陈大妮摆摆手,满不在乎,“嫂子啥人你还不熟?嘴上凶,心比棉花还软!这点小事,我替她拿主意,她肯定不怪我。” 顿了顿,又得意地一指那堆狼肉。 “喏!瞧见没?这是他们交的入伙钱,有了这些肉,路上谁还愁饿肚子?” 这哪是帮忙,分明是挖坑! 徐晋手指直抖,指尖发白,指节绷得泛青,半天才挤出话来。 “你……你把咱当干啥的了?黑店还是土匪窝?再说了,真遇上事儿,你护得住几个?几十口子人,你扛得动吗?背得动吗?抬得动吗?一个一个算下来,你数得清吗?” 两人顿时吵得脸红脖子粗。 张引娣一看陈大妮油盐不进,干脆闭嘴不劝。 她扫了一眼那堆难民,又瞟了瞟正撅着嘴较劲的陈大妮。 “肉,你们拎回去。我们不收。” 这话一出口,现场全僵住了,连陈大妮都张着嘴忘了合上。 旁人听傻了,琢磨不透张引娣到底啥意思,只当她嫌那点东西不够分量,打算再要点儿。 “真不是嫌少。” 张引娣盯住他们。 “我压根没打算拉你们一块走。”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这、这是啥说法?” “陈嫂子亲口答应带我们的啊!咋说变就变?” “对啊!我们连干粮都交了,你们甩手不认账,让我们找谁说理去?” 陈大妮眼见张引娣要翻脸,立马拽过旁边一个瘦脸女人往前推。 “娣姐,您瞧瞧他们,病的病、小的小、瘸的瘸,您就当行个好,积点福报呗!” 那几个老人孩子立马扑通跪倒,抱住张引娣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张引娣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跟我也未必活得了。咱目标是北城,带上你们?那是给敌人送活靶子!再说那边早设了卡,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她话锋一转,直刺陈大妮。 “还有你,自己蹚河都打晃,还硬往船上扒拉人?是巴不得大家伙儿一起沉底?” 陈大妮脸唰地白成纸,结结巴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 张引娣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 第24章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是觉得收几斤肉,就能在我眼皮底下发号施令了?我忍着不揭穿,是给你留脸,可不是让你真把自己当当家人使唤!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想着管东管西?我张引娣带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陈大妮急了。 “我没想抢主事儿的位置!我只是寻思人多手杂,多个帮手,碰上狼群土匪也能撑一撑啊!我也没说要替你们拿主意,就是怕出事时没人照应,耽误了大家赶路!” 其实她心里也嘀咕。 眼下这些人是累赘,可保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呢? 狼群不会只来一次,荒路上也不会总太平。 万一再遇险,多个壮劳力总比少一个强。 张引娣哼了一声。 “那你自个儿带啊!你领头,他们听你的,不正好?还拿我的名头充大瓣蒜,胆子不小嘛!我张引娣的名字,不是你能借来唬人的招牌。” 她等这人主动认错等一路了。 结果人家倒打一耙,反咬她不近人情。 张引娣懒得再费唾沫。 她忽然跨前一步,手直直指向地上那堆狼肉。 “听着,现在立刻拿着这些,滚出我视线。你们爱往前走,我们就原地等,你们要掉头回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别赖在这儿耗着,也别指望我们回头接应。谁留谁走,一句话的事,再问一遍,就是找打。” 一句话,死路一条。 她绝不会带一个累赘。 不是狠心,是太清楚,这时候拖人下水,等于亲手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徐晋早看明白了,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槐木棍,大步朝人群走去。 他脚步沉稳,棍子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散了吧!我们真没法带人。你们要是有门路,趁早另谋出路,我们这儿,一分一秒都耗不起。狼群刚过,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我们没工夫陪你们磨嘴皮子。” 难民们瞅见他拎棍子那架势,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回他们信了。 这家人,真不是闹着玩的。 “凭啥轰我们走?肉都塞你们手上了!” 徐晋心里清楚,娘可能真干了不妥当的事。 可孝字当头,他哪儿敢说半个不字? “没收你们东西的时候,大伙儿全在场看着呢!拿完就赶紧滚蛋。” 他往前跨一大步,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直跳。 难民们当场炸锅,拔腿就往回跑,争先恐后扑向那堆狼肉。 陈大妮傻站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越想越迷糊,好心分口吃的,咋就捅出这么大娄子? 非但没人夸她一句,反而让这帮人撕破脸打成这样。 心里一阵发酸,眼眶也热乎乎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个家。 说白了,她本来就是外来的,不是这家的根。 张引娣早看腻了这场胡闹,扭头冲还杵在那儿发愣的吴春霞和徐青山甩了一句。 “卷铺盖,走人!” “娘,大哥还没回来呢……” 吴春霞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等他干啥?让他把那些人撵远点儿,别沾上咱!” 张引娣头也没回,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没多会儿,一家人又动身赶路。 徐晋一直把那群人赶到一里多地以外,连个影子都瞅不见了,才折返。 刚追上队伍,就见陈大妮一个人落在最后,肩膀塌着,脑袋埋得比鸡啄米还低。 他蹭到张引娣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娘……陈大妮她,收人家东西……” “人要是真找上门算账,咱们顶得住吗?” 张引娣听出他话里那点拧巴劲儿。 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懵圈。 她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这傻儿子以为自己黑脸赶人,是嫌收了东西又反悔,硬充恶人呢! 气得她差点笑出声。 “徐青山!” 张引娣吼得树梢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 徐青山浑身一抖,鞋都跑掉一只,跌跌撞撞就奔了过来:“娘!咋啦?” “去!把陈大妮给我按住!” “啊?!” 徐青山张着嘴,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啊啥啊!让你动手就动手!” 徐青山哪敢犟嘴,再不乐意也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噗一下攥住陈大妮胳膊。 “撒手!徐青山你疯啦?!” 陈大妮又蹬又踹,指甲直接朝他脸上招呼。 张引娣压根不理她扑腾,伸手就往她怀里掏。 果然,从她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好几个脏兮兮的布包。 打开一瞅。 几块银渣子、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七八个叮当响的铜板。 不多,可搁在这路上,够买半车高粱面了。 “这是啥?” 张引娣把东西摊在掌心,在陈大妮面前晃了晃。 陈大妮眼皮直跳,嘴还硬:“我……我路上捡的!” “捡的?” 张引娣嘴角一掀。 “那你可真能捡,专往人袖口、腰带缝里捡是不是?” 她懒得再搭理哑巴似的陈大妮,回头对徐青山一扬下巴:“盯紧她!” 徐青山立刻往前跨半步,右脚踩住陈大妮后脚跟,左手按住她左肩。 说完,抓起那几样东西,转身就朝难民离开的方向跑去。 徐晋和吴春霞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拔腿就追了上去。 没走几步路,就瞅见那群人又垮了。 东一个西一个,蔫头耷脑。 张引娣刚露面,人群里立马炸开锅。 几个壮实汉子噌地抄起扁担、柴棒子,横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 “各位别慌,我真不是来搅局的。”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兜里的碎银子、铜钱全倒进泥地里。 “这些是陈大妮背着你们收的黑钱,我压根儿不知情!现在原封不动退回来,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不少,我连摸都没摸第二下。” 她喘了口气,扫了一圈众人将信将疑的脸。 “再跟你们讲清楚,陈大妮答应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们一家逃命都磕磕绊绊,真带不了外人。只盼你们能平安,活着熬过这一关。” 乱世里,最实在的祝福,不就是活下来仨字吗? 大伙儿低头瞅着地上亮晶晶的钱,再抬头看张引娣,脸上没一丝假,也没一点怂,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本来还琢磨,这娘们八成嫌肉不够肥,专程来讹一笔呢。 谁料人家直接把到手的利全吐了出来! 这年头,人命比草贱,有人却把脸面和良心揣得端端正正? 有原则的人,才是真靠得住! 第25章 这群人赖定她了 领头那个中年男人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大姐!不,救命的观音菩萨啊!是我们瞎了眼,错怪您了!” 他身后几十号人,全都全跟着跪了,灰扑扑一片。 尘土扬起来,混着汗味和馊饭气。 “菩萨啊!收下我们吧!不要粮,我们有干肉,不求同锅吃饭,就在你们后头远远跟着也行!反正现在四顾茫茫,连往哪挪都不知道……” 大家就图个方向,图个活气儿。 “求您发发善心,拉兄弟们一把吧!” 哭喊声混着风沙,直冲天上去。 张引娣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是把她当浮木抓了。 “全给我站起来!谁再趴地上,我扭头就走!” 话音落,风停了半拍。 这话一出,果然灵。 大伙儿手脚并用爬起来,鞋掉了也不捡,就巴巴盯着她。 她心里烦得直冒火。 这群人,算是赖定她了。 不能赶,一翻脸,说不定当场抄家伙拼命。 可要收? 她回头瞥了眼自家队伍。 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走路歪歪扭扭的傻儿子,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拖油瓶,外加一个自以为聪明、净帮倒忙的猪队友…… 这队伍,本就是地狱副本,再塞这么多累赘进来? 她脑中飞快过账。 人多了,动静大,吃喝难,藏都藏不住,但真撞上匪徒山贼,倒也能甩出几道人墙挡挡刀……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一把掐灭。 那点犹豫只存在了不到一呼吸的时间,便被她用最干脆的方式压了下去。 她还没冷血到拿人命当盾牌的地步。 “娘。” 徐晋凑近低声说。 “要不……让他们缀在后面?隔个三五里地也行。” 说完后,他还侧身望了一眼远处山道拐弯处隐约晃动的人影。 毕竟,真扔在这荒山野岭,谁说得准明天还有没有命喘气?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枯叶和腐土的气味。 天色正一分一分沉下去。 “眼下这鬼地方,让他们各奔东西乱窜,怕是要踩进死坑里去。” 张引娣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一张张写满害怕的脸,胸口闷得厉害。 算了。 “愿意跟,就跟着吧。” 她终于开了口。 大伙儿立马眼睛发亮,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捞着救命稻草。 “不过——” 张引娣话锋一转。 “第一,你们的行李,我碰都不碰。你们路上倒下还是挺住,我也管不着。死活听天由命,谁也别指望我伸手拉一把。”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把这话咽进肚子里,才继续往下说。 “第二,这队我说了算。命令下了,就得照办,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跟我的人套近乎,更不准挑事惹祸。谁要是踩线,别人动手赶你走,我绝不拦着,要真闹僵了,我们撒腿就跑,绕路、改道、钻林子,法子多的是,你们追都追不上。” “第三,我们打头阵,你们吊在后头,至少隔五十步远。天一黑,各找各的地儿搭棚子,谁也别往谁跟前凑。”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把双手抄进袖中,站直了身子。 夜风掀动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没去拨。 这些话听着冷血,可对这群饿得两眼发绿的难民来说,简直比菩萨显灵还管用。 他们没资格挑拣,也没力气讨价还价。 能有个方向,就是最硬的靠山。 “听您的!” “恩人啊!您就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啊!” 声音起初杂乱,后来渐渐齐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张引娣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转身朝徐晋说:“把钱拿出来,一家分一份,就当咱们之前把人往外推,赔个不是。” 徐晋没吭声,只点点头,解下腰间布包,解开系口绳。 她看着徐晋把散碎银子和铜钱挨家发过去。 最后从陈大妮袖口里搜出来的那只银镯子,单独攥在手里。 “这镯子,我先帮你们收着。等到了安稳地界,换米面、开个小摊子,都能顶点用。” 她不是心软,是怕这些人怀里揣着亮晃晃的银子,夜里招来贼,白天引来抢,反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众人顿时跪了一片,边磕头边抹眼泪。 张引娣没多啰嗦,拉着家里人继续往前走。 她牵着徐晋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吴春霞的胳膊肘。 这回,那十几个难民真老实了,规规矩矩落在几十步外,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可队伍里头,空气却像冻住了。 陈大妮被徐青山死死盯着,垂着脑袋不吭声。 可眼角那股子狠劲儿,谁都觉出不对劲儿。 她觉得脸丢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她想起爹娘活着时,自己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如今连碗馊饭都要靠求人施舍,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讲。 她心里把张引娣骂了八百遍。 徐青山则翘着嘴角,一会儿啧啧两声,一会儿故意叹气:“哎哟,能耐大了不起?这下可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喽!” 他瞥见陈大妮垂着的手在抖,便又笑了一声,没出声,只从鼻子里哼出来。 吴春霞瞄了眼张引娣,又回头瞅瞅那群远远跟着的人,终究没敢出声。 最后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脚步也放得更轻。 只有徐晋,一声不响守在队尾,手里攥根木棍,眼睛扫来扫去。 张引娣全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讲。 她清楚得很,今天这点仁心,往后怕是要拿更多麻烦来填。 吴春霞扶着腰,小步蹭到张引娣身边,犹豫再三,才压低嗓门问:“娘……我有点没整明白。” 她抬头飞快看了张引娣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皮。 张引娣侧过脸,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让她接着讲。 “您原先明明铁了心不带他们,怎么临到头又松了口?还把钱一分不少还回去……我怕他们尝到甜头,后面越来越放肆,真把咱们拖垮了。” 张引娣脚步慢下来。 “你真觉得,东西一还,人一轰,他们就乖乖回家了?” 吴春霞当场愣住,嘴半张着,没合上。 “想得美。” “他们把咱当救命稻草,比饿狗盯肉还紧。你哪怕跑到沙漠里去,他们也能扒着沙子追过去,赶不走的,白费劲。”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咱们露着脸,他们在暗处晃悠,防来防去太累。不如先带上路,我把该给的粮、该分的布都一分不少掏干净,就等于敲锣打鼓告诉他们,规矩在前头,别指望我心软,更别拿良心压我。” 第26章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讲道德? 那玩意儿又不能当柴烧,也不能挡狼牙。 “陈大妮那边,”张引娣朝队尾扫了一眼,那个缩在人群后头的身影,“这回我不当众揭她短,怕有人跟着想不开,闹出乱子。但这个家谁拍板,谁说话算数,门儿清。她要是再偷偷摸摸打歪主意,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吴春霞一拍大腿:“哎哟,对啊!” 脑子一下子通了,安全第一,别的都是扯淡。 天一点点黑透,山风也凉得刺骨,直往脖子里钻。 队伍只好又停脚,扎营过夜。 “这林子还没绕出去呢,狼群可不是单枪匹马,指不定啥时候又扑过来。老办法,上树!” 话音刚落,她把徐晋拉到旁边,从板车底下拽出几捆粗麻绳。 “添儿,手脚利索点,先把这绳头绑牢在树杈上。” “好嘞!” 徐晋一把抄过绳子,转身就往上蹿,连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等自家人都安顿妥当,张引娣才转过身,朝几十步外那堆眼巴巴瞅着的难民走了过去。 “都听清楚喽,今儿晚上,不想被狼拖走当夜宵,就自己想法子爬树!再捡几根结实点的棍子,卡在树杈上,防它们往上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哆嗦着举手:“姑娘啊……我们这把老骨头,咋攀得上去哟?” “那我也没辙。” 她摊摊手。 “我能教的是保命的招儿,不是替你们抬腿。求人不如求己,也别拿可怜俩字堵我嗓子眼。” 能帮的,她顶多指个方向。 “林子里藤蔓多的是,趁天没全黑,赶紧去找,搓成绳,能绑住人就活,绑不住,那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说完,她扭头就走。 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咬咬牙,哗啦一下全冲进林里,满地找藤条,手忙脚乱拧绳子,跟抢命似的。 天彻底黑死,连最后一丝灰光也吞没了。 “嗷呜!!!” “狼来了!上树!!!” 张引娣吼了一嗓子。 徐晋早把绳子挂好了。 眨眼工夫,全上了树,各找位置坐稳,手边棍子都攥得紧紧的。 再看那边,哭爹喊娘响成一片。 有个男人刚踩上半截,绳子啪一声断成两截。 “绳断了!救我!谁拉我一把!” “谁搭把手!我够不着树杈啊!!” 恐慌像火苗,一点就炸,一群人全慌了神,乱作一团。 张引娣仰头翻了一个白眼。 行吧,心软一回。 眼瞅着狼群离人群只剩几步远,眼看就要扑上来撕咬了。 张引娣突然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个油纸包,三下两下扯开,里头盘着一挂红艳艳的鞭炮。 她掏出打火机,咔哒一下点着引信。 “快捂耳朵!” 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砰啪!噼啪啪!轰!” 炸得又响又密,火星子还直往外蹦。 狼群当场傻住。 这玩意儿啥声儿? 吓得尾巴往肚子底下缩,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树上蹲着的人全看愣了。 前一秒还在喊救命,后一秒……狼没了? 大家齐刷刷扭头盯张引娣,眼神变了。 不是谢恩,不是佩服,是真吓着了。 “菩……菩萨下凡啦!” 有人抖着嘴唇嘟囔。 刚才被叼住腿拖走的男人,也被人七手八脚拽回来了。 山林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不刮了,鸟不叫了,连虫子都闭了嘴。 好像刚才那场生死局,只是大伙儿一起做了个噩梦。 “成啦!狼散了,今晚上能踏实睡了。” 徐晋长舒一口气,咧嘴一笑。 徐青山也跟着拍拍胸口。 “娘哎,您这招太绝了!这哪是鞭炮啊,简直是镇山法宝!比咱村祠堂那口老钟还震耳朵!” 他嗓门洪亮,话音刚落,就伸手去拍张引娣的肩,手伸到半路又顿住,没敢落下。 大伙儿刚松劲儿,脸上刚堆起笑,张引娣却绷着脸,眉心拧成了疙瘩。 她默默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一拉,黑黢黢的远处顿时亮堂起来。 狼影子确实没了,可就在左前方那片矮灌木丛底下…… 几对幽幽的绿点,一动不动,亮得瘆人。 它们根本没撤! 四只,六只,还是八只? 张引娣数不清,只确认一点,数量没少,位置没变,耐心没耗尽。 对啊,狼最记仇,抱团干活一套一套的,脑子灵得很。 它们不会因为一声巨响就溃散,不会因一时退让就放弃。 以前张引娣刷短视频、看动物纪录片,早琢磨透了。 狼群盯上目标,从来不是靠蛮劲,是熬、是等。 她心一沉,像被石头砸进井底。 “娘,咋了?瞅啥呢?” 徐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近,压低声音问。 张引娣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别笑得太早。” “它们没走。” “在等咱们自己跳下去,好热乎着吃。” 话一落地,满树人像被点了穴。 空气一下冻住了。 “娘,您说啥?等咱们?” 徐晋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嘴角直抽抽。 “不是都跑了么?还能杀个回马枪?” 树上的人更乱了,七嘴八舌围过来。 “咱能不能下去解个手?实在憋不住了……” “我腿都麻了,脚趾头没了知觉!” “谁听见狼叫了?我只听见风刮树枝。” 张引娣靠着粗树干,眼皮一耷拉。 “信不信,随你们。但丑话说前头,天亮前谁敢溜下树,爱去哪去哪,别来找我救,鞭炮我只有一挂,不重放。” 没人敢接话。 可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树梢静得连叶尖滴水声都听得见。 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咕哝。 “该不会……那位太紧张了吧?这都多长时间了?狼早跑到十里外啃骨头去了……” “可不是嘛,蹲树杈上跟坐小板凳似的,又硬又凉,肚子还咕咕叫。” 旁边一个汉子搓着胳膊直哆嗦。 “要不……我下去瞅一眼?真没危险,咱也能落地生根,烤烤火、喘口气。” 小伙子腿脚利索,心里头认定自己命硬扛造。 他把裤脚往下扯了扯,活动了下手腕。 “别动!人家早讲明白了,下地等于送命!”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赶紧攥住他手腕。 “哎哟喂,您可真胆儿小!她一个女的,能比咱们更懂山里规矩?刚才纯属瞎猫撞死耗子!” 小伙手一抖就挣开了,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 “我看啊,她是怕东西分少了,才编瞎话糊弄人!” 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嘀咕。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第27章 翻脸不认账 他越想越带劲,冲张引娣那棵树扯开嗓子喊。 “嘿!你要怕死就自个儿吊着吧,爷不陪你演戏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正劝不住的人,拦也白拦。 徐晋刚想骂句难听的,胳膊肘就被张引娣轻轻碰了一下。 算了。 他咬住后槽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秒,小伙蹭地跳下树,脚跟还没踩实,就拍着大腿嚷。 “瞧见没?啥事没有!下来吧兄弟们,这底下稳当得很!” 树上众人早被硌得屁股疼,一听这话,心思立马活泛起来。 “对啊,三驴子都平安落地了,狼八成是吓跑了,哪还敢露面?” “可不是,这树枝扎人,衣领里说不定还钻了虱子、蚂蟥呢!” 七嘴八舌正热闹,忽地,嗷呜! 狼嚎贴着耳朵炸开,近得像就在脑后吹气! 三驴子脸上的笑直接冻住,脖子僵着转过去。 黑影一闪! 快得只看见一道风,猛地从灌木丛里扑出来。 正是那只灰毛大狼,领头的! “呃啊!!!” 惨叫声刚冒头,就跟被刀劈断一样,啪地没了。 声音戛然而止,连尾音都没留下半点回响。 空气里只剩下一瞬的死寂。 接着是喉管被咬碎时发出的闷响。 狼牙咔嚓咬碎喉管,热乎乎的血喷了一地。 温热的腥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腐叶的土味,在林间迅速扩散。 树上所有人全傻了。 刚才还琢磨怎么溜下去的,现在手心全是汗。 指尖滑腻,绳子差点脱手。 三驴子他娘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倒、被撕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当场昏死过去。 狼群压根没吃饱。 一只灰背狼舔了舔嘴角,舌头上沾着暗红碎肉。 它甩了甩头,甩出几点血星。 几只叼着碎肉三两口吞完,立马围住几棵大树,昂着脑袋。 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往上盯。 这不是等猎物,这是摆好台子,专等下一个往下跳的傻子。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的血气,裹着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味。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彻底断绝。 那一宿,没人咳嗽,没人咽唾沫。 直到东方透出青白色,狼影才一个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露水从叶尖滴落。 张引娣举起望远镜,左看右看,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再没一双绿眼睛闪着光,这才开口。 “下来。” 话音落下三秒,她已伸手抓住绳索,指节泛白,用力一拽。 她第一个抓绳子,哧溜滑到地面。 徐晋一家紧跟着,一个接一个,脚踩实了地,才敢大口喘气。 那些活下来的灾民,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风向忽变,一股浓烈血气直扑鼻腔,熏得人眼前发黑。 刚才三驴子站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摊发黑的血印子,外加几片撕碎的破布条。 就在这当口,三驴子他娘忽然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一抬头,瞧见地上那滩暗红,整个人僵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秒,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疯了一样往前扑。 可她根本没奔那摊血去,反倒直冲张引娣的脸撞过去! “杀人犯!你把我儿子害死了!” 她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眼球布满血丝。 一缕湿发粘在额头,随她动作来回甩动。 嘴唇干裂出血,却仍不停歇,一边扑,一边重复:“杀人犯!你还我儿子!” 徐晋反应快,侧身一步横在中间,一把将人胳膊攥住往后拽。 女人身体猛地一顿,向前冲势被硬生生刹住。 徐晋没松手,反而更用力攥紧,指节顶得她腕骨生疼。 “您这话说得没道理啊!我们拦过多少回?你们谁听了?” “我没道理?” 女人被甩坐在地,立马拍着大腿嚎起来。 “要不是你满嘴狼啊狼的,吓唬人,我娃会自己跳下去送死?你明明能拉他一把!为啥不动手?你心是石头做的吧?!” 她突然停住拍打,手指直指张引娣,指甲颤抖不止。 有三四个难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眼看着人被拖走,光站着看热闹!” 还有人伸手拽住旁人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发颤。 “你倒是说句话啊!谁去拦一下?谁去拦一下?!” “平时喊人家活菩萨,真到节骨眼上,菩萨变阎王了!” 这话刚出口,就惹来一片附和声。 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又不敢靠太近。 一个半大孩子被挤得摔倒在地,没人弯腰扶一把。 他只好自己撑着地爬起来,灰头土脸站在人群后头。 “我看啊,就是想让我们替她儿子垫背!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他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馍,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嚼了几下。 旁边有人小声应和。 “对!昨儿她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人立即接话。 “你昨儿不是还说她心善,比亲娘还暖和?” 那人顿时语塞,喉结上下一滚,再没吭声。 可没人提,昨晚上黑灯瞎火,是谁第一个敲锣喊人? 又是谁把最后半块馍掰开,分给哆嗦的小孩? 张引娣就站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灰发,她也没抬手去拨。 等这群人叫唤得嗓子都劈叉了,她才往前踱了两步。 “我跟你们签过字吗?按过手印吗?说好了跟着走,出了事谁负责,咱们当场讲清的。现在翻脸不认账?行啊。” 她说完停顿两息,目光扫过前排几张涨红的脸。 “你们几个,也不用再凑这个热闹了。从今儿起,你们走东,我们奔西,你们吃糠,我们咽菜,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道。” 点到第三个人时,那人猛地低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烂草鞋,肩膀微微发抖。 果然是个点火就炸的火药桶。 她话音刚落,身后板车轮子就吱呀一声响。 徐晋伸手去推车把,手心全是汗,在粗粝的木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徐青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松开。 “最后一句,听清楚,张引娣这个人,没欠过谁一条命,也没欠过谁一碗水。路,是你们自个儿选的;命,也是你们自个儿攥着的。想活,就动脑子;想赖,趁早另找靠山。” 第28章 也姓徐?有意思 说完,她转身,拍拍徐晋肩膀。 “收拾,走人。” 徐晋手指还捏着半截麻绳,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松开了手。 麻绳滑落在地,卷成一团,沾满灰土。 “娘……” 徐晋迟疑着回头,望了望那群瘫在原地的灾民。 他们横七竖八坐卧在泥地里。 一只瘦狗从人堆里钻出来,扒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馍渣,舔了两下,又灰溜溜跑开。 “走。” 她已迈开步子,靴子踏进浅雪,发出沉闷的噗声。 一家三口麻利捆好铺盖卷,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张引娣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剩下十几个灾民,傻站在风里。 风越来越大,吹得破衣烂衫猎猎作响。 老头抹了把脸,叹气摇头。 “唉……人家是搭把手,你们倒好,反咬一口。换成是你,你寒不寒心?”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没应声。 “人家连口热水都没多要你们的,你们倒好意思骂出这种话……” 这话说完,四周静了一瞬。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女人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口。 没人再接话,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呜呜作响。 三驴子他娘瘫在地上,死死搂着那个破布包,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甲盖掀翻了两片,血混着泥巴糊在指腹上。 队伍一下子裂开了。 一半人还蹲在原地,一半人已经慢慢站起,互相搀扶着,试探着往东边挪。 张引娣领着自家老小,闷头往前赶。 徐晋走在左后方,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攥着半截没烧尽的草绳。 走了一顿饭工夫。 徐青山扭头瞄了眼后头,压低嗓门说:“娘,他们……又跟上来了。” 就这一句碎嘴话,立马让大伙儿脖子一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瞅。 果然。 几十步远的地方,那群难民蹲在路边树影里。 可谁也不敢迈近一步,也舍不得转身走人。 “娘!这群人真够烦的!” 徐青山呸地啐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大妮缩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堆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刚开始还憋着一股气,觉得不公平。 现在嘛,只剩一声叹气的力气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只甩出一句。 “别理,咱走咱的,他们爱咋办咋办,没人管得了,也没人想管。” 她早料准了。 这群人主心骨早就散了。 骂归骂,怨归怨,但眼下除了跟着她,真没第二条活路可走。 荒山沟里,谁知道谁背后打什么主意? 话少说,最保险。 “徐晋。” “哎,娘!” 徐晋几步凑上前,鞋底碾过枯枝。 “你过去传个话。” 张引娣开口:“要跟就跟着,不拦;但再敢乱伸手、瞎嚷嚷、贴太近,咱立马分道扬镳。我们有的是路,有的是办法,不稀罕拖着累赘走。” 意思很明白,真把人逼急了,谁都别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妥了!” 徐晋转身就去传话。 这回,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就三驴子他娘站在那儿,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盯张引娣。 等他们拐进一片新林子,才发觉这地方透着古怪。 原先打算抄水路跑,可几十里山路哪是说绕就绕得开的? 光翻坡过坎,就得钻好几片密林。 “这事儿不怪你们犯怵。” 张引娣摸出最后几挂小鞭炮,空间超市里的货,早就不剩多少了。 “徐晋、青山,接着。” 她把鞭炮往俩儿子手里一塞。 “顶多唬一回,多点几下,狼就识破了,反惹麻烦。” 野狼这东西,灵得很。 正大伙儿绷紧神经时。 “砰!!!” “哎哟我的妈呀!” “啥玩意儿炸了?!” 后头难民直接炸了锅,以为天上落雷劈下来了。 “都趴下!别动!” 张引娣动作比谁都快,一把拽倒吴春霞和徐辰,嗓门又亮又狠。 “枪响了!” 枪响? 徐晋和徐青山先是一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朝地上扑去,膝盖重重砸在硬土上,耳朵紧贴地面。 这年头,谁腰里别着家伙,谁就是能拿主意的人。 管你是当兵的、做官的,还是随便哪个横着走的狠角色,老百姓见了都得绕道。 一家子全猫在半人高的荒草堆里。 才消停没几分钟,马蹄声就冲过来了。 转眼间,七八个骑大马的汉子从林子深处杀了出来。 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肩章磨损发白。 打头的男人,面相干净,下颌线利落,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 他左手拎着一把还在丝丝冒白气的步枪,枪管微微发红。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下,差点蹦出喉咙。 这人……她不是见谁都脸红的主儿。 但实话说,这辈子加下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耐看的。 可真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往那儿一坐,就像堵墙。 这就是眼下掌大权的军头? “徐帅!您这准头绝了!隔着三座坡,一枪爆它脑瓜子!” 旁边一个戴小帽、嘴咧到耳根的副官,颠儿颠儿凑上前,声音响得震耳朵。 “瞧这分量,怕不有两百来斤?今晚弟兄们可算能甩开膀子啃肉了!” 他伸手比划着野猪的腰围。 “可不是嘛!跟着徐帅出门,兜里从来不会空着回来!” 另一个汉子笑着接话,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被叫徐帅的男人,压根没接茬,只扫了一眼四周。 张引娣顿时头皮发麻。 她清楚得很,那目光,就在他们藏身的草垛子上多停了半秒。 好在对方没下马,也没喊话。 “撤。” “哎!” 众人齐刷刷应声,手忙脚乱拨转马头。 缰绳一扯,战马扬蹄。 前蹄腾空半尺,又猛地踏回冻土。 声急促马蹄响,眨眼就拐进山道尽头。 等蹄声彻底散了,地上才敢动弹。 徐青山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裤裆处湿了一小片。 “哎哟我的亲娘!” “全是真家伙啊……手都在抖!” 他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五指控制不住地颤。 “赶紧跑!再碰上可咋整?” 大伙儿吓得腿软,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直。 只有张引娣眼底燃起一小簇火苗。 徐帅? 也姓徐? 有意思。 第29章 心越来越黑 “娘,咋办?前头结冰了,水路肯定走不通。咱绕远点,换条道试试?” 徐晋蹲在溪边,伸手探了探水面。 全家人都朝她看,就等她一句话。 张引娣咧嘴一笑。 “不换,就走这条路。” “哈?” 一家人全懵了。 “你们就没琢磨过?” 张引娣咬着字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刚才那枪响震得耳朵嗡嗡的,耳膜还在跳,马蹄子踩得地都打颤,这山里但凡活物,有点灵性的早跑了八百里!他们刚跑过的道儿,现在就是最踏实的路!” 这话像桶凉水,哗一下浇醒了大伙儿。 徐青山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没说话,只伸手抹了把额角冷汗。 “那……那咱咋办?” 徐青山嗓子发干,手心全是汗。 真撞上那帮人,怕不是当场就交代在这儿了? 谁不想好好活着啊! “跟上他们。” 张引娣一锤定音,右手攥紧包袱带子。 “他们骑马,咱们用脚,只要别贴太近,不招惹、不喊叫,稳当得很。要真想灭口,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顺着马蹄印走,天擦黑前,准能穿出这片要命的林子。” 人家铁定是奔城里去的,跟着走,不比闭眼乱闯强一百倍? 跟猛兽拼运气,不如跟着这群活阎王蹭条生路。 “可娘……”徐晋还是缩脖子,“那些人手里有火器,翻脸就杀人,咱们手无寸铁,硬碰不是送命么?要不……咱回头算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行啊,你留这儿,跟蛇蝎耗着呗。我可不干傻事,机会来了,伸手就得抓。” 吴春霞马上点头。 “我说,你这主意真成!咱犯不着拿命试错。前头是狼,后头是虎,干脆跟着这群‘狼群’走,反倒最稳当。” 一路照着地上那串马蹄印挪,果然顺溜多了。 “娘!您这脑瓜子咋长的?借力使力,高啊!” 他凑近张引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敬佩。 张引娣没应声,只偶尔扭头扫一眼后头。 可落在后头的难民们,心思却悄悄歪了。 瞧着张家一家四口走得从容,自己却一步一抖、生怕草丛里窜出个啥来。 更愁的是,进了城,吃啥? 怕、急、怨,三股气搅在一起,心就越来越黑。 “咱是不是被那女人骗瘸了?” 一个男人猫着腰,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可不是嘛!” 另一个人立刻搭腔。 “哪有什么玄机?纯粹是胆儿肥!跟着兵爷屁股后头捡现成,人家懒得管,才让咱沾光。换成是我,饿极了也敢这么赌一把!” “对喽!打从开头,就没见他们出过半分力;反倒是咱,又是塞钱又是搭人手,结果呢?我老婆那只银镯子还在她兜里揣着呢!万一进城一转身就没了影,咱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总不能到了城里,端着碗讨饭吃吧? 人一被逼到绝路上,再看别人舒坦,心里那点火苗子,呼一下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话一出口,满场人都憋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张引娣一家毫发无损,全靠耍滑头。 细琢磨,那些手段,其实谁不会? 不过就是敢不敢罢了。 在一堆胡乱猜疑里,之前那点敬重,眨眼就变成了眼红和盘算。 三驴子他娘眼睛哭得像核桃,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死活不挪窝。 身边围着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劝。 “大嫂,您先起来歇会儿吧。” “我起得来吗?我儿子说没就没了!” 她一边拍大腿一边喘粗气,手指直直戳着张引娣后脑勺。 “都是那个祸根害的!要不是她,我儿能走?现在倒好,攀上当兵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咱的东西,凭啥被她揣兜里?” “就是!镯子必须拿回来!” 越说越上火,几个人凑成堆,蹲在墙角嘀咕怎么压张引娣低头。 陈大妮听见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对劲啊。 自打上次挨了顿收拾,她在这家干得最苦。 连张引娣看她都像看块破抹布。 她脑瓜子一转。 要是真能在这儿混出点好处…… 嘿,那可就翻身了! 她眼珠子骨碌一碌,跳出来,指着人群就开吼。 “喂!你们这帮吃饱撑的,又想搞哪出阴招?” 学着张引娣平时那副架势,两手往腰上一掐,脖子一梗。 难民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她,立马撇嘴。 “哟,谁家灶台边爬出来的母鸡也敢叫唤?” 那汉子歪着头嗤笑一声。 大家心里门儿清。 她在这家,连扫地的笤帚都比她有分量。 “我咋就不能喊了?” 陈大妮嗓子立马拔高八度,跟扯破锣似的。 “你们讲的每句闲话,她全听进去了!不过是懒得搭理罢了!识相的,趁早收声!” 见众人脸色发僵,她胆子更大了,嘴皮子像抹了油。 “还当那些当兵的是路过讨水喝?那是咱自家人!我嫂子男人,在那边管着一大片!他手下管着七八个哨所,三队巡逻兵天天往这儿走!她动动嘴,你们脑袋就凉快!” 她往前踱了两步,左手按在腰带上,右手虚点着人群。 “昨儿下午我还看见他亲信来报信,就在西厢房窗根底下站着说了半刻钟!” “没收拾你们,是可怜你们饿得腿打颤!结果倒好,反咬一口,心也太黑了!” “再惹我嫂子火,等着收尸吧!” 本想镇住场面,没想到真把人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 “怪不得横得不像话!原来背后有人撑腰!怪不得害死我儿子,还天天吃白面!” 三驴子他娘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攥着破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老娘跟她拼了!” “镯子抢回来!” “别让她跑了!” 十几号人眼睛通红,跟发了狂的牛群似的,轰隆隆朝张引娣一家冲过去! “站住!活腻歪了?!” 徐晋第一个蹿出来,抄起推车边的扁担,往地上一顿,横在最前头,拦住打头阵的那个。 徐青山脸霎时惨白,腿肚子直打摆子。 现场一下子炸了锅。 “镯子快吐出来!” “你手上沾着人命!还我娃的命!” “别怂啊!他们才几个?挤上去抢呀!” 张引娣刚纳闷呢。 这些人刚才还规规矩矩蹲在路边啃干饼,咋转眼就全跟吃了火药似的? 第30章 全都给我滚远点! 她嘴唇刚动,想喊一句都闭嘴,边上吴春霞突然身子一歪。 “哎哟……” 吴春霞脸刷地发青,手死死按着小腹。 原来是刚才乱推乱搡那会儿,谁从后头狠狠搡了她一把。 徐晋当场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 “咋了?疼哪儿了?” “肚子……钻心地疼!” 吴春霞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 张引娣太阳穴直跳。 她能单挑七八条饿狼,能跟蒙面土匪对峙半天不眨眼。 可现在眼前这一幕,她真扛不住。 说白了,她穿来前就是个没谈过恋爱、连自己姨妈期都记不准的普通姑娘。 可一看见吴春霞蜷在地上发抖,肚子里揣着个还没睁眼的小东西,硬是气得心口发烫。 这日子过得也太不是味儿了! “全都给我滚远点!!!” 张引娣慢慢抬起脸。 “我拼死把你们从鬼门关拖回来,不是叫你们调过头来啃自己人的!你们不懂知恩,我懒得教,可今儿要是我儿媳和她肚里的娃掉一根毫毛……” 她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指节捏得发白。 “你们自个掂量掂量,赔得起吗?” 这话一撂,全场鸦雀无声。 吴春霞整个人开始打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手撑着车辕才没瘫下去。 “春霞!春霞!撑住!咱这就进城找大夫!” 徐晋声音劈了叉,嗓音嘶哑。 张引娣心里门儿清。 带这群人走? 纯属找死。 可眼下想甩开他们? 门儿都没有。 人墙早就围严实了,前头堵着五六个汉子,后头挤着七八个婆娘,连缝都钻不出去。 “陈大妮!” “嫂、嫂子……” 陈大妮腿肚子直哆嗦,小腿抖得停不住,嘴上喊着人,手却往身后缩。 “废物一个!从现在起,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赖在这儿碍眼!” 张引娣弯腰,一把抄起藏在板车底下的菜刀。 可她早盯上陈大妮不对劲了,早备好了更顶用的东西,直接从空间超市掏了出来。 刀锋一扬,寒光直冲那群还想往前拱的人脑门。 “不怕死的,尽管上!” 人群里立马有人倒吸凉气。 “疯婆子真敢砍人!快闪!” 有人撒腿就往后退,鞋都跑丢一只。 也有犟种梗着脖子哼:“吓唬谁呢?一把破菜刀还当真刀使?” 说话那壮汉五官都拧成了疙瘩。 三驴子娘更是捂着胸口嚎开了。 “杀人啦!这女人连孕妇都下得去手啊!” “你把我儿子活活逼死了,现在又抄家伙要砍人?这世上咋还有你这么狠心的婆娘!” 他们一路啃干馍、睡野地,连觉都不敢多睡,就怕耽误救命的工夫。 谁想到张引娣非但不帮衬,反倒像防贼一样盯着大家。 大伙儿心里的火全烧到了她身上。 话音还没落,吴春霞就一头栽倒,脸色青白,额角冷汗直冒。 旁边几个女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越围越紧,议论声越来越大。 徐晋憋不住了,直翻白眼:“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他左手还捏着那根刚抄起来的木棍,右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眼看他就攥着木棍往前冲,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没看徐晋,也没看人群,目光只钉在吴春霞脸上。 几步凑到吴春霞跟前,麻利掏出空间超市里存着的几粒速效药片,塞进她嘴里。 她一手托住吴春霞后颈,另一手轻轻按她下巴。 等她下意识吞咽,才松开手。 趁徐晋正扯着嗓子跟人群对吼。 张引娣低头一摸,从超市货架上顺出一把亮闪闪的仿真手枪。 这玩意儿是系统配的“新手大礼包”之一。 她头回见时还纳闷:一个怀孕的乡下媳妇,揣把塑料枪干啥? 图吉利? “都给我停嘴!” 张引娣举枪朝天。 她右臂绷直,手腕不晃,枪身平举过肩。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拇指扣住保险拨片,往下一推。 “砰!” 一声脆响,枪口喷出一道红光,又快又亮。 所有人当场僵住。 枪? 真枪? 这老太太真有硬货! 张引娣脸一沉,枪口慢慢往下移,稳稳指向三驴子娘的脑门。 “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让你全家今晚就陪葬!” 三驴子娘哎哟一声,腿肚子直打摆子,一屁股墩儿坐地上。 徐晋也傻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妈……您这枪……哪儿淘换来的?” 他木棍还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可张引娣压根不接茬。 她枪口一偏,直直指着吴春霞的方向。 “谁再往前蹭半步,谁再讲一句不中听的,我就让她脑袋开花,死得难看!” 她说话时眼珠没转,视线始终落在吴春霞苍白的脸上。 这破枪唬人顶多撑三分钟。 得赶紧想辙。 “徐晋,盯紧你媳妇!别让她再挪地方!” 八成是胎气乱了。 人早虚脱了,哪经得起这群人围堵吵嚷? 吴春霞睫毛一直在颤,眼皮半掀不掀,嘴唇泛青。 “娘……孩子……” 徐晋嗓子发哑,手心全是汗。 “还能保住吗?”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木棍杵着地才撑住。 张引娣心里直打鼓。 她自己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懂保胎? 普通药肯定抓瞎,得找大夫! 她飞快扫了一眼超市界面,商品栏跳动两下,最后停在角落。 半瓶灵泉水,标签上写着,温补固本,应急调理,建议单次口服不超过30毫升。 好在超市角落还剩半瓶灵泉水,死马当活马医吧! “春霞,来,张嘴。” 她拧开瓶盖,把水一点点喂进吴春霞干裂的嘴唇里。 张引娣没抬头,没停顿。 吴春霞疼得直哼哼,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眼前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可那股沁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灼烧感,竟悄悄退了一截。 “娘……那些人……” 徐晋眼角直跳。 那群人根本没走的意思,蹲在边上眼神乱飘。 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只是齐刷刷盯着张引娣的手。 张引娣懒得猜,见春霞脸色回暖,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眉头松开一点。 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还带着微微发颤。 要是没这空间超市,今儿这事,真得闹出人命。 “暂时压住了。” 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湿漉漉的。 抬头扫向那堆难民,嘴角一扯,笑都没笑出来,只有一股子烦透了的劲儿。 “还杵在这儿干啥?等着吃席啊?” 那些逃难的人你瞅我、我瞅你。 再这么僵持下去,倒霉的准是自己。 第31章 求救 “你们不挪窝,还打算跟我在这耗着?那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这年头死个人,连埋的人都不一定有,更别说查了。” 大伙儿的心一下子又悬到嗓子眼。 这铁家伙响一声,人就没了,谁还敢拿命开玩笑? “三声,数完还不动弹的,今天就留这儿吧!” 张引娣右手搭在枪柄上,指节微屈,拇指轻轻顶住击锤。 “一!” 话音落地,人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气。 “二!” 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猛地转身。 人群开始乱了套,互相使眼色,又偷偷瞄张引娣手里的玩意儿。 “三!”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掉头就跑。 剩下的人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哗啦一下炸开。 就剩陈大妮,傻愣在原地,腿都软了。 她盯着张引娣,眼睛里全是吓出来的泪,还有后悔得直抽抽的劲儿。 张引娣把枪插回腰间,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也走!” 陈大妮一个激灵,差点摔趴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树林,连头都不敢回。 四周总算清净了,只剩他们一家子。 徐晋望着难民跑没的方向,又瞅了瞅张引娣腰上那支黑黢黢的家伙。 “娘,别耽误了,赶紧上医院!这孩子……怕是扛不住啊!” 吴春霞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张引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眼下正逃荒呢。 吴春霞身子虚,张引娣也累得不行。 真要滑了胎,怕是娘俩都救不回来。 他抱着吴春霞,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肩膀止不住地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咱这就去,孩子能保住!快走!” 张引娣一把拽起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攥住徐晋胳膊,用力往前一扯。 “娘,这一路,真是……太拖累您了。” 徐晋说话带着哭腔。 嗓子干涩发紧,话音刚落就重重咳了两声,胸口闷得发疼。 可他也打心眼里庆幸,跟对人了。 张引娣这人,真不是盖的,比他想的狠、稳、靠谱一百倍。 张引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队伍重新动身,身后没了叽叽喳喳的尾巴,耳朵终于松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超市的事。 得抓紧摸清里面啥时候刷新、刷出啥宝贝。 现在活着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救命东西。 水、盐、抗生素、止血绷带。 哪一样缺了,都能要命。 正想着,她忽然觉得,超市最里头那个角落,好像有点光。 那点光,让她心里一跳。 没走多远,那片让人脊背发凉的林子就被甩在身后。 枯枝断杈渐渐变少,地上碎石多了起来,风也变得干爽些。 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条土路歪歪扭扭伸向远处,路面全是坑,可好歹是条活路。 再往前望,灰蒙蒙的天底下,隐隐约约显出个镇子的边儿。 有镇子,就有药铺、有郎中、有人烟! “娘!快看!前头有镇子!” 徐青山第一个蹦起来喊,声音都劈了叉。 徐晋也抬起头,眼眶发热。 张引娣没多说,脚下直接加快,“走,进城!” 这下踏实了,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胆。 只要咬牙撑到地方,就有救。 进城没费什么劲儿。 几个守城的兵大爷眼皮都没抬几下。 瞅见他们拖家带口、灰头土脸的样子,随手摆摆手就放行了。 毕竟不像闹事的。 城里头跟乡下那片死气沉沉的荒地,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上人是瘦,脸泛黄,脚步也虚浮。 但好歹是活人,会喘气、会赶路、会吆喝。 路边小铺子支着布棚,卖烧饼的、补袜子的、修竹筐的。 这场景,反而让人心里发虚。 怎么这么热闹? 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先找医院!” 张引娣一锤定音,声音又稳又硬。 徐晋抱着吴春霞,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手还在抖。 “上哪儿找啊?连路名都不认得!再说咱这副模样,人家肯收吗?我瞅这城里黑乎乎的,指不定比村口那野狗还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人灰白的脸,又把人往上托了托,膝盖微微打弯。 俩人眼下就是抓瞎状态。 没主意、没熟人、没方向。 可吴春霞的情况真拖不得了。 再挨一回刺激,怕是要直接躺平,再也睁不开眼。 “你瞎嚷嚷啥!” 张引娣猛地一扭头。 “你是男人,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先瘫了,我们娘仨往哪儿靠?你就老老实实抱着你媳妇,跟紧我!” 这一嗓子,真把徐晋给镇住了。 他调整姿势,让吴春霞的头靠在自己左肩,右臂横托膝弯,肘部死死抵住腰侧。 张引娣拉住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哥,从兜里摸出两枚铜钱,笑得挺实在。 “大哥帮个忙,咱外地来的,不识路,问一句,这城里,看大病的地儿在哪儿?” 那人低头瞧了眼铜板,立马热情起来,手指往东一戳。 “瞧见没?往前直走,最显眼那栋亮堂白楼,叫安阳医院,洋人办的。贵是贵点儿,但黎大夫的手艺确实拿得出手,不少快断气的,进去转一圈,居然又活蹦乱跳了。” 他顺手捋了把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旧疤,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昨儿个还抬进去三个,今早自个儿走出来的。” 徐晋瘪嘴嘟囔:“再神能神过咱村王老中医?还羊大夫?听着就不靠谱……”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一点没停。 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徐晋左手死死攥住车把,指节泛青。 张引娣在旁护着吴春霞的后颈,脚步没乱半分。 果真气派! 白墙亮瓦,玻璃窗照得见人影。 进进出出的都是穿长衫、戴礼帽的体面人。 再一看自己。 鞋底开胶、衣领脱线、脸上沾泥。 徐晋刚想迈腿往里闯,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按住。 门口那保安穿着笔挺制服,肩章锃亮,皮带扣擦得发白,鼻孔朝天,满脸不耐烦。 “站住!这儿是治病的地方,不是施粥棚!” “我们看病!” 徐晋嗓子劈了叉,声音嘶哑发紧。 “我媳妇快不行了!求您开个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回头去看张引娣怀里的人,嘴唇抖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张引娣一把把他拽到身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第32章 找到便宜丈夫了 那是原主压箱底的全部家底。 她挑了最小一块,往保安手心里一放,语气平静。 “我们付钱看病,麻烦通融一下。” 保安低头一看银光一闪,眼睛顿时瞪圆,顺势把警棍往裤腰后一别。 掂了掂分量,立马换了一张脸。 “哎哟,早说嘛!快请快请,我亲自带你们找大夫!” 他侧身让开门口,还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他前头带路,三拐两绕,把人带到一间敞亮诊室。 门口牌子写着“黎·安德森大夫”。 屋里站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扣得严丝合缝。 检查完,洋大夫合上听诊器,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病人情况非常危险。” 他放下听诊器,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又伸手翻开病历本第一页。 “人快撑不住了,血流得太多,肚子里的娃娃随时可能保不住,得马上住进医院躺着养着!可就算住进来,孩子能不能活到出生,真不好说……你们心里要有数啊。” “大夫,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媳妇,也救救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徐晋膝盖一软,直接就跪在地上,额头都快磕到地砖上了。 地砖冰凉,他额头抵上去。 那洋大夫摊摊手,语气挺平淡。 “能做的我们都做,但先交钱,五十块,一分不能少。” 他话音落地,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红章的单据。 五十块? 徐晋和徐青山当场愣住,像两根木头桩子杵在原地。 两人一路逃荒过来,兜里加起来能掏出十块钱,已经是翻箱倒底的结果了。 五十? 想都不敢想! 张引娣脸一下子绷紧了。 她不啰嗦,立马动手。 身上所有银元全掏出来,一枚一枚数清楚,再把路上一个老妇人塞给她当谢礼的旧银镯子也摘下来。 镯子是当了,心里却想着,等缓过这口气,砸锅卖铁也要赎回来。 东凑西借,七拼八凑,总算把五十块凑齐。 她攥着那一把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钱,快步朝收费窗口走去。 “娘,真够了吗?你把镯子当了……要是以前那些人回头找茬,咱们咋办?” 徐青山小跑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 他一边喘气一边把衣襟往上拉了拉。 “够了。” 张引娣把手伸进窗口,把钱一股脑推过去。 “命比镯子金贵,先救人!那镯子谁稀罕要,就当咱替他们看管几天,收点保管费!” 护士低头数钱,一边填单子,一边念:“吴春霞,住院押金,五十块。” 话音还没落,旁边那个窗口又响起一个男声。 “徐帅,沈小姐这次抓的药,一共十五块。” 张引娣递收据的手猛地一顿。 她一偏头,就看见隔壁窗边站着个灰军装副官。 他正侧身对窗口里说话,左手捏着几张药方,右手插在裤袋里。 再往后瞅,走廊拐角那儿。 有个男人正侧身跟护士说话,背影笔直。 哪怕穿着普通褂子,也没法遮住他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劲儿。 真是他! 山里那个救过他们一命的男人! 张引娣心口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刚想扭回头,就听见那副官又补了一句。 “麻烦快点开票,我们徐帅等着呢,账记徐明轩名下就行。” 张引娣一下僵在原地,肩膀绷得笔直,手指微微蜷起。 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踩着尸堆爬来北城,要找的人?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眉是眉,鼻是鼻,下左眉尾有一道浅浅旧疤。 就是原主脑子里刻着的那个丈夫。 可他身边,却挨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清清秀秀一张脸,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耳后。 ——她就是他们嘴里的“沈小姐”? 张引娣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 她带着老的小的,一路从枪口底下钻出来,就为了奔这儿来找他! 结果呢? 人家在这儿,衣冠楚楚,西装熨帖。 陪着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看大夫,日子过得比过年还舒坦! 她捏紧手里那张薄薄的缴费单,特别想冲上去照着他那张脸狠狠甩一巴掌! 男人一朝得势。 哪还记得老家灶台边熬粥熬糊了锅的糟糠妻? 呵,她可不是那种一发现老公劈腿就躲着哭、自己把自己贬低成泥巴的人。 眼下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口气,必须出! 可刚抬腿想冲过去,后脑勺就像被谁猛敲了一下。 真要当场翻脸? 太莽了! 搞不好一家三口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她狠狠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可偏偏那些闲话,跟长了腿似的,嗖嗖往耳朵里钻。 “哎哟,那位沈小姐来头不小呢!听说是兰华门唱曲儿的,家里欠了债,差点被卖给人家当续弦的小老婆!债主天天堵在门口要钱,连她妹妹的嫁妆都拿去抵债了。” “这么惨?” “可不!后来徐帅去兰华门办差,碰巧撞见这事,顺手就把人捞出来了。当时债主还拦着不让走,徐帅直接甩出一张银票,当场结清全部欠款。” “哇!这不就是戏台上唱的‘英雄救美人’?” “可不是!咱徐大帅看着冷冰冰的,原来也有暖心的时候。” “天呐,这不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这次啊,沈小姐不过是吹了点凉风,有点咳嗽发热,徐帅二话不说亲自送医,还在门口守着,多上心呐!护士端药过来他亲手接,水温烫不烫都要先试一口。” 张引娣肺都要气炸了。 柔情一面?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刚一拐弯,和徐明轩迎面擦肩。 她下意识把脸一低,头发全往前面拨,遮得严严实实。 不是怕他,是嫌脏。 在那个小三眼皮底下跟他相认? 那以后甭想在街坊邻居面前挺直腰杆子了。 徐明轩脚步忽地一顿,偏头瞥了一眼。 可没看清脸,他正烦着呢,刚才听见几个护士嚼舌根,心里憋着火。 那一眼只是随便扫过去,压根没当回事。 哪能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衫的女人,就是他分开多年的媳妇? “徐帅,您没事吧?” 副官轻声问。 徐明轩收回目光,正要开口。 “明轩哥哥……” 旁边的沈玉琳身子一晃,手按着额头,眼看着就要栽倒。 第33章 兜比脸还干净 “我……我头晕得厉害……” “玉琳!” 徐明轩一把扶住她胳膊,声音立马软了八分。 “哪儿难受?快说!” “没……没什么,就是站久了。” 她虚浮浮地靠在他臂弯里,说话声音细得快断气。 “去药房取药,然后送沈小姐回病房躺着。” 徐明轩朝副官吩咐。 “是!” 副官应声后立刻转身,脚步急促地冲出走廊。 徐明轩一手揽着沈玉琳肩膀,另一只手托在她后背腰线偏上的位置。 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病房方向走。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沈玉琳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一眼都没往张引娣的方向瞟过。 俩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娘!您咋啦?化验单拿回来没?” 徐青山一瞧见她站在走廊拐角处发愣,拔腿就跑过来。 张引娣眨眨眼,把眼底翻腾的酸涩、怒火,全都咽回肚子里。 “嗯,走,看你嫂子去。” 徐青山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儿怪。 他不敢多嘴,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病房里。 吴春霞换上了崭新的蓝条纹病号服,静静躺着。 脸还是有点发白,可胸口一起一伏,稳稳当当的。 “娘。” 徐晋正坐在床沿守着。 一见张引娣进门,立马弹起来,膝盖撞到床沿也不喊疼,只迅速站直身体。 “大夫咋说?” 张引娣开门见山,语速干脆。 “人稳住了!让咱千万别再惊着她,得静养。” 徐晋说话时手还在抖,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张引娣点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被子四角仔细理顺。 “春霞,身上松快点了没?” 张引娣坐在床沿,手掌覆在吴春霞手背上,掌心温热。 “娘,好多了……” 吴春霞声音轻得像吹口气,嘴角勉强扯出点笑。 “就是又让您跑前跑后,真过意不去。” “瞎说什么!” 张引娣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人平安,肚子里孩子也稳当,这就比啥都金贵。你只管躺平,钱的事,别往脑子里塞。”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早翻开了账本。 五十银元,全砸进去了。 这才哪到哪? 后面打针、开药、住多久…… 哪样不是掏空口袋的勾当? 俩兜比脸还干净,北城城这么大,她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钱,必须马上弄来! 还有……徐明轩。 这人不能就这么晾着。 张引娣咬了咬后槽牙。 我的人、我的事、我的名头,就是撕碎了烧成灰,也轮不到外人捡起来当宝贝供着! 她给吴春霞塞好枕头,又低声叮嘱徐晋几句,转身就往外走,带着徐青山和徐辰一块出了门。 “娘,咱接下来上哪儿?” 徐青山跟在后头问,嗓音压得低。 “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干活。” 张引娣没半句废话。 “干活?” 徐青山皱起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咱连街名都认不全,能干啥?扛大包?” 张引娣猛地停步,回头盯着他。 “怎么?还想抱着碗等天上掉窝头?指望你那位大帅爹派人敲锣打鼓,抬八抬轿子来接咱回府?你醒醒吧,人家早把你这号人忘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记不全了。” 徐青山脖子一缩,立马闭了嘴。 张引娣站在医院大门边,看着车流人流来回窜,心里那团火又蹿起来了。 她转身,盯着徐青山。 “你在这看好辰儿,一步不许挪,听见没?” “娘,您这是要去……” 徐青山刚开口,嘴唇还在抖。 她没应声,抬腿就走,脚步又急又硬。 她得去会会一个人。 一个欠了她家血债的人。 徐青山哪敢放她一人走? 拔腿就追。 他小跑几步跟上,又被张引娣回头一眼钉在原地。 她一出院门,径直朝大门冲,本来打算直接杀到徐明轩家讨说法。 结果刚拐过墙角,就撞见了陈大妮。 陈大妮跟条漏网的泥鳅似的,混在一群逃难的人堆里钻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头发散乱。 这会儿正猫在门廊柱子后头,缩着脖子啃冷馒头,猛一抬头看见张引娣。 手一抖,馒头掉地上,人也跟着打了个摆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嫂……嫂子……” 她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引娣嗤笑一声。 “可别喊我嫂子,我可没你这么个弟妹。既然你有胆子一路跟来,那今儿咱就掰扯清楚,从水堂镇起,你就打着我的旗号到处唬人,收了人家钱,答应的事张嘴就忘,差点将我们一家老小全搭进去!” 陈大妮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后来呢?你满嘴喷粪,硬说我家男人是叛徒,煽风点火,把一群红眼狼引上门!我儿媳那会儿肚子都显怀了,差点被人推倒流产,你知不知道?” 张引娣往前又踏了一步,嗓门一下子提到了顶。 “人现在还在抢救呢,肚子里那点指望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我掏空了全部家底,你懂不懂五十块是啥分量?够买两间砖房了!” “陈大妮,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咱家哪点亏待过你?收你进门,管你吃喝,一路从老家扛着你走到北城,图啥?图你天天闹心、搅得鸡飞狗跳吗?” 陈大妮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她死死抱住张引娣的小腿,身体抖得停不下来,嚎得撕心裂肺。 “嫂子啊—,我糊涂!是我下贱!你打我、骂我、扇我耳光都行!求你别赶我走啊!” 一个没男人撑腰的寡妇,孤身留在北城? 怕是连胡同口的牙婆都能把她当场订出去。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黏在下巴上甩都甩不掉。 “只要你肯留下我,我啥活都干!再也不偷懒、再也不撒谎、再也不背地里嚼舌根!我天天扫三遍院子,水缸永远挑满,灶膛里的灰每天清干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晚了。咱家庙太小,供不起你这尊菩萨。以后你是死是活,别找我们家。”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抽腿,挣开陈大妮的手。 陈大妮见真动了真格,耳朵里全是尖锐鸣响,眼前发黑,手在地上乱抓。 第34章 白眼狼 眼看张引娣越走越远,她突然放声嘶嚎。 “嫂子,你不能扔下我啊!!我给你磕头!我磕到死!!” 围过来的人立马多了起来。 “咋回事儿?吵架了?” “八成是家里闹分家吧?” 街坊邻居一圈圈围拢,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 陈大妮一看人齐了,哭得更带劲,嘴上全是苦水。 “嫂子,我傻、我笨、我手笨脚惹您生气……可我就剩这一条命了,求您发发善心,别把我一个寡妇踹出门啊!我娘家早没人了,夫家那边也断了音信,连口棺材本儿都没留给我!” “我给您洗衣做饭,我陪小姑子熬药,我替婆婆捶背,只要给我一口稀粥喝,我就感恩戴德一辈子!” 这话说得,嗓子都劈叉了,嘴唇干裂起皮,眼泪哗哗淌。 不明真相的路人一听,心立马偏了。 “唉哟,这家嫂子也忒硬心肠了吧?” “一个女人,没丈夫、没娘家、没铺盖卷儿,往哪儿奔去?怕是睡桥洞都抢不上地儿!” “可不是嘛!三百块就敢把你卖去当老妈子,连卖身契都不用签!” “人家好歹一起逃难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非把人逼绝路?” 眨眼工夫,满街都在嘀咕张引娣冷血无情。 徐青山气得直跺脚,鞋底把青砖地踩得咚咚响,撸起袖子想冲上去讲理。 张引娣回头扫了他一眼,他就老实蹲回去了。 跟这群人掰扯? 费劲。 张引娣盯着地上跪着的陈大妮。 见她眼角还闪着狡黠的光,指甲掐进掌心,心底冷笑: 装得挺像啊? 还想靠眼泪把我浇趴下? 她往后踉跄一小步,身子晃了晃。 接着,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眼眶就红了,又快又真。 再然后,她也不挑地方了。 管它地上是灰是水,腿一软,坐下去,屁股着地,干脆利落。 “哎哟喂,我的亲娘咧!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啦?!”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直接压过了所有叽叽喳喳。 现场瞬间静了半秒,连跪着的陈大妮都愣住了,下巴都忘了收。 张引娣才不在乎别人咋想,右手拍在大腿上,立马进入状态。 “我们一家子是从山沟里逃命出来的啊!饿着肚子走几百里路,夜里遇过狼群,白天撞上过劫道的!我男人,到现在连影儿都没找着!你说我容易吗?!” 她猛地扭头,手指直戳陈大妮脑门。 “我看她一个女人,丈夫没了,怪可怜的,就拉她一把!管她吃、带她跑、护她周全!结果呢?她反手就把我家往火坑里推!” “她打着我家的名号出去诈钱,骗了几十号人!人家气不过,抄家伙围住我们一顿砸!我那怀了娃的儿媳妇,是被她喊来的人推倒的!孩子差一点就流掉了啊!” “那是我还没见天日的小孙子!呜……呜呜……” 说到这儿,她咚咚捶着胸口。 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流,她顾不上擦,只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围观的人脸上的神色变了。 原来,真有这么回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 只听见远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几个站在角落的闲汉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低头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张引娣眼角一瞟,见风向转了,立马再添一把柴。 “为了救儿媳,我们把五十银元掏光了!连我娘传给我的银镯子,都塞进当铺换钱!凑齐五十块大洋才送进医院!现在人还在里头躺着,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谁说得准啊!” “昨天下午三点送进去的!到现在没一个人出来报信!大夫护士全躲着不见人!” 她抹了把脸,抬手直指陈大妮。 “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她不搭把手也就算了,还非跪在这儿闹!是想逼死我们全家,才肯罢休是不是?!” 手掌悬在半空,食指笔直戳向陈大妮额头。 她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忽然压低半度。 “我老头子上个月咳血躺了三天,连止咳药都没敢抓。” “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瞧瞧吧!好人咋就这么倒霉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 “我那小孙子……可以辨男女了……他爹昨儿还摸肚子说踢得欢……” 这下,没人再敢替陈大妮吭声了。 “啥?她还是个白眼狼?人家拉她一把,她反咬一口?” 穿灰中山装的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眯起眼盯着陈大妮。 “早听说她偷过东家鸡蛋,果然不是好货。” “把孕妇推倒?这不是要两条命吗?心咋这么硬啊!” “可不是!她推人那会儿,我亲眼看见的!就医院后门斜坡那儿!” 陈大妮早吓懵了,嘴唇直哆嗦。 连跪姿都歪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气音。 果然,谁先趴地上哭,不代表谁占理。 谁哭得惨,也不代表谁没错。 她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泥巴,突然发觉那泥巴边缘已经干裂。 正这时候,医院两个保安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铁皮门被推开,带起一阵穿堂风。 高个子拨开人群,皱着眉头吼了一句。 “嚷嚷啥?这是看病的地儿,不是菜市场!要吵滚远点吵!” 他右臂一抡,胳膊肘碰开三个挡路的男人。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就往前凑,指着陈大妮抢着说:“同志,快把她带走!这姑娘忘恩负义,把恩人一家坑得家破人亡,还赖在这儿装死撒泼呢!” 她左手拎着菜篮子,右手食指几乎戳到陈大妮鼻尖。 “可不是嘛!人家媳妇还在产房躺着,生死未卜呢!” 保安听了两耳朵,眉头一松,心里立马有了数。 高个子侧头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矮个子立刻点头。 右手不动声色地离开橡胶棍套,插进裤兜。 高个子解开制服最上面一颗纽扣,走到张引娣跟前,声音放软了点。 “您是病人的家属吧?起来,地上湿气重,容易着凉。” 这儿是私立医院,谁掏钱谁说话算数。 他右脚往后撤半步,军绿色胶鞋鞋跟碾过地上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话音刚落,他唰地扭过头,手指直戳陈大妮脑门。 第35章 卖货 “你!闹够没有?再赖在这儿,立马叫人把你架出去!” 食指距离陈大妮额头仅一寸。 “真不是我!是她干的!” 陈大妮猛地抬头,脖颈抻出一道僵硬弧线。 舌尖顶住上颚,声音劈了叉。 “她昨晚……她亲口说……”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截断。 “走人!” 保安压根不接茬,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你们瞎了眼啊!她才是个祸害!她心黑手狠!” 陈大妮拼命挣扎,脚跟蹬着地面,鞋底磨出两道灰印,一边踢腿一边嚎。 医院里。 徐青山赶紧上前扶起张引娣,眼里闪着光。 “娘!您太帅了!要不是您拦得快,咱们差点被她坑到底!” 张引娣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哪还有半点哭相。 “行了行了,别瞎捧。” 这事儿一打岔,她也顾不上找徐明轩算账了。 赔钱? 等以后再说。 眼下最急的是,先活下来。 她让徐青山自己回家,自己坐进候诊厅的长椅上,掰着手指头盘算…… 样样都要钱。 半夜,人都睡沉了,张引娣悄悄进了超市。 钱。 现在她最缺的东西就是这个。 得找个来钱快、还不用求人的营生,最好还能一直干下去。 她绕着货架慢悠悠地转,目光扫过一堆堆货,最后落在日用品区。 香皂、润肤膏、护手霜…… 瓶瓶罐罐,看着就扎实。 女人嘛,哪个不爱捯饬自己? 只要东西实在、味道好,不愁没人买。 天刚蒙蒙亮,张引娣就钻进徐青山屋里,一把掀开他被子。 “起来!开工了!” “娘……几点啊?外头天还是黑的!” 徐青山缩在被窝里,眼睛都睁不开。 张引娣把一只麻布小箱往他怀里一塞。 “今儿跟我卖货去。” “咱……还有本钱?” 他坐直身子,一脸懵,手指还下意识捏着裤缝。 “那医药费不是刚掏空了?家里柜子底下的铜钱罐都见底了,连最后两枚大子儿也换成了药包。” “你管它怎么来的?你这嘴不是能说会道吗?等会儿就靠你吆喝了,吹得越神越好,别的不用你操心。娘已经跟东街染坊的王掌柜打过招呼,也托南门杂货铺的吴婶备好了布包和蓝布,连摆摊的钉子都敲进墙缝里了。” “妥了!交给我!” 徐青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 他早盼着露脸这天呢! 娘既然敢开口,那就说明真有门路,他压根不问,跟着干就对了。 母子俩各背一个小布包,一大早就杀到了北城最热闹的地界。 兰华门歌舞厅门口。 徐青山肩膀一耸一耸地颠着布包。 布包里硬邦邦的香皂棱角硌着后背,一下一下发着闷响。 这时候才下午两点,舞厅还没开门。 可周边已满是打扮洋气的姑娘小伙儿,三五成群逛着街、嗑着瓜子、聊着闲天。 张引娣挑了个又清静又扎眼的墙角,铺开一块洗得发亮的蓝布。 把那些香皂、润肤膏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香皂刚亮出来,立马引得几个路人停下脚步,歪头看。 光是摆在那儿,就已经让人想伸手摸一把。 花瓣模样的、扇贝模样的,还有亮晶晶像果冻似的、里头裹着压平小花的,颜色五花八门,闻起来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浓香味儿。 搁现在这年头,真算得上稀罕物了。 徐青山清了清喉咙,立马扯开嗓门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咧!自家熬出来的香块儿,香得勾魂,样子俏得亮眼!洗了手不干巴,抹了脸不紧绷,洗澡顺滑得像摸了鹅蛋!” 这一嗓子嚎出去,还真招来几个穿旗袍的姑娘,踩着小高跟围了过来。 “哎哟,小哥,你这摊上摆的是啥呀?怎么这么香?” 一个穿藕色旗袍的姑娘随手拿起一块紫罗兰味的。 徐青山眼一亮,立马往前凑半步。 “姐姐您太懂行啦!这叫香块儿,洗手洗脸泡澡全靠它!您再细闻闻,这味儿一沾身,连风都绕着您打转儿!” 姑娘们捂嘴直乐。 “咯咯咯,嘴可真甜!” “这香块儿咋卖?” “便宜!真不宰人!一块这么大,只要二十铜板!” 徐青山摊开手掌比划。 “就买根油条的钱!” 对这些能逛百货公司、坐黄包车的小姐来说,这价跟白捡差不多。 “给我来块!” “我要那朵红花的!” 话音没落,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抢。 新奇、便宜、香得上头,谁扛得住啊? 香味钻进鼻腔后,人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才半个钟头,带出来的香块儿就少了一大半。 徐青山蹲在摊子后头,把铜板一颗颗排在粗布兜里。 他低头数铜板,边数边笑。 张引娣看火候到了,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 啪嗒旋开盖子,一股子清清凉凉的味儿立马飘了出来。 瓶身是天青釉,釉面有细密开片,瓶口裹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 “各位漂亮姐姐,先别急着走!” 她声音清亮,“香块儿只是开胃小菜,我这儿还藏着神仙膏呢!” 她左手托瓶底,右手食指蘸了米粒大小一点膏体。 在掌心匀开,膏体泛着微光,映得她指甲盖透出粉意。 她顿了顿,又扬高调门。 “天天早晚点黄豆粒那么大,往脸上轻轻揉开,七天!最多七天!脸皮子嫩得能掐出水,白白净净没一丝纹路,干皮起屑?根本轮不到它冒头!” 她话音刚落,前排两个姑娘就踮起脚往前凑。 一个伸手想摸瓶身,一个已经掏出荷包解系绳。 母子俩又守摊半天。 可那些擦脸抹手的玩意儿,愣是一样没卖出去。 摊子上的玻璃罐敞着口,里面躺着几块玫瑰膏。 小铁盒盖掀开着,露出淡黄的护手霜,盒底积了薄薄一层灰。 三只竹编小筐里,分别码着唇脂、眉黛和胭脂粉,粉面平整,没被碰过一下。 “娘,这些……” 徐青山瞅着盒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瓶子。 他数过,一共三十七只,每只瓶身都贴着窄条宣纸。 “收吧。” 张引娣轻轻说。 “东西是好东西,可大家眼下宁愿多抓两把米,也不肯往脸上多花一个铜子。” 她说话时正把最后半块香块儿用油纸包好。 要是兜里没现钱,超市里的货就补不了,往后想做生意,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第36章 安家 她昨夜算过账,摊子本钱加来回车费,共支出了四十二个铜板。 今日卖香块儿收进八十六个铜板,刨去本钱,净剩四十四枚。 光会喊、会吹,生意照样做不长。 她今早吆喝时嗓子发哑,晌午又试了三回叫卖节奏,。 快慢高低都试过了,没人驻足超过十步。 张引娣手里其实还攥着点碎银子。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硬推货,而是赶紧找个过夜的地儿,再慢慢盘算挣钱的门道。 一家五口,哪怕抡锄头、扛麻包,总不至于饿死街头。 医院? 住不起。 总不能真带着娃睡马路牙子吧? 张引娣转头找了家中介铺子,挑了个姓王的掮客。 他把张引娣上下扫一遍,衣裳旧,但头发齐整。 “大姐,想找啥样的屋子住啊?” 刘牙人脸上堆着笑,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时漏风。 “要干净、要结实,家里大人孩子一共五口,价钱嘛……越实在越好。” 张引娣话不多,一句一句,清楚明白。 这要求,真不算难。 没过多久,刘牙人就带着她转了好几个地方。 一处是西四牌楼后头两间低矮厢房,一处是宣武门外的夹道小屋,还有一处是前门大街拐角的三层小楼,房东说只租单间,五口人挤不下。 张引娣全都没看上。 “王哥,真没个带院子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那种?” 张引娣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角。 刘牙人吧嗒两下嘴,脸上堆起为难劲儿。 “大姐哎,北城这地界,地皮比金子还抢手!带院儿的房?那价码立马往上蹦三蹦。您说的预算,也就只能摸到这种边儿了。”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额头。 “甭管贵贱,你带我去看就完了。” 见她语气硬邦邦的,刘牙人只好一咬牙,领着她在胡同里左绕右拐,穿了三条窄巷,绕过两个粪池,又跨过三道门槛。 最后钻进一条又窄又黑、连太阳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 “喏,就是这儿。” 刘牙人抬手一指。 “独门独户,是小了点,可胜在耳根子清静。” 他说话时踮了踮脚,伸手想拍门,又缩回去了。 张引娣伸手一推,门轴嘎一声,像老牛拉破车似的响了起来。 她掀帘进了主屋,一股子潮乎乎、发馊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青山探头扫了一眼,立马撇嘴。 “这哪儿是住人的?风一吹,瓦片都能往下掉!雨再一来,炕上都得接水!”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蹭到门槛上碎砖碴。 刘牙人一听,脸立马拉长了。 “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啊!仨大洋一个月,押一付一,您上哪儿找这么便宜又带院的?这地段,这价钱,您就是拎着煤油灯满城照,也照不出第二家!爱租不租!” 他双手叉腰,肩膀一耸,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仨大洋。 张引娣心里算了算,手头确实紧巴巴的。 “就它了。” 她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扇歪斜的木门看了半分钟。 有地方落脚,比瞎晃荡强一百倍。 合同签完,钱一交,刘牙人把一串凉冰冰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了。 张引娣攥着那几把沉甸甸的钥匙,指尖被棱角硌得发麻。 她望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可她的心却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稳稳当当。 至少,这座冷冰冰的大城里,她们终于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家”。 安顿好的头一件事,就是赶去接人。 她前脚刚把行李撂进院子,后脚就拎着空桶往最近的超市跑。 她咬牙买了最贵的一桶灵泉水,又折回药房称了半斤红糖。 回家兑了温水灌进搪瓷壶里,提着就往医院赶。 她到病房时,吴春霞正靠在床头补袜子,脸色比前两天润了些。 张引娣把壶放在床头柜上,让护士喊来主治大夫。 大夫翻开病历本,又听了一阵胎心,点点头说:“胎气已经稳住了,只需好好养着,不用再住院。” 前后退了二三十块。 张引娣立马跑去当铺,把镯子赎了回来。 徐晋轻手轻脚地把吴春霞背回小院,小心安置在刚拾掇出来的土炕上。 吴春霞被轻轻放平后,抬手摸了摸炕沿。 瞅着四面漏风的墙,非但没皱眉,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娘,还是自家炕头暖和。”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晚上。 张引娣用超市拿的面粉,拌了点肉末,包了一顿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一上桌,白气儿直冒。 屋里那股子湿冷味儿、霉味儿,全给顶跑了。 徐辰吃得嘴角冒油,徐青山嚼得腮帮子直鼓。 只有徐晋,筷子拨来拨去,一碗饺子几乎没动。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汤,浮着几星油花,手指关节泛白。 夹起一个又放下,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却迟迟没嚼。 饭毕,张引娣麻利收走碗筷,抹净灶台,舀水洗碗。 她擦干手,点亮油灯,剪短灯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些。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 “今儿晚上,开个全家会。” 张引娣话音一落,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她扫了眼面前三个儿子,语气平实地说:“眼下啥样,你们心里都有数—,兜里快见底了,娘不能给你们端一辈子饭碗。从今天起,各凭本事找活路,谁挣回来钱,谁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姑娘,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不打磕巴。可我没瞅见你念过书、拿过笔,倒想听听,你那能让生意翻倍‘法子’,到底是个啥?” 金老板开始还绷着脸,跟验货似的眯眼打量。 可第一张图一入眼,他眼皮就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旗袍。 但绝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 看着是咱自个儿的东西,却又透着股洋气劲儿。 他抓起第二张,又抓第三张…… 越看手心越潮,后脖颈都冒出汗来。 随便挑一个往外一摆,北城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非抢疯了不可! 金老板嗓子发干,手有点抖,猛抬头盯住张引娣,眼神全变了。 先前那点敷衍早飞了,眼下全是冒火的光。 “这……全是您画的?” “嗯。” 张引娣应得轻飘飘的。 “您开价!图纸我全包圆,一分不少!” 金老板急得话都快连不成串,手指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杯晃了一下。 第37章 合伙 张引娣却轻轻摇头,指尖一拨,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金老板,我说过,不卖图。我是来合伙的。” “合伙?” 他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对。”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按月给您画新样子,五到十个,保准您铺子里没挂过、街上没人穿过。您只管备料、找师傅、做衣服,其余的,我不管。” 金老板喉咙里咕噜一声,心跳快了一拍。 新花样不断,回头客才不会跑。 这可是实打实的招财路! “姑娘,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不打磕巴。可我没瞅见你念过书、拿过笔,倒想听听——你那能让生意翻倍的法子,到底是个啥?” 她把一张张画稿摊在桌面上,动作利落。 金老板开始还绷着脸,跟验货似的眯眼打量。 可第一张图一入眼,他眼皮就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旗袍。 但绝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 看着是咱自个儿的东西,却又透着股洋气劲儿,不土、不腻、不闷。 他抓起第二张,又抓第三张…… 越看手心越潮,后脖颈都冒出汗来。 随便挑一个往外一摆,北城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非抢疯了不可! 金老板嗓子发干,手有点抖,猛抬头盯住张引娣,眼神全变了。 先前那点敷衍早飞了,眼下全是冒火的光。 “这……全是您画的?” “嗯。” 张引娣应得轻飘飘的。 “您开价!图纸我全包圆,一分不少!” 金老板急得话都快连不成串。 张引娣却轻轻摇头,指尖一拨,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金老板,我说过,不卖图。我是来合伙的。” “合伙?” 他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对。”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目光稳稳钉在他脸上。 “我按月给您画新样子,五到十个,保准您铺子里没挂过、街上没人穿过。您只管备料、找师傅、做衣服,其余的,我不管。” 金老板喉咙里咕噜一声,心跳快了一拍。 新花样不断,回头客才不会跑,这可是实打实的招财路! “那……那赚的钱咋分?” “我不投钱,不盯铺面,不插手你雇谁、怎么管。” 张引娣竖起一根食指,指尖笔直。 “我就拿一样东西。” “哪样?” “您卖出一件衣服,净挣多少钱,我拿三成。” “三成?!”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涨红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这可太狠了!我出布、出工、出地方,担着断货赔本的风险,您动动笔就分走快一半?不行不行!一分都不能让!” 张引娣不慌不忙,把画稿往布包里一塞。 她脚跟刚离地,裙摆微微扬起,又轻轻落回原处。 “行,北城这么大,裁缝铺多的是,想跟我搭伙的,排队都排到东四牌楼去了。”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墙角积灰的旧挂历,语气平静。 “哎哟喂,别别别!” 金老板扑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嗓音都劈了叉,尾音发颤。 “您坐!坐!咱好好唠!您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图要是让隔壁辉记先拿到手,玉笙布庄下个月就得换块新招牌! “姑娘,姑娘您高抬贵手!一成!就一成!您这买卖,连针线都不用碰啊!” 他双手合十,朝她拱了拱,腰弯得极低。 张引娣没吭声,就那么靠着椅背,静静看着他。 金老板被盯得头皮发麻,后颈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一咬牙。 “一成半!真不能再让了!这是我棺材本都豁出去的数!儿子娶亲的钱,全压在这儿了!” 张引娣嘴巴抿得死紧。 俩人就那么干瞪眼,谁也不让步。 屋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窗纸被热风鼓得微微晃动。 最后还是金老板扛不住了,肩膀一垮,重重坐回藤椅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行吧!三成归你,我服软!但话得说在前头——” 他抬起眼,眼神发直,语气忽然沉下去。 “您讲。” “图纸只卖给我一家,别家一概不给。等于我把这事儿全包圆了,钱照付,图归我独一份。” 他脸一板,眼神也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咱得立字据!黑纸白字,明明白白!纸要厚的,墨要浓的,印泥要新取的!” “这当然。” 张引娣点了下头,接着又抬眼盯住他。 “不过嘛,我也要先拿一笔钱。” “你还提要求?” “嗯。” “一百块大洋,现在就要。” 她右手伸进布包侧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摊在掌心。 “这是收条,您填好,我当场签字。” “一百块?!” 金老板猛地吸了口气,差点把牙咬碎,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也太猛了吧? 开口就是这么大一笔? 他脑瓜子飞速转。 一百块是不少。 可要是真靠这些花样火了铺子。 别说一百,一千块他也敢扔! “成!”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跟下了血本似的。 “就一百!但我有个说法。” “金老板您直说。” “这钱算定金,等赚了钱,先从您那份里扣掉,剩下的咱们按三七开,咋样?” “行。” 张引娣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压根没想白拿。 “但有件事得说清,”她顿了顿,“我先交五张样图给你,你当场把一百块兑给我;等衣服真卖出去、赚到钱了,咱们再细算后面的事。” 她心里亮堂得很。 万一人拿着全套图转身跑路,她连个喊冤的地儿都找不到。 金老板反倒觉得这女人靠谱。 心细,不贪,拎得清。 “没问题!” 他立马招来账房先生,铺开纸,研好墨。 当着张引娣的面,写好两份契约。 签完字,金老板亲手数出一百块银元,叮当作响地放进她手里。 刚踏出玉笙布庄大门,阳光一照,浑身暖烘烘的。 怀里揣着这一百块,张引娣脸上没多大波澜。 这才刚起个头呢。 她没往家走,反身拐进了街口最喧闹的菜市口。 家里几个爷们儿,总不能天天吃超市里拿出来的现成货,得买点像样的补补身子。 她在肉摊扯了两斤带皮五花,又挑了一个草鱼。 最后还拎了只毛色油亮的老母鸡,打算给吴春霞炖锅热汤补气。 卖菜的大娘见她出手爽快,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往她竹篮里塞小葱、生姜、大蒜,一边嘴甜如蜜。 “姑娘福气厚啊,买啥啥旺,养人又旺家!” 第38章 她后悔了 张引娣提着满篮子东西转身往回走。 刚到巷口,眼角余光忽然扫见墙角一闪。 一个眼熟的人影。 她脚步一顿,顺势望过去。 那条巷子又窄又潮,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墙根晒太阳。 其中一人被两个粗壮汉子拖着胳膊往里拽。 北城城里这类事儿,天天都有。 张引娣皱了下眉,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手指抓紧菜篮子提手,快步朝家走去。 张引娣没留意到,那是陈大妮。 这几天,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 就刚才,她一眼瞅见了张引娣! 那个她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死死咬着不放、当救命稻草使的女人! 张引娣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洗得发白,但针脚齐整。 “老天爷睁眼看看吧!凭啥你穿新衣、住暖屋,我却在这泥地里啃冷馒头?” 这日子,咋就这么偏心眼呢? 一股子酸水猛地冲上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后悔了,真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哪怕跪着给她舔鞋底,也别跟她对着干啊! 只要能回那个家,扫地、挑水、端尿盆……干啥都行! 比现在强一千倍! 她脑子一热,拔腿就想冲出去,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张引娣的腿哭求。 “嫂子,再信我一回!” 可脚还没抬稳,旁边一直蹲那儿盯她的乞丐就扑上来,一把攥住她胳膊。 独眼龙咧着嘴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烂牙。 另一人反拧她右手腕,骨头咔哒响了一声。 第三个抄起半截断扫帚,抵住她后腰往上顶。 “小贱货,今天要的钱呢?赶紧交出来!” “不……我不……” 陈大妮嗓子发颤,魂都吓飞了。 舌头打结,牙齿咯咯磕碰,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 “还装蒜?” 话音未落,几个人拖起她就往黑咕隆咚的巷子里拽。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张引娣了。 陈大妮的心咚一下炸开了! 她浑身一颤,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救我啊! 嫂子! 求你了! 眼睛瞪到极限,眼角几乎撕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拼命想喊,嘴巴却被只又臭又脏的手捂住,连哼都哼不出。 张引娣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扫过,转身就走。 走了? 她看见了! 那一秒,陈大妮心里那点儿指望,彻底凉透了。 烧起来的,是黑压压的一把火。 恨! 原来她压根没打算管自己。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张引娣曾用同一双手,给一条瘸腿土狗包扎过前爪。 这群人打完还顺走了她藏在袖口的几枚铜板。 一个穿豁口布鞋的男人,用两根黑黢黢的手指捻起一枚,对着天光照了照。 吹口气,又呸地唾在上面,才塞进怀里。 陈大妮瘫在地上直抽气,忽然听见一阵怪腔怪调的笑声: “哎哟~这不是陈大妮嘛?” 她耳道里还残留着方才捂嘴那人手上的膻味。 这笑便混着那股味儿,直钻脑子。 几个女人慢悠悠晃过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她抬头一瞧,心头一沉。 最先入眼的是那双绣金线的桃红缎面鞋。 接着是腰身,是斜襟盘扣,是涂着劣质胭脂的脸。 她认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全认出来了。 这几个,正是跟着张引娣一起逃难,后来被一脚踢开的难民婆娘。 张引娣分粥时,总多给她们半勺。 “混得咋样啦?” 一个胖妇人斜眼打量她,嘴角翘得老高。 “不是说攀上活菩萨了?咋没蹭着肉汤喝,倒跟我们一样,在街边翻馊水桶?” 她说话时,脖颈上三道横肉跟着抖。 “就是!前阵子还拿鼻孔看人,教训我们规矩呢!” 一个瘦高女人接话,声音尖利。 她抬起右脚,用鞋尖拨弄陈大妮散落在地的一缕头发,嗤笑一声,又踩上去碾了两下。 “人家现在住大院、吃白面,哪还记得你这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哟~” 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鬓角别着朵假绒花。 她蹲下身,离陈大妮不过一尺远,呼出的气带着隔夜蒜味,直扑陈大妮鼻尖。 陈大妮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直冲那个嘴最损的婆娘扑过去。 “我弄死你!” 她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那圆脸妇人瞳孔骤缩,眼白上爬起几根红血丝,嘴唇哆嗦着,却没喊出声。 “哎哟,疯婆子打人啦!反了天了!” 那妇人立马炸了毛。 俩人顿时扭成一团,胳膊腿全上,谁也不让谁。 陈大妮死死抱住对方腰身,下巴抵住她后颈,牙齿咬住她后衣领。 圆脸妇人反手去揪陈大妮头发。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媳妇,瞅见这架势,立马围过来,七手八脚朝陈大妮身上踹。 另一个穿靛蓝布裙的,抬脚就往她手背上跺,脚底泥块簌簌往下掉。 等踹得气喘吁吁了,又叉着腰笑。 “要是我啊,非得找他们一家算账不可!” 才过了两天,那些昨天还往她身上招呼拳头的妇人,转头就换了一副脸。 “瞧你这小脸儿,瘦得没二两肉,真让人心疼。” “这事真不赖你,全是张引娣心黑手辣。”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一个胖婶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 “告诉你个实在话,我们都亲眼瞧见了!张引娣现在北城混得可滋润呢,拎着鸡鸭鱼肉,衣服天天换新的,头发油光水滑,日子过得比过年还亮堂!你说气不气?她吃香喝辣,咱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她说完后顿了顿,手指悄悄勾住陈大妮的衣袖边。 “就算她男人是的又咋了?我都眼红得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把咱们赶出来挨冻受饿,自己舒舒服服住洋楼、买新衣,良心被狗啃了?”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磕了三下。 “大丫啊,你可别犯糊涂,还盼着她哪天发善心拉你一把?人家压根儿没把你当人看,你连她家门槛上的灰都不如!” 那妇人说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随即从怀里掏出半截红纸,叠了两折,塞进陈大妮手心里。 是,凭什么? 当初逃荒路上,她也是扛过行李、烧过水的。 就因为多问了一句镯子的事,说翻脸就翻脸,一脚踢出门外! 第39章 有好戏看了 那镯子还在张引娣手上攥着呢。 她倒住进城里,吃白面穿花布? 那妇人看她眼神直发愣,心里门儿清。 火候到了。 马上又加了把干柴。 “我悄悄告诉你,前两天有熟人去那边讨饭,正巧看见张引娣进了玉笙布庄。跟那个老东家关在屋里聊半天,出来时人家还亲自送她到门口,手里掂着几大包银元!他们就在后窗底下偷瞄了一眼,说是‘图样’。” “图样?” 陈大妮一下怔住。 她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小块污渍,视线模糊了一瞬。 “可不是!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拿啥图样啊?肯定是做衣裳用的!一个地里刨食的村妇,字都认不全,还能画出花来?里头准有猫腻!” 那妇人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黄纸,展开一角。 上面歪歪扭扭描着几根线,像小孩信手涂鸦。 她把它晃了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那妇人拍着大腿信誓旦旦。 “十有八九是偷来的!抢来的!说不定就是顺手从哪家铺子里抄走的!” 周围的女人也都往前凑了半步,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整齐。 这话一落地,陈大妮脑子嗡的一声。 她眼前闪过张引娣写字的样子。 对! 张引娣连自己名字都写歪,哪会什么描图剪样? 这图样八成来路不正! 东西肯定不是她的,她就是拿来卖钱! 陈大妮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胀得生疼。 她脸上一下子窜起一股狠劲,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碎石子硌着脚心,她没喊疼。 “哎!大丫!你跑啥去啊?!” 她头都没回,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叨。 “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我得要回来!” 几个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齐刷刷往上一翘,露出等着瞧热闹的劲儿。 她们压低嗓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嘟囔着。 “快瞧快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早听说那小蹄子手脚不干净,今儿总算露馅了。” “嘘,别大声,先听着,看她怎么圆过去。” “哎哟喂,走走走,咱也去瞅瞅热闹!瞅瞅那小蹄子还能嘚瑟几天!” 街面上立刻聚拢起三五成群的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玉笙布庄里。 张引娣正把几张刚画好的新样图,一张接一张摊在金老板面前的柜台上。 她手腕稳当,动作利落。 每放一张图,都用指尖轻轻抚平边角。 柜台上的铜算盘静默着,旁边还摆着半杯没动过的凉茶。 “上回那批货不知道赶出来没?这是我这几天琢磨的新款,琢磨来琢磨去,觉着大伙儿穿了肯定舒坦,就赶紧送过来了。” 她说完,又将最上面一张图往金老板跟前推了推。 金老板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一张张翻着图,眼睛越瞪越圆,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妙!真妙啊!你这小脑袋瓜咋跟开了光似的?前两天还有人给咱打了一件样衣,模样儿是挺俏,可跟你这比—,差一大截!” 他放下手里的图,俯身凑近纸面。 “老板满意我就放心啦!我靠这点手艺混口饭吃,图个踏实。这样吧,这张图算我白送您的,一分不收,当交个朋友。” 她话音未落,已从布包里取出一支炭笔。 飞快在图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墨迹未干,便轻轻吹了口气。 她把图往金老板那边推得更近些。 两人正说得热乎,门口忽然哐当一声响。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影直愣愣撞了进来。 屋内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掐断。 “张引娣!你这个挖了良心的贼!快还我东西!” 陈大妮冲进来的那一刻,全场一静。 她喘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 金老板嚯地站起身,店里伙计、买布的大婶、看布料的姑娘全围了过来。 “谁家的?在这儿撒什么野?” 管事抢步上前想拦,手还没搭上肩。 就被陈大妮狠狠一搡,差点趔趄栽倒。 她扑到柜台边,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直戳桌上那几张图。 “这些全是我画的!你偷了我的图!还把我打成这副鬼样子!你的心是不是黑透了啊?!” 她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包。 打开一角,里面是几截断掉的炭条和一团揉皱的旧纸。 张引娣:“……” 真不知该说她傻得冒泡,还是胆大包天到连常识都不认。 陈大妮连炭笔怎么握都不清楚,更别说分辨布纹走向与剪裁余量。 这事儿又不是背课文,临时抱佛脚就能糊弄过去。 画图这活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哪有一夜之间就变成行家的? 陈大妮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嚎得那叫一个惨。 “乡亲们快来看呐!这人笑眯眯背后捅刀子!抢我吃饭的本事,还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她嗓子发紧,手指紧紧抠住门框边沿,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我熬了三十多个晚上画的图!她拿来换银子,天天吃肉喝汤;我呢?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家还得挨骂挨踹!老天爷啊,您睁睁眼吧!” 她把袖口往脸上狠狠一擦,抹开一片湿痕,又立刻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这一通哭诉,鼻涕眼泪横流,嗓子劈了叉还在喊。 把自己哭成了活脱脱一个苦命孤女。 看热闹的早挤成一圈,指指点点 “真假难说啊……瞧她疯疯癫癫的,八成是癔症犯了。” “可你听那哭声,肝肠寸断的,装得出来吗?” “啧,人不可貌相啊,看着温温柔柔,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张引娣心头那股火,一下蹿上脑门,烧得太阳穴直跳。 她压根没料到陈大妮真敢豁出去演这场戏。 原来人心真能坏到这份上。 金老板脸拉得比浆过的布还紧。 这事真假尚且两说,可传出去坏了布庄名声,谁还敢上门订货? 他站在堂屋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却微微佝偻着肩膀。 “都给我住嘴!” 他终于拍桌怒吼,震得茶碗嗡嗡响。 几步走到陈大妮跟前,脸色铁青。 “你说图是你画的?,拿凭据出来!” “我……我……” 陈大妮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东西被抢走,脸被打肿,连鞋都跑掉一只!我能掏出啥证据?她就是瞅准我老实,专门往软柿子上捏!” 她抬起左脚,露出一只光着的脚踝。 第40章 撕烂你的嘴 脚背上还有道淡青色擦伤,袜子撕开一道口子。 张引娣刚扬起嘴角想冷笑。 金老板却突然侧过身,冲她直摇头。 脸上那副为难劲儿,像煮熟的苦瓜,又皱又涩。 “妹子啊,这事儿……唉!” 他声音压得极低,还左右瞄了一眼。 “和气才能生财,我干这行图个安稳,哪成想摊上这么一出?甭管图是咋来的,今儿这么一闹,街坊邻里全听见了,我这铺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喽。” 张引娣心头一紧,话还没出口,脑子已经转明白了。 “所以金老板的意思是——” 金老板长叹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弯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个小布袋。 沉甸甸的,比原先说好的足足厚了一圈。 “拿着吧。算我赔罪,也当压惊。您近段时间先别上门了,等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咱再细聊;要是方便,托个信得过的人悄悄把新图送进来也行。” 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让张引娣再挂着名字露面。 这些做买卖的,哪个不是人精? 早看出继续撕扯下去,自己先倒霉。 张引娣攥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指节绷紧,望着老板那副老好人面孔,只觉五味杂陈。 唉,饭碗被人掀了,谁心里不窝火? 可有钱拿总比空手强,天大地大,活路不止这一条。 “行。” 这事儿,她先记账本上,不急着翻篇。 地上,陈大妮还在那儿甩开膀子嚎,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跟赶集似的。 “哎哟喂,真没看出来!” “表面装乖,心比蜂窝煤还黑!” 金老板懒得再掺和,眼皮垂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汗,转身缩回铺子里。 张引娣一抬脚要走,陈大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 张引娣这单活黄了。 名声也臭了,稳赚不赔。 可刚走出两步,张引娣猛地刹住。 满场霎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陈大妮心里咯噔一响,脸上那点得意还挂在嘴角。 “你……你还有啥话要说?” 收了钱,等于默认认下脏水。 在她眼里,这事板上钉钉,张引娣已是哑巴吃黄连,翻不了身。 张引娣压根没瞧她一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街口。 两个穿灰军装的兵正慢悠悠巡过来。 时机到了。 她猛吸一口气,整张脸瞬间垮下来,又悲又怒,一把揪住陈大妮前襟,膝盖顺势一屈,蹲得极低。 “陈大妮!” 嗓子劈了叉似的喊出来。 “我好心把你接进屋,给你缝衣做饭,当你亲姐妹一样疼!你倒好,反咬一口毁我饭碗!我可怜你,才让你住,可越想越怕,怕你这种心黑手狠的,早晚把我往死里整!你就真不怕半夜鬼敲门?不怕老天爷睁眼?” 话音未落,胳膊一抡,啪一记耳光脆响,扇得陈大妮耳朵嗡嗡直叫。 “今儿我就替天行道,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你画得出我那一笔一划的功夫?做梦!你练十年,都摸不着我边!” 人群哗啦一下往后缩,跟见了蛇似的。 “哎哟喂,动手啦!” “快快快,拦住她!” 陈大妮压根没料到张引娣真敢上手,吓得嗓子都劈了叉,一边蹬腿一边挥胳膊。 就在这你推我搡的当口,张引娣手腕一抖,快得像甩蚊子。 没人看清她袖口怎么一晃,一枚亮闪闪的玩意儿,就滑溜溜地钻进了陈大妮腰上那道豁开的破布缝里。 她立马松手,身子还顺势往后一仰,踉跄两步,跟真被推开似的。 接着一把捂紧自己肩上挎的粗布小包。 “哎呀!” 她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委屈眨眼就换成慌乱。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没了!” 她急得直扒拉包口,手指哆嗦着翻来翻去。 “没了……真没了……” 这下可好,围观的人全被带跑偏了。 连陈大妮都忘了嚎,傻愣在原地,一手捂着脸,一手僵在半空。 张引娣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陈大妮,手指直戳过去,声音都在打颤。 “就是你!陈大妮!刚才偷了我东西!” 陈大妮脑子一懵,当场跳脚。 “放屁!我偷你啥了?你倒打一耙还没算清呢,我那图纸的事你还想赖我头上?” 她手指直直戳向张引娣鼻尖。 “我连你包边都没碰过一下,你凭啥血口喷人?” “就是你拿的!” 张引娣把手里布包往怀里一按。 “你刚才贴得那么紧,手往哪儿放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引娣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一扭头,冲大伙儿嚷开了。 “大伙儿可都瞅见了啊!她刚才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我,拽我胳膊拉我衣服,半步都不让我挪!街上讨饭的都晓得挑肥拣瘦,谁不盯着我这包下手?你们给评评理!” 她猛地掀开衣襟一角,露出别在腰带上的粗布小兜。 “我今早刚领的粮票,还压在这儿呢!” 她目光扫过陈大妮全身,忽然顿住,死死锁在她腰间那道豁口上。 “那儿!” 她伸手就掏,一下就把东西攥了出来。 高高一举,阳光底下金光直晃人眼。 是一支口红,崭新的,壳子锃亮,闪得人睁不开眼。 “大家瞧清楚喽!” 她嗓音发哽,眼圈都红透了。 “刚买回来的!我碰都没敢碰一下啊!” 她把口红往自己嘴唇比划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就搁包口上,连塑料膜都没撕!” 起先还有人嘀咕。 这不对劲啊,刚才不还在争图纸? 咋又冒出个口红? 真假难辨,只好蹲下来看戏。 “陈大妮,你摸摸胸口,它还热乎不?我疯了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冤枉你?你告我图纸那事儿我都没计较,你倒好,心比黑锅底还脏,该进局子好好洗洗脑子!” 她把口红往陈大妮眼前晃了晃,又猛地收回。 “你要是真清白,敢不敢当众搜你这身衣服?” 这话一出,大伙儿心里就咯噔一下。 “哎,你说……图纸那事,是不是也漏了啥?” “等等……图纸那事,该不会也弄岔了?” “八成是搞错了!你看她说画图那套话,颠三倒四的,哪像正经学过画画的?”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有人朝陈大妮指指点点,后一秒就有人把脸转向张引娣。 张引娣早把这些人嘴脸看透了。 热脸贴冷屁股,凉水浇热灶,惯了。 第41章 活该 正这时,一队巡逻兵踢踏踢踏地走近了。 为首的班长扫了一眼乌泱泱围过来的人,脸立马拉了下来。 “喂!谁让你们在这儿扎堆的?当街开大会啊?赶紧各回各家!别在这儿瞎起哄!” 张引娣刚想说话,旁边一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就抢先一步,手指直戳陈大妮。 “同志!同志快看这儿!这女的偷东西!手都还没松开呢!”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也立马接腔。 “我亲眼瞅见的!东西还捏在她手里没撒手呢!咱这么多人全看见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手抬起来一指陈大妮的手腕。 “她手心朝上,口红明晃晃躺着,指头还弯着劲儿攥着呢!” 她喘了口气,又补一句。 “我站那儿三分钟,眼都没眨一下!” 几个当兵的把目光来回一晃。 一边是张引娣,穿着不打眼但干干净净,另一边是陈大妮,衣裳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其中一名战士低头扫了一眼陈大妮左手指缝。 果然夹着一道细长红痕,像是口红蹭上去的油渍。 另一名战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围观的人群。 至少七八个脑袋挤在一块,齐刷刷盯着陈大妮的手。 再低头瞧一眼张引娣手里那支口红。 亮闪闪的金属壳,带点哑光,一看就不像地摊货。 班长伸手接过,拇指按在盖子旋钮上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盖子应声弹开,露出里面饱满匀称的膏体。 结果还用猜? 班长直接翻了个白眼,胳膊一扬。 “还站着干啥?锁人!” 话音未落,两名小战士一人攥一只胳膊,跟拎麻袋似的把陈大妮给架了起来。 “放开!你们凭啥抓我!” 陈大妮双脚乱蹬,鞋都甩飞了一只。 “真不是我干的!是她!全是她搞的鬼!” 班长懒得听,往前凑半步,用枪托轻轻顶了顶她肩膀。 “嘴硬有啥用?到局子里讲理去!” 他语气又冷又冲。 “徐帅刚发过话,北城城谁敢伸手就剁手!现在风头正紧,你还撞枪口上,真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身后三名战士齐刷刷踏前半步。 徐帅俩字一出口,陈大妮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嚎得更凶了。 “我没偷!冤枉啊!她才是坏种!她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她脖子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跳动。 喊声撕心裂肺,可没人搭理。 战士嫌她太吵,顺手扯下腰间一块旧布团吧团吧,塞进她嘴里。 她只能呜呜挣扎,最后被拖着后领一路拽走了。 鞋印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断续灰痕,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张引娣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种人不收拾,反倒是对别人的不公平。 活该。 她把口红放回口袋,右手插进去时,指腹碰到一张折皱的纸条。 那是玉笙布庄昨日退回的样图,墨迹被汗洇开一小块。 但她也清楚,找布庄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一是新样式太超前,老百姓买不买账、能不能火,全是问号。 她昨儿蹲在西市口看了两个钟头。 三十个女人路过,十七个穿斜襟袄,九个系盘扣。 只有四个戴绒线帽。 二是连玉笙布庄老板都开始躲着她走,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其他小铺子更是连门都不敢让她进。 想到这儿,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一截。 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徐青山正坐在屋檐底下,搬了个马扎,翘着二郎腿哼走调的曲儿。 一瞅见张引娣进门,蹭地弹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颠颠儿迎上来。 “娘!您回来啦?金老板是不是给您结工钱啦?” 他往前凑了半步。 “黄了。” 张引娣随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徐青山脸上的笑直接冻住,嘴角僵在半咧不咧的位置,牙关发紧,嗓子也劈了叉。 “啊?咋……咋就黄了?那咱以后吃啥喝啥?这好日子才刚咂摸出点味儿来啊!” 刚啃上几天红烧肉,转头说灶台要凉了。 这感觉比被人当头砸一闷棍还难受。 吴春霞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出来。 “娘,出啥事了?” 她扶着门框站稳,左手按在小腹上,右脚还没完全跨过门槛。 “别瞎操心,安心歇着,把肚子里的小家伙养结实点。” 张引娣嗓音平实,没一点波澜。 “这点小坎儿,你自己能迈过去。” 她顺手把吴春霞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徐青山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娘!咱连锅都揭不开了,喝西北风啊?真要露宿街头不成?” 他右手攥成拳,在左掌心重重捶了一下。 逃荒那会儿的苦还没忘呢。 他一想起来就打哆嗦,实在扛不住再来一回。 他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咸涩。 张引娣眼皮一抬,冷光扫过来。 “嚷嚷啥?天又没掉你头上!有腿有手的,还怕饿死?” 徐青山立马咬住嘴唇,脖子一缩,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晚饭时,一家子挤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矮了半截,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徐晋进门时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哒哒贴着额头,后背衣服黑了一大块。 他摊开手掌,把一把黏糊糊的铜板,外加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轻轻搁在张引娣手边。 “娘,今天工钱。” 张引娣拿起来点了点,数完随手揣进衣兜,脸没抬,只嗯了一声。 她低头吹了吹碗沿上一点浮沫。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睫毛。 徐青山扒拉着碗底那几粒米,忍不住嘟囔。 “哥,你干到吐血才换这点?娘跟布庄那边的事,黄啦!” 他用筷子尖戳着米粒。 徐晋猛一抬头。 “娘?真没了?” “碰上个拧巴主儿,说翻脸就翻脸。” 张引娣说得云淡风轻。 她把青菜送进嘴里,慢嚼两下,喉头微动。 徐晋没骂街,也没叹气,手指头悄悄攥紧。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道:“没事。活儿没了,再找。明天起,我接夜班,码头通宵招人,多跑两趟,多挣几文,撑得住。” 炕上躺着的吴春霞一听,撑着胳膊坐直了。 “你身子骨不是铁打的!别熬坏了,回头倒下了,全家喝风去?” 徐晋转过脸,冲媳妇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 “放心,我这身板,扛三袋麦都不带喘的!” 天刚蒙蒙亮,徐晋就推门出去了。 第42章 活路就在脚下 张引娣等他脚步声远了,转身一把掀开徐青山的被子。 “哎哟!” 徐青山哼唧着乱蹬腿。 “娘!再眯五分钟……困死了……” 张引娣没搭腔,转身进屋拎出个小木匣子,扣开盖子。 里头摆着胭脂、眉笔、一绺黑长假发,还有几只扁扁的瓷盒。 她指指院中那条旧竹凳。 “过来,坐好。” 徐青山拖拖拉拉挪过去,哈欠连天。 “干啥呀?搞得跟请神似的……” 张引娣打开一只青花瓷盒,刮出指甲盖那么点膏体,直接糊上他脸。 冰凉滑腻的触感激得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凳上弹起来。 “娘!!你往我脸上涂啥?香粉?我一个爷们抹这个?疯啦?!” 他扭着想躲,肩膀却被按得死死的。 “想天天吃红烧肉?” “想顿顿有油水?” “想睡暖炕、穿新鞋?” 张引娣一句一句。 徐青山眨巴两下眼,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坐直了。 “娘,您说,我听。” 徐青山一下子僵住了,胳膊还抬在半空,愣了半天才磕磕巴巴问:“娘,就……就往脸上糊这玩意儿,真能赚大钱?” “你琢磨琢磨,北城城里,谁兜里最鼓、花钱最不心疼?” 张引娣手没停,一边拧开粉饼一边往他脸上匀。 “当然是那些天天闲得发慌的官太太、一掷千金的富家小姐,还有兰华门里天天被人抢着点歌的当红台柱子!咱不盯紧她们,还能盯谁?” 徐青山听得直眨眼,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可身子倒不挣扎了,乖乖坐着任她摆弄。 “哎哟娘!慢点!这味儿冲得我脑仁疼!” 徐青山鼻子猛地一皱,眼睛不受控制地眯成一条缝。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脸。 胳膊刚抬到半空就被张引娣一把攥住手腕按了下去。 “哎哎,您手歪了!眼珠子差点被您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张引娣压根不搭理他哼哼唧唧,手指利索得很,刷刷几下就打完底。 她用的都是从超市顺来的现代彩妆。 那质地、那遮瑕力,别说眼下这点老式胭脂水粉,连影儿都追不上。 她压根就没当他是个爷们儿来打扮。 卷发筒夹得妥妥帖帖,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连唇色都调得正正好。 末了,她从旧皮箱里抖出一条蓝色旗袍,直接甩他怀里。 “快去换上。” 布料带着一股陈年樟脑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徐青山低头瞅见那料子绷得发亮、腰线收得吓人的旗袍,脑袋晃得跟装了弹簧似的。 “娘!您让我穿裙子我忍了,可这……这可是姑娘家才裹的衣裳啊!要让人瞧见,我还混不混了?!” 他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两次。 张引娣眼皮都不抬,一把抄起小圆镜。 “自己照照。” 徐青山皱着眉凑过去一瞥—— 镜子里站着个皮肤像剥了壳鸡蛋似的俊俏人儿,眼睛又大又有神,嘴唇红,头发打着慵懒的小卷,活脱脱是月份牌上走下来的美人。 “这……”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了摸脸。 “是我?” “穿上它,”张引娣拍了下他肩膀,“北城城最抢眼的美人,就是你。” “到时候娘让你亲眼看看,钱啊,不用你弯腰,自个儿就往你口袋里跳。” 徐青山盯着镜子里陌生又亮眼的“自己”,眼神都直了。 他磨蹭半天,最后牙一咬,攥着旗袍一头扎进屋里。 好一阵子,才听见门吱呀一声,探出个身影来。 那旗袍紧贴着他常年吃不饱饭的身板,竟生生勒出了细腰轮廓。 脚上踩着双高跟,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只好虚虚捏着裙边。 张引娣打量着眼前这个扭捏又新奇的娇小姐,嘴角悄悄往上一扬。 嘿,活路,这不就踩在脚下了? 兰华门后台,比张引娣预想的还乱哄哄十倍。 各色旗袍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粉饼味、发油味。 一个穿马甲、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迎上来。 于老板,兰华门的管事。 他左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戏单,右手不停地朝旁边人摆手示意让路。 他嗓音尖细,拽着张引娣娘俩左拐右绕,硬是挤进最里头一间窄小的化妆间。 门框低矮,张引娣差点被绊了一脚。 “莹莹姐!快快快,上妆!新活儿来了!” 他冲镜子前那位最亮堂的女角儿,扯着嗓子喊。 莹莹是兰华门最红的唱曲姑娘。 细眉弯弯,口红亮得像刚摘下的樱桃。 她正用小指蘸着膏体补唇线。 听见动静,头都没转,只从镜子里斜睨了张引娣一眼。 那眼神,跟看扫地大妈似的。 “于老板,我这妆刚弄妥,马上要上台了,您这是干啥?非得让这位,乡下来的大婶给我收拾脸?” “要是整岔了,我可真要闹脾气咯。” 说完她抬手扶了扶耳坠。 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乡下大婶? 张引娣心里哼了一声,差点笑出声。 她压根不是土,是故意往糙里捯饬! 不这样裹着灰扑扑的外皮。 单凭那一手绝活儿,在这儿早被挤兑得连后台门都摸不着了。 于老板脸上有点发烫,还硬扯着嘴角笑。 “大姐手艺真没得挑!我亲眼看过的,特别灵!要不……您先动手试试?” 见莹莹还在噘嘴扭身,张引娣干脆往前一迈步,声音脆亮。 “试不试,总得让我碰碰脸吧?你这底子其实挺好的,就是用错了法子、选错了色。信我五分钟,包你比原来更上相;要是砸了,误了你开嗓,我赔你今晚全部戏份的钱。” 这话一出口,莹莹倒是一愣,没接上茬。 旁边几个姐妹立马凑近,胳膊搭着胳膊,一脸等着瞧热闹的劲儿。 “哎哟喂,口气比唱腔还高啊~” “莹莹姐,让她碰一下呗!擦掉重画不就完事儿啦?” 话音未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莹莹的下巴。 莹莹鼻子轻轻一哼,到底还是坐直了。 她解下颈间丝巾,叠好放在台面一角,又把耳坠摘下来放进绒布盒里。 张引娣二话不说,解开布包,掏出瓶瓶罐罐,动作利落。 一层层厚粉、眼影、腮红全被清干净。 莹莹那张脸,常年盖着油彩,眼下泛青,颧骨处还留着几颗旧痘印。 乍一露本色,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第43章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引娣眼皮都不眨,手起刷落。 她手上那些小刷子、海绵块,姑娘们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这么使唤了。 起先大家抱着瓜子心态围观,结果越看越挪不开眼。 不过十分钟光景,莹莹脸上坑洼平了,气色润了,脸型也像被悄悄捏过。 “我的天,她脸咋突然变小了?” “鼻子……咋一下子立起来了?” 后排两个姑娘伸长脖子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 张引娣不理哄嚷,蘸了眼线液,笔尖稳稳扫过眼尾。 贴她用镊子夹起一簇自然款假睫毛,放在莹莹上睫毛末梢试了位置,再涂上半干胶水,迅速贴合。 睫毛膏一刷,又浓又翘。 最后,拧开一支颜色正正的番茄红口红,轻轻抿开。 “好了,莹莹小姐,睁眼瞧瞧?” 莹莹缓缓掀开眼皮。 镜子一照,她整个人僵住。 还是那张脸,可又像换了个人。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这真是我?” “哇啊,莹莹姐,你也太仙了吧!!” 三个姑娘同时跳起来拍手。 “这哪是化妆?这简直是给脸开了光!” 后台立马炸成一锅粥,姑娘们叽叽喳喳全围上来。 张引娣朝边上徐青山眨了下眼,指尖悄悄点了点太阳穴。 徐青山秒懂,早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会儿猛地回魂,赶紧咳两声清清嗓子。 “姐姐们快瞅瞅!我娘这双手,简直就是神仙下凡来调色的!再搭上咱家祖传配方的雪润霜、沁香口红,包你们涂完就变戏法,活脱脱一朵朵水灵灵的花儿!” 他举起雪润霜瓶身,对着灯光转了半圈。 “今儿是咱店头一回开张,买一套送一套!用上它,台下那些穿长衫戴礼帽的老板少爷们,保准眼珠子黏在你们身上拔不下来!” 话音刚落,前排三个姑娘齐刷刷举起手。 姑娘们笑得合不拢嘴。 刚才亲眼瞧见莹莹脸上那层灰暗转瞬变透亮,哪还坐得住? “给我留一套!” “口红有珊瑚色没?我要那个!” 人堆一下就炸开了锅。 冷不丁,一个尖锐的嗓音切进来—— “你!过来,给我化。”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 沈玉琳不知啥时候杵在门口,风衣领子还翘着边。 她一眼就盯住被围在正中央的莹莹,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她是跟徐明轩一道来的,本想趁机溜后台。 跟从前的老姐妹显摆显摆自己如今多体面。 结果倒好,直接撞见这场面。 张引娣一抬眼看见她,心里立马腾起一股无名火。 “莹莹小姐排第一,后头还有七八位等着呢。你要不介意,麻溜儿去队尾蹲着。” 赚钱归赚钱,但绝不能让踩着别人上位的人,踩到自己脑袋上来。 沈玉琳脸色唰一下阴了。 自打跟了徐明轩,这兰华门谁见她不是笑脸相迎? 张引娣算哪根葱? 敢这么甩脸子,是活腻歪了? “你谁给你的胆子让我排队?认不清我是谁?” 张引娣压根懒得接招,招呼几个姑娘转身就往里走。 “后台地方大,咱们先过去。” 徐青山还在前头吆喝产品呢,听见这话当场拧眉。 “哎哟喂,这位小姐,嗓门挺大,道理可不大。咱们今天刚开门,规矩立在这儿:先到先得。坏了行规,往后谁还信我们?” “你!” 沈玉琳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都泛青了。 本想找徐青山理论两句,一瞥他那细腰翘臀的劲儿,心里顿时犯恶心。 正要翻脸,眼角忽地扫到走廊拐角。 徐明轩正跟几个穿军装的大人物说话。 沈玉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猛地一手按住胸口,肩膀一塌,声音立马碎成三段。 “明轩哥哥——!” 那声儿又颤又糯,全场一下静了。 徐青山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视线一落在那人脸上,他连呼吸都忘了。 爹? 真是爹! 上次在医院远远瞟了一眼,还以为看花了眼。 这回近在眼前,距离不过三步远…… 这副打扮,还怎么当面叫一声爹? 徐明轩听见动静,抬脚就往里走,边走边问:“出啥事了?” 沈玉琳立马扑过去,胳膊一把勾住他,小嘴一撇,指着徐青山就告状。 “明轩哥哥!这个疯子,冲我翻白眼还瞪我!” 爹和儿子,就这么撞上了。 一个西装笔挺,一个浓妆艳抹。 谁也没想到是亲父子。 徐明轩站定,目光掠过沈玉琳绷紧的手腕,落在徐青山脸上。 眼前这位小姐,嘴唇鲜得滴血,腰细得能掐出水,可那眉眼、鼻梁、下颌线…… 越看越像自己年轻时候照镜子。 说起来还真邪门。 跟他儿子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明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泛黄照片。 五岁的徐青山坐在老宅院里的青石阶上,穿着蓝布背带裤,正仰头啃苹果。 但转念一想,这念头太离谱了,哪有这种事儿? 张引娣在外头听得清楚,一把掀开帘子就进来了。 她压根没往徐明轩那边瞅。 “小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吧?您金枝玉叶,难不成还要我们把老规矩踩脚底下,给您铺红地毯?” 演呢? 装什么大家闺秀? 俩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沈玉琳指尖用力掐进徐明轩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西装面料里。 张引娣没眨眼,也没笑。 “你!” 沈玉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徐帅!徐帅!别误会!全是误会啊!” 一直缩在角落的于老板窜出来,嘴巴咧到耳根,牙齿白得晃眼。 “沈小姐刚进门,今天消费算我的!还有啊,大姐,她是咱们兰华门请来的造型师傅,身份特殊,您多包涵哈!您该忙啥忙啥,今儿嘛……睁只眼闭只眼,下回可没这么好说话喽!” 话音没落,他就拽着张引娣的胳膊肘,手指扣得紧紧的。 另一只手抄起徐青山的手腕,连拉带劝,把还傻站着的徐青山也拖到角落。 徐青山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 于老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又低声催促。 “快快快,别杵在这儿碍眼!” 徐明轩没再吭声。 他今天是陪客户来的,不好久留。 临走前,目光又在张引娣和徐青山身上溜了两圈。 沈玉琳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风波过去,于老板回头一看。 后台一群姑娘围在莹莹身边,眼睛锃亮,直勾勾盯着她新换的妆容。 第44章 他是我亲爹! 莹莹抿着嘴不敢动。 他赶紧凑到张引娣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姐,您这手绝了!咱好好聊聊,以后兰华门所有姑娘的妆,全归您包圆儿!工钱按天结,绝不拖欠!” 话还没说完,徐青山终于缓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槽牙咬了咬舌尖,想起娘早上千叮万嘱的任务,立刻捏尖了嗓子,翘起兰花指,抢在张引娣前面开口。 “哎哟喂~于老板,您这双火眼金睛真厉害!我娘这个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家!再说啊,咱用的料,全是祖传秘方,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他顺手抄起一瓶小样,在于老板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您琢磨琢磨,姑娘们个个美得像画报明星,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还不排着队往您店里钻?到时候门槛踩塌了,生意不就像坐火箭,蹭蹭往上蹿?” 于老板一听,眼睛唰地睁圆了,瞳孔放大,眉毛高高挑起,一个劲儿点头。 “哎哟,对对对!太在理了!” 张引娣见时机成熟,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于老板,我给咱兰华门的姑娘们统一上妆,这活儿我包了。不过呢,我带的胭脂水粉、头油香膏这些货,也得搁你们这卖,卖多少钱,分账的事,咱得摊开讲明白。” “咋分?” “三七开。” 她竖起三根手指。 “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七成?!” 于老板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大姐,您这刀口也太利索了吧?” “于老板——” 徐青山立马凑上前。 “您可别光听数字啊!您啥成本都不用掏,地方是您的,吆喝是您的,连招呼客人的小妹都是您的人,我呢,手把手教、一瓶一瓶调、一盒一盒配,连试用的都我自己出!您就站在边上点点头,稳稳当当拿三成,这买卖天上掉馅饼都砸不出这么厚的甜头啊。” 于老板心里一横,脚一跺。 “成!签!但话放在这儿,东西得顶用!要是糊弄人,我可不认账!” “放心吧,于老板,保您回头还来求我多供货!” 就这样,张引娣在北城扎下了第一根商业钉子。 一走出兰华门大门,徐青山那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就通电了似的,瞬间亮堂。 他一把拽住张引娣胳膊,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彻底变回男人腔。 “娘!我就说那人是我亲爹!以前住山沟里,现在当大官了!咱去找他啊!还挣什么辛苦钱?直接进门吃香的喝辣的!再说那个女学生,才多大年纪,天天跟在我爹身边,八成就是外头找的相好!这事儿不能拖,得立刻管!” 张引娣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静静盯着他。 “找他?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一身掐腰旗袍勒得喘不上气……你这副打扮冲进司令部,人家是当您来唱《游龙戏凤》的,还是当您来搅局的?真以为你爹会当众认你这个闺女,不怕全城报纸明天头条登大帅私生子装娘混入风月场?” 连珠炮似的一问,把他满脑子金元宝叮当响的梦,当场砸了个稀巴烂。 “可……他真是我亲爹啊……” “我知道。” 张引娣嗓音哑了一截。 她盯着徐青山看了几秒,目光沉得发紧。 “人家早不是当年扛锄头的汉子了,是统领几万人的大帅。你现在硬闯过去喊一声爹,除了让他难堪、让别人看笑话,还能换来啥?你觉得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学生,会乖乖让你进门喝茶?” “我也不想这样熬啊……”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背。 “还不是没法子,才咬牙撑到现在,今天太累了,回家。” 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徐青山胸口又堵又躁。 不行! 绝不能放手! 这一面太难得,错过这次,下回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眼珠一转,拔高嗓门朝前头喊。 “娘!哎,我想起来了!大哥在码头搬货呢,天都黑透了,肯定饿得直晃悠!我给他送饭,晚点自己溜达回去!” 张引娣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抬手晃了晃。 徐青山一看,立马攥紧旗袍下摆,踮着脚尖,踩着那双硌脚的高跟鞋,就蹿回兰华门对面那条黑黢黢的窄巷子里。 他贴在墙根底下,眼睛瞪得溜圆,死盯住兰华门那扇亮着彩灯的大门,心里就翻来覆去一个念头。 等爹出来! 时间一晃一晃地过,人越来越少。 最后连拉客的黄包车夫都打着哈欠收摊了。 徐青山脚底板又麻又胀,小腿肚子直发抖,身上更是冷得牙齿打颤。 可他硬是没挪窝。 怕自己刚转身,爹就从门里出来了。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瞅着都要蹲不住了。 兰华门那扇转来转去的玻璃门,终于又转开了。 一群人穿着笔挺军装,前后簇拥着个男人走出来。 不是徐明轩是谁? 沈玉琳正一边扶着他胳膊,一边柔声细语地劝着。 俩人直奔路边一辆黑锃亮的小轿车。 徐青山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什么潜伏、什么计划,全抛脑后! 脑子一热,他拔腿就往马路中间冲。 “爹!!” 那一嗓子又尖又抖。 “爹!是我!我是青山!爹!!” 正弯腰钻车门的徐明轩,猛地僵在那儿。 他慢慢扭过头,醉醺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朝这边费力地望过来,视线在徐青山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青山?” 沈玉琳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早知道徐明轩结过婚。 毕竟之前多少次话里话外暗示愿以身相许,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立刻把徐明轩往车里一推,咔嚓关上车门,金属锁舌咬合的声响清脆响亮。 她回头就对两个副官飞快说:“听岔了!认错人了!” 然后使了个眼色,眉毛一压。 俩副官挽起袖子,活动着手腕,大步朝徐青山走过去。 这时候张引娣早就走了老远。 可左等右等不见徐青山回来,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刚才她心烦意乱,光想着徐明轩那档子破事,压根没细想。 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 “娘,青山还没影儿啊?” 吴春霞披着旧棉袄,从屋里探出身子,眉心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 “没。” 张引娣嘴上答得短,手心里全是汗。 话音刚落,徐晋恰好拎着个空布包,从巷口拐进来。 第45章 就当他死了 见他俩脸色发沉,赶紧凑近问:“咋了?我弟呢?” “没见着。” 徐晋直摇头。 “今儿一整天,压根没碰上面。” 张引娣一跺脚。 “糟了!这小兔崽子骗我!说什么去码头送饭,结果人影都不见!八成又偷偷摸摸往兰华门蹽了!” 徐晋二话不说,转身就拉她袖子。 “走!找人去!” 北城的夜里,除了几条铺了电灯的大街,其余胡同巷子全是墨汁一样浓的黑。 徐晋心火烧火燎,一路狂奔到兰华门周边,喘着粗气挨个犄角旮旯扒拉。 哪还有徐青山的半点踪迹? 他那身打扮,说是男的不像男,说是女的又太硬朗,搁哪儿都扎眼。 “大哥,您瞅见没?一个旗袍女人,可脸蛋身板儿全像爷们儿的姑娘?” 徐晋一把拽住个提锣巡夜的,话都急得打结了。 他喉结猛跳,指甲掐进对方粗布褂子的袖口。 那人眼皮一耷拉,鼻孔朝天。 “啥玩意儿?听都没听过!闪开闪开,别挡道儿,我这活儿还堆着呢!” 锣槌在掌心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已甩开胳膊大步往前去了。 徐晋只好掉头,挨条胡同翻找,脚底板都磨热了。 刚拐进一条臭烘烘的窄巷口,脚尖一绊。 “咔哒”一声轻响。 他低头,地上躺着半截断掉的细高跟。 是娘亲手给青山挑的那双。 心口猛地一坠,像被谁攥紧了似的。 他拔腿就往里冲,越跑越快。 巷子最暗的那个角落,果然缩着个人影。 旗袍扯得七零八落,前襟撕开一道长口,露出锁骨下方大片淤青。 假发歪在脏水洼边,湿漉漉浸着泥水。 “青山!!” 徐晋一个箭步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人搂起来。 徐青山脸上全是乌青,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血痂干了一半,人早没了知觉。 眼皮浮肿,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徐晋手抖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几滚,二话不说背起弟弟就蹽。 “娘!找着了!青山他……” 徐晋嗓音劈了叉,整句话都在发颤。 他跨过门槛时膝盖撞在门框上,却没松手。 张引娣和吴春霞噌地从屋里冲出来。 一眼看见徐青山那副样子,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快!快抱上炕!轻点儿!” 吴春霞转身就去拎热水壶,毛巾胡乱往盆里一扔。 张引娣探了探弟弟鼻下,确认呼吸尚稳。 她暗暗松了口气,顺手从空间里摸出几粒药片,掰开徐青山的嘴,将药片塞进他舌根,再用小勺舀起温水,一勺一勺缓缓灌进去,确保全部吞下。 “哥……” 徐青山睫毛一动,眼睛刚睁开一条细缝。 就瞧见炕沿围满人脸。 他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眼泪哗一下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哥……我真看见爹了!我喊他,他连眼皮都不抬!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挥手,几个兵就扑上来踹我!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又一脚踹我后背,我趴地上起不来,他们还在笑!” “可那就是我亲爹啊!当了大帅,搂着个小姑娘逛街喝茶,笑得跟开花似的……那我们算啥?是捡来的?还是活该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崩溃,眼泪鼻涕糊一脸。 徐晋这个一米八几的糙汉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结果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只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笨拙地拍着他后背。 吴春霞蹲在炕边,手帕早湿透了。 张引娣一直没插话,就靠门站着,静静听着。 “还哭?” 徐青山泪眼朦胧抬起脸,傻愣愣看着她。 张引娣的目光从徐晋脸上滑过去,停顿半秒。 又扫过吴春霞低垂的眼睫,再掠过他攥紧的拳头,最后停在徐青山脸上。 “这事儿有啥难的?从今儿起,就当他从没来过咱家!死了、跑了、失踪了,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别当他是爹,咱一家子照样过日子,还能过得更敞亮呢!” 徐晋和吴春霞一下子傻在原地。 “娘……” 徐晋刚一开口,嘴唇微微抖了抖。 张引娣立马抬手一拦,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一瞬。 “别喊我,我不是在逗你们玩。连亲儿子站在眼前都认不出的人,还背着家里找别的女人,这种人,早就不配叫爹了!当初我拼了命带你们逃到北城,是真指望能靠上他,能有个安身的地方。说实话,我比你们还心凉。” “以前啊,总念叨着团圆、重聚,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现在才明白,算了,根本没必要。” “咱们手脚健全,脑袋清楚,离了他,不吃他一口饭,不沾他一点光,照样活人,而且活得更有劲儿!” 她几步走到炕沿边,弯下腰,膝盖压着裤缝,身子前倾,直直盯着徐青山的眼睛。 “你给我听清了,他不是你父亲,就是个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官儿。往后街上撞见了,装作压根不认识!” 徐青山不嚎了,也不抹眼泪了,就那么直挺挺坐着。 那天夜里过后,他就彻底不一样了。 不耍小聪明了,不贫嘴逗乐了。 但也没精打采,整天蔫头耷脑的。 其实吧,他骨子里就是个爱占便宜、怕吃苦的主儿。 日子稍微紧巴点,脚趾头都恨不得抠出三间房来。 现在呢? 醒了就躺着,躺够了就吃,吃完接着睡。 不出门,不搭理人。 徐辰凑过去拉他手,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么熬了三四天,徐晋实在坐不住了。 他瞅着院里那个呆坐不动的弟弟,心里又揪又慌,转身一头扎进张引娣屋里。 “娘!” 他搓着两手,额头上全是汗。 “青山这样下去真不行!人都傻了,再熬几天,怕是要废了……您……您快拿个主意吧!” 张引娣正伏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 听见声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啥。” “我能不慌吗?那是我弟弟啊!” 徐晋嗓门一下拔高了。 “再这么下去,人真要垮了!他连水都懒得喝,今早我端过去,碗还在炕沿上原封没动!” 张引娣这才搁下笔,慢慢抬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 “他心里一直揣着个爹的影子,越捂越热乎,越想越觉得值。这回呢?人家直接一盆冰水浇头顶,砸得他稀巴烂,疼是疼,难受是难受,可这伤疤,正好把旧念头全刮干净。” 第46章 咽不下这口气 “让他一个人闷着,自己嚼这滋味。这个结,外人解不开,得他自己咬牙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落向院子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背影。 “想通了,要么躺平当个废物,一辈子靠着别人施舍过活;要么咬碎牙咽下去,重新长骨头、立脊梁。” 她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透出点难以琢磨的味道。 “我就在这儿看着,看他选哪条道。” 这天,在兰华门后台,她刚给台柱子莹莹弄完一个老派又带劲的妆面。 莹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乐得直点头。 边上几个常混一起的歌女也都凑过来,七嘴八舌夸个不停。 叫小秋的姑娘歪着头看张引娣,咯咯笑着捂嘴。 “大姐,您这手真绝!可您自个儿这张脸……比我们天天往脸上糊粉还水润,亮晶晶的,活脱脱一小姑娘!要不告诉人,谁能信您当娘都当这么久了?” “可不是!大姐您这眼睛鼻子嘴巴,随便往台上一站,谁还稀罕听我们唱啊?” 莹莹听了也不恼,反倒笑出声来。 “这话在理!引娣姐要是换身旗袍、盘个发髻,就坐在台下那么一瞧,底下那些穿西装戴金表的阔佬,能盯着看傻了半宿。” 张引娣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一边合上化妆匣子,一边说:“我吃的是手艺饭,不靠脸吃饭。你们越光鲜,我越有活干。所以啊,我得先把本事练硬实了。” 正聊着,于老板摇着扇子踱进来了,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今儿可全靠您啦!徐帅晚上请贵客听曲,点名要我们这顶红的几位陪座,您可得将她们拾掇成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才行!” 张引娣手上一顿,转眼又继续收拾东西。 “行,晚上我好好给他们添彩。” 到了晚上,后台炸了锅。 “张大姐!快救命!我这口红掉色啦!” “大姐快帮帮我!眼线晕开啦,糊成一团了!” 姑娘们围她团团转,像一群急着出嫁的小媳妇。 忙到后面,客人差不多走完了,她才腾出空歇口气。 于老板非要派车送她。 她摆摆手谢了,决定自个儿走回去。 北城的夜风凉飕飕的。 吹在脸上,把累得发沉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盘算着,等春霞身子再养好些,是不是该盘个小铺子? 正经支个摊儿,把营生做踏实了。 老在兰华门打转,总归不是一辈子的出路。 想着想着,脚步也快了起来。 院子静得出奇。 不对劲。 徐晋和吴春霞住的那间正屋,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一团光。 都这会儿了,咋还不睡? 张引娣心口猛跳了一下,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直冲鼻子。 吴春霞肩膀一耸一耸。 徐晋背对门口坐着。 听见门响,整个人一愣,脖子僵住,慢慢想回头…… “娘,您回来啦……” 他想咧嘴笑一下,可脸一扯就钻心地疼,立马皱成一团。 张引娣一眼扫过去,脚都顿住了。 他后背全是伤。 有几处皮都翻开了,血丝混着褐色药酒,黏糊糊地结在皮肤上。 “谁干的?” 张引娣声音很轻。 吴春霞一见她,眼泪哗地涌出来,根本压不住。 “娘……” “没事娘,我……我就是踩滑了,从梯子上滚下来了。” 徐晋抢着接话,嗓音发干,眼神还往别处飘。 “梯子上滚的?” 张引娣走近两步,伸手。 “嘶——” 徐晋猛地吸气。 “梯子能甩出这种印子?” 吴春霞一下子憋不住了,哇一声哭开。 “娘!不是摔的!是挨打了!” “他原先在码头扛货,天天被几个地痞拦路要钱,赚的一半都塞进他们口袋了,憋屈得很。听说城东有户大人家盖新院子,招临时工,工钱给得敞亮,他就咬牙去了。” “结果呢?白天搬砖、挑土、和泥、跑腿,一个人顶俩人使唤,连午饭都是蹲在墙根啃冷馒头,就想着月底多领几块钱,好给您买件新褂子……还不许我告诉您。” 吴春霞抹着眼泪接着说:“干满整整三十天,那工头姓刘,脸上带麻点的,手一摊,说活儿不达标,一分钱不给!白干!徐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去问个明白,话没说完,就被几个人围住,推搡着揍了一顿。” 吴春霞哽得直咳嗽,胸口一阵阵发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边一堆人……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抬头看一眼,谁也不敢出声应一句,连脚尖都不敢挪动半分。” 徐晋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死死攥着裤缝。 “娘……钱没讨回来,反倒让春霞跟着提心吊胆……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住她了。” 张引娣看着他,这个儿子打小就闷葫芦似的,啥事都往肚里吞。 小时候摔破膝盖,自己悄悄蹲在院角抹药,血把布条浸透了也不吭一声。 她没叹气,也没发火,只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行了,不说了。这事我记下了,心里门儿清。春霞,快去烧点热水,再找条干净毛巾来,咱先给他擦擦药。” 吴春霞抽抽搭搭停下哭,鼻涕还挂在人中上。 张引娣这才转回身,盯着徐晋眼睛。 “说,工地在哪?街名,门牌,一个不落。” “娘……咱们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别惹麻烦了。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我真的怕……怕把您也牵扯进去。那边的人,手里有关系,兜里有钱,说话算数,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掰腕子?” 这年头,有些事儿吧,你攥得越紧,越容易崩断手指头。 攥得太久,骨头会硌得生疼,肌肉会僵成一块。 索性松开手,当它没影儿,反而活得久点。 吴春霞刚把搪瓷缸子递过来,里头还冒着热气。 水面上浮着几缕白汽,就听见屋里说话声了。 她手一抖,水洒了半缸,脸都白了。 “娘,你该不会……” “瞎想啥呢?” 张引娣扯了扯围裙边。 话音落地时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就去瞅两眼,看看那帮人咋个‘讲道理’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掀了天不成?” 又转头冲屋里的孩子摆摆手。 “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待着,别跟风往外跑,听见没?” 话音还没落,门吱呀一声就被她推开了。 第47章 活命钱 第二天。 张引娣压根没往兰华门方向走。 天刚擦亮,人已经出了院门。 城东那块地,乱得像一锅没搅匀的粥。 她没急着进门,蹲在街对面的竹棚底下,要了碗茶水。 三毛钱一碗,茶叶浮在黄汤上。 茶水颜色发浑,表面飘着几根细碎的茶梗。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舌尖泛起一股陈年霉味。 铁门锈迹斑斑,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门边歪斜地挂着一块褪色布条。 上面用黑墨潦草地写着严禁入内四个字。 干活的汉子们衣衫破烂,肩膀塌着,抬手都像拖着秤砣。 几个穿黑背心、敞着肚皮的壮汉来回溜达。 见谁动作慢半拍,上去就是一脚踹屁股。 其中一人右手拎着根橡胶棍,时不时在左掌心敲两下。 另一人叼着烟,烟头烧到滤嘴也不换气。 张引娣不是那种见谁都心疼的软心肠。 她信奉的是拳头硬过道理,账目清过良心。 可眼瞅着这么多人,拼死拼活只图一口饭吃。 对方却连工钱都赖,打人都不带喘气的。 这脸皮厚得,连城墙砖都得喊它一声大哥! 她咕咚咕咚喝完茶,碗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抹了抹嘴,这才迈步过马路。 那人正用手背擦额头的汗,指尖蹭出几道黑印。 那小伙二十出头,指甲缝里全是泥,眉头拧成疙瘩。 “大哥,问个事。” 她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小伙一愣,接过来,没抽,直接别在耳朵后头。 “大姐,有啥吩咐?”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儿有个工头,叫王赖子的,认得不?” 小伙脸唰一下就拉长了,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您提他干啥?那货是喝人血养大的,缺德事干得比吃饭还勤!” 唾沫落在干裂的地上,瞬间被吸得不见踪影。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说:“我表弟在他手下干了仨月,工钱一分没见,反倒挨了顿揍。我来实地摸摸底。” “哎哟,又一个!” 小伙一拍大腿,声音发颤。 “他发工资?那是看心情!今天给三块,明天扣五块,账本写得比戏文还花哨!” 他左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上面用圆珠笔歪斜记着几行数字,末尾画了个叉。 “咱这么多人,就没个人站出来管管?” 张引娣盯着他问。 小伙苦笑,下巴朝斜对面一努。 “看见那仨叼牙签的没?王赖子养的爪牙。前天老刘刚张嘴讨钱,腿就让人打折了,扔在门口,没人敢扶。” 张引娣点点头,啥也没多说,只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 她没走远,就在附近巷子口转悠。 她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眼睛毒得很。 就那么扫了几眼,问题全漏了馅儿。 新砌的几堵墙,砖头颜色乱七八糟。 深一块、浅一块,压根不是同一批货,明显掺了废砖。 再看那水泥活儿,沙子哗啦倒一车,水泥粉只象征性撒了两把,跟逗小孩玩似的。 这房子要真敢让人住进去,怕不是拿命开玩笑? 张引娣摸准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顾虑,立马换种说法开讲。 “咱干的是力气活,又不是卖身契!材料这么烂,真出事了,他们第一个甩锅,把咱们全推出来背黑锅,更别提工钱拖着不发,白干还不给饭吃?有这工夫,不如转头找下家,活儿多得是,缺的就是咱这种肯出力的!” 人嘛,谁不想落袋为安? 谁愿意天天提心吊胆? 她这话一落地,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心里开始盘算。 到了下午,之前聊过几句的工人悄悄凑过来。 “大姐,我刚在办公室外头听见了,他们说有个余老板要来检查,让咱们赶紧把这几面墙整好看点,别露马脚,反正糊弄过去就完事,要是砖缝太大,就拿黑漆涂一道,远看跟真的一样。” 老板亲自上门查岗,要是当场揪出猫腻…… 这些人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信得过的几个叫到一起。 “各位哥,想拿钱,机会就在明天!那余老板好歹是块招牌,最看重脸面,咱们不喊打喊杀,就把实情摆他面前,他越想捂,咱们越得揭!” “带把卷尺,量量砖缝宽度,再找块小铁片,轻轻刮一刮抹灰层,底下是不是空鼓,一试就知道。咱们站得齐整整的,一人说一句,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活儿见闻,可话传出去,谁还敢用这帮偷工减料的人?” 有个工人还在犹豫,搓着手直叹气。 “大姐,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他俩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呢?咱这些泥腿子,没后台、没人脉,能活着不容易啊……” “不可能。” 张引娣摇头干脆利落。 “老板最怕的不是咱们闹,是事情见光!他偷偷减料、克扣成本,要是被余老板知道,第一个急疯的不是咱,是他自己!咱们不是挑事儿,是帮老板把关!” 这话像颗火种,一下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理在咱手里,怕啥? “大姐,听你的!” “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干!” 第二天。 一辆黑锃锃的车稳稳停在工地大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个中年男人。 灰长衫、金丝眼镜、皮鞋擦得能照人,正是余老板。 王赖子早就候着了,小跑迎上去,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余老板!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瞅瞅,这进度,杠杠的!” 余老板刚点头抬脚,准备进门。 “刘工头!” 一声清脆女声炸开。 王赖子肩膀猛地一缩,一眼就看见张引娣站在塔吊阴影下。 她在这儿盯了一整天,就等着这一刻,讨个明白说法。 王赖子心里咯噔一下。 虽没搞清她想干啥,但瞧那眼神、那架势,绝不是来打招呼的。 他立刻朝身后使眼色。 “谁让她进来的?给我轰走!别坏了工地规矩!” 张引娣压根没打算等他开口,拔腿就冲到余老板跟前。 “余老板!可算盼到您了!我在这儿站了一整天,腿都发酸了,真不是来搅局的,就为把咱们的血汗钱拿回来!” 她嗓门一亮,后面那群工人立马跟着起哄。 “还我们钱!” “王赖子吞了我们的活命钱!” 余老板脸一下就拉长了,斜眼扫向王赖子。 王赖子当场冒汗,脸涨得通红,指着张引娣直跳脚。 第48章 想踩着我翻身 “老板您别信!这群人就是来耍无赖的!活干得歪七扭八,我凭啥付钱?!” 张引娣嘴角一翘,冷笑出声。 “余老板,您听听这话靠谱不?您是跑大买卖的,眼睛得放亮些。这刘工头背地里捞了多少油水,谁心里没数?” “墙里钢筋细得能当晾衣绳用,水泥掺沙子多得快赶上米汤了,工人怕担责不敢说,可万一哪天楼塌了、人砸了,您说,最后甩锅给谁?您信他,还是信我们这些天天泡在泥灰里的活人?” “你……你胡扯!” 王赖子声音都劈叉了,额角青筋暴起。 余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王赖子。 “她说的,属实?” “我……我……” 王赖子舌头打结,嘴皮子直哆嗦,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想抬头看余老板脸色,脖颈刚一动,又猛地垂下去。 余老板懒得再听,扭头对身边一个穿灰褂子的伙计喊。 “叫个老师傅过来,把西边那堵新砌的墙,当场给我拆了,验货!再叫两个账房先生过来,把王赖子近三个月的领料单、工钱账目,一页页对清楚。” 不到一袋烟工夫,结果就摆在了眼前。 钢筋细得一掰就弯,断口毛糙发白。 旁边老师傅蹲下身,捏起一把灰,摊在掌心吹了三口气,粉末全飞走了。 “畜生!” 余老板气得手抖,指节捏得咯咯响,飞起一脚踹在王赖子小腹上。 “想拉我一起埋?!你算计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跳不跳?” 话音未落,就挥手让人把他和几个狐假虎威的打手五花大绑,直接塞进巡捕局的马车里。 绳子勒进皮肉,王赖子嘴里被塞进一团破布。 等王赖子被拖走,余老板转过身。 难得朝张引娣和一群工人抱了抱拳,语气沉甸甸的。 他站直身子,把袖口挽到小臂,又清了清嗓子。 “师傅,是我看走了眼,让大伙受委屈了。该补的工钱,一分不少;再加一人两斤五花肉,权当我低头认错,赔个不是。” 人群哗地炸开,欢呼声震得房梁都在晃。 “谢余老板!” “大姐!您救了咱一家老小啊!” 工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拍她肩膀。 那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热乎乎的笑。 张引娣只轻轻摆了摆手。 “这钱,不是谁赏的,是大伙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她接过徐晋那份工钱。 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 事儿办成了,可树敌也是真。 往后几天,她干脆不出门,在家守着。 她把院门从里头闩紧,窗户也关严实,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灶膛里柴火不熄,锅里温着水。 她坐在门槛上削竹篾,一根接一根,手指被刮出几道浅红印子,也没停手。 这年头,讲理的地方少。 但只要找准人、敲对门。 再硬的墙,也能撬开一道缝。 夜里点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极低,光晕只够照清纸面。 她抄了小巷子赶路,脚刚迈到巷口。 眼前呼啦一下围上来三个人。 巷子本就窄,两边高墙夹着,头顶只剩一条灰白的天光。 她停下脚步,鞋底蹭着地面碎石,没再往前。 打头的正是王赖子,身后还跟着俩兵,腰上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 王赖子一瞅见张引娣,脸当场就歪了,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来。 “就是这女人!天天在北城城里挑唆工人起哄,搅得整条街不得安生!我亲眼看见她在菜市口扯着嗓子瞎喊,煽动大伙儿罢工闹事,长官,快把她锁起来!” 他扯着破锣嗓子,尖声嚷嚷。 两个当兵的二话没说,往前一跨。 乌黑锃亮的枪口直接顶到了张引娣胸口。 张引娣心里猛地一沉。 好家伙,这王赖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眨眼工夫就拉来两个扛枪的? “你们先别急着动手。” 她声音挺稳,一点没发颤。 “这位叫王赖子,以前是东边工地上管事儿的,偷换钢筋、克扣饭钱、动不动拿皮带抽人,最后被余老板亲手炒了鱿鱼。现在他是公报私仇,想踩着我翻身!”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当兵的。 左边那个兵不耐烦地用枪托狠狠杵了下她肩膀,脸上肥肉直抖。 “少在这儿耍嘴皮子!一个女的,跑工地瞎掺和啥?走,跟我们回巡警局蹲一会儿!” “对喽!” 王赖子立马接腔,唾沫星子直喷。 “进了局子,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嘴硬?我专治这种硬骨头!” 另一个兵已经伸手过来,五指叉开,直抓张引娣胳膊。 她往侧边一闪,躲开那只手。 “大白天的,就听他一个人瞎咧咧,说抓就抓?北城城还有没有讲理的地儿了?” “讲理?” 那兵嗤笑一声。 “在这块地界儿,我们说话,就是规矩!带走!” 俩人左右一架,张引娣哪扛得住,转眼就被拧住了胳膊。 王赖子赶紧凑近,压低嗓门,声音阴森森的。 “别以为抱上了老板大腿就稳了。我在余家干了十几年,这点人情,够我重新爬回去!你断我饭碗,我就砸你骨头!” “等进了牢房,我慢慢教你什么叫,连哭都哭不出声!” 话音还没落,他们刚把张引娣往外推,迎面就撞上了几个下班回家的工人。 更巧的是,余老板正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把青菜。 “等等!” 余老板嗓音不高。 风停了,树梢不动,连远处几声狗叫也戛然而止。 两个当兵的马上松了劲儿,手也悄悄从张引娣胳膊上挪开。 他们不是不怕,是真不敢惹这位主儿。 老板虽不管治安,可在这片地盘上,他说句话,比公文还管用。 前年东街械斗,巡警局拖了三天没敢进门。 眼下只能看余老板啥态度。 要是甩手不管,他们立刻抬人走人;要是真保,那就……嘿嘿,谁也不敢硬抢。 王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 余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绕过那人,快步走到张引娣跟前。 “大姐,没吓着吧?” 张引娣摆摆手。 “没事,真没事,谢谢余老板挂心。” 余老板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瞅了瞅那俩杵在原地的兵丁。 “两位兄弟,这位大嫂可是我的贵人,帮我在工地上揪出了吃里扒外的耗子。刚走出门,就被你们按胳膊拧腿地押着走?这事儿,怕是连底细都没问明白,就急着下定论了吧?” 第49章 工钱全到账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立马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喊开了。 “可不是嘛!真抓错人啦!她救了咱们大家啊!” “那个王赖子才不是东西!克扣工钱,黑了心肝!” “前天他还拿木条抽了阿顺的背,就因为阿顺多问了一句工钱啥时候发!” 两个当兵的一下被嚷懵了。 “余老板,我们是接了条线报,说这儿聚众起哄……真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 “线报?” 余老板嗤笑一声。 “他报的?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也敢当圣旨念?” 王赖子哆嗦着嘴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俩兵丁额角直冒汗,赶紧松开张引娣的手腕,堆起满脸笑。 “哎哟,弄岔了!弄岔了!压根儿不知情啊……” “既然是弄岔了,那就到此为止。” 余老板一挥手,懒得再搭理。 两人顿时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撤。 谁还想在这儿踩雷? 转身撒腿就溜了。 小巷子一下又静了下来。 余老板盯着王赖子跌跌撞撞逃远的背影,眼底寒光一闪。 他侧头对身旁的伙计低声道:“去趟巡捕房,把王赖子这几年干的脏活,一条条翻出来报上去,偷工减料、吞公款、打伤工人,全给他算清楚。” 花点小钱不是难事,何况这人本来就该办。 “好嘞,老板。” 等这事交代完,余老板才又转向张引娣。 “大姐,实在对不住,底下人瞎胡闹,让您受惊了。” “您可别这么说,今天要不是您赶过来,我这脑袋,怕是要进号子待着了。” 张引娣说得实在。 她心里清楚,没余老板这一趟,自己八成得被架上囚车。 “说什么谢不谢的,您帮了我大忙,我还没有好好谢您呢。” 余老板笑着摇头。 “我最佩服有担当的人,您胆子够大,脑子也够快,往后准能闯出名堂。我余家门朝您敞着,以后遇上坎儿,不管大小,只管来瑞福祥找我,我能扛的事,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口,就是实打实的交心话。 张引娣点头,目光沉静,语气认真。 “余老板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又简单说了两句家常,余老板便带人登车走了。 这北城城啊,处处是坑也是路。 光揣着银子没用,还得有人帮你说话、替你撑腰才行。 而且这人,得真有分量。 不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一到紧要关头就躲得比兔子还快的主儿。 她长长吁了口气,扭头朝自家方向迈开步子。 可她压根儿没瞧见,街对面那堵矮墙后头,一双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背上。 沈玉琳缩在暗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 她本来约了同学逛庙会,谁成想半道上撞见这一出。 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居然跟余老板面对面说话? 还笑呵呵的? 她怎么搭上的? 一股酸劲儿混着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为啥? 为啥一个连旗袍都不会穿的村妇,既能被徐明轩护着,还能让余老板亲自赔礼送肉? 那天听见徐青山喊爹,她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立马悄悄跟了上去查个底朝天。 结果倒好,人家还真不是吹牛,手里攥着真本事! 照这么发展下去,离认亲、认夫、认祖归宗……不行! 要是她真是徐明轩明媒正娶的媳妇。 那自己这几年费的心思、下的功夫,全得打水漂! 这念头一冒出来,张引娣后槽牙就咬得发酸。 她盯着院门那扇歪斜的木板。 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脚往前迈。 推开院门时,天早黑透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迅速沉寂下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蟋蟀断续的鸣叫。 徐晋和吴春霞一听响动,哗啦一下从屋里蹿出来。 两人鞋都没穿妥。 徐晋左脚趿着布鞋,右脚光着。 吴春霞攥着半截烧火棍,胳膊上还沾着灶灰。 他们站在台阶上踮脚张望,等看清是张引娣,齐齐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脸。 “娘!您终于回来了!” 徐晋三步并两步扑上来,上下扫她一眼。 见没伤没磕,才松了半口气。 “我们刚商量着,再等半个钟头不见人,就得提灯笼满城找您去!” 吴春霞也凑近两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只把烧火棍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 “我能出啥事?” 张引娣摆摆手,咧嘴一笑。 “今儿跟几个难缠鬼演了出对手戏,爽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抬腿跨过门槛。 “娘……那工钱……” 徐晋搓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 要是真成了,家里这口气,总算能喘匀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次,目光一直黏在张引娣身上。 “全到账了。” 张引娣把布包往桌上一搁。 “一分没少,余老板还顺手塞了两斤五花肉,说是‘压惊’。” 徐晋盯着那叠钱,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想伸手去碰,又缩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娘……都是我没用。” 可又能咋办呢? 上有老下有小,真把人逼急了,抄起刀就往门口一站,谁能扛得住? 张引娣心里门儿清,也没怪他。 她没接话,只弯腰把灶膛里半熄的柴火拨了拨。 火星溅起一点微光,映亮她眼底的倦意。 “行啦,一家人,不讲这些软话。” 她拍拍徐晋肩膀。 “我今儿累脱相了,先躺一会儿。晚饭你们张罗,灶上米面都齐着呢。”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慢。 确实撑不住了。 一进屋,她哐当插上门栓,整个人瘫倒在炕上。 眼前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一幕。 王赖子龇着黄牙冷笑,两个兵痞横眉瞪眼。 她站在中间,手指头绷得发白,却一声没怂。 张引娣心里咂摸。 被人指着鼻子威胁的滋味,真他娘不好受。 这日子要是天天这么过,她连想都不敢想。 念头刚起,身子一晃,人已经站在超市里了。 货架还是老样子,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眼花缭乱。 可当她抬眼扫过收银台。 往后面仓库那块儿一看,脚底板顿时像被钉住了。 就巴掌大点儿地方,冒出个水洼子,咕噜咕噜直冒泡。 水流出来,顺着地面慢慢爬,弯弯曲曲淌向墙角。 凑近一闻,一股子潮乎乎的泥土香直往鼻子里钻。 张引娣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抠了一小撮黑土,在拇指和食指间捻了捻。 第50章 美颜升级 软得像奶油,细得像面粉。 妥妥的种啥长啥的宝地。 这……啥时候长出来的? 莫非就是昨儿白天那会儿? 受了点刺激,空间跟着发芽了? 她压根儿搞不懂为啥。 可一瞅见这黑土,心里头那股子对地的劲儿,一下就烧起来了。 想那么多干啥? 有地不种,跟守着金饭碗讨饭差不多。 种出来是萝卜是白菜,那是本事。 种不种,那才是大事! 她立马来了劲儿,转身就往货架堆里钻。 没两下,就在角落找到种子柜。 黄瓜籽、番茄籽、小青菜籽,还有几样水果种子,全拎了几包回来。 回到黑土边上,她不嫌脏,直接上手刨坑。 三指宽、半寸深,一个个按规矩码好。 把种子轻轻放进去,再把土推平、拍实。 忙完抬头,又看见那汪泉水。 她蹲到边儿上,双手一捧,掬起清水。 哗啦一下全浇进刚埋好种子的地里。 水一沾土,哧溜就没了,连个湿印都没留下。 干完活儿,喉咙干得直冒烟。 她低头看看那水,捧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甜! 清冽冽的甜,顺着嗓子滑下去,冰凉爽口。 一路冲进肚子里,整个人都轻快了半截。 “还真是有点门道。” 张引娣懒得琢磨太多,喝完水,抬腿就从空间里撤了出去。 一头栽倒在床上,秒睡。 第二天早上。 她是被一股子怪味硬生生熏醒的。 又腥又馊,活像夏天闷了三天的死鱼混着臭泥塘水。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差点没吐出来。 味道,就来自她自己。 掀开被子一看。 身上、枕头上、床单上,全是黑乎乎、黏糊糊的脏东西,正呼呼往外散臭气。 “哎哟我的娘呀!” 她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土炕上弹起来。 这味儿是搁臭水沟里腌了三天? 根本来不及细琢磨,她坐直身子,第一念头就仨字必须洗! 她麻利地烧了一大锅开水,拎进自己屋,反手咔哒锁上门。 衣服胡乱扒掉扔在墙角,整个人坐进澡盆里。 热水一泡,身上那层黑灰簌簌往下掉。 她拧着眉,抄起肥皂和旧毛巾,胳膊腿儿轮着使劲擦。 可擦着擦着,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搓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褂子推门出去。 吴春霞正踮脚在院里搭晾衣绳。 一回头,手里的竹竿哐当砸在地上。 “娘?!” 她嗓子发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你……你咋……” “咋啦?” 张引娣一头雾水,下意识蹭了蹭自己脸颊。 “娘!你这脸……” 吴春霞小跑过来,绕着她转两圈,脚尖点地又踮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这皮肤亮得晃眼!您用的那雪花膏,真能返老还童啊?这才几天?看着比我还能嫩!” 徐晋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瞅人就傻住。 “娘?谁家小闺女走错门了?” 他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迈,歪着头上下打量。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沉,转身就往屋里蹽。 镜子里头那人。 眉眼还是她,鼻梁不高不低,可脸蛋白得透光,嫩得掐出水来。 哪像三十好几的妇道人家? 活脱脱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昨晚灌下去那碗山泉水,原来不光解渴,还悄悄给她美颜升级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半分钟,喉头滚动一下,才缓缓合上镜盖。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发僵。 徐晋和吴春霞筷子戳着米饭,一下一下扎进碗底,眼珠子偷偷往张引娣脸上溜。 一碰上她视线又嗖地缩回去,低头扒拉几粒米。 再悄悄抬眼,再迅速垂下。 这娘怎么一夜之间,水灵得像雨后春笋? 出门买菜,人家都以为她是徐晋的姐姐! “瞅啥瞅?我脸上贴金箔了?” 张引娣被盯得头皮发麻,直接开怼,手指敲了敲碗沿。 “没没没!” 徐晋赶紧摆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就是……觉得娘这样,真敞亮!” 他端起碗喝一大口稀饭。 吴春霞也赶紧接话,声音小小的。 “对对对,娘气色好,瞧着可精神了!”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勺子碰着瓷碗发出轻响,余光仍忍不住往张引娣脸上扫。 “行吧行吧,别光说,快吃饭!多嚼几口,把身子骨养结实喽。” 张引娣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吴春霞碗里,又给徐晋拨了块咸鸭蛋黄。 逃难路上啃冷馍、睡破庙,早就把人熬虚了。 徐晋胳膊细了一圈,肩胛骨在单衣下凸得明显。 吴春霞夜里常咳嗽,咳完就捂嘴,怕惊醒旁人。 撂下碗筷,徐晋抄起斧子去劈柴。 斧刃在晨光里闪一道白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青的筋络。 吴春霞端着碗碟往厨房走。 张引娣突然喊她。 “春霞,先别忙,你过来一下。” 她一扭身回了自己屋,捧出一碗刚煮好的奶。 白雾直往上飘,奶香扑鼻,馋得人直咽口水。 “娘,您这是干啥呢?” 吴春霞停在门口,手还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给你炖的奶,补身子的,对你和肚里娃都有好处,趁热赶紧喝。” 张引娣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她低头盯着吴春霞的手,等她稳稳托住碗沿,才松开手。 灵泉水顺着指腹滑落,滴进碗里。 吴春霞愣住了,手指僵在碗边,身子本能往后缩。 她慌忙把碗往外推。 “娘,这得多贵啊?您留着喝,我壮实着呢,用不着!” “叫你喝就喝,啰嗦啥呀!” 张引娣脸一沉,眉毛压低。 “你把身子养结实了,平平安安给我抱个胖孙子,比啥都强。” 吴春霞推脱不过,只得把碗捧稳,低头凑近碗口,抿了一小口,又一小口。 “哎哟,真香!” 她忍不住咂咂嘴,舌尖还留着一丝清甜回甘。 话刚说完,一股子又馊又臭的味道噌地冒出来,熏得人想捂鼻子。 “啥味儿这么冲?” 正在院里抡斧子劈柴的徐晋一皱眉。 斧头刚扬到半空,他手一松,哐当一声砸进柴垛里。 吴春霞也闻到了。 那味道,分明是从自己身上窜出来的。 “娘……我、我是不是……拉肚子前兆?” “瞎扯!” 张引娣一点没慌,左手抄起墙边搭着的干毛巾,右手伸手就攥住她手腕。 “快去洗个热水澡,肯定是你体寒湿重,现在身子在往外赶脏东西呢。” 见婆婆说得斩钉截铁。 两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就照办了。 吴春霞端着空碗跑进屋。 第51章 这灵泉水太猛了 徐晋抓起灶膛边的水壶,往大铁锅里续满水,又添了三把柴。 等吴春霞把自己锁进屋里哗啦啦洗澡,徐晋站在院里直搓手。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蹲下扒拉灶灰。 抬头看看天,再低头踢踢脚边的小石子,手心全是汗。 “没事儿,洗个澡能咋地。” 又等了好一阵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春霞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挽到小臂。 她低着头走出来,耳根子都泛红。 徐晋一回头,当场僵在原地。 眼前这人,真是他媳妇? 气色透亮多了,脸上那层灰黄跟蔫巴劲儿全没了。 这灵泉水太猛了。 当晚,徐晋比往常晚回了小半个钟头。 一进门,他就急匆匆凑到张引娣跟前,压低声音说:“娘,今儿工地上大伙非拉着我喝两盅,说多谢您上次帮忙,还一块凑了点心意钱,让我带回来买点好吃的。” 张引娣摆摆手没收,只把他按凳子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娘,您是没见着!” 徐晋咕咚灌了一大口,立马来了精神。 “现在工地兄弟们对我可热乎了。张二哥还跟我说,他在老家念过书,可这年头,识字的人还不如看门狗吃香,他也是孤身跑出来的,娃都没保住,就图个踏实活命。” “还有那个王三,一家子老老小小七八张嘴,全靠他一人扛着。他琢磨着,只要能让爹娘孩子肚里不咕咕叫,干啥苦活累活都愿意。他还觉得你脑子灵光,说不定真能把买卖做起来。” 张引娣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她一下就懂了。 这些人不是不想挺直腰杆,是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要是她没那个空间超市…… 她大概也早被生活搓圆捏扁,跟他们一样,在泥地里刨食儿。 可现在,她有底牌。 不是只够自家糊口的底牌,是能拉人一把、垫高一截的底牌。 “晋儿,”张引娣忽然开口,截住了儿子后面的话。 “你刚提的张二,这人靠不靠谱?心正不正?” 徐晋一怔:“人没得挑,念过书,懂道理,就是脾气有点轴,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 “王三呢?” “实诚人,胆子不大,但家里摊子大啊,他肯拼,肯熬,肯干,咱们往后真要支摊子、开铺子,他绝对是个好帮手。” 张引娣点点头,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慢慢成了形。 她盯着儿子,眼神又沉又亮。 “儿子,从明儿起,你去工地上,别光搬砖运灰,多听多看多聊。盯紧点,谁说话算数,谁吃亏不吭声,谁看见难处肯伸手,谁眼里有光、脚下有劲。” 徐晋直接愣住。 “娘?您这是……要干啥?” 张引娣嘴角一翘,那笑里没半分轻飘。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 “乱世里活命,单打独斗?行不通。” “咱得有人,得有信得过的自己人。” “做生意的法子,我脑子里多的是,就看我想不想试。” 可这儿到底能不能放手干,还真不好说。 毕竟,有人耳朵尖、心思活、嘴还快得很。 眼下嘛,先活下来,站稳脚。 别的,走一步、踩实一步再说。 男人走了,转头就跟个年轻女学生搅和在一起。 把她们母子三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冷眼、吃闷亏。 想起来就憋气。 可气归气,还能咋办? 现实摆在这儿,推不动,改不了。 所以啊,女人兜里没票子,腰杆就永远挺不直。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硬气。 那天和徐晋谈完,张引娣的日子就悄悄变了调。 她照旧天天去兰华门给姑娘们描眉画眼。 但出门前,总先拐个弯,往城东工地那边晃悠一圈。 她也不进门,就拎着个旧竹篮。 里面装着徐晋的午饭和一大壶凉白开,找块没太多土的阴凉地儿。 一屁股坐下来,后背靠在砖垛边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娘!您咋又来了?这儿灰大得呛嗓子,您赶紧回去,我带的窝头咸菜够嚼一天!” 徐晋每次瞅见她,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旁人见了,都摇头直乐。 “哪是当娘的呀?这分明是哥哥的小媳妇儿,看着比亲闺女还亲!” “我顺道拐过来歇会儿。” 张引娣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目光扫了眼他身后那几个工友。 徐晋立马挨个介绍:“这是张二,这是王三。” 张二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腰杆儿绷得比尺子还直。 “那边那个,是王三。” 徐晋抬手一指。 那人膀大腰圆,正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捧着个硬邦邦的窝头,掰得极小心。 八成是留着给孩子咬两口的。 她前后跑了三四趟,这天瞧着火候到了,就拍拍徐晋肩膀。 “晋儿,咱来北城这么久了,还没请大伙儿热热闹闹吃顿饭呢。家里连个暖灶都没办过,不像过日子的样子啊。” “明儿你把工地上跟你走得近的兄弟都喊来,就当串个门,一起扒拉两口热乎饭。” 徐晋一怔,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转眼就明白了,狠狠点头。 “哎!我马上去通知!”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时,徐家小院头回吵吵嚷嚷起来。 张引娣翻出压箱底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肥肉透亮,瘦肉泛红。 先用凉水泡净血水,再切大块焯水去腥。 接着下锅煸炒出油,加葱姜蒜爆香,倒进老抽、生抽、冰糖、料酒。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一个半钟头。 最后收汁时不停搅动。 直到汤汁浓稠、肉块油亮亮地泛着红光,才起锅盛进青花大碗里。 又掐了嫩青菜,一把一把择去黄叶老梗。 清水淘三遍,旺火快炒,两盘青翠碧绿,热气腾腾。 白米饭蒸得粒粒饱满,胀鼓鼓堆满木甑。 锅盖一掀,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出。 这日子过得太敞亮,街坊们都不敢信。 谁能想到,给水泥拌沙子的汉子。 真能坐进人家屋里,端碗吃肉? 那肉香顺着风钻出门缝,飘得老远。 隔壁院子的老太太都扒着院墙探头看。 “快瞧快瞧,徐家今天烧的啥?香得人直咽口水!” 七八条壮汉挤在院子里,手脚僵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闻到味儿,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比打鼓还响。 “傻站着干啥?来了就是自家人,放开吃!别端着!” 张引娣端着一盘烫嘴的白菜豆腐出来。 第52章 开店做生意 “大姐,这太不好意思了……” 王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黑脸上堆满窘迫。 “对啊大姐,咱们就是抡大锤、扛钢筋的,哪敢劳您这样招待。” 张二也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 “说啥呢?都是自家兄弟,坐下!坐下!” 徐晋一手一个按他们肩膀,硬摁回小板凳上。 每人盛满一大碗白米饭,再夹两大块颤悠悠的红烧肉,直接铺满碗面。 “我娘发话了,今天谁不光盘,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大伙儿盯着碗里那坨油亮软糯的肉,眼眶一下子热了。 筷子尖戳进肉里,轻轻一挑,整块肉颤巍巍地离了碗底。 一顿饭,吃得踏实,吃得滚烫,吃得静悄悄。 除了呼哧呼哧扒饭声,院里一点杂音都没有。 等最后几双筷子停住。 张引娣才端起一碗酒,慢慢站起身。 “各位兄弟。” 她刚一开口,大家立马撂下筷子,齐刷刷扭头望过来。 “我一个女人家,没啥文化,讲不出花里胡哨的大道理。可各位兄弟,哪个不是扛着锄头、抡着铁锤,靠一身力气养活一家老小的实在人?偏就这年景,硬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王三把筷子砸在碗边,眼眶通红。 “大姐这话太戳心了!这破天烂地的世道!咱起早贪黑干到脊梁弯成弓,税单子一张接一张,最后兜里比脸还干净!我那娃才五岁,别说啃骨头,连肉星子都没见过!” “哪止是肚子饿啊!” 张二仰脖灌下半碗酒。 “我啃了十年书本,就盼着当个先生,教几个孩子认字算账。结果呢?看着媳妇饿得直哼哼,娃在炕上翻白眼……那些圣贤话,能熬粥吗?” “税呀费呀,多得跟地里狗尾巴草似的,前脚李总管来刮一层,后脚赵监军又来刮一层。咱们就是田里那茬韭菜,割完一拨,立马又冒出新芽,好再让人来割!啥时候轮到咱们喘口气?!” 李四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裤腿抖动。 他脚边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 水纹晃荡不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 “不说了!真活不下去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见大伙儿肩膀松了些,张引娣才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开了口。 “既然活不下去了,总不能天天缩在屋里等死吧?兄弟们,你们选是躺平让人踩扁,还是咬牙撑起来,替孩子老婆挣条活路?” 众人一下僵住,齐刷刷扭过头,盯着她。 “大姐,你……这话……啥意思?” 王三舌头打结,声音发颤。 “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引娣盯着他们。 “与其被人按在地上打,不如咱自个儿攥紧拳头,饭,一块儿吃。难,一块儿扛;谁要是敢朝咱们头上动刀子,所有人一起抄家伙顶上去!” “咱不要金子银子堆成山,只要讲理的地方,只要站着做人、不低头讨饭的尊严!” 满院子人全傻了,嘴都忘了合,眼珠子一动不动。 抱团? 可不是瞎抱团! 万一传出去,官府查下来,脑袋都保不住啊…… 好半天,张二才抖着手端起酒碗,碗沿碰得牙齿咯咯轻响。 “大姐……你是想……带我们……活下去?” 可眼下这光景,还能怎么活? 税粮刚交完,地里青苗还不到膝盖高。 灶台冷了三天,娃的哭声夜里都没断过。 张引娣直视着他,用力点头,肩膀绷得笔直。 “我是个女流之辈,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啥威风本事。但我有粮仓,能管大家吃饱;也有点主意,能把乱麻理出个头绪。” 她扫过这群脸上刻满风霜的汉子,忽然笑了一下。 “今儿这顿饭,我不是施舍,是交朋友。往后我如果真做点小买卖,也盼着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搭把手。” “干!” 王三腾地站直,一巴掌拍在胸口。 “大姐!只要我家灶膛里不断火,娃碗里不断饭,我王三这条命,您尽管使唤!” “干!” “也算我一个!” “我豁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直起腰,脊背一寸寸挺直。 憋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那点血气,终于噌地一下烧起来了。 谁愿意一辈子弓着腰、流臭汗? 张引娣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心里立马有了底。 要是真能捞着实惠,谁傻乎乎蹲在原地不动? 徐晋站在边上,手心冒汗,腿肚子微微打颤。 啥? 张引娣真要在这儿开张做生意? 还一点不磨叽、不拖泥带水? 那可太好了! 只要摊子支起来,大伙儿就真能揣上票子、吃上热乎饭! 饭能热,娃能笑,娘能躺下歇口气…… “娘,你打算干点啥营生啊?” 眼下北城乱得很。 今天这个军阀带兵进城,明天那个团防队伍开拔过境,路上都未必太平。 她现在看着才二十出头,单枪匹马跑买卖。 张引娣摆摆手,没接这茬。 “这事你别操心。今儿先吃饱,其余的,边走边瞧。” 大伙儿听她这么讲,也就没再追问。 她回到屋里,把抽屉拉开,一样样数手头的家当。 前前后后花出去不少,账上真没剩几个硬币。 光靠小本生意,想发财? 怕是得等到猴年腊月贴春联那天。 可不这么干,连饭碗都端不稳,更别说别的指望了。 “唉……自己还是个刚长齐牙的小丫头呢,倒先当起一家人的主心骨来了,真是赶鸭子上架。” 可只要一家人还能喘气、能吃饭,这就比啥都强。 徐晋咳嗽两声,吴春霞递过去一碗热水。 大丫不在,小丫把碎布条搓成线,坐在门槛上缠绕竹筐。 张引娣扫地时扫出几粒米,顺手捡进碗里。 吴春霞悄悄推门进来。 “娘,你真要开店做生意?万一赔了,咱拿啥填窟窿?” “再说……爹那头,怕是早就把咱当外人了。往后没了靠山,咱还能不能站住脚?” 这问题,真没法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她没立刻答话,只把抽屉合上。 “陈大妮被抓走快半年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咱明明白白做正经事,卖点针线、煮点茶水、修修农具,没人盯着咱;可要是学那些坑蒙拐骗的招儿,迟早被砸锅掀碗。” 话糙理不糙,该怕的,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徐晋把烟斗磕了磕。 吴春霞把衣角攥紧又松开。 小丫抱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一声不吭。 第53章 跟他们拼了! 张引娣没多解释,只撂下一句。 “等着,有信儿我自然告诉你们。” 自那顿饭之后,徐家小院再没清净过。 张二和王三成了雷打不动的报到户,每天收工拎着饭盒就往这儿蹽,跟张引娣和徐晋聊工地上的怪事…… 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张引娣要干买卖、管饭、还缺帮手,不少人就奔来了。 小院子一天比一天满,连墙根底下都蹲着人。 人一多,规矩就得立。 张引娣抽出一张纸,拿笔蘸饱墨水,朝大伙儿扬了扬。 “我不管谁来蹭饭,多双筷子的事儿,不值当计较。但咱们聚在一起,就得有几条铁规矩,我写下来,大家看看,合不合适?” “第一条,咱干的是正经事,不抢不偷,更不坑自家兄弟姐妹。” “第二条,谁家揭不开锅了,能帮一把就搭把手。” “第三条,外头人要是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咱家门口,大伙儿立马抄家伙,一块儿上,不怂!” 张二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大姐,你……” “你还真认得字?” 张引娣点点头。 “小时候断断续续念过点书。先生教过《三字经》,后来又学了《千字文》,字认得不全,但写几个常用字、算几笔账,勉强够用。” “太好了!” 张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就该这样!咱又不是混混、不是地痞,得抱团过日子,图个活命的门路啊!” 话音刚落,事儿就算敲定了。 没几天,张引娣这边就聚起了一二十号人。 她悄悄从自己那儿取出成袋的大米、白面。 还有几大块肥瘦相宜的猪肉,交给吴春霞。 又喊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嫂子,在院子里垒灶架锅。 锅盖一掀,白雾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碗热汤、两块馒头、几片肉下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日子,真有点奔头了。 张引娣还逼着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活动筋骨。 她站在院子东头喊号子。 吴春霞在西头领着喊,张二负责盯人。 徐青山缩在屋里,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身子刚缓过来,手脚还有些发软,压根没想到自己老娘这么能耐。 他扯了扯吴春霞的袖子,指尖有些发颤,压着嗓子问:“大嫂,娘这到底想干啥?拉拢这么多人,官府知道了不得抓人啊?咱们刚安顿好,可不想再被赶出去啊……” 吴春霞斜眼一瞥,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又急又烦。 “你瞎操什么心?这是给全家挣活路!你没瞅见现在你大哥说话都有人听了?昨天村口修渠,三户人家抢水,你大哥一句话就定下轮值时辰,没人敢争!” 徐青山赶紧闭嘴。 互助会风风火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东。 一个叫吴大富的富人耳朵里。 这主儿手底下养着一帮狠角色。 都是从赌坊、码头和私盐道上挑出来的亡命徒。 又跟巡防营里一个小头目穿一条裤子。 平日横行乡里,收租要加三成。 互助会里好些人,都是被他逼得卖房卖地、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 这天,吴大富骑着匹枣红大马,领着十来个拎棍提刀的打手。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端着长枪的巡防兵,浩浩荡荡堵在巷子口。 “谁是张引娣?出来!别躲!” 院子里顿时乱了套。 “娘,咋办?” 徐晋把斧子攥得死紧,指缝里渗出汗,一步跨到张引娣前头。 “别慌。” 张引娣轻轻推开他,整了整衣襟,抬脚就往院门口走。 隔着人群,目光稳稳落在吴大富脸上。 “我就是张引娣。吴老板大驾光临,有啥指教?” 吴大富一愣。 原以为带头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结果走出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女人。 “哟呵,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在这儿立规矩?胆儿挺肥啊!” 他举起马鞭,冲着院里的人群一通乱指。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这帮种地的、挑粪的、拉车的,围在这儿是等着上房揭瓦?今儿谁也别想跑,每人掏出十块大洋来!这叫太平费,交了就保你平安,不交?哼,我招呼巡防营的兄弟们进来,一个一个当乱民崩了,绝不手软!” 十块大洋? 这不是往人脖子上套绞索嘛! 底下嗡的一声,人人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吴老板这架势,可真像穿了将军袍的土匪头子啊。” 张引娣忽然笑出声,嘴角弯得又轻又冷。 “不过我倒好奇,这笔太平费,是往北城徐大帅的账本上记呢,还是悄悄塞进您自个儿的枕头底下?” “闭嘴!再嚼舌根,先卸你一条腿!” 他猛朝巡防营那个小队长使眼色。 那小队长立马咔嚓一声掰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扫向人群。 “全都站直了!不服管?子弹不长眼!” “砰!” 枪声确实响了,可压根不是他开的。 巷子两头的屋顶上,呼啦一下钻出十几个壮汉。 王三蹲在瓦楞上,手里的弹弓还冒着热气。 刚才那颗小石子,正中那小队长叼在嘴边的烟卷,火苗噗地灭了。 “跟他们拼了!” 徐晋吼得嗓子都劈了叉,斧头一举,撒开腿就往前冲。 眨眼工夫就被撞得东倒西歪,跟推倒的麦秆似的。 张引娣早教过大伙怎么使绊子、挖坑、撒灰。 这一场架,打得比街口卖豆腐的吆喝还快。 这是大伙第一次,光靠自个儿的胳膊腿。 把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真刀真枪地揍趴下了! 城东巡防营被人撵得满地找牙的事儿,。 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北城城里传开了。 徐明轩正窝在城郊指挥部里,跟一帮将官嘀咕军粮调配的事。 副官突然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凑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啥?一群连鞋都露脚趾头的穷汉子,组了个什么互助会,就把巡防营整整一个排给端了?” 徐明轩眉毛拧成了死疙瘩。 手一松,哐当一声。 “废物!全是废物!” 屋里将领们全缩着脖子。 “大帅,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师长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 “带头的是个女人。能让这群散沙拧成一股绳,还能把正规兵打得抱头鼠窜,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干成的。如今北城城里,老鼠、狐狸、黄鼠狼都混着跑,咱们真得盯紧点。” 第54章 认爹?投降? “明轩哥,这帮人该不会是其他地头蛇派来的卧底吧?专程跑北城来点火放炮?” 沈玉琳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参汤进门,声音软软的。 今儿她特意挑了套素净的学生装。 蓝布褂子配黑裙,头发用一根蓝布带松松扎着。 看着跟刚下课的小姑娘似的,人畜无害得很。 徐明轩扫了她一眼,没应声。 他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摊开的北城城地图。 一个小小的互助会,原本他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可现在这节骨眼上,一根火柴都能把整座城点着。 谁还敢大意? 稍有疏忽,整条街都会被烧成灰烬。 火药味已经渗进砖缝里,风一吹就散不开。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寻常日子。 “传令!” “调卫戍一团,跟我走一趟。我倒要瞧瞧,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在我眼皮底下耍把戏。” 话音刚落,两名副官齐步上前,立正敬礼。 一人转身奔向通讯室,手指在电键上连敲三下。 另一人已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军营操练场。 “遵命!” 副官喉结滚动,声音绷得发紧。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没再抬头,只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 互助会小院里,还满是兴高采烈的劲儿。 青砖地被太阳晒得发烫,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张引娣刚收了那几条枪,正蹲在青砖地上。 和张二他们摆弄扳机、擦枪管,嘴里还哼着小调。 张二把油布摊开,一杆一杆擦过去。 李四叼着根草茎,蹲在旁边清点子弹。 数到第三十七颗时停了停,又从头开始。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全是松快的气息。 忽然,门外哐啷一声撞响! 负责盯梢的兄弟连滚带爬扑进来。 “大……大姐!糟了!巷子外头全是当兵的!全堵死了!一个缝儿都没留!” 院子里一下哑了火。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还张着,笑容就僵在脸上。 张二手里的抹布掉了,油渍在青砖上慢慢晕开。 张引娣心口一沉,转身直奔院门。 她左手撑住门框,右眼贴紧缝隙。 好家伙。 巷口密密麻麻全是灰军装。 前排士兵膝盖微弯,持枪姿势标准。 跟白天那群歪戴帽子的杂牌兵,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那些人走路晃荡,说话带笑,枪口朝天。 眼前这支队伍,连鞋帮上的泥点都整齐划一。 人群哗啦向两边一分。 一辆黑漆轿车缓缓驶近,稳稳停在巷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尾气无声无息散在空气里。 车门一开,下来个男人。 军装一丝褶皱没有,身板挺得像杆标枪,眉眼俊朗得扎眼。 正是徐明轩。 院里徐晋他们早瘫在墙根,牙关打颤,嘴唇直哆嗦。 “娘……” 徐晋跪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不停抖动。 没人敢出声,连喘气都屏住了。 张引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一把推开院门,独自走了出去。 门轴吱呀作响,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站在巷子中间,迎着上百双眼睛,抬头看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两人视线撞上。 徐明轩盯着眼前这个穿粗布衣,却掩不住清丽的女人。 这脸……怎么瞅着有点熟? 副官立刻跨前一步,中气十足地吼。 “大帅有令,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行散伙,交出带头的,饶你们活命!超时?格杀勿论!” 敢在他地盘上掀桌子,真是活腻歪了! 话音落,士兵们潮水般退开,只留下两排人守在巷口。 院子里,刚安静没两秒。 “娘,咋办啊?他们人山人海,枪多得能堆成小山……” 徐晋声音发飘,手心全是汗,斧头攥得指节泛白。 “大姐,咱……” 王三腿肚子直打哆嗦。 “抖什么抖!” 张引娣猛地一转身,眼神扫过去。 “仗还没开打,骨头先软了?真当自己是纸糊的?” 话音刚落,墙头上一下翻进来个年轻人。 “大姐!刚听说的!徐大帅的人根本没走远,就在村外蹲着呢!天一亮就要冲进来‘清匪’,说咱是反贼!” 这话一出,刚压下去的慌乱哗一下又涌上来。 “天亮……” 张引娣抬头望了眼天。 她脑子飞转,几秒钟就把退路堵死了。 “别指望活命了。” 她开门见山。 “现在跪着求饶?人家抬脚就踩碎你脑袋,连骨头渣都懒得捡。” 张二咬着牙。 “可硬碰硬?咱们十来个人,三把锈枪,枪管都糊着红褐色的铁锈,扳机拉得生涩,撞针也钝了。连人家一个排都拦不住!他们光是机枪就有四挺,还有迫击炮架在街口,一发炮弹就能掀翻半条巷子。” “那就别碰。” 张引娣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地界儿,歪七扭八全是窄巷子,他们人再多,进了巷子,大炮变烧火棍,机枪成哑巴,这才是咱能喘气的地方。” 她拿指甲在旧地图上划拉。 “这条主街,两边全是老房,墙皮剥落,木梁发黑,窗框歪斜。房顶我们提前蹲好人,每人带两块青砖、半袋碎瓦片、一桶滚水,还有一根缠了麻绳的晾衣竿,随时能钩住敌人的枪带。他们一露头,瓦片、砖头、滚水,全往底下招呼!” “人少?那就拼脑子、拼胆子!让他们进门就懵,睁眼就是黑锅盖顶脑门!门板后面藏钉子,门槛底下埋碎玻璃,水缸里浮着油灯芯,一点就着!” 几个人听得呼吸都重了。 可现实摆在这儿。 枪就那么几杆,子弹掰着数,一发不能多用,一发不能少打。 别的啥也没有。 徐青山倒是不蔫儿了。 一听要杀人,撒丫子就跑过来,鞋都跑掉一只。 “娘!咱别打了行不行?那是我亲爹啊!我亲爹!我去喊一声爹,他还能不认我?当官的谁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跟着他,大米饭管够,洋火都能点着玩!” “闭嘴!” 徐晋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张引娣伸手一挡,低头瞅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忽然笑了。 “认爹?投降?” 她盯着他。 “上回你扑过去喊爹,换回来的是啥?皮带抽得背开花了,三十七道血檩子,皮肉翻卷,渗着黄水;拖死狗一样扔在臭水沟边,要不是你哥和我连夜找人,你骨头早被野狗叼光了!” 第55章 老狐狸,果然精 “就他旁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能让你堂而皇之迈过门槛?他那些动不动就调几千号人的老部下,听说这事不得背地里笑掉大牙?他前脚收了你,后脚就得在委员会上挨训!” “他真惦记咱娘俩,手下那帮人哪敢朝你抡棍子?真上心,早该派车队来接人了!别做梦了!靠别人施舍口饭吃,不如攥紧自己手里的砖头和铁锹!” “他连我这张脸都认不出来了,你还指望着他记得你是谁?” 徐青山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下他是真蔫了,心里那点火苗,噗地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张引娣懒得再看他,转身就冲张二和徐晋喊:“活路就两条,蹽,还是等死!你们挑!所有人现在立刻动手,别听他瞎咧咧!” 她话音刚落,右脚往地上一顿,尘土轻扬。 “好嘞!” 张二应声就跑,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趔趄半步,又立刻稳住身形。 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反手甩上肩头。 徐晋一把抓过晾衣绳上搭着的旧棉袄。 往怀里一塞,拔腿就往东厢房冲。 整条巷子,在黑压压的夜里,静得像口深井。 砖墙根下蹲着的人影一动不动。 张二把檩条横在肩上,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蹬。 女人们在院子里支起所有锅碗瓢盆,烧滚水。 刘婶掀开灶膛盖,往里填进一把干稻草。 她用长柄铁勺搅动大铁锅,手腕一圈圈转。 李嫂蹲在井台边,拎起铁桶往第二口锅里倒石灰。 石灰粉扑到她眉毛上,她也不擦,只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里倒。 就连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也蹲在墙根底下捡石头。 张引娣站在院中央,抬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家伙。 消防斧、铁丝网、辣椒喷雾,一人分一件,塞得满满当当。 天刚蒙蒙亮,东西刚备齐,先前派出去盯梢的小伙儿又连滚带爬地冲回来。 他撞开院门时带倒了半截断竹竿,也没顾得上扶,径直冲到张引娣面前。 “大姐!出事了!” 他满头汗,手指直抖,对着手绘的草图直比划。 “我刚瞅见,他们分队了!进咱们巷子有两条道,一条是咱死守的主路,另一条是从西边绕过来的毛驴道,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过!” 他说完猛地吸了一口气。 大伙儿心口一跳,嗓子眼发紧。 两条路? 人手和机关全堆在主路上,要是人从后门摸进来…… 张引娣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分兵这招,谁都会用。 可徐明轩,到底会走哪条? 天一点点由漆黑转成灰青。 徐明轩端坐在马背上,越等越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他在这儿熬了一宿,就等着对面开个门、服个软。 真动刀动枪? 他压根没打算那么费劲。 再说,对付这么几号人,还得把他手底下的精锐全拉出来? 传出去,丢人都丢到省城去了。 “头儿,该动身了。” 副官凑近半步。 徐明轩抬手一挡,冲锋号还没吹响,就被他掐在了喉咙里。 分兵包抄? 主意是好,可万一对方不是软柿子。 而是早就在暗处蹲好了,布了一圈又一圈的套子……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真碰上一群豁出去的狠角色,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要是人家把主力埋伏在必经的这条巷子里。 那可就不是麻烦,是送命! “不对劲。” “你带五个人,从主巷溜进去,贴墙走,别露头,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撤。” “得嘞!” 跟着徐明轩打仗,几乎没栽过跟头。 大伙心里踏实,腿肚子都不打颤。 后头十来个兄弟哗啦散开,端着家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巷子里蹭。 巷子深处,张二正趴在门缝后头瞅动静,眼珠子一瞪,脸唰地白了。 “糟了!大姐,他们派人摸进来了!咱们现在咋办?!” 屋顶上的人全僵住了,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四面被围死,想跑? 门儿都没有。 可谁也不想在这儿躺平等死啊。 陷阱一旦露馅,那就是活埋的节奏。 连收尸的人都不用请了。 没人想闭眼之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跳。 “老狐狸,果然精!” 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全体原地钉住!耳朵竖起来,我说动才能动!” 她咬着牙低吼,声音又稳又冷,听不出一丝抖。 “娘!你干啥去?” 徐晋一把攥住她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全是汗。 “我去‘迎客’。” 她手腕一抖,甩开他,手臂肌肉绷紧。 等死? 不如掀桌子! 干脆搅个天翻地覆,乱中才有活路! 她转身闪进屋,麻利扯下贴身的短褂,换上一件灰扑扑、洗得发软的粗布衣。 伸手往空间里一掏,抓出几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又胡乱扒拉两把头发,手指插进发根使劲搓了搓,往脸上蹭了两把灶灰。 深吸一口气,她拎起篮子,推开侧门。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沁着潮气。 张引娣弓着背,一步一顿,慢吞吞挪向巷口。 那十个尖兵已经摸到巷子中间。 忽然看见门口晃出个人影,立马刹住脚。 枪栓一响,黑黢黢的枪口全指向她。 “站住!报上名来!” 她浑身一哆嗦,膝盖微微打弯。 手一松,竹篮哐当砸地,竹小白菜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她缩着脖子,喉头上下滑动一下,怯怯抬头。 一张脸沾着灰,鼻尖和额头都糊着黑痕,却遮不住底下的清秀水灵。 巷口,马背上的徐明轩,目光扫过来的一瞬。 瞳孔骤然一缩。 他又瞅见那张脸了。 就因为太熟,他手都僵住了,压根不敢动。 这回瞧得更真。 脸还是那个脸,连年轻时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开口一说话,声儿也一模一样。 这么一来,他昨晚上琢磨的事,八成是坐实了。 真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他腿一夹马肚子,胯下黑马嘶地一声长啸。 眨眼就把身后十个精兵甩得没影儿。 马鬃被风扯得笔直,铁蹄叩击青石板路。 “让开!” 吼声震得路边树叶直打哆嗦。 卷起的风差点把张引娣掀个跟头。 她心猛地一沉。 完了,露馅了! 第56章 离我远点! 眼皮已经绷紧,呼吸也屏住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徐明轩在离她只剩半步远时猛拽缰绳。 马前蹄腾空高扬,险些踩到她鞋尖。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咚一声落地,人已站在她跟前。 紧接着,一只胳膊横过来,把她整个箍进怀里。 那劲儿大得吓人,好像不把她嵌进自己骨头缝里,就绝不松手。 张引娣彻底傻住,脚底板都发麻了。 “引娣……真是你?我找你们找了好多年……别人说,你们早死在路上了。我信了……真信了……” 话都说不利索,手却越收越紧,脑袋直接埋进她脖子那儿,一下下吸着气。 这些年,他从泥里爬上来,当上将军。 手上血没断过,心里事堆成山,谁都没告诉。 升了官,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 可回话都是:“找不到人。” 他也不敢问到底找没找仔细,怕答案更糟。 “娃呢?晋儿呢?青山呢?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吧?” 他急得眼眶发红,问一句,手就抖一下。 可这句话,像块烧得通红的铁,狠狠烫在张引娣心口上。 娃? 她眼前唰一下蹦出徐青山挨打的样子。 又闪过兰华门那幕。 沈玉琳穿着白裙子,裙摆飘着淡香,挎着他胳膊,仰头笑得甜甜的。 怒火冲上天灵盖! 他认不出眼前这个三十多岁、被日子碾得满脸风霜的老女人是谁。 却一眼就扑向这张喝了灵泉水后、白嫩水润的脸! 简直滑稽透顶! 简直扎心到骨子里! 真够呛! “离我远点!” 张引娣咬着牙,铆足了劲儿,照着他胸口就是一搡。 手腕绷紧,青筋凸起,肩膀猛地一沉。 徐明轩压根没防备,踉跄着连退两步,眼睛瞪得又圆又直。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旁边围观的全愣住了。 这可是北城跺一脚地都晃三晃的徐大元帅啊,居然被个乡下女人扇了? 他慢慢转过脸,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口一下子发紧。 怎么了? 他真懵了。 是怪他早年没找她? 还是嫌他现在混出头了才露面? “引娣,你听我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子干哑得厉害。 “我派人满城找你,都说你没了影儿!” 可这话落到张引娣耳朵里,比刀子还扎人。 “说?” 她冷笑一声。 “你跟你的女学生慢慢掰扯去吧!” “兰华门那会儿,你叫人把你亲儿子往死里揍,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要不是我冲进去抢人,孩子早就凉透了!” “我儿子?” 徐明轩脑子嗡一声,彻底断了线。 他什么时候下令打过自己孩子? “我没……” “滚蛋!” 张引娣吼得撕心裂肺。 “徐明轩,你站这儿我就反胃!” 骂他,一是替原主把这些年憋的气全喷出来,二是想拖住他。 谁成想,她这副拼了命的样子,反倒点燃了巷子深处那群人的血性。 “大姐!” “跟他们干!” 徐晋抡着斧头就往外冲,眼睛红得吓人。 空气一下子绷到了极点,随时要炸! 徐明轩眼神骤然一沉。 不能再拖了! 他身子一晃,唰一下闪到张引娣面前。 她只觉眼前一晃,手腕已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你松……” 话还没蹦出俩字,后脖颈一麻,整个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徐明轩手一伸,就把她整个儿兜进了怀里。 这姑娘,比他脑子里记着的轻多了。 他垂下眼,瞅着她那张脸。 哪怕闭着眼、昏着神,眉头还死死拧着。 他心口一紧,闷得喘不过气。 “大帅?” 副官踮着脚,悄悄凑近。 “原地站好,谁也不许动。” 徐明轩抱着张引娣转身就走,直奔自己那辆轿车。 “巷子里的人,等我回来前,一个都不准碰。” 砰一声,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慢悠悠调了个头,开走了。 大伙儿全傻站在那儿,眼睁睁瞧着张引娣被抱上了车,没了影。 “大姐!大姐让人绑走了!” “咋办?” “拼了!拎家伙冲出去救人!” 王三第一个跳脚嚷嚷,抄起弹弓就往院门口冲。 “站住!” 张二一把薅住他胳膊。 “外头全是当兵的!人手一支枪!你这会儿出去,不是去救,是去送人头!” “可咱也不能光杵在这儿啊!眼睁睁看大姐被拖走?!” 徐晋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有人跺脚,有人发抖,有人咬牙干瞪眼。 他们心里那根顶梁柱,连同那辆黑车一起,全被拉走了。 冷不丁,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青山!徐青山!喂!那人是你亲爹吧?快说句准话,咱们是干还是忍?!”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盯着那个最怂的徐青山。 他肚子里早翻了十八个跟头。 那哪儿是他爹啊? 上回差点被活活揍断腿,他躲炕底下哭了一宿! 可再看徐明轩刚才那副样儿,哪像是来抓人的? 倒像赶着接自家走丢的媳妇回家。 “青山!快吱声!” 徐晋一把攥住他肩膀。 “我……我……” 徐青山眼珠子直转,脑子早成了一团浆糊。 打? 拿扫把和石块,去磕人家带刺刀的步枪? 脑子进水才这么干! 不打? 娘被人架走了,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怕,怕得脚底板直冒汗。 可那一瞬他又看见,男人把她往车里放的时候,先用手垫在她后脑勺下面。 那…… 应该真是他媳妇吧? 徐青山牙一咬,心一横,扯着脖子嚎出来。 “别打!真别打!那是……那是我爹!” 满院子霎时哑火。 大伙儿全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问号。 徐青山被盯得后脖颈发麻,忽然想起娘常念叨的一句话,脱口就甩了出来。 “娘……娘临走前怎么说的?留着命在,什么都有指望!硬冲上去送人头,算哪门子孝顺?” 他越讲越来劲,嗓门也跟着提了八度。 “对方一窝蜂扑上来,咱连还手的空儿都没有!枪口都指着脑门了,扫把抡到半空还没落地,人就倒了!赶紧撤!找地方藏严实了,再琢磨怎么把娘接回来,这才是娘最想看到的!”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攥拳头瞪眼的几个人,立马泄了气。 对啊,大姐脑袋灵光得很,哪会愿意看他们傻乎乎地去填坑? “走。” 张二嗓子发干。 “后门溜,一个接一个,别吱声,动作快!谁掉队谁挨罚!”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静悄悄地往后院挪。 第57章 你算哪根葱! 徐晋最后一个出门,转身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猛一拳砸上土墙。 “娘,你挺住!我早晚把你扛回家!” 黑色轿车里,徐明轩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她的脸。 眉头皱着,嘴唇发白,睫毛都不动一下…… 副官从后视镜偷瞄一眼,心里直打鼓。 “大帅,巷子里那帮人……” 他咬咬牙,还是问出了口。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 “随他们去,但屋里的活人,一个不准碰。” 张引娣脑袋嗡嗡响,后脖子火辣辣地疼。 睁眼一看,雕花大床、软和的丝被、屋里飘着一股淡香。 “我这是……” 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被他打晕拖走的。 那这地方,八成就是他老窝了。 可屋里没人影,静得反常。 她立马担心起跟来的兄弟们,怕他们莽撞闯进来吃亏。 又挂念几个孩子,不知躲哪儿去了。 她翻身下床,赤脚就往楼下冲。 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 “别碰我!你们撒手!” 是徐晋! 紧接着,噗噗的闷响接连不断。 张引娣脑门轰一声炸开,顾不上细想,拔腿就往大门奔。 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不对…… 这事,铁定是徐明轩干的! 院子中间,徐晋正被两个穿军装的汉子按在地上。 可两条胳膊还在拼命往上拱,脖子梗得笔直。 “住手!” 张引娣刚一露面,满屋子人全僵住了。 “停什么手?人自己闯进来的,还扯着嗓子嚷嚷,没当场摁地上揍扁,已经够给脸了!你又是哪根葱?在这儿指手画脚?” 开口的是沈玉琳。 今儿一整天,她心里就窝着团火。 早上听说徐明轩调了兵,要直接端掉那个乡下婆子的老巢,她连庆功酒都提前备好了。 结果呢? 等来的是徐明轩亲自放人,不但没动一根手指头,还把人接回了家。 再一抬头,这几个本该在烂泥坑里爬不出来的家伙,竟大摇大摆站在她眼皮底下! 沈玉琳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谁挡路,她就踢谁。谁拖后腿,她就踹谁。 可当她看清张引娣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还是那个在弄堂口缩着脖子讨水喝的黄脸婆吗? 皮肤又嫩又亮,眉眼清清爽爽,下巴尖尖的,眼角一丝细纹都没有。 活脱脱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该不会是山精狐狸变的吧? 不然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怪不得徐明轩这些年一直不肯娶人。 原来他嘴里的结发妻,长这样啊! “娘!” 徐晋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喊。 “你快走!我们是怕你出事才追来的!他们肯定要收拾我们,你别管我!” 打从张引娣穿过来那天起,几个孩子就没饿过一顿。 可现在,她亲儿子正被人踩着后颈,膝盖压在地上。 那股火腾地一声从脚心蹿上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给我撒手!” 她冲过去,伸手就往打人的兵脸上抓。 “拦住她!快!” 沈玉琳嗓音劈了叉。 旁边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副官立马跨前一步,胳膊横在半空,卡死张引娣的去路。 她撞不动,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徐晋被人按着头往地板上磕。 “你算哪根葱!敢对我们私自用刑!” 张引娣恶狠狠瞪向沈玉琳。 沈玉琳当场僵住,嘴角立马往上一扯,露出个冷冰冰的笑。 “我算哪根葱?” 她大步走到张引娣跟前,眼睛从头扫到脚。 “我真不想动手,可你们倒好,不打招呼就闯进大帅府,还在这儿扯着嗓子嚷嚷!这地方是你家后院?轮得到你们撒野?没点数就麻溜滚蛋!” “你跟大帅那点事儿,我门儿清。可瞅瞅你现在这样儿,拽得二五八万,一点规矩都不懂!你配站在这儿吗?” “不给你们好好洗洗这身横劲儿,以后怎么拉出去见人?徐明轩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张引娣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好一个横劲儿! 好一个为了徐明轩的脸面! “我这是替你们操心。” 沈玉琳慢悠悠开口,脸上堆着笑。 “要是他真是你亲生的,我更得管紧点儿!这儿可不是你们以前混日子的破胡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话音刚落,她眼皮一抬,朝旁边那个抡枪托的兵使了个眼色。 “接着来。” 那士兵立刻攥紧枪托,胳膊一扬,又要往下砸。 “你试试看!” 张引娣嗓门一炸,震得屋梁都像抖了抖。 这也太欺负人了! 徐明轩在外头金屋藏娇就算了,如今这个女人竟敢踩着她脖子,教训她儿子? 行啊! 真够可以的! 她气狠了,反倒笑出声来。 讲理? 没用。 那就不讲了。 她心念一动,手里唰地多出样东西。 一个小孩玩的木陀螺,尾巴拖着一根又细又韧的鞭绳。 “嘴硬的娘们儿我见多了!进了大帅府,就得照大帅府的章程办事!” 沈玉琳还在那儿滔滔不绝,眼角都没往张引娣手上瞟一眼。 张引娣懒得再听。 她手腕猛地一抖,鞭绳啪地裂空甩响,接着呼地一卷,直奔沈玉琳那张叭叭不停的嘴! 沈玉琳正说得上头,忽觉一股风嗖地刮过来。 脑子还没转过弯…… “啪!” 比刚才砸肉声还炸耳的一记脆响! 鞭子结结实实糊在她脸上。 “啊!”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哆嗦。 几个当兵的傻眼了。 谁也没料到,这女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兜里竟揣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甩手一抽,大帅跟前最红的那个女秘书当场就瘫在地上嚎起来了。 张引娣冷冷盯着地上直打滚的沈玉琳,手腕轻轻一转,那条鞭子便缩回手里。 “今儿我倒要掰扯掰扯,到底谁定的规矩算数!” 她迈开步子朝沈玉琳走去。 “你不是挺能摆谱吗?再冲我吆喝一句试试。” 沈玉琳脑子嗡的一下,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想撑起身子,胳膊刚抬到一半又软下去。 “我……我是大帅身边贴身办事的人!你动我一根手指头,大帅绝饶不了你!劝你趁早收手,别后悔都来不及!” 张引娣嗤地一笑。 “哎哟,不好意思,你们家大帅我都敢扇。” 她把鞭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自己右脸颊上轻轻一划。 沈玉琳吓得直接把眼睛闭死,心说这回脸怕是保不住了。 第58章 当我当初瞎了眼 就在她魂儿快飞出去那会儿,门口呼地卷进一道黑影。 一把横在沈玉琳前面,替她挡住了鞭子。 张引娣手顿住,定睛一看。 徐明轩。 他回来了。 “明轩!明轩你可算到了!” 沈玉琳一口气松下来,嘴一咧,哇地哭出声。 “你再不来我就没命啦!这女人疯了!她真要弄死我啊!” 她见徐明轩肩章底下军装鼓起一块,嗓子立马劈了叉。 “你挂彩了!快喊大夫!” 这一嗓子嚎出去,副官和几个当兵的才回过神,跌跌撞撞扑上来。 “大帅!” “大帅您撑住啊!” “快去请医生!快去!” 乱哄哄一团,人影晃动,脚步杂沓,呼喊声此起彼伏。 谁还记得地上还躺着个徐晋? 张引娣趁机手腕一收,鞭子唰地缠回手上,掉头就往儿子那边冲。 “娘……” 徐晋仰起脸,眼眶通红。 徐明轩一把推开还在抹泪喊疼的沈玉琳。 “皮外伤,不碍事!都给我闭嘴!” 说完转身就朝张引娣快步走过去。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那玩意儿就在她手里亮了一下,眨眼就没了。 “你手上那个东西,打哪儿弄来的?” 张引娣哪有心思理他? 满脑子全是儿子的事。 她穿过来前没结过婚,可这会儿站在徐晋身边,她就是个当娘的人。 娘嘛,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孩子护住。 “这儿疼不疼?骨头有没有歪?” 她手指轻轻按在儿子后背那片青紫上。 徐晋晃了晃脑袋,脖子一挺,下巴绷得紧紧的。 “娘,真没事!就蹭破点皮,擦点药就好了。” 吴春霞和徐青山也跑过来。 “大哥他……” 张引娣仔仔细细把徐晋上下摸了一遍,最后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踝。 确认只是外伤,胸口那团火才慢慢退下去。 她把徐晋往身后拢了拢,这才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盯住了徐明轩。 “徐明轩。” 徐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想说点什么,结果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你现在日子过得真不错啊。房子大、铺子多,身边还跟着个新朋友。” 张引娣眼角微微一斜,扫了扫旁边还在抽搭的沈玉琳。 “一家和和美美,恭喜啊。” “我们这家人,在你眼里估计早就是一堆旧土,风吹就散。既然这样,今天就当咱谁也不认识谁。” “引娣,我不是……” 徐明轩急得往前凑,伸手就想拉她胳膊。 张引娣却抱着双臂往后一撤,干脆躲开。 “你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 “我们这种小门小户,高攀不上徐大元帅这棵大树。今儿我们就从你这儿搬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两不打扰。” 这话一出口,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徐明轩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想过她会骂、会扑上来打他一顿,唯独没料到,她能这么平静地,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哎哟,慢着!” 张引娣突然抬手。 大伙儿全愣住了,眼珠子齐刷刷钉在她脸上。 她没眨眼,直勾勾盯住他。 “你把我们娘仨扔在村子里,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封信、一句话都没有。这笔账?我不跟你算。就当我当初瞎了眼,挑错了男人。” “今天你那个新欢当着我面甩我儿子耳光?我也当场还回去了,打是打了,事儿也了了,咱谁也不欠谁。” 她吸了口气,嗓音更哑了。 “可你呢?三个儿子,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蛋,养到如今能扛麻包、能顶门梁的大人,哪一口奶不是我一口口喂的?哪一笔学费、药费、布料钱、油盐钱,是你掏的?” 一分钱没给过? 他明明年年往老家寄银元,后来那边来信说打仗断了联络…… 张引娣瞄见他脸白得像纸,嘴角往上一扯。 “所以啊,在你放我们走之前,先把这十几年该出的抚养钱,一次结清。” “我们拿钱走人,绝不回头。你过你的将军日子,我们过我们的老百姓日子,两不相干。” 抚养钱? 院子里一群人差点咬到舌头。 跟一个带枪带兵、跺脚地动的军阀,要抚养钱? 这女人怕不是烧糊涂了! 徐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透着倦。 “我们之间好多事没讲明白,能不能先坐下,心平气和聊两句?” “坐下来慢慢聊?” 张引娣嗤笑一声,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聊什么?聊你一走十几年杳无音信?还是聊你把我接回来,就为了让我站在这儿,看别人扇你亲儿子巴掌?” 边上副官实在憋不住,硬着头皮往前凑半步。 “夫人,您真误会大帅了!这些年,他派出去找您的人,前前后后不下三拨!” “哦?真有这事?”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 信不信? 她压根懒得猜。 真假不重要,她只认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那兰华门门口呢?我儿子一眼认出你,拔腿就追,结果呢?” 她手指直戳徐青山胸口。 “你们干的好事?把他当街讨饭的叫花子?当野狗一样踹打?活生生揍瘫在路边等死!这也叫误会?” 徐明轩脑袋嗡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华门? 打自己亲儿子? 他拼命翻记忆,只记得那晚灌了一肚子酒,脑仁疼得像要炸开。 好像…… 真听见有人哭着喊爹? “我没……” 他张嘴想反驳。 转头盯住身旁的郑副官,眼神发沉。 “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副官脖子一缩,嘴唇抖了半天,挤不出整句。 “大帅……那天……您喝断片儿了……” 话音还没落,一直缩在徐明轩身后的沈玉琳,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大帅,别难为郑副官,这事……是我下的令。” 她把锅全扛了过去。 接着扭头朝张引娣深深弯下腰,嗓音带哽。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那人是小少爷啊!” “那晚您酒喝猛了,刚扶着门框站稳,门口突然蹿出个人,穿着不伦不类,扑上来就喊爹!我脑子一懵,以为是哪家疯疯癫癫的流民,怕他冲撞您,就赶紧叫人拖走了……” “我要知道他是您亲骨肉,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啊!” “您当年把我从窑子里捞出来,给我铺路、供我念书,让我活得像个人。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天!我那会儿就一门心思护着您,生怕您被歪门邪道的人缠上。” 第59章 绿茶界扛把子 张引娣盯着她这出戏,心里直摇头。 演得挺溜。 绿茶界扛把子。 可惜,她不是原来那个好糊弄的主儿。 吵架不揪要害,跟个心机女纠缠个没完,图什么?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冲徐明轩开了口。 “说吧,这事儿你怎么打算的?” “她……” 她朝沈玉琳下巴一扬。 “是你偷偷摸摸藏在外头的正经太太?”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沈玉琳刚嚎出来的哭腔,硬生生被掐断。 张引娣压根不给她喘气的工夫,话头一转,又来了。 “要不是正式娶进门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去。 “那就是,见不得光的相好?” 沈玉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嫁? 她做梦都想! 可要真认下相好俩字,回头出门见人都抬不起头! “我根本不是!” 她尖着嗓子喊出来。 “你少在这胡扯!我和大帅清清白白,他只是看我孤苦无依,伸手拉了我一把!” 说着噗通一声扑到徐明轩胳膊边,手指死死攥住他袖子。 “明轩,快帮我说句话啊!她这么踩我,也等于踩你啊!” 旁边几个丫鬟婆子悄悄对视,压低了声儿嘀咕。 “沈秘书平时多和气,端茶倒水从不拿乔。” “可不是嘛,怕是这位从乡下来的夫人,心里憋着火,专挑今天撒呢。” “全都住嘴!” 徐明轩突然吼了一嗓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烦得想把天掀了。 “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他手往门口一指,眼神扫过沈玉琳,又扫过一群下人。 “没我点头,谁敢踏进来一步,军法处置!” 沈玉琳嘴唇抖了抖,抬头撞上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后半截话全咽回肚里。 只得低头抹着眼泪,被副官轻轻请了出去。 院里总算清静了。 徐明轩望着张引娣,嗓音沙哑。 “我没想过娶别人。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夫人。” “你们受苦了,从今往后,就在这儿住下。吃穿用度,一样不短。” 他看着她,忽然怔了下,眉头微皱。 “引娣……你怎么瞅着……比以前还嫩了?”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跳,脸上却没动一丝波澜。 “天天擦面霜,睡觉早,不行啊?” 她随口一搪塞,立马转头,一手拉过孩子,一手往前一指。 “这是老大,徐晋。旁边是他媳妇吴春霞,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那个是老二,徐辰,双胞胎里的哥哥,小时候高烧坏了脑子,反应慢些。最后这个,就是你上回动手打过的,老三,徐青山。” 每报一个名字,徐明轩的脸色就沉一分。 欠她的,欠这群孩子的,太多太多了。 张引娣盯着他,心早就转了七八个弯。 赖在这儿,跟沈玉琳掰手腕? 她才懒得费那劲。 这大帅府,表面金碧辉煌,里头全是坑,一不小心就掉进去爬不上来。 可真拍拍屁股走人? 又太便宜他们了。 临走前,总得顺点实在的。 徐明轩被前线急电叫走,走前撂下话。 郑副官亲自照看张引娣他们,半点马虎不得。 结果才消停几个钟头,夜里就有人摸上门来添堵。 门一响,沈玉琳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 “夫人……” 她嗓子轻轻软软的。 “我来给您道个歉。” 托盘往桌上一搁,里头亮闪闪的。 翡翠镯子、赤金簪子、嵌宝石的耳坠…… “白天是我没分寸,说话冲撞了您和几位少爷……” “这些是明轩送我的,说我戴起来有精神。我没什么别的,只能把它们拿来赔礼。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好一个低头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显摆徐明轩多疼她。 张引娣抬眼一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现在的嫩芽子,演技还没练熟呢。 你想演,我就奉陪到底。 心里主意已定,脸上却立马换上一副慌手慌脚的模样。 “哎哟,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我哪敢收啊!” 沈玉琳双手往前推拒,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突突的汽车声,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皮鞋踩地声。 徐明轩回来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 “沈小姐!” 张引娣嗓音一提,脸色唰地冷下来。 “你这是闹哪出?” 她猛地抬手,把整只托盘掀翻在地! 金银珠玉滚了一地,绸缎也歪七扭八地摊开。 她脚下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踝直吸气。 “哎哟,疼死我了!” “你……你?!” 沈玉琳当场僵住,嘴张着,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就在这一秒,门哐当被推开。 徐明轩大步跨进来,郑副官紧跟其后。 眼前景象一目了然。 地上乱成一团,沈玉琳傻站着,张引娣坐在碎渣堆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夫人!” 郑副官脱口而出。 徐明轩眉峰一压,眼神瞬间冻住。 张引娣一瞅见他,哭得更凶了。 “她……她让我立马滚蛋,说我是山沟里来的土包子,配不上你,站你身边都嫌丢脸!” “还当着我的面,一把全甩地上!骂我们是没见过钱的乡巴佬,拿这些破烂打发叫花子,呜……呜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沈玉琳脑子当场死机,傻站着三秒,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被人坑了! “我没碰!真不是我干的!托盘是她自己打翻的!” 她急得原地跺脚,手指直戳张引娣鼻尖。 “你瞎编!你黑心肝,栽赃我!” 可她跳着脚喊的样子,配上张引娣抹着眼泪的样儿,活脱脱一个泼妇对上苦命人。 徐明轩盯了沈玉琳一眼,眼神凉得像井水。 他走到张引娣跟前,一手扶起她,顺手把身上军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肩膀。 接着头也不偏,冷声朝郑副官吩咐。 “传话下去,往后没有我和夫人点头,她不准踏进这院子半步。” 郑副官垂手应下,转身快步出门。 沈玉琳被架走后,院子里那股子绷得快断气的劲儿,总算松了一截。 徐明轩没废话,马上差人把府里袁医生喊来。 徐晋刚包扎完伤口,可徐明轩不踏实,硬是又把人揪过来细问一遍。 等徐晋的事落定,他才抬眼看向徐辰。 “他情况怎么样?” 袁医生低头搓了搓手。 “大帅,这是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又拖太久没治,落下痴呆根子了。想全好,难。但要是肯下功夫,针灸加药汤慢慢调养,兴许能醒一醒神,认得人、说得清话,也未可知。” 第60章 活过来了 徐明轩点了一下头,扭头对医生说。 “药要最好的,贵不怕,管够。” 事情一桩桩办完,他忽然转过身,目光钉在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徐青山身上。 他一走近,影子就把徐青山整个人罩住了。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直打颤,差点直接跪摊在地上。 “兰华门那天,是我对不起你。” 徐明轩声音低沉。 “我那晚应酬灌多了,醉得不省人事,压根不知外头出事。打你的那帮人是沈玉琳私下调的,我没点头。” “不管怎么说,让你挨了打、受了辱,是我的锅。爹,给你赔不是。” “爹……?” 徐辰歪着头,颤颤巍巍挤出一个字。 张引娣的眼眶一下子全湿了。 她押对宝了! 那口灵泉水,真管用! 她一把攥紧徐辰的小手,扭过脸,直直盯住徐明轩,声音又稳又亮。 “现在,你还怀疑吗?” 说完猛地站起来,语气硬邦邦的。 “袁医生,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这儿没您操心的事了,您先歇着去吧!我孩子怎么样,当妈的心里有数,自己能扛!” 袁医生愣在原地,左看看张引娣,右瞅瞅徐明轩,脸上写满了犹豫。 徐明轩心里也翻江倒海,那些街边嚼舌根的话又冒出来了。 什么邪门、不正常、招灾惹祸…… 可眼前呢? 儿子脸色活泛了,呼吸顺了,小手还动了两下。 他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假不了。 “你心里得清楚,这事摊开了,不是小事。” 外面那些闲话,早该有人压一压,不然张家人在这儿一天都待不安生。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冲还傻站着的袁医生说。 “今儿你别走,就在西边厢房睡下。屋里一有动静,立刻进来。” “是,大帅!” 袁医生应声立正,拎起出诊箱,转身快步往西边走。 门一关,屋里就剩一家四口了。 窗外风势渐小,树影不动,夜彻底沉下来。 张引娣抬手抹掉泪痕,马上利索地安排起来。 “春霞!快拎几盆凉水来!越快越好!” “大哥!翻出家里最软的旧毛巾,多拿几条!” “哎!娘,马上去!” 俩孩子拔腿就跑。 张引娣则一屁股坐到床沿,轻轻扯开徐辰的衣领,用手掌呼扇着风。 徐辰眼皮耷拉着,小脸通红发烫,喉咙里偶尔哼出一两声,听着就揪心。 她一边擦汗一边咬牙,疼,急,但更狠的是那股劲儿。 豁出去了,就这一条路! 水和毛巾很快送进屋。 她抓起一条浸透,拧得半干,一下一下,仔仔细细擦他的额头、后颈、手心脚心。 徐晋和吴春霞一个接一盆水,一个递一条布巾,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过得慢得像冻住一样。 窗外黑透了,灯芯噼啪跳着,照见三张熬红的脸。 这一宿,对张引娣来说,比十年还长。 她记不清拧干了多少次毛巾,换了几轮水,只觉得腰像断了似的,一弯就疼。 直到窗纸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才恍然,天,快亮了。 她慢慢抬起手,第三次伸手探向徐辰的脑门。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她整个人一僵。 不烫了。 真的…… 退烧了? 张引娣心头一松,憋了整整一宿的劲儿总算卸了大半。 可刚缓过气,一股子又馊又冲的怪味嗖地一下就钻进了她鼻孔里。 她眉头一皱。 这味儿…… 怎么好像从徐辰身上飘出来的? 心里咯噔一沉,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那床薄被。 那股子呛人的腥臭,哗地就糊了满脸。 排毒成功! 徐晋和吴春霞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一手死死捂住鼻子,另一只手直扇风。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吴春霞嗓子发紧,说话都打颤。 跟当年她自己一个样! 那时候她也是浑身发臭,结果洗完澡,人就活泛了,再没犯过毛病。 “别慌!这是大好事!” 张引娣猛地转身,声音都在抖。 “快!烧水!多烧几锅!再拿新毛巾、肥皂来,得把阿辰从头到脚洗个透!” 徐晋和吴春霞听得满头问号,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一看张引娣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也跟着落了地。 刚给徐辰套上干净睡衣,床上的人眼皮忽然一动。 张引娣胸口一跳,差点喘不上气。 徐辰醒了。 眼睛清亮清亮的,比昨天夜里精神多了。 “娘,” 他嗓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我身上有点黏糊糊的,难受……能再洗个澡不?” 张引娣鼻子一酸,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这孩子,真是活过来了! “不黏了,娘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 徐辰又扭头看向徐晋,眨眨眼。 “大哥,你眼睛怎么红通通的?哭啦?” 徐晋喉头一哽,眼眶更红了,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发紧。 “没哭,是灶膛烟大,熏的。” 当然高兴啊! 傻了这么多年的小弟,一下子清醒了,老天爷总算是开了眼。 徐辰最后望向吴春霞,小声问。 “嫂子,我饿了。能吃你蒸的那个鸡蛋羹不?我记得你以前常给我做,香得很。” “哎!哎!嫂子马上做!这就去!” 吴春霞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边抹一边转身奔厨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抽鼻子的声音。 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徐明轩跨了进来,身后跟着袁医生。 其实他压根没走,整晚都在院门外蹲着。 听见屋里有动静,他实在坐不住了,这才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一迈进屋门,就看见儿子正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 徐明轩当场钉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袁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右手直接搭上孩子腕子试脉。 又迅速翻起孩子眼皮,用随身带的小电筒照进去。 脸上表情变来变去。 先是瞪圆了眼,接着皱紧眉头,最后噗一声笑出来。 “绝了!真绝了!” 他直拍大腿。 “这哪是病好了,这是老天爷亲手修好的!” 徐明轩这才缓过神,嗓子发干。 “他……到底怎么样?” “大帅!” 袁医生声音都劈叉了。 “二少爷醒了!脑子清亮着呢!昨晚上那场烧啊,太邪门!我琢磨着,八成是身子骨憋久了,干脆豁出去烧一回,把陈年积攒的老毛病全给蒸腾干净了!您摸摸他后脖颈那层灰,就是烧出来排出去的脏东西!” 第61章 送福娘娘 徐明轩没接话,目光慢慢转到了张引娣身上。 这女人,他原以为摸透了底细,结果她总在你眼皮底下翻出新花样。 她肚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让人猜不透的料? 后院笑得跟过年似的,前院沈玉琳却已经快把妆台砸穿了。 小秋贴着门框蹭进屋子,话没说完先咽了两口唾沫。 “小姐……您别摔了……外头全传疯了!都说二少爷活过来了,说话利索,认得人了!下人们背地里喊夫人送福娘娘,还说她上辈子准是菩萨身边管米缸的!” “送福娘娘?” 沈玉琳一把攥住茶盏。 “她配吗?” 她想起自己费尽心思编的那些闲话。 什么张引娣靠歪门邪道哄人、什么徐家二少爷好不了…… 结果呢? 人家粥棚摆得热火朝天,儿子醒得干净利落,名声直接飞上天。 反观自己,像个耍猴的,刚扔完果子就被扫地出门。 心里那股火,不是燎原,是烧穿肺腑。 “装神弄鬼……绝对是装神弄鬼!” “能让自己变年轻,能让傻子开口叫娘,不是妖法是什么?” 她突然伸手死死掐住小秋胳膊。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说城外那群要饭的,信什么信得最狠?” 小秋眼泪都吓出来了。 “信……信神仙,信报应,信鬼画符……” “对喽!” 沈玉琳咧嘴一笑。 “一个人胡说,谁理你?一百个人一起嚷嚷,官府都得掂量掂量!我不信,全北城城都喊她是妖怪,徐明轩还能天天替她挡刀!” 她松开小秋,转身冲进内室,掀开首饰匣。 金镯子、翡翠簪、赤金耳坠…… 全倒进粗布兜里,往小秋怀里一塞。 “拿着!去找街上最能嚼舌根的叫花子,找蹲茶馆门口赌钱输光的混混!见人就塞,一人三文,专讲一句话。” 她顿了顿,压低嗓门。 “徐家那位夫人,用的是阴间方子。” “她不是人,是练歪门邪道的黑手婆!她脸嫩、儿子开窍,全是拿活人气儿换来的!见不得光,一照太阳就露馅儿!” 小秋一听,腿肚子直转筋。 “还……还让说什么?” 沈玉琳咧嘴一笑。 “接着讲!说她压根儿不是菩萨转世,是倒霉带煞的扫把星!谁信她,谁家就断水、绝粮、躺病床!” “想盼来雨?想活过这个夏天?只有一条路。” “把她架上柴堆,点火烧成灰!老天爷才肯睁眼!” “话要说得像真事儿,越像越管用。” 小秋手心全是汗,心突突直跳。 “小姐,这太悬了!我刚听巡防营的人说,大帅已派亲兵盯谣言了,咱要是硬往上撞,怕是连府门都出不去,就得被绑走!” 沈玉琳嗤地一声冷笑。 “我偏要撞!不把这事捅破天,我不痛快!” 凭什么? 张引娣人人都夸她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她咽不下这口气! 风声才散出去两三天,徐明轩就一头栽倒了。 怪得很,头天还在院里遛弯,第二天就烧得说胡话。 王大夫急匆匆赶来,听诊、搭脉、翻眼皮,折腾半晌,抹了把脸,直摇头。 “不像感冒,也不像中暑,倒像是伤口烂了,可浑身上下,连个针眼大的破皮都找不到。” 张引娣心猛地往下坠,手一伸就覆上徐明轩额头,烫得她缩指。 掀开薄被往他后腰摸,指尖刚碰到脊椎边一块硬邦邦的皮肉,就知道坏了。 这人,硬扛着不说,把自己扛进了鬼门关。 “娘,爹怎么样了?” 徐晋和吴春霞挤在床边,眼睛通红,手指攥得死紧。 张引娣心里雪亮,准是他前阵子跑西郊剿匪时受的暗伤。 她刚张嘴,院门外忽地炸起一片乱哄哄的声浪。 “听说没?大帅也烧起来了……” “二少爷前脚退烧,大帅后脚昏死,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啊!” “外头早传疯了!说夫人是吃福气的影子婆,吸干了北城的运道,这才天旱三月,如今连大帅都被她拖垮了。” “闭嘴!” 徐晋耳朵一竖,冲那几个嚼舌根的就吼。 “再瞎咧咧,老子撕了你们的嘴!” 他转身拔腿就要冲出门。 “我去揪出那些泼粪的杂碎!” “站住!” 张引娣一嗓子劈下来。 就在这当口,一个守门的小兵噗通一声跌进门槛,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似的。 “夫人!大少爷!出事了!府门外头全挤满了人,把咱大门堵得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他们嚷嚷什么?”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 小兵抹了把汗,脖子一缩,声音直发颤。 “他们说……说您是灾星转世,老天爷不下雨,全是您招来的。还说……还说大帅这病,也是您克的!现在……现在要活活烧了您,给老天爷赔罪!” “扯蛋!” 徐晋抬腿就把旁边那把藤椅踹翻了,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步枪。 “我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谁敢动我妈一根汗毛!” “站住!给我回来!” 张引娣一声断喝。 这小子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别人骂她一句,他恨不得拔刀砍回去。 可越是这样硬刚,外头人越觉得他们一家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娘……那咱们咋办啊?爹他……” 吴春霞眼圈都红了。 张引娣闭了闭眼,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心口那团火压了下去。 她走到了窗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烧死灾星!还北城一个太平年景!” “交出张引娣!点天灯!求甘霖!” “她克死了大帅!还克得地裂井枯、五谷不生!” 口号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直晃悠。 突然,外头乱哄哄的声浪一收,人群哗啦向两边让出一条道。 沈玉琳来了。 一身纯白裙子,干干净净,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先别急,听我说两句!” “我知道,今年地裂、井干、苗枯,大家心里憋着火,大帅又倒下了,我也急,夜里都睡不踏实。” “可大帅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受了点凉,吃几副药,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微抿,露出一点为难的苦笑。 “夫人这些天,衣不解带守在床前,端汤喂药,擦身翻身,连眼都没合过几回。” “二少爷徐辰那疯魔症,你们都听说了吧?好几年没清醒过的人,前两天竟能认人、能说话了!靠的是谁?是夫人熬红了眼、磨破了手,一天天熬出来的!” 第62章 死路一条 外头人一愣。 徐辰好了? 当初谁都觉得,那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怎么忽然就活过来了? 藏在人堆里的一个男人突然扯开喉咙嚷起来。 “好心人?什么样的好心人能让傻了十多年的孩子一夜之间开窍?什么样的好心人刚露面,老天爷立马停雨,连大帅都倒床上起不来了?我看她根本不是人,是祸根!” 周围几个壮年汉子立刻附和着点头。 人群里哄的一声炸开,骂声、哭声、跺脚声混作一团。 “对!她就是祸根!” “她使了黑手段!偷了大帅的精气神儿!” “点火烧了她!烧了她,老天爷才肯洒水!” 饿急眼的人,哪还听得进道理? 全是肚皮在发号施令。 铁门被拍得哐哐响,守门的兵蛋子脸白得跟纸似的,拿枪托死死顶住门板。 “站住!往后退!再往前冲,真开枪了!” 郑副官手一抬,啪地朝天放了一枪。 硝烟味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沈玉琳马上挤出一脸慌乱,扭头就冲郑副官喊。 “郑副官!你疯啦?百姓又没带刀,你对着天打什么枪啊?他们就是吓坏了!” 她立马又转身,面对人群张开双臂。 “叔伯婶子们,别上头!真动手,流血见命,谁担得起这个责啊?” 老百姓一看,连徐明轩身边最亲近的女秘书都站在自己这边,那还怵什么? “兄弟们,上啊!连沈小姐都挺咱,咱怕个球!” “撞门!揪出那个祸根!” 不知谁抄起块瓦片甩过去,砰一声砸中一个哨兵脑门,血哗一下就淌下来了。 火药桶,这下彻底点着了。 哨兵们也绷不住了,为保命,抡起枪托和棍子就往人堆里招呼。 木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和哭嚎声混成一片。 张引娣脸色黑沉如锅底,压根没料到事情会崩成这样。 眼下家里能说话算数的,只剩她一个人撑着了。 “徐晋。” “娘!” 徐晋眼珠子通红,手还攥着枪把。 “把枪放下。” 张引娣声音冷硬得像铁。 “你现在冲出去,是白白送命,还会让大帅府背上杀良民的骂名。你爹如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毙了你。” 她一步步走到徐明轩床前,停住,垂眼盯着他泛青的脸。 硬扛? 死路一条。 缩着? 等同于坐等砍头。 既然没得选…… 她猛地转头,盯住边上一名士兵。 “我问你,大帅府里头,除了门口这几个,还能临时叫来的兵,还有多少?” “后院留了一个排,三十号人,全是大帅贴身带出来的,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士兵挺直胸膛,语速飞快。 “够了。” 张引娣点点头。 “你去传个话,让他们脱掉军装,混进人群里。” “啊?” 那士兵直眨巴眼。 “夫人,这……” “照办。” 张引娣斩钉截铁。 “什么都不用干,只管跟着吼。” “吼……吼什么?” 士兵嘴唇微张,眼睛睁得更大。 “当然是一起喊,烧死祸根!严惩沈玉琳!” 她抬高音量。 这风言风语满天飞,怎么能让挑事的捡了便宜? 那当兵的一脸懵,完全没料到会来这一出。 可他又哪敢说个不字? 话音刚落,门外啊一声惨叫劈头盖脸砸下来。 紧跟着,砰一声,又是一枪! 这回子弹真没打偏,直接钻进人堆里去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汉子腿上一哆嗦,捂着小腿就跪倒在地。 糟了。 这枪再响下去可就收不住场了。 张引娣立马让士兵把郑副官叫进来。 “夫人,我们真没法子了……他们堵在大门外不挪窝,嚷嚷着要把您揪出来烧了。大帅现在还躺着发高烧呢,咱们总不能真跟老百姓动家伙,可拦又拦不住,实在难办。” 张引娣点点头,直截了当。 “我晓得你们难处。你这就出去和她们说,三天内,准给他们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但别在这儿起哄、砸东西、喊口号。谁要是非要往上冲,倒下了,可没人认这个账。” 郑副官一怔,挠了挠后脑勺。 “夫人,这……靠谱吗?外面都快炸锅了。” “让你去,你就去。”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沈玉琳这张嘴,今天不准再张开。她若开口,你立刻带两个卫兵把她请回办公室,锁上门,钥匙交给我。” “是!” 郑副官应得干脆,往外走。 门口还在对峙,火药味儿浓得呛鼻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石阶,双臂一张,朝乱哄哄的人群使劲挥手。 “诸位父老!先听一句!让耳朵歇一歇!” 沈玉琳正要张嘴,郑副官一眼扫过去,抢在她前面开了腔。 “沈秘书,您站那么靠前干什么?小心挨了冷砖头,回头大帅醒了问起来,我们可担不起这责啊。” 沈玉琳嘴角一抽,只好僵笑着往后挪了两步。 郑副官咳了一声,提气放大嗓门。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急,天旱得地皮冒烟,粮价涨得吓人,大帅又病倒了,谁不慌?可正因如此,才更得防着有人混在人群里煽阴风、点鬼火!” 吵嚷声渐渐压了下去,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你们看看!” 他猛一指地上那个哼哼唧唧的男人,又抬手点了点额角淌血的卫兵。 “流血的是咱北城的老邻居!断胳膊的是咱街坊的小子!就为了几句不知从哪飘来的胡话,自己人往死里推搡,这像话吗?传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 “什么妖女附体?扯淡!夫人天天蹲粥棚发米,手被烫起泡都不带皱下眉。真有妖怪,能让她累成这样?谁在背后搅浑水,我们查到底!”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稀薄了不少。 这时,人群角落里几个穿粗布衣的人,忽然带头嚷了起来。 “没错!自家兄弟不打自家兄弟!” “信大帅!就信这三天!” “哎哟,要是错怪了老实人,这罪过可咋担得起啊?” 这话一传开,围在门口的人群立马松动了。 本来大伙儿就是被几句话撩拨起来的,没真想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有人递了梯子,谁还傻站着往上爬? 沈玉琳脸都绷紧了。 她压根没料到,郑副官就那么几句话,竟把火苗给摁灭了。 眼瞅着人群三三两两开始转身,她心口一堵,硬是挤上前去。 “郑副官,您说呢?大帅近来身子虚得厉害,这事又闹得这么突然,总不能让大伙儿干瞪眼等着吧?大家伙儿心里没底,光靠猜,能猜出个什么结果来?要不,咱们等大帅露个面?也好叫大伙儿踏实些。” 第63章 我去拆台 郑副官心头一紧,面上却稳如老树根。 “二少爷刚退了烧,大帅就在里头陪着呢。他自己也咳得狠,不宜见风。这事交给我办,妥当得很,他信我,更信各位父老乡亲。” “哦?” 沈玉琳眯起眼。 “可大帅病成那样,连大夫都说不清缘由,我倒觉得,城里怕是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扯!” 郑副官嗓门一提,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玉琳的脸。 “你也是帅府出来的人,不帮着捂紧嘴,还跟着嚼舌根?这话传出去,谁兜得住?赶紧回去歇着!” 这女人今儿个是不是脑子短路了? 怎么一句正经话都不听。 话撂完,他转身朝东边一挥手,随即扬声点名。 “带两个弟兄把西头塌了的棚子底下那三个伤员抬到医馆去。你带人拿扫帚清碎瓦。把北口那堆断木头全挪开,半刻钟内必须见底。” 沈玉琳盯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唇角一点点收了弧度。 郑副官这人,她太熟了,他从不撒谎。 但今天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漏风。 八成是张引娣指使的。 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里,谁敢当面驳?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人潮早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十来个汉子还在墙根底下晃悠。 沈玉琳走过去,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真麻烦你们了。郑副官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打鼓。我就守在这条巷子里,万一有啥风吹草动,好歹有个接应。” 她递出几个铜板,又塞给每人一块粗糖。 “要是看见穿灰褂子的下人往西边小门那边跑,劳烦咳嗽一声。” 说完把人一一劝走,转头拉着小秋往树荫下挪了挪,挑了块青砖坐下。 “小姐,咱们就这么干坐着?” 小秋挠挠头,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坐。” 沈玉琳端起茶碗,吹开浮叶。 “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主楼? 她根本进不去。 徐明轩现在是死是活,医生一个字都不肯漏。 那就等。 一下午,帅府门口安静得连鸟叫都听得见。 快擦黑那会儿,一辆黑车贴着墙边滑到侧门,悄没声儿地停住了。 下来个男人,拎着药箱,被个下人领进去。 沈玉琳眼一亮,手指悄悄捏紧了茶碗边。 一个时辰刚过,又有一辆车来了。 照样是药箱,照样是口罩,照样被低着头引了进去。 紧接着,第三个来了。 小秋看得直咽唾沫。 “小姐,这……大帅该不会真……” 沈玉琳却噗地笑出声。 最要命的是,人进去,就没一个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明轩这病不是小感冒,是得凑齐专家开大会。 而且怕风声走漏,干脆把大夫们全请在屋里喝茶,谁也不让动! “小秋。” “哎!小姐您说!” “你跑趟医院,挨个问清楚,今天谁出门坐诊了。” 小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帅府里,外头的闹哄哄终于歇了火。 张引娣熬了一宿,就守在徐明轩床边。 趁给他擦脸、喂水的空档,悄悄往他嘴里滴了三回灵泉水。 结果呢? 那人烧得滚烫滚烫的,照样睁不开眼。 天刚蒙蒙亮,阿顺猫着腰溜进来,贴着张引娣耳朵低声报信。 “夫人,郑副官把围堵的人劝散了。可外头传得更邪乎了,都说大帅一口气吊不住了,还咬定,就是您克的!” 张引娣手里的毛巾猛地一停。 她心里透亮。 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沈玉琳那一套,就是撒盐搅局,专挑人心最慌的时候泼冷水。 但事总得有人办,办法总得有人找。 她不想被流言摁在地上摩擦。 张引娣起身,转头对吴春霞说。 “春霞,这儿交给你和吴叔看着,我出去下。” “娘!您上哪儿去?外头全是看热闹的,还骂您呢!” 吴春霞一把攥住她袖子,声音发紧。 “我去拆台。” 张引娣拍拍她手背,抬脚就往外走。 可才走到院门口,俩卫兵齐刷刷伸出手,横在她面前。 “夫人,您不可以出去。” 左边那人开口。 张引娣眉心一跳。 “理由?” 两人垂着眼,声音又低又稳。 “大帅受伤不是巧合。他早交代过,为保您周全,请您别离府一步。” 徐明轩下的令? 他还能掐指算命? 张引娣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徐明轩! 当初求她留下时,话甜得像裹了蜜的枣泥糕。 这才几天? 说过的话连渣都不剩了? “让开。” 张引娣声音一下子冻成了冰碴子。 “夫人,别难为我们。” 卫兵肩膀绷紧,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最后说一遍,让开!” 她懒得再扯皮,脚下一沉,直接往前冲。 可刚拐进通往卧房那条廊子,就被人当面拦住了。 是郑副官。 “真巧啊,我这会儿得出去一趟,您给开个门行不行?他现在躺着不醒,跟我有什么干系?难不成连门都不让出了?” 郑副官却还是那一套话,眼下真不行。 “外头传得乱七八糟,您这时候走动,怕惹出更多麻烦。” “不行就是不行?” 张引娣气得笑出了声。 郑副官心里直打鼓。 他哪敢跟她硬碰硬啊? 只盼着她别揪着自己不放。 “夫人,这事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大帅这么安排,真是替您打算。” 张引娣立马顶回去。 “当初是谁跪着求我留下?他躺下了,你们倒好,转头就把我锁屋里?讲不讲理?我说我去山里采药,你挡得住吗?” 郑副官脸都皱成一团。 也是啊…… 徐明轩新伤叠旧伤,烧得人事不省。 张引娣懂医理、手也稳,救人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夫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也是照吩咐办事。” 他声音发虚。 “照吩咐?” 张引娣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直戳他眼底。 “他现在都昏死了,你说这话,不觉得荒唐?痛快点,到底出什么事了?” 眼看她是不问清楚绝不罢休,郑副官一咬牙,飞快扫了眼四周。 “夫人,这儿说话不保险,您跟我来。” 他带着她折回徐明轩卧房,挥退所有下人。 “夫人,大帅不是病倒的,是挨了枪子儿。”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坠。 果然猜中了。 郑副官嗓子发紧。 “这几日他常往外跑,说是去城郊查哨卡。其实是撞上了对家伏击。人太多,他硬是把我们全护了出来,自己后腰挨了一枪。为防消息漏风,他连大夫都是偷偷请的。” 第64章 她凭什么原谅? “偏巧二少爷夜里高烧抽搐,大帅守在床边忙活一整宿,压根没顾上自己。伤口发脓化热,这才烧得神志不清。” 张引娣耳朵嗡嗡响。 满肚子火气早就凉透了,只剩一股又酸又涩的闷气堵在胸口。 这傻子,命都快烧没了,还撑着装没事人? “可对家要是闻着味儿扑上来,你瞒得住几天?” 郑副官用力点了下头。 “可不是嘛!外头传得邪乎,净往夫人身上泼脏水。咱必须盯紧点儿,不然北城城真要乱套了。大帅这老伤加新伤,咱们干着急也没辙,就盼他快点醒过来,大家心里才踏实。” 他望着张引娣,眼底全是托付。 “夫人,大帅还没睁眼,您和小姐少爷们暂时别出这间屋子一步。连袁医生在内,所有碰过他的人,都得留在屋里候着,哪儿也不能去。” 张引娣没吭声,静了几秒。 靠熬药退烧,跟等雪化一样慢。 拖下去,命真要搭进去。 “行,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波澜。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光站着。” “他是我的男人,躺在这儿起不来,我这个媳妇,就得守在床边。喂药、擦身、换药,全我来。” 郑副官一怔,随即眼圈有点发烫。 “那……那就麻烦夫人了!” “你出去,把门看好。一个闲人都不许放进来,特别是沈玉琳。” “得嘞!我本来就把她挡在外头。神神叨叨的,鬼主意比谁都多。等大帅醒了,咱得寻个由头,赶紧把她打发走,离咱们越远越好!” 郑副官一走,张引娣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她低头看了眼床上昏迷的男人,一动心念,人就不见了。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自家空间的超市货架前。 她扫一眼,直奔药品区。 阿莫西林、布洛芬、碘伏、无菌纱布,一把捞齐。 回到现实,她把阿莫西林加布洛芬倒在一张白纸上,用瓷勺背反复碾压,直到药片碎成灰白色细粉。 这时,袁医生端着一碗黑褐色的中药跨进门。 徐晋和吴春霞跟在后头。 “娘,爹的药好了。” “给我吧。” 张引娣伸手接过碗,试了试温度,又抬眼看向袁医生。 “袁医生,麻烦您再去备几块干净纱布,再拎一瓶高度白酒来,伤口要彻底消毒换药。” 袁医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趁这工夫,张引娣侧过身,手腕一抖,药粉全进了碗里。 “晋儿,把你爹往上托一托。” 徐晋赶紧凑过去,轻手轻脚把他爸身子垫高,靠在自己肩膀上。 张引娣舀起一勺药,吹几口气,轻轻送到徐明轩嘴边。 药太苦,男人牙关咬得死死的。 “哎哟,这可咋喂啊?” 吴春霞急得直搓手。 张引娣端起药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随即一低头,嘴唇直接贴上徐明轩的嘴。 徐晋和吴春霞当场愣住。 她耳根发烫,可顾不上害羞了,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硬是把整碗苦药,全送进了他喉咙里。 药刚喂完,袁医生拎着药箱匆匆赶了回来。 “夫人,接下来交给我吧。” “不用。” 张引娣一把撸起袖子。 “我来主手,你们搭把手就行。” 她让徐晋把徐明轩翻过来,趴好。 伤口离心口太近,怪不得烧得人神志不清。 张引娣抄起一碗烈酒,一圈圈擦净伤口四周。 “袁医生,把你那罐金疮散借我使使。” 袁医生从药柜最里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过去。 药敷好,她稳稳按实。 打发走所有人后,她独自守在床边,用浸过灵泉水的软布,一遍又一遍给他擦身子。 也不知是退烧药起了效,还是那泉水真有门道,到了下半夜,徐明轩身上的滚烫劲儿,总算一点点退了。 张引娣累极了,头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栽在床沿,歪着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指。 她一下惊醒,扭头一看。 人还在闭眼躺着,呼吸沉沉的。 她松口气,眼皮又开始打架,一晃神,天就亮了。 脖子僵得像块木头,转个头都咔咔响。 她试着左右偏头,看他还在睡,伸手探了探他脑门。 “终于不烫手了。” “自个儿都不当回事,活该遭罪!” 她咬着后槽牙低语。 想站起来换条新毛巾,结果手腕一动,手还被他死死攥着呢。 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算了算了。 她重新坐下,顺手敲了敲床沿,门外佣人立马端水进来。 随后腾出另一只手拧毛巾,轻手轻脚给他擦脸。 擦完脸,解开他睡衣扣子,继续擦身子。 等最后一粒纽扣扯开,他结实的胸膛露出来时,她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身上疤多得数不过来。 左肩胛一道斜长刀痕贯穿至脊椎,右肋下方嵌着圆形凹陷,肚脐左侧横着一条陈年缝合线…… 这哪是人的身子,简直像一本摊开的战地笔记。 每一页都记满了刀口、弹孔和血汗。 对嘛,在这年头,想拿点东西,就得把命垫进去。 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 没人指望平平安安升官发财。 那些活下来的人,不是运气好,而是咬着牙把命钉在了战场上。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熬过这么多要命的坎儿? 啧,太离谱了。 “夫人……” 郑副官不知啥时候就站门口了。 张引娣没转身,嗓子眼儿发紧。 “他从一个小兵爬到大帅的位置,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可不是嘛。” 郑副官点点头。 “能靠自己硬挺上去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他更不简单。您刚看到的这些疤,说白了,都算轻的!还有多少暗伤,压根没来得及调养。大帅自己倒不在乎,老说有口气在就成。”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徐明轩左胸口那块深褐色的疤。 “这次烧得这么凶,八成就是这儿又闹腾起来了。那些人下手真毒,专挑要害招呼。” “最重那一回,是在关外。为让兄弟们安全撤,他一个人堵在枪林弹雨里。子弹从前胸穿到后背,擦着心脏边儿飞过去。就差一丁点!“ “当时医生直接摇头,血都快淌光了,可他愣是喘上气来了。现在咱们几个私下跟他玩笑,都不敢往那儿碰一下。” “夫人,您一回来,大帅心里是真高兴。可看您躲着他、总想着走,他比挨了一枪还疼。好几次喝高了,抱着酒瓶子问我,他当年到底错哪儿了?为什么你不肯信他。” 她凭什么原谅? 第65章 说翻脸就翻脸 她算哪根葱,替原来的张引娣点头说好? 可眼前这个男人,满身都是伤,连昏睡时都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 她心里那层硬壳,不知不觉就裂开了一道缝。 说不定,真有什么地方拧巴了呢? 她没吭声,继续拧干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 只是手上的劲儿,悄悄收了又收。 第二天天刚亮,袁医生就匆匆推门进来。 “夫人,您昨儿忙一宿,辛苦了!照理说,大帅今儿还得烧一阵子,我再给他量个体温。” 他刚掏出体温计,床上的人突然哼了一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 徐明轩真的睁眼了。 他缓缓偏过头,第一眼就锁住了张引娣。 “水……” 徐晋和吴春霞当场蹦起来。 “爹!您活过来了!” 袁医生一跺脚就窜了过来,手忙脚乱抓起听诊器,贴着他胸口听了老半天。 最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神了!真神了!” “烧退得干干净净!伤口也没发红发肿!大帅这身子骨,比骡子还壮实啊!” 徐明轩胳膊撑着床沿,硬是把自己往上顶,想坐直。 “引娣……” 她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他喝完,顺手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行。” “既然醒了,咱俩之间的事,也该摊开讲讲了。” 徐明轩刚张嘴,就被她截住了话头。 “我晓得你是替我着急,可你这救场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吧?我说了,我不爱闷在府里当金丝雀。外头那些闲话,谁编的谁背锅,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偷没抢,怕什么?” “我……” “还有,有人趁火打劫,到处嚷嚷我是祸害精,说你是我克没的,我傻吗?真在这儿装聋作哑?我可不是挨了打还要笑嘻嘻的那种人!有账,我当场就算!” 张引娣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徐明轩望着她,眼下两团乌青,眼神却亮得扎人。 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自己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她倒好,开口就是摆证据、划界限。 “行吧,我困了,先眯会儿。” 她转身就走。 “事儿,你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徐晋和吴春霞缩在角落,你看我我看你,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还是郑副官机灵,赶紧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小。 “大帅,您别恼夫人。她守您三天三夜,眼都没合一下。” 徐明轩眉心松了松。 “嗯。” “您真不知道。” 郑副官偷偷瞄了眼门缝,一脸豁出去的架势。 “您昏着那会儿,药汤灌进去就往外淌,袁医生急得直搓手,说再不咽下去,人就悬了……” 徐明轩指尖猛地一颤。 “后来呢?” 郑副官深吸一口气,干脆闭着眼把话说完。 “后来……夫人她……含一口,喂您一口。药太苦,她自己舌头都麻了……” 这话一出,徐明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郑副官咽了口唾沫,又硬着头皮把话再倒了一遍。 “千真万确啊大帅!她真是嘴对嘴给您喂的药,我们几个全在场,亲眼瞧见的!您身上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瞅见后眼圈都红了。” 徐明轩没吭声,就盯着门口发愣。 “我……” 嘴唇动了好几次,结果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徐晋和吴春霞互相使了个眼色,动作一致地挪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轻轻一旋,再慢慢合拢。 “快撤快撤!爹要是突然炸毛,咱可吃不消!” “可不是嘛,他这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谁也拦不住。” 过了好一阵子,徐明轩才慢慢往后一靠,重新躺回床上。 他抬起手,用指头小心摸了摸自己的嘴。 软乎乎的,凉丝丝的,还留着一股子草药的苦味儿。 原来她是这样,一点点,用嘴把药送进来的…… 心口猛地一揪,又闷又涨。 “郑副官。” “在!大帅您吩咐!” 郑副官立正站直。 “外头到底咋回事?” 徐明轩声音压得低。 “她提的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什么?” 郑副官迟疑了一下,还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每多讲一句,徐明轩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郑副官说完,他脸上已经没半点血色。 “沈玉琳……” 其实根本不用猜,两人拧着劲儿过日子,才让旁人钻了空子。 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扛住事儿。 “大帅,这事儿……” 郑副官偷偷瞄他一眼。 “查!” 徐明轩眼睛唰地睁开,声音冷得能结冰。 “背后嚼舌根、煽阴火的,全都给我拎出来!一个不许漏!” “是!” 郑副官应声挺直腰杆。 “还有,”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哑了。 “她说得对。我不该把她关起来。” “可眼下这档子事,她一步都不能踏出帅府大门。你赶紧调人,把她的院子围严实了,不是防她,是护她,听清楚没?” “是!属下这就去办!” 郑副官转身快步朝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帘,门外猛地闯进一个丫鬟。 “大帅!大帅!出大事了!” 徐明轩心头猛一抽。 “又怎么了?” “大少奶奶!” 丫鬟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裙角。 “肚子疼得直打滚,额头上全是冷汗,稳婆扒拉两下就说,说孩子怕是要提前出来!” 什么? 徐明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掀开了被子就要往地上跳。 “大帅!您背上的口子还没结痂呢!” 郑副官伸手就拦。 “我孙子要落地了,还躺着当死鱼啊?” 他胳膊一甩,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张引娣刚跨进自己屋门槛,消息就炸了过来。 脑子里嗡一下,血直往头上冲。 春霞要早产? 哪还顾得上跟徐明轩闹别扭,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才跑到影壁墙那儿,正撞上由郑副官半架半扶着往前挪的徐明轩。 一看他这不要命的样子,张引娣气不打一处来。 “伤口还没收口,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躺着!” “我孙儿快出生了。” 徐明轩拧着眉头,脚底下半点没停。 “你怎么断定就是孙子?嫌闺女不值钱啊?” 徐明轩:“……” 两人对上眼,嘴唇刚动,又同时顿住。 那眼神里全是急得冒火的光。 谁也没再吭声,迈开步子,一块儿朝前蹽。 人还没迈进大门,里头的动静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第66章 俩人都得活! 吴春霞一声接一声闷哼,稳婆嘶着嗓子喊用力…… 张引娣心口一坠,箭步冲进屋子。 屋里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汗馊气,呛得人鼻腔发酸。 吴春霞瘫在床板上,脸比糊窗纸还惨白。 徐晋跪在床沿,攥着媳妇的手,眼眶肿得发亮。 “娘!娘您快救救春霞!” “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引娣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边,盯住那个直哆嗦的稳婆。 稳婆膝盖一软,险些坐地上,哭丧着脸直摆手。 “夫人呐!坏了!大少奶奶胎气早动了!早上不知怎么地摔了一跤,这孩子怕是等不及,要硬闯出来了!” “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张引娣眼皮一跳,声音陡然变冷。 稳婆脖子一缩,嘴巴抿成一条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大少奶奶听底下人瞎传话,说外头那些疯子要拿您点天灯呢!大少奶奶一听就腿软,没站住,直接栽地上了……” 旁边一个端水的小丫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细若蚊呐。 张引娣脑门一炸,冷汗刷地从后脖颈淌下来。 又是沈玉琳! 她刚想骂人,稳婆那边突然杀猪般嚎了一嗓子。 “血!全是血!快撑不住啦!” “夫人!不好啦!血哗哗地流!孩子才七个月,这要是压不住,怕只能挑一个活命啊!您快定夺,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谁再嚷嚷保大保小,舌头给我剁了!” 张引娣嗓门一抬,屋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挑一个? 挑个屁! 她的人,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听着,” 她咬着牙,每一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俩人都得活!谁敢说不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稳婆被吼得一个激灵,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趴在地上。 “夫……夫人……这……这不是求我,是求老天爷啊……” “闭嘴!我说话,你只管动手!” 张引娣眼皮都没撩一下,转身就朝床边走。 吴春霞疼得嘴唇发紫,额上全是冷汗。 看见她,拼着最后力气攥住她手腕,声音虚得像一口气。 “娘……” “嗯,娘在这儿。” 张引娣一把反扣住她手,回头冲满屋傻站着的丫鬟婆子厉声吼。 “热水呢?剪刀呢?干净棉布呢?还有参汤!最猛的那锅!马上端来!误一秒,扣三月月钱!” 众人这才回魂,屋子里盆碗叮当响成一片。 徐明轩杵在门口,望着屋里那个浑身是血味却挺得笔直的女人,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房门砰一声关严了,徐晋在外头来回兜圈。 “爹……春霞她……她肯定没事,对吧?娘那么厉害,肯定有招儿……” 徐明轩背靠着墙,后腰旧伤又被牵动,一阵阵抽着疼。 他眉头拧紧,伸手一把攥住徐晋肩膀。 “慌个蛋!” 徐晋猛地顿住,抬头看父亲。 “我……我真怕……” 他声音干涩,嘴唇微微发抖。 “我那会儿,腿肚子直打颤。” 徐明轩嗓音有点哑。 “你刚来这世上那会儿,你娘在里头生死一线。我呢?就在外头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恨不能把门踹开冲进去。” 徐晋怔住了, 这事,爹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他甚至以为,父亲当时一定稳如磐石。 “那时我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光听见里头喊一声,心就跟着往下掉一截。” 徐明轩盯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门,眼神有点发空。 “我当时就琢磨,只要你娘能平平安安出来,孩子……孩子能不能顺当落地,真不是最要紧的。” “我那时就是个泥腿子,能娶上你娘这样利索又俊俏的姑娘,做梦都要笑醒,哪还敢奢望她为了生孩子把命搭进去?” 这话像块石头,咚地砸进徐晋心里,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忽然发现,自己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一模一样。 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学着父亲的样子,往墙根一靠。 产房里,局面还是绷得死紧。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连空气都染上了铁锈味。 吴春霞气若游丝,眼皮半掀不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稳婆试了几次掐人中,手一松就摇头抹泪。 “夫人!顶不住了!大少奶奶使不上劲了!血根本拢不住啊!再拖下去……怕是要两头都保不住!” 张引娣额角青筋直跳,心口烧得慌。 她清楚得很,再这么耗下去,大人小孩,一个都别想囫囵出来。 就在这当口,一个小丫鬟端着参汤,一头撞进门来。 “夫人!参汤熬好了!” “给我!” 张引娣一把接过碗,转身就对稳婆吼。 “你,赶紧去柜子里把那坛最烈的烧酒拿来!剪刀得用它涮三遍!” “哎哟!马上!” 稳婆撒腿就跑。 就是此刻! 张引娣侧过身,手一翻,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只青瓷杯。 里头盛着澄澈见底的灵泉水。 她借着碗里蒸腾的热气一掩,整杯水全倒进参汤里。 随后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托住吴春霞的后颈,把她轻轻扶坐起来。 “春霞,来,喝两口,垫垫底,攒点力气。” 吴春霞嘴唇抿得死死的。 张引娣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她嘴边。 可汤刚碰上唇线,就顺着下巴滑下来。 “春霞,听娘的话,啊……把嘴张开一点点。” 她声音放得又软又缓,一遍接一遍。 慢慢儿的,吴春霞眼睫颤了颤,嘴唇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细缝。 张引娣手一稳,立刻把汤送进去。 这碗加了料的参汤刚落肚,变化来得比眨眼还快。 吴春霞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像被风吹散的薄雾,透出底下一点温润的粉。 呼吸也从断断续续的抽气,变得匀实了些。 “成了!” 张引娣心头一热,眼睛亮得发烫。 “春霞,听清楚,你现在是当妈的人了!孩子还等着你呢,可不能倒下!” “来,照我说的做,我喊使劲,你就咬牙使出全身劲儿!” 吴春霞眼皮一颤,用力点头。 “好!深吸一口气,现在,使劲!” 屋里静得连灯芯噼啪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每个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等得后槽牙发酸。 就在大伙儿快喘不上气时,一声又亮又脆的哭嚎突然炸开! “出来了!真出来了!” 稳婆跳着脚嚷起来。 “大少爷!是个带把的小子!胳膊腿儿全是肉!” 张引娣浑身一松,差点坐地上。 第67章 接喜啦 可抬眼瞧见吴春霞胸口起伏匀称,她嘴角就往上翘了。 母子俩,都捡回来了。 她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吴春霞眼皮一垂,彻底睡死过去。 “春霞?春霞!” 张引娣心头一紧,手立刻按上她脖子侧边。 脉搏虽弱,但稳稳地跳着。 没大事,就是血掉得多,人熬干了。 徐晋哪还忍得住,直接撞开冲进去! 稳婆刚把娃娃裹进小被子里,抱着凑上来。 “大少爷!恭喜您!接喜啦!” 徐晋看都不看那襁褓一眼,两步扑到床沿,一把攥住吴春霞的手。 “春霞!睁眼看看我!我是徐晋啊!求你了……醒醒……” 这汉子平日能扛麻包、能抡铁棍,此刻却抖得像风里枯叶。 稳婆僵在原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徐明轩这时才慢慢踱进来,站定一看。 儿子跪在地上,魂都没了,只盯着媳妇。 他一怔,跟着就笑了。 这傻样,熟得很。 当年他在产房外也是这么疯跑进去的,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她要是倒了,自己活着也没味儿。 “嘿,臭小子,也当爹喽。” 他说完抬手拍了下徐晋肩膀。 随后转身,朝门外候着的郑副官一扬下巴。 郑副官立马一个立正。 “大帅,您说!” “去!” 徐明轩嗓门亮堂。 “满月酒,给我往大里整!铺开锣鼓,撒请帖,全北城的饭馆茶楼,都得听见咱家添丁的消息!” 郑副官愣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这阵仗…… 是不是太狠了点? 这节骨眼上,他身上那几处旧伤还没结痂呢。 外头风言风语早传得沸沸扬扬。 家里前脚刚见了血、后脚就张罗大摆宴席,怕不是脑子发热上头了? “大帅,您看……这事儿是不是太扎眼了?” 郑副官压低嗓门,凑近了轻声劝。 “扎眼?” 徐明轩冷笑一声。 “我就是要扎眼!不光要办,还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地办!” “管他外头嚼什么舌根,我孙子满月的日子,三个字,不能省!” “请帖马上印,全城叫得上名号的,谁也别想躲过去!尤其……” 他顿住,嘴角翘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尤其那些盼着我咽气、掐着指头等我翻车的老对头,一个不落,统统给我请来!让他们亲眼瞅瞅,我徐明轩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抱上孙子啦!” 郑副官心头一紧,嗓子发干。 这哪是满月酒啊? 分明是设局亮刀子! 他赶紧挺直腰板,啪地敬了个礼。 “是!我这就去办!” 徐明轩这边正把孙子满月礼当成了擂台赛来操办。 房间里,张引娣却一刻没闲着。 她挥挥手,让还在抽抽搭搭的徐晋先出去。 “哭个没完没了像什么话?春霞现在最需要的是睡个安稳觉,你站在这除了抹泪还能干什么?赶紧去灶房转转,找点垫肚子的东西吃,你自己要是先饿趴下了,等春霞睁眼,谁给她端水递药?” 徐晋被老娘这么一通数落,也回过味来,挪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引娣坐在床沿,盯着吴春霞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直打鼓。 她伸手搭上儿媳妇手腕,细细感受脉象。 跳得弱是弱了点,但稳,没乱。 她长吁一口气,端起旁边一直煨着的小砂锅。 药是袁医生开的,专补元气的方子。 借着掖衣袖的功夫,她手腕轻轻一抖,一缕灵泉水滑进了药汁里。 做完这些,她才扶起吴春霞,耐心地把药喂进她嘴里。 这一忙,忙到窗外月光都偏了西。 张引娣守在床边,眼皮重得抬不动,最后靠着床柱子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 “娘……” 张引娣浑身一颤,唰地睁开了眼。 “春霞?你醒了?” 床上的人缓缓掀开眼皮,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 “哎哟!哎哟!娘这就倒!” 张引娣手忙脚乱捧起杯子,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去。 几口水润了嗓子,吴春霞呼吸顺了些。 她一骨碌转过头,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张引娣心头一热,鼻子发酸。 当了妈的人,骨头都硬三分,这话真不是瞎说的。 “好着呢!就在隔壁屋里,奶娘正搂着哄呢。你刚把娃生下来,身子像团棉花似的,得躺平了好好养着。” “不行!我得瞅一眼!” 吴春霞咬着牙想撑起身子。 “哎哟喂,快躺下!” 张引娣赶紧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想看,娘这就抱来,一句话的事儿!” 话音还没落,一个小襁褓,就被轻轻放到了她手边。 吴春霞抖着手,小心翼翼蹭了蹭孩子粉嫩嫩的脸蛋,眼泪立马哗哗往下掉。 可看着看着,她又咧开嘴笑了。 大帅府添了个男丁,这消息跟长了腿似的,窜遍了北城城每条街道。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满城上下就开始嚼这个新鲜事儿了。 茶馆里。 说书先生啪地敲响惊堂木。 “列位爷,今儿咱不讲古,单说一桩活生生的稀罕事。大帅府,昨儿半夜炸了锅啦!大少奶奶生娃,差点把命搭进去!血哗哗淌啊!稳婆都慌了神,都说怕是母子俩全要交代在产房里!” “结果您猜怎么着?张引娣夫人往门边一站,气定神闲,不声不响,嘿!那血流得比关水龙头还利索!眨眼工夫,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哇一声哭响,活蹦乱跳地来了!” 底下听书的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说书先生。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门了吧?” 前排一个老者扶了扶眼镜,眉头拧成疙瘩。 “骗你我是孙子!接生婆亲口跟街口王记油盐铺掌柜说的!干这行三十年,头回见这阵仗!直说夫人身上有光,走哪儿哪儿顺,福气厚得能压秤!” 说话的是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为什么前两天还有人喊她蛇精,说要抬香炉烧纸钱驱邪呢?”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质疑。 “呸!净瞎咧咧!” 旁边汉子一拍大腿, “那是对头泼的脏水!你琢磨琢磨,大帅瘫了十年,夫人进门半年就活泛了。二少爷从前连账本都算不清,现在能替大帅签军令了。再看昨晚,血崩都救得回来!这叫什么?这叫旺家旺运旺全城啊!” 第68章 越玄乎越好 “可不是嘛!我还打南边亲戚那儿听说,徐家几万亩旱地,今年一场雨接一场雨,苞谷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粮仓都快顶破房梁喽!你说巧不巧?夫人一来,什么都变了!” 一个裹蓝头巾的妇人抢着接话。 风向说变就变,快得让人跟不上。 前两天还举着火把喊烧妖降灾”是的,今儿个全换上了笑脸。 沈玉琳坐在自个儿小院,听着小秋讲完外头那些话,气得手指发僵,顺手抄起桌上那只青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活菩萨?福星?” 她声音发颤,胸口一起一伏。 “凭什么!她张引娣凭什么捡这种天大的便宜!” 她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 挑了多少灾民闹事? 结果呢? 非但没扳倒张引娣,反倒把她托上了神坛。 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烫得她心口发疼。 帅府书房内,郑副官笔挺站着,正一条条向徐明轩汇报道外头的动静。 “大帅,风向全扭过来了!” “您这步棋,真绝了!眼下满大街都在夸夫人是活菩萨,之前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早没人提了。” 徐明轩斜靠在藤椅上,正捏着个红漆小鼓晃来晃去。 “这才刚开头。” 他将拨浪鼓搁桌上,一撑扶手就站了起来。 “赶紧去请接生婆,让她把产房里那场硬仗,添油加醋地讲给报社记者听。越玄乎越好。” 郑副官一拍大腿。 “哎哟,明白了!” “还有,” 徐明轩踱到墙边地图前,食指点在南方几个县城上。 “去跟粮行老板们放个话,我南边的麦子、高粱、苞谷全堆成山了,过两天就发车往北城运。谁要是还捂着米袋子涨价、卡人脖子……” “那他家的粮仓,连同他自己,我一并找块地埋了。” 命令一出,北城城立马活泛起来。 郑副官手脚利索,才过一夜,城里最响亮的报纸头版全换样了。 没人再敢瞎传什么天降灾异,清一色全是大帅喜得长孙的大红喜报。 而那个接生婆,一下成了香饽饽。 她坐在报社记者中间,讲得唾沫横飞,硬是把张引娣说成了能掐会算的星宿下凡。 紧接着,城南那片街坊也坐不住了。 当初张引娣牵头办的搭把手互助组,虽说只干了几个月,可真救了不少人命。 张二蹲在茶馆门口,扯着嗓子嚷。 “呸!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编排夫人是妖怪?要不是大姐开仓分粮,我家仨孩子早饿成小鬼喽!说她是妖的,自己才像跳梁小丑,纯属眼红!” 旁边几个汉子跟着附和。 “就是!她还教咱们怎么腌咸菜、存红薯,省着点过冬!” “我婆娘生孩子难产,要不是夫人半夜披衣赶过来守着,人早没了!” “那会儿谁信?现在倒好,嘴一张,什么脏水都泼!” 王三一边剥花生一边点头。 “可不是嘛!听说二少爷那傻怔怔的毛病,也是夫人几副药灌好的!这回又是她挡了一劫,保得母子双双平安!这哪是妖?这是福气砸门上来了!咱们北城摊上这么一位主儿,往后日子准旺!” 再配上徐明轩放出的南粮快到的信儿,百姓心里那团火苗立马被浇灭了。 是啊,鬼啊神啊那些玩意儿,听着玄乎,可谁家锅里不惦记着多添两把米? 填饱肚子,才是真格的。 风向,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拐了弯。 沈玉琳听到这些事,气得手指头都在发麻。 “行了行了,咱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装聋作哑最省心。” 小秋蹲下身,拿鸡毛掸子扫掉门槛上的浮灰。 沈玉琳盯着自己袖口,咬住了下唇。 瞎忙活一场,图个什么? 正说着呢,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小秋朝门口瞟了一眼,手里的掸子停住了。 “玉琳?在家不?我把这周课上记的要点给你送来了!” 是于志民。 他跟沈玉琳打小一块长大的,对她心思明明白白,隔三差五就拎点东西上门。 她一直没搭理。 小秋起身去开门,沈玉琳突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踮脚蹭到窗边,掀开帘子缝儿往外望。 果不其然,于志民站在门口,怀里摞着厚厚一沓纸和书。 脑子里,唰一下炸开一个主意。 她猛吸一口气,往地上一坐,两手圈住膝盖,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 于志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没人应门,倒听见里头传来闷哭声。 他心口一揪,也顾不上敲第二遍了。 “玉琳?你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喊着,手已经推开院门,脚底生风冲了进来。 一进屋,他当场愣住。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再一看沈玉琳,这会儿就蜷在狼藉中央,头发散乱,眼泪哗哗淌。 “玉琳!” 他手里的书啪嗒全掉在地上,两步抢过去。 “伤着没?快让我看看!谁干的?是不是进贼了?” 沈玉琳慢慢抬起脸,脸上湿透了,嘴唇白得吓人。 一见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扑上来,死死攥住他胳膊。 “志民……我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不怕不怕,我在呢!” 于志民一把托住她胳膊肘,声音都软了。 “快说,到底咋了?” 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最近心里堵得慌……你听说张引娣的事没?” “我也懵着呢……她不知道为什么盯上我了,一口咬定我坑了她,非要整我……我进门一看,全毁了……当时腿都软了,真想一头撞墙上算了……可我不敢,我得挺住……” “志民,我就一被收留的普通女学生,身边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要是见不到你,怕是得自己硬扛那些本不该我受的罪。” 于志民一听,火气噌地就蹿上脑门。 “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说了,本来还当是胡扯,可听你这么一讲,倒觉得八成是真的。别慌,出什么事都有我顶着!” 他扶住沈玉琳,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 “别抖,我们这就去找大帅问清楚!你在府里,天塌下来也有我垫着,他们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说完转身就要迈出门槛。 “等等!” 沈玉琳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子。 于志民一愣,扭过头。 “怎么了?真打算让他们骑在你头上拉屎不成?” 她把脸垂下去,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志民……别去了……去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大帅最讲公道!” 第69章 扫把星 “可……” 她嗓子发紧,咬着嘴唇停了几秒。 “我早先就为这事儿跟她们掰扯过几句,结果夫人一口咬定,这些风言风语全是我往外捅的……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心里乱成一团麻。” 明摆着,张引娣已经盯死她了。 于志民一下僵在原地。 他不傻,这话里藏的钩子,他听得明明白白。 “你真没骗我?” 沈玉琳点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就是不想拖累你。我把你看作真朋友,求你了,大帅府里随便拎出一个,咱们都惹不起。” 她越这么说,于志民胸口那团火就越烧越旺。 “惹不起?” “我偏要试试,到底有多惹不起!” 转眼就到孙子满月那天。 天还没亮透,府里下人就忙活开了。 大帅府挂红披彩,来的人挤破门,半条街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张引娣和徐明轩最近关系也回暖了不少,特地穿上他挑的那件旗袍。 可说实话,她腻歪透了这热闹劲儿。 像徐明轩这种人,身边根本没几个能掏心窝子的。 所以她宁可蹲后院翻土种菜,也不想陪一群狐狸演戏。 可这事儿躲不掉啊。 她是徐明轩亲手接回来的正房太太,今天这酒席,她不去也得去。 早上梳头时,她多看了铜镜一眼。 “啧,气色真不赖!” 徐明轩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到她旁边了。 他今儿穿得板正得很,一身深蓝军装,肩章在灯下反着光。 张引娣嘴角往上扯了扯。 “人差不多齐了。” 徐明轩声音压得低低的。 “待会儿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稳住就行。” “我慌什么?” 张引娣斜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当被盖,她什么场面没扛过? 话刚落地,门口副官一声清亮的吆喝响起来。 “吴领导到!” 她和徐明轩互相一瞥,抬脚就迎了上去。 吴河川,南城这片地界真正说了算的人。 面上跟徐明轩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礼。 私底下却三天两头设绊子,是徐明轩最头疼的对头。 没想到,他真来了。 “明轩兄!大喜!大喜啊!”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撞了进来。 四十出头,圆脸微肚,一身靛青长衫。 “哎哟,吴领导肯赏脸,我们可真是蓬荜生辉!” 徐明轩抱拳一笑。 吴河川的目光立马扫向张引娣,从头看到脚。 “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哟喂,百闻不如一见呐!前阵子城里传得满天飞,我听了直揪心!” “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儿怎么嫩得跟水葱似的?瞅着也就二十出头?可你那大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吧?嘿,老徐你行啊!” 他拍了下大腿,声音提高三分,引得东角几桌客人齐齐扭头。 其实张引娣真没比徐明轩小几岁,三十四五的人了。 全靠随身那个系统,才让她看上去又亮又精神。 可吴河川这话,听着像拉家常,句句都裹着糖衣炮弹。 谁听不出里头那股子酸味儿? 那不是羡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专挑软肋戳。 满屋子宾客立马闭了嘴,眼珠子齐刷刷盯住这边。 徐明轩脸上那笑纹都没动一下。 “让吴领导费心了。都是些嚼舌根的碎嘴子,不值一提。” 他啪啪拍了两下手,朝边上招了招。 “晋儿!辰儿!来,叫吴叔叔!” 徐晋早等在旁边,一听就快步上前。 徐青山也赶紧跟上来。 “吴叔叔好!” 俩孩子异口同声。 吴河川点点头,眼睛却还在扫。 “哎,明轩兄,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儿子吧?就是……那个,徐辰,对吧?今儿这么大的日子,怎么没见他露面?” 这话问得巧,也问得狠。 满城谁不知道,徐明轩的二儿子徐辰,傻了十多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这种场合,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把人往人堆里拉? 徐明轩好像压根没听懂弦外之音,一扭头就问徐青山。 “你二哥人呢?怎么就你一个晃悠过来了?” 徐青山抓了抓后脑勺。 “二哥说去瞅瞅小侄子,这会儿八成在后头院里溜达呢。” “赶紧去喊他来!成什么样子!” 徐明轩脸一沉,眉毛都拧紧了。 “得嘞!” 徐青山转身撒腿就跑。 吴河川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今儿就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就想瞧瞧,徐明轩到底怎么把那个傻儿子当正经人介绍给大伙儿。 “徐大元帅脑子进水啦?” 话音还没落,徐青山拽着个人,风风火火冲进大厅。 大家一抬头,全愣住了。 所有人张着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跟在徐青山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肩膀宽、腰板直,脸上干干净净。 他走到吴河川面前,站得笔挺。 “吴叔叔好,我叫徐辰。” 吴河川那张笑脸,直接冻在脸上。 外头早有风声说他病好了,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话比灶王爷贴春联还假。 徐明轩眯着眼扫了一圈,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等这一刻呢。 他往前迈一大步,手自然地搭上张引娣肩头。 “各位亲朋,今天请你们来,有两件事要办,头一件,给我小孙子办满月酒;第二件嘛,是想当面把失散多年的老婆、还有俩儿子,堂堂正正介绍给大家认识!” 他先抬手点了点徐辰。 “这是我二儿子,徐辰。小时候摔过脑袋,脑子一直不太灵光,十几年了,啥药都灌过,啥方子都试过,没一点起色。” “可前阵子,我找着了引娣。” 他转头望向张引娣。 “她一回来,这孩子,立马就活泛了,脑子清楚得很。” 他又朝产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生娃那会儿,接生婆用尽了办法,说大人怕是挺不过这一关,孩子也难保住。结果引娣一进门,孩子就顺顺利利落地了。” “还有呢,南边那片地旱了整整四十九天,引娣刚回来三天,就下雨了。” 徐明轩顿了顿,扫视一圈,最后盯死在吴河川脸上。 “前些日子,城里有人乱嚼舌头,说我家引娣是什么克夫克家的扫把星。” “今儿我就在这儿摊开讲明白,她不是妖怪,更不是灾星。她,张引娣,是我徐明轩的救命稻草!是咱大帅府的定海神针!” 他盯着张引娣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徐辰。 第70章 双簧 张了张嘴,舌头打结,喉咙发紧,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热气,好半天才吭出一句。 “这……这也太巧了吧。” 吴河川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转头就被拉去端酒杯了。 “想那么多干啥?喝酒!今儿高兴,谁喝趴下谁是怂包,必须喝到天亮!” 宴席正热闹,满桌吆五喝六,突然副官领着几个兵闯进来。 几个人鼻青脸肿,额角带血 嘴里还塞着破布,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满屋子顿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人人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咋回事? 唱哪出啊? 徐明轩脸上刚堆起来的笑,立马冻住了。 他松开张引娣的手腕。 “郑副官?今天给我孙子办满月酒,你抬着这几尊‘活佛’进门,是嫌我碗里饭太软,想给我硌牙?”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郑副官并腿敬礼。 “报告大帅!人,拿下了!” 他话音没落,右脚猛地抬起,旋即狠狠踹向为首那人后腰。 “说!谁指使的?说了实话,少受罪!” 那人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整个人向前晃了晃,才勉强撑住。 牙齿咯咯打架,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印子。 “我……我们真没想害人啊……就是……就是胡咧咧了几句……” “胡咧咧?” 郑副官嘴角一扯。 “前两天你们轮着班嚼舌根,说大帅夫人是扫把星,一进门就刮走三年雨水,要活活烧死才解得开天旱,这话,是你娘教你说的?” 几人脸色刷白,嘴唇泛青。 “不是我们挑头的!” “就是听风就是雨,跟着瞎嚷嚷两句……” “真不知道是谁先开头的啊!” 郑副官眼皮一掀,目光扫过每张惊惶的脸。 “听谁说的?收了谁的银元?今儿满北城的脸面全在这儿坐着,你们要再打马虎眼,牢底坐穿算轻的,枪子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乌黑枪口顶上最前头那人的眉心。 那人当场尿了裤子,裤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是个女的!蒙着脸!给了每人二十块大洋!叫我们到处传,传夫人是妖女,火烧才能换甘霖!” 他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几乎瘫软下去。 满堂宾客互相瞅瞅。 这些话,他们早听过。 今儿来,也有不少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思。 现在一听,原来全是买来的嘴。 徐明轩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既然是有人在背后点火放屁,那今天抓人,就不光是喜事,还是个提醒,谁动我徐家的人,我就掀他的锅盖。” “是!” 郑副官收枪入套,一挥手。 “押走!关进黑窑,审!给我扒出那张藏在暗处的脸!” “是!!” 闹剧来得快,收得更快。 张引娣压根儿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当回事。 可这年头,姑娘家的名声就像薄纸,捅破了就收不回来。 再说了,有人就爱嚼舌根,你拦都拦不住。 她一瞧那两人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就门儿清。 纯属演给满屋子人看的戏码。 沈玉琳今天也到场了。 不过最近太招眼,她干脆低调到底,只在人前晃一下脸,打个照面就算完事。 啥意思? 外头传谣的几个嘴碎的全被揪出来了。 那接下来,会不会轮到她头上? 她实在坐不住,转身就撤。 “徐大元帅,沾您喜气啦!家里锅还在灶上烧着呢,咱先走一步哈!” “明轩兄,回头约茶!一定约茶!” 徐明轩也不拦,乐呵呵地挨个送到门口。 吴河川是最后走的一拨里头的,都快踏出门槛了。 忽然刹住脚,扭头看了张引娣一眼。 “明轩兄,您这位贵人啊,得盯紧点儿。哪天万一掉链子,贵人变扫把星,可就不好收场喽。” 徐明轩嘴角一直翘着,纹丝没动。 “吴领导放心,我自家人,我自己管。” 宾客散尽,大帅府一下子空下来,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张引娣早烦透这场面了,一秒都不想多耗,抬腿就要往自己院子蹽。 “哎,站住。” 徐明轩喊住她。 她没好气地扭过头。 “又咋了?” “你连句谢都不说?要不是我兜着,你还不得被那些话腌入味儿?” 张引娣扯了下嘴角,懒得应声。 “行吧行吧,谢啦,陪您唱这出双簧,真够累的。” 徐明轩看着她一脸嫌弃样,心里直叹气,又忍不住想乐。 “我知道你腻歪这套,可眼下最省劲的法子,就这一个。” 他往前半步,离她近了些。 “往后,谁再敢拿这话呛你,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把袖口往下扯了一截。 张引娣却只淡淡扫他一眼,丢下一句我困了,扭头就走。 沈玉琳一回屋,心就乱拍鼓点,越想稳住越慌。 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偏在这时候,于志民又推门进来了。 “玉琳。”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托住她发软的胳膊。 “咋啦?是不是哪儿难受?我看你这几天蔫头耷脑的,特意跑老远挑了几样你爱用的东西。” 沈玉琳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说啥? 告诉一个穷学生,自己正被人往火坑里推? 他能怎么办? “没啥,就是心里发毛,最近事儿堆得跟小山似的。” 真不是瞎说,件件都够人咂舌。 本想着把张引娣轻轻推走就算了。 结果一脚踩进泥潭,溅得满身是水。 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在于志民眼里,等于直接点头认了账。 他赶紧扶住沈玉琳,让她坐稳在椅子上。 自己却憋着一股火,在屋子里转圈儿快走出火星子了。 “太不像话了!真当咱们好拿捏?” 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别慌,我立马去找大帅评理!这大帅府难道还容不下一句实话?” 话音没落,他抬腿就要往外冲。 “等等!” 沈玉琳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 这人咋回事? 生怕事儿不够大? 说闹就闹,把徐明轩当摆设吗? 她脑子一转,张嘴就来。 “没事儿,今儿是大帅孙子满月,我多喝了几杯,脚下一滑,自己摔的。” 这话编得实在离谱,于志民眼皮直跳。 “是不是怕他们耍横?所以不敢吱声?” 沈玉琳抹了把脸,眼泪吧嗒掉下来。 “大帅帮过我命,我不能翻脸不认人。就算人家心里有疙瘩,哪怕故意给我使绊子,我也不能掀桌子,你听我的,别去。” 第71章 机会来了 她是想慢慢试水,可眼下嘛……先猫着,静观其变。 徐明轩琢磨着自己当着北城城上下几百号人的面,给张引娣撑腰。 这诚意,够烫手了吧? 她总该软和点儿,至少对他笑一笑,说句软话吧? 以前的日子,不就这么过来的吗? 他算错了。 张引娣看他,还不如看后院刚学会扯着脖子叫唤的小公鸡顺眼。 他眼前一亮。 机会来了! 他连夜让人挑了最新潮的洋裙子,高高兴兴往后院奔。 吴春霞院里。 张引娣正搂着刚喂饱的小孙子,慢悠悠晃着。 吴春霞还在坐月子,但喝了那口灵泉水,身子骨硬朗得很。 张引娣也乐得让她多晒太阳,透透气。 “咳!” 徐明轩故意清了清嗓子。 吴春霞吓一哆嗦,立马站直。 “爹,您咋悄没声儿就来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引娣,”他凑近两步,“晚上有场要紧的饭局,是省府那边牵头,几支新编师的主官都来,你换身衣裳,陪我去一趟。” 她手没停,嘴里只甩出俩字。 “不去。” 徐明轩脸上那点儿热乎劲儿,一下冻住了。 “这可是正经事,出去走走,对你对我都有利。” “没空。”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利索,就吐出俩字。 “娃才多大点?刚满四个月,夜里还总醒,春霞又虚得厉害,我得守着。你自个儿去呗。” 徐明轩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娘,要不您陪爹走一趟?我真没事,院子里人不少呢,春桃刚熬了参汤,我还喝了一碗,精神着呢。” 吴春霞忙笑着接话,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你闭嘴,躺着歇你的。” 张引娣眼皮一掀,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徐明轩站在那儿,瞅着婆媳俩一个管教、一个顺从。 倒显得他自己像个串门走错屋的外人。 头回还琢磨是新鲜劲儿过了。 可接连几回都是这德行,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透明人了。 悄悄问过底下人,都说他正当壮年,眉目周正,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招人待见。 结果今儿话刚冒个头,就被她咔嚓一刀截断。 这回他真绷不住了。 “你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吧?” 张引娣手一扬,点了点徐辰。 “他刚记起点事儿,正热乎着呢,我得赶紧趁这会儿多塞点进他脑袋里。那些灯红酒绿、晃来晃去的地界,吵得脑仁疼,图啥?” 徐辰也跟着点头。 “娘说得对,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我真呆不惯。酒味太冲,人太多,我说句话都得喊着讲。” 徐明轩哑口无言。 堂堂大帅,回家连老婆的一句应承都捞不着。 …… 半夜三更,城西那处宅子却亮得跟白昼似的。 今儿军务清闲,徐明轩约了几位老部下小聚。 可他心里跟塞了团湿棉絮,又沉又闷。 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几个军官缩着脖子干坐,谁也不敢吭声。 余惟光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袖口还沾着点未擦净的墨迹。 徐明轩抬眼,仰脖干了一大口,语气蔫了吧唧。 “嗯,媳妇儿不理我。” 余惟光一愣,旋即咧嘴笑开。 “哎哟,嫂子啊?我以为你们俩现在蜜里调油呢!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撑腰,那场面多硬气!我们几个弟兄回去还在咂摸滋味呢。” “硬气个头!” 徐明轩把杯子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她现在软硬不吃!喊她陪我露个脸,不是要看孙子,就是要教儿子!我这大帅,在她眼里,怕是还不如尿褯子重要!” 余惟光听罢,非但没皱眉,反倒拍着大腿笑出声。 “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老徐啊老徐,我说你活该,真没说错!” 徐明轩拧着眉毛。 “我咋就活该了?” “还不服?” 余惟光收了嬉皮笑脸,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嗓门。 “你当年拎着包袱离家参军,后来当官发迹,有真真切切替她们娘几个想过日子吗?” 徐明轩嘴巴张了张,顿了顿才道:“我能不想?可战火烧得哪儿都不安稳,怕接她们过来反而更危险……本想着让她们留在老家最踏实,谁知后来音信断了,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真没觉得亏心?” 余惟光直接替他回了。 “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娃从泥里爬出来,风吹雨打自己扛,饭都顾不上热乎,你倒好,连句实话都没给过她,那行,我也不帮你说话。” “再瞅瞅你身边那个沈玉琳,念过书、模样俊,走哪儿都跟你手挽手,你自己舒坦了,想过她心里怎么想的没?” 那些旧事,谁心里没本账啊。 “你现在是掌兵的大帅,可在老婆孩子这事上,说白了就是个愣头青。不琢磨咋把人暖回来,光琢磨排场、面子、规矩,有意思吗?” 没错,徐明轩参军那会儿,心全扑在枪杆子和军饷单子上。 只盼着每月能寄回去几块大洋,让她娘俩别饿着。 可人哪,心就那么大,装下了一头牛,就腾不出地方拴只羊了。 徐明轩低头坐了半天,才哑着声问:“……那我该干啥?” “干啥?” 余惟光冷笑一声。 “借了东西,当然得还!” 他一巴掌拍在徐明轩肩上。 “你跟张引娣,当年在老家,正经拜过天地没?” 徐明轩摇头,目光垂落,喉结动了一下。 “就两家亲戚凑四张桌子,连条红绸子都没扯。灶台边摆了两碗饺子,磕了三个头,就算完事。” “那就重办!” 余惟光眼神发亮。 “办得满城都知道!不是大帅娶了个乡下媳妇,是‘徐明轩把丢了半辈子的命根子,风风光光请回来’!” “她要是图钱图势,早八百回贴上来了,人家不吭声,就是在等你低个头、弯个腰,结发妻,当初穷得揭不开锅都没撒手,你今天穿金戴银,她反倒要你哄着捧着,这有啥丢人的?” 话音一落,余惟光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话撂在这儿了,听不听,你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一甩袖子走了。 屋里只剩徐明轩,僵在椅子上。 欠债……就得还。 他盯着酒杯里晃来晃去的酒影。 过了好久,他一把抄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尽。 “对,就得这么办!她不看见我的诚心,这事就压根儿不算数!” 还债,现在就开始。 第72章 备婚事 他欠张引娣的,不止是十几年光阴,还有一次像样的拜堂。 “郑副官!” 门被推开,郑副官小跑进来。 “大帅。” “走,给我跑两趟腿。” 徐明轩一掀茶盏盖子。 “头一件,翻旧账!当年我打回老家的养家钱,到底谁经的手?谁截的胡?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所有相关凭证全调出来!一毛不落,全给我挖出来!” 郑副官心头猛地一跳,喉结上下一滚。 “得嘞!” 他早憋着这口气呢。 当年夫人带着仨孩子守在老宅,顿顿就着粗盐粒啃咸菜疙瘩。 大帅每月雷打不动汇来的二十块大洋,却跟掉进井里似的,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里头没猫腻才怪! “第二件,”徐明轩站定,“备婚事。要最扎眼的,最体面的,老规矩,红绸铺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鼓乐班子按三十六人配齐,少一样,算你没办利索。” 郑副官眨巴两下眼,喉头一紧,差点把舌头咬住。 “大帅……您这是?” “我要再娶一遍媳妇。” 徐明轩咬字清楚。 “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你挑人办事,手脚麻利点,别露风声。礼房、裁缝铺、酒楼、轿行,全换生面孔,账目另立新册,用现银结清,不留字据。” 郑副官顿时眉开眼笑,肩膀都轻了三分。 “明白!包在我身上,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可徐明轩琢磨着,光靠郑副官一人忙活,容易露馅。 这事儿,还得家里人齐上阵。 他招手,把仨儿子全喊进了书房。 徐晋、徐辰、徐青山一字排开,站在乌木条案前,瞅着老爹,全是一脸又出啥幺蛾子的懵样。 “爹,啥情况?” 徐晋最先忍不住开口,手指捻着衣角。 徐明轩咳了一声,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就这么回事。给你娘补办一场婚礼,你们全得搭把手,动动脑子,顺带帮爹把风。” 话音刚落,三兄弟当场变了脸色。 徐辰第一个拍手。 “好啊!娘穿嫁衣肯定美翻了!” 徐晋却皱紧眉头,心直口快。 “爹,您真当咱娘爱凑这个热闹?她向来嫌场面太大太闹心。您弄这么全套,她要是不乐意,当场掀桌咋办?” “就因为她可能掀桌,才拉你们一起扛啊!” 徐明轩瞪他一眼,眼神锋利,眉心微微拧起。 “说吧,干不干?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她笑了,我就干。” 徐明轩最后望向徐青山。 这小子从进门起就耷拉着脑袋。 他确实在盘算。 眼下吃得好,顿顿有荤腥。 可心里总归有点小别扭。 这爹,嘴上说得硬,办事却总差一口气,有时候真让人来气。 他缓缓抬头,迎上徐明轩的目光。 “爹,办是能办。” “但咱娘呢,哄不住,只能捧着。您光摆排场,她未必买账,得让她瞅见,您是真心实意弯下腰来的。” “哟?你有招儿了?” 徐明轩挑了挑眉,腰杆挺直了些。 “光动嘴没用,得干点实在的!” 徐青山伸出手指头,掰着数。 “头一条,迎亲那天您必须亲自上阵,还得坐那种老式八抬轿子,红绸扎顶,金漆描边,四角挂铃铛,抬起来稳当响亮,气派!第二条,纳采、问名……这些老规矩全得走齐。” 他话音一拐,又笑嘻嘻补了句。 “再说我们哥仨,也得各尽其力。大哥身手硬,守大门管盯梢,谁凑近打探动静都逃不过您的眼;二哥心细,账本子名单子交给他准没错……” 徐青山挠挠后脑勺。 “我点子多,能整点新鲜的,保准让我娘乐开花,又懵又甜!不过嘛……爹,我瞅中了台新出的照相机,这么大的喜事,您给掏钱买一台,让我给全家留个念想呗?” “得得得,”徐明轩被他逗得直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少不了你那份儿。” 他扫了眼眼前三个脾气迥异的儿子,胸口那股子悬着的劲儿,忽然就落了地。 “就这么说定了。晋儿,前前后后你盯着,尤其后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青山,你和郑副官搭把手,把婚礼流程弄得妥帖亮眼。徐辰,你寸步不离陪你娘,别让她觉出一点风声。” “好嘞!” 三兄弟齐刷刷响亮应道。 整个帅府立马接到密令。 婚礼的事,对张引娣半个字都不能漏。 一时间,上上下下全都绷紧了弦。 干活都踮着脚尖儿,跟偷藏宝贝似的。 张引娣很快闻出了味儿。 她发现最近丫鬟仆妇见了她,眼神总闪躲。 这天夜里,她从吴春霞院子出来,打算回房歇息。 天黑透了,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 刚走到院门口,她脚下一顿。 远处廊柱下的灯笼飘来一点微光,映出墙根底下几道人影。 一闪就没影了。 不像府里巡逻的兵。 她太熟了。 哨兵站哪儿、走哪条线、怎么甩膀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张引娣心口一紧,但没喊,也没追。 只悄悄退到一棵老槐树后头,眯起眼盯紧那片暗处。 果然,那几道黑影又冒出来了。 又冲她来的? 敢摸进帅府的,绝不是顺手牵羊的小混混。 她转身就走,脚步放得极轻,直奔郑副官住的跨院。 郑副官刚吹灯躺下。 被子还没盖严实,门就被叩响了。 他翻身坐起,摸黑趿上鞋,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张引娣。 “夫人?这么晚……” 他嗓子一紧,心猛地往下沉。 “郑副官,我家院门口,蹲着几个人。” 张引娣直奔主题。 郑副官一下子醒了盹,眉毛拧成疙瘩,肩膀也绷了起来。 “夫人,您这话……是啥意思?” “墙外头蹲了三四个生面孔,不是咱们府上的,也没穿咱们的号衣。” 她三句话讲清了刚才瞅见的事儿。 郑副官脸唰地沉了下去。 手一抬,直接从土墙上取下那把老式驳壳枪。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握把上缠着磨损的麻绳。 他火了。 “夫人您赶紧回屋,门锁好!外头别露面,这事我兜着!”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点了五六个身手最溜的亲兵。 悄无声息绕到后巷,摸黑包抄过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郑副官折回来了,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快步走到张引娣跟前,肩膀绷着,嗓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 第73章 闹瘟病 “夫人,人揪出来了。” “撬开嘴了?” “撬开了。” 郑副官点头,牙关咬得死紧。 “全吐了……是吴河川的人。” 吴河川? 满月酒才散几天,这就急着派人来扒拉她院子的门槛,手脚够麻利啊。 她刚想说话,身后台阶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徐明轩来了。 “人呢?” 他问郑副官。 “全捆在柴房里,大帅。” 郑副官垂手立在阶下,军帽檐压得低。 “招了没?” 徐明轩抬步踏上石阶。 郑副官飞快扫了张引娣一眼,凑近半步,声音压成一线。 “骨头挺硬,可架不住动真格的,说白了,就是吴河川派来踩点的,就想看看您这儿有没有破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 “带进来的是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最先松口,咬定是受吴公馆二房姨太指使。” 徐明轩手指猛地攥紧。 呵,吴河川,真拿他当摆设? 当街抽耳光都不带眨一下眼! 他舌尖抵住上颚,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拖去演武场,挂旗杆上!” “再派人跑一趟吴公馆,就说,徐明轩的地盘,他的人连院门都别想靠近!要领人,自己拎着脑袋来!” “得令!” 郑副官一抱拳,转身就走。 等外面消停了,徐明轩才转过身,盯住张引娣,眼神里全是急。 “今晚起,你搬我屋来睡。” 虽说同在帅府,他住东跨院,她住西小院,压根不同屋。 张引娣刚迈出去半步,听见这话,脚底下顿住了。 “我干吗非得挪窝?” “护着你啊!人家都摸到你墙根儿听动静了,我还不能凑近点照看?”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护我?” 张引娣眼皮一掀,嘴角微扬。 “徐大元帅,您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她把香皂塞进衣袋。 “您这大帅府,防贼比防蚊子还松,人翻墙进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探子都蹲到我院砖缝里了,您才慢半拍闻见味儿,不觉得脸烧得慌?” 她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 “昨儿夜里巡更的打盹,今儿上午门房收了五块钱,放了三拨生面孔进门。” 她停了停,话尾带钩。 “您说保护我?我倒觉得,我自己锁上门,反而更踏实些。至少没人天天琢磨怎么往我院子里钻,就为了瞅您笑话落不落地。”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您那东跨院的铜铃,响了十七次,没一次是为我而响。” 徐明轩脸,真挂不住了。 “你犯不着窝火,我讲的可句句是实话。” 张引娣翻了个白眼,嘴上还不饶人。 “我养只看门狗,好歹还能汪两声把贼吓跑;你呢?人家钻到我床底下掏东西,你估摸着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呢!” 她侧过身,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喏,这是今早我在枕头底下摸到的。纸是北城印的,字是老毛笔写的,墨还没干透。” 她对他,向来就没个好脸色。 “行了!” 徐明轩猛地一吼。 张引娣瞅见他那张涨红又憋屈的脸,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扭头就进屋,啪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 徐明轩僵在原地。 太丢人了! 可压不住,也咽不下,只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四周高墙挡住了月光,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角落里昏黄地亮着。 他一把扯下外衣,胳膊上肌肉绷得结实。 冲着那一排沙袋,抡圆了胳膊就砸。 右手先打,左拳紧跟着跟上,一记狠过一记。 沙袋表面的粗布很快磨出了毛边。 “咚!” 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震得他自己手腕发麻。 他没停,反而又加了一分力。 “咚!” 沙袋猛地向后弹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得厉害。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张引娣那副斜着眼、嘴角一翘的样儿。 几个巡夜的亲兵听见响动,远远扒着墙角瞄,谁也不敢往前凑。 心里都门儿清。 大帅这是在撒气,谁撞上去,谁就是活靶子。 也不知打了多久,他整个人都湿透了。 远处传来三更鼓声。 这时。 郑副官一头撞进来,嗓子都劈了叉。 “大帅!出大事了!” 徐明轩直起腰,眉头拧成疙瘩。 “说!”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连喘息都压住了。 “城里……闹瘟病了!” 郑副官腿肚子都在抖。 “西城棚户区,一下午就倒了几十口人!医院挤满了人,哭嚎声一片,跟进了鬼门关似的!” 瘟病? 徐明轩脸色唰地一沉。 刚才那点委屈,眨眼就被这消息碾得渣都不剩。 他目光骤然收紧,扫过郑副官的脸,又转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立刻喊齐所有军医,封死西城!一个活人不准进,一个活人不准出!” 他边抓外套边吼。 “军需库敞开了搬,药、米、盐、水,全往疫区送!病人一个不落,全免费治!” 他抓起外套套上,扣子错位也没管,几步跨到门口。 “得令!” 郑副官刚抬脚,又被他一把拽住。 “慢着!军医人手不够,赶紧去请!全城郎中,不管有名没名,统统请到帅府,统一听调!” “是!” 命令一道接一道砸下去,帅府上下立马忙作一团。 徐明轩回到书房,报信的腿脚快得飞起,坏消息一封接一封砸过来。 “报告大帅,西城封锁线已设好,可染病的人数,还在往上蹿!” “报告大帅!刘大夫刚从疫区回来,说这次的怪病传得特别快,一个碰一个,中药汤剂根本压不住!现在急缺西药,青霉素和治疟疾的药,越多越好!” “青霉素?治疟疾的药?” 徐明轩眉头拧成了疙瘩。 “立刻去弄!多少钱都行,砸锅卖铁也得给我搞到!” 可才过了半晌,跑腿的军官一头汗地冲进屋。 “大帅……” 他嗓子发干,声音直打哆嗦。 “全城上下,洋货铺、国药店、黑市暗点,翻了个底朝天,一盒青霉素没见着,一粒治疟疾的药片也没捞着。全没了,像被谁连夜扫光了似的。” “什么?!” 徐明轩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分明是有人提前动手,把救命的药全攥手里了! 想干啥? 正琢磨着,门外脚步急促。 “大帅!吴领导来了,就在外头,说有紧要事,非要当面谈!” 第74章 赌一把 话音还没散,吴河川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就堵在了书房门口。 他背着手,晃悠悠踱进来,最后慢悠悠把视线钉在徐明轩脸上。 “明轩老弟啊,听说你这儿快断粮了?” 他咂咂嘴,假惺惺地拍大腿。 “唉哟,老百姓倒下一大片,我这隔壁住着,心口都揪着疼呢!” 徐明轩盯着他,一句话没接。 吴河川也不等回音,自顾自掏出怀表瞧了眼。 再抬眼时,眼里全是算计。 “不瞒你说,我前两天刚托洋行朋友备了一批货,青霉素、抗疟药,整整齐齐堆在库房里。你要急用,我匀点给你,不难。” 这话听着像雪中送炭,可谁都清楚,炭底下烧的是你家房子。 “说吧,要什么?” 徐明轩干脆利落。 吴河川嘴角一翘,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简单,南门到码头那条路,以后归我管。” 那条路,是北城城进出货物的唯一主干道,更是徐明轩每月军饷、粮秣、弹药的大动脉。 守那儿不用重兵。 可真要丢了,等于被人掐住了咽喉,吃饭喝水都得看他脸色。 吴河川这不是借机要钱,是直接掀你饭桌。 “您这生意经,念得真溜啊,连别人碗里的饭,都想端走自己盛。” 徐明轩心里冷笑。 “明轩兄,这话就见外啦!” 吴河川立马收起笑脸,换成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腔调。 “我是替百姓着急!你算算,病人躺一片,一天拖一天,死几个?我这药能拉回多少条命?要是饥民围了营门、乱子闹大了,你手下那些兵,手里的枪还能不能稳得住?别捡了芝麻,丢掉西瓜啊!”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扫对方的脸色,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实话说吧,我最见不得人受苦挨煎熬。真救不了,咱就别吊着大伙儿的胃口,药我干脆一把火烧了,或者换点银子买米买面,至少不糟心。” 眼下这年头,连片干净草叶都难找。 能摸到药,比捡着金疙瘩还稀罕。 郑副官站在边上,手心里汗津津的。 他垂着眼,不敢看吴河川的脸色,也不敢抬眼去瞧徐明轩的表情。 “郑副官,送客。” 吴河川脸上的笑直接卡在脸上。 “徐明轩!你脑子没发烧吧?!这事能开玩笑?!” “我说了,送客。”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过身,径直朝墙边那张摊开的军用地图走去。 吴河川气得手指都在抖,指着那背影,张了好几次嘴,硬是没挤出半个字。 最后,他猛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大帅……” 郑副官嗓子发干,刚开口就卡壳。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吞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续上。 “您真要……全调出去?” “传令下去。” “把库里所有能补身子、养元气的药材,全给我收拢起来,火速运进西城疫区;再开南仓北仓,米面油盐不限量,让老百姓锅里有饭、碗里有热汤。” “是!可……药……” “没药?那就拿人命顶上去!” …… 张引娣刚跨出吴春霞家那扇垂花门,脚步就顿住了。 她一把拦住端着空碗急匆匆跑过的小丫鬟。 “等等!府里出啥事了?” 小丫鬟吓一跳,看清是她,才松口气,压低嗓音说:“夫人您还不知道?城里爆时疫了!西城那边倒了一大片,天天抬棺材,大帅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 这年头,啥都缺,药更金贵。 她一头扎进超市,来回逛了三趟,货架上也就剩几盒扑热息痛、几板退烧贴,外加两小瓶阿莫西林。 早被她翻来覆去用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点,撒进西城的沟里都听不见响。 这可咋整? 乱世里一场病,能要掉整条街的命。 突然,她脑中叮一声亮了。 灵泉! 前阵子徐辰高烧抽搐,灌了半碗泉水,人差点没挺过去。 可最后,真退烧了。 但那只是普通发热。 泉子到底扛不扛得住? 她心里完全没谱。 搞不好,不是救命水,是催命汤。 赌一把。 “阿顺!阿顺在不在?快过来一趟!” 她冲门口喊,打算派他去街坊邻居家走动走动。 现在街上不准乱串,各家各户闭门落锁。 但熟人家里的情况,必须先摸清。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可那人站定后,支支吾吾,不敢进门。 “夫人……阿顺她娘刚哭着来了,说阿顺今早开始发高烧,嘴里胡话不断,一会儿喊他爹,一会儿叫他姐,浑身滚烫,眼下人已经昏过去了,大夫看了直摇头……说是脉象乱得不像活人。” “去,把阿顺他媳妇叫来!” “这可使不得啊,夫人!她男人正发着高烧呢,万一把病气带过来,咱们可吃不消!” 张引娣一琢磨,也对。 自己胃口好、腿脚利索。 不如亲自走一趟,眼见为实。 她抓起挂在墙上的厚布罩子,往脸上一系。 没一会儿,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就被领进了院子。 张引娣早套好了厚布罩子,捂得严严实实。 那妇人也是,刚进门,咚地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啊!您心善命硬,又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福气人!求您搭把手,救救我家阿顺吧!他嘴唇都青了,喘气儿都费劲儿了!” “起来说话,别跪着。” 张引娣伸手把她搀了起来。 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讲起前因后果,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 她讲阿顺昨儿还好好的,在后院劈柴。 今早天没亮就烧起来,烧得翻白眼,灌进去的米汤全从嘴角流出来。 张引娣听完,点点头。 “这样,我这儿还有几包熬好的滋补汤水,你先带回去给他灌两口,看看能不能顶一顶。府里大夫全泡在疫区出不来,等他们轮换回来,我立马派医官上门。你们这几天,哪也别去,就在家守着。” 她说完转身回屋,不多时拎出个小布包,四角还用细绳扎得紧紧的。 ——里头全是泡过灵泉水的汤汁。 妇人捧着包走了,张引娣站在廊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拿人命试药,听着就硌应人。 可她心里也清楚,真没别的招儿了。 时间一分一秒磨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正焦得直薅头发,院门口突然炸开一片乱哄哄的声音。 “哐哐哐!” 敲门声又急又重。 第75章 邪门 “夫人!夫人快开门呐!出事了!” 张引娣心口一揪,猛地拉开院门。 郑副官满脑门汗珠子,身后几个兵士架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人。 浑身滚烫,胳膊腿儿直打摆子,嘴还歪着,正是阿顺。 他媳妇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嗓子都哭哑了。 “说!怎么了?!” “夫人!” 阿顺媳妇扑到门槛边,眼泪鼻涕糊一脸。 “就是您给的那包汤水……他喝下去没半个钟头,烧得像炉膛里的炭!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翻白,连哼都哼不出一声了!” 郑副官急得直跺脚。 “刘大夫他们还在城西挨家挨户巡诊,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夫人,再拖下去……怕是要……” 话还没落地,阿顺身子猛地一挺,彻底不动弹了。 “阿顺!!!” 他媳妇惨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手脚冰凉。 周围几个当兵的也傻了眼,脸色唰地变了。 死了? 吃了夫人给的东西,当场咽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张引娣脸上。 不是都说她是活菩萨转世吗? 那徐辰差点断气,咋又被她救活了? 阿顺媳妇仰面躺在青砖地上。 她嗓音撕裂般重复着。 “杀人啦……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郑副官嘴唇发白,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刚离地又顿住。 这事来得太猛,太邪门。 偏偏阿顺是在吃了张引娣给的那口东西后倒下的。 张引娣心里直翻白眼,顺手扯了块干净手帕捂住口鼻,手帕边角绣着淡青竹叶。 “人没咽气。” “没死?” 阿顺媳妇猛地抬头,脸上糊着泪和鼻涕。 “你蒙谁呢?嘴都不动了!舌头都缩进去了!你就是怕担责任,瞎搅和!” “咱们这些泥腿子,话还没出口就被你们盖戳定性,说破天也没人信啊!” “夫人,这……” 郑副官搓着手,手指关节泛白。 “嚷什么嚷?” 张引娣扫了一圈。 几个正要开口的婆子立刻闭紧了嘴。 “还想救他命,就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她侧身对郑副官吩咐。 “马上抬去西边那间空屋,找两个嘴严的盯住他。再把府里所有能叫得动的大夫,一个不落,全给我拎过来!” 郑副官一怔,肚子里嘀咕着这哪来的底气,脚底下却已先点了头。 “得嘞!” 他扬手一招。 “发什么呆?快!抬走!” 几个兵立刻上前,连托带扶,把阿顺送进了旁边那间亮着昏灯的小屋。 门轴吱呀一声响,灯影晃了两晃。 他媳妇还要扑上来哭闹,早被两个壮实婆子一人架一边胳膊,半拖半拽地弄了进去。 没多大会儿,府里养着的几位大夫全被揪了过来。 个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 打头的刘大夫是府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把式,伸手探脉、掀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刘大夫,咋样?” 郑副官急得嗓子发干。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刘大夫的嘴唇,等那句话出口。 刘大夫没应声,转身掬起一捧凉水,仔仔细细搓洗三遍手,才慢悠悠开口: “郑副官,寿材备好,趁早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连呼吸都卡住了。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墙角滴漏一声接一声地响。 “真……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郑副官嗓子发紧,还硬撑着问了一句。 刘大夫摇摇头,叹口气。 “烧得烫手,抽得全身抖,脉搏轻得跟没摸着似的,这是时疫最狠的那一拨,阎王爷点名要的人。我诊病半辈子,没见过哪个挨过这一关。” 身后几个大夫也忙不迭点头。 阿顺媳妇听了,浑身一软,眼一翻,直挺挺瘫在地上。 屋里顿时又是一通乱…… 等大夫们被恭恭敬敬送走,阿顺媳妇也被扶去歇着,郑副官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的人。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张引娣屋子窗纸上透出的那豆暖黄灯光。 这事,得立马捅到大帅那儿去。 …… “大帅,您看眼下这事……” 郑副官刚禀完,又压低声音试探。 “夫人她……是不是纯粹碰上了巧事?” 徐明轩抬手,轻轻一挡,话头就此掐断。 “调人,给我把那间西厢房围严实了。” 他嗓子发干。 “再拨两个机灵点的,盯死夫人院里,上到她喝几口茶,下到丫鬟扫了几回地,统统记下来,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回我。” 他顿了顿,左手捏住桌上一方镇纸,缓缓旋转半圈。 “人,别让她察觉。” 郑副官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凉汗。 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明白!” 她安安分分的,没越雷池半步,这就够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连鸟都没开始叫。 看守西厢房的小兵正哈欠连天,揉着酸涩的眼皮准备交班,冷不丁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 他一个哆嗦,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下一秒,屋里飘出个断断续续的男声。 “水……给我口水……” 小兵脸唰一下惨白,连滚带爬往外冲。 “活啦!人活啦!!” 这一嗓子,直接炸醒了整座帅府。 郑修韦拎着枪第一个撞进院子。 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他猛地刹住脚,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床上那个昨儿个还被大夫拍板没气了的阿顺,正直挺挺坐着,睁着眼,盯着他。 全身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衣裳拧得出水。 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周哥……” 阿顺咧开嘴,想笑,嘴角抽得有点僵。 郑修韦手一抖,枪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刘大夫是被人架着胳膊拽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齐整。 一进门看见这光景,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扑到床前一把攥住阿顺的手腕,手指压上去就是一顿猛按。 “邪门!真邪门!” 他松开手,又掰开阿顺眼皮瞧,扒拉嘴巴看舌头,嘴里碎碎念停都停不住。 “刘大夫,咋样?” “这脉……稳、沉、实!” 刘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 “哪像个刚染过时疫的?这身子骨,比练了十年铁布衫的壮小伙还扎实!” “老天爷开眼啊” 同一时间,张引娣院子里。 小丫鬟踮着脚溜进来,凑到她耳根底下,飞快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她便立刻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张引娣正捏着喷壶给窗台那几盆茉莉浇水。 第76章 藏底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活命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活宝媳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看谁先咬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全是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调虎离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这酒不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露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演什么痴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穿成逃荒老太 “哥,别扛着了!娘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咱趁早散伙吧!你们爱去云北就去,我可不陪了!” 张引娣一睁眼,耳朵里就钻进这么一句话。 接着,有人拍了下炕沿,嗓门震得窗纸直哆嗦:“娘就是躺两天!你瞎嚷嚷啥丧气话!” 张引娣倒吸一口凉气,眼皮一掀,人醒了。 “娘!” “哎哟我的天!娘真活过来了!” 眼前站了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脑袋剃得溜光,活像贝勒爷。 她穿了。 穿成民初一个乡下婆子,名字没变,还是张引娣。 那会儿是1922年,云城刚放开汉人进关种地,消息一传开,十里八村的青壮全疯了似的往北蹽。 再加上连年遭灾,蝗虫啃完麦子啃树皮,饿死的人横在路边没人收尸。 大伙儿干脆背起破包袱,揣上半块窝头,就往云北闯。 走得比逃难还急,比赶集还乱,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命道。 可路上不光有风沙,还有响马、黑店、断粮沟。走一半丢半条命,走到底的,十个里难挑三个。 张引娣就是这拨逃荒人里的一个,三十五岁,拖着仨儿子、一个儿媳妇。 老大徐晋看着老相,胡子茬黑压压一片,其实才十七。 “娘,缓过劲儿没?喝口水吧!酸枣还有两颗,垫垫胃,我马上去后坡翻翻,兴许能抠出几颗冻蔫的土豆,或半截玉米棒子。” 徐晋一边说,一边把个豁了边的陶碗端到她嘴边。 水是刚从干得冒烟的水渠底舀的,浑得发黄,浮着泥星子,碗底沉着一层灰白渣。 唉,旱了快一年半,地皮裂成蛛网,庄稼全趴了,能喝上这口浊水,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张引娣嘴角一抽,差点呕出来。 她上一秒还在自家超市盘货呢! 家乐福连锁小超市老板兼抖音爆款美食博主,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这一眨眼,直接掉进饥荒现场,连口水都馊得直打脑壳。 正想着,超市画面突然出现了。 货架上的薯片,巧克力堆成小山,烟酒柜玻璃…… 她的家乐福,居然跟着一块穿来了? 张引娣猛坐直,眼珠子瞪圆。 几个孩子全愣住。 “娘……你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小儿子徐青山扒拉着灶台边,眼神里居然还透着点小期盼。 “老幺!你这张嘴怎么全是晦气话!”徐晋一巴掌想拍他后脑勺,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谁不知道?娘最偏心这个小的。 家里米缸见底那会儿,蒸的最后一个窝头,还是先塞他手里。 这回跑云北,娘宁可自己裹破麻袋挨冻,硬是把厚棉袄塞给最小的娃穿,结果烧得满嘴胡话,差点就挺不过去。 张引娣一眼就瞧出来,几个儿子里,就十五岁的徐富脸蛋儿白净,胳瞧着比别人多长二两肉。 再一看,徐青山手里还死攥着银元,这是全家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可张引娣又不是原先那个主儿,软骨头就算了,还偏心偏得离谱。 “盼我咽气是吧?银元!给我!” 她手一伸,直愣愣朝徐青山要。 徐青山傻在原地:“娘……我这不是怕丢嘛!存着应急用的!” “拿来!” 张引娣板着脸不松口,一家子全盯着徐青山看。 他瘪着嘴,磨蹭半天才掏出那六个银元。虽说不多,可换碗热汤面买俩白面馍馍,够撑上两天。 银元边边角角全是黑泥和汗渍,黏糊糊的。 张引娣反手往老大徐晋手里一拍:“你收好,你媳妇肚子里揣着崽,快入冬了,给她扯几尺布做件厚点的褂子,别走两步就眼前发黑栽沟里。” 徐晋和他媳妇当场愣住,倒是徐青山急得直跳脚: “这怎么行!就这点银元了,到大同少说几百里路啊!咱们真得啃树皮去?” “你嘴咋这么碎?要不我给你当孙子,你指哪我打哪?” 张引娣嗓门拔高,跟点着的炮仗似的。 徐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准是刚才嚷嚷分家的事被娘听见了,这会儿正憋着火呢。 他立马闭嘴,缩脖子站边儿上。 张引娣扶着地窖土墙,慢慢直起腰。 这地窖就是个斜坡挖的坑,抬头能望见蓝得晃眼的天。 还好赶上大旱,要是碰上下雨天,半夜被灌成水泡子,人都凉透了还不知道咋回事。 肚子咕咕叫,脑袋嗡嗡响。 她得赶紧弄点热乎的垫垫,不然下一秒就得软在地上。 “都别傻站着了!快出去捡干柴回来!” 这话一出口,徐青山又想嘀咕,只敢在喉咙里打滚儿: “捡柴顶啥用?柴又不饱肚子,难不成拿它钻木取火?……咱连洋火盒都摸不着啊!” 他们身上那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早洗得发灰发硬,跟抹布一个德行。 有柴?点不着,洋火可买不起。 “少废话,娘让干啥就干啥。” 徐晋人高马大,眉头一拧像要吃人,其实心眼实诚得很。 老二咧嘴直乐,口水滴答淌:“捡柴!捡柴!我去!我去!” 张引娣望着儿子们一个接一个顺着斜坡爬出去,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老大看着凶,其实最肯扛事儿; 老二智商还是小孩儿,放在她生活的时代,准是社会关爱人群。 小儿子蔫头耷脑跟在后头,影子都快贴地上了。 还有那抱着肚子的大儿媳,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张引娣心里苦笑。 自己前世可是连男模腹肌都没摸过的大龄单身女,一睁眼就成了仨娃的娘,马上还要当奶奶。 这人生剧本改得也太猛了吧! 不过嘛……总比直接被世界删除强。 张引娣闭着眼睛靠在树根上,其实人早钻进超市里忙活开了。 方便面,啥味的都来一桶。水壶,得配瓶装水。火腿肠卤蛋,补身子打火机一样不能少! 她发现东西拿一次就不补货了,可不能瞎造! “娘,您这掏出来的是啥?” 徐青山两手空空晃回来,顺手捡了两根枯树枝当宝贝,刚瞧见地上摆着的方便面,立马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扑过去。 “手拿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把按住他手腕,自己麻利地撕开桶盖,把料包抖进去。 香味一冒,徐青山喉咙咕咚响了三回,眼珠子都快黏在桶上了。 他认得这是面,但没见过这种纸盒子。 徐晋和老二徐辰一块儿到的,肩膀上扛手里拎,全是晒透了的干柴。 “娘,这……哪来的?” 徐晋嘴巴半张,眼睛瞪圆,像看见灶王爷下凡。 这堆东西,比他们逃荒出陕北那会儿全家攒的家当还硬气! 第2章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 张引娣没啰嗦,顺手扯下泡面盒上的塑料纸,拧开瓶盖倒进清水。 几个孩子全看傻了。 她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打火机,一声脆响,小火苗噗地跳了出来。 看着她像戏台变戏法的。 徐青山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娘!您把压箱底的银元兑出去啦?” “胡说!”徐晋马上接话,“这荒山野岭,连个土坯房都没有,上哪儿买去?” 大媳妇也赶紧点头:“是啊,有银元都没地方花!”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点头,这话太在理了。 水亮得能照人脸,面香飘得人肚子直叫唤……莫非是半夜撬了富人家私库? 塑料纸烧起来有点焦味,张引娣吹了口气,挑了挑眉毛:“都坐好,数到十分钟再动。” 老大先盘腿坐下,顺手把老二拽过来挨着坐。 只有徐青山当耳旁风,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脸塞进桶里。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一团白气。 张引娣抄起水壶,“热水稳稳倒进四个泡面桶里。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胃里直挠痒痒。 “娘,能吃不?” 徐青山实在憋不住,手刚抬起来,就被张引娣用空矿泉水瓶敲了下手背,立马缩回去。 “娘!我错了!我不分家了!再也不提分家了行不行?” “不行。” 张引娣一碗一碗端过去,不多不少,四碗。 “啊?” 徐青山低头一数,还真就四份。 “凭啥没我的?娘诶,我刚才说走,就是玩笑话!您还当真啦?” 张引娣又掰开四根火腿肠,剥好四个卤蛋,一人一份,整整齐齐,照样没他那一份。 大儿媳这回总算舒坦了,心里那口气,足足憋了好几年。 以前张引娣可不是省油的灯,老幺一撅屁股,她立马跟上去拍马屁。 老幺说要天上的星星,她恨不得搬梯子去摘。 老幺嫌徐晋碍眼,她真能撸起袖子把人往死里掐。 结果呢? 老幺自己不长记性,作得飞起,张引娣立马翻脸不认人,连口热汤都不肯喂他。 “谢谢娘!”老大端着面碗,心软得不行,小声嘀咕,“要不……咱匀点给老幺尝尝?” “想都别想!”张引娣脸一沉,眼神像刀子,“饿他一顿,又不会掉块肉。” 徐晋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徐青山站在旁边,眼眶都快湿了。 最折磨人的,是那碗面刚掀开盖儿。 一股子香辣劲儿直冲脑门,馋得人舌头打结。 别说粗粮野菜了,就是过年才舍得煮俩的土鸡蛋,搁这碗面前,都显得寒碜。 可再看老大老二,吃得满头大汗,碗底朝天,连汤都刮得干干净净。 就他一人,眼巴巴蹲在角落,喉咙里直冒烟,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香!太香了!这‘棍子’竟然是肉丝!” “娘,您这是遇见神仙送饭了吧?” 本来还想让老幺咬一口的老大,一上嘴就停不下,呼噜呼噜三两下见了底。 他自己都吃不够,要是摆十七八碗在眼前,他能当场表演吞碗。 “娘,求您啦!就一口!让我舔一口汤都行啊!” 老幺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扑通跪地上磕头。 热腾腾的面条,滚烫烫的高汤,光是闻着就暖到骨头缝里。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往地窖里钻,一头栽进稻草堆里,直接躺平。 “大哥,你碗底还有没有剩的?” “二哥!汤你都喝光啦?一滴不剩?” 徐青山实在扛不住,偷偷抄起张引娣那碗泡面,汤水带渣全灌进肚子里,边喝还边咂摸滋味。 “娘,我出去转转,问问路,下个镇子往哪走?” “二辰,看好你娘。” 两口子出门溜达,张引娣迷迷糊糊,真睡着了。 忽然,腰上一沉,一只手悄悄搭上来。 张引娣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一把攥住那只手,指甲都抠进肉里。 她瞪圆了眼,喘着粗气抬头。 竟是老二徐辰,正咧着嘴傻乐。 “娘,我想玩您那个打火的铁片片,亮堂堂的,好看!” 徐辰和徐青山同年同月生,是一对双胞胎,可命运偏不讲理。 小时候一场高烧,把他烧瘸了腿,说话也慢半拍,反应迟钝些。 张引娣心头一软。 她在超市进货时,打火机一买就是十箱,堆得跟小山似的,根本不算个事。 “喏,拿去。”她随手塞过去一个。 徐辰宝贝似的捧着,学她样子,“咔哒”一按。 火苗“噗”地窜出来,烫着他手指尖,吓得他猛一缩脖子。 张引娣刚张嘴想喊“小心”, 徐辰却拍着大腿狂笑:“哈!着火啦!娘!着火啦!” 转眼工夫,他就摁得比谁都溜,火苗亮了灭、灭了亮,玩得眼睛放光,完全当成新奇玩具。 张引娣望着他,胸口有点发胀。 虽然她是无痛喜当妈,可看着这傻乎乎的老二,心就一点点软下来。 “二辰呀,这糖专给你一个人的,可别漏了嘴啊!” 张引娣闭眼静了两秒,心念一动,空间里翻出根彩色小棍儿。 再睁眼,手里已经攥着了。 徐辰左右端详,盯着那根亮晶晶的玩意儿直眨眼,压根儿没认出来是啥。 张引娣顺手扯掉糖纸,“来,舔一口试试。” 徐辰迟疑半天,才小心翼翼伸舌头,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睛一下子瞪圆,“娘!是糖!甜的!” 那年头,白砂糖跟金疙瘩似的,家家攒着兑水喝;哪见过这么大一根,还五颜六色、香喷喷的果味? “快去玩吧!” 张引娣笑着拍拍他后背,徐辰立刻撒丫子冲出地窖,脚底板都带风。 睡了一觉,她精神头全回来了,身子骨轻快,跑一里地都没问题。 她也出了地窖,顺着斜坡爬上去。 身后是矮山包,前面全是光秃秃的田,放眼望过去,几百米内一棵草都没有。 风一刮,黄沙扑脸,吸口气嗓子眼儿都硌得慌。 山脚散落着几处旧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瓦片也没几片完整的。 勉强还能看出点从前人丁兴旺的模样。 可现在?能搬的早搬空了,能拆的全拆光,剩下些歪七扭八的石头基座,真就只剩个“破”字。 张引娣听老人提过闯云北的事,可她压根没动这念头。 她的目标是奔京城去!实在进不去城,京郊也成,老辈人谁信啊?一百年前谁能想到,后来京城的地皮比肉还贵?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人多点的地方落脚,有水有粮有活人,日子才好过。 还得弄清楚,离京城到底还有多远。 总不能蒙头瞎走,走到腿断了都不知道在哪儿吧? 正琢磨今晚煮点啥糊弄肚子呢,徐青山扛着一捆干柴回来了,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娘,看见没?够咱烧好多天咧!儿子是不是顶事儿?” 他把柴堆在地窖口边,满脸写着“快夸我”,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以前张引娣疼他,他扫个地擦个碗,她都能笑出皱纹来。 可今儿个,张引娣只抬眼皮瞥了一眼,淡声道: “白忙活啥?明早咱就走。” 第3章 想白嫖?没门! “啊?!” 徐青山当场愣住,手还搭在柴捆上,嘴半张着,连气都忘了换。 自己吭哧半天捡柴献殷勤,结果人家压根儿没接招? 张引娣也不是故意冷他,这小子不敲打敲打,真当自己能混出头? “娘,咱们去哪儿?”他缓过神,追着问。 “等你大哥两口子回来,画个路线图,再说。”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两个人影绕过山坡,一人揪着徐辰胳膊,走得又急又猛,直直往这边来了。 “你给我起开!” 那妇人一把把徐辰搡到墙边,叉着腰,斜眼盯住张引娣,“哟呵?嘴上说揭不开锅,背地里偷摸烧火烤糖?还敢住进我们水堂镇?真当我们是吃素的!有好东西?麻利儿掏出来!一粒米都不许剩!” 张引娣一眼就认出来了。 胡月,镇东头出了名的母老虎。 她跟她男人就是镇上的土霸王,凡是逃荒路过这儿的,没一个能绕过他们家门槛。 不交“进门礼”连口水都喝不上。 张引娣一家刚进水堂镇那天,也照规矩来了,一斤小米,一小筐土豆。 不过这哪叫“给”啊?那是被胡月拽着袖子硬扒拉走的,筐子底都刮破了。 倒是原主藏在鞋垫夹层里的几个银元,总算躲过一劫。 往北这一路,像胡月这样的,多得数不清。 没挂牌子当山匪,但干的事差不了多少。 张引娣本来只想借宿一晚,天不亮就赶路。 谁成想,徐辰这愣头青,偏去招惹胡月! “娘!你到底塞给二辰啥好东西了?” 徐青山第一个跳脚,嗓门拔得老高。 他为了挣口热饭,天没亮就上山搂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全是血泡。 结果呢?徐辰倒舒坦,吃饱喝足,攥着张引娣给的稀罕物,转头就捅娄子! “少啰嗦!” 张引娣眼皮一掀,喝住徐青山,接着朝胡月笑呵呵一扬下巴,“大姐,实话说吧,我真有好东西,刚给了二辰一点儿,算不上啥,顶多是九牛一毛。” “娘……她抢我火!呜哇——” 徐辰从地上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一脸,两只手胡乱往脸上蹭。 “哭啥?娘这儿还有呢!” 张引娣双手往胸前一抱,笑眯眯看着胡月,“想要不?姐姐?” 胡月一愣,半信半疑:“你……真舍得?” 张引娣懒得接话。 徐青山却急得直跺脚:“娘!您说这个干啥?咱们还要走七八十里地呢!给了她,咱喝西北风去?” 胡月眼睛立马亮了,“拿出来!不然我叫我男人,把你们这狗窝地窖掀个底朝天!路上死人的事多了,少你们五个,没人问!” 徐青山缩了缩脖子,徐辰还在抽抽搭搭抹脸。 张引娣站得笔直,嘴角没动,语气轻得像在请客:“您请。” 胡月眨眨眼,一扭腰,得意洋洋抖了抖身上那件大红花棉袄,转身就往地窖里钻,“算你们识相!在这水堂镇,我说话,比官府还管用!” 徐青山腿肚子直打颤。 老娘攒的宝贝,就这么被人拎走了? 那根肉肠,他连舔都没舔上一口啊! 张引娣盯着胡月晃进去的背影,脸一下子沉下去,像冻了一层冰。 想白嫖?没门! 当年原主带几个儿子只剩半口袋糙米,胡月两口子可没手软,连锅底渣都刮干净了。 那是要人活活饿死的节奏! 原主憋屈死在西边荒地,胡月两口子,头一份儿脱不了干系。 没过几分钟,胡月两手空空钻出来,脚底下跟踩了火炭似的,咚咚直响。 “哄我玩儿?真当我是傻子?就你那点家当,豁口的碗、发霉的草席,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薅住张引娣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眶,“糖呢?火柴呢?全给我吐出来!” 谁都没瞅见,就在胡月一头扎进地窖那会儿,张引娣背后悄没声儿抄起一口新锅,锅把上还挂着塑料标签,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吐出来?吐你八辈祖宗!” 张引娣攥紧锅柄,手一抡,哐哐哐几下狠砸,胡月脑门上立马鼓起仨包,响动跟过年放炮似的。 胡月眼前直冒金星,正巧徐晋推门进来,一声“娘”还没喊利索。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打!往死里招呼!” 徐青山这下全明白了,老娘压根就没想讲和,更没打算让步。 三兄弟脑子一热,全撸袖子上了。 胡月被打得鼻血糊一脸,鞋跑丢一只,骨碌碌从坡上滚下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 她万万没想到,水堂这穷乡僻壤,居然有人敢对她真动手! 可话还没骂出口,张引娣已抄着锅杀到跟前,离她不到三步远。 胡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可张引娣这架势,比她还横! 她怂了,心一哆嗦,手脚并用爬起来,撒丫子就蹽。 张引娣追出十几米才停步,胡月一边跑一边回头甩狠话: “你们等着!我家男人回来,非剁了你们包饺子!肉馅都给你们留着呢!” 张家这边赢了个痛快,就徐辰一人跳着脚拍巴掌。 徐晋打得最猛,拳拳带风,现在后脖颈全是冷汗:“娘,这事儿没完啊……他们肯定要报复,咱咋办?” 大儿媳刚护着孕妇躲到灶台后,眼下脸皱成一团:“娘,听说胡月男人是杀猪的,后来在水堂当土霸王,拦路抢钱。没钱的?直接宰,敢吱声的?剁碎了熬汤喝。” 张引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蹲地上呕出来。 徐青山脸白得跟纸糊的:“完了完了……咱们怕是连镇口都出不去喽……要是爹还在就不会这样了……” 孩子爹徐明轩,祖上是朝里大员,赶上年景乱,官丢了家抄了,族谱都烧了一半。 他从小习武,立志扶正压邪。 在家时帮商队押过镖,攒过几文辛苦钱。 太平军一起事,他二话不说扛枪走了。 外头人都说,徐明轩早死在外地了。 张引娣才不管那便宜丈夫死没死。 她就认一条,自己必须活到京城,还得活得敞亮体面、有滋有味! “怕什么!拿好了!” 张引娣转身又钻进地窖,再出来时,一手拎锅,一手抓铲,腰上别着螺丝刀,肩上还扛了根拖把杆。 几个孩子当场愣住,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娘,这些玩意儿打哪儿冒出来的?刚才那泼妇翻箱倒柜,不是啥都没捞着吗?” 徐青山挠着后脑勺,一脸纳闷,“这地窖底下……莫非还藏着暗格?” 第4章 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问!问!问个屁!” 她眼皮一掀,直接甩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赶紧把辫子铰了!清廷早亡了,你还拖着这根尾巴晃悠?都快馊出味儿来了!” 张引娣一手按着老大脑袋,剪得利索,转头就嚷:“谁怕他们?他们来撒野!咱反手就抄他们老家去!” 打不过就先下手,吃了我张引娣的小米,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肚子里的蛔虫都给抖搂出来! 水堂镇就一条道通外头,两边全是光溜溜的峭壁,跟刀切过似的。 镇口堵着个土岗子,堆满麻袋包,横着几根带铁刺的木棍。 屠夫李福名,整天瘫在把破藤椅上,翘着脚抽旱烟。 脸圆得像发面馒头,胡子拉碴,活脱脱一头刚拱完泥的野猪。 这会儿他正磕着烟锅里烧尽的灰,眯缝着眼,看见一对小夫妻进了镇:“交钱才放行!我给你开门,你连块糖渣都不递?讲不讲规矩?” 男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枯树枝,声音抖得不成调:“李爷,我们从边南逃来的,好几天没嚼过干粮了……您高抬贵手……” “谁是你李爷?你当我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李屠夫一拍扶手,胡子气得直跳。那青年当场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 “福名啊!” 胡月疯了一样冲进来:“张家一家五口造反啦!福名!给我砍了他们的手脚!” 李屠夫懒洋洋扫她一眼,目光却钉在那女人手上。 她正手忙脚乱往裤腰里塞东西! 他一把搡开胡月,腾地站起来:“藏啥?掏出来!” “没……真没有……” 女人满脸脏灰,话还没说完,身子已往后缩。 那男人立马往前一挡:“冲我来!别碰她!” “哟,还挺护食?” 李屠夫冷笑一声,伸手揪住他前襟,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专治这种硬骨头!” 男人根本扛不住,几拳下去就蹲在地上咳血。 女人掖在腰带里的银链子,还是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李屠夫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 胡月终于逮着空插嘴,捂着青紫交加的脸抽抽搭搭。 “福名啊!你得替我出这口气!张家那几个瘟神,再留下去,这镇子都要被他们搅臭喽!” “张家?哪门子张家?” 李屠夫拧着眉,愣是想不起姓张的是哪棵葱。 还是胡月提醒他:“就是上回送咱一袋小米的那户人家!” “就他们?把你揍成这德行?” 李屠夫捏着胡月下巴,左拧右掰,还噗嗤笑出声。 张家那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哪个站直了都费劲。 胡月越想越憋屈:“人家有稀罕玩意儿!一擦就冒火的洋火,还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铁锅!” 李屠夫眼睛立马一亮。 “你倒挺老实,愣是没顺走点啥?” 李屠夫一把将银项链塞进裤兜,“还磨蹭啥?抄家伙走人!” 话刚撂下,门口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回音。 “不用你们跑断腿,我们自个儿送上门来!” 只见张引娣裹着件鼓鼓囊囊的大花袄,拎着胡月吹嘘过的新锅。 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大儿子徐晋。 徐青山呢? 胆子比纸薄,一边哆嗦一边叨咕,张引娣直接挥手。 “你站远点看着!看好你媳妇儿就行!” 李屠夫一抬眼,看见张引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跟刀子似的,反倒有点懵。 今儿这到底是劫人的,还是被劫的? “留神啊!这女人八成吸了点东西!” 李屠夫嗤笑:“你当老子怕她?徐青山他爹当年空手扛二百斤野猪都活生生拖回村,她家这几个饭都吃不饱的货色,算哪根葱?” 张引娣早把李屠夫刚才欺负人的事儿全看在眼里。 这种趁乱捞钱的瘪三,判十次枪毙都不嫌多。 她绷着脸,肩上稳稳扛着平底锅,嘴还没张开,徐晋已经攥着铁铲嗷嗷冲过去:“揍死你这个黑心贼!” 张引娣心里刚夸,这娃真敢豁出去。 结果徐晋脚还没踏实,铲子就被李屠夫反手一掌扇飞。 接着一记重拳砸在脸上,人直接踉跄着屁股朝天坐地上,鼻子哗哗淌血。 张引娣当场怔住。 是这屠夫太硬,还是自家儿子太虚? “打我哥?你个挨千刀的!” 二辰跳起来就抄拖把杆,冲得比兔子还急。 “咔嚓——” 杆子被李屠夫劈手夺过,两手一掰,脚尖顺势一踹,二辰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摔得直哼哼。 李屠夫甩甩手腕。 “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撩虎须?当李大爷在水堂镇混饭吃,是靠脸混的?” 这话一点不假! 张引娣这下彻底醒神,自己真把人看轻了。 她立刻扬声喊:“老大!老二!撤回来!听我口令!” “来啊!真当老子怕你们?就算把你们家祖坟翻个底朝天,也没一个能打的!” 胡月摸着发烫的脸颊,忽然不觉得疼了,反倒蹦起来指着张引娣破口大骂:“瞅瞅你们这副穷酸样!还想咸鱼翻身?家里没镜子是吧?照照自己长啥德行!” 张引娣心里也打鼓。 “娘,咋整?” 徐晋卡在那儿,进不敢进,退又不甘心。 张引娣闭上眼,一头扎进空间里,翻箱倒柜、扒拉搜刮。 李屠夫一看这穿旧棉袄的妇人站着不动,以为她怂了,踩着土路咚咚咚就往前冲:“妹子,商量着来多好?非要硬刚……” “刚你娘!” 话音还没落,张引娣手里那口炒菜锅早没了影儿。 李屠夫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更不知道是干啥的。 他刚张嘴想问,张引娣已经拧开盖子,按下喷头! 噗!噗!噗! 白雾炸开,像一桶石灰混着面粉全泼在脸上。 李屠夫眼前顿时一片茫茫,连自己鼻尖都看不见,跟掉进大雾山里似的。 张引娣眼见时机到了,扯开嗓子就吼:“老大!老二!抄家伙上!” “哎哟喂!” “靠!你往哪踢?!” “有种单练啊!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李屠夫惨嚎连连,鼻孔嘴巴全是白粉,呛得直咳嗽,手在脸上胡乱抹,越抹越糊。 四周挨揍的疼一股脑往身上招呼。 他跟醉汉似的原地打转,连对方影子都抓不住。 旁边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快帮忙!” 胡月急得直跺脚,转身就要扑过去。 徐青山脑子活络,一眼看出张引娣占了上风,立马不装观众了,两步蹿上前,一把锁住胡月胳膊,反手就给她摁在地上。 第5章 再狂一个我看看? “横?还横?” “狂?再狂一个我看看?” “过路费?收啊!接着收啊!” 徐晋打得兴起,一拳接一拳,把李屠夫放倒在地后,干脆骑上去抡圆了胳膊,真照张引娣说的那样,往死里打! 一罐粉末喷完,地上铺开厚厚一层白霜。 张引娣拎着空罐子走过去,砸在李屠夫脑门上。 她抬脚踩住他胸口,冷声道:“关卡今天必须拆!以后谁敢再设一道,就这下场!” 李屠夫躺在泥地里,脑子里嗡嗡响,想破头也不明白。 这群平时见了他就绕道走的软柿子,到底是如何把他摁在地上狠搓的? 他仰面躺着,耳朵流血,眼角带血丝,通红的眼珠子死死追着张引娣的脚尖。 张引娣一只脚直接踩上他脑门。 “我说了算,你敢不听?下回招呼你的,可就不是灭火器这么简单喽!” 李屠夫压根不知道“灭火器”是啥玩意儿。 可这中年女人眼神一扫,他就全明白了。 水堂镇这块地盘,以后再没他横着走的份儿。 张引娣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总算舒坦了。 “东西全带走!搜刮老百姓的钱粮,不怕夜里鬼敲门啊?” 徐晋累得直喘,手背上全是青紫红肿,却咧嘴笑得特别响亮。 “娘您放心!一粒米、一根葱,我们都不给他剩!” 张引娣拍拍裤腿,准备先撤回地窖,好好喘口气,再想下一步。 “娘,快看!亮晶晶的!” 张引娣一眼认出,那是那对年轻夫妻的。 她侧过脸,只见那女的正死死搂着男人,哭得肩膀直抖。 “大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当家的吧!我给您磕头了!” 张引娣蹲过去瞅了一眼。 脑门开了大口子,血都干了半边……活下来的希望,怕是不多。 “我们明早就要离开水堂镇。管你们顿饱饭没问题。至于他,我给你点纱布、碘伏、止痛片,你自己包扎。能撑过去,是命硬。撑不过去,也是命。” 大妮眼泪哗哗淌,咬着牙把男人背起来。 “俺俩是从潼关逃出来的,我叫大妮……大姐,你们是哪儿来的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省点劲儿,别光顾着问,赶紧跟我回地窖。” 张引娣往角落一蹲,翻出几盒自热米饭、几包自热火锅。 原先家里五口人吃饭,现在多了两个搭伙的。 七份口粮,一分不能少。 “娘,今天我猛不猛?” 徐青山立马凑上来,眼巴巴等着夸,心想着那麻辣牛肉面、酥脆葱油饼,泡开就是一顿香喷喷,光想想,嘴里就冒口水。 不猛。 还差点火候。 张引娣嗤了一声。 “要不是咱这边有家伙、有人、有底气,你早撒丫子蹽了!怕不是连后槽牙都飞出三里地!” 徐青山刚张嘴,徐晋扯着嗓子喊:“娘!他……没气儿了!” 张引娣猛地回头。 那个被架回来的年轻人,身子双眼紧闭,脸都泛青了。 大胡月和屠夫也没跑掉,一个断了腿,一个挨了重击,又没吃没喝没药。 这寒冬腊月,怕是熬不过三天。 人走了,草席一裹,黄土随便盖一盖,就算送了终。 这事一搅和,晚饭气氛一下子沉到底。 徐青山馋得直咽唾沫,可谁都没动筷子,他也不敢端碗大嚼。 大妮默默吃完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捧着碗,眼睛盯着张引娣。 “大姐……能……带我一起走吗?” 她压根不敢信,自己一个连菜刀都挥不利索的妇道人家,硬要靠两条腿走到云城? 真没退路了。 张引娣没吭声,低头扒拉着自热锅里的海带,一根一根嚼得特别慢。 多张嘴,就多一口粮。 以后这世道,乱糟糟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得先护住自己这条命,才谈得上帮别人一把。 看她迟迟不点头,大妮赶紧往前凑了凑:“大姐,你瞧瞧你家老大媳妇,肚子都鼓成小山包啦!生娃可是女人这辈子最熬人的事儿,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人搭把手吧?” 她又冲徐晋三兄弟努了努嘴:“他们仨,到底是个男的,端茶送水都别扭,我别的不行,烧火做饭、浆洗缝补,保管样样利索!” 张引娣瞅了眼老大媳妇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行吧,倒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不过,咱们不去云城那地界,改道北城。” 这时候还没人喊它京城。 天下是乱,可还没乱到塌天的地步。 话音刚落,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去北城,不止为躲难,将来要是时势一变,她兴许还能甩开膀子干点正经事。 等子孙后代修族谱,指不定得专门给她单列一页,写上“始祖张氏,志在北国”! “北城?娘!您咋突然改主意了?” 徐晋第一个跳起来,“那儿全是扛枪的土皇帝,心比狼狠、脸比铁硬,咱去了不是往刀尖上撞吗?” 徐青山也急了,直跺脚。 “对啊!云城好歹能撒把种子就长苗,北城能干啥?当街讨饭还是给人当苦力?” 三兄弟里,就徐辰最心宽,歪在角落晃着腿,手里捏着那条银链子来回摩挲。 陈大妮缩了缩脖子,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大姐……我听路过的人讲,云城那疙瘩黑土厚实,插根筷子都能冒芽;可北城城门天天关着,炮声隔三差五响一回,死人堆得比麦垛还高。” 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大伙都往云城蹽,路上人多,好搭个伴、照个面。咱这点人,跑去北城,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啊……” 张引娣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得很。 “我定了。” “不想跟着走的,趁早说,现在拍屁股就能走人,我绝不拦。” 地窖里一下子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走?往哪儿走? 离了张引娣,他们连今晚睡哪儿、明早喝口热水都得抓瞎。 徐晋第一个开口,嗓音低低的。 “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大媳妇吴春霞一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轻轻点头。 徐青山嘴角一抽,心里直翻白眼。 可嘴巴立马闭得严严实实。 他早摸清了。 这娘现在说话算数,顶一句就挨一句训,硬刚? 纯属找揍。 第6章 吃人不吐骨头 陈大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去云城不假,可真让她一个人上路? 她后脖颈子直发凉。 这年头,孤身女人、年纪轻轻、模样还过得去…… 出门半里地都可能被人当软柿子捏碎。 张引娣懒得看他们脸上那点小九九,拍拍裤子站起来。 “别干杵着了!赶紧把从李屠夫家顺回的东西拢一拢。能用的全带上,吃两口热乎的,立马出发。天黑前多赶一段,就少遭一分罪。” 话音一落,徐晋转身就忙活开了。 陈大妮咬唇站了半天,还是抬脚蹭过去,低头蹲下,闷声收拾。 没辙啊,没第二条路。 徐青山为了露脸,也赶紧挤进人群,抢着抱袋子。 “哥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三下五除二就整利索!” 张引娣斜睨一眼,嘴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半个钟头后,一家人出了地窖,踏出水堂镇。 李屠夫和胡月人影不见,八成是躲哪舔伤口去了。 一上官道,眼前全是灰扑扑的逃难人。 拖儿带女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破碗讨水喝的…… 张引娣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攥紧手心。 不是不想帮,是手里这点东西,要喂饱自家六口人。 她眼角一扫,发现二儿子徐辰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东瞅西瞧,小嘴张开想问话。 “老大,盯紧你弟弟。” “娘您放心,我一直瞅着他呢。” “光盯着不行。”张引娣脸一沉,“不许他与陌生人搭腔,更不许掏出咱们的干粮、水壶显摆。别人饿得啃树皮,我们有吃的,这就等于把刀架自己脖子上,懂不懂?” 世道乱了,人心就变脆了。 徐晋身子一挺,脑门上瞬间沁出汗珠,他一下全明白了。 马上攥紧徐辰的小手,寸步不离地牵着。 徐青山一路上腿脚格外勤快,一会儿递水壶,一会儿帮吴春霞托腰,总想往张引娣身边凑近点儿。 “娘,你歇会儿不?我给你揉揉肩膀呗?” 张引娣头也不偏,直直往前迈步。 “不用。” 他还不甘心,笑嘻嘻凑近点:“娘,晚上咱吃啥呀?还煮方便面不?要是能加根火腿肠,那才叫香!” 他光想着那口辣乎乎、热腾腾的滋味,舌头都快打结了。 张引娣终于刹住脚,慢慢转过身来,瞅了他一眼。 “你今儿手都没抬一下,就光想着嘴了?” 徐青山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明白了,光靠耍贫嘴,真没用。 正琢磨呢,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大嫂吴春霞。 走了一路,腿脚越来越沉,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徐青山眼睛唰地亮了,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好机会?! 他拔腿就跑,三两下挤进徐晋和吴春霞中间。 “大哥,你背上扛着山,手上还扶大嫂,太吃力了!我来扶吧,我身上没东西,轻省!” 徐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手已经伸出去了,作势要托吴春霞的手肘。 吴春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包袱边。 徐晋喘着粗气看了看媳妇泛白的脸,又瞅瞅自己压弯了腰的扁担,咬咬牙,点了下头。 “扶就扶牢实点。” 张引娣冷不丁冒出一句。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大嫂要是磕着碰着,你今晚别想沾一口饭。” 徐青山心里咯噔猛跳,立马拍胸口表决心:“娘,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拿命护着大嫂,一步都不敢松手!” 他接得格外小心,一手虚托着大嫂胳膊,一手稳稳托在她后腰上。 队伍继续往前挪。 这回徐青山是真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脚踩稳当,嘴也闲不住。 “大嫂,慢点儿,前头有块砖头!” “大嫂,脚下留神,这儿塌了个小坑!” 吴春霞刚开始还有点拘谨,看他额头沁汗、身子微微前倾,心就一点点软了下来。 路上静得瘆人,只有拖沓的脚步声,夹着几声干咳。 突然。 前面队伍乱了起来。 紧接着,尖叫声猛地炸开。 眼前那群还在往前挪的逃荒人,忽然跟被蝎子蜇了似的,撒腿就往回蹽,边跑边嚎。 “快跑啊!” “当兵的来了!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专抢粮杀人!” 张引娣唰地仰起脸,手条件反射就往腰间粗布衣裳底下摸。 那儿藏着点硬家伙。 “快!找地方猫着!” 徐晋脚底生风跟上来,一手搂紧媳妇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把背上的大包袱甩进路边沟里。 底下正好有个凹坑,能蹲两个人。 徐辰呆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傻愣愣盯着远处卷起的灰黄烟柱。 “二哥!快跳下来!” 徐青山急得脑门冒油,伸手去拖,硬是把他薅进沟底。 “别吱声!找死是不是!”他咬着后槽牙嘶吼。 徐辰被吼懵了,眼圈一红,嘴一撇就要掉金豆子。 徐青山心慌得直打鼓,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那捆扎行李的麻绳。 想都没想,抄起来就往徐辰手腕上绕。 “你干啥?!” 徐晋啪一下拍开他的手腕。 徐青山脸涨成猪肝色,喘着粗气嚷:“他脑子不清醒啊!万一窜出去喊两嗓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绑紧点才保险!” “胡咧咧!” 徐晋火气蹭地窜上来,一把攥住他前襟,“他是你亲哥!再糊涂也是徐家的骨头!绑他?你试试看!” “这都啥时候了还讲情面?一根筋!咱全躺平了,谁还顾得上他?” “再说一遍试试!” 俩人当场就杠上了,你推我搡。 陈大妮抱着包袱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都给我闭嘴!” 张引娣一声断喝。 “徐青山,胆肥了啊?” 徐青山被盯得脊背发凉,手一抖,绳子差点掉地上,结巴着说:“娘……我真不是害他……是怕……怕出事……” “怕出事?”张引娣反倒冷笑出声,“他是你哥,绑起来一挣扎一嚎,那些兵立马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你倒是图省事,把祸根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顺手把搪瓷碗塞进吴春霞手里:“春霞,趁热喝。” 再一转身,盯着徐青山:“今儿中午那口饭,你自己掂量着,别来灶台边。” 徐青山整个人僵在那儿。 “娘!我……” “再啰嗦一句,今晚你就饿着肚子睡觉!” 徐青山心里委屈得直打鼓,可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春霞双手捧着那碗刚热好的奶糊,奶香混着灶灰味儿。 在这灰蒙蒙的山沟里,简直像在沙漠里看见了一汪清水,馋得人嗓子眼发痒。 第7章 赶路 “喝!身子骨是自己的,亏不得。” 张引娣话一出口,没商量余地。 吴春霞这才低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刚咽下两口,沟口那边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八个面黄肌瘦的逃荒人挤在坡沿上,脑袋一个挨一个探进来。 最前头是个头发白得像霜的老太太:“姑娘哎,你们真有吃的?行行好,给一口吧!老天爷保佑你长命百岁!我家孙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话音没落,她一把把身后那孩子往前推。 小孩瘦得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皮包着骨头,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陈大妮立马攥紧了袖口,指甲都陷进肉里。 徐晋和徐青山也蹭地站直了,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别着的短棍。 张引娣早等着呢。 她一步挡在吴春霞前头,拍拍衣服下摆,慢悠悠直起腰。 她盯着那群人饥火烧心的眼睛,没掏粮,也没递碗。 反而蹲下去,顺手抓了把干裂起皮的黄土,摊开手掌亮给他们看。 “吃?”她声音平平淡淡,“我们正吃这个呢,耐饿,顶事。要不,分你们一把?” “不尝?” 张引娣手腕一收,作势要攥回去,“那可不够匀喽。” 老太太眼珠浑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拽着孩子扭头就走。 等他们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徐青山才敢嘀咕:“娘,你太绝了!吓都把人吓跑了!” 张引娣没搭理他,只侧耳听了听远处动静。 兵痞子吵嚷的声儿早散了,她才抬手一招:“走,接着赶路。” 官道比先前更破败。 烂包袱、断车轴、翻倒的水桶扔得满地都是。 正走着,张引娣忽然慢下脚步。 路旁蹲着个小小的人影。 五六岁的模样,浑身上下糊着泥灰,根本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就这么坐着,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 罐子边,一张破草席歪盖着个人,只露出两只僵硬发青的脚丫子。 小孩既没哭,也没喊,只是呆坐着,眼神空空的。 这年头,饿死人的事,天天都在发生,哪轮得到她一个个去救? 可心口堵着一股劲儿,脚就跟生了根似的,硬是挪不动。 刚才不给粮,不是心狠,是怕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涌上来的人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突然停住,朝前头的徐晋喊:“你们先走,我方便一下!” 张引娣转身就往回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孩子身边。 小孩一见她靠近,嗖地往后一缩,死死搂住怀里那个豁了边的瓦罐。 她立马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里掏出那只旧搪瓷碗。 就是之前给吴春霞冲奶粉用的那个。 半碗奶粉她早藏好了,就为防万一。 这会儿她眼都不眨,一把全倒进小孩的破罐子里。 “快!赶紧藏起来!找个没人的角落,舀点水兑了喝,千万不能让别人瞅见!” 话音刚落,她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走。 徐青山见她喘着气回来,张嘴想嘀咕两句。 结果徐晋一个冷眼扫过去,他立马闭了嘴。 张引娣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就盼着那孩子,能靠着这点东西,多熬一两天…… 一行人又闷头走了大概一里地。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直接冻在原地。 就在他们刚路过的地方,三四条黑影正围成一圈,中间正是那个身体。 几秒钟后,人影一哄而散。 只剩那孩子仰面躺倒在土路上,瓦罐碎得稀巴烂,白粉撒了一地。 风一吹,立马被黄沙吞得干干净净。 徐晋觉出不对,回头问:“娘,咋啦?” 张引娣没吭声。 刚才那点“做了点好事”的暖意,一下子碎得彻彻底底。 是她,亲手把一颗糖,放到了狼嘴边上。 张引娣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拖着腿跟上家人的。 等天边灰透了,夜风一吹,人这才活过来似的,脑子慢慢转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才走一小段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张引娣看着揪心,恨不得替她走。 可这荒山野岭的,谁敢半夜歇脚? 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树丛里就蹲着野狗,石头缝里还藏着长虫呢。 她招手叫来徐青山:“青山,你机灵点,找处背风的地儿,山沟、岩缝、石洞都行,关键是得能挡住风!” “得嘞,娘!” 徐青山巴不得露一手,转身撒丫子就蹽了,眨眼工夫连影儿都瞅不见了。 张引娣转头望向徐晋:“老大,你往前头走走,问问去北城哪条道最安全,越绕开乱糟糟的地方越好。再顺嘴打听打听,周围有没有小村子、屯子啥的。” 徐晋刚应了一声,脚还没抬。 “我非去不可!” 徐辰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死死攥住徐晋胳膊肘。 “你凑什么热闹?外头黑咕隆咚的,风还刮得邪乎,赶紧回这儿蹲着!” 徐晋伸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就不!我就要跟着!” 这小子一旦拧上劲儿,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可眼下世道乱,他脑子又时灵时不灵,真放出去,指不定捅出多大娄子。 “娘……” 徐晋皱着眉,朝张引娣投去一眼。 “行吧,让他跟着。” 张引娣叹口气,到底点了头,“但你给我盯紧了,哄好他、牵稳他,别撒手,问完话立马往回蹽。” “中!” 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了。 原地就剩张引娣、吴春霞和陈大妮三人。 陈大妮路上几乎不咋吭声,可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 瞧见吴春霞冷得直打摆子,她立刻挪过去,拿自己身子堵住灌风的豁口,又使劲搓热两只手,轻轻裹住吴春霞冰凉的脚踝。 “大嫂,再熬一熬哈,等落了脚点,生堆旺火,暖烘烘的,啥都好了。” 吴春霞抬起眼皮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只点了点头。 张引娣瞅着陈大妮忙进忙出,心里忽地一软,又有点发酸。 “大妮,你也跑了一整天,快坐下喘口气,歇会儿。” 可陈大妮摇摇头,又弯腰去掖吴春霞腿上的破棉被角,张引娣也就不再拦了。 没过多久,徐青山冲回来,满脸放光,像刚捡了宝。 “娘!前头有处山窝窝,背风又挡雨,我扒拉了几把干草铺底下,对付一宿妥妥的!” 张引娣扶起吴春霞:“干得挺利索。” 徐青山立马挺胸抬头,嘴角咧到耳根。 安顿好吴春霞,徐青山把包袱扔地上,拔腿又要往外溜。 “娘,你们先眯会儿,我去捡点烧火的枝条!夜里没火,人能冻僵喽!”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第8章 天赐的活宝 张引娣望着他窜得飞快的后脑勺,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孩子嘛,是有点小算盘,但只要顺毛捋,给点甜枣,干活比谁都卖命。 天彻底擦黑。 连星星都藏起来了,徐晋和徐辰才踏着夜色晃回来。 徐青山捡的柴火早就燃起来了,橘红的火苗在坑里跳啊跳。 “娘,路问明白了。” 徐晋蹲到火堆边,边烤手边开口。 张引娣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包方便面,准备烧水煮面当晚饭。 接着又摸出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说不清就画,画个大概也成。” “画图?”徐晋捏着那支细铅笔,来回比划几下,直挠后脑勺。 “娘,这……真干不了啊!” 他从小摸锄头、扛麻包,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拿笔描路线了。 只好吭哧吭哧地掰着指头回忆。 “那个……先往前走,碰上个岔路口,三条道儿,挑最左边那条,走着走着,就瞅见棵老槐树,树旁边得拐弯儿,往右转,嗯……不对,好像是先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庙?” 越说越打结,自己都说懵了,干脆摆手不讲了。 开口的是徐辰。 他蹲在火堆边,捡了根烧焦的柴棍,在地上来回勾画。 把徐晋刚才颠来倒去讲的路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连哪个石狮子缺脑袋、哪条小路能抄近、哪段山路绕开官军,全给补全了。 徐晋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问路那会儿,徐辰就蹲在路边抠泥巴,东瞧西望,还踢石头玩。 结果呢?他自己记串了前后顺序,徐辰却像翻书一样,一页页背得明明白白。 张引娣也愣住了。 过目成诵? 她那个整天流口水、说话慢半拍的傻儿子,竟然有这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念头压回去,声音努力放平。 “二辰,你再讲一遍,过了大槐树,后面咋走?” 徐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过了槐树,五十里路,有个叫鸡鸣驿的地儿。镇子不可以进,里头驻着官兵;得绕过去,从西边山根底下那条毛狗都能钻过去的窄道穿过去,出来正好接上大路,上了官道,一路朝北,直奔北城。” 徐青山也凑上前,伸长脖子瞅地上画的图。 “哎哟喂!二哥你这脑子……啥时候练出这本事啦?太神了吧!” 徐辰画完最后一笔,随手把柴棍一丢,拍拍手上的灰,立马变回那副呆头呆脑样,直勾勾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方便面。 “面!吃面!” 张引娣却在心里炸开了锅。 从前只当徐辰是个甩不脱的包袱。 可眼下这情形,哪是拖累? 这是块捂着的金砖! 记性好得吓人,人看着又憨又愣,谁会防他?谁会疑他? 这不是天赐的活宝,还是啥? 她盛面时手脚麻利,一人一碗分匀,独独给徐辰碗里多夹了一根油汪汪的火腿肠。 徐青山眼巴巴盯着那根肠,喉结上下滚动,馋得舌头打结,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没敢吭。 活干得利索,她才肯给你口饭吃。 二哥就咧嘴笑了一下,立马换来一根肉肠。 人跟人啊,真是没法儿比。 饭一吃完,大伙儿就围在火堆边准备眯一会儿。 张引娣把徐辰拉到跟前,摊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仔仔细细问了几处转弯。 徐辰答得特别顺溜,张引娣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也对,心眼儿没那么多弯弯绕,反倒把路上这点小事儿全刻进脑子里了。 哪还有空记别人说话的腔调? 张速红琢磨了一会儿,伸手往空间里掏了掏,摸出那条从李屠夫那儿顺来的银链子。 她轻轻搁在徐辰手心上。 凉丝丝的金属一碰皮肤,徐辰在梦里就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张引娣看着他,眼神定了下来。 吴春霞身子骨太虚,大伙儿干脆决定再歇一天。 后来,张引娣待徐辰明显不一样了。 加餐越来越勤,有时还多塞半个鸡蛋。 徐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就蹲在他面前,手指点着地图,语气软乎乎的。 “二辰,等咱们动身,你就帮娘记路。要去一个特别大的地方,路上绕来绕去,万一记岔了,咱可就找不着家门啦。” “嗯!”徐辰用力点头。 可徐青山脸立马垮了。 “娘,您老问他这些干啥?他记得住啥?” 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写着不信。 指望一个傻乎乎的人带路逃命? 这不是开玩笑嘛! 再说,这年头,谁真有这本事啊?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脑子转得快的,未必靠得住;反倒是脑袋慢半拍的,时不时能给你来个大惊喜。”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年轻全愣住了。 他挠挠后脑勺。 “我们脑子咋就不行了?跑腿干活,哪回不是我们上的?” 也就敢背过身悄悄念叨两句。 真让张引娣听见,准保被拎过去干三天重活。 夜色一沉,张引娣从超市里掏出几盒自热米线,刺啦撕开包装,倒水焖上。 一股子酸辣劲儿窜出来,呛鼻子又勾魂。 几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光闻味儿就口水直冒。 关键是,谁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不用灶、不烧柴,自己就能咕嘟咕嘟热起来? “哎哟……这也太香了吧!” 陈大妮咽了一大口口水。 吴春霞本来闭着眼假睡,硬是被这香味撩醒了。 徐青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直勾勾瞅着那几个自己冒热气的饭盒,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娘!这啥宝贝啊?比方便面还带劲儿!” 手已经不听使唤,差点直接上手抓。 “米线。” 饭盒一热好,她立马分碗盛汤,一人一碗端过去。 徐青山一把抢过自己的那份,烫也顾不上,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酸得打颤、辣得冒汗,滑溜溜的米线裹着汤。 豆芽脆、花生香、肉丁嫩。 嚼一口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咽下去。 眨眼工夫,几碗米线见了底,汤水都被舔得锃亮。 徐青山咂咂嘴,顺手抹了下碗边,肚子一鼓,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心里美滋滋:跟着这娘过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刚吃完,他又坐不住了。 瞄见张引娣靠在石头上闭眼歇气,立马颠颠跑过去,满脸堆笑。 “娘,累了?我给您按按肩膀!” 话没说完,小手准备上肩,捏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引娣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 呵,天上不下馅饼。 这小子突然这么勤快,准没安好心。 第9章 踩着石头过河 “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徐青山嘿嘿一笑,手劲儿又轻两分,凑近点问:“娘,我就纳闷儿,您这好吃的,到底从哪儿掏出来的?” 真馋疯了,好奇心压都压不住。 张引娣闭紧眼,当没听见。 他也不泄气,换着法儿套话。 “我发誓,谁也不说!” 张引娣看他挤眉弄眼那德行,没忍住笑出声。 以为她最近脸软了点,就想顺杆往上爬? 她心里哼了一声。 正好,超市货架上全是逗人的小玩意儿。 电人笔、恶作剧坐垫、痒痒粉……随便挑一个,让他蹦三蹦。 手刚摸进空间,准备掏个整蛊神器出来给他“提提神”。 “站住!谁在那?!” 徐晋一声吼炸在山坳口。 火光一晃,几条黑影晃晃悠悠走进来。 是几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手里攥着木棍、拎着石。 “嘿,还有热乎的?” 山沟子里一下就绷紧了。 陈大妮手一抖,死死搂住怀里那团破布包,身子直往吴春霞胳膊上贴。 张引娣心里直叹气,真够背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方,果然没个消停。 “几位叔伯,有啥吩咐?” 她站起身,脸上半点不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眯着眼把她从头扫到脚,又朝她身后几个女人孩子努了努嘴。 “吩咐?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他的木棍梆一声戳在地上,直指那个空饭盒,“你们刚吃啥呢?香得人肚子里直叫唤。拿出来,咱兄弟也沾点油水!” 后面几人立马跟着哄笑。 “对喽!好东西就得一起嚼!” “别装穷!快掏出来!” 徐青山两条腿早打起了摆子,可一瞧他娘站得笔直,硬是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嗓子。 “凭啥?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哟?小崽子还敢龇牙?” 刀疤脸王强往前跨一大步,棍尖几乎戳到徐青山鼻尖,“信不信我抡圆了,把你脑壳砸成八瓣?” 徐青山连退两步,差点绊倒。 “你们想咋样?”徐晋侧身把吴春霞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左手悄悄滑向腰间柴刀柄。 “咋样?抢!” 王强吐出俩字,“懂事的,把干粮、咸菜、水壶全交出来;不识相?今儿谁都甭想迈过这道坡!” 话音一落,他跟后头几个男人亮出棍棒、柴叉,一寸寸往前逼。 陈大妮眼圈发红,嘴唇直哆嗦。 吴春霞小手攥紧徐晋衣角。 张引娣脸彻底冷下来。 她刚甩掉李屠夫那只臭手,转头又撞上这帮土耗子。 这日子,真是踩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坑。 她慢慢从徐晋背后走出来,站定,直视那几张凶脸。 “我们真没剩啥了,锅碗都刮干净了。” 王强嗤笑一声。 “没了?糊弄三岁娃娃呢?这味儿……熏得人脑仁发痒,能是啃了几块粗面饼子出来的?” 他眼神跟钩子似的,往每人身上包袱、袖口、裤兜里扫。 “翻!挨个儿摸,连鞋底都别放过!” 命令刚落地,两个瘦高个儿已撸起袖子要扑上来。 徐晋手刚按上柴刀鞘。 “慢着。” 张引娣忽然开口。 徐青山这会儿火气直冲脑门。 眼瞅着就要从老娘嘴里撬出那个天大秘密。 半路杀出几个不开眼的愣头青,硬生生把事儿搅和黄了! 可他压根不敢真扑上去动粗。 为啥?人家胳膊上还扛着棍子呢! 真打起来,两边都得脱层皮,谁也捞不着好。 但要是一副怂包样,张引娣铁定不信他真洗心革面了。 所以不等张引娣开口,他蹭地蹿上前,一把搡向打头的王强。 “起开起开!讨饭找错门啦,滚别处蹲去!” 最近跟着张引娣,顿顿白面馍、鸡蛋汤。 肚子鼓了,脸上泛油光,力气也比逃荒路上饿瘪了的流民足了一大截。 王强被推得身子一歪,差点栽个狗啃泥,当场脸就绿了。 “你活腻了是吧?!” 他抡起手里的木棒就朝徐青山砸过来。 徐青山吃得好,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侧身一滑就让开了。 “敢躲?兄弟们,围住他!” 王强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眼看两边马上就要扭打成一团,后头忽然飘来一声细弱无力的女声。 “先等等……别打了!” 大家扭头一看,才发觉王强身后还站着个女人,她的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 小娃娃在襁褓里扯着嗓子嚎,小脸憋得通红。 不是吓的,是饿的。 张引娣心口一揪,立马想到大儿媳吴春霞肚子里那块肉。 再熬几个月也要呱呱坠地了,要是也碰上这光景…… “青山,停下!” 她嗓音一沉,斩钉截铁。 徐青山喉咙里咕噜一声,脚跟死死钉在地上。 那女人见真停了,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抱着娃连连朝张引娣鞠躬。 “大姐啊,真对不住!我们真没歹意,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强没再扑上来,可眉眼间全是不服气。 山坳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草叶的声音。 王强那帮人盯着张引娣他们生的火堆。 锅虽是空的,可那股子炖肉香还没散干净。 一个个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引娣没吭声,只慢慢扫了他们一圈。 这几个人虽说手里攥着家伙,眼神也凶巴巴的。 可衣裳补丁摞补丁,肋骨都能数清,瞧着不像作恶多端的混混,倒像是饿狠了的过路灾民。 王强媳妇见张引娣才是拿主意的人,咬咬牙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大姐,咱真不是坏人……就循着香味寻来的。你们……这是往北边赶?” 张引娣点点头。 “我们也是逃难过来的,老家那片地旱得冒烟,庄稼全枯在地里,连根草芽都找不见。实在熬不住了,才带着孩子往外奔。” 女人眼圈发红,声音直打颤。 “走了整整三十来天,带的馍馍早啃光了,后来就扒榆树皮、捋苦菜叶,大人凑合着咽下去还行,可这小娃娃……”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蔫头耷脑的孩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旱灾?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揪。 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在村口晒谷场看过的老片子。 镜头里全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在黄土沟里翻草根、啃观音土,饿急了连死人衣服上的虱子都往嘴里送。 那时她看完回家,三天没动筷子。 没想到,今天自己竟一脚踩进了那样的年景里。 第10章 北城,非去不可 王强见自家婆娘说得哽咽,也垂下脑袋。 “妹子,我看你心善,不是那种冷脸赶人的主儿。” 女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接着说,“现在这路上太乱,敲诈勒索的,土匪抢娃卖盐,咱们抱团走,多个照应嘛!你们要是不嫌麻烦,咱一块上路成不?” 后面几个男人也连连点头,眼睛一直往张引娣腰间的布兜和徐青山背上的包袱上瞟。 那鼓囊囊的样子,一看就有粮。 陈大妮听着,脚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徐青山却立刻皱眉,凑近张引娣耳根嘀咕。 “娘,别答应!拖家带口的,光喝风都能喝饱,还得分咱们的饼!” 张引娣没搭理他。 她盯着襁褓里那点微弱得像猫哼似的哭声,又扫了一眼自己身后…… 世道坏了,谁都不是铁打的。 心一软,骨头就跟着发酥。 可她也清楚,人一多,动静就大。 动静一大,黑枪冷箭就容易瞄上。 她那点存货,再厚的底子,也扛不住天天敞着门分。 王强一看她不松口,呼啦一下站直身子,两步跨到她跟前。 咚地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我给你磕头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跪下的时候,震得地上浮土都跳了两下。 “我王强啊,真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我就图我家婆娘和娃能喘口气!”他指着脸上那道歪斜的旧疤,“这是抢井水时让人刀劈的,这年头你不拼命,连亲骨肉的命都保不住!” “求你赏口吃的,哪怕喂他一口米汤也好!你指哪我往哪走,你叫停我不敢迈腿,行不行?” 他身后几个男人二话不说,扑通扑通全跟着跪成一排。 “大姐,行行好!” “救救这小的吧!” 女人也滑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直抖。 徐晋手里的果干掉在地上,徐青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春霞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托着肚子。 望着那小脸青白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张引娣看着地上这一圈人。 她快步走到王强跟前,一把托住他胳膊,往上一拽。 “爷们儿哪能随便跪啊?骨头硬着呢!” 她侧身从自己背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洗得发亮的搪瓷碗。 又从超市货架上顺了奶粉、一瓶温开水。 当着一大帮人的面,她麻利地撕开了奶粉包装,抖了几勺淡黄色粉子进碗。 再倒进温水,用勺子搅匀,稳稳递到那女人手里。 “娃太小,啃不动干粮,先灌点这个垫垫肚子。” 一股子香喷喷的奶味散开了。 大伙儿全愣住了。 王强那一拨人更夸张,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女人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摔了。 “这……这啥呀?” “是奶?真是奶?” 他们小时候喝的是稀米汤,喂孩子靠的是嚼碎了嘴对嘴吐。 哪见过这种拎出来就能冲、冲完就能喝的好东西? “赶紧喂!快!”王强急得直拍大腿。 能下肚的东西,管它哪儿来的? 活命要紧! 女人颤巍巍蘸了一指头,轻轻抹在孩子嘴唇上。 小家伙吧嗒吧嗒吸起来,她当场就红了眼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张引娣的手直点头。 “姐,往后你指哪我打哪!听你的!” 王强瞧见娃不嚎了,还咂咂嘴睡得踏实。 再抬头看张引娣,那眼神里除了谢意,更多是震惊。 这年头,居然真有人揣着现成的口粮到处走? “哎,那个……引娣妹子。”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引娣接过空碗,随手擦了擦碗沿,抬眼看了他一下。 “北城。” “北城?” 王强眉毛一挑,立马摆手。 “哎哟喂,可不敢去!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咋就不让去?” 徐青山挠挠头,插了句嘴。 “我们打南边一路颠簸过来,躲了七八拨乱兵,没见着啥大事儿啊?难道北城比那些土匪还吓人?” 世道是不太平,可人总得往前走。 不去那儿,上哪儿找人? “嗐!你们是没听说风声呐!” 王强一拍大腿。 “北城现在就是个烧红的铁锅,几路大老爷们拿着枪对轰,今天你占东城,明儿他抢西街,炮弹嗖嗖飞,房梁都震得直掉灰!老百姓哪还顾得上活命?去了不是当兵,就是当差,管你拎锄头还是抱娃,拉走就完事儿!” 他身后那汉子也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跟个屠宰场似的,三天两头拉壮丁。我堂哥前脚逃回来,后脚就被堵在村口硬拖走了,才十六岁,还没长开呢!更别提那些捐税,名目比虱子还多,交不起?行,粮缸搬空,人也带走!” 旁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大婶抹了把脸。 “我们也琢磨过往北挪窝,结果半道听人讲了几句,吓得连夜折返。那些当官的,心比石头硬,手比刀子快。尤其姓徐的,下手最黑,动不动就砍脑袋立威……” 普通人能活着喘气,已经是老天开恩了,谁还敢凑到枪口底下转悠? 姓徐的? 张引娣心里轻轻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所以……你们不奔北城了?” “不去了!” 一人干脆利落地摇头。 “咱们改道河阳,听说那边开了赈粮铺子,兴许能混口热乎饭。” 王强瞅着张引娣,眼神又急又软。 “妹子,听哥一句劝,那地儿真不是过日子的地方!你带着老小,万一磕着碰着,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媳妇抱着怀里的小闺女,怯生生往前蹭了蹭,又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咱一块往南吧?路上好搭把手,饿了分口干粮,累了搭个棚子,夜里轮流守火堆,防野狗也防人……” 说白了,馋的是她包袱里那几块硬馍和半袋子红薯干。 张引娣没吭声。 去北城,是原主咬着牙定下的路,是她眼下唯一认得清的方向。 地图早没了,路引也烧了,可那个地名刻在原主记忆最深的地方。 男人在那儿,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亲自去捞。 不是信他还能活着,是信自己非去不可。 “娘……咱真非得去北城啊?” 徐青山挨近她耳朵,压低嗓子,呼吸有点急,“他们说得挺瘆人的,说那边城门封死了,道上全是死人,水井都填满了,连狗都不往那儿跑……” 第11章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王强点点头,嗓音平直:“谢了,心意领了。可这趟,我们非去不可。” 王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只剩一声长叹:“哎,犟驴拉不回头啊。” “可不嘛!小命就一条,丢了可买不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全堆在她耳边嗡嗡响。 张引娣腿肚子早酸了,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她懒得再扯皮,只侧过脸,冲徐青山淡淡扫了一眼。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大步走到王强那伙人跟前,脸一沉,语气挺冲:“得了得了,俺娘心里门儿清,你们少在这瞎操心!” “走走走,那边蹲着去!别扰了俺娘清净!” 王强他们被推得直晃悠,脚底下绊绊磕磕。 可转念一想,饭是人家给的,碗是人家递的,汤还是徐青山亲手盛的,这会儿翻脸算哪出? 只好憋着火,灰溜溜挪到边上角落里蹲着去了。 王强老婆也拉住他袖子劝:“你瞎凑什么热闹?有口热乎饭填肚子,还不知足啊?” “她非往北城跑,八成那儿有她挂心的人,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这不是瞎管,是真揪心!” 北城现在是个啥地方? 说不准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没了音信! 可人姑娘铁了心,劝也白劝。 徐晋往火堆里又塞了几根柴,火苗“噼啪”跳起来,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柴火受潮,烟有点呛,徐晋被熏得眯起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陈大妮紧挨着吴春霞坐着,帮她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往上拉一拉。 她伸手探了探吴春霞的额头,凉得吓人,又悄悄把火堆拨近半尺。 徐辰早靠在石头壁上打起了呼噜,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张引娣背靠着岩壁,眼闭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王强他们的话,十句里未必有八句真,但绝不是凭空乱嚼舌根。 眼下到处都在打,今天这个占了城,明天那个又夺回去,啥稀奇事没发生过? 她一个女人,拖着仨孩子,硬往北城闯? 那不是送命,是主动往枪口上撞! 可不去呢? 又能去哪? 再说,河阳就真太平? 这年头,安稳俩字,早成了纸糊的灯笼,看着亮,风一吹就灭。 好歹北城有个奔头,找徐明轩。 虽没见过面,可传言他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要是他靠谱,往后家里就有了主心骨。 要是他心黑,收拾他也不难。 得把这趟路盘算周全,每一步都要算准,每一道关都要提前备好应对的法子。 对了,徐辰记性好得惊人,先问问他附近哪儿能绕开大道,专挑野径、山梁、林子边走,准能少撞见人。 正想着,身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呃……” 是吴春霞。 张引娣眼皮一掀,立马坐直了。 只见吴春霞双手死死按着肚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春霞!咋了?!” 张引娣一把扶住她胳膊,手指扣进她小臂的皮肉里,指节绷得发白。 “娘……我这肚子……直抽抽……” 吴春霞嗓子发紧,话没说完就带上了鼻音,眼眶都红了,睫毛颤得厉害。 “抽抽?” 徐晋猛一睁眼,心口一揪,立马爬起来凑近,膝盖蹭在地上发出闷响。 “该不是……要生了吧?” “瞎嚷嚷啥!才怀上几月啊!” 张引娣嘴上吼着,手心却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裤缝上。 她一个从城里穿来的,连自己月经都不咋规律,更别说接生了。 “是不是昨儿那野菜没焯净?” 陈大妮也急得直搓手,指甲刮着掌心。 “快!让她平躺着,腿底下垫点干草,抬高些!” 张引娣声音发颤,却咬着后槽牙把指令一个个砸出来。 冷不丁,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大家齐刷刷扭头,王强家媳妇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旁边。 “你会弄这个?” 张引娣忙问,声音陡然拔高半截。 那人点点头,二话不说蹲下,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俺养过三个娃,门儿清!快瞧瞧她裤脚上有没有红印子!” 张引娣低头一瞅,火堆噼啪跳着光,火星子蹦起又落下。 果真看见吴春霞左腿裤管边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血渍。 “糟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强媳妇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徐晋脑子嗡地一下,眼前发黑,手脚发麻,只顾往吴春霞跟前扑。 “春霞……春霞你别怕……” 他嘴唇哆嗦着,一遍遍重复。 “哭个屁!” 张引娣一把拽开他,自己扑通蹲下,膝盖砸进松软泥土里,顺手扯出块旧布当帘子。 还好,就渗那么一点点,不多。 王强媳妇凑近了,压着嗓子飞快说:“弟妹这身子虚透了,估计是饿久了,又硬扛着走半天山路,肚里那点底子早掏空了,娃自然待不稳。” 吴春霞疼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娘……我没事儿……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哪有郎中?咱不能在这耗,我拖累了大家,那就完了……” “松手!闭嘴!” 张引娣厉声喝断她。 “现在还说这些?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太硬?” 她猛地转头盯住傻站在原地的徐晋,眼神锐利。 “还愣着干啥?你媳妇要紧,还是你赶路要紧?赶紧想辙去!山上肯定有能止血的草根叶子,找!快去找!” 徐晋脱口就喊,嗓门劈了叉。 “我媳妇!当然是我的媳妇!” 娃没了,还能再揣一个,人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行,这话我记住了。” 张引娣直接拍板,声音沉稳。 “今儿明儿,哪儿也不去,就地扎营!先吃饱,再养人!” 在旁人搭把手帮衬下,总算把那点血给止住了。 可说到底,症结就卡在没药上。 张引娣拍拍吴春霞的手背。 “别慌,肚子里的小家伙挺结实的。” 吴春霞死死咬住下嘴唇,牙印深深陷进皮肉里。 张引娣转头,冲徐晋一抬下巴。 “你今儿个起早些,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儿落脚,破庙、牛棚、塌了半边的土屋都行,总强过在这山沟里喝西北风。” “成!我这就去!” 徐晋话音未落便转身朝坡下奔去。 天越晚越凉,火堆噼啪几声。 王强那帮人蹲在坳子另一头,缩着脖子,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拿胳膊肘碰同伴,压着嗓子互相提醒别惊动这边。 第12章 安胎散 等徐辰和徐青山呼噜声都响起来了,张引娣才慢悠悠拉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睡在她边上的徐青山被惊醒了,翻个身,含含糊糊问:“娘,干啥呢?大半夜摸黑找宝贝啊?” “找水囊,嗓子冒烟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随口一应。 手指趁黑往里一探,熟门熟路地摸进超市空间。 小盒子稳稳躺在手心。 黄体酮胶囊,专保胎用的。 她麻利抠出六粒,塞进一只空药袋里,顺手抓把晒干的野草末搅匀,抖一抖,看着跟真草药粉一个样。 这才真掏出个瘪水囊,起身朝吴春霞那儿走。 徐晋正瞪着眼守着,张引娣把药袋塞进他手里:“给你媳妇泡水喝。” “这药……是我早年托郎中配的安胎散,磨得细,好吞。” 徐晋接过来,轻飘飘的,手却不受控地发颤。 “娘……” “啧,啰嗦啥?灌进去就完事!” 张引娣眉头一拧,嗓音利索得很。 徐晋立刻闭嘴,手忙脚乱倒药、兑温水,一勺一勺喂进媳妇嘴里。 药水泛着浅黄,浮着些微草末碎屑,顺着吴春霞唇角慢慢流进去。 一碗水下肚,吴春霞呼吸平缓下来,不多会儿就睡沉了。 胸口起伏变得均匀,指甲盖下的淡青也慢慢褪去。 徐晋盯着张引娣背影看了半天,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谢娘。” 张引娣没回头,只蹲在火堆边,伸手拨了拨炭灰,又架进一根干柴,火苗腾一下亮起来。 天刚泛青,徐晋就爬了起来,鞋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留神。” 张引娣叮嘱得干脆。 “别打架,不惹事,有地方落脚立马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往灶膛里添了三块劈好的松枝。 人一走,山坳又静了。 日头一点点爬高,陈大妮是除张引娣外头一个睁眼的。 她翻身坐起,袖子一撸,立马动了起来。 先蹲到吴春霞身边,压低声音问:“嫂子,身上还难受不?” 接着抄起瓦罐,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坳口。 晨光刚透出点淡青色,草尖上还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瓦罐边缘一碰,露水便簌簌滑进罐里。 他蹲下身,小心接满一罐清亮亮的晨露回来。 “大嫂,喝口水吧,喉咙舒服点。” “好多了,谢谢啊,大妮。” 吴春霞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谢啥呀,又不是外人,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喽!” 陈大妮嘴上热络,眼睛却悄悄往张引娣那边一溜。 张引娣正低头拨弄手里的枯枝,指尖把树皮刮得沙沙响。 这陈大妮,眼珠子转得太勤快了。 徐青山伸个懒腰,打个大哈欠。 “天还灰蒙蒙的,大哥咋就蹽出去了?几堵破墙烂瓦,至于赶鸡似的抢着去搭?” “少废话!” 张引娣眼皮一抬,冷飕飕扫他一眼。 “你行你上啊,去把他背回来试试?” 徐青山立马闭嘴,肩膀一塌,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太阳慢慢爬高,光晕从山脊漫下来,先是染黄草尖,再铺满整片空地。 王强那帮人也一个接一个坐了起来。 他们昨晚烧的火堆早凉透了,只剩黑乎乎的一摊灰。 小娃娃又哭了,细声细气地哼唧,声音断断续续。 杨娟抱孩子来回走,鞋底磨得地面吱呀作响。 最后一把炒面,昨晚就刮锅底似的吃光了。 好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张引娣这边瞟—— 那股子奶粉香,还有昨儿晚上泡面那股勾人的热气,早刻进他们脑壳里了。 这家人,铁定还有吃的! 张引娣却像啥也没瞧见,清清嗓子,直接喊:“开饭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徐青山慌忙凑近,压低声音直冒汗。 “娘,他们都盯咱呢,这……真敢动?” “吃饭。” 张引娣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她伸手在包袱里掏摸半天,实则指尖已经伸进超市货架间,抓了几个饭团。 “哎哟,这是啥稀罕物?城里才有的吧?” “叫精米团子,不贵,老百姓都能嚼得着。” 张引娣把饭团挨个掰开。 一家人都分了一整块,就吴春霞只拿到半块。 “你刚缓过劲儿,不能猛灌,垫垫就行。” 张引娣说完,顺手从包袱底下抽出一条旧毛巾,沾了点水,拧干后敷在他额头上。 “那你吃啥?” 陈大妮捧着半块,没急着咬,手悬在半空,眼睛直愣愣看着张引娣。 “我不饿。” 张引娣把包袱重新系紧,绳结打得极牢。 可旁边好几道目光早黏上来了,馋得直咽口水。 王强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哑。 “妹子,你们……应该还有吧?” 他身后几个人下巴微抬,眼睛泛光,像饿狼闻见了腥。 人与人之间? 没饭吃的时候,啥亲情友情爱情,全是纸糊的。 张引娣压根没想拿饭团当诱饵,他只是嫌带着这群人太累赘,拖儿带女、走一步喘三喘,还总眼巴巴瞅着他手里那点吃的。 吴春霞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 真本事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强见张引娣不搭理他,也不恼,只冲媳妇杨娟眨了眨眼。 杨娟立马明白意思,搂着怀里那个哼都哼不响的小娃,跌跌撞撞往前挪。 她不敢挨太近,在离张引娣三四步远的地方,扑通就跪下了。 “大姐啊,求您行行好……” 她抖着手把娃往前送了送。 “昨儿那一口早就烧没了,娃又饿得连抽气都费劲……您再赏一口吧!我吃饱了,好歹能挤点奶水出来,救他一命!” 话没说完,头已经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徐青山正啃着半块精米糕,糕屑沾在嘴角,一看这架势,嘴一撇。 “哎哟,还有完没完?” “昨儿不是刚给过你们?咋跟无底洞似的?难不成非等我们兜儿掏空才肯闭嘴?” 他越说越火大,一把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狠狠砸在地上。 “咱也是一家老小几口人呢,这点口粮是攒着赶路用的!外头山鸡野菜多的是,您自己捡去呗,凭啥天天蹲这儿等着喂?” 陈大妮也腾地站了起来,比他还急。 “赶紧走!别在这杵着碍事!” “粮食要是这么轻易分光,以后喝西北风?谁替咱兜底?” 说着就伸手推了一把杨娟的肩。 第13章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杨娟早饿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肚子直打颤,被这么一搡,整个人朝后一仰,后腰撞上土坡,连人带娃摔在硬土上。 娃猛地被惊醒,一声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 “靠!” 王强腾地起身,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抄起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枯枝就往前冲。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专挑罚酒灌!” “弟兄们!上!抢!”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都红了眼,攥紧拳头,扯开衣领,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山坳里一下子炸了锅。 徐青山吓得屁股一抬往后躲,鞋底刮着碎石踉跄两步。 可瞄见张引娣还稳稳坐着不动,手里捏着半块没动的米糕,只好硬着头皮抄起一根烧火棍,棍身沾着灶灰,手抖得厉害。 “你们……你们要干啥!别靠近!” 陈大妮当场腿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她下意识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张引娣的后衣襟。 吴春霞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肘支在地上,右腿刚离地不到两寸。 张引娣眼皮一抬,一个冷眼扫过去。 他脖颈一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立刻卸了力,老老实实又躺回去了。 “别动,歇着。” 张引娣直起身,目光稳稳钉在冲过来的王强脸上。 “哟,昨儿晚上跪着喊‘这辈子给您当骡子使’的人,今儿为了一把苞米面就要抄家伙打人?还敢动我们?” “闭上你的臭嘴!” 王强抡起木棒,手臂青筋暴起。 木棒破空带出风声,棍梢直奔张引娣头顶。 “东西交出来!不交?今天谁也甭想囫囵个儿走出这山坳!” 那棍子眼看就要劈下来。 “全给我站住!” 大伙儿齐刷刷一愣,脖子一梗,全扭头往山坳口瞅。 几个穿土黄布军装的汉子大步闯进来。 “瞎胡闹啥?真当这儿是耍把式的地方?” 王强他们一见当兵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这些人在村里混日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拉壮丁。 抓走就是送死,跑都没法跑。 王强腿肚子直打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立马换上一张笑嘻嘻的脸,哈着腰往前凑,肩膀一耸一耸。 “误会!全是误会!我们自家人拌嘴,吵两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自家人?” 那兵头冷笑,枪管子朝地上一指,正对着瘫在泥里的杨娟和孩子。 “拌嘴能拌成这样?当我眼睛长屁股上了?” 他视线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张引娣身上,上下打量两眼: “一群要饭的,也敢在这儿撒野?” 说完,“呸”地吐了口痰,脚尖碾了碾。 “这山头,现在归徐大元帅管。从今往后,是军事禁区,识相的,麻溜儿滚蛋!” 徐大元帅?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尖微微一凉。 王强一听,魂都快吓飞了,嘴唇直哆嗦。 “军爷!我们立马撤!这就撤!” 他连滚带爬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去扶昏头昏脑的媳妇,又一把拽住旁边几个傻站着发愣的兄弟胳膊。 那兵头早懒得搭理他们,手一扬,嗓门不耐烦。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晃荡,直接捆了充军!” 张引娣眼珠一转,机会来了。 她猛一转身,压低声音,手脚利落地冲徐青山和陈大妮说:“走!” “娘?” 徐青山还懵着,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反应过来。 “扶你大嫂,快!” 张引娣嗓子压得更低。 她顺手一拽,把还愣在原地的徐辰扯了起来。 徐青山不敢吭声了,赶紧和陈大妮一人一边,架起虚脱的吴春霞,半拖半搀,脚步踉跄却不敢停。 一家人趁着两边人马瞪着眼互相较劲。 谁也顾不上旁人,脚底抹油,悄咪咪往山坳口溜。 当兵的全神贯注盯着王强那伙人,压根没扫他们这几口子一眼。 在那些兵眼里,这几个妇女孩童连边角料都算不上。 王强眼睁睁瞅着张引娣一行人越走越远,牙咬得死紧。 枪都顶脑门上了,这时候还讲什么脸面? 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娘,咱真就这么跑了?” 徐青山喘得像刚跑完三里地。 “不蹽?等人家把你按地上绑走当扛枪的苦力?” 徐青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那可不行!我这小身板,扛不动枪,更扛不住打。” “明白就对了。少凑热闹,不惹事,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先把自己囫囵个儿保住,比啥都强。” 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自己站稳了,才谈得上帮别人。 趁大家眼皮一眨的空当,张引娣低头往地上随手撒了几把灰白色的碎末。 碎末落在干泥和草屑之间,颜色浅淡,混在尘土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大伙儿撒开腿就蹽,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噼啪作响,一口气奔到一座塌了半边的旧草棚跟前,棚顶缺了一角,东面墙倒了大半。 吴春霞被小心扶进最里头那个角落。 药已经喂下去了,她这会儿不再哼哼唧唧,只是脸色还是发白,手脚也软绵绵的。 屋是有了,可徐晋还在半道上晃悠,影儿都没见着。 “青山,你立马回刚才那条岔路口蹲着,瞧见你哥,一把拽过来!别让他满山转圈找不到人,再撞上查人的队伍,那就真掰扯不清了。” 徐青山正瘫在墙根喘粗气,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 “我这腿肚子直打颤,歇三分钟都不行啊?大哥又不是三岁娃,丢不了!再说了,我可不敢一个人碰上当兵的……”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斜了他一眼。 “不想在这儿过,现在就滚。” 徐青山脖子一缩,话全咽回肚子里,耷拉着脑袋,一步三蹭地挪出门去。 陈大妮倒是立马动了起来,拎着破筐就往外跑。 她边跑边把袖子往上挽到小臂,说是找柴火、寻水、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能挖。 张引娣没搭理她,自个儿挽起袖子扫地、拍灰、挪烂草。 徐辰稀罕这个新地方,小手这儿抠抠,那儿拍拍,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咯咯直乐。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工夫,外面突然炸开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娘!快出来!天降大喜事啦!” 张引娣停下手,转身走到门口。 只见徐青山脸上笑开了花,拽着同样满脸放光的徐晋,跌跌撞撞冲进棚子。 “娘!” 第14章 便宜夫君有信儿了 “咋了?谁家灶台塌了还是你捡着银元了?” 张引娣皱着眉,手还攥着锅铲,腰也没直起来。 “啥?!” 徐青山猛地一跺脚,震得地上浮尘都跳了起来。 “爹!咱亲爹有信儿了!” 爹? 徐青山急得直拍大腿:“我跟大哥赶路时撞上一队当兵的,蹲墙根听他们闲扯,北城那边,新上任的大帅姓徐,叫徐明轩!” 徐明轩仨字刚落地,张引娣脑子嗡一声。 这不就是她那个挂名老公? 徐晋噌地扑上来,一把掐住张引娣胳膊。 他眼珠子通红,又惊又抖,嘴角都在颤。 “娘!那徐大元帅……真是咱爹?” 话没说完,眼神已钉死在张引娣脸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为啥死活要往北城蹽?别人拦你、劝你、骂你,你一句不听,就因为这?” 陈大妮听得耳朵直发烫。 徐大元帅? 军阀头子? 老天爷啊! 张引娣的男人,是北城跺一脚震三省的狠角色? 是报纸上印着照片、枪杆子抵着高官脑门下令的那种人? 要是真跟她进了北城城……好日子还用问? 这一瞬,陈大妮瞅着张引娣后脑勺,都觉得金光闪闪,自带仙气儿! 可张引娣呢? 脸都白了。 真有这么巧? 自己飞黄腾达,转头就把妻儿踹回老家喝西北风,让原主饿死? 这人不是畜生是什么? 妥妥的负心汉。 靠他,不如靠自己兜里的小超市实在! 世道乱,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冒充名字的也见怪不怪。 太早下定论,容易摔大跟头。 张引娣心一横,身份必须捂严实。 万一这群人拎不清,嚷嚷着就冲去北城认亲,怕是还没进门,脑袋先落地了。 可别人哪懂这个? 只觉得张引娣藏得太深。 她手腕一翻,狠狠甩开徐晋的手。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啥徐大元帅?啥徐明轩?” “这世上叫这名儿的人,能从村头排到省城!你们饿得眼花了?” 徐青山撇着嘴,小声嘟囔。 “可那些当兵的说得挺真啊……连他穿啥样、骑啥马都讲得门儿清……” “讲得门儿清?” 张引娣嗤地笑出声。 “要是你爹真混成那么一号人物,咋不派辆马车来接我们?反倒让我们几个裹着破布、捧着破碗,在外头啃树皮喝泥水,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手的糠饼,掰开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杂草渣。 “你倒是摸摸良心问问:人走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一朝发达就甩手不管亲骨肉,这算哪门子道理?滑稽不滑稽?” 几个兄弟脸上的光,刷地就暗了。 要是爹真有出息,咋可能看着他们挨饿受冻,连个信儿都不捎? 张引娣瞅着他们蔫头耷脑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补上一句狠的。 “你们那位爹,早撂在外头了。这话我只说一遍,带你们去北城,是给条活路走,别的,想都别想。” “今天这些话,谁往外漏一个字,我立马掀桌子翻脸,抬脚就把人踢出门。” “多嘴一句,惹来祸事,保不齐哪天就被捆着送官领赏钱去了。” 徐青山脖子一缩,后背直冒冷汗。 他光顾着做梦当少爷,压根没想过,梦太美,有时候会招来杀身之祸。 “听好了,咱们就是一群逃荒的,去北城,是投奔远房表叔!跟什么大帅、将军,八竿子打不着!” 张引娣一锤定音。 “再有人嚼这个舌根,甭等我开口,自己卷铺盖滚蛋,我没这种‘高攀’的亲戚!” 最后一句,明晃晃砸在徐晋和徐青山脸上。 总算把这群人飘在半空的心,拽回地上踩实了。 张引娣懒得再瞅他们那副丧气样,扭身继续收拾行李。 她往后院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找不出值钱玩意,干脆从超市取了床旧棉被,在地上来回拖了两圈,蹭满灰土,才抱进屋盖在吴春霞身上。 “捂紧点儿,夜里风跟刀子似的。” 听说老爹可能当上了手握兵权的大人物,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但不是怕的,是馋的! 这年头啥最要紧? 枪响归响,炮轰归轰,只要自己碗里有米、被窝里暖和,那就是好日子。 嘴上不敢嚷嚷,肚子里早把“徐大元帅”三个字嚼烂了。 万一……真是呢? 要是老爹真成了跺一脚震三县的大帅,那他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帅”? “嘿嘿,你们越拦,我越要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徐青山就麻利地爬了起来。 “大哥,你这几天熬得眼圈都发青了,天天出门摸黑找吃食,太伤身子!今儿你在家陪嫂子,歇口气。” “你……”徐晋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徐青山立马挺起胸,拍拍肩膀,装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自家兄弟嘛,谁出力不是出?我去外头踩踩道,看看哪条路更太平。” 徐晋本来正担心老婆肚子大了不方便,又见弟弟头一回这么上心,也没多琢磨,只点点头:“行,那你留点神,别乱凑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西边听说不太平,你绕着走。” “妥了哥!” 他嘴上应得脆,心里早乐得打起了锣鼓。 哪是什么探路? 他压根就是冲着昨天那队当兵的去的! 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只要撞见他们,套套话,确认老爹是不是真当了大帅;再一把掏出家门牌,不,是“少帅名帖”,当场亮身份! 到时候,人家还不赶紧请他上轿? 顺着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轮印,他在前面镇口,又瞅见几个穿军装的人。 可徐青山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少帅府”“八抬大轿”,哪还顾得上看衣服是啥色? 他颠儿颠儿地凑过去。 “军爷,打扰一下,想问问您……” 带头那兵懒洋洋扫他一眼,见他裤管破洞露脚踝,脚趾缝里嵌着黑泥,发梢还沾着几片枯草叶,鼻子一皱,啐了口唾沫。 “滚远点!哪来的臭要饭的!” “哎哟喂,大哥您慢点儿!” 徐青山咧嘴一笑,一点不带火气,还凑近半步,满脸堆着笑。 “斗胆问一句,几位是不是跟着徐明轩徐大元帅混的?就是那个威震一方的徐大元帅!” 结果呢? 几个士兵脸一僵,跟吞了颗青杏似的,又酸又怪。 “哟呵,叫花子也配知道徐大元帅名号?” 第15章 娘,快来救我啊 领头的兵冷笑一声,嗓门又沉又冲。 “打听这个干啥?找死还是找抽?” 徐青山耳朵里只听“徐大元帅仨字儿,压根没听出话里扎的刺,反而觉得稳了! 他左右张望一圈,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实不相瞒……我跟徐大元帅,那是沾着亲、带着故的!” “哦?沾亲带故?” 兵哥们脸上的笑全没了,只剩一层冰碴子。 “嘿嘿,真是想瞌睡就递枕头!” 话音还没落地,砰的一脚正踹他小腹上,力道凶狠,膝盖骨撞得他肚皮一凹。 他直接被踹得弓成了虾米,后腰猛折,屁股砸地上。 “哎,呀!!!” 他嚎得破了音,脑子嗡嗡响,耳膜嗡鸣不止。 咋回事? 剧本不对啊! “兄弟们听着!这瘪三,是徐明轩那狗日派来的细作!绑结实了!” 话音刚落,几条胳膊就跟铁钳子似的,掐着他脖子、按着他肩膀,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 他拼命扭头,可下巴被一只大手死死压进土里。 他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 糟了! 这些人压根不是他爹手底下的兵! 他认错人了! “军爷饶命!真误会!天大误会啊!” 他嗓子都劈叉了,声带抖得不成调,手脚乱蹬。 “我压根儿不认识徐明轩!就是随口瞎问的!” 完了完了…… “随口问?” 领头的兵一脚踩他后背,鞋底重重碾过脊椎骨节,枪托子顶着他后脑勺。 “当我们傻?还攀亲戚?行,今儿爷成全你,让你见见你那位大帅亲戚去!” 旁边一个兵咧嘴一乐:“头儿,闲着也是闲着,咱跟他耍耍?” “耍!” 领头的抬腿就往他脸上踹了一记。 “绑树上!吊高点!让他长长记性,吴大元帅的地盘,敢提徐明轩仨字儿?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吴大元帅? 我的娘嘞,这是撞上死对头了啊! “爷爷!爷爷别啊!我不是细作!我是饿疯了胡咧咧的!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没人搭理他。 一根搓得毛剌剌的粗麻绳,“咔嚓”捆住他手腕,绳结勒进皮肉,往上一拽。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晃悠在大槐树杈子上。 兵哥们围着树底下,边嚼瓜子边指指点点,活像看耍猴。 “喂!小子,老实交代,徐明轩让你来这儿,图个啥?” “是不是偷偷摸查咱们吴大元帅的地盘?” “再磨叽,就扒了你一层皮,丢去喂野狗!” 问话的人站得最近,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 徐青山被揍得快散架了。 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里重活一回。 “我……我真啥都不晓得啊……我是傻,我是嘴欠,我是该挨千刀!求各位爷爷饶我一条狗命!我发誓,不敢了!” “哈哈哈,瞧他那德行!” “还吹自己是大帅亲戚?” 兵爷们哄堂大笑,徐青山的哭嚎声撕心裂肺,一声声飘出好几条街。 疼得眼前直发黑,脑子嗡嗡响,只剩最后一丝念头在晃。 娘……快来救我啊…… 日头慢慢爬到了正头顶,土屋里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界旱得冒烟,连口水都要跑老远才舀得到。 “春霞,身子缓过来了没?” 徐晋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吴春霞轻轻点头:“好多了。娘熬的药管用,被子也厚实,身上松快多了。就是得歇两天,怕是要耽误赶路。” “歇就歇呗,人没事比啥都强!” 陈大妮也凑过来接话。 “可不是嘛!咱是一家人,有难处就得搭把手。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才揪心呢。” 她说完顺手从门后提起一只柳条筐,里面装着新采的野荠菜。 可话刚落,陈大妮忽然眯起眼,四处张望:“咦?青山人呢?” 这话一出口,满屋人都静了。 徐晋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在门口来回打转,脖子伸得老长。 “娘,该不会……走岔道迷路了?” 张引娣闭着眼假寐,眼皮都没掀一下。 “成年汉子,又不是三岁娃,还能丢了?饿了自然晓得往家蹭。” 嘴上这么讲,心里却咯噔一下。 徐青山是混点,但最惜命,绝不会在外头多耗一分钟。 陈大妮一边给吴春霞扇风,一边悄悄盯着门口,手里的蒲扇停了又摇,摇完又停。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屋外蝉叫一声比一声焦。 “不行,我得赶紧出去找人!” 徐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顺手抄起门后那根旧扁担,转身就要往外冲。 外头全是些横行霸道的兵油子,撞上一个就够喝一壶的。 “别动。” 张引娣缓缓睁眼,“外头风声紧不紧?你心里没数?单枪匹马跑出去,要是也栽了,家里谁顶着?” “可青山他……” “等。” 她只甩出这一个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又熬了快一个钟头,日头斜斜地挂到西边屋檐上。 徐晋在屋里转圈,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娘,真等不了了!再拖下去,怕他连命都没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门外。 “哎哟,你这愣头青!” 张引娣眉头一拧,张了张嘴,到底没追出去。 这一走,又是半天没影儿。 直到天色发灰,徐晋才一头撞进屋来,鞋掉了半只,裤腿撕开两道口子。 “娘!娘啊——” 他扑通跪倒在张引娣跟前,嗓子哑得像破锣。 “咋了?人找到了?” 张引娣心头一紧,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没……没见着人。” 徐晋大口喘气。 “刚在村口碰见几个逃难的,灰头土脸,裤腿破了口子,脚上只有一只鞋。他们说有个毛头小子满世界问徐大元帅在哪’。” 张引娣眼神立马一凛。 “他们讲,那人让吴大元帅手下揪住了,三四个兵丁围着他,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硬说他是细作,当场拖到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直接吊在最粗那根树杈上抽,现在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后面的话全乱了套,徐晋一把死死攥住张引娣的手腕。 “娘!肯定是青山!除了他谁敢这么莽撞?娘,求您拿个主意,救救他吧!” 张引娣腾地站起身,抬脚照着旁边那把瘸腿木凳狠狠一踹。 屋里几个小的吓得缩成一团。 “救?” 她冷笑一声,背过手去。 “昨儿刚说过的话,他当放屁听?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拿全家脑袋开玩笑,我凭什么豁出去?拿你们的小命垫他的路?” 第16章 灾星转世 她抬起下巴,朝门外一扬。 “他自己要寻死,那就由他去。打今儿起,我没这个儿子。” 说白了,张引娣不是心硬,是看得明白。 这年头,活下来比讲义气更急。 硬着头皮往上冲? 结果只能是一锅端,全交代在外头。 “娘!”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泥地,“他再不争气,也是咱们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啊!今天闭眼不管,往后几十年,夜里能睡踏实吗?” “亲儿子?” 张引娣冷笑一声。 “他拿我当过妈吗?拿你们当过家人吗?心里头就装着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种光顾自己不管死活的主儿,留着干啥?纯粹是给全家拖后腿!今儿他敢冒充大帅家亲戚,明儿就能为了保命把咱全卖了!” “不会!娘,青山就是脑子短路了一回!” 徐晋死死扒着张引娣的裤腿,“娘您发发善心吧,就这一回!我发誓,往后我盯他比盯贼还紧,再不让他胡来!求您了!” 草席上的吴春霞想撑着坐起来,手刚撑到半截,就被陈大妮一把按住肩膀。 “娘……”她嘴唇发白,气都喘不匀,“青山是混账了点,可他还小啊……您……您就饶他这回吧……” 话没说完,肚子一抽,她猛地咬住下唇,身子一缩,疼得倒吸凉气。 “嘶……” “春霞!” 徐晋当场吓傻,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娘!看在春霞和她肚里娃的份上,您拉青山一把吧!” 张引娣低头瞅瞅跪烂在地上嚎的大儿子,又抬眼看看床上疼得直抖的儿媳妇,眉头拧成死结。 合着全指着她一个人扛雷? 她真有这本事,早带着全家吃香喝辣去了! 这徐青山,妥妥的灾星转世! “都给我住嘴!” 张引娣闭眼,狠狠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三次,再睁眼时,眼底那团火灭了。 她盯着徐晋,慢悠悠吐出一个字:“行。” 徐晋唰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救,能救。但有个规矩。” “娘您说!一百条我也应!” “这次把他捞回来,教训必须往狠里下,要让他记到骨头缝里去!往后谁再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耍滑头,那就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吴春霞惨白的脸上。 “那种疼到想死又死不了的滋味,没人还想尝第二遍。” 可眼看张引娣转身就要出门,大家心里又咯噔一下,七上八下。 尤其是陈大妮,急得直搓手。 “嫂子,您就这么空着手去?要是半道被人盯上咋办?连个防身的家伙都没带,连把刀、根棍子都没有,这路上全是荒坡野地,又黑又静,稍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不去?难不成蹲这儿数米粒等饿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徐青山脑袋搬家?” 陈大妮咬着下唇,眼圈都红了。 “这人真是胡来啊!现在倒好,还指望你去兵堆里捞人?想想就腿软!” 可又能咋办呢? 眼下就是个死局,想破头也想不出辙,只能硬着头皮往老虎嘴里钻。 张引娣让陈大妮和徐晋留下来守着伤员。 “两个女同志在这儿照看人更合适,你就别操心了,我带辰儿走一趟。” 这傻儿子啊,脑子是不太灵光,但心眼实、手脚勤快。 张引娣说完,抬脚就走了。 张引娣拽着徐辰,借着天上零星几点亮光,猫着腰蹲在一堆乱石头后面。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只包好的烤乳鸽,支起小铁架。 再随手扒拉几根干树枝,咔哒一声打着火机,火苗蹭地就蹿起来了。 “辰儿,盯紧这火,可别让它歇菜。” 张引娣压低嗓子叮嘱。 徐辰懵懵懂懂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鸽子。 油珠子正一滴滴往下掉,表皮慢慢变脆,颜色越烤越亮。 那股味儿太冲了,又香又浓,混着八角桂皮的劲儿,顺着风就飘出去老远。 老槐树底下,几个当兵的正瘫在那儿打哈欠。 “哎哟……啥味儿?这么馋人?” 一个兵猛地抽了抽鼻子,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像是……烤鸡?不对,比鸡肉香!” “瞎扯啥?这年头谁敢明火做饭?粮票都掐着用呢!一两米、半两油,全得凭本供应。炊事班生火都要打报告,报备柴草用量。私自动火,轻则扣月粮,重则开除军籍。” 真要是有人偷偷吃,哪敢生火冒烟? 光这火光就漏了馅,可他们哪儿知道这是刻意设的套啊,只当是碰上个不长心眼的愣头青。 “管他呢!香味又不是假的,过去瞅瞅呗,说不定人家正烤着呢,分咱一口尝尝也不亏。” 几个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香味一勾,肚子里立马敲锣打鼓,咕噜声此起彼伏。 带队的那个老兵油子也闻见了,烦得直挠头。 “八成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在那儿偷摸开小灶!抓着了,少说也得匀半只给我垫垫底!” 他循着味儿一路摸过去,眨眼工夫就瞧见石头缝里那堆小火。 “哟呵?哪儿来的小毛孩,还挺会找地儿享福!” 兵油子两眼放光,几步窜过去,伸手就把鸽子给抄走了。 刚出炉的烤鸽烫手得很,他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可攥得死紧,半点不肯撒手。 “我的!归我!” 徐辰见食物被抢,当场急红了眼,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嘴里咕噜咕噜直叫。 “肉!要吃肉!” 他额头撞上兵油子小腿,没站稳,歪斜着往前栽。 “闪开!傻愣子!” 那兵油子烦得不行,抬腿就是一踹,徐辰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他举起手里的烤乳鸽,油光直冒,冲身后几个当兵的咧嘴一乐。 “兄弟们,加个餐!” 话音未落,他已经撕下左边翅膀,大口咬下,嘴角立刻沾上油星。 “头儿牛啊!” “嘿嘿,今儿也算尝上热乎肉了!这傻小子八成会摸鸟掏蛋,不然哪来的?” 几个当兵的立马围成一圈,笑嘻嘻伸手就抓,压根没把那个哼哼唧唧的小傻子当回事。 张引娣缩在更黑的墙角底下,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群人。 等他们全神贯注啃鸽子时,她猫着腰,贴着帐篷边儿溜到了堆杂物的破帐篷后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长鞭炮,手指用力捏住鞭炮一头,另一只手掀开引线盖帽,露出底下细细的引线。 第17章 打醒他 她凑近香头,火光一闪,嗤地一声,引线被点着。 “滋——” 火苗顺着引线快速燃烧。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把香头甩开,转身撒腿就跑。 紧跟着。 “噼啪!噼啪啪啪!!!” 炸响连成一片,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正掰翅膀撕腿的几个兵,直接吓懵了,手一抖,鸽子翅膀还没扯断,人已经僵在原地。 “有埋伏!是徐明轩的人来了!” “趴下!快趴下!” 带头的兵痞手一抖,鸽子啪嗒掉进灰里。 他一边弯腰扑倒在地,一边伸手抄起靠在灶台边的步枪,枪口胡乱朝黑咕隆咚的林子方向抬起,嘶吼:“谁!给老子滚出来!” 整个营地顿时乱套了。 徐辰也蹽了,边跑边喊:“打仗啦!真打仗啦!” 挂在老槐树上的徐青山,被这一通爆响震得猛一抽搐,身子猛地一弓,又重重垂下去。 活命的念头一下顶破脑子。 徐青山咬紧后槽牙,牙龈发酸,腮帮子绷得死紧,肩膀顶着绳子硬蹭,双脚拼命往后蹬。 够树干! 再够一点! 他用脚使劲蹬树身,脚趾抠进树皮裂缝,身子一荡、两荡…… 再荡一次! 高点! 再高点! “哗啦”一声,绳结绷不住劲儿,散开了! “咚!” 徐青山砸在地上,后背撞上硬土,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疼得直抽气,可根本顾不上喊痛,十指深深抠进泥地。 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管咬着牙,一瘸一拐往黑咕隆咚的地方蹽。 张引娣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盯得死死的。 瞧见那小子从树底下歪歪扭扭钻出来,她立马撒腿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娘?” 徐青山吓懵了,扭头看见是张引娣,嘴一瘪,差点嚎出声。 眼眶迅速发红,下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半截抽气声,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吱一声,今晚就别想活过下半夜。” 张引娣嗓音又冷又硬,拽着他走。 徐辰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走人。” 她松开徐青山后颈,左手攥紧他右手腕,右手一把揪住徐辰后衣领。 三个人影,就这么混进乱糟糟的夜色里,眨眼没了踪影。 门被踹开的瞬间,徐晋从凳子上弹起来。 一眼瞅见张引娣拖着的徐青山,衣裳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头发焦了一撮,还冒着点糊味儿。 他当场愣住,浑身发僵。 “青山!” 要不是他贪那点虚头巴脑的好处,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徐青山一瞅见大哥,膝盖直接软了,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淌。 “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话还没滚完,徐晋转身就朝墙角走去抄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麻绳。 “哥,你拿这个干啥?” 徐青山往后直蹭,屁股恨不得贴地上。 “娘,您别拦。” 徐晋没回头,也没看张引娣,几步上前攥住徐青山前襟,硬生生把他往屋里扯。 徐青山本就一身伤,这么一拉一拽,疼得嗷嗷叫唤。 惨叫声冲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呛咳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陈大妮赶紧伸手扶住要站起来的吴春霞,小声劝。 “嫂子,您先歇着,大哥心里有数。” 吴春霞望着徐晋那张铁青的脸,心口直打鼓。 可大伙儿都清楚,这回真是徐青山闯了祸,差点把藏身地给卖了。 要不是张引娣反应快、手段狠,能把人捞回来,后果咋样? 谁也不敢想。 “哥,我不敢了!真再也不敢了!” 徐青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双手抖得停不住。 徐晋压根不听,踩着板凳往上一够,挑中房梁上一根粗实横木,麻利把徐青山两只手腕一绑,用力往上一提。 人立刻吊离了地,脚尖悬在半空。 “哎哟!疼死我了!哥!哥我认打啊!” 徐青山双脚乱蹬,脚后跟撞在土墙上,簌簌掉下灰来。 徐晋没吭声,抄起根擀面杖粗的硬木条,啪就是一记狠的。 “娘早上怎么交代你的?你当耳旁风呢?” 徐晋嗓音沙哑,额角青筋直跳。 “我错了!” 徐青山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先呛出一口唾沫。 “为个做梦都抓不住的泡影,差点把命搭进去!你死了干净,我们怎么办?跟着给你陪葬?” 徐晋往前踏一步,木棍指着徐青山鼻尖。 “我真错了!” 徐青山眼眶通红,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上拉出两道黑痕。 “这一下,替娘抽的!谁让你当耳旁风!” 徐晋喘了口气,棍子横在臂弯里,手背暴起青筋。 “这棍子,是替我抽的!谁让你擅自做主,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棍子,是替你嫂子和她肚里那块肉抽的!你倒好,拉着全家往刀尖上跳!” 徐晋一边嚷,一边抡棍子,胳膊绷得铁青,一棍比一棍实诚。 徐青山哇哇直叫,嗓子都劈了叉。 喊到第七声,他舌头打滑,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陈大妮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张引娣一个人站着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啊,不挨顿实打实的教训,就不信邪。 该打,必须打醒。 等徐晋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手。 这壮汉靠着土墙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真哭上了。 张引娣这才慢悠悠踱过去。 “解下来吧,擦点药,人要是没了,咱更麻烦。” 接下来几天,大伙儿全窝在这儿没挪窝。 徐青山始终没出过那堆草,夜里翻身也只翻半边。 为啥? 因为张引娣清楚得很,这地界上,正掐着两股兵,撞上准倒霉。 先猫着,比硬闯强。 早前她本来打算折回老山洞。 那儿熟门熟路,干净安全,连地痞都不敢钻第二回。 所以临走前,她悄悄往草垛里撒了几把夜光粉,晚上一瞅,蓝莹莹的小路就出来了,方便夜里摸回去。 可眼下情势变了,山洞也回不去了。 自打挨完这顿揍,徐青山话全没了,吃饭喝水才张嘴,其余时候就缩在角落,像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吴春霞在张引娣照应下,一天比一天精神。 这天,吴春霞已经能扶墙溜达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晃。 张引娣忽然开口:“明儿一早就动身。” 第18章 这招真绝! 徐晋马上摆手:“娘,我前两天探过路了,前头全是当兵的,横七竖八堵着,山路还塌了一半,驴都难走!” “哦?说说看。” 张引娣放下姜片,抽出腰间布巾擦手。 “前头有个镇子,岔着两条道,一条直插山沟里,得穿过那片老林子。那地方邪门得很,半夜老听见呜哇乱叫,十有八九是饿疯了的野狼、花豹子,进去一个少一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话音刚落,陈大妮和吴春霞立马绷紧了脸。 徐晋抬手朝右边一指:“另一条嘛……绕开林子走,可半道上得打虎龙寨跟前过。” “山贼?” 张引娣眯起眼。 “可不是嘛!” 徐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 “比山贼还横!蹲在路口当路霸,谁打那儿过,不脱层皮别想走,男的被抓去扛石头、修寨墙,女的……” 他顿住,没往下说。 屋里顿时没声儿了。 一个吃人的林子,一个吃人的寨子。 最后,所有眼睛全齐刷刷盯住了张引娣。 张引娣低头盯着地上画的草图,没说话。 人要是起了坏心,啥下三滥的招都能使出来。 一个是明摆着要命,一个是笑呵呵掏你心窝子。 两边都没活路。 徐晋急得脚尖直点地:“娘……咱到底走哪边?” 张引娣忽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图前,扫了一圈家人的脸: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清亮。 “谁说非得选这两条路?” 不走林子?不闯寨子?难不成长翅膀飞过去? 徐晋挠着后脑勺,一脸懵:“娘,那咱咋走啊?” 张引娣没看他,目光越过屋门,投向远处墨黑的山影。 “咱们走水道。” 徐晋当场傻眼,嘴张了半天才合上。 “啊?这儿光秃秃的,连条水沟都难找,上哪儿找水路?”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引娣走到门口,手指遥遥点了点山势走向。 “山挨着山,可但凡有村子的地方,准有溪流,水往低处跑,不会往山上爬。逃难路上我问过好几拨人,都说东边十几里外有条河,一路往下淌,正好绕开虎龙寨,比翻山强百倍!” 陈大妮小声嘀咕:“可……没船咋办?” “没船就扎筏子。” 张引娣说得跟烧火做饭一样平常。 “砍几根硬实的树,绑结实喽,顺水漂着走,总比喂狼、当苦力强吧?” 大家一下子全明白了! 对啊!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自己动手,搏一把活路! 徐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娘,这招真绝!” 徐青山听了,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主意敲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山根底下,是去北城的唯一土路,可前面坡陡沟深、道烂车毁,成百上千的逃难人全卡在这儿,进不得、退不了。 张引娣领着全家,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寻了个背风又不起眼的角落歇脚。 火是万万不敢点的,怕惹来祸事,只每人分了两块硬馍馍,就着凉水咽下去。 徐青山窝在树影里,低头瞅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口子。 “娘……我心口咚咚跳,手心全是汗!” 徐青山喉咙发紧,说话时牙齿打颤。 “跳就跳,出汗就出汗,闭眼躺平!” 张引娣头也不回,带着点不耐烦。 她心里也打鼓啊,能咋办? 硬撑呗! 话音还没落稳,远处林子深处,一声惨嚎猛地炸开。 “狼!有狼冲下来啦!” 不知道谁扯破喉咙吼了一嗓子。 人群轰地一下全炸了。 “快跑啊!” “救命啊,狼来了!” 徐青山一个激灵蹦起来,撒腿就想混进人堆往外跑。 “娘!哥!嫂子!狼来了,赶紧撤啊!” “跑?你跑哪去?” 张引娣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砸下来。 “你跑得过四条腿的?还是想自个儿送上门当夜宵?” 徐青山一扭头,正对上张引娣绷紧的下巴和一双盯死他的眼,当场僵住。 “都站住!” 她猛一扬声,冲呆愣的徐晋和陈大妮吼。 “上树!就旁边那棵最大的!手脚麻利点!” 她手臂一挥,手指直指槐树粗壮的主干。 一家子跌跌撞撞扑到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底下。 徐晋鞋底沾满烂泥,一脚踩滑,手忙脚乱扒住树皮。 陈大妮拽着吴春霞的手腕,把她往树根处拖。 自己脚踝被树根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先登!” 徐晋蹭蹭几下就蹿上了半截树腰。 可刚喘口气,麻烦来了。 吴春霞挺着大肚子,蹬了三回树干,脚下一滑,整个人晃晃悠悠又滑下来。 “不行……我真上不去……” 可远处已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听就是活人挨咬的声音。 “嫂子,我托你屁股!” 陈大妮蹲下身,两手往上拼命顶,还是白搭。 她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可吴春霞的身子只往上挪了半寸,又重重落回地面。 “娘!咋办啊!” 徐晋扒着树枝急得直跺脚。 “稳住!” 张引娣转身几步窜到破牛车旁,一把拽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黑灯瞎火加上人声鼎沸,谁也没看清那玩意儿长啥样。 她反手一抛,布包划了道弧线,直奔树梢而去。 布包在空中翻滚两圈,麻布表面被风鼓得绷紧,袋口微张,几缕灰白麻绳头随之甩出。 “徐晋!接住!绳子一头拴牢最粗那根杈,另一头甩下来!” 徐晋低头一瞅,手里攥着一捆粗得吓人的麻绳。 绳身盘绕紧密,表面粗糙扎手,里头还塞着几块黑黢黢的铁坨子,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外加一把小锤子。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三两下就把绳子甩上树枝,手臂扬起、回拽、再绕圈。 张引娣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顺手就往吴春霞腰上、腋窝底下缠了三四圈。 她左手托住吴春霞后背,右手飞快抽紧最后一道活扣,拇指按实底部,确保不松不滑。 “青山!大妮!你俩赶紧拽住另一头!” 她嗓门响亮。 “辰儿,抱紧娘大腿,别松手,也别瞎动!” 她一边说,一边蹲身把徐辰往自己右腿边拢了拢。 话音没落,她又从衣襟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片片。 带轮子的那种,咔嚓一下卡进吴春霞胸前那截绳子上。 这么一弄,往上拖人就轻松多了。 绳子受力方向骤然改变,拉扯时不再直接硬扛人体重量。 “这……这是啥玩意儿?” 徐青山盯着那小铁轮子直眨眼。 第19章 狼来了! “还看?!” 张引娣劈头盖脸吼过去。 “狼牙都快蹭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琢磨它姓啥?!” 徐青山浑身一哆嗦,立马和大妮一起攥紧绳子。 “听我数,一二三!全使劲!徐晋,你在上头也给我拽死喽!” 暗处,几对幽绿的小灯泡忽然亮起,正飞快朝这边扫过来。 绿光忽明忽暗,随头部摆动微微晃动。 “狼……狼来了!” 陈大妮声音发颤,牙齿咯咯打战。 她嘴唇发青,眼皮直跳,右手死死攥着绳子。 “一!” 她舌尖抵住上颚。 “二!” 她右脚往前半寸,重心前压,小腿肌肉骤然绷起。 “三,拉!!!” 她声嘶力竭,脖颈青筋暴起。 张引娣咬紧后槽牙。 徐青山和陈大妮闭着眼往后猛扯。 吴春霞嗷一嗓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离了地,双脚蹬空。 “啊!!!” 惨叫声撕裂夜色,余音未散。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灰毛大狼从黑影里暴起蹿出,直扑半空中的吴春霞! “快!再快点!!!” 徐晋在树杈上急红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指拼命向前伸展。 狼爪狠狠擦过树皮。 “嘎吱——” 一声刺耳刮响,碎屑飞溅,树皮被硬生生撕下一道白痕,离吴春霞乱晃的脚丫子,只剩一根手指那么点空隙。 “娘呀!!!” 吴春霞魂都飘了半截,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千钧一发! 徐晋指尖猛地勾住她手腕,树下三人也憋着最后一口气,齐齐爆喝、狠命一拽! 吴春霞噗地被拽上树杈,整个人重重摔进徐晋怀里。 “快爬上来!快!” 徐晋一把将吴春霞往内侧推,自己迅速跪伏在枝干上。 徐晋扶稳媳妇,转身又伸手往下捞。 张引娣先托起徐辰,双手卡在他腋下,腰腹用力一顶,往上一送。 接着弯腰拽起大妮的手腕,往前一推。 再把徐青山连推带搡送上树。 一家五口刚站稳,脚下枝干微微晃动,树皮簌簌掉落。 抬头就见十几条灰影“呼啦”围满树根。 狼没吃到人,火气正旺,哪肯走? 狼能扒树? 能。 可张引娣早防着呢。 上树前,她悄悄把一整罐菜籽油全抹在树干上。 油渍覆盖树皮三尺有余,表面泛着暗光,滑溜得像涂了肥皂。 再往远处瞧,那才叫真人间炼狱。 眨眼工夫,狼群就围了上去,人影都不见了,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家子缩在树杈最粗的那段,手脚并用死死抠住树皮。 暂时算捡回条命。 可这命,也卡在树上了,上不去,下不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股怪味非但没淡,反而像渗进了土里、钻进了草根底下。 树上的人熬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 狼早跑没影了,地上只剩一堆破布烂衫、散开的包袱。 更远点,躺着几具不成形的身子。 晨光一照,灰白光线斜斜铺在地上,映出那些扭曲的轮廓和凝固的暗色痕迹。 吴春霞就扫了一眼,当场捂嘴狂呕。 “春霞!” 徐晋赶紧拍她后背,顺势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抬头。 “别看,过去了,真过去了。” 陈大妮抖得跟筛糠一样,指甲都快抠进树皮里。 “都挺住,准备下树。” 张引娣开口,说完低头检查绳结是否牢固。 她把昨晚上救命的那根绳子解掉,先自个儿抓牢,蹭蹭蹭滑到底下,站稳了才仰头喊:“大妮,你先来!” 陈大妮哆嗦着挪下来,双手死死攥着绳子。 脚尖刚沾地就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张引娣一把拽住胳膊,稳稳托住,整个人歪靠在她肩上喘粗气。 轮到吴春霞,徐晋在上头一点一点放绳子。 张引娣和陈大妮在底下张着胳膊接,三人合力扶稳她双脚落地,才算平安落地。 该徐青山了,他却趴着不动,跟块木头钉在树杈上。 “青山!快下啊!” 徐晋急了,朝下喊。 “我……我腿不听使唤,动不了……” “还磨叽?打算在树上孵蛋当猴王啊?” 张引娣叉腰吼了一句,尾音拖长,语气冷硬。 “还是想等狼群转头回来,给你搭个坟头?” 这话一出,徐青山噌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往下蹿。 徐辰是徐晋抱着下来的,小家伙一下地就乱指地上那片暗红。 “血!有人死了!” 张引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手迅速捂住他眼睛。 人齐了,一个没少。 可麻烦没走,只是换了个模样,蹲在暗处盯他们。 大家还没来得及张嘴合计接下来咋办。 张引娣已经抬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地,鞋底陷进湿泥半寸。 她低头看着泥浆漫过鞋帮,冷声说:“这儿,待不得了。” “啊?” 陈大妮一懵,喉咙发紧,“狼……不是都跑了么?” “狼是走了。” 张引娣眯了眯眼,眼角绷出细纹。 “可比狼更难缠的东西,正往这边赶呢。” 张引娣环顾四周,脸都绷紧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 眼下药罐子比命还金贵,他们手里那点存货,根本经不起反复折腾。 青蒿熬的汁、黄连粉、几片干姜皮,全塞在徐晋怀里那只油纸包里。 “啊?快快快!撤!” 徐青山脸色唰地白成纸,手抖得差点把破包袱皮扯裂,胡乱往里塞东西。 “别磨叽!全上车,立刻赶往河边!” 张引娣话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的调子。 昨儿跑路时慌不择路丢下的锅碗瓢盆、烂布条、半截麻绳……能扒拉回来的全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粗重喘息、咳嗽闷响。 张引娣眼皮一跳,立马抬手示意。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横在胸前。 转眼工夫,一群人跌跌撞撞闯进视线。 正是昨晚四散逃命的那些难民,又折回来了。 可人少了太多,昨天还密密麻麻一片,今儿只剩稀稀拉拉三十来个。 他们回来干啥? 找活着的亲人,翻翻旧铺盖底下有没有漏掉的干粮。 人还没站稳,一眼就瞅见张引娣一家。 整整齐齐,一个没少,全都站着。 ——昨儿那群狼可不是吃素的! 这伙人咋囫囵个儿活下来的? 邪门了!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三口人,不对劲! 肯定藏着活命的招儿!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拄着根剥了皮的枯树枝,一步三晃凑上来。 第20章 不如搏一把 他后头,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里闪着光。 “呃……姑娘……” 老头声嘶力竭,“昨晚上……你们都……平安?” 张引娣盯着他,没吭声。 老头见她不搭腔,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越是不开口,越是有底牌! “昨晚那场乱,咱都失散了,好多熟面孔都没影儿了!” 他边说边抹泪,手背蹭过眼角。 “你们一家子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这命啊,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话音刚落,人群像炸了锅,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快说说!狼群扑过来的时候,你们咋躲过去的?教教我们呗!” “大哥,看你这肩膀多厚实!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主儿!拉兄弟一把吧!” 一个女人“噗通”跪倒,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徐晋当场愣住,脸都僵了,下意识扭头瞅张引娣。 徐青山更是腿肚子直打颤。 “你们准有门道!” 一个壮汉突然指着徐青山,嗓门都亮了。 “瞧瞧这位兄弟,脸蛋红润、胳膊粗壮,肯定没饿着!” “收下我们吧!求你们了!” “对!只要能喘气,干什么都成!扫地劈柴、背行李、看孩子,全听您吩咐!” “真的!救命恩人啊,别扔下我们啊!” 眨眼工夫,他们就被团团围死,水泄不通。 张引娣眼皮一耷,嘴角绷得紧紧的。 带人? 纯属添乱。 再说了,这些人眼里哪是求助,分明写着两个字,嫉妒。 “实在抱歉啊,就我们娘仨,小家小户的,眼下真顾不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不过大伙儿方向一样,都是奔北城去的,路上碰到也能搭把手嘛。” 在场的没一个是糊涂蛋,一听就明白,这是客客气气把路堵死了。 “姑娘,话不能这么绝啊!” 那老头往前凑半步,脚尖几乎蹭到张引娣的鞋面。 “顺路同行,多个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吧?” “没错!我们干活利索,手脚勤快!” “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啊!” 旁边穿灰布衫的女人扯着嗓子喊。 张引娣懒得再多说一句。 粮仓再满,也经不起天天往外掏。 她干脆转过身,声音清清楚楚。 “儿子,别发呆了,该收东西了。咱们,这就出发。” 没几秒,她拎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包。 打开一看,全是红艳艳的干辣椒,又摸出个小铁皮罐,里头还剩半罐子油。 “娘,您这……” 徐晋盯着那堆东西,满脑袋问号,眼睛瞪得溜圆。 “别啰嗦,麻溜干活!” 张引娣一把把辣椒和油塞他怀里。 “青山、大妮,快去拾柴火!越干越好,越多越好,草也多薅点,要那种一捏就碎的枯草!” “哎,好嘞!” 陈大妮一把拽住扭扭捏捏的徐青山,手腕一拧,拖着他拔腿就往坡下跑。 徐青山边走边嘀咕:“都火烧眉毛了,还整这些?赶紧跑才是正理啊……” 他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松软的土坑里,手忙脚乱扒住一截断树根才稳住身子。 张引娣把徐晋拉到树荫底下,背对着人群,压低嗓子说:“你找几根硬实的树枝,把干草缠紧,再裹上烂布条,做成火把;然后把油全浇上去,浇透!” “成!” 徐晋点头就干,蹲下身,从行李车底抽出三根削尖的槐木棍,又撕下自己半截袖子缠住草束。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枯枝横七竖八搭在肩头,碎草末子簌簌往下掉。 “成!” 徐晋点头就干。 不多会儿,徐青山和陈大妮拖回一大捆干柴,可一见油哗啦啦浇进干草堆里,脸立马皱成一团。 这油多金贵啊! 一勺就能换仨白面馍! 趁大家各自忙活,没人盯着,他偷偷摸出个破竹筒。 “你找死?!” 一声吼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徐晋箭步冲来,一把攥住他脖领子。 “哥……哥我真没干啥!我就……就瞅一眼!” 徐青山舌头打结,牙齿磕着上牙膛。 “瞅一眼?我看你是屁股痒得慌!” 徐晋嗓门都劈叉了,声带嘶哑。 上次刚揍过,才几天? 又犯老毛病! “你还敢睁眼说瞎话?!” 他扭头就喊:“娘!您快过来看看!他又来这套!” “他想偷油!打算卖给外头那些饿疯了的难民!” 徐晋性子急,嗓门大,话一出口,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徐青山一听露馅,魂儿差点飞走,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张引娣大腿,裤腰带松垮垂下,嚎得跟杀猪似的。 “娘啊!我错了!真错了!我就是心疼油,一时脑子进水!我没想卖!我……我是想着给大嫂补身子才想留着啊!” “还敢扯谎?!” 徐晋抬脚又是一踹,脚尖踢中他肩胛骨下方。 徐青山整个人歪斜着滑出去半尺。 吴春霞和陈大妮脸色刷白,想劝,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 张引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鼻腔里泄出短促气流。 没真本事的人啊,老爱盯着别人碗里那口饭。 “这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人是你亲弟弟。” 不行? 那就多抽几下。 打到肯听话为止。 徐晋二话不说,顺手抄起一根枯树枝。 树皮剥落大半,露出灰白木茬,他拇指抹过枝条末端,试了试韧劲。 唰地抡圆了就往徐青山背上招呼。 对方喊破喉咙他都不带眨眼的。 徐青山开头还哭爹喊娘,求饶求得嗓子都劈叉了。 没一会儿,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旁边那些逃难的百姓全看呆了,缩着脖子往后退。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一家子,骨头硬,下手更硬。 等徐晋打得手臂发酸,才猛地收手。 张引娣走过去,照着他腰眼就是一脚。 “还活着就别装死,给我爬起来!” 说完,她扭头盯住徐晋。 “把干辣椒全碾成末,兑凉水,灌进水袋里,快点!” “娘……” 徐晋喘得厉害,终于憋不住问,“您又是扎火把,又是配辣水的,到底图个啥?真要跟狼群面对面干架?” 大伙儿都懵着呢,不明白为啥不赶紧溜,偏在这儿瞎折腾。 只有张引娣心里亮堂得很。 跑? 根本没用。 往深山里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不如搏一把。 她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截麻绳,开始缠绕火把柄部。 “干架?” 她冷笑一下,眼皮都没抬。 第21章 命捡回来了 “咱们还不够狼群分一顿夜宵的。再说,狼记仇,昨儿没咬成,今儿铁定绕回来。” 她把火把往地上顿了顿,火星溅起,又落回灰里。 “那您这是……” 张引娣下巴朝旁边一努。 那边一群难民刚散开几步,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黏在他们身上。 “咱不绕山,也不往虎龙寨凑。手脚麻利点,今晚咱就不在这儿歇脚,直接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就从狼窝边上,擦着边儿走。” “啥?!” 徐晋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娘,您说啥?那不是找死吗?!” “找死?” 张引娣嗤笑一声。 “你倒说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吓人,还是饿得快发疯的人吓人?狼吃肉,人吃人,可狼吃饱了就走,人吃饱了还要算计别人碗里的。” “狼吃饱了,最多躺下舔爪子,人吃饱了,还想把你剩下的也揣走。今天跪着求你一碗粥,明天就能为半块饼割你喉咙。与其把命赌在这些人手上,我宁可拿命去跟野兽赌运气。” “毕竟,野兽再凶,也比人心好猜。” 一家人全傻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引娣。 天彻底黑透了,山沟沟里冷风一刮,又一声狼叫地撕开夜幕。 其他人缩成一团,死死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 虽说提前备好了棍子、柴刀、火种。 可心里都清楚,人再狠,也架不住狼多势众。 偏偏张引娣一家,就在大伙儿眼皮底下,点着了火把。 火光跳动,映在张引娣眼底,烧得一片赤红。 “挨紧点儿走!火别灭!谁掉队,谁就自个儿留这儿喂狼!” 张引娣左手攥着火把,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水囊。 里面灌的全是辣椒水,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脚底下的枯叶越厚。 徐青山抖得像筛糠。 “我……我腿软……”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脑子也跟浆糊似的,根本想不了别的。 “抖?抖就咬自己舌头提神!跟上,少废话!” 张引娣头也不回,嗓门又冲又硬。 突然,树丛沙沙乱响。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接连传来,叶片簌簌抖落,整片灌木丛剧烈晃动。 下一秒,两簇幽幽绿光唰地亮起来,像两盏吊在半空的鬼灯。 “狼!!” 陈大妮嗓子都劈了叉,声音尖得发颤,整个人往后一仰。 “嗷呜!” 两只灰毛狼猛地蹿出,前爪扒着地面,脊背高高拱起,龇着黄牙,嘴角裂开。 “哥……哥啊!咋办!”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站直了!慌什么!” 张引娣吼得震得树叶直晃。 早调好的辣水,装在粗布缝的厚实水囊里。 眼瞅着最壮那头狼弓起背,脖颈上的毛根根竖起,后腿一蹬就要扑向徐晋。 “泼!” 张引娣吼得又急又准。 徐晋没半点犹豫,左手攥紧水囊口,右手抡圆胳膊,把水囊对着狼脸就甩了过去! 滋啦一声,辣水兜头浇下。 那狼“嗷”地惨叫,猛地甩头,原地打滚,四只爪子乱刨泥土,尾巴夹得比老鼠还紧,鼻头迅速红肿,眼睛立刻充血流泪。 辣水真管用! 另一只狼愣在那儿,歪着脑袋,耳朵朝前竖起,鼻翼抽动,一脸懵,连退三步才停下。 “趁现在!冲!” 张引娣拔腿就跑,火把举得笔直。 全家跟着撒开腿往前奔,边跑边抄起水囊,朝着四面八方猛甩。 哗啦! 辣水横飞,林子越深,狼影越多,一双双绿眼睛在暗处浮浮沉沉。 可对这些狼来说,那水就跟倒进眼睛里的火炭一样烫。 这乱糟糟的场面连半小时都没撑到。 一家子全绷着神经猛冲,硬是跑出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才一屁股栽地上,呼哧带喘地狂吸气。 “哎哟……命、命捡回来了……” 徐青山瘫在地上直哼哼。 张引娣蹲在一边,手按着膝盖,额角全是汗,只顾大口倒气,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穿来的生活,真是又糙又硌人。 后来,他们钻进一个背阴挡风的石头窝,凑合躺了一整天。 第二天天刚擦亮。 大伙儿正收拾包袱准备开拔,张引娣却突然冒出一句。 “掉头,回去。” “啊?回去?” 徐晋一下愣住。 “娘,回哪儿?难不成再钻那鬼林子?” “越危险的地界,越藏着救命的活路。” 大家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谁心里都门儿清,要不是她领着,早喂狼了。 没人吭声反对。 等真踏进林子口,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腥臊味直冲脑门。 吴春霞和陈大妮刚探头一看,立马捂嘴蹲下“哇地一声全吐了。 “娘……咱折回来就为了瞅这堆?” 徐青山脸白得像糊了层纸。 本以为她说啥好东西在里头呢,结果满眼全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哪来的宝? 全是催命符! 张引娣压根没往人尸堆上瞄一眼,径直走到最壮实那只灰狼尸体旁,抬脚就往它肚皮上一踹。 这估计是狼王。 “徐晋!” “哎,娘!” “赶紧剥皮!再把肉卸下来!” 张引娣声音干脆。 “皮子晒干捶软,缝两件厚袄子,咱兄弟几个冬天就不哆嗦了;肉切片熏上,路上嚼一口顶半天力气!”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愣住了,接着脑子嗡一下就亮了。 可不是嘛! 是肉啊! 这年头逃荒,啃树皮都抢破头,能咬上一块真肉,比捡到银元宝还让人眼热! 徐晋二话不说,抄起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就蹲下去忙活。 他先用刀尖挑开狼颈处最薄的皮,再顺着脊线往下划。 刀刃卡在筋膜之间,一扯一拽,整张皮就松脱下来。 这边刚动手,动静就引来了附近几个扒拉亲人尸首的难民。 他们正一边抹泪一边翻土,猛一抬头,看见徐晋手起刀落,狼皮像扯破布一样被掀开。 张引娣站在边上,专挑最肥实的后腿和脊背里头那条嫩肉往下割。 大伙儿全傻在原地。 谁会想到,这些吃人的畜生倒下之后,竟能变成救命的口粮? 一个瘦高汉子眼珠子一转,喉结狠狠一动,立马甩了铁锹,拔腿冲向旁边一具狼尸。 他抽出腰间砍柴用的短刀,照着徐晋的样子,抡起胳膊就往狼肚子上捅! “狼肉!是狼肉啊!” “快抢啊!” 十来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跟听见开饭铃似的,全扑过去。 哪还顾得上哭? 第22章 分肉 陈大妮本来正帮张引娣把割好的肉块往粗布兜里装,抬眼一看,气得直跺脚。 “都给我撒手!别碰!”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人群喊开了。 “谁让你们动的?脸呢?脸都扔路上了?” 有个汉子正用石头一下一下砸着狼腿骨。 “你家门楣上刻着狼字了?还是官府发帖认领了?” “咋不是?” 陈大妮脖子一梗,脚跟往地上重重一顿。 “没我嫂子,你们还在那儿哭鼻子挖坑呢!知道狼皮能做袄、狼肉能充饥吗?懂不懂这狼是死在谁的主意上?不懂感恩就算了,还伸手来捞现成的,心是黑透了吧!”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嘶吼。 “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泡过的吧?” “狼是你家打死的?是我们男人拿命堵的缺口!倒下的全是我们兄弟!你看看,这地上躺的是谁的爹、谁的娃!凭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要把命换来的嚼谷往自己兜里划拉?” “对!我们死人了,东西就该归我们!” “你家一个人没少,光会放冷箭!” “滚远点!再张嘴,信不信撕烂你的舌头!” 十几张脸齐刷刷转向陈大妮,眼珠子通红。 陈大妮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鞋底蹭着泥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她嘴皮子再利索,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最后只好咬着牙,灰头土脸地蹽了。 “嫂子!嫂子你快瞅瞅!这群人真不讲理啊!” 她一把拽住张引娣的袖子。 “这主意是你最先提的,他们凭啥伸手就抢?你得帮我说句话啊!你一张嘴,他们谁敢再动一下?”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那摊子事。 她正蹲在狼尸边,一手按着皮子,另一手指挥徐晋下刀。 “嚷完啦?” 陈大妮当场愣住。 “嚷完就过来搭把手。” 张引娣语速不快不慢。 “几十斤狼肉堆在这儿,咱那辆掉漆的破车,你以为能全塞进去?底盘都压得往下沉,再加东西,轮子直接陷进泥里。” 陈大妮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些人别的不行,抢东西倒是一把好手,真让人牙根痒痒! 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一股子烦躁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耳朵边嗡嗡作响。 越想越上火,干活时手也懒了,故意拖拖拉拉,蹲下去半天不起身。 那些人正你推我搡、抢成一团,她盯着瞧,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张引娣那边早忙活利索了。 皮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平,卷成两捆,用麻绳勒紧,横截面圆润结实。 肉挑的全是厚实部位,腿肉剔得干净利落,背脊上的嫩肉一块块码好。 加起来足足四五十斤,分量压得秤杆直往下坠。 剩下的,她扫都不扫一眼,直接划拉到一边。 “够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她拍拍手上的血点子,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这地儿不能再久留,早点闪人才最稳妥,省得扯出乱七八糟的麻烦。 风里夹着腥气,远处有乌鸦扑棱棱飞过。 至于剩下的狼肉? 她摆摆手:“给他们吧,也算结个善缘。” “咱们又不是开饭馆的,带那么多肉在身上,光是扛都累死人。多分点,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顺水推舟的事,何乐不为?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去检查车轴,伸手晃了晃轮毂,确认没松动。 一家人麻溜儿把东西往车上搬。 尤其那大包油亮亮的狼肉、两捆紧实的狼皮,全被张引娣放到了车厢最前面。 那边抢肉的难民见他们要走,手上动作全一顿。 先前领头那个老头又凑过来,干咳一声。 “你们……就拿这点?剩下的,是不是归我们?” “对,皮已经扒好,肉也剁开了,你们自己分,别客气。” 张引娣点点头,“我们赶路,就不陪了。” 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前头路滑、坡陡,还闹流民,你们多当心。” “你们也是。” 张引娣没再多话,推起车把,领着家人就往前走。 可才拐过山坳没多远,徐青山就发觉不对劲了。 他回头瞄了眼,悄悄凑到张引娣耳边。 “娘,后头有人跟着。” 张引娣侧头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随他们去,咱走咱的。” 陈大妮一眼就瞅见了,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窜起来了。 眼睛在前头这拨人和后头那帮人之间来回扫,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心里却像开了锅。 一行人就稀里糊涂地排成一串。 前头走,后头跟,硬是这么晃荡了大半天。 谁也没开口问目的地,谁也没提换队形,只是一步接一步,踏着同样的节奏。 晌午刚到。 张引娣挑了溪边一块干爽的空地,吆喝着大家歇脚吃饭。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褐色岩石旁。 放下背囊,伸手拍了拍石面,又弯腰扫开几片枯叶。 “都停下,歇半个时辰。” 他们刚把包袱放下,后面那十几号人也立马停住脚步,连喘气都跟着同步了。 张引娣蹲下身子,搓木取火,烤上几块狼肉。 又提了两瓢清亮亮的溪水,往小锅里一倒,扔进肉块咕嘟咕嘟煮起来。 她左手握着硬木条,右手快速转动。 木屑渐聚,烟气微起。 火苗蹿上来时,她顺手将三块厚实的肉排铺在烧热的石板上。 接着提起陶瓢,俯身舀水。 水面映着她的眉眼,晃动两下,又归于平静。 没多会儿,香气就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肉香混着焦香,还有一点点野姜根的辛气。 后头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 一闻见味儿,肚皮立马咕噜噜叫唤起来。 陈大妮瞥见他们这副饿狼样,心头一阵暗爽。 好像早上受的气,这会儿全给扳回来了。 她端起自己那份热腾腾的肉汤,特地走到队伍最边上,坐得板正,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嫂子心软,懒得搭理这些人。 可她陈大妮不干! 凭什么?你们想沾光,还想白蹭路? 门儿都没有! 眼看张引娣正低头给吴春霞瞧胳膊上的擦伤,徐晋背着手在坡上转悠放哨,她悄悄起身,猫着腰绕到了那群人跟前。 她避开踩断枯枝,专挑苔藓厚的地方落脚。 等站定,袖口已沾了两片碎叶。 “哎?你……你干啥?” 一个瘦高汉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第23章 收了入伙钱 陈大妮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瞅你们这样儿,有啥难说的?想跟着就直说,藏头露尾的,倒显得我们多吓人似的。” 大伙你瞅我、我瞅你,脸都僵住了。 空气静了三息。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挠了挠头,赔着笑:“大姐,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着,跟你们一块走,踏实。”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缺牙。 “踏实?” 陈大妮嘴角一翘,嗤地笑出声。 “天下哪有免费的饭票?我们带你们?凭啥?凭你们两手空空、一身疲惫,还是凭你们走几步就喘、见只野兔都哆嗦?” 话音一落,十几张脸唰地红透了。 陈大妮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 真解气! 她顿了顿,又放缓口气,拖着调子说:“不过嘛……我家嫂子实在,见不得人饿死在路上。要是你们真想跟,不是不能商量。” “啊?真的?!” “大姐您说话算数?” “让我们干啥都行!” 陈大妮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 “可以跟,但得交‘走路钱’。” 她目光扫过每人怀里抱的、肩上扛的的狼肉。 “每人,一半。拿不出来?那咱就各走各的道,生死不搭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活脱脱就是小时候听村里老地主训佃户的腔调,连吐字都学了个十成十。 人群顿时炸了锅。 “一半?那剩下这点够撑几天?” “可万一路上再撞上狼群……” 陈大妮一看火候到了,立马加了把柴。 “想清楚喽!我家嫂子是真能耐人,狼来了敢砍,贼来了敢挡,跟着她,命都能多保三天!过了今儿这山坳子,再想找这样的队伍?呵,做梦去吧!” 她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心里清楚得很。 张引娣确实厉害,但土匪来了都不怕? 那是瞎扯。 可架不住她嗓门亮、气势足,唬人够用! 那群逃难的人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直犯嘀咕。 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开始小声合计。 “交吧!不交,再碰上狼群,咱这点人全得交代在荒野里。” “可不是嘛!你瞧人家家里,连娃娃都平平安安的,准是有咱们摸不着门道的活命本事。” “肉吃没了还能找,脑袋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成!我们认了!” 陈大妮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狼肉,心里美滋滋的。 她压根没搭理张引娣一眼,转头就拍板定案。 “行啦!从今儿开始,你们就是自家人了!走路盯紧点,谁掉队谁挨饿!” 话音一落,她仰着下巴,活像刚打完胜仗回来的女寨主,神气活现地溜达到张引娣身边。 张引娣早把这边动静看在眼里,眼角余光扫过陈大妮的背影,嘴角一扯。 陈大妮还真是越来越敢了,手里刚有点小权,立马装模作样当起主事人来。 其实张引娣压根不想多带人。 人多嘴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保不准为抢一口水、半块干粮就翻脸动手。 可现在话已出口,再出尔反尔,这群人铁定翻脸不认人。 眼下只能先应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难民倒挺捧场,见了陈大妮就笑呵呵地喊嫂子。 被众人围着哄着,陈大妮真当自己是第二号人物了。 徐晋越看越别扭,总觉得这热乎劲儿来得邪门。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凉凉甩出一句。 “你嘴长着呢,有话不会自己问?” 徐晋当场被堵得哑火,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向来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憋不住,二话不说迈开大步,直奔陈大妮而去。 一把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拖到边上。 “你干啥!” 陈大妮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屁股蹲,赶紧甩开手,满脸不耐烦。 “没看见我正忙活着呢?” “我问你,”徐晋咬着后槽牙,朝那群蹲在路边的难民努了努嘴,“他们为啥死盯着咱们不放?图啥?” 陈大妮一听,腰杆立马挺得笔直,嘴角扬得老高。 “图啥?图跟着咱们活命呗!我看嫂子心软,就替她答应收下他们了。” “你替她答应?” 徐晋眉毛拧成了疙瘩。 “我娘点头了没?” “哎哟~”陈大妮摆摆手,满不在乎,“嫂子啥人你还不熟?嘴上凶,心比棉花还软!这点小事,我替她拿主意,她肯定不怪我。” 顿了顿,又得意地一指那堆狼肉。 “喏!瞧见没?这是他们交的入伙钱,有了这些肉,路上谁还愁饿肚子?” 这哪是帮忙,分明是挖坑! 徐晋手指直抖,指尖发白,指节绷得泛青,半天才挤出话来。 “你……你把咱当干啥的了?黑店还是土匪窝?再说了,真遇上事儿,你护得住几个?几十口子人,你扛得动吗?背得动吗?抬得动吗?一个一个算下来,你数得清吗?” 两人顿时吵得脸红脖子粗。 张引娣一看陈大妮油盐不进,干脆闭嘴不劝。 她扫了一眼那堆难民,又瞟了瞟正撅着嘴较劲的陈大妮。 “肉,你们拎回去。我们不收。” 这话一出口,现场全僵住了,连陈大妮都张着嘴忘了合上。 旁人听傻了,琢磨不透张引娣到底啥意思,只当她嫌那点东西不够分量,打算再要点儿。 “真不是嫌少。” 张引娣盯住他们。 “我压根没打算拉你们一块走。”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这、这是啥说法?” “陈嫂子亲口答应带我们的啊!咋说变就变?” “对啊!我们连干粮都交了,你们甩手不认账,让我们找谁说理去?” 陈大妮眼见张引娣要翻脸,立马拽过旁边一个瘦脸女人往前推。 “娣姐,您瞧瞧他们,病的病、小的小、瘸的瘸,您就当行个好,积点福报呗!” 那几个老人孩子立马扑通跪倒,抱住张引娣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张引娣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跟我也未必活得了。咱目标是北城,带上你们?那是给敌人送活靶子!再说那边早设了卡,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她话锋一转,直刺陈大妮。 “还有你,自己蹚河都打晃,还硬往船上扒拉人?是巴不得大家伙儿一起沉底?” 陈大妮脸唰地白成纸,结结巴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 张引娣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 第24章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是觉得收几斤肉,就能在我眼皮底下发号施令了?我忍着不揭穿,是给你留脸,可不是让你真把自己当当家人使唤!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想着管东管西?我张引娣带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陈大妮急了。 “我没想抢主事儿的位置!我只是寻思人多手杂,多个帮手,碰上狼群土匪也能撑一撑啊!我也没说要替你们拿主意,就是怕出事时没人照应,耽误了大家赶路!” 其实她心里也嘀咕。 眼下这些人是累赘,可保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呢? 狼群不会只来一次,荒路上也不会总太平。 万一再遇险,多个壮劳力总比少一个强。 张引娣哼了一声。 “那你自个儿带啊!你领头,他们听你的,不正好?还拿我的名头充大瓣蒜,胆子不小嘛!我张引娣的名字,不是你能借来唬人的招牌。” 她等这人主动认错等一路了。 结果人家倒打一耙,反咬她不近人情。 张引娣懒得再费唾沫。 她忽然跨前一步,手直直指向地上那堆狼肉。 “听着,现在立刻拿着这些,滚出我视线。你们爱往前走,我们就原地等,你们要掉头回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别赖在这儿耗着,也别指望我们回头接应。谁留谁走,一句话的事,再问一遍,就是找打。” 一句话,死路一条。 她绝不会带一个累赘。 不是狠心,是太清楚,这时候拖人下水,等于亲手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徐晋早看明白了,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槐木棍,大步朝人群走去。 他脚步沉稳,棍子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散了吧!我们真没法带人。你们要是有门路,趁早另谋出路,我们这儿,一分一秒都耗不起。狼群刚过,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我们没工夫陪你们磨嘴皮子。” 难民们瞅见他拎棍子那架势,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回他们信了。 这家人,真不是闹着玩的。 “凭啥轰我们走?肉都塞你们手上了!” 徐晋心里清楚,娘可能真干了不妥当的事。 可孝字当头,他哪儿敢说半个不字? “没收你们东西的时候,大伙儿全在场看着呢!拿完就赶紧滚蛋。” 他往前跨一大步,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直跳。 难民们当场炸锅,拔腿就往回跑,争先恐后扑向那堆狼肉。 陈大妮傻站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越想越迷糊,好心分口吃的,咋就捅出这么大娄子? 非但没人夸她一句,反而让这帮人撕破脸打成这样。 心里一阵发酸,眼眶也热乎乎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个家。 说白了,她本来就是外来的,不是这家的根。 张引娣早看腻了这场胡闹,扭头冲还杵在那儿发愣的吴春霞和徐青山甩了一句。 “卷铺盖,走人!” “娘,大哥还没回来呢……” 吴春霞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等他干啥?让他把那些人撵远点儿,别沾上咱!” 张引娣头也没回,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没多会儿,一家人又动身赶路。 徐晋一直把那群人赶到一里多地以外,连个影子都瞅不见了,才折返。 刚追上队伍,就见陈大妮一个人落在最后,肩膀塌着,脑袋埋得比鸡啄米还低。 他蹭到张引娣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娘……陈大妮她,收人家东西……” “人要是真找上门算账,咱们顶得住吗?” 张引娣听出他话里那点拧巴劲儿。 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懵圈。 她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这傻儿子以为自己黑脸赶人,是嫌收了东西又反悔,硬充恶人呢! 气得她差点笑出声。 “徐青山!” 张引娣吼得树梢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 徐青山浑身一抖,鞋都跑掉一只,跌跌撞撞就奔了过来:“娘!咋啦?” “去!把陈大妮给我按住!” “啊?!” 徐青山张着嘴,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啊啥啊!让你动手就动手!” 徐青山哪敢犟嘴,再不乐意也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噗一下攥住陈大妮胳膊。 “撒手!徐青山你疯啦?!” 陈大妮又蹬又踹,指甲直接朝他脸上招呼。 张引娣压根不理她扑腾,伸手就往她怀里掏。 果然,从她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好几个脏兮兮的布包。 打开一瞅。 几块银渣子、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七八个叮当响的铜板。 不多,可搁在这路上,够买半车高粱面了。 “这是啥?” 张引娣把东西摊在掌心,在陈大妮面前晃了晃。 陈大妮眼皮直跳,嘴还硬:“我……我路上捡的!” “捡的?” 张引娣嘴角一掀。 “那你可真能捡,专往人袖口、腰带缝里捡是不是?” 她懒得再搭理哑巴似的陈大妮,回头对徐青山一扬下巴:“盯紧她!” 徐青山立刻往前跨半步,右脚踩住陈大妮后脚跟,左手按住她左肩。 说完,抓起那几样东西,转身就朝难民离开的方向跑去。 徐晋和吴春霞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拔腿就追了上去。 没走几步路,就瞅见那群人又垮了。 东一个西一个,蔫头耷脑。 张引娣刚露面,人群里立马炸开锅。 几个壮实汉子噌地抄起扁担、柴棒子,横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 “各位别慌,我真不是来搅局的。”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兜里的碎银子、铜钱全倒进泥地里。 “这些是陈大妮背着你们收的黑钱,我压根儿不知情!现在原封不动退回来,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不少,我连摸都没摸第二下。” 她喘了口气,扫了一圈众人将信将疑的脸。 “再跟你们讲清楚,陈大妮答应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们一家逃命都磕磕绊绊,真带不了外人。只盼你们能平安,活着熬过这一关。” 乱世里,最实在的祝福,不就是活下来仨字吗? 大伙儿低头瞅着地上亮晶晶的钱,再抬头看张引娣,脸上没一丝假,也没一点怂,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本来还琢磨,这娘们八成嫌肉不够肥,专程来讹一笔呢。 谁料人家直接把到手的利全吐了出来! 这年头,人命比草贱,有人却把脸面和良心揣得端端正正? 有原则的人,才是真靠得住! 第25章 这群人赖定她了 领头那个中年男人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大姐!不,救命的观音菩萨啊!是我们瞎了眼,错怪您了!” 他身后几十号人,全都全跟着跪了,灰扑扑一片。 尘土扬起来,混着汗味和馊饭气。 “菩萨啊!收下我们吧!不要粮,我们有干肉,不求同锅吃饭,就在你们后头远远跟着也行!反正现在四顾茫茫,连往哪挪都不知道……” 大家就图个方向,图个活气儿。 “求您发发善心,拉兄弟们一把吧!” 哭喊声混着风沙,直冲天上去。 张引娣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是把她当浮木抓了。 “全给我站起来!谁再趴地上,我扭头就走!” 话音落,风停了半拍。 这话一出,果然灵。 大伙儿手脚并用爬起来,鞋掉了也不捡,就巴巴盯着她。 她心里烦得直冒火。 这群人,算是赖定她了。 不能赶,一翻脸,说不定当场抄家伙拼命。 可要收? 她回头瞥了眼自家队伍。 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走路歪歪扭扭的傻儿子,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拖油瓶,外加一个自以为聪明、净帮倒忙的猪队友…… 这队伍,本就是地狱副本,再塞这么多累赘进来? 她脑中飞快过账。 人多了,动静大,吃喝难,藏都藏不住,但真撞上匪徒山贼,倒也能甩出几道人墙挡挡刀……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一把掐灭。 那点犹豫只存在了不到一呼吸的时间,便被她用最干脆的方式压了下去。 她还没冷血到拿人命当盾牌的地步。 “娘。” 徐晋凑近低声说。 “要不……让他们缀在后面?隔个三五里地也行。” 说完后,他还侧身望了一眼远处山道拐弯处隐约晃动的人影。 毕竟,真扔在这荒山野岭,谁说得准明天还有没有命喘气? 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枯叶和腐土的气味。 天色正一分一分沉下去。 “眼下这鬼地方,让他们各奔东西乱窜,怕是要踩进死坑里去。” 张引娣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一张张写满害怕的脸,胸口闷得厉害。 算了。 “愿意跟,就跟着吧。” 她终于开了口。 大伙儿立马眼睛发亮,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捞着救命稻草。 “不过——” 张引娣话锋一转。 “第一,你们的行李,我碰都不碰。你们路上倒下还是挺住,我也管不着。死活听天由命,谁也别指望我伸手拉一把。”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把这话咽进肚子里,才继续往下说。 “第二,这队我说了算。命令下了,就得照办,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跟我的人套近乎,更不准挑事惹祸。谁要是踩线,别人动手赶你走,我绝不拦着,要真闹僵了,我们撒腿就跑,绕路、改道、钻林子,法子多的是,你们追都追不上。” “第三,我们打头阵,你们吊在后头,至少隔五十步远。天一黑,各找各的地儿搭棚子,谁也别往谁跟前凑。”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把双手抄进袖中,站直了身子。 夜风掀动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没去拨。 这些话听着冷血,可对这群饿得两眼发绿的难民来说,简直比菩萨显灵还管用。 他们没资格挑拣,也没力气讨价还价。 能有个方向,就是最硬的靠山。 “听您的!” “恩人啊!您就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啊!” 声音起初杂乱,后来渐渐齐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张引娣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转身朝徐晋说:“把钱拿出来,一家分一份,就当咱们之前把人往外推,赔个不是。” 徐晋没吭声,只点点头,解下腰间布包,解开系口绳。 她看着徐晋把散碎银子和铜钱挨家发过去。 最后从陈大妮袖口里搜出来的那只银镯子,单独攥在手里。 “这镯子,我先帮你们收着。等到了安稳地界,换米面、开个小摊子,都能顶点用。” 她不是心软,是怕这些人怀里揣着亮晃晃的银子,夜里招来贼,白天引来抢,反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众人顿时跪了一片,边磕头边抹眼泪。 张引娣没多啰嗦,拉着家里人继续往前走。 她牵着徐晋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吴春霞的胳膊肘。 这回,那十几个难民真老实了,规规矩矩落在几十步外,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可队伍里头,空气却像冻住了。 陈大妮被徐青山死死盯着,垂着脑袋不吭声。 可眼角那股子狠劲儿,谁都觉出不对劲儿。 她觉得脸丢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她想起爹娘活着时,自己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如今连碗馊饭都要靠求人施舍,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讲。 她心里把张引娣骂了八百遍。 徐青山则翘着嘴角,一会儿啧啧两声,一会儿故意叹气:“哎哟,能耐大了不起?这下可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喽!” 他瞥见陈大妮垂着的手在抖,便又笑了一声,没出声,只从鼻子里哼出来。 吴春霞瞄了眼张引娣,又回头瞅瞅那群远远跟着的人,终究没敢出声。 最后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脚步也放得更轻。 只有徐晋,一声不响守在队尾,手里攥根木棍,眼睛扫来扫去。 张引娣全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讲。 她清楚得很,今天这点仁心,往后怕是要拿更多麻烦来填。 吴春霞扶着腰,小步蹭到张引娣身边,犹豫再三,才压低嗓门问:“娘……我有点没整明白。” 她抬头飞快看了张引娣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皮。 张引娣侧过脸,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让她接着讲。 “您原先明明铁了心不带他们,怎么临到头又松了口?还把钱一分不少还回去……我怕他们尝到甜头,后面越来越放肆,真把咱们拖垮了。” 张引娣脚步慢下来。 “你真觉得,东西一还,人一轰,他们就乖乖回家了?” 吴春霞当场愣住,嘴半张着,没合上。 “想得美。” “他们把咱当救命稻草,比饿狗盯肉还紧。你哪怕跑到沙漠里去,他们也能扒着沙子追过去,赶不走的,白费劲。”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咱们露着脸,他们在暗处晃悠,防来防去太累。不如先带上路,我把该给的粮、该分的布都一分不少掏干净,就等于敲锣打鼓告诉他们,规矩在前头,别指望我心软,更别拿良心压我。” 第26章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活下来才是硬道理,讲道德? 那玩意儿又不能当柴烧,也不能挡狼牙。 “陈大妮那边,”张引娣朝队尾扫了一眼,那个缩在人群后头的身影,“这回我不当众揭她短,怕有人跟着想不开,闹出乱子。但这个家谁拍板,谁说话算数,门儿清。她要是再偷偷摸摸打歪主意,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吴春霞一拍大腿:“哎哟,对啊!” 脑子一下子通了,安全第一,别的都是扯淡。 天一点点黑透,山风也凉得刺骨,直往脖子里钻。 队伍只好又停脚,扎营过夜。 “这林子还没绕出去呢,狼群可不是单枪匹马,指不定啥时候又扑过来。老办法,上树!” 话音刚落,她把徐晋拉到旁边,从板车底下拽出几捆粗麻绳。 “添儿,手脚利索点,先把这绳头绑牢在树杈上。” “好嘞!” 徐晋一把抄过绳子,转身就往上蹿,连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等自家人都安顿妥当,张引娣才转过身,朝几十步外那堆眼巴巴瞅着的难民走了过去。 “都听清楚喽,今儿晚上,不想被狼拖走当夜宵,就自己想法子爬树!再捡几根结实点的棍子,卡在树杈上,防它们往上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哆嗦着举手:“姑娘啊……我们这把老骨头,咋攀得上去哟?” “那我也没辙。” 她摊摊手。 “我能教的是保命的招儿,不是替你们抬腿。求人不如求己,也别拿可怜俩字堵我嗓子眼。” 能帮的,她顶多指个方向。 “林子里藤蔓多的是,趁天没全黑,赶紧去找,搓成绳,能绑住人就活,绑不住,那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说完,她扭头就走。 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咬咬牙,哗啦一下全冲进林里,满地找藤条,手忙脚乱拧绳子,跟抢命似的。 天彻底黑死,连最后一丝灰光也吞没了。 “嗷呜!!!” “狼来了!上树!!!” 张引娣吼了一嗓子。 徐晋早把绳子挂好了。 眨眼工夫,全上了树,各找位置坐稳,手边棍子都攥得紧紧的。 再看那边,哭爹喊娘响成一片。 有个男人刚踩上半截,绳子啪一声断成两截。 “绳断了!救我!谁拉我一把!” “谁搭把手!我够不着树杈啊!!” 恐慌像火苗,一点就炸,一群人全慌了神,乱作一团。 张引娣仰头翻了一个白眼。 行吧,心软一回。 眼瞅着狼群离人群只剩几步远,眼看就要扑上来撕咬了。 张引娣突然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个油纸包,三下两下扯开,里头盘着一挂红艳艳的鞭炮。 她掏出打火机,咔哒一下点着引信。 “快捂耳朵!” 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砰啪!噼啪啪!轰!” 炸得又响又密,火星子还直往外蹦。 狼群当场傻住。 这玩意儿啥声儿? 吓得尾巴往肚子底下缩,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树上蹲着的人全看愣了。 前一秒还在喊救命,后一秒……狼没了? 大家齐刷刷扭头盯张引娣,眼神变了。 不是谢恩,不是佩服,是真吓着了。 “菩……菩萨下凡啦!” 有人抖着嘴唇嘟囔。 刚才被叼住腿拖走的男人,也被人七手八脚拽回来了。 山林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不刮了,鸟不叫了,连虫子都闭了嘴。 好像刚才那场生死局,只是大伙儿一起做了个噩梦。 “成啦!狼散了,今晚上能踏实睡了。” 徐晋长舒一口气,咧嘴一笑。 徐青山也跟着拍拍胸口。 “娘哎,您这招太绝了!这哪是鞭炮啊,简直是镇山法宝!比咱村祠堂那口老钟还震耳朵!” 他嗓门洪亮,话音刚落,就伸手去拍张引娣的肩,手伸到半路又顿住,没敢落下。 大伙儿刚松劲儿,脸上刚堆起笑,张引娣却绷着脸,眉心拧成了疙瘩。 她默默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一拉,黑黢黢的远处顿时亮堂起来。 狼影子确实没了,可就在左前方那片矮灌木丛底下…… 几对幽幽的绿点,一动不动,亮得瘆人。 它们根本没撤! 四只,六只,还是八只? 张引娣数不清,只确认一点,数量没少,位置没变,耐心没耗尽。 对啊,狼最记仇,抱团干活一套一套的,脑子灵得很。 它们不会因为一声巨响就溃散,不会因一时退让就放弃。 以前张引娣刷短视频、看动物纪录片,早琢磨透了。 狼群盯上目标,从来不是靠蛮劲,是熬、是等。 她心一沉,像被石头砸进井底。 “娘,咋了?瞅啥呢?” 徐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凑近,压低声音问。 张引娣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别笑得太早。” “它们没走。” “在等咱们自己跳下去,好热乎着吃。” 话一落地,满树人像被点了穴。 空气一下冻住了。 “娘,您说啥?等咱们?” 徐晋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嘴角直抽抽。 “不是都跑了么?还能杀个回马枪?” 树上的人更乱了,七嘴八舌围过来。 “咱能不能下去解个手?实在憋不住了……” “我腿都麻了,脚趾头没了知觉!” “谁听见狼叫了?我只听见风刮树枝。” 张引娣靠着粗树干,眼皮一耷拉。 “信不信,随你们。但丑话说前头,天亮前谁敢溜下树,爱去哪去哪,别来找我救,鞭炮我只有一挂,不重放。” 没人敢接话。 可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树梢静得连叶尖滴水声都听得见。 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咕哝。 “该不会……那位太紧张了吧?这都多长时间了?狼早跑到十里外啃骨头去了……” “可不是嘛,蹲树杈上跟坐小板凳似的,又硬又凉,肚子还咕咕叫。” 旁边一个汉子搓着胳膊直哆嗦。 “要不……我下去瞅一眼?真没危险,咱也能落地生根,烤烤火、喘口气。” 小伙子腿脚利索,心里头认定自己命硬扛造。 他把裤脚往下扯了扯,活动了下手腕。 “别动!人家早讲明白了,下地等于送命!”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赶紧攥住他手腕。 “哎哟喂,您可真胆儿小!她一个女的,能比咱们更懂山里规矩?刚才纯属瞎猫撞死耗子!” 小伙手一抖就挣开了,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 “我看啊,她是怕东西分少了,才编瞎话糊弄人!” 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嘀咕。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第27章 翻脸不认账 他越想越带劲,冲张引娣那棵树扯开嗓子喊。 “嘿!你要怕死就自个儿吊着吧,爷不陪你演戏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正劝不住的人,拦也白拦。 徐晋刚想骂句难听的,胳膊肘就被张引娣轻轻碰了一下。 算了。 他咬住后槽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秒,小伙蹭地跳下树,脚跟还没踩实,就拍着大腿嚷。 “瞧见没?啥事没有!下来吧兄弟们,这底下稳当得很!” 树上众人早被硌得屁股疼,一听这话,心思立马活泛起来。 “对啊,三驴子都平安落地了,狼八成是吓跑了,哪还敢露面?” “可不是,这树枝扎人,衣领里说不定还钻了虱子、蚂蟥呢!” 七嘴八舌正热闹,忽地,嗷呜! 狼嚎贴着耳朵炸开,近得像就在脑后吹气! 三驴子脸上的笑直接冻住,脖子僵着转过去。 黑影一闪! 快得只看见一道风,猛地从灌木丛里扑出来。 正是那只灰毛大狼,领头的! “呃啊!!!” 惨叫声刚冒头,就跟被刀劈断一样,啪地没了。 声音戛然而止,连尾音都没留下半点回响。 空气里只剩下一瞬的死寂。 接着是喉管被咬碎时发出的闷响。 狼牙咔嚓咬碎喉管,热乎乎的血喷了一地。 温热的腥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腐叶的土味,在林间迅速扩散。 树上所有人全傻了。 刚才还琢磨怎么溜下去的,现在手心全是汗。 指尖滑腻,绳子差点脱手。 三驴子他娘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倒、被撕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当场昏死过去。 狼群压根没吃饱。 一只灰背狼舔了舔嘴角,舌头上沾着暗红碎肉。 它甩了甩头,甩出几点血星。 几只叼着碎肉三两口吞完,立马围住几棵大树,昂着脑袋。 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往上盯。 这不是等猎物,这是摆好台子,专等下一个往下跳的傻子。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的血气,裹着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味。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虫鸣都彻底断绝。 那一宿,没人咳嗽,没人咽唾沫。 直到东方透出青白色,狼影才一个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露水从叶尖滴落。 张引娣举起望远镜,左看右看,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再没一双绿眼睛闪着光,这才开口。 “下来。” 话音落下三秒,她已伸手抓住绳索,指节泛白,用力一拽。 她第一个抓绳子,哧溜滑到地面。 徐晋一家紧跟着,一个接一个,脚踩实了地,才敢大口喘气。 那些活下来的灾民,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风向忽变,一股浓烈血气直扑鼻腔,熏得人眼前发黑。 刚才三驴子站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摊发黑的血印子,外加几片撕碎的破布条。 就在这当口,三驴子他娘忽然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一抬头,瞧见地上那滩暗红,整个人僵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秒,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疯了一样往前扑。 可她根本没奔那摊血去,反倒直冲张引娣的脸撞过去! “杀人犯!你把我儿子害死了!” 她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眼球布满血丝。 一缕湿发粘在额头,随她动作来回甩动。 嘴唇干裂出血,却仍不停歇,一边扑,一边重复:“杀人犯!你还我儿子!” 徐晋反应快,侧身一步横在中间,一把将人胳膊攥住往后拽。 女人身体猛地一顿,向前冲势被硬生生刹住。 徐晋没松手,反而更用力攥紧,指节顶得她腕骨生疼。 “您这话说得没道理啊!我们拦过多少回?你们谁听了?” “我没道理?” 女人被甩坐在地,立马拍着大腿嚎起来。 “要不是你满嘴狼啊狼的,吓唬人,我娃会自己跳下去送死?你明明能拉他一把!为啥不动手?你心是石头做的吧?!” 她突然停住拍打,手指直指张引娣,指甲颤抖不止。 有三四个难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眼看着人被拖走,光站着看热闹!” 还有人伸手拽住旁人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发颤。 “你倒是说句话啊!谁去拦一下?谁去拦一下?!” “平时喊人家活菩萨,真到节骨眼上,菩萨变阎王了!” 这话刚出口,就惹来一片附和声。 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又不敢靠太近。 一个半大孩子被挤得摔倒在地,没人弯腰扶一把。 他只好自己撑着地爬起来,灰头土脸站在人群后头。 “我看啊,就是想让我们替她儿子垫背!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他掏出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馍,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嚼了几下。 旁边有人小声应和。 “对!昨儿她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人立即接话。 “你昨儿不是还说她心善,比亲娘还暖和?” 那人顿时语塞,喉结上下一滚,再没吭声。 可没人提,昨晚上黑灯瞎火,是谁第一个敲锣喊人? 又是谁把最后半块馍掰开,分给哆嗦的小孩? 张引娣就站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灰发,她也没抬手去拨。 等这群人叫唤得嗓子都劈叉了,她才往前踱了两步。 “我跟你们签过字吗?按过手印吗?说好了跟着走,出了事谁负责,咱们当场讲清的。现在翻脸不认账?行啊。” 她说完停顿两息,目光扫过前排几张涨红的脸。 “你们几个,也不用再凑这个热闹了。从今儿起,你们走东,我们奔西,你们吃糠,我们咽菜,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道。” 点到第三个人时,那人猛地低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烂草鞋,肩膀微微发抖。 果然是个点火就炸的火药桶。 她话音刚落,身后板车轮子就吱呀一声响。 徐晋伸手去推车把,手心全是汗,在粗粝的木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徐青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松开。 “最后一句,听清楚,张引娣这个人,没欠过谁一条命,也没欠过谁一碗水。路,是你们自个儿选的;命,也是你们自个儿攥着的。想活,就动脑子;想赖,趁早另找靠山。” 第28章 也姓徐?有意思 说完,她转身,拍拍徐晋肩膀。 “收拾,走人。” 徐晋手指还捏着半截麻绳,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松开了手。 麻绳滑落在地,卷成一团,沾满灰土。 “娘……” 徐晋迟疑着回头,望了望那群瘫在原地的灾民。 他们横七竖八坐卧在泥地里。 一只瘦狗从人堆里钻出来,扒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馍渣,舔了两下,又灰溜溜跑开。 “走。” 她已迈开步子,靴子踏进浅雪,发出沉闷的噗声。 一家三口麻利捆好铺盖卷,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张引娣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剩下十几个灾民,傻站在风里。 风越来越大,吹得破衣烂衫猎猎作响。 老头抹了把脸,叹气摇头。 “唉……人家是搭把手,你们倒好,反咬一口。换成是你,你寒不寒心?”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没应声。 “人家连口热水都没多要你们的,你们倒好意思骂出这种话……” 这话说完,四周静了一瞬。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女人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领口。 没人再接话,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呜呜作响。 三驴子他娘瘫在地上,死死搂着那个破布包,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甲盖掀翻了两片,血混着泥巴糊在指腹上。 队伍一下子裂开了。 一半人还蹲在原地,一半人已经慢慢站起,互相搀扶着,试探着往东边挪。 张引娣领着自家老小,闷头往前赶。 徐晋走在左后方,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攥着半截没烧尽的草绳。 走了一顿饭工夫。 徐青山扭头瞄了眼后头,压低嗓门说:“娘,他们……又跟上来了。” 就这一句碎嘴话,立马让大伙儿脖子一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瞅。 果然。 几十步远的地方,那群难民蹲在路边树影里。 可谁也不敢迈近一步,也舍不得转身走人。 “娘!这群人真够烦的!” 徐青山呸地啐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大妮缩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堆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刚开始还憋着一股气,觉得不公平。 现在嘛,只剩一声叹气的力气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只甩出一句。 “别理,咱走咱的,他们爱咋办咋办,没人管得了,也没人想管。” 她早料准了。 这群人主心骨早就散了。 骂归骂,怨归怨,但眼下除了跟着她,真没第二条活路可走。 荒山沟里,谁知道谁背后打什么主意? 话少说,最保险。 “徐晋。” “哎,娘!” 徐晋几步凑上前,鞋底碾过枯枝。 “你过去传个话。” 张引娣开口:“要跟就跟着,不拦;但再敢乱伸手、瞎嚷嚷、贴太近,咱立马分道扬镳。我们有的是路,有的是办法,不稀罕拖着累赘走。” 意思很明白,真把人逼急了,谁都别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妥了!” 徐晋转身就去传话。 这回,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就三驴子他娘站在那儿,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盯张引娣。 等他们拐进一片新林子,才发觉这地方透着古怪。 原先打算抄水路跑,可几十里山路哪是说绕就绕得开的? 光翻坡过坎,就得钻好几片密林。 “这事儿不怪你们犯怵。” 张引娣摸出最后几挂小鞭炮,空间超市里的货,早就不剩多少了。 “徐晋、青山,接着。” 她把鞭炮往俩儿子手里一塞。 “顶多唬一回,多点几下,狼就识破了,反惹麻烦。” 野狼这东西,灵得很。 正大伙儿绷紧神经时。 “砰!!!” “哎哟我的妈呀!” “啥玩意儿炸了?!” 后头难民直接炸了锅,以为天上落雷劈下来了。 “都趴下!别动!” 张引娣动作比谁都快,一把拽倒吴春霞和徐辰,嗓门又亮又狠。 “枪响了!” 枪响? 徐晋和徐青山先是一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朝地上扑去,膝盖重重砸在硬土上,耳朵紧贴地面。 这年头,谁腰里别着家伙,谁就是能拿主意的人。 管你是当兵的、做官的,还是随便哪个横着走的狠角色,老百姓见了都得绕道。 一家子全猫在半人高的荒草堆里。 才消停没几分钟,马蹄声就冲过来了。 转眼间,七八个骑大马的汉子从林子深处杀了出来。 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肩章磨损发白。 打头的男人,面相干净,下颌线利落,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 他左手拎着一把还在丝丝冒白气的步枪,枪管微微发红。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下,差点蹦出喉咙。 这人……她不是见谁都脸红的主儿。 但实话说,这辈子加下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耐看的。 可真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往那儿一坐,就像堵墙。 这就是眼下掌大权的军头? “徐帅!您这准头绝了!隔着三座坡,一枪爆它脑瓜子!” 旁边一个戴小帽、嘴咧到耳根的副官,颠儿颠儿凑上前,声音响得震耳朵。 “瞧这分量,怕不有两百来斤?今晚弟兄们可算能甩开膀子啃肉了!” 他伸手比划着野猪的腰围。 “可不是嘛!跟着徐帅出门,兜里从来不会空着回来!” 另一个汉子笑着接话,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包。 被叫徐帅的男人,压根没接茬,只扫了一眼四周。 张引娣顿时头皮发麻。 她清楚得很,那目光,就在他们藏身的草垛子上多停了半秒。 好在对方没下马,也没喊话。 “撤。” “哎!” 众人齐刷刷应声,手忙脚乱拨转马头。 缰绳一扯,战马扬蹄。 前蹄腾空半尺,又猛地踏回冻土。 声急促马蹄响,眨眼就拐进山道尽头。 等蹄声彻底散了,地上才敢动弹。 徐青山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裤裆处湿了一小片。 “哎哟我的亲娘!” “全是真家伙啊……手都在抖!” 他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五指控制不住地颤。 “赶紧跑!再碰上可咋整?” 大伙儿吓得腿软,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直。 只有张引娣眼底燃起一小簇火苗。 徐帅? 也姓徐? 有意思。 第29章 心越来越黑 “娘,咋办?前头结冰了,水路肯定走不通。咱绕远点,换条道试试?” 徐晋蹲在溪边,伸手探了探水面。 全家人都朝她看,就等她一句话。 张引娣咧嘴一笑。 “不换,就走这条路。” “哈?” 一家人全懵了。 “你们就没琢磨过?” 张引娣咬着字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刚才那枪响震得耳朵嗡嗡的,耳膜还在跳,马蹄子踩得地都打颤,这山里但凡活物,有点灵性的早跑了八百里!他们刚跑过的道儿,现在就是最踏实的路!” 这话像桶凉水,哗一下浇醒了大伙儿。 徐青山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没说话,只伸手抹了把额角冷汗。 “那……那咱咋办?” 徐青山嗓子发干,手心全是汗。 真撞上那帮人,怕不是当场就交代在这儿了? 谁不想好好活着啊! “跟上他们。” 张引娣一锤定音,右手攥紧包袱带子。 “他们骑马,咱们用脚,只要别贴太近,不招惹、不喊叫,稳当得很。要真想灭口,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顺着马蹄印走,天擦黑前,准能穿出这片要命的林子。” 人家铁定是奔城里去的,跟着走,不比闭眼乱闯强一百倍? 跟猛兽拼运气,不如跟着这群活阎王蹭条生路。 “可娘……”徐晋还是缩脖子,“那些人手里有火器,翻脸就杀人,咱们手无寸铁,硬碰不是送命么?要不……咱回头算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行啊,你留这儿,跟蛇蝎耗着呗。我可不干傻事,机会来了,伸手就得抓。” 吴春霞马上点头。 “我说,你这主意真成!咱犯不着拿命试错。前头是狼,后头是虎,干脆跟着这群‘狼群’走,反倒最稳当。” 一路照着地上那串马蹄印挪,果然顺溜多了。 “娘!您这脑瓜子咋长的?借力使力,高啊!” 他凑近张引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敬佩。 张引娣没应声,只偶尔扭头扫一眼后头。 可落在后头的难民们,心思却悄悄歪了。 瞧着张家一家四口走得从容,自己却一步一抖、生怕草丛里窜出个啥来。 更愁的是,进了城,吃啥? 怕、急、怨,三股气搅在一起,心就越来越黑。 “咱是不是被那女人骗瘸了?” 一个男人猫着腰,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可不是嘛!” 另一个人立刻搭腔。 “哪有什么玄机?纯粹是胆儿肥!跟着兵爷屁股后头捡现成,人家懒得管,才让咱沾光。换成是我,饿极了也敢这么赌一把!” “对喽!打从开头,就没见他们出过半分力;反倒是咱,又是塞钱又是搭人手,结果呢?我老婆那只银镯子还在她兜里揣着呢!万一进城一转身就没了影,咱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总不能到了城里,端着碗讨饭吃吧? 人一被逼到绝路上,再看别人舒坦,心里那点火苗子,呼一下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话一出口,满场人都憋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张引娣一家毫发无损,全靠耍滑头。 细琢磨,那些手段,其实谁不会? 不过就是敢不敢罢了。 在一堆胡乱猜疑里,之前那点敬重,眨眼就变成了眼红和盘算。 三驴子他娘眼睛哭得像核桃,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死活不挪窝。 身边围着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劝。 “大嫂,您先起来歇会儿吧。” “我起得来吗?我儿子说没就没了!” 她一边拍大腿一边喘粗气,手指直直戳着张引娣后脑勺。 “都是那个祸根害的!要不是她,我儿能走?现在倒好,攀上当兵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咱的东西,凭啥被她揣兜里?” “就是!镯子必须拿回来!” 越说越上火,几个人凑成堆,蹲在墙角嘀咕怎么压张引娣低头。 陈大妮听见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对劲啊。 自打上次挨了顿收拾,她在这家干得最苦。 连张引娣看她都像看块破抹布。 她脑瓜子一转。 要是真能在这儿混出点好处…… 嘿,那可就翻身了! 她眼珠子骨碌一碌,跳出来,指着人群就开吼。 “喂!你们这帮吃饱撑的,又想搞哪出阴招?” 学着张引娣平时那副架势,两手往腰上一掐,脖子一梗。 难民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她,立马撇嘴。 “哟,谁家灶台边爬出来的母鸡也敢叫唤?” 那汉子歪着头嗤笑一声。 大家心里门儿清。 她在这家,连扫地的笤帚都比她有分量。 “我咋就不能喊了?” 陈大妮嗓子立马拔高八度,跟扯破锣似的。 “你们讲的每句闲话,她全听进去了!不过是懒得搭理罢了!识相的,趁早收声!” 见众人脸色发僵,她胆子更大了,嘴皮子像抹了油。 “还当那些当兵的是路过讨水喝?那是咱自家人!我嫂子男人,在那边管着一大片!他手下管着七八个哨所,三队巡逻兵天天往这儿走!她动动嘴,你们脑袋就凉快!” 她往前踱了两步,左手按在腰带上,右手虚点着人群。 “昨儿下午我还看见他亲信来报信,就在西厢房窗根底下站着说了半刻钟!” “没收拾你们,是可怜你们饿得腿打颤!结果倒好,反咬一口,心也太黑了!” “再惹我嫂子火,等着收尸吧!” 本想镇住场面,没想到真把人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 “怪不得横得不像话!原来背后有人撑腰!怪不得害死我儿子,还天天吃白面!” 三驴子他娘弹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攥着破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老娘跟她拼了!” “镯子抢回来!” “别让她跑了!” 十几号人眼睛通红,跟发了狂的牛群似的,轰隆隆朝张引娣一家冲过去! “站住!活腻歪了?!” 徐晋第一个蹿出来,抄起推车边的扁担,往地上一顿,横在最前头,拦住打头阵的那个。 徐青山脸霎时惨白,腿肚子直打摆子。 现场一下子炸了锅。 “镯子快吐出来!” “你手上沾着人命!还我娃的命!” “别怂啊!他们才几个?挤上去抢呀!” 张引娣刚纳闷呢。 这些人刚才还规规矩矩蹲在路边啃干饼,咋转眼就全跟吃了火药似的? 第30章 全都给我滚远点! 她嘴唇刚动,想喊一句都闭嘴,边上吴春霞突然身子一歪。 “哎哟……” 吴春霞脸刷地发青,手死死按着小腹。 原来是刚才乱推乱搡那会儿,谁从后头狠狠搡了她一把。 徐晋当场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 “咋了?疼哪儿了?” “肚子……钻心地疼!” 吴春霞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 张引娣太阳穴直跳。 她能单挑七八条饿狼,能跟蒙面土匪对峙半天不眨眼。 可现在眼前这一幕,她真扛不住。 说白了,她穿来前就是个没谈过恋爱、连自己姨妈期都记不准的普通姑娘。 可一看见吴春霞蜷在地上发抖,肚子里揣着个还没睁眼的小东西,硬是气得心口发烫。 这日子过得也太不是味儿了! “全都给我滚远点!!!” 张引娣慢慢抬起脸。 “我拼死把你们从鬼门关拖回来,不是叫你们调过头来啃自己人的!你们不懂知恩,我懒得教,可今儿要是我儿媳和她肚里的娃掉一根毫毛……” 她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指节捏得发白。 “你们自个掂量掂量,赔得起吗?” 这话一撂,全场鸦雀无声。 吴春霞整个人开始打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手撑着车辕才没瘫下去。 “春霞!春霞!撑住!咱这就进城找大夫!” 徐晋声音劈了叉,嗓音嘶哑。 张引娣心里门儿清。 带这群人走? 纯属找死。 可眼下想甩开他们? 门儿都没有。 人墙早就围严实了,前头堵着五六个汉子,后头挤着七八个婆娘,连缝都钻不出去。 “陈大妮!” “嫂、嫂子……” 陈大妮腿肚子直哆嗦,小腿抖得停不住,嘴上喊着人,手却往身后缩。 “废物一个!从现在起,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赖在这儿碍眼!” 张引娣弯腰,一把抄起藏在板车底下的菜刀。 可她早盯上陈大妮不对劲了,早备好了更顶用的东西,直接从空间超市掏了出来。 刀锋一扬,寒光直冲那群还想往前拱的人脑门。 “不怕死的,尽管上!” 人群里立马有人倒吸凉气。 “疯婆子真敢砍人!快闪!” 有人撒腿就往后退,鞋都跑丢一只。 也有犟种梗着脖子哼:“吓唬谁呢?一把破菜刀还当真刀使?” 说话那壮汉五官都拧成了疙瘩。 三驴子娘更是捂着胸口嚎开了。 “杀人啦!这女人连孕妇都下得去手啊!” “你把我儿子活活逼死了,现在又抄家伙要砍人?这世上咋还有你这么狠心的婆娘!” 他们一路啃干馍、睡野地,连觉都不敢多睡,就怕耽误救命的工夫。 谁想到张引娣非但不帮衬,反倒像防贼一样盯着大家。 大伙儿心里的火全烧到了她身上。 话音还没落,吴春霞就一头栽倒,脸色青白,额角冷汗直冒。 旁边几个女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越围越紧,议论声越来越大。 徐晋憋不住了,直翻白眼:“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他左手还捏着那根刚抄起来的木棍,右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眼看他就攥着木棍往前冲,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没看徐晋,也没看人群,目光只钉在吴春霞脸上。 几步凑到吴春霞跟前,麻利掏出空间超市里存着的几粒速效药片,塞进她嘴里。 她一手托住吴春霞后颈,另一手轻轻按她下巴。 等她下意识吞咽,才松开手。 趁徐晋正扯着嗓子跟人群对吼。 张引娣低头一摸,从超市货架上顺出一把亮闪闪的仿真手枪。 这玩意儿是系统配的“新手大礼包”之一。 她头回见时还纳闷:一个怀孕的乡下媳妇,揣把塑料枪干啥? 图吉利? “都给我停嘴!” 张引娣举枪朝天。 她右臂绷直,手腕不晃,枪身平举过肩。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拇指扣住保险拨片,往下一推。 “砰!” 一声脆响,枪口喷出一道红光,又快又亮。 所有人当场僵住。 枪? 真枪? 这老太太真有硬货! 张引娣脸一沉,枪口慢慢往下移,稳稳指向三驴子娘的脑门。 “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让你全家今晚就陪葬!” 三驴子娘哎哟一声,腿肚子直打摆子,一屁股墩儿坐地上。 徐晋也傻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妈……您这枪……哪儿淘换来的?” 他木棍还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可张引娣压根不接茬。 她枪口一偏,直直指着吴春霞的方向。 “谁再往前蹭半步,谁再讲一句不中听的,我就让她脑袋开花,死得难看!” 她说话时眼珠没转,视线始终落在吴春霞苍白的脸上。 这破枪唬人顶多撑三分钟。 得赶紧想辙。 “徐晋,盯紧你媳妇!别让她再挪地方!” 八成是胎气乱了。 人早虚脱了,哪经得起这群人围堵吵嚷? 吴春霞睫毛一直在颤,眼皮半掀不掀,嘴唇泛青。 “娘……孩子……” 徐晋嗓子发哑,手心全是汗。 “还能保住吗?”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木棍杵着地才撑住。 张引娣心里直打鼓。 她自己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懂保胎? 普通药肯定抓瞎,得找大夫! 她飞快扫了一眼超市界面,商品栏跳动两下,最后停在角落。 半瓶灵泉水,标签上写着,温补固本,应急调理,建议单次口服不超过30毫升。 好在超市角落还剩半瓶灵泉水,死马当活马医吧! “春霞,来,张嘴。” 她拧开瓶盖,把水一点点喂进吴春霞干裂的嘴唇里。 张引娣没抬头,没停顿。 吴春霞疼得直哼哼,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眼前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可那股沁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灼烧感,竟悄悄退了一截。 “娘……那些人……” 徐晋眼角直跳。 那群人根本没走的意思,蹲在边上眼神乱飘。 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只是齐刷刷盯着张引娣的手。 张引娣懒得猜,见春霞脸色回暖,呼吸比刚才稳了些,眉头松开一点。 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还带着微微发颤。 要是没这空间超市,今儿这事,真得闹出人命。 “暂时压住了。” 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湿漉漉的。 抬头扫向那堆难民,嘴角一扯,笑都没笑出来,只有一股子烦透了的劲儿。 “还杵在这儿干啥?等着吃席啊?” 那些逃难的人你瞅我、我瞅你。 再这么僵持下去,倒霉的准是自己。 第31章 求救 “你们不挪窝,还打算跟我在这耗着?那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这年头死个人,连埋的人都不一定有,更别说查了。” 大伙儿的心一下子又悬到嗓子眼。 这铁家伙响一声,人就没了,谁还敢拿命开玩笑? “三声,数完还不动弹的,今天就留这儿吧!” 张引娣右手搭在枪柄上,指节微屈,拇指轻轻顶住击锤。 “一!” 话音落地,人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气。 “二!” 一个抱着婴孩的女人猛地转身。 人群开始乱了套,互相使眼色,又偷偷瞄张引娣手里的玩意儿。 “三!”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掉头就跑。 剩下的人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哗啦一下炸开。 就剩陈大妮,傻愣在原地,腿都软了。 她盯着张引娣,眼睛里全是吓出来的泪,还有后悔得直抽抽的劲儿。 张引娣把枪插回腰间,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也走!” 陈大妮一个激灵,差点摔趴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树林,连头都不敢回。 四周总算清净了,只剩他们一家子。 徐晋望着难民跑没的方向,又瞅了瞅张引娣腰上那支黑黢黢的家伙。 “娘,别耽误了,赶紧上医院!这孩子……怕是扛不住啊!” 吴春霞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张引娣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眼下正逃荒呢。 吴春霞身子虚,张引娣也累得不行。 真要滑了胎,怕是娘俩都救不回来。 他抱着吴春霞,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肩膀止不住地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咱这就去,孩子能保住!快走!” 张引娣一把拽起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攥住徐晋胳膊,用力往前一扯。 “娘,这一路,真是……太拖累您了。” 徐晋说话带着哭腔。 嗓子干涩发紧,话音刚落就重重咳了两声,胸口闷得发疼。 可他也打心眼里庆幸,跟对人了。 张引娣这人,真不是盖的,比他想的狠、稳、靠谱一百倍。 张引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队伍重新动身,身后没了叽叽喳喳的尾巴,耳朵终于松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超市的事。 得抓紧摸清里面啥时候刷新、刷出啥宝贝。 现在活着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救命东西。 水、盐、抗生素、止血绷带。 哪一样缺了,都能要命。 正想着,她忽然觉得,超市最里头那个角落,好像有点光。 那点光,让她心里一跳。 没走多远,那片让人脊背发凉的林子就被甩在身后。 枯枝断杈渐渐变少,地上碎石多了起来,风也变得干爽些。 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条土路歪歪扭扭伸向远处,路面全是坑,可好歹是条活路。 再往前望,灰蒙蒙的天底下,隐隐约约显出个镇子的边儿。 有镇子,就有药铺、有郎中、有人烟! “娘!快看!前头有镇子!” 徐青山第一个蹦起来喊,声音都劈了叉。 徐晋也抬起头,眼眶发热。 张引娣没多说,脚下直接加快,“走,进城!” 这下踏实了,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胆。 只要咬牙撑到地方,就有救。 进城没费什么劲儿。 几个守城的兵大爷眼皮都没抬几下。 瞅见他们拖家带口、灰头土脸的样子,随手摆摆手就放行了。 毕竟不像闹事的。 城里头跟乡下那片死气沉沉的荒地,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上人是瘦,脸泛黄,脚步也虚浮。 但好歹是活人,会喘气、会赶路、会吆喝。 路边小铺子支着布棚,卖烧饼的、补袜子的、修竹筐的。 这场景,反而让人心里发虚。 怎么这么热闹? 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先找医院!” 张引娣一锤定音,声音又稳又硬。 徐晋抱着吴春霞,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手还在抖。 “上哪儿找啊?连路名都不认得!再说咱这副模样,人家肯收吗?我瞅这城里黑乎乎的,指不定比村口那野狗还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人灰白的脸,又把人往上托了托,膝盖微微打弯。 俩人眼下就是抓瞎状态。 没主意、没熟人、没方向。 可吴春霞的情况真拖不得了。 再挨一回刺激,怕是要直接躺平,再也睁不开眼。 “你瞎嚷嚷啥!” 张引娣猛地一扭头。 “你是男人,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先瘫了,我们娘仨往哪儿靠?你就老老实实抱着你媳妇,跟紧我!” 这一嗓子,真把徐晋给镇住了。 他调整姿势,让吴春霞的头靠在自己左肩,右臂横托膝弯,肘部死死抵住腰侧。 张引娣拉住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哥,从兜里摸出两枚铜钱,笑得挺实在。 “大哥帮个忙,咱外地来的,不识路,问一句,这城里,看大病的地儿在哪儿?” 那人低头瞧了眼铜板,立马热情起来,手指往东一戳。 “瞧见没?往前直走,最显眼那栋亮堂白楼,叫安阳医院,洋人办的。贵是贵点儿,但黎大夫的手艺确实拿得出手,不少快断气的,进去转一圈,居然又活蹦乱跳了。” 他顺手捋了把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旧疤,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昨儿个还抬进去三个,今早自个儿走出来的。” 徐晋瘪嘴嘟囔:“再神能神过咱村王老中医?还羊大夫?听着就不靠谱……”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一点没停。 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徐晋左手死死攥住车把,指节泛青。 张引娣在旁护着吴春霞的后颈,脚步没乱半分。 果真气派! 白墙亮瓦,玻璃窗照得见人影。 进进出出的都是穿长衫、戴礼帽的体面人。 再一看自己。 鞋底开胶、衣领脱线、脸上沾泥。 徐晋刚想迈腿往里闯,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按住。 门口那保安穿着笔挺制服,肩章锃亮,皮带扣擦得发白,鼻孔朝天,满脸不耐烦。 “站住!这儿是治病的地方,不是施粥棚!” “我们看病!” 徐晋嗓子劈了叉,声音嘶哑发紧。 “我媳妇快不行了!求您开个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回头去看张引娣怀里的人,嘴唇抖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张引娣一把把他拽到身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第32章 找到便宜丈夫了 那是原主压箱底的全部家底。 她挑了最小一块,往保安手心里一放,语气平静。 “我们付钱看病,麻烦通融一下。” 保安低头一看银光一闪,眼睛顿时瞪圆,顺势把警棍往裤腰后一别。 掂了掂分量,立马换了一张脸。 “哎哟,早说嘛!快请快请,我亲自带你们找大夫!” 他侧身让开门口,还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他前头带路,三拐两绕,把人带到一间敞亮诊室。 门口牌子写着“黎·安德森大夫”。 屋里站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扣得严丝合缝。 检查完,洋大夫合上听诊器,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病人情况非常危险。” 他放下听诊器,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又伸手翻开病历本第一页。 “人快撑不住了,血流得太多,肚子里的娃娃随时可能保不住,得马上住进医院躺着养着!可就算住进来,孩子能不能活到出生,真不好说……你们心里要有数啊。” “大夫,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的媳妇,也救救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徐晋膝盖一软,直接就跪在地上,额头都快磕到地砖上了。 地砖冰凉,他额头抵上去。 那洋大夫摊摊手,语气挺平淡。 “能做的我们都做,但先交钱,五十块,一分不能少。” 他话音落地,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红章的单据。 五十块? 徐晋和徐青山当场愣住,像两根木头桩子杵在原地。 两人一路逃荒过来,兜里加起来能掏出十块钱,已经是翻箱倒底的结果了。 五十? 想都不敢想! 张引娣脸一下子绷紧了。 她不啰嗦,立马动手。 身上所有银元全掏出来,一枚一枚数清楚,再把路上一个老妇人塞给她当谢礼的旧银镯子也摘下来。 镯子是当了,心里却想着,等缓过这口气,砸锅卖铁也要赎回来。 东凑西借,七拼八凑,总算把五十块凑齐。 她攥着那一把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钱,快步朝收费窗口走去。 “娘,真够了吗?你把镯子当了……要是以前那些人回头找茬,咱们咋办?” 徐青山小跑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 他一边喘气一边把衣襟往上拉了拉。 “够了。” 张引娣把手伸进窗口,把钱一股脑推过去。 “命比镯子金贵,先救人!那镯子谁稀罕要,就当咱替他们看管几天,收点保管费!” 护士低头数钱,一边填单子,一边念:“吴春霞,住院押金,五十块。” 话音还没落,旁边那个窗口又响起一个男声。 “徐帅,沈小姐这次抓的药,一共十五块。” 张引娣递收据的手猛地一顿。 她一偏头,就看见隔壁窗边站着个灰军装副官。 他正侧身对窗口里说话,左手捏着几张药方,右手插在裤袋里。 再往后瞅,走廊拐角那儿。 有个男人正侧身跟护士说话,背影笔直。 哪怕穿着普通褂子,也没法遮住他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劲儿。 真是他! 山里那个救过他们一命的男人! 张引娣心口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刚想扭回头,就听见那副官又补了一句。 “麻烦快点开票,我们徐帅等着呢,账记徐明轩名下就行。” 张引娣一下僵在原地,肩膀绷得笔直,手指微微蜷起。 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踩着尸堆爬来北城,要找的人?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眉是眉,鼻是鼻,下左眉尾有一道浅浅旧疤。 就是原主脑子里刻着的那个丈夫。 可他身边,却挨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清清秀秀一张脸,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耳后。 ——她就是他们嘴里的“沈小姐”? 张引娣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 她带着老的小的,一路从枪口底下钻出来,就为了奔这儿来找他! 结果呢? 人家在这儿,衣冠楚楚,西装熨帖。 陪着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看大夫,日子过得比过年还舒坦! 她捏紧手里那张薄薄的缴费单,特别想冲上去照着他那张脸狠狠甩一巴掌! 男人一朝得势。 哪还记得老家灶台边熬粥熬糊了锅的糟糠妻? 呵,她可不是那种一发现老公劈腿就躲着哭、自己把自己贬低成泥巴的人。 眼下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口气,必须出! 可刚抬腿想冲过去,后脑勺就像被谁猛敲了一下。 真要当场翻脸? 太莽了! 搞不好一家三口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她狠狠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可偏偏那些闲话,跟长了腿似的,嗖嗖往耳朵里钻。 “哎哟,那位沈小姐来头不小呢!听说是兰华门唱曲儿的,家里欠了债,差点被卖给人家当续弦的小老婆!债主天天堵在门口要钱,连她妹妹的嫁妆都拿去抵债了。” “这么惨?” “可不!后来徐帅去兰华门办差,碰巧撞见这事,顺手就把人捞出来了。当时债主还拦着不让走,徐帅直接甩出一张银票,当场结清全部欠款。” “哇!这不就是戏台上唱的‘英雄救美人’?” “可不是!咱徐大帅看着冷冰冰的,原来也有暖心的时候。” “天呐,这不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这次啊,沈小姐不过是吹了点凉风,有点咳嗽发热,徐帅二话不说亲自送医,还在门口守着,多上心呐!护士端药过来他亲手接,水温烫不烫都要先试一口。” 张引娣肺都要气炸了。 柔情一面?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刚一拐弯,和徐明轩迎面擦肩。 她下意识把脸一低,头发全往前面拨,遮得严严实实。 不是怕他,是嫌脏。 在那个小三眼皮底下跟他相认? 那以后甭想在街坊邻居面前挺直腰杆子了。 徐明轩脚步忽地一顿,偏头瞥了一眼。 可没看清脸,他正烦着呢,刚才听见几个护士嚼舌根,心里憋着火。 那一眼只是随便扫过去,压根没当回事。 哪能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衫的女人,就是他分开多年的媳妇? “徐帅,您没事吧?” 副官轻声问。 徐明轩收回目光,正要开口。 “明轩哥哥……” 旁边的沈玉琳身子一晃,手按着额头,眼看着就要栽倒。 第33章 兜比脸还干净 “我……我头晕得厉害……” “玉琳!” 徐明轩一把扶住她胳膊,声音立马软了八分。 “哪儿难受?快说!” “没……没什么,就是站久了。” 她虚浮浮地靠在他臂弯里,说话声音细得快断气。 “去药房取药,然后送沈小姐回病房躺着。” 徐明轩朝副官吩咐。 “是!” 副官应声后立刻转身,脚步急促地冲出走廊。 徐明轩一手揽着沈玉琳肩膀,另一只手托在她后背腰线偏上的位置。 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病房方向走。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沈玉琳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一眼都没往张引娣的方向瞟过。 俩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娘!您咋啦?化验单拿回来没?” 徐青山一瞧见她站在走廊拐角处发愣,拔腿就跑过来。 张引娣眨眨眼,把眼底翻腾的酸涩、怒火,全都咽回肚子里。 “嗯,走,看你嫂子去。” 徐青山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儿怪。 他不敢多嘴,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病房里。 吴春霞换上了崭新的蓝条纹病号服,静静躺着。 脸还是有点发白,可胸口一起一伏,稳稳当当的。 “娘。” 徐晋正坐在床沿守着。 一见张引娣进门,立马弹起来,膝盖撞到床沿也不喊疼,只迅速站直身体。 “大夫咋说?” 张引娣开门见山,语速干脆。 “人稳住了!让咱千万别再惊着她,得静养。” 徐晋说话时手还在抖,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张引娣点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被子四角仔细理顺。 “春霞,身上松快点了没?” 张引娣坐在床沿,手掌覆在吴春霞手背上,掌心温热。 “娘,好多了……” 吴春霞声音轻得像吹口气,嘴角勉强扯出点笑。 “就是又让您跑前跑后,真过意不去。” “瞎说什么!” 张引娣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人平安,肚子里孩子也稳当,这就比啥都金贵。你只管躺平,钱的事,别往脑子里塞。”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早翻开了账本。 五十银元,全砸进去了。 这才哪到哪? 后面打针、开药、住多久…… 哪样不是掏空口袋的勾当? 俩兜比脸还干净,北城城这么大,她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钱,必须马上弄来! 还有……徐明轩。 这人不能就这么晾着。 张引娣咬了咬后槽牙。 我的人、我的事、我的名头,就是撕碎了烧成灰,也轮不到外人捡起来当宝贝供着! 她给吴春霞塞好枕头,又低声叮嘱徐晋几句,转身就往外走,带着徐青山和徐辰一块出了门。 “娘,咱接下来上哪儿?” 徐青山跟在后头问,嗓音压得低。 “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干活。” 张引娣没半句废话。 “干活?” 徐青山皱起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咱连街名都认不全,能干啥?扛大包?” 张引娣猛地停步,回头盯着他。 “怎么?还想抱着碗等天上掉窝头?指望你那位大帅爹派人敲锣打鼓,抬八抬轿子来接咱回府?你醒醒吧,人家早把你这号人忘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记不全了。” 徐青山脖子一缩,立马闭了嘴。 张引娣站在医院大门边,看着车流人流来回窜,心里那团火又蹿起来了。 她转身,盯着徐青山。 “你在这看好辰儿,一步不许挪,听见没?” “娘,您这是要去……” 徐青山刚开口,嘴唇还在抖。 她没应声,抬腿就走,脚步又急又硬。 她得去会会一个人。 一个欠了她家血债的人。 徐青山哪敢放她一人走? 拔腿就追。 他小跑几步跟上,又被张引娣回头一眼钉在原地。 她一出院门,径直朝大门冲,本来打算直接杀到徐明轩家讨说法。 结果刚拐过墙角,就撞见了陈大妮。 陈大妮跟条漏网的泥鳅似的,混在一群逃难的人堆里钻进来的。 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头发散乱。 这会儿正猫在门廊柱子后头,缩着脖子啃冷馒头,猛一抬头看见张引娣。 手一抖,馒头掉地上,人也跟着打了个摆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嫂……嫂子……” 她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引娣嗤笑一声。 “可别喊我嫂子,我可没你这么个弟妹。既然你有胆子一路跟来,那今儿咱就掰扯清楚,从水堂镇起,你就打着我的旗号到处唬人,收了人家钱,答应的事张嘴就忘,差点将我们一家老小全搭进去!” 陈大妮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后来呢?你满嘴喷粪,硬说我家男人是叛徒,煽风点火,把一群红眼狼引上门!我儿媳那会儿肚子都显怀了,差点被人推倒流产,你知不知道?” 张引娣往前又踏了一步,嗓门一下子提到了顶。 “人现在还在抢救呢,肚子里那点指望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我掏空了全部家底,你懂不懂五十块是啥分量?够买两间砖房了!” “陈大妮,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咱家哪点亏待过你?收你进门,管你吃喝,一路从老家扛着你走到北城,图啥?图你天天闹心、搅得鸡飞狗跳吗?” 陈大妮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她死死抱住张引娣的小腿,身体抖得停不下来,嚎得撕心裂肺。 “嫂子啊—,我糊涂!是我下贱!你打我、骂我、扇我耳光都行!求你别赶我走啊!” 一个没男人撑腰的寡妇,孤身留在北城? 怕是连胡同口的牙婆都能把她当场订出去。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黏在下巴上甩都甩不掉。 “只要你肯留下我,我啥活都干!再也不偷懒、再也不撒谎、再也不背地里嚼舌根!我天天扫三遍院子,水缸永远挑满,灶膛里的灰每天清干净!”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晚了。咱家庙太小,供不起你这尊菩萨。以后你是死是活,别找我们家。”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抽腿,挣开陈大妮的手。 陈大妮见真动了真格,耳朵里全是尖锐鸣响,眼前发黑,手在地上乱抓。 第34章 白眼狼 眼看张引娣越走越远,她突然放声嘶嚎。 “嫂子,你不能扔下我啊!!我给你磕头!我磕到死!!” 围过来的人立马多了起来。 “咋回事儿?吵架了?” “八成是家里闹分家吧?” 街坊邻居一圈圈围拢,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 陈大妮一看人齐了,哭得更带劲,嘴上全是苦水。 “嫂子,我傻、我笨、我手笨脚惹您生气……可我就剩这一条命了,求您发发善心,别把我一个寡妇踹出门啊!我娘家早没人了,夫家那边也断了音信,连口棺材本儿都没留给我!” “我给您洗衣做饭,我陪小姑子熬药,我替婆婆捶背,只要给我一口稀粥喝,我就感恩戴德一辈子!” 这话说得,嗓子都劈叉了,嘴唇干裂起皮,眼泪哗哗淌。 不明真相的路人一听,心立马偏了。 “唉哟,这家嫂子也忒硬心肠了吧?” “一个女人,没丈夫、没娘家、没铺盖卷儿,往哪儿奔去?怕是睡桥洞都抢不上地儿!” “可不是嘛!三百块就敢把你卖去当老妈子,连卖身契都不用签!” “人家好歹一起逃难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非把人逼绝路?” 眨眼工夫,满街都在嘀咕张引娣冷血无情。 徐青山气得直跺脚,鞋底把青砖地踩得咚咚响,撸起袖子想冲上去讲理。 张引娣回头扫了他一眼,他就老实蹲回去了。 跟这群人掰扯? 费劲。 张引娣盯着地上跪着的陈大妮。 见她眼角还闪着狡黠的光,指甲掐进掌心,心底冷笑: 装得挺像啊? 还想靠眼泪把我浇趴下? 她往后踉跄一小步,身子晃了晃。 接着,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眼眶就红了,又快又真。 再然后,她也不挑地方了。 管它地上是灰是水,腿一软,坐下去,屁股着地,干脆利落。 “哎哟喂,我的亲娘咧!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啦?!”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直接压过了所有叽叽喳喳。 现场瞬间静了半秒,连跪着的陈大妮都愣住了,下巴都忘了收。 张引娣才不在乎别人咋想,右手拍在大腿上,立马进入状态。 “我们一家子是从山沟里逃命出来的啊!饿着肚子走几百里路,夜里遇过狼群,白天撞上过劫道的!我男人,到现在连影儿都没找着!你说我容易吗?!” 她猛地扭头,手指直戳陈大妮脑门。 “我看她一个女人,丈夫没了,怪可怜的,就拉她一把!管她吃、带她跑、护她周全!结果呢?她反手就把我家往火坑里推!” “她打着我家的名号出去诈钱,骗了几十号人!人家气不过,抄家伙围住我们一顿砸!我那怀了娃的儿媳妇,是被她喊来的人推倒的!孩子差一点就流掉了啊!” “那是我还没见天日的小孙子!呜……呜呜……” 说到这儿,她咚咚捶着胸口。 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流,她顾不上擦,只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围观的人脸上的神色变了。 原来,真有这么回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 只听见远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几个站在角落的闲汉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低头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张引娣眼角一瞟,见风向转了,立马再添一把柴。 “为了救儿媳,我们把五十银元掏光了!连我娘传给我的银镯子,都塞进当铺换钱!凑齐五十块大洋才送进医院!现在人还在里头躺着,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保得住,谁说得准啊!” “昨天下午三点送进去的!到现在没一个人出来报信!大夫护士全躲着不见人!” 她抹了把脸,抬手直指陈大妮。 “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她不搭把手也就算了,还非跪在这儿闹!是想逼死我们全家,才肯罢休是不是?!” 手掌悬在半空,食指笔直戳向陈大妮额头。 她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忽然压低半度。 “我老头子上个月咳血躺了三天,连止咳药都没敢抓。” “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瞧瞧吧!好人咋就这么倒霉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 “我那小孙子……可以辨男女了……他爹昨儿还摸肚子说踢得欢……” 这下,没人再敢替陈大妮吭声了。 “啥?她还是个白眼狼?人家拉她一把,她反咬一口?” 穿灰中山装的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眯起眼盯着陈大妮。 “早听说她偷过东家鸡蛋,果然不是好货。” “把孕妇推倒?这不是要两条命吗?心咋这么硬啊!” “可不是!她推人那会儿,我亲眼看见的!就医院后门斜坡那儿!” 陈大妮早吓懵了,嘴唇直哆嗦。 连跪姿都歪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气音。 果然,谁先趴地上哭,不代表谁占理。 谁哭得惨,也不代表谁没错。 她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泥巴,突然发觉那泥巴边缘已经干裂。 正这时候,医院两个保安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铁皮门被推开,带起一阵穿堂风。 高个子拨开人群,皱着眉头吼了一句。 “嚷嚷啥?这是看病的地儿,不是菜市场!要吵滚远点吵!” 他右臂一抡,胳膊肘碰开三个挡路的男人。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就往前凑,指着陈大妮抢着说:“同志,快把她带走!这姑娘忘恩负义,把恩人一家坑得家破人亡,还赖在这儿装死撒泼呢!” 她左手拎着菜篮子,右手食指几乎戳到陈大妮鼻尖。 “可不是嘛!人家媳妇还在产房躺着,生死未卜呢!” 保安听了两耳朵,眉头一松,心里立马有了数。 高个子侧头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矮个子立刻点头。 右手不动声色地离开橡胶棍套,插进裤兜。 高个子解开制服最上面一颗纽扣,走到张引娣跟前,声音放软了点。 “您是病人的家属吧?起来,地上湿气重,容易着凉。” 这儿是私立医院,谁掏钱谁说话算数。 他右脚往后撤半步,军绿色胶鞋鞋跟碾过地上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话音刚落,他唰地扭过头,手指直戳陈大妮脑门。 第35章 卖货 “你!闹够没有?再赖在这儿,立马叫人把你架出去!” 食指距离陈大妮额头仅一寸。 “真不是我!是她干的!” 陈大妮猛地抬头,脖颈抻出一道僵硬弧线。 舌尖顶住上颚,声音劈了叉。 “她昨晚……她亲口说……”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截断。 “走人!” 保安压根不接茬,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你们瞎了眼啊!她才是个祸害!她心黑手狠!” 陈大妮拼命挣扎,脚跟蹬着地面,鞋底磨出两道灰印,一边踢腿一边嚎。 医院里。 徐青山赶紧上前扶起张引娣,眼里闪着光。 “娘!您太帅了!要不是您拦得快,咱们差点被她坑到底!” 张引娣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哪还有半点哭相。 “行了行了,别瞎捧。” 这事儿一打岔,她也顾不上找徐明轩算账了。 赔钱? 等以后再说。 眼下最急的是,先活下来。 她让徐青山自己回家,自己坐进候诊厅的长椅上,掰着手指头盘算…… 样样都要钱。 半夜,人都睡沉了,张引娣悄悄进了超市。 钱。 现在她最缺的东西就是这个。 得找个来钱快、还不用求人的营生,最好还能一直干下去。 她绕着货架慢悠悠地转,目光扫过一堆堆货,最后落在日用品区。 香皂、润肤膏、护手霜…… 瓶瓶罐罐,看着就扎实。 女人嘛,哪个不爱捯饬自己? 只要东西实在、味道好,不愁没人买。 天刚蒙蒙亮,张引娣就钻进徐青山屋里,一把掀开他被子。 “起来!开工了!” “娘……几点啊?外头天还是黑的!” 徐青山缩在被窝里,眼睛都睁不开。 张引娣把一只麻布小箱往他怀里一塞。 “今儿跟我卖货去。” “咱……还有本钱?” 他坐直身子,一脸懵,手指还下意识捏着裤缝。 “那医药费不是刚掏空了?家里柜子底下的铜钱罐都见底了,连最后两枚大子儿也换成了药包。” “你管它怎么来的?你这嘴不是能说会道吗?等会儿就靠你吆喝了,吹得越神越好,别的不用你操心。娘已经跟东街染坊的王掌柜打过招呼,也托南门杂货铺的吴婶备好了布包和蓝布,连摆摊的钉子都敲进墙缝里了。” “妥了!交给我!” 徐青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 他早盼着露脸这天呢! 娘既然敢开口,那就说明真有门路,他压根不问,跟着干就对了。 母子俩各背一个小布包,一大早就杀到了北城最热闹的地界。 兰华门歌舞厅门口。 徐青山肩膀一耸一耸地颠着布包。 布包里硬邦邦的香皂棱角硌着后背,一下一下发着闷响。 这时候才下午两点,舞厅还没开门。 可周边已满是打扮洋气的姑娘小伙儿,三五成群逛着街、嗑着瓜子、聊着闲天。 张引娣挑了个又清静又扎眼的墙角,铺开一块洗得发亮的蓝布。 把那些香皂、润肤膏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香皂刚亮出来,立马引得几个路人停下脚步,歪头看。 光是摆在那儿,就已经让人想伸手摸一把。 花瓣模样的、扇贝模样的,还有亮晶晶像果冻似的、里头裹着压平小花的,颜色五花八门,闻起来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浓香味儿。 搁现在这年头,真算得上稀罕物了。 徐青山清了清喉咙,立马扯开嗓门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咧!自家熬出来的香块儿,香得勾魂,样子俏得亮眼!洗了手不干巴,抹了脸不紧绷,洗澡顺滑得像摸了鹅蛋!” 这一嗓子嚎出去,还真招来几个穿旗袍的姑娘,踩着小高跟围了过来。 “哎哟,小哥,你这摊上摆的是啥呀?怎么这么香?” 一个穿藕色旗袍的姑娘随手拿起一块紫罗兰味的。 徐青山眼一亮,立马往前凑半步。 “姐姐您太懂行啦!这叫香块儿,洗手洗脸泡澡全靠它!您再细闻闻,这味儿一沾身,连风都绕着您打转儿!” 姑娘们捂嘴直乐。 “咯咯咯,嘴可真甜!” “这香块儿咋卖?” “便宜!真不宰人!一块这么大,只要二十铜板!” 徐青山摊开手掌比划。 “就买根油条的钱!” 对这些能逛百货公司、坐黄包车的小姐来说,这价跟白捡差不多。 “给我来块!” “我要那朵红花的!” 话音没落,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抢。 新奇、便宜、香得上头,谁扛得住啊? 香味钻进鼻腔后,人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才半个钟头,带出来的香块儿就少了一大半。 徐青山蹲在摊子后头,把铜板一颗颗排在粗布兜里。 他低头数铜板,边数边笑。 张引娣看火候到了,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 啪嗒旋开盖子,一股子清清凉凉的味儿立马飘了出来。 瓶身是天青釉,釉面有细密开片,瓶口裹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 “各位漂亮姐姐,先别急着走!” 她声音清亮,“香块儿只是开胃小菜,我这儿还藏着神仙膏呢!” 她左手托瓶底,右手食指蘸了米粒大小一点膏体。 在掌心匀开,膏体泛着微光,映得她指甲盖透出粉意。 她顿了顿,又扬高调门。 “天天早晚点黄豆粒那么大,往脸上轻轻揉开,七天!最多七天!脸皮子嫩得能掐出水,白白净净没一丝纹路,干皮起屑?根本轮不到它冒头!” 她话音刚落,前排两个姑娘就踮起脚往前凑。 一个伸手想摸瓶身,一个已经掏出荷包解系绳。 母子俩又守摊半天。 可那些擦脸抹手的玩意儿,愣是一样没卖出去。 摊子上的玻璃罐敞着口,里面躺着几块玫瑰膏。 小铁盒盖掀开着,露出淡黄的护手霜,盒底积了薄薄一层灰。 三只竹编小筐里,分别码着唇脂、眉黛和胭脂粉,粉面平整,没被碰过一下。 “娘,这些……” 徐青山瞅着盒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瓶子。 他数过,一共三十七只,每只瓶身都贴着窄条宣纸。 “收吧。” 张引娣轻轻说。 “东西是好东西,可大家眼下宁愿多抓两把米,也不肯往脸上多花一个铜子。” 她说话时正把最后半块香块儿用油纸包好。 要是兜里没现钱,超市里的货就补不了,往后想做生意,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第36章 安家 她昨夜算过账,摊子本钱加来回车费,共支出了四十二个铜板。 今日卖香块儿收进八十六个铜板,刨去本钱,净剩四十四枚。 光会喊、会吹,生意照样做不长。 她今早吆喝时嗓子发哑,晌午又试了三回叫卖节奏,。 快慢高低都试过了,没人驻足超过十步。 张引娣手里其实还攥着点碎银子。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硬推货,而是赶紧找个过夜的地儿,再慢慢盘算挣钱的门道。 一家五口,哪怕抡锄头、扛麻包,总不至于饿死街头。 医院? 住不起。 总不能真带着娃睡马路牙子吧? 张引娣转头找了家中介铺子,挑了个姓王的掮客。 他把张引娣上下扫一遍,衣裳旧,但头发齐整。 “大姐,想找啥样的屋子住啊?” 刘牙人脸上堆着笑,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时漏风。 “要干净、要结实,家里大人孩子一共五口,价钱嘛……越实在越好。” 张引娣话不多,一句一句,清楚明白。 这要求,真不算难。 没过多久,刘牙人就带着她转了好几个地方。 一处是西四牌楼后头两间低矮厢房,一处是宣武门外的夹道小屋,还有一处是前门大街拐角的三层小楼,房东说只租单间,五口人挤不下。 张引娣全都没看上。 “王哥,真没个带院子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那种?” 张引娣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角。 刘牙人吧嗒两下嘴,脸上堆起为难劲儿。 “大姐哎,北城这地界,地皮比金子还抢手!带院儿的房?那价码立马往上蹦三蹦。您说的预算,也就只能摸到这种边儿了。”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额头。 “甭管贵贱,你带我去看就完了。” 见她语气硬邦邦的,刘牙人只好一咬牙,领着她在胡同里左绕右拐,穿了三条窄巷,绕过两个粪池,又跨过三道门槛。 最后钻进一条又窄又黑、连太阳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 “喏,就是这儿。” 刘牙人抬手一指。 “独门独户,是小了点,可胜在耳根子清静。” 他说话时踮了踮脚,伸手想拍门,又缩回去了。 张引娣伸手一推,门轴嘎一声,像老牛拉破车似的响了起来。 她掀帘进了主屋,一股子潮乎乎、发馊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青山探头扫了一眼,立马撇嘴。 “这哪儿是住人的?风一吹,瓦片都能往下掉!雨再一来,炕上都得接水!”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蹭到门槛上碎砖碴。 刘牙人一听,脸立马拉长了。 “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啊!仨大洋一个月,押一付一,您上哪儿找这么便宜又带院的?这地段,这价钱,您就是拎着煤油灯满城照,也照不出第二家!爱租不租!” 他双手叉腰,肩膀一耸,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仨大洋。 张引娣心里算了算,手头确实紧巴巴的。 “就它了。” 她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扇歪斜的木门看了半分钟。 有地方落脚,比瞎晃荡强一百倍。 合同签完,钱一交,刘牙人把一串凉冰冰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了。 张引娣攥着那几把沉甸甸的钥匙,指尖被棱角硌得发麻。 她望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可她的心却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稳稳当当。 至少,这座冷冰冰的大城里,她们终于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家”。 安顿好的头一件事,就是赶去接人。 她前脚刚把行李撂进院子,后脚就拎着空桶往最近的超市跑。 她咬牙买了最贵的一桶灵泉水,又折回药房称了半斤红糖。 回家兑了温水灌进搪瓷壶里,提着就往医院赶。 她到病房时,吴春霞正靠在床头补袜子,脸色比前两天润了些。 张引娣把壶放在床头柜上,让护士喊来主治大夫。 大夫翻开病历本,又听了一阵胎心,点点头说:“胎气已经稳住了,只需好好养着,不用再住院。” 前后退了二三十块。 张引娣立马跑去当铺,把镯子赎了回来。 徐晋轻手轻脚地把吴春霞背回小院,小心安置在刚拾掇出来的土炕上。 吴春霞被轻轻放平后,抬手摸了摸炕沿。 瞅着四面漏风的墙,非但没皱眉,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娘,还是自家炕头暖和。”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晚上。 张引娣用超市拿的面粉,拌了点肉末,包了一顿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一上桌,白气儿直冒。 屋里那股子湿冷味儿、霉味儿,全给顶跑了。 徐辰吃得嘴角冒油,徐青山嚼得腮帮子直鼓。 只有徐晋,筷子拨来拨去,一碗饺子几乎没动。 他低头盯着碗里的汤,浮着几星油花,手指关节泛白。 夹起一个又放下,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却迟迟没嚼。 饭毕,张引娣麻利收走碗筷,抹净灶台,舀水洗碗。 她擦干手,点亮油灯,剪短灯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些。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 “今儿晚上,开个全家会。” 张引娣话音一落,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她扫了眼面前三个儿子,语气平实地说:“眼下啥样,你们心里都有数—,兜里快见底了,娘不能给你们端一辈子饭碗。从今天起,各凭本事找活路,谁挣回来钱,谁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姑娘,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不打磕巴。可我没瞅见你念过书、拿过笔,倒想听听,你那能让生意翻倍‘法子’,到底是个啥?” 金老板开始还绷着脸,跟验货似的眯眼打量。 可第一张图一入眼,他眼皮就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旗袍。 但绝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 看着是咱自个儿的东西,却又透着股洋气劲儿。 他抓起第二张,又抓第三张…… 越看手心越潮,后脖颈都冒出汗来。 随便挑一个往外一摆,北城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非抢疯了不可! 金老板嗓子发干,手有点抖,猛抬头盯住张引娣,眼神全变了。 先前那点敷衍早飞了,眼下全是冒火的光。 “这……全是您画的?” “嗯。” 张引娣应得轻飘飘的。 “您开价!图纸我全包圆,一分不少!” 金老板急得话都快连不成串,手指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杯晃了一下。 第37章 合伙 张引娣却轻轻摇头,指尖一拨,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金老板,我说过,不卖图。我是来合伙的。” “合伙?” 他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对。”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按月给您画新样子,五到十个,保准您铺子里没挂过、街上没人穿过。您只管备料、找师傅、做衣服,其余的,我不管。” 金老板喉咙里咕噜一声,心跳快了一拍。 新花样不断,回头客才不会跑。 这可是实打实的招财路! “姑娘,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倒不打磕巴。可我没瞅见你念过书、拿过笔,倒想听听——你那能让生意翻倍的法子,到底是个啥?” 她把一张张画稿摊在桌面上,动作利落。 金老板开始还绷着脸,跟验货似的眯眼打量。 可第一张图一入眼,他眼皮就跳了两下。 那是一条旗袍。 但绝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 看着是咱自个儿的东西,却又透着股洋气劲儿,不土、不腻、不闷。 他抓起第二张,又抓第三张…… 越看手心越潮,后脖颈都冒出汗来。 随便挑一个往外一摆,北城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非抢疯了不可! 金老板嗓子发干,手有点抖,猛抬头盯住张引娣,眼神全变了。 先前那点敷衍早飞了,眼下全是冒火的光。 “这……全是您画的?” “嗯。” 张引娣应得轻飘飘的。 “您开价!图纸我全包圆,一分不少!” 金老板急得话都快连不成串。 张引娣却轻轻摇头,指尖一拨,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叠好。 “金老板,我说过,不卖图。我是来合伙的。” “合伙?” 他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对。”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目光稳稳钉在他脸上。 “我按月给您画新样子,五到十个,保准您铺子里没挂过、街上没人穿过。您只管备料、找师傅、做衣服,其余的,我不管。” 金老板喉咙里咕噜一声,心跳快了一拍。 新花样不断,回头客才不会跑,这可是实打实的招财路! “那……那赚的钱咋分?” “我不投钱,不盯铺面,不插手你雇谁、怎么管。” 张引娣竖起一根食指,指尖笔直。 “我就拿一样东西。” “哪样?” “您卖出一件衣服,净挣多少钱,我拿三成。” “三成?!”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涨红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这可太狠了!我出布、出工、出地方,担着断货赔本的风险,您动动笔就分走快一半?不行不行!一分都不能让!” 张引娣不慌不忙,把画稿往布包里一塞。 她脚跟刚离地,裙摆微微扬起,又轻轻落回原处。 “行,北城这么大,裁缝铺多的是,想跟我搭伙的,排队都排到东四牌楼去了。”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墙角积灰的旧挂历,语气平静。 “哎哟喂,别别别!” 金老板扑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嗓音都劈了叉,尾音发颤。 “您坐!坐!咱好好唠!您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图要是让隔壁辉记先拿到手,玉笙布庄下个月就得换块新招牌! “姑娘,姑娘您高抬贵手!一成!就一成!您这买卖,连针线都不用碰啊!” 他双手合十,朝她拱了拱,腰弯得极低。 张引娣没吭声,就那么靠着椅背,静静看着他。 金老板被盯得头皮发麻,后颈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一咬牙。 “一成半!真不能再让了!这是我棺材本都豁出去的数!儿子娶亲的钱,全压在这儿了!” 张引娣嘴巴抿得死紧。 俩人就那么干瞪眼,谁也不让步。 屋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窗纸被热风鼓得微微晃动。 最后还是金老板扛不住了,肩膀一垮,重重坐回藤椅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行吧!三成归你,我服软!但话得说在前头——” 他抬起眼,眼神发直,语气忽然沉下去。 “您讲。” “图纸只卖给我一家,别家一概不给。等于我把这事儿全包圆了,钱照付,图归我独一份。” 他脸一板,眼神也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咱得立字据!黑纸白字,明明白白!纸要厚的,墨要浓的,印泥要新取的!” “这当然。” 张引娣点了下头,接着又抬眼盯住他。 “不过嘛,我也要先拿一笔钱。” “你还提要求?” “嗯。” “一百块大洋,现在就要。” 她右手伸进布包侧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摊在掌心。 “这是收条,您填好,我当场签字。” “一百块?!” 金老板猛地吸了口气,差点把牙咬碎,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也太猛了吧? 开口就是这么大一笔? 他脑瓜子飞速转。 一百块是不少。 可要是真靠这些花样火了铺子。 别说一百,一千块他也敢扔! “成!”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跟下了血本似的。 “就一百!但我有个说法。” “金老板您直说。” “这钱算定金,等赚了钱,先从您那份里扣掉,剩下的咱们按三七开,咋样?” “行。” 张引娣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压根没想白拿。 “但有件事得说清,”她顿了顿,“我先交五张样图给你,你当场把一百块兑给我;等衣服真卖出去、赚到钱了,咱们再细算后面的事。” 她心里亮堂得很。 万一人拿着全套图转身跑路,她连个喊冤的地儿都找不到。 金老板反倒觉得这女人靠谱。 心细,不贪,拎得清。 “没问题!” 他立马招来账房先生,铺开纸,研好墨。 当着张引娣的面,写好两份契约。 签完字,金老板亲手数出一百块银元,叮当作响地放进她手里。 刚踏出玉笙布庄大门,阳光一照,浑身暖烘烘的。 怀里揣着这一百块,张引娣脸上没多大波澜。 这才刚起个头呢。 她没往家走,反身拐进了街口最喧闹的菜市口。 家里几个爷们儿,总不能天天吃超市里拿出来的现成货,得买点像样的补补身子。 她在肉摊扯了两斤带皮五花,又挑了一个草鱼。 最后还拎了只毛色油亮的老母鸡,打算给吴春霞炖锅热汤补气。 卖菜的大娘见她出手爽快,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往她竹篮里塞小葱、生姜、大蒜,一边嘴甜如蜜。 “姑娘福气厚啊,买啥啥旺,养人又旺家!” 第38章 她后悔了 张引娣提着满篮子东西转身往回走。 刚到巷口,眼角余光忽然扫见墙角一闪。 一个眼熟的人影。 她脚步一顿,顺势望过去。 那条巷子又窄又潮,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墙根晒太阳。 其中一人被两个粗壮汉子拖着胳膊往里拽。 北城城里这类事儿,天天都有。 张引娣皱了下眉,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手指抓紧菜篮子提手,快步朝家走去。 张引娣没留意到,那是陈大妮。 这几天,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 就刚才,她一眼瞅见了张引娣! 那个她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死死咬着不放、当救命稻草使的女人! 张引娣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洗得发白,但针脚齐整。 “老天爷睁眼看看吧!凭啥你穿新衣、住暖屋,我却在这泥地里啃冷馒头?” 这日子,咋就这么偏心眼呢? 一股子酸水猛地冲上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后悔了,真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哪怕跪着给她舔鞋底,也别跟她对着干啊! 只要能回那个家,扫地、挑水、端尿盆……干啥都行! 比现在强一千倍! 她脑子一热,拔腿就想冲出去,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张引娣的腿哭求。 “嫂子,再信我一回!” 可脚还没抬稳,旁边一直蹲那儿盯她的乞丐就扑上来,一把攥住她胳膊。 独眼龙咧着嘴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烂牙。 另一人反拧她右手腕,骨头咔哒响了一声。 第三个抄起半截断扫帚,抵住她后腰往上顶。 “小贱货,今天要的钱呢?赶紧交出来!” “不……我不……” 陈大妮嗓子发颤,魂都吓飞了。 舌头打结,牙齿咯咯磕碰,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 “还装蒜?” 话音未落,几个人拖起她就往黑咕隆咚的巷子里拽。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张引娣了。 陈大妮的心咚一下炸开了! 她浑身一颤,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救我啊! 嫂子! 求你了! 眼睛瞪到极限,眼角几乎撕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拼命想喊,嘴巴却被只又臭又脏的手捂住,连哼都哼不出。 张引娣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扫过,转身就走。 走了? 她看见了! 那一秒,陈大妮心里那点儿指望,彻底凉透了。 烧起来的,是黑压压的一把火。 恨! 原来她压根没打算管自己。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张引娣曾用同一双手,给一条瘸腿土狗包扎过前爪。 这群人打完还顺走了她藏在袖口的几枚铜板。 一个穿豁口布鞋的男人,用两根黑黢黢的手指捻起一枚,对着天光照了照。 吹口气,又呸地唾在上面,才塞进怀里。 陈大妮瘫在地上直抽气,忽然听见一阵怪腔怪调的笑声: “哎哟~这不是陈大妮嘛?” 她耳道里还残留着方才捂嘴那人手上的膻味。 这笑便混着那股味儿,直钻脑子。 几个女人慢悠悠晃过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她抬头一瞧,心头一沉。 最先入眼的是那双绣金线的桃红缎面鞋。 接着是腰身,是斜襟盘扣,是涂着劣质胭脂的脸。 她认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全认出来了。 这几个,正是跟着张引娣一起逃难,后来被一脚踢开的难民婆娘。 张引娣分粥时,总多给她们半勺。 “混得咋样啦?” 一个胖妇人斜眼打量她,嘴角翘得老高。 “不是说攀上活菩萨了?咋没蹭着肉汤喝,倒跟我们一样,在街边翻馊水桶?” 她说话时,脖颈上三道横肉跟着抖。 “就是!前阵子还拿鼻孔看人,教训我们规矩呢!” 一个瘦高女人接话,声音尖利。 她抬起右脚,用鞋尖拨弄陈大妮散落在地的一缕头发,嗤笑一声,又踩上去碾了两下。 “人家现在住大院、吃白面,哪还记得你这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哟~” 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鬓角别着朵假绒花。 她蹲下身,离陈大妮不过一尺远,呼出的气带着隔夜蒜味,直扑陈大妮鼻尖。 陈大妮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直冲那个嘴最损的婆娘扑过去。 “我弄死你!” 她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那圆脸妇人瞳孔骤缩,眼白上爬起几根红血丝,嘴唇哆嗦着,却没喊出声。 “哎哟,疯婆子打人啦!反了天了!” 那妇人立马炸了毛。 俩人顿时扭成一团,胳膊腿全上,谁也不让谁。 陈大妮死死抱住对方腰身,下巴抵住她后颈,牙齿咬住她后衣领。 圆脸妇人反手去揪陈大妮头发。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媳妇,瞅见这架势,立马围过来,七手八脚朝陈大妮身上踹。 另一个穿靛蓝布裙的,抬脚就往她手背上跺,脚底泥块簌簌往下掉。 等踹得气喘吁吁了,又叉着腰笑。 “要是我啊,非得找他们一家算账不可!” 才过了两天,那些昨天还往她身上招呼拳头的妇人,转头就换了一副脸。 “瞧你这小脸儿,瘦得没二两肉,真让人心疼。” “这事真不赖你,全是张引娣心黑手辣。”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一个胖婶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 “告诉你个实在话,我们都亲眼瞧见了!张引娣现在北城混得可滋润呢,拎着鸡鸭鱼肉,衣服天天换新的,头发油光水滑,日子过得比过年还亮堂!你说气不气?她吃香喝辣,咱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她说完后顿了顿,手指悄悄勾住陈大妮的衣袖边。 “就算她男人是的又咋了?我都眼红得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把咱们赶出来挨冻受饿,自己舒舒服服住洋楼、买新衣,良心被狗啃了?”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磕了三下。 “大丫啊,你可别犯糊涂,还盼着她哪天发善心拉你一把?人家压根儿没把你当人看,你连她家门槛上的灰都不如!” 那妇人说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随即从怀里掏出半截红纸,叠了两折,塞进陈大妮手心里。 是,凭什么? 当初逃荒路上,她也是扛过行李、烧过水的。 就因为多问了一句镯子的事,说翻脸就翻脸,一脚踢出门外! 第39章 有好戏看了 那镯子还在张引娣手上攥着呢。 她倒住进城里,吃白面穿花布? 那妇人看她眼神直发愣,心里门儿清。 火候到了。 马上又加了把干柴。 “我悄悄告诉你,前两天有熟人去那边讨饭,正巧看见张引娣进了玉笙布庄。跟那个老东家关在屋里聊半天,出来时人家还亲自送她到门口,手里掂着几大包银元!他们就在后窗底下偷瞄了一眼,说是‘图样’。” “图样?” 陈大妮一下怔住。 她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小块污渍,视线模糊了一瞬。 “可不是!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拿啥图样啊?肯定是做衣裳用的!一个地里刨食的村妇,字都认不全,还能画出花来?里头准有猫腻!” 那妇人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黄纸,展开一角。 上面歪歪扭扭描着几根线,像小孩信手涂鸦。 她把它晃了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那妇人拍着大腿信誓旦旦。 “十有八九是偷来的!抢来的!说不定就是顺手从哪家铺子里抄走的!” 周围的女人也都往前凑了半步,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整齐。 这话一落地,陈大妮脑子嗡的一声。 她眼前闪过张引娣写字的样子。 对! 张引娣连自己名字都写歪,哪会什么描图剪样? 这图样八成来路不正! 东西肯定不是她的,她就是拿来卖钱! 陈大妮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胀得生疼。 她脸上一下子窜起一股狠劲,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 碎石子硌着脚心,她没喊疼。 “哎!大丫!你跑啥去啊?!” 她头都没回,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叨。 “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我得要回来!” 几个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齐刷刷往上一翘,露出等着瞧热闹的劲儿。 她们压低嗓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嘟囔着。 “快瞧快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早听说那小蹄子手脚不干净,今儿总算露馅了。” “嘘,别大声,先听着,看她怎么圆过去。” “哎哟喂,走走走,咱也去瞅瞅热闹!瞅瞅那小蹄子还能嘚瑟几天!” 街面上立刻聚拢起三五成群的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玉笙布庄里。 张引娣正把几张刚画好的新样图,一张接一张摊在金老板面前的柜台上。 她手腕稳当,动作利落。 每放一张图,都用指尖轻轻抚平边角。 柜台上的铜算盘静默着,旁边还摆着半杯没动过的凉茶。 “上回那批货不知道赶出来没?这是我这几天琢磨的新款,琢磨来琢磨去,觉着大伙儿穿了肯定舒坦,就赶紧送过来了。” 她说完,又将最上面一张图往金老板跟前推了推。 金老板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一张张翻着图,眼睛越瞪越圆,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妙!真妙啊!你这小脑袋瓜咋跟开了光似的?前两天还有人给咱打了一件样衣,模样儿是挺俏,可跟你这比—,差一大截!” 他放下手里的图,俯身凑近纸面。 “老板满意我就放心啦!我靠这点手艺混口饭吃,图个踏实。这样吧,这张图算我白送您的,一分不收,当交个朋友。” 她话音未落,已从布包里取出一支炭笔。 飞快在图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墨迹未干,便轻轻吹了口气。 她把图往金老板那边推得更近些。 两人正说得热乎,门口忽然哐当一声响。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影直愣愣撞了进来。 屋内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掐断。 “张引娣!你这个挖了良心的贼!快还我东西!” 陈大妮冲进来的那一刻,全场一静。 她喘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 金老板嚯地站起身,店里伙计、买布的大婶、看布料的姑娘全围了过来。 “谁家的?在这儿撒什么野?” 管事抢步上前想拦,手还没搭上肩。 就被陈大妮狠狠一搡,差点趔趄栽倒。 她扑到柜台边,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直戳桌上那几张图。 “这些全是我画的!你偷了我的图!还把我打成这副鬼样子!你的心是不是黑透了啊?!” 她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包。 打开一角,里面是几截断掉的炭条和一团揉皱的旧纸。 张引娣:“……” 真不知该说她傻得冒泡,还是胆大包天到连常识都不认。 陈大妮连炭笔怎么握都不清楚,更别说分辨布纹走向与剪裁余量。 这事儿又不是背课文,临时抱佛脚就能糊弄过去。 画图这活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哪有一夜之间就变成行家的? 陈大妮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嚎得那叫一个惨。 “乡亲们快来看呐!这人笑眯眯背后捅刀子!抢我吃饭的本事,还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她嗓子发紧,手指紧紧抠住门框边沿,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我熬了三十多个晚上画的图!她拿来换银子,天天吃肉喝汤;我呢?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家还得挨骂挨踹!老天爷啊,您睁睁眼吧!” 她把袖口往脸上狠狠一擦,抹开一片湿痕,又立刻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这一通哭诉,鼻涕眼泪横流,嗓子劈了叉还在喊。 把自己哭成了活脱脱一个苦命孤女。 看热闹的早挤成一圈,指指点点 “真假难说啊……瞧她疯疯癫癫的,八成是癔症犯了。” “可你听那哭声,肝肠寸断的,装得出来吗?” “啧,人不可貌相啊,看着温温柔柔,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张引娣心头那股火,一下蹿上脑门,烧得太阳穴直跳。 她压根没料到陈大妮真敢豁出去演这场戏。 原来人心真能坏到这份上。 金老板脸拉得比浆过的布还紧。 这事真假尚且两说,可传出去坏了布庄名声,谁还敢上门订货? 他站在堂屋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却微微佝偻着肩膀。 “都给我住嘴!” 他终于拍桌怒吼,震得茶碗嗡嗡响。 几步走到陈大妮跟前,脸色铁青。 “你说图是你画的?,拿凭据出来!” “我……我……” 陈大妮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东西被抢走,脸被打肿,连鞋都跑掉一只!我能掏出啥证据?她就是瞅准我老实,专门往软柿子上捏!” 她抬起左脚,露出一只光着的脚踝。 第40章 撕烂你的嘴 脚背上还有道淡青色擦伤,袜子撕开一道口子。 张引娣刚扬起嘴角想冷笑。 金老板却突然侧过身,冲她直摇头。 脸上那副为难劲儿,像煮熟的苦瓜,又皱又涩。 “妹子啊,这事儿……唉!” 他声音压得极低,还左右瞄了一眼。 “和气才能生财,我干这行图个安稳,哪成想摊上这么一出?甭管图是咋来的,今儿这么一闹,街坊邻里全听见了,我这铺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喽。” 张引娣心头一紧,话还没出口,脑子已经转明白了。 “所以金老板的意思是——” 金老板长叹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弯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个小布袋。 沉甸甸的,比原先说好的足足厚了一圈。 “拿着吧。算我赔罪,也当压惊。您近段时间先别上门了,等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咱再细聊;要是方便,托个信得过的人悄悄把新图送进来也行。” 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让张引娣再挂着名字露面。 这些做买卖的,哪个不是人精? 早看出继续撕扯下去,自己先倒霉。 张引娣攥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指节绷紧,望着老板那副老好人面孔,只觉五味杂陈。 唉,饭碗被人掀了,谁心里不窝火? 可有钱拿总比空手强,天大地大,活路不止这一条。 “行。” 这事儿,她先记账本上,不急着翻篇。 地上,陈大妮还在那儿甩开膀子嚎,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跟赶集似的。 “哎哟喂,真没看出来!” “表面装乖,心比蜂窝煤还黑!” 金老板懒得再掺和,眼皮垂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汗,转身缩回铺子里。 张引娣一抬脚要走,陈大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成了! 张引娣这单活黄了。 名声也臭了,稳赚不赔。 可刚走出两步,张引娣猛地刹住。 满场霎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陈大妮心里咯噔一响,脸上那点得意还挂在嘴角。 “你……你还有啥话要说?” 收了钱,等于默认认下脏水。 在她眼里,这事板上钉钉,张引娣已是哑巴吃黄连,翻不了身。 张引娣压根没瞧她一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街口。 两个穿灰军装的兵正慢悠悠巡过来。 时机到了。 她猛吸一口气,整张脸瞬间垮下来,又悲又怒,一把揪住陈大妮前襟,膝盖顺势一屈,蹲得极低。 “陈大妮!” 嗓子劈了叉似的喊出来。 “我好心把你接进屋,给你缝衣做饭,当你亲姐妹一样疼!你倒好,反咬一口毁我饭碗!我可怜你,才让你住,可越想越怕,怕你这种心黑手狠的,早晚把我往死里整!你就真不怕半夜鬼敲门?不怕老天爷睁眼?” 话音未落,胳膊一抡,啪一记耳光脆响,扇得陈大妮耳朵嗡嗡直叫。 “今儿我就替天行道,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你画得出我那一笔一划的功夫?做梦!你练十年,都摸不着我边!” 人群哗啦一下往后缩,跟见了蛇似的。 “哎哟喂,动手啦!” “快快快,拦住她!” 陈大妮压根没料到张引娣真敢上手,吓得嗓子都劈了叉,一边蹬腿一边挥胳膊。 就在这你推我搡的当口,张引娣手腕一抖,快得像甩蚊子。 没人看清她袖口怎么一晃,一枚亮闪闪的玩意儿,就滑溜溜地钻进了陈大妮腰上那道豁开的破布缝里。 她立马松手,身子还顺势往后一仰,踉跄两步,跟真被推开似的。 接着一把捂紧自己肩上挎的粗布小包。 “哎呀!” 她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委屈眨眼就换成慌乱。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没了!” 她急得直扒拉包口,手指哆嗦着翻来翻去。 “没了……真没了……” 这下可好,围观的人全被带跑偏了。 连陈大妮都忘了嚎,傻愣在原地,一手捂着脸,一手僵在半空。 张引娣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陈大妮,手指直戳过去,声音都在打颤。 “就是你!陈大妮!刚才偷了我东西!” 陈大妮脑子一懵,当场跳脚。 “放屁!我偷你啥了?你倒打一耙还没算清呢,我那图纸的事你还想赖我头上?” 她手指直直戳向张引娣鼻尖。 “我连你包边都没碰过一下,你凭啥血口喷人?” “就是你拿的!” 张引娣把手里布包往怀里一按。 “你刚才贴得那么紧,手往哪儿放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引娣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一扭头,冲大伙儿嚷开了。 “大伙儿可都瞅见了啊!她刚才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我,拽我胳膊拉我衣服,半步都不让我挪!街上讨饭的都晓得挑肥拣瘦,谁不盯着我这包下手?你们给评评理!” 她猛地掀开衣襟一角,露出别在腰带上的粗布小兜。 “我今早刚领的粮票,还压在这儿呢!” 她目光扫过陈大妮全身,忽然顿住,死死锁在她腰间那道豁口上。 “那儿!” 她伸手就掏,一下就把东西攥了出来。 高高一举,阳光底下金光直晃人眼。 是一支口红,崭新的,壳子锃亮,闪得人睁不开眼。 “大家瞧清楚喽!” 她嗓音发哽,眼圈都红透了。 “刚买回来的!我碰都没敢碰一下啊!” 她把口红往自己嘴唇比划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就搁包口上,连塑料膜都没撕!” 起先还有人嘀咕。 这不对劲啊,刚才不还在争图纸? 咋又冒出个口红? 真假难辨,只好蹲下来看戏。 “陈大妮,你摸摸胸口,它还热乎不?我疯了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冤枉你?你告我图纸那事儿我都没计较,你倒好,心比黑锅底还脏,该进局子好好洗洗脑子!” 她把口红往陈大妮眼前晃了晃,又猛地收回。 “你要是真清白,敢不敢当众搜你这身衣服?” 这话一出,大伙儿心里就咯噔一下。 “哎,你说……图纸那事,是不是也漏了啥?” “等等……图纸那事,该不会也弄岔了?” “八成是搞错了!你看她说画图那套话,颠三倒四的,哪像正经学过画画的?”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有人朝陈大妮指指点点,后一秒就有人把脸转向张引娣。 张引娣早把这些人嘴脸看透了。 热脸贴冷屁股,凉水浇热灶,惯了。 第41章 活该 正这时,一队巡逻兵踢踏踢踏地走近了。 为首的班长扫了一眼乌泱泱围过来的人,脸立马拉了下来。 “喂!谁让你们在这儿扎堆的?当街开大会啊?赶紧各回各家!别在这儿瞎起哄!” 张引娣刚想说话,旁边一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就抢先一步,手指直戳陈大妮。 “同志!同志快看这儿!这女的偷东西!手都还没松开呢!”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也立马接腔。 “我亲眼瞅见的!东西还捏在她手里没撒手呢!咱这么多人全看见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手抬起来一指陈大妮的手腕。 “她手心朝上,口红明晃晃躺着,指头还弯着劲儿攥着呢!” 她喘了口气,又补一句。 “我站那儿三分钟,眼都没眨一下!” 几个当兵的把目光来回一晃。 一边是张引娣,穿着不打眼但干干净净,另一边是陈大妮,衣裳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其中一名战士低头扫了一眼陈大妮左手指缝。 果然夹着一道细长红痕,像是口红蹭上去的油渍。 另一名战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围观的人群。 至少七八个脑袋挤在一块,齐刷刷盯着陈大妮的手。 再低头瞧一眼张引娣手里那支口红。 亮闪闪的金属壳,带点哑光,一看就不像地摊货。 班长伸手接过,拇指按在盖子旋钮上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盖子应声弹开,露出里面饱满匀称的膏体。 结果还用猜? 班长直接翻了个白眼,胳膊一扬。 “还站着干啥?锁人!” 话音未落,两名小战士一人攥一只胳膊,跟拎麻袋似的把陈大妮给架了起来。 “放开!你们凭啥抓我!” 陈大妮双脚乱蹬,鞋都甩飞了一只。 “真不是我干的!是她!全是她搞的鬼!” 班长懒得听,往前凑半步,用枪托轻轻顶了顶她肩膀。 “嘴硬有啥用?到局子里讲理去!” 他语气又冷又冲。 “徐帅刚发过话,北城城谁敢伸手就剁手!现在风头正紧,你还撞枪口上,真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身后三名战士齐刷刷踏前半步。 徐帅俩字一出口,陈大妮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嚎得更凶了。 “我没偷!冤枉啊!她才是坏种!她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她脖子涨得通红,太阳穴青筋跳动。 喊声撕心裂肺,可没人搭理。 战士嫌她太吵,顺手扯下腰间一块旧布团吧团吧,塞进她嘴里。 她只能呜呜挣扎,最后被拖着后领一路拽走了。 鞋印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断续灰痕,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张引娣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种人不收拾,反倒是对别人的不公平。 活该。 她把口红放回口袋,右手插进去时,指腹碰到一张折皱的纸条。 那是玉笙布庄昨日退回的样图,墨迹被汗洇开一小块。 但她也清楚,找布庄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一是新样式太超前,老百姓买不买账、能不能火,全是问号。 她昨儿蹲在西市口看了两个钟头。 三十个女人路过,十七个穿斜襟袄,九个系盘扣。 只有四个戴绒线帽。 二是连玉笙布庄老板都开始躲着她走,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其他小铺子更是连门都不敢让她进。 想到这儿,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一截。 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徐青山正坐在屋檐底下,搬了个马扎,翘着二郎腿哼走调的曲儿。 一瞅见张引娣进门,蹭地弹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颠颠儿迎上来。 “娘!您回来啦?金老板是不是给您结工钱啦?” 他往前凑了半步。 “黄了。” 张引娣随手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徐青山脸上的笑直接冻住,嘴角僵在半咧不咧的位置,牙关发紧,嗓子也劈了叉。 “啊?咋……咋就黄了?那咱以后吃啥喝啥?这好日子才刚咂摸出点味儿来啊!” 刚啃上几天红烧肉,转头说灶台要凉了。 这感觉比被人当头砸一闷棍还难受。 吴春霞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出来。 “娘,出啥事了?” 她扶着门框站稳,左手按在小腹上,右脚还没完全跨过门槛。 “别瞎操心,安心歇着,把肚子里的小家伙养结实点。” 张引娣嗓音平实,没一点波澜。 “这点小坎儿,你自己能迈过去。” 她顺手把吴春霞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徐青山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娘!咱连锅都揭不开了,喝西北风啊?真要露宿街头不成?” 他右手攥成拳,在左掌心重重捶了一下。 逃荒那会儿的苦还没忘呢。 他一想起来就打哆嗦,实在扛不住再来一回。 他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咸涩。 张引娣眼皮一抬,冷光扫过来。 “嚷嚷啥?天又没掉你头上!有腿有手的,还怕饿死?” 徐青山立马咬住嘴唇,脖子一缩,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晚饭时,一家子挤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矮了半截,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徐晋进门时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哒哒贴着额头,后背衣服黑了一大块。 他摊开手掌,把一把黏糊糊的铜板,外加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轻轻搁在张引娣手边。 “娘,今天工钱。” 张引娣拿起来点了点,数完随手揣进衣兜,脸没抬,只嗯了一声。 她低头吹了吹碗沿上一点浮沫。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睫毛。 徐青山扒拉着碗底那几粒米,忍不住嘟囔。 “哥,你干到吐血才换这点?娘跟布庄那边的事,黄啦!” 他用筷子尖戳着米粒。 徐晋猛一抬头。 “娘?真没了?” “碰上个拧巴主儿,说翻脸就翻脸。” 张引娣说得云淡风轻。 她把青菜送进嘴里,慢嚼两下,喉头微动。 徐晋没骂街,也没叹气,手指头悄悄攥紧。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道:“没事。活儿没了,再找。明天起,我接夜班,码头通宵招人,多跑两趟,多挣几文,撑得住。” 炕上躺着的吴春霞一听,撑着胳膊坐直了。 “你身子骨不是铁打的!别熬坏了,回头倒下了,全家喝风去?” 徐晋转过脸,冲媳妇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 “放心,我这身板,扛三袋麦都不带喘的!” 天刚蒙蒙亮,徐晋就推门出去了。 第42章 活路就在脚下 张引娣等他脚步声远了,转身一把掀开徐青山的被子。 “哎哟!” 徐青山哼唧着乱蹬腿。 “娘!再眯五分钟……困死了……” 张引娣没搭腔,转身进屋拎出个小木匣子,扣开盖子。 里头摆着胭脂、眉笔、一绺黑长假发,还有几只扁扁的瓷盒。 她指指院中那条旧竹凳。 “过来,坐好。” 徐青山拖拖拉拉挪过去,哈欠连天。 “干啥呀?搞得跟请神似的……” 张引娣打开一只青花瓷盒,刮出指甲盖那么点膏体,直接糊上他脸。 冰凉滑腻的触感激得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凳上弹起来。 “娘!!你往我脸上涂啥?香粉?我一个爷们抹这个?疯啦?!” 他扭着想躲,肩膀却被按得死死的。 “想天天吃红烧肉?” “想顿顿有油水?” “想睡暖炕、穿新鞋?” 张引娣一句一句。 徐青山眨巴两下眼,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坐直了。 “娘,您说,我听。” 徐青山一下子僵住了,胳膊还抬在半空,愣了半天才磕磕巴巴问:“娘,就……就往脸上糊这玩意儿,真能赚大钱?” “你琢磨琢磨,北城城里,谁兜里最鼓、花钱最不心疼?” 张引娣手没停,一边拧开粉饼一边往他脸上匀。 “当然是那些天天闲得发慌的官太太、一掷千金的富家小姐,还有兰华门里天天被人抢着点歌的当红台柱子!咱不盯紧她们,还能盯谁?” 徐青山听得直眨眼,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可身子倒不挣扎了,乖乖坐着任她摆弄。 “哎哟娘!慢点!这味儿冲得我脑仁疼!” 徐青山鼻子猛地一皱,眼睛不受控制地眯成一条缝。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脸。 胳膊刚抬到半空就被张引娣一把攥住手腕按了下去。 “哎哎,您手歪了!眼珠子差点被您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张引娣压根不搭理他哼哼唧唧,手指利索得很,刷刷几下就打完底。 她用的都是从超市顺来的现代彩妆。 那质地、那遮瑕力,别说眼下这点老式胭脂水粉,连影儿都追不上。 她压根就没当他是个爷们儿来打扮。 卷发筒夹得妥妥帖帖,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连唇色都调得正正好。 末了,她从旧皮箱里抖出一条蓝色旗袍,直接甩他怀里。 “快去换上。” 布料带着一股陈年樟脑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徐青山低头瞅见那料子绷得发亮、腰线收得吓人的旗袍,脑袋晃得跟装了弹簧似的。 “娘!您让我穿裙子我忍了,可这……这可是姑娘家才裹的衣裳啊!要让人瞧见,我还混不混了?!” 他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两次。 张引娣眼皮都不抬,一把抄起小圆镜。 “自己照照。” 徐青山皱着眉凑过去一瞥—— 镜子里站着个皮肤像剥了壳鸡蛋似的俊俏人儿,眼睛又大又有神,嘴唇红,头发打着慵懒的小卷,活脱脱是月份牌上走下来的美人。 “这……”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摸了摸脸。 “是我?” “穿上它,”张引娣拍了下他肩膀,“北城城最抢眼的美人,就是你。” “到时候娘让你亲眼看看,钱啊,不用你弯腰,自个儿就往你口袋里跳。” 徐青山盯着镜子里陌生又亮眼的“自己”,眼神都直了。 他磨蹭半天,最后牙一咬,攥着旗袍一头扎进屋里。 好一阵子,才听见门吱呀一声,探出个身影来。 那旗袍紧贴着他常年吃不饱饭的身板,竟生生勒出了细腰轮廓。 脚上踩着双高跟,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只好虚虚捏着裙边。 张引娣打量着眼前这个扭捏又新奇的娇小姐,嘴角悄悄往上一扬。 嘿,活路,这不就踩在脚下了? 兰华门后台,比张引娣预想的还乱哄哄十倍。 各色旗袍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粉饼味、发油味。 一个穿马甲、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迎上来。 于老板,兰华门的管事。 他左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戏单,右手不停地朝旁边人摆手示意让路。 他嗓音尖细,拽着张引娣娘俩左拐右绕,硬是挤进最里头一间窄小的化妆间。 门框低矮,张引娣差点被绊了一脚。 “莹莹姐!快快快,上妆!新活儿来了!” 他冲镜子前那位最亮堂的女角儿,扯着嗓子喊。 莹莹是兰华门最红的唱曲姑娘。 细眉弯弯,口红亮得像刚摘下的樱桃。 她正用小指蘸着膏体补唇线。 听见动静,头都没转,只从镜子里斜睨了张引娣一眼。 那眼神,跟看扫地大妈似的。 “于老板,我这妆刚弄妥,马上要上台了,您这是干啥?非得让这位,乡下来的大婶给我收拾脸?” “要是整岔了,我可真要闹脾气咯。” 说完她抬手扶了扶耳坠。 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乡下大婶? 张引娣心里哼了一声,差点笑出声。 她压根不是土,是故意往糙里捯饬! 不这样裹着灰扑扑的外皮。 单凭那一手绝活儿,在这儿早被挤兑得连后台门都摸不着了。 于老板脸上有点发烫,还硬扯着嘴角笑。 “大姐手艺真没得挑!我亲眼看过的,特别灵!要不……您先动手试试?” 见莹莹还在噘嘴扭身,张引娣干脆往前一迈步,声音脆亮。 “试不试,总得让我碰碰脸吧?你这底子其实挺好的,就是用错了法子、选错了色。信我五分钟,包你比原来更上相;要是砸了,误了你开嗓,我赔你今晚全部戏份的钱。” 这话一出口,莹莹倒是一愣,没接上茬。 旁边几个姐妹立马凑近,胳膊搭着胳膊,一脸等着瞧热闹的劲儿。 “哎哟喂,口气比唱腔还高啊~” “莹莹姐,让她碰一下呗!擦掉重画不就完事儿啦?” 话音未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莹莹的下巴。 莹莹鼻子轻轻一哼,到底还是坐直了。 她解下颈间丝巾,叠好放在台面一角,又把耳坠摘下来放进绒布盒里。 张引娣二话不说,解开布包,掏出瓶瓶罐罐,动作利落。 一层层厚粉、眼影、腮红全被清干净。 莹莹那张脸,常年盖着油彩,眼下泛青,颧骨处还留着几颗旧痘印。 乍一露本色,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第43章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引娣眼皮都不眨,手起刷落。 她手上那些小刷子、海绵块,姑娘们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这么使唤了。 起先大家抱着瓜子心态围观,结果越看越挪不开眼。 不过十分钟光景,莹莹脸上坑洼平了,气色润了,脸型也像被悄悄捏过。 “我的天,她脸咋突然变小了?” “鼻子……咋一下子立起来了?” 后排两个姑娘伸长脖子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 张引娣不理哄嚷,蘸了眼线液,笔尖稳稳扫过眼尾。 贴她用镊子夹起一簇自然款假睫毛,放在莹莹上睫毛末梢试了位置,再涂上半干胶水,迅速贴合。 睫毛膏一刷,又浓又翘。 最后,拧开一支颜色正正的番茄红口红,轻轻抿开。 “好了,莹莹小姐,睁眼瞧瞧?” 莹莹缓缓掀开眼皮。 镜子一照,她整个人僵住。 还是那张脸,可又像换了个人。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这真是我?” “哇啊,莹莹姐,你也太仙了吧!!” 三个姑娘同时跳起来拍手。 “这哪是化妆?这简直是给脸开了光!” 后台立马炸成一锅粥,姑娘们叽叽喳喳全围上来。 张引娣朝边上徐青山眨了下眼,指尖悄悄点了点太阳穴。 徐青山秒懂,早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会儿猛地回魂,赶紧咳两声清清嗓子。 “姐姐们快瞅瞅!我娘这双手,简直就是神仙下凡来调色的!再搭上咱家祖传配方的雪润霜、沁香口红,包你们涂完就变戏法,活脱脱一朵朵水灵灵的花儿!” 他举起雪润霜瓶身,对着灯光转了半圈。 “今儿是咱店头一回开张,买一套送一套!用上它,台下那些穿长衫戴礼帽的老板少爷们,保准眼珠子黏在你们身上拔不下来!” 话音刚落,前排三个姑娘齐刷刷举起手。 姑娘们笑得合不拢嘴。 刚才亲眼瞧见莹莹脸上那层灰暗转瞬变透亮,哪还坐得住? “给我留一套!” “口红有珊瑚色没?我要那个!” 人堆一下就炸开了锅。 冷不丁,一个尖锐的嗓音切进来—— “你!过来,给我化。”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 沈玉琳不知啥时候杵在门口,风衣领子还翘着边。 她一眼就盯住被围在正中央的莹莹,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她是跟徐明轩一道来的,本想趁机溜后台。 跟从前的老姐妹显摆显摆自己如今多体面。 结果倒好,直接撞见这场面。 张引娣一抬眼看见她,心里立马腾起一股无名火。 “莹莹小姐排第一,后头还有七八位等着呢。你要不介意,麻溜儿去队尾蹲着。” 赚钱归赚钱,但绝不能让踩着别人上位的人,踩到自己脑袋上来。 沈玉琳脸色唰一下阴了。 自打跟了徐明轩,这兰华门谁见她不是笑脸相迎? 张引娣算哪根葱? 敢这么甩脸子,是活腻歪了? “你谁给你的胆子让我排队?认不清我是谁?” 张引娣压根懒得接招,招呼几个姑娘转身就往里走。 “后台地方大,咱们先过去。” 徐青山还在前头吆喝产品呢,听见这话当场拧眉。 “哎哟喂,这位小姐,嗓门挺大,道理可不大。咱们今天刚开门,规矩立在这儿:先到先得。坏了行规,往后谁还信我们?” “你!” 沈玉琳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都泛青了。 本想找徐青山理论两句,一瞥他那细腰翘臀的劲儿,心里顿时犯恶心。 正要翻脸,眼角忽地扫到走廊拐角。 徐明轩正跟几个穿军装的大人物说话。 沈玉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猛地一手按住胸口,肩膀一塌,声音立马碎成三段。 “明轩哥哥——!” 那声儿又颤又糯,全场一下静了。 徐青山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视线一落在那人脸上,他连呼吸都忘了。 爹? 真是爹! 上次在医院远远瞟了一眼,还以为看花了眼。 这回近在眼前,距离不过三步远…… 这副打扮,还怎么当面叫一声爹? 徐明轩听见动静,抬脚就往里走,边走边问:“出啥事了?” 沈玉琳立马扑过去,胳膊一把勾住他,小嘴一撇,指着徐青山就告状。 “明轩哥哥!这个疯子,冲我翻白眼还瞪我!” 爹和儿子,就这么撞上了。 一个西装笔挺,一个浓妆艳抹。 谁也没想到是亲父子。 徐明轩站定,目光掠过沈玉琳绷紧的手腕,落在徐青山脸上。 眼前这位小姐,嘴唇鲜得滴血,腰细得能掐出水,可那眉眼、鼻梁、下颌线…… 越看越像自己年轻时候照镜子。 说起来还真邪门。 跟他儿子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明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泛黄照片。 五岁的徐青山坐在老宅院里的青石阶上,穿着蓝布背带裤,正仰头啃苹果。 但转念一想,这念头太离谱了,哪有这种事儿? 张引娣在外头听得清楚,一把掀开帘子就进来了。 她压根没往徐明轩那边瞅。 “小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吧?您金枝玉叶,难不成还要我们把老规矩踩脚底下,给您铺红地毯?” 演呢? 装什么大家闺秀? 俩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沈玉琳指尖用力掐进徐明轩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西装面料里。 张引娣没眨眼,也没笑。 “你!” 沈玉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徐帅!徐帅!别误会!全是误会啊!” 一直缩在角落的于老板窜出来,嘴巴咧到耳根,牙齿白得晃眼。 “沈小姐刚进门,今天消费算我的!还有啊,大姐,她是咱们兰华门请来的造型师傅,身份特殊,您多包涵哈!您该忙啥忙啥,今儿嘛……睁只眼闭只眼,下回可没这么好说话喽!” 话音没落,他就拽着张引娣的胳膊肘,手指扣得紧紧的。 另一只手抄起徐青山的手腕,连拉带劝,把还傻站着的徐青山也拖到角落。 徐青山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 于老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又低声催促。 “快快快,别杵在这儿碍眼!” 徐明轩没再吭声。 他今天是陪客户来的,不好久留。 临走前,目光又在张引娣和徐青山身上溜了两圈。 沈玉琳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风波过去,于老板回头一看。 后台一群姑娘围在莹莹身边,眼睛锃亮,直勾勾盯着她新换的妆容。 第44章 他是我亲爹! 莹莹抿着嘴不敢动。 他赶紧凑到张引娣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姐,您这手绝了!咱好好聊聊,以后兰华门所有姑娘的妆,全归您包圆儿!工钱按天结,绝不拖欠!” 话还没说完,徐青山终于缓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槽牙咬了咬舌尖,想起娘早上千叮万嘱的任务,立刻捏尖了嗓子,翘起兰花指,抢在张引娣前面开口。 “哎哟喂~于老板,您这双火眼金睛真厉害!我娘这个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家!再说啊,咱用的料,全是祖传秘方,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他顺手抄起一瓶小样,在于老板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您琢磨琢磨,姑娘们个个美得像画报明星,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还不排着队往您店里钻?到时候门槛踩塌了,生意不就像坐火箭,蹭蹭往上蹿?” 于老板一听,眼睛唰地睁圆了,瞳孔放大,眉毛高高挑起,一个劲儿点头。 “哎哟,对对对!太在理了!” 张引娣见时机成熟,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于老板,我给咱兰华门的姑娘们统一上妆,这活儿我包了。不过呢,我带的胭脂水粉、头油香膏这些货,也得搁你们这卖,卖多少钱,分账的事,咱得摊开讲明白。” “咋分?” “三七开。” 她竖起三根手指。 “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七成?!” 于老板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大姐,您这刀口也太利索了吧?” “于老板——” 徐青山立马凑上前。 “您可别光听数字啊!您啥成本都不用掏,地方是您的,吆喝是您的,连招呼客人的小妹都是您的人,我呢,手把手教、一瓶一瓶调、一盒一盒配,连试用的都我自己出!您就站在边上点点头,稳稳当当拿三成,这买卖天上掉馅饼都砸不出这么厚的甜头啊。” 于老板心里一横,脚一跺。 “成!签!但话放在这儿,东西得顶用!要是糊弄人,我可不认账!” “放心吧,于老板,保您回头还来求我多供货!” 就这样,张引娣在北城扎下了第一根商业钉子。 一走出兰华门大门,徐青山那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就通电了似的,瞬间亮堂。 他一把拽住张引娣胳膊,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彻底变回男人腔。 “娘!我就说那人是我亲爹!以前住山沟里,现在当大官了!咱去找他啊!还挣什么辛苦钱?直接进门吃香的喝辣的!再说那个女学生,才多大年纪,天天跟在我爹身边,八成就是外头找的相好!这事儿不能拖,得立刻管!” 张引娣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静静盯着他。 “找他?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一身掐腰旗袍勒得喘不上气……你这副打扮冲进司令部,人家是当您来唱《游龙戏凤》的,还是当您来搅局的?真以为你爹会当众认你这个闺女,不怕全城报纸明天头条登大帅私生子装娘混入风月场?” 连珠炮似的一问,把他满脑子金元宝叮当响的梦,当场砸了个稀巴烂。 “可……他真是我亲爹啊……” “我知道。” 张引娣嗓音哑了一截。 她盯着徐青山看了几秒,目光沉得发紧。 “人家早不是当年扛锄头的汉子了,是统领几万人的大帅。你现在硬闯过去喊一声爹,除了让他难堪、让别人看笑话,还能换来啥?你觉得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学生,会乖乖让你进门喝茶?” “我也不想这样熬啊……”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背。 “还不是没法子,才咬牙撑到现在,今天太累了,回家。” 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徐青山胸口又堵又躁。 不行! 绝不能放手! 这一面太难得,错过这次,下回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眼珠一转,拔高嗓门朝前头喊。 “娘!哎,我想起来了!大哥在码头搬货呢,天都黑透了,肯定饿得直晃悠!我给他送饭,晚点自己溜达回去!” 张引娣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抬手晃了晃。 徐青山一看,立马攥紧旗袍下摆,踮着脚尖,踩着那双硌脚的高跟鞋,就蹿回兰华门对面那条黑黢黢的窄巷子里。 他贴在墙根底下,眼睛瞪得溜圆,死盯住兰华门那扇亮着彩灯的大门,心里就翻来覆去一个念头。 等爹出来! 时间一晃一晃地过,人越来越少。 最后连拉客的黄包车夫都打着哈欠收摊了。 徐青山脚底板又麻又胀,小腿肚子直发抖,身上更是冷得牙齿打颤。 可他硬是没挪窝。 怕自己刚转身,爹就从门里出来了。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瞅着都要蹲不住了。 兰华门那扇转来转去的玻璃门,终于又转开了。 一群人穿着笔挺军装,前后簇拥着个男人走出来。 不是徐明轩是谁? 沈玉琳正一边扶着他胳膊,一边柔声细语地劝着。 俩人直奔路边一辆黑锃亮的小轿车。 徐青山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什么潜伏、什么计划,全抛脑后! 脑子一热,他拔腿就往马路中间冲。 “爹!!” 那一嗓子又尖又抖。 “爹!是我!我是青山!爹!!” 正弯腰钻车门的徐明轩,猛地僵在那儿。 他慢慢扭过头,醉醺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朝这边费力地望过来,视线在徐青山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青山?” 沈玉琳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早知道徐明轩结过婚。 毕竟之前多少次话里话外暗示愿以身相许,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立刻把徐明轩往车里一推,咔嚓关上车门,金属锁舌咬合的声响清脆响亮。 她回头就对两个副官飞快说:“听岔了!认错人了!” 然后使了个眼色,眉毛一压。 俩副官挽起袖子,活动着手腕,大步朝徐青山走过去。 这时候张引娣早就走了老远。 可左等右等不见徐青山回来,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刚才她心烦意乱,光想着徐明轩那档子破事,压根没细想。 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 “娘,青山还没影儿啊?” 吴春霞披着旧棉袄,从屋里探出身子,眉心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 “没。” 张引娣嘴上答得短,手心里全是汗。 话音刚落,徐晋恰好拎着个空布包,从巷口拐进来。 第45章 就当他死了 见他俩脸色发沉,赶紧凑近问:“咋了?我弟呢?” “没见着。” 徐晋直摇头。 “今儿一整天,压根没碰上面。” 张引娣一跺脚。 “糟了!这小兔崽子骗我!说什么去码头送饭,结果人影都不见!八成又偷偷摸摸往兰华门蹽了!” 徐晋二话不说,转身就拉她袖子。 “走!找人去!” 北城的夜里,除了几条铺了电灯的大街,其余胡同巷子全是墨汁一样浓的黑。 徐晋心火烧火燎,一路狂奔到兰华门周边,喘着粗气挨个犄角旮旯扒拉。 哪还有徐青山的半点踪迹? 他那身打扮,说是男的不像男,说是女的又太硬朗,搁哪儿都扎眼。 “大哥,您瞅见没?一个旗袍女人,可脸蛋身板儿全像爷们儿的姑娘?” 徐晋一把拽住个提锣巡夜的,话都急得打结了。 他喉结猛跳,指甲掐进对方粗布褂子的袖口。 那人眼皮一耷拉,鼻孔朝天。 “啥玩意儿?听都没听过!闪开闪开,别挡道儿,我这活儿还堆着呢!” 锣槌在掌心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已甩开胳膊大步往前去了。 徐晋只好掉头,挨条胡同翻找,脚底板都磨热了。 刚拐进一条臭烘烘的窄巷口,脚尖一绊。 “咔哒”一声轻响。 他低头,地上躺着半截断掉的细高跟。 是娘亲手给青山挑的那双。 心口猛地一坠,像被谁攥紧了似的。 他拔腿就往里冲,越跑越快。 巷子最暗的那个角落,果然缩着个人影。 旗袍扯得七零八落,前襟撕开一道长口,露出锁骨下方大片淤青。 假发歪在脏水洼边,湿漉漉浸着泥水。 “青山!!” 徐晋一个箭步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人搂起来。 徐青山脸上全是乌青,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血痂干了一半,人早没了知觉。 眼皮浮肿,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徐晋手抖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几滚,二话不说背起弟弟就蹽。 “娘!找着了!青山他……” 徐晋嗓音劈了叉,整句话都在发颤。 他跨过门槛时膝盖撞在门框上,却没松手。 张引娣和吴春霞噌地从屋里冲出来。 一眼看见徐青山那副样子,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快!快抱上炕!轻点儿!” 吴春霞转身就去拎热水壶,毛巾胡乱往盆里一扔。 张引娣探了探弟弟鼻下,确认呼吸尚稳。 她暗暗松了口气,顺手从空间里摸出几粒药片,掰开徐青山的嘴,将药片塞进他舌根,再用小勺舀起温水,一勺一勺缓缓灌进去,确保全部吞下。 “哥……” 徐青山睫毛一动,眼睛刚睁开一条细缝。 就瞧见炕沿围满人脸。 他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眼泪哗一下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哥……我真看见爹了!我喊他,他连眼皮都不抬!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挥手,几个兵就扑上来踹我!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又一脚踹我后背,我趴地上起不来,他们还在笑!” “可那就是我亲爹啊!当了大帅,搂着个小姑娘逛街喝茶,笑得跟开花似的……那我们算啥?是捡来的?还是活该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崩溃,眼泪鼻涕糊一脸。 徐晋这个一米八几的糙汉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结果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只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笨拙地拍着他后背。 吴春霞蹲在炕边,手帕早湿透了。 张引娣一直没插话,就靠门站着,静静听着。 “还哭?” 徐青山泪眼朦胧抬起脸,傻愣愣看着她。 张引娣的目光从徐晋脸上滑过去,停顿半秒。 又扫过吴春霞低垂的眼睫,再掠过他攥紧的拳头,最后停在徐青山脸上。 “这事儿有啥难的?从今儿起,就当他从没来过咱家!死了、跑了、失踪了,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别当他是爹,咱一家子照样过日子,还能过得更敞亮呢!” 徐晋和吴春霞一下子傻在原地。 “娘……” 徐晋刚一开口,嘴唇微微抖了抖。 张引娣立马抬手一拦,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一瞬。 “别喊我,我不是在逗你们玩。连亲儿子站在眼前都认不出的人,还背着家里找别的女人,这种人,早就不配叫爹了!当初我拼了命带你们逃到北城,是真指望能靠上他,能有个安身的地方。说实话,我比你们还心凉。” “以前啊,总念叨着团圆、重聚,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现在才明白,算了,根本没必要。” “咱们手脚健全,脑袋清楚,离了他,不吃他一口饭,不沾他一点光,照样活人,而且活得更有劲儿!” 她几步走到炕沿边,弯下腰,膝盖压着裤缝,身子前倾,直直盯着徐青山的眼睛。 “你给我听清了,他不是你父亲,就是个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官儿。往后街上撞见了,装作压根不认识!” 徐青山不嚎了,也不抹眼泪了,就那么直挺挺坐着。 那天夜里过后,他就彻底不一样了。 不耍小聪明了,不贫嘴逗乐了。 但也没精打采,整天蔫头耷脑的。 其实吧,他骨子里就是个爱占便宜、怕吃苦的主儿。 日子稍微紧巴点,脚趾头都恨不得抠出三间房来。 现在呢? 醒了就躺着,躺够了就吃,吃完接着睡。 不出门,不搭理人。 徐辰凑过去拉他手,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么熬了三四天,徐晋实在坐不住了。 他瞅着院里那个呆坐不动的弟弟,心里又揪又慌,转身一头扎进张引娣屋里。 “娘!” 他搓着两手,额头上全是汗。 “青山这样下去真不行!人都傻了,再熬几天,怕是要废了……您……您快拿个主意吧!” 张引娣正伏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 听见声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啥。” “我能不慌吗?那是我弟弟啊!” 徐晋嗓门一下拔高了。 “再这么下去,人真要垮了!他连水都懒得喝,今早我端过去,碗还在炕沿上原封没动!” 张引娣这才搁下笔,慢慢抬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 “他心里一直揣着个爹的影子,越捂越热乎,越想越觉得值。这回呢?人家直接一盆冰水浇头顶,砸得他稀巴烂,疼是疼,难受是难受,可这伤疤,正好把旧念头全刮干净。” 第46章 咽不下这口气 “让他一个人闷着,自己嚼这滋味。这个结,外人解不开,得他自己咬牙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落向院子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背影。 “想通了,要么躺平当个废物,一辈子靠着别人施舍过活;要么咬碎牙咽下去,重新长骨头、立脊梁。” 她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透出点难以琢磨的味道。 “我就在这儿看着,看他选哪条道。” 这天,在兰华门后台,她刚给台柱子莹莹弄完一个老派又带劲的妆面。 莹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乐得直点头。 边上几个常混一起的歌女也都凑过来,七嘴八舌夸个不停。 叫小秋的姑娘歪着头看张引娣,咯咯笑着捂嘴。 “大姐,您这手真绝!可您自个儿这张脸……比我们天天往脸上糊粉还水润,亮晶晶的,活脱脱一小姑娘!要不告诉人,谁能信您当娘都当这么久了?” “可不是!大姐您这眼睛鼻子嘴巴,随便往台上一站,谁还稀罕听我们唱啊?” 莹莹听了也不恼,反倒笑出声来。 “这话在理!引娣姐要是换身旗袍、盘个发髻,就坐在台下那么一瞧,底下那些穿西装戴金表的阔佬,能盯着看傻了半宿。” 张引娣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一边合上化妆匣子,一边说:“我吃的是手艺饭,不靠脸吃饭。你们越光鲜,我越有活干。所以啊,我得先把本事练硬实了。” 正聊着,于老板摇着扇子踱进来了,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今儿可全靠您啦!徐帅晚上请贵客听曲,点名要我们这顶红的几位陪座,您可得将她们拾掇成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才行!” 张引娣手上一顿,转眼又继续收拾东西。 “行,晚上我好好给他们添彩。” 到了晚上,后台炸了锅。 “张大姐!快救命!我这口红掉色啦!” “大姐快帮帮我!眼线晕开啦,糊成一团了!” 姑娘们围她团团转,像一群急着出嫁的小媳妇。 忙到后面,客人差不多走完了,她才腾出空歇口气。 于老板非要派车送她。 她摆摆手谢了,决定自个儿走回去。 北城的夜风凉飕飕的。 吹在脸上,把累得发沉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盘算着,等春霞身子再养好些,是不是该盘个小铺子? 正经支个摊儿,把营生做踏实了。 老在兰华门打转,总归不是一辈子的出路。 想着想着,脚步也快了起来。 院子静得出奇。 不对劲。 徐晋和吴春霞住的那间正屋,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一团光。 都这会儿了,咋还不睡? 张引娣心口猛跳了一下,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直冲鼻子。 吴春霞肩膀一耸一耸。 徐晋背对门口坐着。 听见门响,整个人一愣,脖子僵住,慢慢想回头…… “娘,您回来啦……” 他想咧嘴笑一下,可脸一扯就钻心地疼,立马皱成一团。 张引娣一眼扫过去,脚都顿住了。 他后背全是伤。 有几处皮都翻开了,血丝混着褐色药酒,黏糊糊地结在皮肤上。 “谁干的?” 张引娣声音很轻。 吴春霞一见她,眼泪哗地涌出来,根本压不住。 “娘……” “没事娘,我……我就是踩滑了,从梯子上滚下来了。” 徐晋抢着接话,嗓音发干,眼神还往别处飘。 “梯子上滚的?” 张引娣走近两步,伸手。 “嘶——” 徐晋猛地吸气。 “梯子能甩出这种印子?” 吴春霞一下子憋不住了,哇一声哭开。 “娘!不是摔的!是挨打了!” “他原先在码头扛货,天天被几个地痞拦路要钱,赚的一半都塞进他们口袋了,憋屈得很。听说城东有户大人家盖新院子,招临时工,工钱给得敞亮,他就咬牙去了。” “结果呢?白天搬砖、挑土、和泥、跑腿,一个人顶俩人使唤,连午饭都是蹲在墙根啃冷馒头,就想着月底多领几块钱,好给您买件新褂子……还不许我告诉您。” 吴春霞抹着眼泪接着说:“干满整整三十天,那工头姓刘,脸上带麻点的,手一摊,说活儿不达标,一分钱不给!白干!徐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去问个明白,话没说完,就被几个人围住,推搡着揍了一顿。” 吴春霞哽得直咳嗽,胸口一阵阵发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边一堆人……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抬头看一眼,谁也不敢出声应一句,连脚尖都不敢挪动半分。” 徐晋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死死攥着裤缝。 “娘……钱没讨回来,反倒让春霞跟着提心吊胆……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住她了。” 张引娣看着他,这个儿子打小就闷葫芦似的,啥事都往肚里吞。 小时候摔破膝盖,自己悄悄蹲在院角抹药,血把布条浸透了也不吭一声。 她没叹气,也没发火,只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行了,不说了。这事我记下了,心里门儿清。春霞,快去烧点热水,再找条干净毛巾来,咱先给他擦擦药。” 吴春霞抽抽搭搭停下哭,鼻涕还挂在人中上。 张引娣这才转回身,盯着徐晋眼睛。 “说,工地在哪?街名,门牌,一个不落。” “娘……咱们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别惹麻烦了。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我真的怕……怕把您也牵扯进去。那边的人,手里有关系,兜里有钱,说话算数,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掰腕子?” 这年头,有些事儿吧,你攥得越紧,越容易崩断手指头。 攥得太久,骨头会硌得生疼,肌肉会僵成一块。 索性松开手,当它没影儿,反而活得久点。 吴春霞刚把搪瓷缸子递过来,里头还冒着热气。 水面上浮着几缕白汽,就听见屋里说话声了。 她手一抖,水洒了半缸,脸都白了。 “娘,你该不会……” “瞎想啥呢?” 张引娣扯了扯围裙边。 话音落地时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就去瞅两眼,看看那帮人咋个‘讲道理’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掀了天不成?” 又转头冲屋里的孩子摆摆手。 “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待着,别跟风往外跑,听见没?” 话音还没落,门吱呀一声就被她推开了。 第47章 活命钱 第二天。 张引娣压根没往兰华门方向走。 天刚擦亮,人已经出了院门。 城东那块地,乱得像一锅没搅匀的粥。 她没急着进门,蹲在街对面的竹棚底下,要了碗茶水。 三毛钱一碗,茶叶浮在黄汤上。 茶水颜色发浑,表面飘着几根细碎的茶梗。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舌尖泛起一股陈年霉味。 铁门锈迹斑斑,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门边歪斜地挂着一块褪色布条。 上面用黑墨潦草地写着严禁入内四个字。 干活的汉子们衣衫破烂,肩膀塌着,抬手都像拖着秤砣。 几个穿黑背心、敞着肚皮的壮汉来回溜达。 见谁动作慢半拍,上去就是一脚踹屁股。 其中一人右手拎着根橡胶棍,时不时在左掌心敲两下。 另一人叼着烟,烟头烧到滤嘴也不换气。 张引娣不是那种见谁都心疼的软心肠。 她信奉的是拳头硬过道理,账目清过良心。 可眼瞅着这么多人,拼死拼活只图一口饭吃。 对方却连工钱都赖,打人都不带喘气的。 这脸皮厚得,连城墙砖都得喊它一声大哥! 她咕咚咕咚喝完茶,碗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抹了抹嘴,这才迈步过马路。 那人正用手背擦额头的汗,指尖蹭出几道黑印。 那小伙二十出头,指甲缝里全是泥,眉头拧成疙瘩。 “大哥,问个事。” 她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去。 小伙一愣,接过来,没抽,直接别在耳朵后头。 “大姐,有啥吩咐?”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儿有个工头,叫王赖子的,认得不?” 小伙脸唰一下就拉长了,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您提他干啥?那货是喝人血养大的,缺德事干得比吃饭还勤!” 唾沫落在干裂的地上,瞬间被吸得不见踪影。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说:“我表弟在他手下干了仨月,工钱一分没见,反倒挨了顿揍。我来实地摸摸底。” “哎哟,又一个!” 小伙一拍大腿,声音发颤。 “他发工资?那是看心情!今天给三块,明天扣五块,账本写得比戏文还花哨!” 他左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上面用圆珠笔歪斜记着几行数字,末尾画了个叉。 “咱这么多人,就没个人站出来管管?” 张引娣盯着他问。 小伙苦笑,下巴朝斜对面一努。 “看见那仨叼牙签的没?王赖子养的爪牙。前天老刘刚张嘴讨钱,腿就让人打折了,扔在门口,没人敢扶。” 张引娣点点头,啥也没多说,只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走。 她没走远,就在附近巷子口转悠。 她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眼睛毒得很。 就那么扫了几眼,问题全漏了馅儿。 新砌的几堵墙,砖头颜色乱七八糟。 深一块、浅一块,压根不是同一批货,明显掺了废砖。 再看那水泥活儿,沙子哗啦倒一车,水泥粉只象征性撒了两把,跟逗小孩玩似的。 这房子要真敢让人住进去,怕不是拿命开玩笑? 张引娣摸准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顾虑,立马换种说法开讲。 “咱干的是力气活,又不是卖身契!材料这么烂,真出事了,他们第一个甩锅,把咱们全推出来背黑锅,更别提工钱拖着不发,白干还不给饭吃?有这工夫,不如转头找下家,活儿多得是,缺的就是咱这种肯出力的!” 人嘛,谁不想落袋为安? 谁愿意天天提心吊胆? 她这话一落地,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心里开始盘算。 到了下午,之前聊过几句的工人悄悄凑过来。 “大姐,我刚在办公室外头听见了,他们说有个余老板要来检查,让咱们赶紧把这几面墙整好看点,别露马脚,反正糊弄过去就完事,要是砖缝太大,就拿黑漆涂一道,远看跟真的一样。” 老板亲自上门查岗,要是当场揪出猫腻…… 这些人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信得过的几个叫到一起。 “各位哥,想拿钱,机会就在明天!那余老板好歹是块招牌,最看重脸面,咱们不喊打喊杀,就把实情摆他面前,他越想捂,咱们越得揭!” “带把卷尺,量量砖缝宽度,再找块小铁片,轻轻刮一刮抹灰层,底下是不是空鼓,一试就知道。咱们站得齐整整的,一人说一句,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活儿见闻,可话传出去,谁还敢用这帮偷工减料的人?” 有个工人还在犹豫,搓着手直叹气。 “大姐,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他俩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呢?咱这些泥腿子,没后台、没人脉,能活着不容易啊……” “不可能。” 张引娣摇头干脆利落。 “老板最怕的不是咱们闹,是事情见光!他偷偷减料、克扣成本,要是被余老板知道,第一个急疯的不是咱,是他自己!咱们不是挑事儿,是帮老板把关!” 这话像颗火种,一下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理在咱手里,怕啥? “大姐,听你的!” “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干!” 第二天。 一辆黑锃锃的车稳稳停在工地大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个中年男人。 灰长衫、金丝眼镜、皮鞋擦得能照人,正是余老板。 王赖子早就候着了,小跑迎上去,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余老板!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瞅瞅,这进度,杠杠的!” 余老板刚点头抬脚,准备进门。 “刘工头!” 一声清脆女声炸开。 王赖子肩膀猛地一缩,一眼就看见张引娣站在塔吊阴影下。 她在这儿盯了一整天,就等着这一刻,讨个明白说法。 王赖子心里咯噔一下。 虽没搞清她想干啥,但瞧那眼神、那架势,绝不是来打招呼的。 他立刻朝身后使眼色。 “谁让她进来的?给我轰走!别坏了工地规矩!” 张引娣压根没打算等他开口,拔腿就冲到余老板跟前。 “余老板!可算盼到您了!我在这儿站了一整天,腿都发酸了,真不是来搅局的,就为把咱们的血汗钱拿回来!” 她嗓门一亮,后面那群工人立马跟着起哄。 “还我们钱!” “王赖子吞了我们的活命钱!” 余老板脸一下就拉长了,斜眼扫向王赖子。 王赖子当场冒汗,脸涨得通红,指着张引娣直跳脚。 第48章 想踩着我翻身 “老板您别信!这群人就是来耍无赖的!活干得歪七扭八,我凭啥付钱?!” 张引娣嘴角一翘,冷笑出声。 “余老板,您听听这话靠谱不?您是跑大买卖的,眼睛得放亮些。这刘工头背地里捞了多少油水,谁心里没数?” “墙里钢筋细得能当晾衣绳用,水泥掺沙子多得快赶上米汤了,工人怕担责不敢说,可万一哪天楼塌了、人砸了,您说,最后甩锅给谁?您信他,还是信我们这些天天泡在泥灰里的活人?” “你……你胡扯!” 王赖子声音都劈叉了,额角青筋暴起。 余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王赖子。 “她说的,属实?” “我……我……” 王赖子舌头打结,嘴皮子直哆嗦,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想抬头看余老板脸色,脖颈刚一动,又猛地垂下去。 余老板懒得再听,扭头对身边一个穿灰褂子的伙计喊。 “叫个老师傅过来,把西边那堵新砌的墙,当场给我拆了,验货!再叫两个账房先生过来,把王赖子近三个月的领料单、工钱账目,一页页对清楚。” 不到一袋烟工夫,结果就摆在了眼前。 钢筋细得一掰就弯,断口毛糙发白。 旁边老师傅蹲下身,捏起一把灰,摊在掌心吹了三口气,粉末全飞走了。 “畜生!” 余老板气得手抖,指节捏得咯咯响,飞起一脚踹在王赖子小腹上。 “想拉我一起埋?!你算计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跳不跳?” 话音未落,就挥手让人把他和几个狐假虎威的打手五花大绑,直接塞进巡捕局的马车里。 绳子勒进皮肉,王赖子嘴里被塞进一团破布。 等王赖子被拖走,余老板转过身。 难得朝张引娣和一群工人抱了抱拳,语气沉甸甸的。 他站直身子,把袖口挽到小臂,又清了清嗓子。 “师傅,是我看走了眼,让大伙受委屈了。该补的工钱,一分不少;再加一人两斤五花肉,权当我低头认错,赔个不是。” 人群哗地炸开,欢呼声震得房梁都在晃。 “谢余老板!” “大姐!您救了咱一家老小啊!” 工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拍她肩膀。 那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热乎乎的笑。 张引娣只轻轻摆了摆手。 “这钱,不是谁赏的,是大伙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她接过徐晋那份工钱。 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 事儿办成了,可树敌也是真。 往后几天,她干脆不出门,在家守着。 她把院门从里头闩紧,窗户也关严实,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灶膛里柴火不熄,锅里温着水。 她坐在门槛上削竹篾,一根接一根,手指被刮出几道浅红印子,也没停手。 这年头,讲理的地方少。 但只要找准人、敲对门。 再硬的墙,也能撬开一道缝。 夜里点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极低,光晕只够照清纸面。 她抄了小巷子赶路,脚刚迈到巷口。 眼前呼啦一下围上来三个人。 巷子本就窄,两边高墙夹着,头顶只剩一条灰白的天光。 她停下脚步,鞋底蹭着地面碎石,没再往前。 打头的正是王赖子,身后还跟着俩兵,腰上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 王赖子一瞅见张引娣,脸当场就歪了,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来。 “就是这女人!天天在北城城里挑唆工人起哄,搅得整条街不得安生!我亲眼看见她在菜市口扯着嗓子瞎喊,煽动大伙儿罢工闹事,长官,快把她锁起来!” 他扯着破锣嗓子,尖声嚷嚷。 两个当兵的二话没说,往前一跨。 乌黑锃亮的枪口直接顶到了张引娣胸口。 张引娣心里猛地一沉。 好家伙,这王赖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眨眼工夫就拉来两个扛枪的? “你们先别急着动手。” 她声音挺稳,一点没发颤。 “这位叫王赖子,以前是东边工地上管事儿的,偷换钢筋、克扣饭钱、动不动拿皮带抽人,最后被余老板亲手炒了鱿鱼。现在他是公报私仇,想踩着我翻身!”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当兵的。 左边那个兵不耐烦地用枪托狠狠杵了下她肩膀,脸上肥肉直抖。 “少在这儿耍嘴皮子!一个女的,跑工地瞎掺和啥?走,跟我们回巡警局蹲一会儿!” “对喽!” 王赖子立马接腔,唾沫星子直喷。 “进了局子,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嘴硬?我专治这种硬骨头!” 另一个兵已经伸手过来,五指叉开,直抓张引娣胳膊。 她往侧边一闪,躲开那只手。 “大白天的,就听他一个人瞎咧咧,说抓就抓?北城城还有没有讲理的地儿了?” “讲理?” 那兵嗤笑一声。 “在这块地界儿,我们说话,就是规矩!带走!” 俩人左右一架,张引娣哪扛得住,转眼就被拧住了胳膊。 王赖子赶紧凑近,压低嗓门,声音阴森森的。 “别以为抱上了老板大腿就稳了。我在余家干了十几年,这点人情,够我重新爬回去!你断我饭碗,我就砸你骨头!” “等进了牢房,我慢慢教你什么叫,连哭都哭不出声!” 话音还没落,他们刚把张引娣往外推,迎面就撞上了几个下班回家的工人。 更巧的是,余老板正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把青菜。 “等等!” 余老板嗓音不高。 风停了,树梢不动,连远处几声狗叫也戛然而止。 两个当兵的马上松了劲儿,手也悄悄从张引娣胳膊上挪开。 他们不是不怕,是真不敢惹这位主儿。 老板虽不管治安,可在这片地盘上,他说句话,比公文还管用。 前年东街械斗,巡警局拖了三天没敢进门。 眼下只能看余老板啥态度。 要是甩手不管,他们立刻抬人走人;要是真保,那就……嘿嘿,谁也不敢硬抢。 王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 余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绕过那人,快步走到张引娣跟前。 “大姐,没吓着吧?” 张引娣摆摆手。 “没事,真没事,谢谢余老板挂心。” 余老板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瞅了瞅那俩杵在原地的兵丁。 “两位兄弟,这位大嫂可是我的贵人,帮我在工地上揪出了吃里扒外的耗子。刚走出门,就被你们按胳膊拧腿地押着走?这事儿,怕是连底细都没问明白,就急着下定论了吧?” 第49章 工钱全到账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立马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喊开了。 “可不是嘛!真抓错人啦!她救了咱们大家啊!” “那个王赖子才不是东西!克扣工钱,黑了心肝!” “前天他还拿木条抽了阿顺的背,就因为阿顺多问了一句工钱啥时候发!” 两个当兵的一下被嚷懵了。 “余老板,我们是接了条线报,说这儿聚众起哄……真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 “线报?” 余老板嗤笑一声。 “他报的?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也敢当圣旨念?” 王赖子哆嗦着嘴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俩兵丁额角直冒汗,赶紧松开张引娣的手腕,堆起满脸笑。 “哎哟,弄岔了!弄岔了!压根儿不知情啊……” “既然是弄岔了,那就到此为止。” 余老板一挥手,懒得再搭理。 两人顿时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撤。 谁还想在这儿踩雷? 转身撒腿就溜了。 小巷子一下又静了下来。 余老板盯着王赖子跌跌撞撞逃远的背影,眼底寒光一闪。 他侧头对身旁的伙计低声道:“去趟巡捕房,把王赖子这几年干的脏活,一条条翻出来报上去,偷工减料、吞公款、打伤工人,全给他算清楚。” 花点小钱不是难事,何况这人本来就该办。 “好嘞,老板。” 等这事交代完,余老板才又转向张引娣。 “大姐,实在对不住,底下人瞎胡闹,让您受惊了。” “您可别这么说,今天要不是您赶过来,我这脑袋,怕是要进号子待着了。” 张引娣说得实在。 她心里清楚,没余老板这一趟,自己八成得被架上囚车。 “说什么谢不谢的,您帮了我大忙,我还没有好好谢您呢。” 余老板笑着摇头。 “我最佩服有担当的人,您胆子够大,脑子也够快,往后准能闯出名堂。我余家门朝您敞着,以后遇上坎儿,不管大小,只管来瑞福祥找我,我能扛的事,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口,就是实打实的交心话。 张引娣点头,目光沉静,语气认真。 “余老板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又简单说了两句家常,余老板便带人登车走了。 这北城城啊,处处是坑也是路。 光揣着银子没用,还得有人帮你说话、替你撑腰才行。 而且这人,得真有分量。 不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一到紧要关头就躲得比兔子还快的主儿。 她长长吁了口气,扭头朝自家方向迈开步子。 可她压根儿没瞧见,街对面那堵矮墙后头,一双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背上。 沈玉琳缩在暗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 她本来约了同学逛庙会,谁成想半道上撞见这一出。 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居然跟余老板面对面说话? 还笑呵呵的? 她怎么搭上的? 一股酸劲儿混着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为啥? 为啥一个连旗袍都不会穿的村妇,既能被徐明轩护着,还能让余老板亲自赔礼送肉? 那天听见徐青山喊爹,她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立马悄悄跟了上去查个底朝天。 结果倒好,人家还真不是吹牛,手里攥着真本事! 照这么发展下去,离认亲、认夫、认祖归宗……不行! 要是她真是徐明轩明媒正娶的媳妇。 那自己这几年费的心思、下的功夫,全得打水漂! 这念头一冒出来,张引娣后槽牙就咬得发酸。 她盯着院门那扇歪斜的木板。 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脚往前迈。 推开院门时,天早黑透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迅速沉寂下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蟋蟀断续的鸣叫。 徐晋和吴春霞一听响动,哗啦一下从屋里蹿出来。 两人鞋都没穿妥。 徐晋左脚趿着布鞋,右脚光着。 吴春霞攥着半截烧火棍,胳膊上还沾着灶灰。 他们站在台阶上踮脚张望,等看清是张引娣,齐齐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脸。 “娘!您终于回来了!” 徐晋三步并两步扑上来,上下扫她一眼。 见没伤没磕,才松了半口气。 “我们刚商量着,再等半个钟头不见人,就得提灯笼满城找您去!” 吴春霞也凑近两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只把烧火棍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 “我能出啥事?” 张引娣摆摆手,咧嘴一笑。 “今儿跟几个难缠鬼演了出对手戏,爽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抬腿跨过门槛。 “娘……那工钱……” 徐晋搓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 要是真成了,家里这口气,总算能喘匀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次,目光一直黏在张引娣身上。 “全到账了。” 张引娣把布包往桌上一搁。 “一分没少,余老板还顺手塞了两斤五花肉,说是‘压惊’。” 徐晋盯着那叠钱,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想伸手去碰,又缩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娘……都是我没用。” 可又能咋办呢? 上有老下有小,真把人逼急了,抄起刀就往门口一站,谁能扛得住? 张引娣心里门儿清,也没怪他。 她没接话,只弯腰把灶膛里半熄的柴火拨了拨。 火星溅起一点微光,映亮她眼底的倦意。 “行啦,一家人,不讲这些软话。” 她拍拍徐晋肩膀。 “我今儿累脱相了,先躺一会儿。晚饭你们张罗,灶上米面都齐着呢。”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慢。 确实撑不住了。 一进屋,她哐当插上门栓,整个人瘫倒在炕上。 眼前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一幕。 王赖子龇着黄牙冷笑,两个兵痞横眉瞪眼。 她站在中间,手指头绷得发白,却一声没怂。 张引娣心里咂摸。 被人指着鼻子威胁的滋味,真他娘不好受。 这日子要是天天这么过,她连想都不敢想。 念头刚起,身子一晃,人已经站在超市里了。 货架还是老样子,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眼花缭乱。 可当她抬眼扫过收银台。 往后面仓库那块儿一看,脚底板顿时像被钉住了。 就巴掌大点儿地方,冒出个水洼子,咕噜咕噜直冒泡。 水流出来,顺着地面慢慢爬,弯弯曲曲淌向墙角。 凑近一闻,一股子潮乎乎的泥土香直往鼻子里钻。 张引娣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抠了一小撮黑土,在拇指和食指间捻了捻。 第50章 美颜升级 软得像奶油,细得像面粉。 妥妥的种啥长啥的宝地。 这……啥时候长出来的? 莫非就是昨儿白天那会儿? 受了点刺激,空间跟着发芽了? 她压根儿搞不懂为啥。 可一瞅见这黑土,心里头那股子对地的劲儿,一下就烧起来了。 想那么多干啥? 有地不种,跟守着金饭碗讨饭差不多。 种出来是萝卜是白菜,那是本事。 种不种,那才是大事! 她立马来了劲儿,转身就往货架堆里钻。 没两下,就在角落找到种子柜。 黄瓜籽、番茄籽、小青菜籽,还有几样水果种子,全拎了几包回来。 回到黑土边上,她不嫌脏,直接上手刨坑。 三指宽、半寸深,一个个按规矩码好。 把种子轻轻放进去,再把土推平、拍实。 忙完抬头,又看见那汪泉水。 她蹲到边儿上,双手一捧,掬起清水。 哗啦一下全浇进刚埋好种子的地里。 水一沾土,哧溜就没了,连个湿印都没留下。 干完活儿,喉咙干得直冒烟。 她低头看看那水,捧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甜! 清冽冽的甜,顺着嗓子滑下去,冰凉爽口。 一路冲进肚子里,整个人都轻快了半截。 “还真是有点门道。” 张引娣懒得琢磨太多,喝完水,抬腿就从空间里撤了出去。 一头栽倒在床上,秒睡。 第二天早上。 她是被一股子怪味硬生生熏醒的。 又腥又馊,活像夏天闷了三天的死鱼混着臭泥塘水。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差点没吐出来。 味道,就来自她自己。 掀开被子一看。 身上、枕头上、床单上,全是黑乎乎、黏糊糊的脏东西,正呼呼往外散臭气。 “哎哟我的娘呀!” 她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土炕上弹起来。 这味儿是搁臭水沟里腌了三天? 根本来不及细琢磨,她坐直身子,第一念头就仨字必须洗! 她麻利地烧了一大锅开水,拎进自己屋,反手咔哒锁上门。 衣服胡乱扒掉扔在墙角,整个人坐进澡盆里。 热水一泡,身上那层黑灰簌簌往下掉。 她拧着眉,抄起肥皂和旧毛巾,胳膊腿儿轮着使劲擦。 可擦着擦着,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搓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褂子推门出去。 吴春霞正踮脚在院里搭晾衣绳。 一回头,手里的竹竿哐当砸在地上。 “娘?!” 她嗓子发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你……你咋……” “咋啦?” 张引娣一头雾水,下意识蹭了蹭自己脸颊。 “娘!你这脸……” 吴春霞小跑过来,绕着她转两圈,脚尖点地又踮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这皮肤亮得晃眼!您用的那雪花膏,真能返老还童啊?这才几天?看着比我还能嫩!” 徐晋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瞅人就傻住。 “娘?谁家小闺女走错门了?” 他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迈,歪着头上下打量。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沉,转身就往屋里蹽。 镜子里头那人。 眉眼还是她,鼻梁不高不低,可脸蛋白得透光,嫩得掐出水来。 哪像三十好几的妇道人家? 活脱脱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昨晚灌下去那碗山泉水,原来不光解渴,还悄悄给她美颜升级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半分钟,喉头滚动一下,才缓缓合上镜盖。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发僵。 徐晋和吴春霞筷子戳着米饭,一下一下扎进碗底,眼珠子偷偷往张引娣脸上溜。 一碰上她视线又嗖地缩回去,低头扒拉几粒米。 再悄悄抬眼,再迅速垂下。 这娘怎么一夜之间,水灵得像雨后春笋? 出门买菜,人家都以为她是徐晋的姐姐! “瞅啥瞅?我脸上贴金箔了?” 张引娣被盯得头皮发麻,直接开怼,手指敲了敲碗沿。 “没没没!” 徐晋赶紧摆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就是……觉得娘这样,真敞亮!” 他端起碗喝一大口稀饭。 吴春霞也赶紧接话,声音小小的。 “对对对,娘气色好,瞧着可精神了!”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勺子碰着瓷碗发出轻响,余光仍忍不住往张引娣脸上扫。 “行吧行吧,别光说,快吃饭!多嚼几口,把身子骨养结实喽。” 张引娣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吴春霞碗里,又给徐晋拨了块咸鸭蛋黄。 逃难路上啃冷馍、睡破庙,早就把人熬虚了。 徐晋胳膊细了一圈,肩胛骨在单衣下凸得明显。 吴春霞夜里常咳嗽,咳完就捂嘴,怕惊醒旁人。 撂下碗筷,徐晋抄起斧子去劈柴。 斧刃在晨光里闪一道白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青的筋络。 吴春霞端着碗碟往厨房走。 张引娣突然喊她。 “春霞,先别忙,你过来一下。” 她一扭身回了自己屋,捧出一碗刚煮好的奶。 白雾直往上飘,奶香扑鼻,馋得人直咽口水。 “娘,您这是干啥呢?” 吴春霞停在门口,手还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给你炖的奶,补身子的,对你和肚里娃都有好处,趁热赶紧喝。” 张引娣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她低头盯着吴春霞的手,等她稳稳托住碗沿,才松开手。 灵泉水顺着指腹滑落,滴进碗里。 吴春霞愣住了,手指僵在碗边,身子本能往后缩。 她慌忙把碗往外推。 “娘,这得多贵啊?您留着喝,我壮实着呢,用不着!” “叫你喝就喝,啰嗦啥呀!” 张引娣脸一沉,眉毛压低。 “你把身子养结实了,平平安安给我抱个胖孙子,比啥都强。” 吴春霞推脱不过,只得把碗捧稳,低头凑近碗口,抿了一小口,又一小口。 “哎哟,真香!” 她忍不住咂咂嘴,舌尖还留着一丝清甜回甘。 话刚说完,一股子又馊又臭的味道噌地冒出来,熏得人想捂鼻子。 “啥味儿这么冲?” 正在院里抡斧子劈柴的徐晋一皱眉。 斧头刚扬到半空,他手一松,哐当一声砸进柴垛里。 吴春霞也闻到了。 那味道,分明是从自己身上窜出来的。 “娘……我、我是不是……拉肚子前兆?” “瞎扯!” 张引娣一点没慌,左手抄起墙边搭着的干毛巾,右手伸手就攥住她手腕。 “快去洗个热水澡,肯定是你体寒湿重,现在身子在往外赶脏东西呢。” 见婆婆说得斩钉截铁。 两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就照办了。 吴春霞端着空碗跑进屋。 第51章 这灵泉水太猛了 徐晋抓起灶膛边的水壶,往大铁锅里续满水,又添了三把柴。 等吴春霞把自己锁进屋里哗啦啦洗澡,徐晋站在院里直搓手。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蹲下扒拉灶灰。 抬头看看天,再低头踢踢脚边的小石子,手心全是汗。 “没事儿,洗个澡能咋地。” 又等了好一阵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春霞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挽到小臂。 她低着头走出来,耳根子都泛红。 徐晋一回头,当场僵在原地。 眼前这人,真是他媳妇? 气色透亮多了,脸上那层灰黄跟蔫巴劲儿全没了。 这灵泉水太猛了。 当晚,徐晋比往常晚回了小半个钟头。 一进门,他就急匆匆凑到张引娣跟前,压低声音说:“娘,今儿工地上大伙非拉着我喝两盅,说多谢您上次帮忙,还一块凑了点心意钱,让我带回来买点好吃的。” 张引娣摆摆手没收,只把他按凳子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娘,您是没见着!” 徐晋咕咚灌了一大口,立马来了精神。 “现在工地兄弟们对我可热乎了。张二哥还跟我说,他在老家念过书,可这年头,识字的人还不如看门狗吃香,他也是孤身跑出来的,娃都没保住,就图个踏实活命。” “还有那个王三,一家子老老小小七八张嘴,全靠他一人扛着。他琢磨着,只要能让爹娘孩子肚里不咕咕叫,干啥苦活累活都愿意。他还觉得你脑子灵光,说不定真能把买卖做起来。” 张引娣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她一下就懂了。 这些人不是不想挺直腰杆,是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要是她没那个空间超市…… 她大概也早被生活搓圆捏扁,跟他们一样,在泥地里刨食儿。 可现在,她有底牌。 不是只够自家糊口的底牌,是能拉人一把、垫高一截的底牌。 “晋儿,”张引娣忽然开口,截住了儿子后面的话。 “你刚提的张二,这人靠不靠谱?心正不正?” 徐晋一怔:“人没得挑,念过书,懂道理,就是脾气有点轴,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 “王三呢?” “实诚人,胆子不大,但家里摊子大啊,他肯拼,肯熬,肯干,咱们往后真要支摊子、开铺子,他绝对是个好帮手。” 张引娣点点头,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慢慢成了形。 她盯着儿子,眼神又沉又亮。 “儿子,从明儿起,你去工地上,别光搬砖运灰,多听多看多聊。盯紧点,谁说话算数,谁吃亏不吭声,谁看见难处肯伸手,谁眼里有光、脚下有劲。” 徐晋直接愣住。 “娘?您这是……要干啥?” 张引娣嘴角一翘,那笑里没半分轻飘。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 “乱世里活命,单打独斗?行不通。” “咱得有人,得有信得过的自己人。” “做生意的法子,我脑子里多的是,就看我想不想试。” 可这儿到底能不能放手干,还真不好说。 毕竟,有人耳朵尖、心思活、嘴还快得很。 眼下嘛,先活下来,站稳脚。 别的,走一步、踩实一步再说。 男人走了,转头就跟个年轻女学生搅和在一起。 把她们母子三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冷眼、吃闷亏。 想起来就憋气。 可气归气,还能咋办? 现实摆在这儿,推不动,改不了。 所以啊,女人兜里没票子,腰杆就永远挺不直。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硬气。 那天和徐晋谈完,张引娣的日子就悄悄变了调。 她照旧天天去兰华门给姑娘们描眉画眼。 但出门前,总先拐个弯,往城东工地那边晃悠一圈。 她也不进门,就拎着个旧竹篮。 里面装着徐晋的午饭和一大壶凉白开,找块没太多土的阴凉地儿。 一屁股坐下来,后背靠在砖垛边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娘!您咋又来了?这儿灰大得呛嗓子,您赶紧回去,我带的窝头咸菜够嚼一天!” 徐晋每次瞅见她,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旁人见了,都摇头直乐。 “哪是当娘的呀?这分明是哥哥的小媳妇儿,看着比亲闺女还亲!” “我顺道拐过来歇会儿。” 张引娣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目光扫了眼他身后那几个工友。 徐晋立马挨个介绍:“这是张二,这是王三。” 张二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腰杆儿绷得比尺子还直。 “那边那个,是王三。” 徐晋抬手一指。 那人膀大腰圆,正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捧着个硬邦邦的窝头,掰得极小心。 八成是留着给孩子咬两口的。 她前后跑了三四趟,这天瞧着火候到了,就拍拍徐晋肩膀。 “晋儿,咱来北城这么久了,还没请大伙儿热热闹闹吃顿饭呢。家里连个暖灶都没办过,不像过日子的样子啊。” “明儿你把工地上跟你走得近的兄弟都喊来,就当串个门,一起扒拉两口热乎饭。” 徐晋一怔,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转眼就明白了,狠狠点头。 “哎!我马上去通知!”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时,徐家小院头回吵吵嚷嚷起来。 张引娣翻出压箱底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肥肉透亮,瘦肉泛红。 先用凉水泡净血水,再切大块焯水去腥。 接着下锅煸炒出油,加葱姜蒜爆香,倒进老抽、生抽、冰糖、料酒。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一个半钟头。 最后收汁时不停搅动。 直到汤汁浓稠、肉块油亮亮地泛着红光,才起锅盛进青花大碗里。 又掐了嫩青菜,一把一把择去黄叶老梗。 清水淘三遍,旺火快炒,两盘青翠碧绿,热气腾腾。 白米饭蒸得粒粒饱满,胀鼓鼓堆满木甑。 锅盖一掀,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出。 这日子过得太敞亮,街坊们都不敢信。 谁能想到,给水泥拌沙子的汉子。 真能坐进人家屋里,端碗吃肉? 那肉香顺着风钻出门缝,飘得老远。 隔壁院子的老太太都扒着院墙探头看。 “快瞧快瞧,徐家今天烧的啥?香得人直咽口水!” 七八条壮汉挤在院子里,手脚僵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闻到味儿,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比打鼓还响。 “傻站着干啥?来了就是自家人,放开吃!别端着!” 张引娣端着一盘烫嘴的白菜豆腐出来。 第52章 开店做生意 “大姐,这太不好意思了……” 王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黑脸上堆满窘迫。 “对啊大姐,咱们就是抡大锤、扛钢筋的,哪敢劳您这样招待。” 张二也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 “说啥呢?都是自家兄弟,坐下!坐下!” 徐晋一手一个按他们肩膀,硬摁回小板凳上。 每人盛满一大碗白米饭,再夹两大块颤悠悠的红烧肉,直接铺满碗面。 “我娘发话了,今天谁不光盘,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大伙儿盯着碗里那坨油亮软糯的肉,眼眶一下子热了。 筷子尖戳进肉里,轻轻一挑,整块肉颤巍巍地离了碗底。 一顿饭,吃得踏实,吃得滚烫,吃得静悄悄。 除了呼哧呼哧扒饭声,院里一点杂音都没有。 等最后几双筷子停住。 张引娣才端起一碗酒,慢慢站起身。 “各位兄弟。” 她刚一开口,大家立马撂下筷子,齐刷刷扭头望过来。 “我一个女人家,没啥文化,讲不出花里胡哨的大道理。可各位兄弟,哪个不是扛着锄头、抡着铁锤,靠一身力气养活一家老小的实在人?偏就这年景,硬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王三把筷子砸在碗边,眼眶通红。 “大姐这话太戳心了!这破天烂地的世道!咱起早贪黑干到脊梁弯成弓,税单子一张接一张,最后兜里比脸还干净!我那娃才五岁,别说啃骨头,连肉星子都没见过!” “哪止是肚子饿啊!” 张二仰脖灌下半碗酒。 “我啃了十年书本,就盼着当个先生,教几个孩子认字算账。结果呢?看着媳妇饿得直哼哼,娃在炕上翻白眼……那些圣贤话,能熬粥吗?” “税呀费呀,多得跟地里狗尾巴草似的,前脚李总管来刮一层,后脚赵监军又来刮一层。咱们就是田里那茬韭菜,割完一拨,立马又冒出新芽,好再让人来割!啥时候轮到咱们喘口气?!” 李四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裤腿抖动。 他脚边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 水纹晃荡不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 “不说了!真活不下去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见大伙儿肩膀松了些,张引娣才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开了口。 “既然活不下去了,总不能天天缩在屋里等死吧?兄弟们,你们选是躺平让人踩扁,还是咬牙撑起来,替孩子老婆挣条活路?” 众人一下僵住,齐刷刷扭过头,盯着她。 “大姐,你……这话……啥意思?” 王三舌头打结,声音发颤。 “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引娣盯着他们。 “与其被人按在地上打,不如咱自个儿攥紧拳头,饭,一块儿吃。难,一块儿扛;谁要是敢朝咱们头上动刀子,所有人一起抄家伙顶上去!” “咱不要金子银子堆成山,只要讲理的地方,只要站着做人、不低头讨饭的尊严!” 满院子人全傻了,嘴都忘了合,眼珠子一动不动。 抱团? 可不是瞎抱团! 万一传出去,官府查下来,脑袋都保不住啊…… 好半天,张二才抖着手端起酒碗,碗沿碰得牙齿咯咯轻响。 “大姐……你是想……带我们……活下去?” 可眼下这光景,还能怎么活? 税粮刚交完,地里青苗还不到膝盖高。 灶台冷了三天,娃的哭声夜里都没断过。 张引娣直视着他,用力点头,肩膀绷得笔直。 “我是个女流之辈,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啥威风本事。但我有粮仓,能管大家吃饱;也有点主意,能把乱麻理出个头绪。” 她扫过这群脸上刻满风霜的汉子,忽然笑了一下。 “今儿这顿饭,我不是施舍,是交朋友。往后我如果真做点小买卖,也盼着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搭把手。” “干!” 王三腾地站直,一巴掌拍在胸口。 “大姐!只要我家灶膛里不断火,娃碗里不断饭,我王三这条命,您尽管使唤!” “干!” “也算我一个!” “我豁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直起腰,脊背一寸寸挺直。 憋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那点血气,终于噌地一下烧起来了。 谁愿意一辈子弓着腰、流臭汗? 张引娣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心里立马有了底。 要是真能捞着实惠,谁傻乎乎蹲在原地不动? 徐晋站在边上,手心冒汗,腿肚子微微打颤。 啥? 张引娣真要在这儿开张做生意? 还一点不磨叽、不拖泥带水? 那可太好了! 只要摊子支起来,大伙儿就真能揣上票子、吃上热乎饭! 饭能热,娃能笑,娘能躺下歇口气…… “娘,你打算干点啥营生啊?” 眼下北城乱得很。 今天这个军阀带兵进城,明天那个团防队伍开拔过境,路上都未必太平。 她现在看着才二十出头,单枪匹马跑买卖。 张引娣摆摆手,没接这茬。 “这事你别操心。今儿先吃饱,其余的,边走边瞧。” 大伙儿听她这么讲,也就没再追问。 她回到屋里,把抽屉拉开,一样样数手头的家当。 前前后后花出去不少,账上真没剩几个硬币。 光靠小本生意,想发财? 怕是得等到猴年腊月贴春联那天。 可不这么干,连饭碗都端不稳,更别说别的指望了。 “唉……自己还是个刚长齐牙的小丫头呢,倒先当起一家人的主心骨来了,真是赶鸭子上架。” 可只要一家人还能喘气、能吃饭,这就比啥都强。 徐晋咳嗽两声,吴春霞递过去一碗热水。 大丫不在,小丫把碎布条搓成线,坐在门槛上缠绕竹筐。 张引娣扫地时扫出几粒米,顺手捡进碗里。 吴春霞悄悄推门进来。 “娘,你真要开店做生意?万一赔了,咱拿啥填窟窿?” “再说……爹那头,怕是早就把咱当外人了。往后没了靠山,咱还能不能站住脚?” 这问题,真没法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她没立刻答话,只把抽屉合上。 “陈大妮被抓走快半年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咱明明白白做正经事,卖点针线、煮点茶水、修修农具,没人盯着咱;可要是学那些坑蒙拐骗的招儿,迟早被砸锅掀碗。” 话糙理不糙,该怕的,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徐晋把烟斗磕了磕。 吴春霞把衣角攥紧又松开。 小丫抱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一声不吭。 第53章 跟他们拼了! 张引娣没多解释,只撂下一句。 “等着,有信儿我自然告诉你们。” 自那顿饭之后,徐家小院再没清净过。 张二和王三成了雷打不动的报到户,每天收工拎着饭盒就往这儿蹽,跟张引娣和徐晋聊工地上的怪事…… 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张引娣要干买卖、管饭、还缺帮手,不少人就奔来了。 小院子一天比一天满,连墙根底下都蹲着人。 人一多,规矩就得立。 张引娣抽出一张纸,拿笔蘸饱墨水,朝大伙儿扬了扬。 “我不管谁来蹭饭,多双筷子的事儿,不值当计较。但咱们聚在一起,就得有几条铁规矩,我写下来,大家看看,合不合适?” “第一条,咱干的是正经事,不抢不偷,更不坑自家兄弟姐妹。” “第二条,谁家揭不开锅了,能帮一把就搭把手。” “第三条,外头人要是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咱家门口,大伙儿立马抄家伙,一块儿上,不怂!” 张二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大姐,你……” “你还真认得字?” 张引娣点点头。 “小时候断断续续念过点书。先生教过《三字经》,后来又学了《千字文》,字认得不全,但写几个常用字、算几笔账,勉强够用。” “太好了!” 张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就该这样!咱又不是混混、不是地痞,得抱团过日子,图个活命的门路啊!” 话音刚落,事儿就算敲定了。 没几天,张引娣这边就聚起了一二十号人。 她悄悄从自己那儿取出成袋的大米、白面。 还有几大块肥瘦相宜的猪肉,交给吴春霞。 又喊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嫂子,在院子里垒灶架锅。 锅盖一掀,白雾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碗热汤、两块馒头、几片肉下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日子,真有点奔头了。 张引娣还逼着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活动筋骨。 她站在院子东头喊号子。 吴春霞在西头领着喊,张二负责盯人。 徐青山缩在屋里,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身子刚缓过来,手脚还有些发软,压根没想到自己老娘这么能耐。 他扯了扯吴春霞的袖子,指尖有些发颤,压着嗓子问:“大嫂,娘这到底想干啥?拉拢这么多人,官府知道了不得抓人啊?咱们刚安顿好,可不想再被赶出去啊……” 吴春霞斜眼一瞥,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又急又烦。 “你瞎操什么心?这是给全家挣活路!你没瞅见现在你大哥说话都有人听了?昨天村口修渠,三户人家抢水,你大哥一句话就定下轮值时辰,没人敢争!” 徐青山赶紧闭嘴。 互助会风风火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东。 一个叫吴大富的富人耳朵里。 这主儿手底下养着一帮狠角色。 都是从赌坊、码头和私盐道上挑出来的亡命徒。 又跟巡防营里一个小头目穿一条裤子。 平日横行乡里,收租要加三成。 互助会里好些人,都是被他逼得卖房卖地、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 这天,吴大富骑着匹枣红大马,领着十来个拎棍提刀的打手。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端着长枪的巡防兵,浩浩荡荡堵在巷子口。 “谁是张引娣?出来!别躲!” 院子里顿时乱了套。 “娘,咋办?” 徐晋把斧子攥得死紧,指缝里渗出汗,一步跨到张引娣前头。 “别慌。” 张引娣轻轻推开他,整了整衣襟,抬脚就往院门口走。 隔着人群,目光稳稳落在吴大富脸上。 “我就是张引娣。吴老板大驾光临,有啥指教?” 吴大富一愣。 原以为带头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结果走出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女人。 “哟呵,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在这儿立规矩?胆儿挺肥啊!” 他举起马鞭,冲着院里的人群一通乱指。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这帮种地的、挑粪的、拉车的,围在这儿是等着上房揭瓦?今儿谁也别想跑,每人掏出十块大洋来!这叫太平费,交了就保你平安,不交?哼,我招呼巡防营的兄弟们进来,一个一个当乱民崩了,绝不手软!” 十块大洋? 这不是往人脖子上套绞索嘛! 底下嗡的一声,人人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吴老板这架势,可真像穿了将军袍的土匪头子啊。” 张引娣忽然笑出声,嘴角弯得又轻又冷。 “不过我倒好奇,这笔太平费,是往北城徐大帅的账本上记呢,还是悄悄塞进您自个儿的枕头底下?” “闭嘴!再嚼舌根,先卸你一条腿!” 他猛朝巡防营那个小队长使眼色。 那小队长立马咔嚓一声掰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扫向人群。 “全都站直了!不服管?子弹不长眼!” “砰!” 枪声确实响了,可压根不是他开的。 巷子两头的屋顶上,呼啦一下钻出十几个壮汉。 王三蹲在瓦楞上,手里的弹弓还冒着热气。 刚才那颗小石子,正中那小队长叼在嘴边的烟卷,火苗噗地灭了。 “跟他们拼了!” 徐晋吼得嗓子都劈了叉,斧头一举,撒开腿就往前冲。 眨眼工夫就被撞得东倒西歪,跟推倒的麦秆似的。 张引娣早教过大伙怎么使绊子、挖坑、撒灰。 这一场架,打得比街口卖豆腐的吆喝还快。 这是大伙第一次,光靠自个儿的胳膊腿。 把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真刀真枪地揍趴下了! 城东巡防营被人撵得满地找牙的事儿,。 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北城城里传开了。 徐明轩正窝在城郊指挥部里,跟一帮将官嘀咕军粮调配的事。 副官突然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凑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啥?一群连鞋都露脚趾头的穷汉子,组了个什么互助会,就把巡防营整整一个排给端了?” 徐明轩眉毛拧成了死疙瘩。 手一松,哐当一声。 “废物!全是废物!” 屋里将领们全缩着脖子。 “大帅,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师长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 “带头的是个女人。能让这群散沙拧成一股绳,还能把正规兵打得抱头鼠窜,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干成的。如今北城城里,老鼠、狐狸、黄鼠狼都混着跑,咱们真得盯紧点。” 第54章 认爹?投降? “明轩哥,这帮人该不会是其他地头蛇派来的卧底吧?专程跑北城来点火放炮?” 沈玉琳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参汤进门,声音软软的。 今儿她特意挑了套素净的学生装。 蓝布褂子配黑裙,头发用一根蓝布带松松扎着。 看着跟刚下课的小姑娘似的,人畜无害得很。 徐明轩扫了她一眼,没应声。 他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摊开的北城城地图。 一个小小的互助会,原本他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可现在这节骨眼上,一根火柴都能把整座城点着。 谁还敢大意? 稍有疏忽,整条街都会被烧成灰烬。 火药味已经渗进砖缝里,风一吹就散不开。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寻常日子。 “传令!” “调卫戍一团,跟我走一趟。我倒要瞧瞧,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在我眼皮底下耍把戏。” 话音刚落,两名副官齐步上前,立正敬礼。 一人转身奔向通讯室,手指在电键上连敲三下。 另一人已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军营操练场。 “遵命!” 副官喉结滚动,声音绷得发紧。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没再抬头,只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 互助会小院里,还满是兴高采烈的劲儿。 青砖地被太阳晒得发烫,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张引娣刚收了那几条枪,正蹲在青砖地上。 和张二他们摆弄扳机、擦枪管,嘴里还哼着小调。 张二把油布摊开,一杆一杆擦过去。 李四叼着根草茎,蹲在旁边清点子弹。 数到第三十七颗时停了停,又从头开始。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全是松快的气息。 忽然,门外哐啷一声撞响! 负责盯梢的兄弟连滚带爬扑进来。 “大……大姐!糟了!巷子外头全是当兵的!全堵死了!一个缝儿都没留!” 院子里一下哑了火。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还张着,笑容就僵在脸上。 张二手里的抹布掉了,油渍在青砖上慢慢晕开。 张引娣心口一沉,转身直奔院门。 她左手撑住门框,右眼贴紧缝隙。 好家伙。 巷口密密麻麻全是灰军装。 前排士兵膝盖微弯,持枪姿势标准。 跟白天那群歪戴帽子的杂牌兵,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那些人走路晃荡,说话带笑,枪口朝天。 眼前这支队伍,连鞋帮上的泥点都整齐划一。 人群哗啦向两边一分。 一辆黑漆轿车缓缓驶近,稳稳停在巷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尾气无声无息散在空气里。 车门一开,下来个男人。 军装一丝褶皱没有,身板挺得像杆标枪,眉眼俊朗得扎眼。 正是徐明轩。 院里徐晋他们早瘫在墙根,牙关打颤,嘴唇直哆嗦。 “娘……” 徐晋跪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不停抖动。 没人敢出声,连喘气都屏住了。 张引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一把推开院门,独自走了出去。 门轴吱呀作响,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站在巷子中间,迎着上百双眼睛,抬头看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两人视线撞上。 徐明轩盯着眼前这个穿粗布衣,却掩不住清丽的女人。 这脸……怎么瞅着有点熟? 副官立刻跨前一步,中气十足地吼。 “大帅有令,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行散伙,交出带头的,饶你们活命!超时?格杀勿论!” 敢在他地盘上掀桌子,真是活腻歪了! 话音落,士兵们潮水般退开,只留下两排人守在巷口。 院子里,刚安静没两秒。 “娘,咋办啊?他们人山人海,枪多得能堆成小山……” 徐晋声音发飘,手心全是汗,斧头攥得指节泛白。 “大姐,咱……” 王三腿肚子直打哆嗦。 “抖什么抖!” 张引娣猛地一转身,眼神扫过去。 “仗还没开打,骨头先软了?真当自己是纸糊的?” 话音刚落,墙头上一下翻进来个年轻人。 “大姐!刚听说的!徐大帅的人根本没走远,就在村外蹲着呢!天一亮就要冲进来‘清匪’,说咱是反贼!” 这话一出,刚压下去的慌乱哗一下又涌上来。 “天亮……” 张引娣抬头望了眼天。 她脑子飞转,几秒钟就把退路堵死了。 “别指望活命了。” 她开门见山。 “现在跪着求饶?人家抬脚就踩碎你脑袋,连骨头渣都懒得捡。” 张二咬着牙。 “可硬碰硬?咱们十来个人,三把锈枪,枪管都糊着红褐色的铁锈,扳机拉得生涩,撞针也钝了。连人家一个排都拦不住!他们光是机枪就有四挺,还有迫击炮架在街口,一发炮弹就能掀翻半条巷子。” “那就别碰。” 张引娣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地界儿,歪七扭八全是窄巷子,他们人再多,进了巷子,大炮变烧火棍,机枪成哑巴,这才是咱能喘气的地方。” 她拿指甲在旧地图上划拉。 “这条主街,两边全是老房,墙皮剥落,木梁发黑,窗框歪斜。房顶我们提前蹲好人,每人带两块青砖、半袋碎瓦片、一桶滚水,还有一根缠了麻绳的晾衣竿,随时能钩住敌人的枪带。他们一露头,瓦片、砖头、滚水,全往底下招呼!” “人少?那就拼脑子、拼胆子!让他们进门就懵,睁眼就是黑锅盖顶脑门!门板后面藏钉子,门槛底下埋碎玻璃,水缸里浮着油灯芯,一点就着!” 几个人听得呼吸都重了。 可现实摆在这儿。 枪就那么几杆,子弹掰着数,一发不能多用,一发不能少打。 别的啥也没有。 徐青山倒是不蔫儿了。 一听要杀人,撒丫子就跑过来,鞋都跑掉一只。 “娘!咱别打了行不行?那是我亲爹啊!我亲爹!我去喊一声爹,他还能不认我?当官的谁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跟着他,大米饭管够,洋火都能点着玩!” “闭嘴!” 徐晋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张引娣伸手一挡,低头瞅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忽然笑了。 “认爹?投降?” 她盯着他。 “上回你扑过去喊爹,换回来的是啥?皮带抽得背开花了,三十七道血檩子,皮肉翻卷,渗着黄水;拖死狗一样扔在臭水沟边,要不是你哥和我连夜找人,你骨头早被野狗叼光了!” 第55章 老狐狸,果然精 “就他旁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能让你堂而皇之迈过门槛?他那些动不动就调几千号人的老部下,听说这事不得背地里笑掉大牙?他前脚收了你,后脚就得在委员会上挨训!” “他真惦记咱娘俩,手下那帮人哪敢朝你抡棍子?真上心,早该派车队来接人了!别做梦了!靠别人施舍口饭吃,不如攥紧自己手里的砖头和铁锹!” “他连我这张脸都认不出来了,你还指望着他记得你是谁?” 徐青山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下他是真蔫了,心里那点火苗,噗地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张引娣懒得再看他,转身就冲张二和徐晋喊:“活路就两条,蹽,还是等死!你们挑!所有人现在立刻动手,别听他瞎咧咧!” 她话音刚落,右脚往地上一顿,尘土轻扬。 “好嘞!” 张二应声就跑,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趔趄半步,又立刻稳住身形。 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反手甩上肩头。 徐晋一把抓过晾衣绳上搭着的旧棉袄。 往怀里一塞,拔腿就往东厢房冲。 整条巷子,在黑压压的夜里,静得像口深井。 砖墙根下蹲着的人影一动不动。 张二把檩条横在肩上,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蹬。 女人们在院子里支起所有锅碗瓢盆,烧滚水。 刘婶掀开灶膛盖,往里填进一把干稻草。 她用长柄铁勺搅动大铁锅,手腕一圈圈转。 李嫂蹲在井台边,拎起铁桶往第二口锅里倒石灰。 石灰粉扑到她眉毛上,她也不擦,只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里倒。 就连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也蹲在墙根底下捡石头。 张引娣站在院中央,抬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家伙。 消防斧、铁丝网、辣椒喷雾,一人分一件,塞得满满当当。 天刚蒙蒙亮,东西刚备齐,先前派出去盯梢的小伙儿又连滚带爬地冲回来。 他撞开院门时带倒了半截断竹竿,也没顾得上扶,径直冲到张引娣面前。 “大姐!出事了!” 他满头汗,手指直抖,对着手绘的草图直比划。 “我刚瞅见,他们分队了!进咱们巷子有两条道,一条是咱死守的主路,另一条是从西边绕过来的毛驴道,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过!” 他说完猛地吸了一口气。 大伙儿心口一跳,嗓子眼发紧。 两条路? 人手和机关全堆在主路上,要是人从后门摸进来…… 张引娣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分兵这招,谁都会用。 可徐明轩,到底会走哪条? 天一点点由漆黑转成灰青。 徐明轩端坐在马背上,越等越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他在这儿熬了一宿,就等着对面开个门、服个软。 真动刀动枪? 他压根没打算那么费劲。 再说,对付这么几号人,还得把他手底下的精锐全拉出来? 传出去,丢人都丢到省城去了。 “头儿,该动身了。” 副官凑近半步。 徐明轩抬手一挡,冲锋号还没吹响,就被他掐在了喉咙里。 分兵包抄? 主意是好,可万一对方不是软柿子。 而是早就在暗处蹲好了,布了一圈又一圈的套子……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真碰上一群豁出去的狠角色,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要是人家把主力埋伏在必经的这条巷子里。 那可就不是麻烦,是送命! “不对劲。” “你带五个人,从主巷溜进去,贴墙走,别露头,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撤。” “得嘞!” 跟着徐明轩打仗,几乎没栽过跟头。 大伙心里踏实,腿肚子都不打颤。 后头十来个兄弟哗啦散开,端着家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巷子里蹭。 巷子深处,张二正趴在门缝后头瞅动静,眼珠子一瞪,脸唰地白了。 “糟了!大姐,他们派人摸进来了!咱们现在咋办?!” 屋顶上的人全僵住了,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四面被围死,想跑? 门儿都没有。 可谁也不想在这儿躺平等死啊。 陷阱一旦露馅,那就是活埋的节奏。 连收尸的人都不用请了。 没人想闭眼之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跳。 “老狐狸,果然精!” 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全体原地钉住!耳朵竖起来,我说动才能动!” 她咬着牙低吼,声音又稳又冷,听不出一丝抖。 “娘!你干啥去?” 徐晋一把攥住她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全是汗。 “我去‘迎客’。” 她手腕一抖,甩开他,手臂肌肉绷紧。 等死? 不如掀桌子! 干脆搅个天翻地覆,乱中才有活路! 她转身闪进屋,麻利扯下贴身的短褂,换上一件灰扑扑、洗得发软的粗布衣。 伸手往空间里一掏,抓出几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又胡乱扒拉两把头发,手指插进发根使劲搓了搓,往脸上蹭了两把灶灰。 深吸一口气,她拎起篮子,推开侧门。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沁着潮气。 张引娣弓着背,一步一顿,慢吞吞挪向巷口。 那十个尖兵已经摸到巷子中间。 忽然看见门口晃出个人影,立马刹住脚。 枪栓一响,黑黢黢的枪口全指向她。 “站住!报上名来!” 她浑身一哆嗦,膝盖微微打弯。 手一松,竹篮哐当砸地,竹小白菜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她缩着脖子,喉头上下滑动一下,怯怯抬头。 一张脸沾着灰,鼻尖和额头都糊着黑痕,却遮不住底下的清秀水灵。 巷口,马背上的徐明轩,目光扫过来的一瞬。 瞳孔骤然一缩。 他又瞅见那张脸了。 就因为太熟,他手都僵住了,压根不敢动。 这回瞧得更真。 脸还是那个脸,连年轻时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开口一说话,声儿也一模一样。 这么一来,他昨晚上琢磨的事,八成是坐实了。 真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他腿一夹马肚子,胯下黑马嘶地一声长啸。 眨眼就把身后十个精兵甩得没影儿。 马鬃被风扯得笔直,铁蹄叩击青石板路。 “让开!” 吼声震得路边树叶直打哆嗦。 卷起的风差点把张引娣掀个跟头。 她心猛地一沉。 完了,露馅了! 第56章 离我远点! 眼皮已经绷紧,呼吸也屏住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徐明轩在离她只剩半步远时猛拽缰绳。 马前蹄腾空高扬,险些踩到她鞋尖。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咚一声落地,人已站在她跟前。 紧接着,一只胳膊横过来,把她整个箍进怀里。 那劲儿大得吓人,好像不把她嵌进自己骨头缝里,就绝不松手。 张引娣彻底傻住,脚底板都发麻了。 “引娣……真是你?我找你们找了好多年……别人说,你们早死在路上了。我信了……真信了……” 话都说不利索,手却越收越紧,脑袋直接埋进她脖子那儿,一下下吸着气。 这些年,他从泥里爬上来,当上将军。 手上血没断过,心里事堆成山,谁都没告诉。 升了官,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 可回话都是:“找不到人。” 他也不敢问到底找没找仔细,怕答案更糟。 “娃呢?晋儿呢?青山呢?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吧?” 他急得眼眶发红,问一句,手就抖一下。 可这句话,像块烧得通红的铁,狠狠烫在张引娣心口上。 娃? 她眼前唰一下蹦出徐青山挨打的样子。 又闪过兰华门那幕。 沈玉琳穿着白裙子,裙摆飘着淡香,挎着他胳膊,仰头笑得甜甜的。 怒火冲上天灵盖! 他认不出眼前这个三十多岁、被日子碾得满脸风霜的老女人是谁。 却一眼就扑向这张喝了灵泉水后、白嫩水润的脸! 简直滑稽透顶! 简直扎心到骨子里! 真够呛! “离我远点!” 张引娣咬着牙,铆足了劲儿,照着他胸口就是一搡。 手腕绷紧,青筋凸起,肩膀猛地一沉。 徐明轩压根没防备,踉跄着连退两步,眼睛瞪得又圆又直。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旁边围观的全愣住了。 这可是北城跺一脚地都晃三晃的徐大元帅啊,居然被个乡下女人扇了? 他慢慢转过脸,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口一下子发紧。 怎么了? 他真懵了。 是怪他早年没找她? 还是嫌他现在混出头了才露面? “引娣,你听我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子干哑得厉害。 “我派人满城找你,都说你没了影儿!” 可这话落到张引娣耳朵里,比刀子还扎人。 “说?” 她冷笑一声。 “你跟你的女学生慢慢掰扯去吧!” “兰华门那会儿,你叫人把你亲儿子往死里揍,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要不是我冲进去抢人,孩子早就凉透了!” “我儿子?” 徐明轩脑子嗡一声,彻底断了线。 他什么时候下令打过自己孩子? “我没……” “滚蛋!” 张引娣吼得撕心裂肺。 “徐明轩,你站这儿我就反胃!” 骂他,一是替原主把这些年憋的气全喷出来,二是想拖住他。 谁成想,她这副拼了命的样子,反倒点燃了巷子深处那群人的血性。 “大姐!” “跟他们干!” 徐晋抡着斧头就往外冲,眼睛红得吓人。 空气一下子绷到了极点,随时要炸! 徐明轩眼神骤然一沉。 不能再拖了! 他身子一晃,唰一下闪到张引娣面前。 她只觉眼前一晃,手腕已被一只大手牢牢箍住。 “你松……” 话还没蹦出俩字,后脖颈一麻,整个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徐明轩手一伸,就把她整个儿兜进了怀里。 这姑娘,比他脑子里记着的轻多了。 他垂下眼,瞅着她那张脸。 哪怕闭着眼、昏着神,眉头还死死拧着。 他心口一紧,闷得喘不过气。 “大帅?” 副官踮着脚,悄悄凑近。 “原地站好,谁也不许动。” 徐明轩抱着张引娣转身就走,直奔自己那辆轿车。 “巷子里的人,等我回来前,一个都不准碰。” 砰一声,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慢悠悠调了个头,开走了。 大伙儿全傻站在那儿,眼睁睁瞧着张引娣被抱上了车,没了影。 “大姐!大姐让人绑走了!” “咋办?” “拼了!拎家伙冲出去救人!” 王三第一个跳脚嚷嚷,抄起弹弓就往院门口冲。 “站住!” 张二一把薅住他胳膊。 “外头全是当兵的!人手一支枪!你这会儿出去,不是去救,是去送人头!” “可咱也不能光杵在这儿啊!眼睁睁看大姐被拖走?!” 徐晋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有人跺脚,有人发抖,有人咬牙干瞪眼。 他们心里那根顶梁柱,连同那辆黑车一起,全被拉走了。 冷不丁,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青山!徐青山!喂!那人是你亲爹吧?快说句准话,咱们是干还是忍?!”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盯着那个最怂的徐青山。 他肚子里早翻了十八个跟头。 那哪儿是他爹啊? 上回差点被活活揍断腿,他躲炕底下哭了一宿! 可再看徐明轩刚才那副样儿,哪像是来抓人的? 倒像赶着接自家走丢的媳妇回家。 “青山!快吱声!” 徐晋一把攥住他肩膀。 “我……我……” 徐青山眼珠子直转,脑子早成了一团浆糊。 打? 拿扫把和石块,去磕人家带刺刀的步枪? 脑子进水才这么干! 不打? 娘被人架走了,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怕,怕得脚底板直冒汗。 可那一瞬他又看见,男人把她往车里放的时候,先用手垫在她后脑勺下面。 那…… 应该真是他媳妇吧? 徐青山牙一咬,心一横,扯着脖子嚎出来。 “别打!真别打!那是……那是我爹!” 满院子霎时哑火。 大伙儿全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问号。 徐青山被盯得后脖颈发麻,忽然想起娘常念叨的一句话,脱口就甩了出来。 “娘……娘临走前怎么说的?留着命在,什么都有指望!硬冲上去送人头,算哪门子孝顺?” 他越讲越来劲,嗓门也跟着提了八度。 “对方一窝蜂扑上来,咱连还手的空儿都没有!枪口都指着脑门了,扫把抡到半空还没落地,人就倒了!赶紧撤!找地方藏严实了,再琢磨怎么把娘接回来,这才是娘最想看到的!”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攥拳头瞪眼的几个人,立马泄了气。 对啊,大姐脑袋灵光得很,哪会愿意看他们傻乎乎地去填坑? “走。” 张二嗓子发干。 “后门溜,一个接一个,别吱声,动作快!谁掉队谁挨罚!”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静悄悄地往后院挪。 第57章 你算哪根葱! 徐晋最后一个出门,转身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猛一拳砸上土墙。 “娘,你挺住!我早晚把你扛回家!” 黑色轿车里,徐明轩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她的脸。 眉头皱着,嘴唇发白,睫毛都不动一下…… 副官从后视镜偷瞄一眼,心里直打鼓。 “大帅,巷子里那帮人……” 他咬咬牙,还是问出了口。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 “随他们去,但屋里的活人,一个不准碰。” 张引娣脑袋嗡嗡响,后脖子火辣辣地疼。 睁眼一看,雕花大床、软和的丝被、屋里飘着一股淡香。 “我这是……” 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被他打晕拖走的。 那这地方,八成就是他老窝了。 可屋里没人影,静得反常。 她立马担心起跟来的兄弟们,怕他们莽撞闯进来吃亏。 又挂念几个孩子,不知躲哪儿去了。 她翻身下床,赤脚就往楼下冲。 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 “别碰我!你们撒手!” 是徐晋! 紧接着,噗噗的闷响接连不断。 张引娣脑门轰一声炸开,顾不上细想,拔腿就往大门奔。 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不对…… 这事,铁定是徐明轩干的! 院子中间,徐晋正被两个穿军装的汉子按在地上。 可两条胳膊还在拼命往上拱,脖子梗得笔直。 “住手!” 张引娣刚一露面,满屋子人全僵住了。 “停什么手?人自己闯进来的,还扯着嗓子嚷嚷,没当场摁地上揍扁,已经够给脸了!你又是哪根葱?在这儿指手画脚?” 开口的是沈玉琳。 今儿一整天,她心里就窝着团火。 早上听说徐明轩调了兵,要直接端掉那个乡下婆子的老巢,她连庆功酒都提前备好了。 结果呢? 等来的是徐明轩亲自放人,不但没动一根手指头,还把人接回了家。 再一抬头,这几个本该在烂泥坑里爬不出来的家伙,竟大摇大摆站在她眼皮底下! 沈玉琳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谁挡路,她就踢谁。谁拖后腿,她就踹谁。 可当她看清张引娣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还是那个在弄堂口缩着脖子讨水喝的黄脸婆吗? 皮肤又嫩又亮,眉眼清清爽爽,下巴尖尖的,眼角一丝细纹都没有。 活脱脱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该不会是山精狐狸变的吧? 不然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怪不得徐明轩这些年一直不肯娶人。 原来他嘴里的结发妻,长这样啊! “娘!” 徐晋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喊。 “你快走!我们是怕你出事才追来的!他们肯定要收拾我们,你别管我!” 打从张引娣穿过来那天起,几个孩子就没饿过一顿。 可现在,她亲儿子正被人踩着后颈,膝盖压在地上。 那股火腾地一声从脚心蹿上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给我撒手!” 她冲过去,伸手就往打人的兵脸上抓。 “拦住她!快!” 沈玉琳嗓音劈了叉。 旁边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副官立马跨前一步,胳膊横在半空,卡死张引娣的去路。 她撞不动,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徐晋被人按着头往地板上磕。 “你算哪根葱!敢对我们私自用刑!” 张引娣恶狠狠瞪向沈玉琳。 沈玉琳当场僵住,嘴角立马往上一扯,露出个冷冰冰的笑。 “我算哪根葱?” 她大步走到张引娣跟前,眼睛从头扫到脚。 “我真不想动手,可你们倒好,不打招呼就闯进大帅府,还在这儿扯着嗓子嚷嚷!这地方是你家后院?轮得到你们撒野?没点数就麻溜滚蛋!” “你跟大帅那点事儿,我门儿清。可瞅瞅你现在这样儿,拽得二五八万,一点规矩都不懂!你配站在这儿吗?” “不给你们好好洗洗这身横劲儿,以后怎么拉出去见人?徐明轩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张引娣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好一个横劲儿! 好一个为了徐明轩的脸面! “我这是替你们操心。” 沈玉琳慢悠悠开口,脸上堆着笑。 “要是他真是你亲生的,我更得管紧点儿!这儿可不是你们以前混日子的破胡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话音刚落,她眼皮一抬,朝旁边那个抡枪托的兵使了个眼色。 “接着来。” 那士兵立刻攥紧枪托,胳膊一扬,又要往下砸。 “你试试看!” 张引娣嗓门一炸,震得屋梁都像抖了抖。 这也太欺负人了! 徐明轩在外头金屋藏娇就算了,如今这个女人竟敢踩着她脖子,教训她儿子? 行啊! 真够可以的! 她气狠了,反倒笑出声来。 讲理? 没用。 那就不讲了。 她心念一动,手里唰地多出样东西。 一个小孩玩的木陀螺,尾巴拖着一根又细又韧的鞭绳。 “嘴硬的娘们儿我见多了!进了大帅府,就得照大帅府的章程办事!” 沈玉琳还在那儿滔滔不绝,眼角都没往张引娣手上瞟一眼。 张引娣懒得再听。 她手腕猛地一抖,鞭绳啪地裂空甩响,接着呼地一卷,直奔沈玉琳那张叭叭不停的嘴! 沈玉琳正说得上头,忽觉一股风嗖地刮过来。 脑子还没转过弯…… “啪!” 比刚才砸肉声还炸耳的一记脆响! 鞭子结结实实糊在她脸上。 “啊!” 她尖叫一声,捂着脸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哆嗦。 几个当兵的傻眼了。 谁也没料到,这女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兜里竟揣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甩手一抽,大帅跟前最红的那个女秘书当场就瘫在地上嚎起来了。 张引娣冷冷盯着地上直打滚的沈玉琳,手腕轻轻一转,那条鞭子便缩回手里。 “今儿我倒要掰扯掰扯,到底谁定的规矩算数!” 她迈开步子朝沈玉琳走去。 “你不是挺能摆谱吗?再冲我吆喝一句试试。” 沈玉琳脑子嗡的一下,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想撑起身子,胳膊刚抬到一半又软下去。 “我……我是大帅身边贴身办事的人!你动我一根手指头,大帅绝饶不了你!劝你趁早收手,别后悔都来不及!” 张引娣嗤地一笑。 “哎哟,不好意思,你们家大帅我都敢扇。” 她把鞭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自己右脸颊上轻轻一划。 沈玉琳吓得直接把眼睛闭死,心说这回脸怕是保不住了。 第58章 当我当初瞎了眼 就在她魂儿快飞出去那会儿,门口呼地卷进一道黑影。 一把横在沈玉琳前面,替她挡住了鞭子。 张引娣手顿住,定睛一看。 徐明轩。 他回来了。 “明轩!明轩你可算到了!” 沈玉琳一口气松下来,嘴一咧,哇地哭出声。 “你再不来我就没命啦!这女人疯了!她真要弄死我啊!” 她见徐明轩肩章底下军装鼓起一块,嗓子立马劈了叉。 “你挂彩了!快喊大夫!” 这一嗓子嚎出去,副官和几个当兵的才回过神,跌跌撞撞扑上来。 “大帅!” “大帅您撑住啊!” “快去请医生!快去!” 乱哄哄一团,人影晃动,脚步杂沓,呼喊声此起彼伏。 谁还记得地上还躺着个徐晋? 张引娣趁机手腕一收,鞭子唰地缠回手上,掉头就往儿子那边冲。 “娘……” 徐晋仰起脸,眼眶通红。 徐明轩一把推开还在抹泪喊疼的沈玉琳。 “皮外伤,不碍事!都给我闭嘴!” 说完转身就朝张引娣快步走过去。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那玩意儿就在她手里亮了一下,眨眼就没了。 “你手上那个东西,打哪儿弄来的?” 张引娣哪有心思理他? 满脑子全是儿子的事。 她穿过来前没结过婚,可这会儿站在徐晋身边,她就是个当娘的人。 娘嘛,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孩子护住。 “这儿疼不疼?骨头有没有歪?” 她手指轻轻按在儿子后背那片青紫上。 徐晋晃了晃脑袋,脖子一挺,下巴绷得紧紧的。 “娘,真没事!就蹭破点皮,擦点药就好了。” 吴春霞和徐青山也跑过来。 “大哥他……” 张引娣仔仔细细把徐晋上下摸了一遍,最后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踝。 确认只是外伤,胸口那团火才慢慢退下去。 她把徐晋往身后拢了拢,这才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盯住了徐明轩。 “徐明轩。” 徐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想说点什么,结果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你现在日子过得真不错啊。房子大、铺子多,身边还跟着个新朋友。” 张引娣眼角微微一斜,扫了扫旁边还在抽搭的沈玉琳。 “一家和和美美,恭喜啊。” “我们这家人,在你眼里估计早就是一堆旧土,风吹就散。既然这样,今天就当咱谁也不认识谁。” “引娣,我不是……” 徐明轩急得往前凑,伸手就想拉她胳膊。 张引娣却抱着双臂往后一撤,干脆躲开。 “你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 “我们这种小门小户,高攀不上徐大元帅这棵大树。今儿我们就从你这儿搬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两不打扰。” 这话一出口,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徐明轩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想过她会骂、会扑上来打他一顿,唯独没料到,她能这么平静地,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哎哟,慢着!” 张引娣突然抬手。 大伙儿全愣住了,眼珠子齐刷刷钉在她脸上。 她没眨眼,直勾勾盯住他。 “你把我们娘仨扔在村子里,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封信、一句话都没有。这笔账?我不跟你算。就当我当初瞎了眼,挑错了男人。” “今天你那个新欢当着我面甩我儿子耳光?我也当场还回去了,打是打了,事儿也了了,咱谁也不欠谁。” 她吸了口气,嗓音更哑了。 “可你呢?三个儿子,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蛋,养到如今能扛麻包、能顶门梁的大人,哪一口奶不是我一口口喂的?哪一笔学费、药费、布料钱、油盐钱,是你掏的?” 一分钱没给过? 他明明年年往老家寄银元,后来那边来信说打仗断了联络…… 张引娣瞄见他脸白得像纸,嘴角往上一扯。 “所以啊,在你放我们走之前,先把这十几年该出的抚养钱,一次结清。” “我们拿钱走人,绝不回头。你过你的将军日子,我们过我们的老百姓日子,两不相干。” 抚养钱? 院子里一群人差点咬到舌头。 跟一个带枪带兵、跺脚地动的军阀,要抚养钱? 这女人怕不是烧糊涂了! 徐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透着倦。 “我们之间好多事没讲明白,能不能先坐下,心平气和聊两句?” “坐下来慢慢聊?” 张引娣嗤笑一声,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聊什么?聊你一走十几年杳无音信?还是聊你把我接回来,就为了让我站在这儿,看别人扇你亲儿子巴掌?” 边上副官实在憋不住,硬着头皮往前凑半步。 “夫人,您真误会大帅了!这些年,他派出去找您的人,前前后后不下三拨!” “哦?真有这事?”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 信不信? 她压根懒得猜。 真假不重要,她只认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那兰华门门口呢?我儿子一眼认出你,拔腿就追,结果呢?” 她手指直戳徐青山胸口。 “你们干的好事?把他当街讨饭的叫花子?当野狗一样踹打?活生生揍瘫在路边等死!这也叫误会?” 徐明轩脑袋嗡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华门? 打自己亲儿子? 他拼命翻记忆,只记得那晚灌了一肚子酒,脑仁疼得像要炸开。 好像…… 真听见有人哭着喊爹? “我没……” 他张嘴想反驳。 转头盯住身旁的郑副官,眼神发沉。 “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副官脖子一缩,嘴唇抖了半天,挤不出整句。 “大帅……那天……您喝断片儿了……” 话音还没落,一直缩在徐明轩身后的沈玉琳,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大帅,别难为郑副官,这事……是我下的令。” 她把锅全扛了过去。 接着扭头朝张引娣深深弯下腰,嗓音带哽。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那人是小少爷啊!” “那晚您酒喝猛了,刚扶着门框站稳,门口突然蹿出个人,穿着不伦不类,扑上来就喊爹!我脑子一懵,以为是哪家疯疯癫癫的流民,怕他冲撞您,就赶紧叫人拖走了……” “我要知道他是您亲骨肉,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啊!” “您当年把我从窑子里捞出来,给我铺路、供我念书,让我活得像个人。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天!我那会儿就一门心思护着您,生怕您被歪门邪道的人缠上。” 第59章 绿茶界扛把子 张引娣盯着她这出戏,心里直摇头。 演得挺溜。 绿茶界扛把子。 可惜,她不是原来那个好糊弄的主儿。 吵架不揪要害,跟个心机女纠缠个没完,图什么?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冲徐明轩开了口。 “说吧,这事儿你怎么打算的?” “她……” 她朝沈玉琳下巴一扬。 “是你偷偷摸摸藏在外头的正经太太?”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沈玉琳刚嚎出来的哭腔,硬生生被掐断。 张引娣压根不给她喘气的工夫,话头一转,又来了。 “要不是正式娶进门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去。 “那就是,见不得光的相好?” 沈玉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嫁? 她做梦都想! 可要真认下相好俩字,回头出门见人都抬不起头! “我根本不是!” 她尖着嗓子喊出来。 “你少在这胡扯!我和大帅清清白白,他只是看我孤苦无依,伸手拉了我一把!” 说着噗通一声扑到徐明轩胳膊边,手指死死攥住他袖子。 “明轩,快帮我说句话啊!她这么踩我,也等于踩你啊!” 旁边几个丫鬟婆子悄悄对视,压低了声儿嘀咕。 “沈秘书平时多和气,端茶倒水从不拿乔。” “可不是嘛,怕是这位从乡下来的夫人,心里憋着火,专挑今天撒呢。” “全都住嘴!” 徐明轩突然吼了一嗓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烦得想把天掀了。 “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他手往门口一指,眼神扫过沈玉琳,又扫过一群下人。 “没我点头,谁敢踏进来一步,军法处置!” 沈玉琳嘴唇抖了抖,抬头撞上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后半截话全咽回肚里。 只得低头抹着眼泪,被副官轻轻请了出去。 院里总算清静了。 徐明轩望着张引娣,嗓音沙哑。 “我没想过娶别人。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夫人。” “你们受苦了,从今往后,就在这儿住下。吃穿用度,一样不短。” 他看着她,忽然怔了下,眉头微皱。 “引娣……你怎么瞅着……比以前还嫩了?”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跳,脸上却没动一丝波澜。 “天天擦面霜,睡觉早,不行啊?” 她随口一搪塞,立马转头,一手拉过孩子,一手往前一指。 “这是老大,徐晋。旁边是他媳妇吴春霞,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那个是老二,徐辰,双胞胎里的哥哥,小时候高烧坏了脑子,反应慢些。最后这个,就是你上回动手打过的,老三,徐青山。” 每报一个名字,徐明轩的脸色就沉一分。 欠她的,欠这群孩子的,太多太多了。 张引娣盯着他,心早就转了七八个弯。 赖在这儿,跟沈玉琳掰手腕? 她才懒得费那劲。 这大帅府,表面金碧辉煌,里头全是坑,一不小心就掉进去爬不上来。 可真拍拍屁股走人? 又太便宜他们了。 临走前,总得顺点实在的。 徐明轩被前线急电叫走,走前撂下话。 郑副官亲自照看张引娣他们,半点马虎不得。 结果才消停几个钟头,夜里就有人摸上门来添堵。 门一响,沈玉琳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 “夫人……” 她嗓子轻轻软软的。 “我来给您道个歉。” 托盘往桌上一搁,里头亮闪闪的。 翡翠镯子、赤金簪子、嵌宝石的耳坠…… “白天是我没分寸,说话冲撞了您和几位少爷……” “这些是明轩送我的,说我戴起来有精神。我没什么别的,只能把它们拿来赔礼。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好一个低头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显摆徐明轩多疼她。 张引娣抬眼一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现在的嫩芽子,演技还没练熟呢。 你想演,我就奉陪到底。 心里主意已定,脸上却立马换上一副慌手慌脚的模样。 “哎哟,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我哪敢收啊!” 沈玉琳双手往前推拒,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突突的汽车声,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皮鞋踩地声。 徐明轩回来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 “沈小姐!” 张引娣嗓音一提,脸色唰地冷下来。 “你这是闹哪出?” 她猛地抬手,把整只托盘掀翻在地! 金银珠玉滚了一地,绸缎也歪七扭八地摊开。 她脚下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踝直吸气。 “哎哟,疼死我了!” “你……你?!” 沈玉琳当场僵住,嘴张着,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就在这一秒,门哐当被推开。 徐明轩大步跨进来,郑副官紧跟其后。 眼前景象一目了然。 地上乱成一团,沈玉琳傻站着,张引娣坐在碎渣堆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夫人!” 郑副官脱口而出。 徐明轩眉峰一压,眼神瞬间冻住。 张引娣一瞅见他,哭得更凶了。 “她……她让我立马滚蛋,说我是山沟里来的土包子,配不上你,站你身边都嫌丢脸!” “还当着我的面,一把全甩地上!骂我们是没见过钱的乡巴佬,拿这些破烂打发叫花子,呜……呜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沈玉琳脑子当场死机,傻站着三秒,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被人坑了! “我没碰!真不是我干的!托盘是她自己打翻的!” 她急得原地跺脚,手指直戳张引娣鼻尖。 “你瞎编!你黑心肝,栽赃我!” 可她跳着脚喊的样子,配上张引娣抹着眼泪的样儿,活脱脱一个泼妇对上苦命人。 徐明轩盯了沈玉琳一眼,眼神凉得像井水。 他走到张引娣跟前,一手扶起她,顺手把身上军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肩膀。 接着头也不偏,冷声朝郑副官吩咐。 “传话下去,往后没有我和夫人点头,她不准踏进这院子半步。” 郑副官垂手应下,转身快步出门。 沈玉琳被架走后,院子里那股子绷得快断气的劲儿,总算松了一截。 徐明轩没废话,马上差人把府里袁医生喊来。 徐晋刚包扎完伤口,可徐明轩不踏实,硬是又把人揪过来细问一遍。 等徐晋的事落定,他才抬眼看向徐辰。 “他情况怎么样?” 袁医生低头搓了搓手。 “大帅,这是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又拖太久没治,落下痴呆根子了。想全好,难。但要是肯下功夫,针灸加药汤慢慢调养,兴许能醒一醒神,认得人、说得清话,也未可知。” 第60章 活过来了 徐明轩点了一下头,扭头对医生说。 “药要最好的,贵不怕,管够。” 事情一桩桩办完,他忽然转过身,目光钉在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徐青山身上。 他一走近,影子就把徐青山整个人罩住了。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直打颤,差点直接跪摊在地上。 “兰华门那天,是我对不起你。” 徐明轩声音低沉。 “我那晚应酬灌多了,醉得不省人事,压根不知外头出事。打你的那帮人是沈玉琳私下调的,我没点头。” “不管怎么说,让你挨了打、受了辱,是我的锅。爹,给你赔不是。” “爹……?” 徐辰歪着头,颤颤巍巍挤出一个字。 张引娣的眼眶一下子全湿了。 她押对宝了! 那口灵泉水,真管用! 她一把攥紧徐辰的小手,扭过脸,直直盯住徐明轩,声音又稳又亮。 “现在,你还怀疑吗?” 说完猛地站起来,语气硬邦邦的。 “袁医生,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这儿没您操心的事了,您先歇着去吧!我孩子怎么样,当妈的心里有数,自己能扛!” 袁医生愣在原地,左看看张引娣,右瞅瞅徐明轩,脸上写满了犹豫。 徐明轩心里也翻江倒海,那些街边嚼舌根的话又冒出来了。 什么邪门、不正常、招灾惹祸…… 可眼前呢? 儿子脸色活泛了,呼吸顺了,小手还动了两下。 他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假不了。 “你心里得清楚,这事摊开了,不是小事。” 外面那些闲话,早该有人压一压,不然张家人在这儿一天都待不安生。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冲还傻站着的袁医生说。 “今儿你别走,就在西边厢房睡下。屋里一有动静,立刻进来。” “是,大帅!” 袁医生应声立正,拎起出诊箱,转身快步往西边走。 门一关,屋里就剩一家四口了。 窗外风势渐小,树影不动,夜彻底沉下来。 张引娣抬手抹掉泪痕,马上利索地安排起来。 “春霞!快拎几盆凉水来!越快越好!” “大哥!翻出家里最软的旧毛巾,多拿几条!” “哎!娘,马上去!” 俩孩子拔腿就跑。 张引娣则一屁股坐到床沿,轻轻扯开徐辰的衣领,用手掌呼扇着风。 徐辰眼皮耷拉着,小脸通红发烫,喉咙里偶尔哼出一两声,听着就揪心。 她一边擦汗一边咬牙,疼,急,但更狠的是那股劲儿。 豁出去了,就这一条路! 水和毛巾很快送进屋。 她抓起一条浸透,拧得半干,一下一下,仔仔细细擦他的额头、后颈、手心脚心。 徐晋和吴春霞一个接一盆水,一个递一条布巾,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过得慢得像冻住一样。 窗外黑透了,灯芯噼啪跳着,照见三张熬红的脸。 这一宿,对张引娣来说,比十年还长。 她记不清拧干了多少次毛巾,换了几轮水,只觉得腰像断了似的,一弯就疼。 直到窗纸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才恍然,天,快亮了。 她慢慢抬起手,第三次伸手探向徐辰的脑门。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她整个人一僵。 不烫了。 真的…… 退烧了? 张引娣心头一松,憋了整整一宿的劲儿总算卸了大半。 可刚缓过气,一股子又馊又冲的怪味嗖地一下就钻进了她鼻孔里。 她眉头一皱。 这味儿…… 怎么好像从徐辰身上飘出来的? 心里咯噔一沉,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那床薄被。 那股子呛人的腥臭,哗地就糊了满脸。 排毒成功! 徐晋和吴春霞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一手死死捂住鼻子,另一只手直扇风。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吴春霞嗓子发紧,说话都打颤。 跟当年她自己一个样! 那时候她也是浑身发臭,结果洗完澡,人就活泛了,再没犯过毛病。 “别慌!这是大好事!” 张引娣猛地转身,声音都在抖。 “快!烧水!多烧几锅!再拿新毛巾、肥皂来,得把阿辰从头到脚洗个透!” 徐晋和吴春霞听得满头问号,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一看张引娣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也跟着落了地。 刚给徐辰套上干净睡衣,床上的人眼皮忽然一动。 张引娣胸口一跳,差点喘不上气。 徐辰醒了。 眼睛清亮清亮的,比昨天夜里精神多了。 “娘,” 他嗓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我身上有点黏糊糊的,难受……能再洗个澡不?” 张引娣鼻子一酸,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这孩子,真是活过来了! “不黏了,娘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 徐辰又扭头看向徐晋,眨眨眼。 “大哥,你眼睛怎么红通通的?哭啦?” 徐晋喉头一哽,眼眶更红了,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发紧。 “没哭,是灶膛烟大,熏的。” 当然高兴啊! 傻了这么多年的小弟,一下子清醒了,老天爷总算是开了眼。 徐辰最后望向吴春霞,小声问。 “嫂子,我饿了。能吃你蒸的那个鸡蛋羹不?我记得你以前常给我做,香得很。” “哎!哎!嫂子马上做!这就去!” 吴春霞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边抹一边转身奔厨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抽鼻子的声音。 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徐明轩跨了进来,身后跟着袁医生。 其实他压根没走,整晚都在院门外蹲着。 听见屋里有动静,他实在坐不住了,这才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一迈进屋门,就看见儿子正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 徐明轩当场钉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袁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右手直接搭上孩子腕子试脉。 又迅速翻起孩子眼皮,用随身带的小电筒照进去。 脸上表情变来变去。 先是瞪圆了眼,接着皱紧眉头,最后噗一声笑出来。 “绝了!真绝了!” 他直拍大腿。 “这哪是病好了,这是老天爷亲手修好的!” 徐明轩这才缓过神,嗓子发干。 “他……到底怎么样?” “大帅!” 袁医生声音都劈叉了。 “二少爷醒了!脑子清亮着呢!昨晚上那场烧啊,太邪门!我琢磨着,八成是身子骨憋久了,干脆豁出去烧一回,把陈年积攒的老毛病全给蒸腾干净了!您摸摸他后脖颈那层灰,就是烧出来排出去的脏东西!” 第61章 送福娘娘 徐明轩没接话,目光慢慢转到了张引娣身上。 这女人,他原以为摸透了底细,结果她总在你眼皮底下翻出新花样。 她肚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让人猜不透的料? 后院笑得跟过年似的,前院沈玉琳却已经快把妆台砸穿了。 小秋贴着门框蹭进屋子,话没说完先咽了两口唾沫。 “小姐……您别摔了……外头全传疯了!都说二少爷活过来了,说话利索,认得人了!下人们背地里喊夫人送福娘娘,还说她上辈子准是菩萨身边管米缸的!” “送福娘娘?” 沈玉琳一把攥住茶盏。 “她配吗?” 她想起自己费尽心思编的那些闲话。 什么张引娣靠歪门邪道哄人、什么徐家二少爷好不了…… 结果呢? 人家粥棚摆得热火朝天,儿子醒得干净利落,名声直接飞上天。 反观自己,像个耍猴的,刚扔完果子就被扫地出门。 心里那股火,不是燎原,是烧穿肺腑。 “装神弄鬼……绝对是装神弄鬼!” “能让自己变年轻,能让傻子开口叫娘,不是妖法是什么?” 她突然伸手死死掐住小秋胳膊。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说城外那群要饭的,信什么信得最狠?” 小秋眼泪都吓出来了。 “信……信神仙,信报应,信鬼画符……” “对喽!” 沈玉琳咧嘴一笑。 “一个人胡说,谁理你?一百个人一起嚷嚷,官府都得掂量掂量!我不信,全北城城都喊她是妖怪,徐明轩还能天天替她挡刀!” 她松开小秋,转身冲进内室,掀开首饰匣。 金镯子、翡翠簪、赤金耳坠…… 全倒进粗布兜里,往小秋怀里一塞。 “拿着!去找街上最能嚼舌根的叫花子,找蹲茶馆门口赌钱输光的混混!见人就塞,一人三文,专讲一句话。” 她顿了顿,压低嗓门。 “徐家那位夫人,用的是阴间方子。” “她不是人,是练歪门邪道的黑手婆!她脸嫩、儿子开窍,全是拿活人气儿换来的!见不得光,一照太阳就露馅儿!” 小秋一听,腿肚子直转筋。 “还……还让说什么?” 沈玉琳咧嘴一笑。 “接着讲!说她压根儿不是菩萨转世,是倒霉带煞的扫把星!谁信她,谁家就断水、绝粮、躺病床!” “想盼来雨?想活过这个夏天?只有一条路。” “把她架上柴堆,点火烧成灰!老天爷才肯睁眼!” “话要说得像真事儿,越像越管用。” 小秋手心全是汗,心突突直跳。 “小姐,这太悬了!我刚听巡防营的人说,大帅已派亲兵盯谣言了,咱要是硬往上撞,怕是连府门都出不去,就得被绑走!” 沈玉琳嗤地一声冷笑。 “我偏要撞!不把这事捅破天,我不痛快!” 凭什么? 张引娣人人都夸她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她咽不下这口气! 风声才散出去两三天,徐明轩就一头栽倒了。 怪得很,头天还在院里遛弯,第二天就烧得说胡话。 王大夫急匆匆赶来,听诊、搭脉、翻眼皮,折腾半晌,抹了把脸,直摇头。 “不像感冒,也不像中暑,倒像是伤口烂了,可浑身上下,连个针眼大的破皮都找不到。” 张引娣心猛地往下坠,手一伸就覆上徐明轩额头,烫得她缩指。 掀开薄被往他后腰摸,指尖刚碰到脊椎边一块硬邦邦的皮肉,就知道坏了。 这人,硬扛着不说,把自己扛进了鬼门关。 “娘,爹怎么样了?” 徐晋和吴春霞挤在床边,眼睛通红,手指攥得死紧。 张引娣心里雪亮,准是他前阵子跑西郊剿匪时受的暗伤。 她刚张嘴,院门外忽地炸起一片乱哄哄的声浪。 “听说没?大帅也烧起来了……” “二少爷前脚退烧,大帅后脚昏死,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啊!” “外头早传疯了!说夫人是吃福气的影子婆,吸干了北城的运道,这才天旱三月,如今连大帅都被她拖垮了。” “闭嘴!” 徐晋耳朵一竖,冲那几个嚼舌根的就吼。 “再瞎咧咧,老子撕了你们的嘴!” 他转身拔腿就要冲出门。 “我去揪出那些泼粪的杂碎!” “站住!” 张引娣一嗓子劈下来。 就在这当口,一个守门的小兵噗通一声跌进门槛,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似的。 “夫人!大少爷!出事了!府门外头全挤满了人,把咱大门堵得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他们嚷嚷什么?”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 小兵抹了把汗,脖子一缩,声音直发颤。 “他们说……说您是灾星转世,老天爷不下雨,全是您招来的。还说……还说大帅这病,也是您克的!现在……现在要活活烧了您,给老天爷赔罪!” “扯蛋!” 徐晋抬腿就把旁边那把藤椅踹翻了,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步枪。 “我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谁敢动我妈一根汗毛!” “站住!给我回来!” 张引娣一声断喝。 这小子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别人骂她一句,他恨不得拔刀砍回去。 可越是这样硬刚,外头人越觉得他们一家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娘……那咱们咋办啊?爹他……” 吴春霞眼圈都红了。 张引娣闭了闭眼,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心口那团火压了下去。 她走到了窗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烧死灾星!还北城一个太平年景!” “交出张引娣!点天灯!求甘霖!” “她克死了大帅!还克得地裂井枯、五谷不生!” 口号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直晃悠。 突然,外头乱哄哄的声浪一收,人群哗啦向两边让出一条道。 沈玉琳来了。 一身纯白裙子,干干净净,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先别急,听我说两句!” “我知道,今年地裂、井干、苗枯,大家心里憋着火,大帅又倒下了,我也急,夜里都睡不踏实。” “可大帅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受了点凉,吃几副药,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微抿,露出一点为难的苦笑。 “夫人这些天,衣不解带守在床前,端汤喂药,擦身翻身,连眼都没合过几回。” “二少爷徐辰那疯魔症,你们都听说了吧?好几年没清醒过的人,前两天竟能认人、能说话了!靠的是谁?是夫人熬红了眼、磨破了手,一天天熬出来的!” 第62章 死路一条 外头人一愣。 徐辰好了? 当初谁都觉得,那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怎么忽然就活过来了? 藏在人堆里的一个男人突然扯开喉咙嚷起来。 “好心人?什么样的好心人能让傻了十多年的孩子一夜之间开窍?什么样的好心人刚露面,老天爷立马停雨,连大帅都倒床上起不来了?我看她根本不是人,是祸根!” 周围几个壮年汉子立刻附和着点头。 人群里哄的一声炸开,骂声、哭声、跺脚声混作一团。 “对!她就是祸根!” “她使了黑手段!偷了大帅的精气神儿!” “点火烧了她!烧了她,老天爷才肯洒水!” 饿急眼的人,哪还听得进道理? 全是肚皮在发号施令。 铁门被拍得哐哐响,守门的兵蛋子脸白得跟纸似的,拿枪托死死顶住门板。 “站住!往后退!再往前冲,真开枪了!” 郑副官手一抬,啪地朝天放了一枪。 硝烟味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沈玉琳马上挤出一脸慌乱,扭头就冲郑副官喊。 “郑副官!你疯啦?百姓又没带刀,你对着天打什么枪啊?他们就是吓坏了!” 她立马又转身,面对人群张开双臂。 “叔伯婶子们,别上头!真动手,流血见命,谁担得起这个责啊?” 老百姓一看,连徐明轩身边最亲近的女秘书都站在自己这边,那还怵什么? “兄弟们,上啊!连沈小姐都挺咱,咱怕个球!” “撞门!揪出那个祸根!” 不知谁抄起块瓦片甩过去,砰一声砸中一个哨兵脑门,血哗一下就淌下来了。 火药桶,这下彻底点着了。 哨兵们也绷不住了,为保命,抡起枪托和棍子就往人堆里招呼。 木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和哭嚎声混成一片。 张引娣脸色黑沉如锅底,压根没料到事情会崩成这样。 眼下家里能说话算数的,只剩她一个人撑着了。 “徐晋。” “娘!” 徐晋眼珠子通红,手还攥着枪把。 “把枪放下。” 张引娣声音冷硬得像铁。 “你现在冲出去,是白白送命,还会让大帅府背上杀良民的骂名。你爹如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毙了你。” 她一步步走到徐明轩床前,停住,垂眼盯着他泛青的脸。 硬扛? 死路一条。 缩着? 等同于坐等砍头。 既然没得选…… 她猛地转头,盯住边上一名士兵。 “我问你,大帅府里头,除了门口这几个,还能临时叫来的兵,还有多少?” “后院留了一个排,三十号人,全是大帅贴身带出来的,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士兵挺直胸膛,语速飞快。 “够了。” 张引娣点点头。 “你去传个话,让他们脱掉军装,混进人群里。” “啊?” 那士兵直眨巴眼。 “夫人,这……” “照办。” 张引娣斩钉截铁。 “什么都不用干,只管跟着吼。” “吼……吼什么?” 士兵嘴唇微张,眼睛睁得更大。 “当然是一起喊,烧死祸根!严惩沈玉琳!” 她抬高音量。 这风言风语满天飞,怎么能让挑事的捡了便宜? 那当兵的一脸懵,完全没料到会来这一出。 可他又哪敢说个不字? 话音刚落,门外啊一声惨叫劈头盖脸砸下来。 紧跟着,砰一声,又是一枪! 这回子弹真没打偏,直接钻进人堆里去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汉子腿上一哆嗦,捂着小腿就跪倒在地。 糟了。 这枪再响下去可就收不住场了。 张引娣立马让士兵把郑副官叫进来。 “夫人,我们真没法子了……他们堵在大门外不挪窝,嚷嚷着要把您揪出来烧了。大帅现在还躺着发高烧呢,咱们总不能真跟老百姓动家伙,可拦又拦不住,实在难办。” 张引娣点点头,直截了当。 “我晓得你们难处。你这就出去和她们说,三天内,准给他们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但别在这儿起哄、砸东西、喊口号。谁要是非要往上冲,倒下了,可没人认这个账。” 郑副官一怔,挠了挠后脑勺。 “夫人,这……靠谱吗?外面都快炸锅了。” “让你去,你就去。”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沈玉琳这张嘴,今天不准再张开。她若开口,你立刻带两个卫兵把她请回办公室,锁上门,钥匙交给我。” “是!” 郑副官应得干脆,往外走。 门口还在对峙,火药味儿浓得呛鼻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石阶,双臂一张,朝乱哄哄的人群使劲挥手。 “诸位父老!先听一句!让耳朵歇一歇!” 沈玉琳正要张嘴,郑副官一眼扫过去,抢在她前面开了腔。 “沈秘书,您站那么靠前干什么?小心挨了冷砖头,回头大帅醒了问起来,我们可担不起这责啊。” 沈玉琳嘴角一抽,只好僵笑着往后挪了两步。 郑副官咳了一声,提气放大嗓门。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急,天旱得地皮冒烟,粮价涨得吓人,大帅又病倒了,谁不慌?可正因如此,才更得防着有人混在人群里煽阴风、点鬼火!” 吵嚷声渐渐压了下去,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你们看看!” 他猛一指地上那个哼哼唧唧的男人,又抬手点了点额角淌血的卫兵。 “流血的是咱北城的老邻居!断胳膊的是咱街坊的小子!就为了几句不知从哪飘来的胡话,自己人往死里推搡,这像话吗?传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 “什么妖女附体?扯淡!夫人天天蹲粥棚发米,手被烫起泡都不带皱下眉。真有妖怪,能让她累成这样?谁在背后搅浑水,我们查到底!”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稀薄了不少。 这时,人群角落里几个穿粗布衣的人,忽然带头嚷了起来。 “没错!自家兄弟不打自家兄弟!” “信大帅!就信这三天!” “哎哟,要是错怪了老实人,这罪过可咋担得起啊?” 这话一传开,围在门口的人群立马松动了。 本来大伙儿就是被几句话撩拨起来的,没真想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有人递了梯子,谁还傻站着往上爬? 沈玉琳脸都绷紧了。 她压根没料到,郑副官就那么几句话,竟把火苗给摁灭了。 眼瞅着人群三三两两开始转身,她心口一堵,硬是挤上前去。 “郑副官,您说呢?大帅近来身子虚得厉害,这事又闹得这么突然,总不能让大伙儿干瞪眼等着吧?大家伙儿心里没底,光靠猜,能猜出个什么结果来?要不,咱们等大帅露个面?也好叫大伙儿踏实些。” 第63章 我去拆台 郑副官心头一紧,面上却稳如老树根。 “二少爷刚退了烧,大帅就在里头陪着呢。他自己也咳得狠,不宜见风。这事交给我办,妥当得很,他信我,更信各位父老乡亲。” “哦?” 沈玉琳眯起眼。 “可大帅病成那样,连大夫都说不清缘由,我倒觉得,城里怕是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扯!” 郑副官嗓门一提,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玉琳的脸。 “你也是帅府出来的人,不帮着捂紧嘴,还跟着嚼舌根?这话传出去,谁兜得住?赶紧回去歇着!” 这女人今儿个是不是脑子短路了? 怎么一句正经话都不听。 话撂完,他转身朝东边一挥手,随即扬声点名。 “带两个弟兄把西头塌了的棚子底下那三个伤员抬到医馆去。你带人拿扫帚清碎瓦。把北口那堆断木头全挪开,半刻钟内必须见底。” 沈玉琳盯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唇角一点点收了弧度。 郑副官这人,她太熟了,他从不撒谎。 但今天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漏风。 八成是张引娣指使的。 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里,谁敢当面驳?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人潮早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十来个汉子还在墙根底下晃悠。 沈玉琳走过去,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真麻烦你们了。郑副官话是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打鼓。我就守在这条巷子里,万一有啥风吹草动,好歹有个接应。” 她递出几个铜板,又塞给每人一块粗糖。 “要是看见穿灰褂子的下人往西边小门那边跑,劳烦咳嗽一声。” 说完把人一一劝走,转头拉着小秋往树荫下挪了挪,挑了块青砖坐下。 “小姐,咱们就这么干坐着?” 小秋挠挠头,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坐。” 沈玉琳端起茶碗,吹开浮叶。 “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主楼? 她根本进不去。 徐明轩现在是死是活,医生一个字都不肯漏。 那就等。 一下午,帅府门口安静得连鸟叫都听得见。 快擦黑那会儿,一辆黑车贴着墙边滑到侧门,悄没声儿地停住了。 下来个男人,拎着药箱,被个下人领进去。 沈玉琳眼一亮,手指悄悄捏紧了茶碗边。 一个时辰刚过,又有一辆车来了。 照样是药箱,照样是口罩,照样被低着头引了进去。 紧接着,第三个来了。 小秋看得直咽唾沫。 “小姐,这……大帅该不会真……” 沈玉琳却噗地笑出声。 最要命的是,人进去,就没一个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明轩这病不是小感冒,是得凑齐专家开大会。 而且怕风声走漏,干脆把大夫们全请在屋里喝茶,谁也不让动! “小秋。” “哎!小姐您说!” “你跑趟医院,挨个问清楚,今天谁出门坐诊了。” 小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帅府里,外头的闹哄哄终于歇了火。 张引娣熬了一宿,就守在徐明轩床边。 趁给他擦脸、喂水的空档,悄悄往他嘴里滴了三回灵泉水。 结果呢? 那人烧得滚烫滚烫的,照样睁不开眼。 天刚蒙蒙亮,阿顺猫着腰溜进来,贴着张引娣耳朵低声报信。 “夫人,郑副官把围堵的人劝散了。可外头传得更邪乎了,都说大帅一口气吊不住了,还咬定,就是您克的!” 张引娣手里的毛巾猛地一停。 她心里透亮。 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沈玉琳那一套,就是撒盐搅局,专挑人心最慌的时候泼冷水。 但事总得有人办,办法总得有人找。 她不想被流言摁在地上摩擦。 张引娣起身,转头对吴春霞说。 “春霞,这儿交给你和吴叔看着,我出去下。” “娘!您上哪儿去?外头全是看热闹的,还骂您呢!” 吴春霞一把攥住她袖子,声音发紧。 “我去拆台。” 张引娣拍拍她手背,抬脚就往外走。 可才走到院门口,俩卫兵齐刷刷伸出手,横在她面前。 “夫人,您不可以出去。” 左边那人开口。 张引娣眉心一跳。 “理由?” 两人垂着眼,声音又低又稳。 “大帅受伤不是巧合。他早交代过,为保您周全,请您别离府一步。” 徐明轩下的令? 他还能掐指算命? 张引娣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徐明轩! 当初求她留下时,话甜得像裹了蜜的枣泥糕。 这才几天? 说过的话连渣都不剩了? “让开。” 张引娣声音一下子冻成了冰碴子。 “夫人,别难为我们。” 卫兵肩膀绷紧,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最后说一遍,让开!” 她懒得再扯皮,脚下一沉,直接往前冲。 可刚拐进通往卧房那条廊子,就被人当面拦住了。 是郑副官。 “真巧啊,我这会儿得出去一趟,您给开个门行不行?他现在躺着不醒,跟我有什么干系?难不成连门都不让出了?” 郑副官却还是那一套话,眼下真不行。 “外头传得乱七八糟,您这时候走动,怕惹出更多麻烦。” “不行就是不行?” 张引娣气得笑出了声。 郑副官心里直打鼓。 他哪敢跟她硬碰硬啊? 只盼着她别揪着自己不放。 “夫人,这事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大帅这么安排,真是替您打算。” 张引娣立马顶回去。 “当初是谁跪着求我留下?他躺下了,你们倒好,转头就把我锁屋里?讲不讲理?我说我去山里采药,你挡得住吗?” 郑副官脸都皱成一团。 也是啊…… 徐明轩新伤叠旧伤,烧得人事不省。 张引娣懂医理、手也稳,救人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夫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也是照吩咐办事。” 他声音发虚。 “照吩咐?” 张引娣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直戳他眼底。 “他现在都昏死了,你说这话,不觉得荒唐?痛快点,到底出什么事了?” 眼看她是不问清楚绝不罢休,郑副官一咬牙,飞快扫了眼四周。 “夫人,这儿说话不保险,您跟我来。” 他带着她折回徐明轩卧房,挥退所有下人。 “夫人,大帅不是病倒的,是挨了枪子儿。”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坠。 果然猜中了。 郑副官嗓子发紧。 “这几日他常往外跑,说是去城郊查哨卡。其实是撞上了对家伏击。人太多,他硬是把我们全护了出来,自己后腰挨了一枪。为防消息漏风,他连大夫都是偷偷请的。” 第64章 她凭什么原谅? “偏巧二少爷夜里高烧抽搐,大帅守在床边忙活一整宿,压根没顾上自己。伤口发脓化热,这才烧得神志不清。” 张引娣耳朵嗡嗡响。 满肚子火气早就凉透了,只剩一股又酸又涩的闷气堵在胸口。 这傻子,命都快烧没了,还撑着装没事人? “可对家要是闻着味儿扑上来,你瞒得住几天?” 郑副官用力点了下头。 “可不是嘛!外头传得邪乎,净往夫人身上泼脏水。咱必须盯紧点儿,不然北城城真要乱套了。大帅这老伤加新伤,咱们干着急也没辙,就盼他快点醒过来,大家心里才踏实。” 他望着张引娣,眼底全是托付。 “夫人,大帅还没睁眼,您和小姐少爷们暂时别出这间屋子一步。连袁医生在内,所有碰过他的人,都得留在屋里候着,哪儿也不能去。” 张引娣没吭声,静了几秒。 靠熬药退烧,跟等雪化一样慢。 拖下去,命真要搭进去。 “行,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波澜。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光站着。” “他是我的男人,躺在这儿起不来,我这个媳妇,就得守在床边。喂药、擦身、换药,全我来。” 郑副官一怔,随即眼圈有点发烫。 “那……那就麻烦夫人了!” “你出去,把门看好。一个闲人都不许放进来,特别是沈玉琳。” “得嘞!我本来就把她挡在外头。神神叨叨的,鬼主意比谁都多。等大帅醒了,咱得寻个由头,赶紧把她打发走,离咱们越远越好!” 郑副官一走,张引娣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她低头看了眼床上昏迷的男人,一动心念,人就不见了。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自家空间的超市货架前。 她扫一眼,直奔药品区。 阿莫西林、布洛芬、碘伏、无菌纱布,一把捞齐。 回到现实,她把阿莫西林加布洛芬倒在一张白纸上,用瓷勺背反复碾压,直到药片碎成灰白色细粉。 这时,袁医生端着一碗黑褐色的中药跨进门。 徐晋和吴春霞跟在后头。 “娘,爹的药好了。” “给我吧。” 张引娣伸手接过碗,试了试温度,又抬眼看向袁医生。 “袁医生,麻烦您再去备几块干净纱布,再拎一瓶高度白酒来,伤口要彻底消毒换药。” 袁医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趁这工夫,张引娣侧过身,手腕一抖,药粉全进了碗里。 “晋儿,把你爹往上托一托。” 徐晋赶紧凑过去,轻手轻脚把他爸身子垫高,靠在自己肩膀上。 张引娣舀起一勺药,吹几口气,轻轻送到徐明轩嘴边。 药太苦,男人牙关咬得死死的。 “哎哟,这可咋喂啊?” 吴春霞急得直搓手。 张引娣端起药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随即一低头,嘴唇直接贴上徐明轩的嘴。 徐晋和吴春霞当场愣住。 她耳根发烫,可顾不上害羞了,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硬是把整碗苦药,全送进了他喉咙里。 药刚喂完,袁医生拎着药箱匆匆赶了回来。 “夫人,接下来交给我吧。” “不用。” 张引娣一把撸起袖子。 “我来主手,你们搭把手就行。” 她让徐晋把徐明轩翻过来,趴好。 伤口离心口太近,怪不得烧得人神志不清。 张引娣抄起一碗烈酒,一圈圈擦净伤口四周。 “袁医生,把你那罐金疮散借我使使。” 袁医生从药柜最里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过去。 药敷好,她稳稳按实。 打发走所有人后,她独自守在床边,用浸过灵泉水的软布,一遍又一遍给他擦身子。 也不知是退烧药起了效,还是那泉水真有门道,到了下半夜,徐明轩身上的滚烫劲儿,总算一点点退了。 张引娣累极了,头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栽在床沿,歪着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指。 她一下惊醒,扭头一看。 人还在闭眼躺着,呼吸沉沉的。 她松口气,眼皮又开始打架,一晃神,天就亮了。 脖子僵得像块木头,转个头都咔咔响。 她试着左右偏头,看他还在睡,伸手探了探他脑门。 “终于不烫手了。” “自个儿都不当回事,活该遭罪!” 她咬着后槽牙低语。 想站起来换条新毛巾,结果手腕一动,手还被他死死攥着呢。 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算了算了。 她重新坐下,顺手敲了敲床沿,门外佣人立马端水进来。 随后腾出另一只手拧毛巾,轻手轻脚给他擦脸。 擦完脸,解开他睡衣扣子,继续擦身子。 等最后一粒纽扣扯开,他结实的胸膛露出来时,她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身上疤多得数不过来。 左肩胛一道斜长刀痕贯穿至脊椎,右肋下方嵌着圆形凹陷,肚脐左侧横着一条陈年缝合线…… 这哪是人的身子,简直像一本摊开的战地笔记。 每一页都记满了刀口、弹孔和血汗。 对嘛,在这年头,想拿点东西,就得把命垫进去。 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 没人指望平平安安升官发财。 那些活下来的人,不是运气好,而是咬着牙把命钉在了战场上。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熬过这么多要命的坎儿? 啧,太离谱了。 “夫人……” 郑副官不知啥时候就站门口了。 张引娣没转身,嗓子眼儿发紧。 “他从一个小兵爬到大帅的位置,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可不是嘛。” 郑副官点点头。 “能靠自己硬挺上去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他更不简单。您刚看到的这些疤,说白了,都算轻的!还有多少暗伤,压根没来得及调养。大帅自己倒不在乎,老说有口气在就成。”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徐明轩左胸口那块深褐色的疤。 “这次烧得这么凶,八成就是这儿又闹腾起来了。那些人下手真毒,专挑要害招呼。” “最重那一回,是在关外。为让兄弟们安全撤,他一个人堵在枪林弹雨里。子弹从前胸穿到后背,擦着心脏边儿飞过去。就差一丁点!“ “当时医生直接摇头,血都快淌光了,可他愣是喘上气来了。现在咱们几个私下跟他玩笑,都不敢往那儿碰一下。” “夫人,您一回来,大帅心里是真高兴。可看您躲着他、总想着走,他比挨了一枪还疼。好几次喝高了,抱着酒瓶子问我,他当年到底错哪儿了?为什么你不肯信他。” 她凭什么原谅? 第65章 说翻脸就翻脸 她算哪根葱,替原来的张引娣点头说好? 可眼前这个男人,满身都是伤,连昏睡时都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 她心里那层硬壳,不知不觉就裂开了一道缝。 说不定,真有什么地方拧巴了呢? 她没吭声,继续拧干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 只是手上的劲儿,悄悄收了又收。 第二天天刚亮,袁医生就匆匆推门进来。 “夫人,您昨儿忙一宿,辛苦了!照理说,大帅今儿还得烧一阵子,我再给他量个体温。” 他刚掏出体温计,床上的人突然哼了一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 徐明轩真的睁眼了。 他缓缓偏过头,第一眼就锁住了张引娣。 “水……” 徐晋和吴春霞当场蹦起来。 “爹!您活过来了!” 袁医生一跺脚就窜了过来,手忙脚乱抓起听诊器,贴着他胸口听了老半天。 最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神了!真神了!” “烧退得干干净净!伤口也没发红发肿!大帅这身子骨,比骡子还壮实啊!” 徐明轩胳膊撑着床沿,硬是把自己往上顶,想坐直。 “引娣……” 她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他喝完,顺手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行。” “既然醒了,咱俩之间的事,也该摊开讲讲了。” 徐明轩刚张嘴,就被她截住了话头。 “我晓得你是替我着急,可你这救场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吧?我说了,我不爱闷在府里当金丝雀。外头那些闲话,谁编的谁背锅,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偷没抢,怕什么?” “我……” “还有,有人趁火打劫,到处嚷嚷我是祸害精,说你是我克没的,我傻吗?真在这儿装聋作哑?我可不是挨了打还要笑嘻嘻的那种人!有账,我当场就算!” 张引娣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徐明轩望着她,眼下两团乌青,眼神却亮得扎人。 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自己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她倒好,开口就是摆证据、划界限。 “行吧,我困了,先眯会儿。” 她转身就走。 “事儿,你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徐晋和吴春霞缩在角落,你看我我看你,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还是郑副官机灵,赶紧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小。 “大帅,您别恼夫人。她守您三天三夜,眼都没合一下。” 徐明轩眉心松了松。 “嗯。” “您真不知道。” 郑副官偷偷瞄了眼门缝,一脸豁出去的架势。 “您昏着那会儿,药汤灌进去就往外淌,袁医生急得直搓手,说再不咽下去,人就悬了……” 徐明轩指尖猛地一颤。 “后来呢?” 郑副官深吸一口气,干脆闭着眼把话说完。 “后来……夫人她……含一口,喂您一口。药太苦,她自己舌头都麻了……” 这话一出,徐明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郑副官咽了口唾沫,又硬着头皮把话再倒了一遍。 “千真万确啊大帅!她真是嘴对嘴给您喂的药,我们几个全在场,亲眼瞧见的!您身上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瞅见后眼圈都红了。” 徐明轩没吭声,就盯着门口发愣。 “我……” 嘴唇动了好几次,结果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徐晋和吴春霞互相使了个眼色,动作一致地挪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轻轻一旋,再慢慢合拢。 “快撤快撤!爹要是突然炸毛,咱可吃不消!” “可不是嘛,他这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谁也拦不住。” 过了好一阵子,徐明轩才慢慢往后一靠,重新躺回床上。 他抬起手,用指头小心摸了摸自己的嘴。 软乎乎的,凉丝丝的,还留着一股子草药的苦味儿。 原来她是这样,一点点,用嘴把药送进来的…… 心口猛地一揪,又闷又涨。 “郑副官。” “在!大帅您吩咐!” 郑副官立正站直。 “外头到底咋回事?” 徐明轩声音压得低。 “她提的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什么?” 郑副官迟疑了一下,还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每多讲一句,徐明轩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郑副官说完,他脸上已经没半点血色。 “沈玉琳……” 其实根本不用猜,两人拧着劲儿过日子,才让旁人钻了空子。 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扛住事儿。 “大帅,这事儿……” 郑副官偷偷瞄他一眼。 “查!” 徐明轩眼睛唰地睁开,声音冷得能结冰。 “背后嚼舌根、煽阴火的,全都给我拎出来!一个不许漏!” “是!” 郑副官应声挺直腰杆。 “还有,”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哑了。 “她说得对。我不该把她关起来。” “可眼下这档子事,她一步都不能踏出帅府大门。你赶紧调人,把她的院子围严实了,不是防她,是护她,听清楚没?” “是!属下这就去办!” 郑副官转身快步朝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帘,门外猛地闯进一个丫鬟。 “大帅!大帅!出大事了!” 徐明轩心头猛一抽。 “又怎么了?” “大少奶奶!” 丫鬟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裙角。 “肚子疼得直打滚,额头上全是冷汗,稳婆扒拉两下就说,说孩子怕是要提前出来!” 什么? 徐明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掀开了被子就要往地上跳。 “大帅!您背上的口子还没结痂呢!” 郑副官伸手就拦。 “我孙子要落地了,还躺着当死鱼啊?” 他胳膊一甩,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张引娣刚跨进自己屋门槛,消息就炸了过来。 脑子里嗡一下,血直往头上冲。 春霞要早产? 哪还顾得上跟徐明轩闹别扭,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才跑到影壁墙那儿,正撞上由郑副官半架半扶着往前挪的徐明轩。 一看他这不要命的样子,张引娣气不打一处来。 “伤口还没收口,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躺着!” “我孙儿快出生了。” 徐明轩拧着眉头,脚底下半点没停。 “你怎么断定就是孙子?嫌闺女不值钱啊?” 徐明轩:“……” 两人对上眼,嘴唇刚动,又同时顿住。 那眼神里全是急得冒火的光。 谁也没再吭声,迈开步子,一块儿朝前蹽。 人还没迈进大门,里头的动静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第66章 俩人都得活! 吴春霞一声接一声闷哼,稳婆嘶着嗓子喊用力…… 张引娣心口一坠,箭步冲进屋子。 屋里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汗馊气,呛得人鼻腔发酸。 吴春霞瘫在床板上,脸比糊窗纸还惨白。 徐晋跪在床沿,攥着媳妇的手,眼眶肿得发亮。 “娘!娘您快救救春霞!” “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引娣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边,盯住那个直哆嗦的稳婆。 稳婆膝盖一软,险些坐地上,哭丧着脸直摆手。 “夫人呐!坏了!大少奶奶胎气早动了!早上不知怎么地摔了一跤,这孩子怕是等不及,要硬闯出来了!” “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张引娣眼皮一跳,声音陡然变冷。 稳婆脖子一缩,嘴巴抿成一条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大少奶奶听底下人瞎传话,说外头那些疯子要拿您点天灯呢!大少奶奶一听就腿软,没站住,直接栽地上了……” 旁边一个端水的小丫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细若蚊呐。 张引娣脑门一炸,冷汗刷地从后脖颈淌下来。 又是沈玉琳! 她刚想骂人,稳婆那边突然杀猪般嚎了一嗓子。 “血!全是血!快撑不住啦!” “夫人!不好啦!血哗哗地流!孩子才七个月,这要是压不住,怕只能挑一个活命啊!您快定夺,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谁再嚷嚷保大保小,舌头给我剁了!” 张引娣嗓门一抬,屋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挑一个? 挑个屁! 她的人,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听着,” 她咬着牙,每一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俩人都得活!谁敢说不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稳婆被吼得一个激灵,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趴在地上。 “夫……夫人……这……这不是求我,是求老天爷啊……” “闭嘴!我说话,你只管动手!” 张引娣眼皮都没撩一下,转身就朝床边走。 吴春霞疼得嘴唇发紫,额上全是冷汗。 看见她,拼着最后力气攥住她手腕,声音虚得像一口气。 “娘……” “嗯,娘在这儿。” 张引娣一把反扣住她手,回头冲满屋傻站着的丫鬟婆子厉声吼。 “热水呢?剪刀呢?干净棉布呢?还有参汤!最猛的那锅!马上端来!误一秒,扣三月月钱!” 众人这才回魂,屋子里盆碗叮当响成一片。 徐明轩杵在门口,望着屋里那个浑身是血味却挺得笔直的女人,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房门砰一声关严了,徐晋在外头来回兜圈。 “爹……春霞她……她肯定没事,对吧?娘那么厉害,肯定有招儿……” 徐明轩背靠着墙,后腰旧伤又被牵动,一阵阵抽着疼。 他眉头拧紧,伸手一把攥住徐晋肩膀。 “慌个蛋!” 徐晋猛地顿住,抬头看父亲。 “我……我真怕……” 他声音干涩,嘴唇微微发抖。 “我那会儿,腿肚子直打颤。” 徐明轩嗓音有点哑。 “你刚来这世上那会儿,你娘在里头生死一线。我呢?就在外头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恨不能把门踹开冲进去。” 徐晋怔住了, 这事,爹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他甚至以为,父亲当时一定稳如磐石。 “那时我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光听见里头喊一声,心就跟着往下掉一截。” 徐明轩盯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门,眼神有点发空。 “我当时就琢磨,只要你娘能平平安安出来,孩子……孩子能不能顺当落地,真不是最要紧的。” “我那时就是个泥腿子,能娶上你娘这样利索又俊俏的姑娘,做梦都要笑醒,哪还敢奢望她为了生孩子把命搭进去?” 这话像块石头,咚地砸进徐晋心里,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忽然发现,自己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一模一样。 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学着父亲的样子,往墙根一靠。 产房里,局面还是绷得死紧。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连空气都染上了铁锈味。 吴春霞气若游丝,眼皮半掀不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稳婆试了几次掐人中,手一松就摇头抹泪。 “夫人!顶不住了!大少奶奶使不上劲了!血根本拢不住啊!再拖下去……怕是要两头都保不住!” 张引娣额角青筋直跳,心口烧得慌。 她清楚得很,再这么耗下去,大人小孩,一个都别想囫囵出来。 就在这当口,一个小丫鬟端着参汤,一头撞进门来。 “夫人!参汤熬好了!” “给我!” 张引娣一把接过碗,转身就对稳婆吼。 “你,赶紧去柜子里把那坛最烈的烧酒拿来!剪刀得用它涮三遍!” “哎哟!马上!” 稳婆撒腿就跑。 就是此刻! 张引娣侧过身,手一翻,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只青瓷杯。 里头盛着澄澈见底的灵泉水。 她借着碗里蒸腾的热气一掩,整杯水全倒进参汤里。 随后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托住吴春霞的后颈,把她轻轻扶坐起来。 “春霞,来,喝两口,垫垫底,攒点力气。” 吴春霞嘴唇抿得死死的。 张引娣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她嘴边。 可汤刚碰上唇线,就顺着下巴滑下来。 “春霞,听娘的话,啊……把嘴张开一点点。” 她声音放得又软又缓,一遍接一遍。 慢慢儿的,吴春霞眼睫颤了颤,嘴唇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细缝。 张引娣手一稳,立刻把汤送进去。 这碗加了料的参汤刚落肚,变化来得比眨眼还快。 吴春霞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像被风吹散的薄雾,透出底下一点温润的粉。 呼吸也从断断续续的抽气,变得匀实了些。 “成了!” 张引娣心头一热,眼睛亮得发烫。 “春霞,听清楚,你现在是当妈的人了!孩子还等着你呢,可不能倒下!” “来,照我说的做,我喊使劲,你就咬牙使出全身劲儿!” 吴春霞眼皮一颤,用力点头。 “好!深吸一口气,现在,使劲!” 屋里静得连灯芯噼啪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每个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等得后槽牙发酸。 就在大伙儿快喘不上气时,一声又亮又脆的哭嚎突然炸开! “出来了!真出来了!” 稳婆跳着脚嚷起来。 “大少爷!是个带把的小子!胳膊腿儿全是肉!” 张引娣浑身一松,差点坐地上。 第67章 接喜啦 可抬眼瞧见吴春霞胸口起伏匀称,她嘴角就往上翘了。 母子俩,都捡回来了。 她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吴春霞眼皮一垂,彻底睡死过去。 “春霞?春霞!” 张引娣心头一紧,手立刻按上她脖子侧边。 脉搏虽弱,但稳稳地跳着。 没大事,就是血掉得多,人熬干了。 徐晋哪还忍得住,直接撞开冲进去! 稳婆刚把娃娃裹进小被子里,抱着凑上来。 “大少爷!恭喜您!接喜啦!” 徐晋看都不看那襁褓一眼,两步扑到床沿,一把攥住吴春霞的手。 “春霞!睁眼看看我!我是徐晋啊!求你了……醒醒……” 这汉子平日能扛麻包、能抡铁棍,此刻却抖得像风里枯叶。 稳婆僵在原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徐明轩这时才慢慢踱进来,站定一看。 儿子跪在地上,魂都没了,只盯着媳妇。 他一怔,跟着就笑了。 这傻样,熟得很。 当年他在产房外也是这么疯跑进去的,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她要是倒了,自己活着也没味儿。 “嘿,臭小子,也当爹喽。” 他说完抬手拍了下徐晋肩膀。 随后转身,朝门外候着的郑副官一扬下巴。 郑副官立马一个立正。 “大帅,您说!” “去!” 徐明轩嗓门亮堂。 “满月酒,给我往大里整!铺开锣鼓,撒请帖,全北城的饭馆茶楼,都得听见咱家添丁的消息!” 郑副官愣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这阵仗…… 是不是太狠了点? 这节骨眼上,他身上那几处旧伤还没结痂呢。 外头风言风语早传得沸沸扬扬。 家里前脚刚见了血、后脚就张罗大摆宴席,怕不是脑子发热上头了? “大帅,您看……这事儿是不是太扎眼了?” 郑副官压低嗓门,凑近了轻声劝。 “扎眼?” 徐明轩冷笑一声。 “我就是要扎眼!不光要办,还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地办!” “管他外头嚼什么舌根,我孙子满月的日子,三个字,不能省!” “请帖马上印,全城叫得上名号的,谁也别想躲过去!尤其……” 他顿住,嘴角翘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尤其那些盼着我咽气、掐着指头等我翻车的老对头,一个不落,统统给我请来!让他们亲眼瞅瞅,我徐明轩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抱上孙子啦!” 郑副官心头一紧,嗓子发干。 这哪是满月酒啊? 分明是设局亮刀子! 他赶紧挺直腰板,啪地敬了个礼。 “是!我这就去办!” 徐明轩这边正把孙子满月礼当成了擂台赛来操办。 房间里,张引娣却一刻没闲着。 她挥挥手,让还在抽抽搭搭的徐晋先出去。 “哭个没完没了像什么话?春霞现在最需要的是睡个安稳觉,你站在这除了抹泪还能干什么?赶紧去灶房转转,找点垫肚子的东西吃,你自己要是先饿趴下了,等春霞睁眼,谁给她端水递药?” 徐晋被老娘这么一通数落,也回过味来,挪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引娣坐在床沿,盯着吴春霞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直打鼓。 她伸手搭上儿媳妇手腕,细细感受脉象。 跳得弱是弱了点,但稳,没乱。 她长吁一口气,端起旁边一直煨着的小砂锅。 药是袁医生开的,专补元气的方子。 借着掖衣袖的功夫,她手腕轻轻一抖,一缕灵泉水滑进了药汁里。 做完这些,她才扶起吴春霞,耐心地把药喂进她嘴里。 这一忙,忙到窗外月光都偏了西。 张引娣守在床边,眼皮重得抬不动,最后靠着床柱子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 “娘……” 张引娣浑身一颤,唰地睁开了眼。 “春霞?你醒了?” 床上的人缓缓掀开眼皮,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 “哎哟!哎哟!娘这就倒!” 张引娣手忙脚乱捧起杯子,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去。 几口水润了嗓子,吴春霞呼吸顺了些。 她一骨碌转过头,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张引娣心头一热,鼻子发酸。 当了妈的人,骨头都硬三分,这话真不是瞎说的。 “好着呢!就在隔壁屋里,奶娘正搂着哄呢。你刚把娃生下来,身子像团棉花似的,得躺平了好好养着。” “不行!我得瞅一眼!” 吴春霞咬着牙想撑起身子。 “哎哟喂,快躺下!” 张引娣赶紧伸手按住她肩膀。 “你想看,娘这就抱来,一句话的事儿!” 话音还没落,一个小襁褓,就被轻轻放到了她手边。 吴春霞抖着手,小心翼翼蹭了蹭孩子粉嫩嫩的脸蛋,眼泪立马哗哗往下掉。 可看着看着,她又咧开嘴笑了。 大帅府添了个男丁,这消息跟长了腿似的,窜遍了北城城每条街道。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满城上下就开始嚼这个新鲜事儿了。 茶馆里。 说书先生啪地敲响惊堂木。 “列位爷,今儿咱不讲古,单说一桩活生生的稀罕事。大帅府,昨儿半夜炸了锅啦!大少奶奶生娃,差点把命搭进去!血哗哗淌啊!稳婆都慌了神,都说怕是母子俩全要交代在产房里!” “结果您猜怎么着?张引娣夫人往门边一站,气定神闲,不声不响,嘿!那血流得比关水龙头还利索!眨眼工夫,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哇一声哭响,活蹦乱跳地来了!” 底下听书的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说书先生。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门了吧?” 前排一个老者扶了扶眼镜,眉头拧成疙瘩。 “骗你我是孙子!接生婆亲口跟街口王记油盐铺掌柜说的!干这行三十年,头回见这阵仗!直说夫人身上有光,走哪儿哪儿顺,福气厚得能压秤!” 说话的是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为什么前两天还有人喊她蛇精,说要抬香炉烧纸钱驱邪呢?”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质疑。 “呸!净瞎咧咧!” 旁边汉子一拍大腿, “那是对头泼的脏水!你琢磨琢磨,大帅瘫了十年,夫人进门半年就活泛了。二少爷从前连账本都算不清,现在能替大帅签军令了。再看昨晚,血崩都救得回来!这叫什么?这叫旺家旺运旺全城啊!” 第68章 越玄乎越好 “可不是嘛!我还打南边亲戚那儿听说,徐家几万亩旱地,今年一场雨接一场雨,苞谷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粮仓都快顶破房梁喽!你说巧不巧?夫人一来,什么都变了!” 一个裹蓝头巾的妇人抢着接话。 风向说变就变,快得让人跟不上。 前两天还举着火把喊烧妖降灾”是的,今儿个全换上了笑脸。 沈玉琳坐在自个儿小院,听着小秋讲完外头那些话,气得手指发僵,顺手抄起桌上那只青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活菩萨?福星?” 她声音发颤,胸口一起一伏。 “凭什么!她张引娣凭什么捡这种天大的便宜!” 她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银子? 挑了多少灾民闹事? 结果呢? 非但没扳倒张引娣,反倒把她托上了神坛。 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烫得她心口发疼。 帅府书房内,郑副官笔挺站着,正一条条向徐明轩汇报道外头的动静。 “大帅,风向全扭过来了!” “您这步棋,真绝了!眼下满大街都在夸夫人是活菩萨,之前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早没人提了。” 徐明轩斜靠在藤椅上,正捏着个红漆小鼓晃来晃去。 “这才刚开头。” 他将拨浪鼓搁桌上,一撑扶手就站了起来。 “赶紧去请接生婆,让她把产房里那场硬仗,添油加醋地讲给报社记者听。越玄乎越好。” 郑副官一拍大腿。 “哎哟,明白了!” “还有,” 徐明轩踱到墙边地图前,食指点在南方几个县城上。 “去跟粮行老板们放个话,我南边的麦子、高粱、苞谷全堆成山了,过两天就发车往北城运。谁要是还捂着米袋子涨价、卡人脖子……” “那他家的粮仓,连同他自己,我一并找块地埋了。” 命令一出,北城城立马活泛起来。 郑副官手脚利索,才过一夜,城里最响亮的报纸头版全换样了。 没人再敢瞎传什么天降灾异,清一色全是大帅喜得长孙的大红喜报。 而那个接生婆,一下成了香饽饽。 她坐在报社记者中间,讲得唾沫横飞,硬是把张引娣说成了能掐会算的星宿下凡。 紧接着,城南那片街坊也坐不住了。 当初张引娣牵头办的搭把手互助组,虽说只干了几个月,可真救了不少人命。 张二蹲在茶馆门口,扯着嗓子嚷。 “呸!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编排夫人是妖怪?要不是大姐开仓分粮,我家仨孩子早饿成小鬼喽!说她是妖的,自己才像跳梁小丑,纯属眼红!” 旁边几个汉子跟着附和。 “就是!她还教咱们怎么腌咸菜、存红薯,省着点过冬!” “我婆娘生孩子难产,要不是夫人半夜披衣赶过来守着,人早没了!” “那会儿谁信?现在倒好,嘴一张,什么脏水都泼!” 王三一边剥花生一边点头。 “可不是嘛!听说二少爷那傻怔怔的毛病,也是夫人几副药灌好的!这回又是她挡了一劫,保得母子双双平安!这哪是妖?这是福气砸门上来了!咱们北城摊上这么一位主儿,往后日子准旺!” 再配上徐明轩放出的南粮快到的信儿,百姓心里那团火苗立马被浇灭了。 是啊,鬼啊神啊那些玩意儿,听着玄乎,可谁家锅里不惦记着多添两把米? 填饱肚子,才是真格的。 风向,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拐了弯。 沈玉琳听到这些事,气得手指头都在发麻。 “行了行了,咱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装聋作哑最省心。” 小秋蹲下身,拿鸡毛掸子扫掉门槛上的浮灰。 沈玉琳盯着自己袖口,咬住了下唇。 瞎忙活一场,图个什么? 正说着呢,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小秋朝门口瞟了一眼,手里的掸子停住了。 “玉琳?在家不?我把这周课上记的要点给你送来了!” 是于志民。 他跟沈玉琳打小一块长大的,对她心思明明白白,隔三差五就拎点东西上门。 她一直没搭理。 小秋起身去开门,沈玉琳突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踮脚蹭到窗边,掀开帘子缝儿往外望。 果不其然,于志民站在门口,怀里摞着厚厚一沓纸和书。 脑子里,唰一下炸开一个主意。 她猛吸一口气,往地上一坐,两手圈住膝盖,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抖。 于志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没人应门,倒听见里头传来闷哭声。 他心口一揪,也顾不上敲第二遍了。 “玉琳?你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喊着,手已经推开院门,脚底生风冲了进来。 一进屋,他当场愣住。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再一看沈玉琳,这会儿就蜷在狼藉中央,头发散乱,眼泪哗哗淌。 “玉琳!” 他手里的书啪嗒全掉在地上,两步抢过去。 “伤着没?快让我看看!谁干的?是不是进贼了?” 沈玉琳慢慢抬起脸,脸上湿透了,嘴唇白得吓人。 一见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扑上来,死死攥住他胳膊。 “志民……我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不怕不怕,我在呢!” 于志民一把托住她胳膊肘,声音都软了。 “快说,到底咋了?” 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最近心里堵得慌……你听说张引娣的事没?” “我也懵着呢……她不知道为什么盯上我了,一口咬定我坑了她,非要整我……我进门一看,全毁了……当时腿都软了,真想一头撞墙上算了……可我不敢,我得挺住……” “志民,我就一被收留的普通女学生,身边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要是见不到你,怕是得自己硬扛那些本不该我受的罪。” 于志民一听,火气噌地就蹿上脑门。 “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说了,本来还当是胡扯,可听你这么一讲,倒觉得八成是真的。别慌,出什么事都有我顶着!” 他扶住沈玉琳,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 “别抖,我们这就去找大帅问清楚!你在府里,天塌下来也有我垫着,他们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说完转身就要迈出门槛。 “等等!” 沈玉琳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子。 于志民一愣,扭过头。 “怎么了?真打算让他们骑在你头上拉屎不成?” 她把脸垂下去,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志民……别去了……去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大帅最讲公道!” 第69章 扫把星 “可……” 她嗓子发紧,咬着嘴唇停了几秒。 “我早先就为这事儿跟她们掰扯过几句,结果夫人一口咬定,这些风言风语全是我往外捅的……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心里乱成一团麻。” 明摆着,张引娣已经盯死她了。 于志民一下僵在原地。 他不傻,这话里藏的钩子,他听得明明白白。 “你真没骗我?” 沈玉琳点点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就是不想拖累你。我把你看作真朋友,求你了,大帅府里随便拎出一个,咱们都惹不起。” 她越这么说,于志民胸口那团火就越烧越旺。 “惹不起?” “我偏要试试,到底有多惹不起!” 转眼就到孙子满月那天。 天还没亮透,府里下人就忙活开了。 大帅府挂红披彩,来的人挤破门,半条街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张引娣和徐明轩最近关系也回暖了不少,特地穿上他挑的那件旗袍。 可说实话,她腻歪透了这热闹劲儿。 像徐明轩这种人,身边根本没几个能掏心窝子的。 所以她宁可蹲后院翻土种菜,也不想陪一群狐狸演戏。 可这事儿躲不掉啊。 她是徐明轩亲手接回来的正房太太,今天这酒席,她不去也得去。 早上梳头时,她多看了铜镜一眼。 “啧,气色真不赖!” 徐明轩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到她旁边了。 他今儿穿得板正得很,一身深蓝军装,肩章在灯下反着光。 张引娣嘴角往上扯了扯。 “人差不多齐了。” 徐明轩声音压得低低的。 “待会儿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稳住就行。” “我慌什么?” 张引娣斜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当被盖,她什么场面没扛过? 话刚落地,门口副官一声清亮的吆喝响起来。 “吴领导到!” 她和徐明轩互相一瞥,抬脚就迎了上去。 吴河川,南城这片地界真正说了算的人。 面上跟徐明轩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礼。 私底下却三天两头设绊子,是徐明轩最头疼的对头。 没想到,他真来了。 “明轩兄!大喜!大喜啊!”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撞了进来。 四十出头,圆脸微肚,一身靛青长衫。 “哎哟,吴领导肯赏脸,我们可真是蓬荜生辉!” 徐明轩抱拳一笑。 吴河川的目光立马扫向张引娣,从头看到脚。 “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哟喂,百闻不如一见呐!前阵子城里传得满天飞,我听了直揪心!” “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儿怎么嫩得跟水葱似的?瞅着也就二十出头?可你那大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吧?嘿,老徐你行啊!” 他拍了下大腿,声音提高三分,引得东角几桌客人齐齐扭头。 其实张引娣真没比徐明轩小几岁,三十四五的人了。 全靠随身那个系统,才让她看上去又亮又精神。 可吴河川这话,听着像拉家常,句句都裹着糖衣炮弹。 谁听不出里头那股子酸味儿? 那不是羡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专挑软肋戳。 满屋子宾客立马闭了嘴,眼珠子齐刷刷盯住这边。 徐明轩脸上那笑纹都没动一下。 “让吴领导费心了。都是些嚼舌根的碎嘴子,不值一提。” 他啪啪拍了两下手,朝边上招了招。 “晋儿!辰儿!来,叫吴叔叔!” 徐晋早等在旁边,一听就快步上前。 徐青山也赶紧跟上来。 “吴叔叔好!” 俩孩子异口同声。 吴河川点点头,眼睛却还在扫。 “哎,明轩兄,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儿子吧?就是……那个,徐辰,对吧?今儿这么大的日子,怎么没见他露面?” 这话问得巧,也问得狠。 满城谁不知道,徐明轩的二儿子徐辰,傻了十多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这种场合,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把人往人堆里拉? 徐明轩好像压根没听懂弦外之音,一扭头就问徐青山。 “你二哥人呢?怎么就你一个晃悠过来了?” 徐青山抓了抓后脑勺。 “二哥说去瞅瞅小侄子,这会儿八成在后头院里溜达呢。” “赶紧去喊他来!成什么样子!” 徐明轩脸一沉,眉毛都拧紧了。 “得嘞!” 徐青山转身撒腿就跑。 吴河川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今儿就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就想瞧瞧,徐明轩到底怎么把那个傻儿子当正经人介绍给大伙儿。 “徐大元帅脑子进水啦?” 话音还没落,徐青山拽着个人,风风火火冲进大厅。 大家一抬头,全愣住了。 所有人张着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跟在徐青山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肩膀宽、腰板直,脸上干干净净。 他走到吴河川面前,站得笔挺。 “吴叔叔好,我叫徐辰。” 吴河川那张笑脸,直接冻在脸上。 外头早有风声说他病好了,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话比灶王爷贴春联还假。 徐明轩眯着眼扫了一圈,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等这一刻呢。 他往前迈一大步,手自然地搭上张引娣肩头。 “各位亲朋,今天请你们来,有两件事要办,头一件,给我小孙子办满月酒;第二件嘛,是想当面把失散多年的老婆、还有俩儿子,堂堂正正介绍给大家认识!” 他先抬手点了点徐辰。 “这是我二儿子,徐辰。小时候摔过脑袋,脑子一直不太灵光,十几年了,啥药都灌过,啥方子都试过,没一点起色。” “可前阵子,我找着了引娣。” 他转头望向张引娣。 “她一回来,这孩子,立马就活泛了,脑子清楚得很。” 他又朝产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生娃那会儿,接生婆用尽了办法,说大人怕是挺不过这一关,孩子也难保住。结果引娣一进门,孩子就顺顺利利落地了。” “还有呢,南边那片地旱了整整四十九天,引娣刚回来三天,就下雨了。” 徐明轩顿了顿,扫视一圈,最后盯死在吴河川脸上。 “前些日子,城里有人乱嚼舌头,说我家引娣是什么克夫克家的扫把星。” “今儿我就在这儿摊开讲明白,她不是妖怪,更不是灾星。她,张引娣,是我徐明轩的救命稻草!是咱大帅府的定海神针!” 他盯着张引娣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徐辰。 第70章 双簧 张了张嘴,舌头打结,喉咙发紧,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热气,好半天才吭出一句。 “这……这也太巧了吧。” 吴河川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转头就被拉去端酒杯了。 “想那么多干啥?喝酒!今儿高兴,谁喝趴下谁是怂包,必须喝到天亮!” 宴席正热闹,满桌吆五喝六,突然副官领着几个兵闯进来。 几个人鼻青脸肿,额角带血 嘴里还塞着破布,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满屋子顿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人人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咋回事? 唱哪出啊? 徐明轩脸上刚堆起来的笑,立马冻住了。 他松开张引娣的手腕。 “郑副官?今天给我孙子办满月酒,你抬着这几尊‘活佛’进门,是嫌我碗里饭太软,想给我硌牙?”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郑副官并腿敬礼。 “报告大帅!人,拿下了!” 他话音没落,右脚猛地抬起,旋即狠狠踹向为首那人后腰。 “说!谁指使的?说了实话,少受罪!” 那人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整个人向前晃了晃,才勉强撑住。 牙齿咯咯打架,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印子。 “我……我们真没想害人啊……就是……就是胡咧咧了几句……” “胡咧咧?” 郑副官嘴角一扯。 “前两天你们轮着班嚼舌根,说大帅夫人是扫把星,一进门就刮走三年雨水,要活活烧死才解得开天旱,这话,是你娘教你说的?” 几人脸色刷白,嘴唇泛青。 “不是我们挑头的!” “就是听风就是雨,跟着瞎嚷嚷两句……” “真不知道是谁先开头的啊!” 郑副官眼皮一掀,目光扫过每张惊惶的脸。 “听谁说的?收了谁的银元?今儿满北城的脸面全在这儿坐着,你们要再打马虎眼,牢底坐穿算轻的,枪子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乌黑枪口顶上最前头那人的眉心。 那人当场尿了裤子,裤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是个女的!蒙着脸!给了每人二十块大洋!叫我们到处传,传夫人是妖女,火烧才能换甘霖!” 他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几乎瘫软下去。 满堂宾客互相瞅瞅。 这些话,他们早听过。 今儿来,也有不少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思。 现在一听,原来全是买来的嘴。 徐明轩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既然是有人在背后点火放屁,那今天抓人,就不光是喜事,还是个提醒,谁动我徐家的人,我就掀他的锅盖。” “是!” 郑副官收枪入套,一挥手。 “押走!关进黑窑,审!给我扒出那张藏在暗处的脸!” “是!!” 闹剧来得快,收得更快。 张引娣压根儿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当回事。 可这年头,姑娘家的名声就像薄纸,捅破了就收不回来。 再说了,有人就爱嚼舌根,你拦都拦不住。 她一瞧那两人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就门儿清。 纯属演给满屋子人看的戏码。 沈玉琳今天也到场了。 不过最近太招眼,她干脆低调到底,只在人前晃一下脸,打个照面就算完事。 啥意思? 外头传谣的几个嘴碎的全被揪出来了。 那接下来,会不会轮到她头上? 她实在坐不住,转身就撤。 “徐大元帅,沾您喜气啦!家里锅还在灶上烧着呢,咱先走一步哈!” “明轩兄,回头约茶!一定约茶!” 徐明轩也不拦,乐呵呵地挨个送到门口。 吴河川是最后走的一拨里头的,都快踏出门槛了。 忽然刹住脚,扭头看了张引娣一眼。 “明轩兄,您这位贵人啊,得盯紧点儿。哪天万一掉链子,贵人变扫把星,可就不好收场喽。” 徐明轩嘴角一直翘着,纹丝没动。 “吴领导放心,我自家人,我自己管。” 宾客散尽,大帅府一下子空下来,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张引娣早烦透这场面了,一秒都不想多耗,抬腿就要往自己院子蹽。 “哎,站住。” 徐明轩喊住她。 她没好气地扭过头。 “又咋了?” “你连句谢都不说?要不是我兜着,你还不得被那些话腌入味儿?” 张引娣扯了下嘴角,懒得应声。 “行吧行吧,谢啦,陪您唱这出双簧,真够累的。” 徐明轩看着她一脸嫌弃样,心里直叹气,又忍不住想乐。 “我知道你腻歪这套,可眼下最省劲的法子,就这一个。” 他往前半步,离她近了些。 “往后,谁再敢拿这话呛你,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把袖口往下扯了一截。 张引娣却只淡淡扫他一眼,丢下一句我困了,扭头就走。 沈玉琳一回屋,心就乱拍鼓点,越想稳住越慌。 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偏在这时候,于志民又推门进来了。 “玉琳。”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托住她发软的胳膊。 “咋啦?是不是哪儿难受?我看你这几天蔫头耷脑的,特意跑老远挑了几样你爱用的东西。” 沈玉琳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说啥? 告诉一个穷学生,自己正被人往火坑里推? 他能怎么办? “没啥,就是心里发毛,最近事儿堆得跟小山似的。” 真不是瞎说,件件都够人咂舌。 本想着把张引娣轻轻推走就算了。 结果一脚踩进泥潭,溅得满身是水。 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在于志民眼里,等于直接点头认了账。 他赶紧扶住沈玉琳,让她坐稳在椅子上。 自己却憋着一股火,在屋子里转圈儿快走出火星子了。 “太不像话了!真当咱们好拿捏?” 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别慌,我立马去找大帅评理!这大帅府难道还容不下一句实话?” 话音没落,他抬腿就要往外冲。 “等等!” 沈玉琳伸手一把攥住他胳膊。 这人咋回事? 生怕事儿不够大? 说闹就闹,把徐明轩当摆设吗? 她脑子一转,张嘴就来。 “没事儿,今儿是大帅孙子满月,我多喝了几杯,脚下一滑,自己摔的。” 这话编得实在离谱,于志民眼皮直跳。 “是不是怕他们耍横?所以不敢吱声?” 沈玉琳抹了把脸,眼泪吧嗒掉下来。 “大帅帮过我命,我不能翻脸不认人。就算人家心里有疙瘩,哪怕故意给我使绊子,我也不能掀桌子,你听我的,别去。” 第71章 机会来了 她是想慢慢试水,可眼下嘛……先猫着,静观其变。 徐明轩琢磨着自己当着北城城上下几百号人的面,给张引娣撑腰。 这诚意,够烫手了吧? 她总该软和点儿,至少对他笑一笑,说句软话吧? 以前的日子,不就这么过来的吗? 他算错了。 张引娣看他,还不如看后院刚学会扯着脖子叫唤的小公鸡顺眼。 他眼前一亮。 机会来了! 他连夜让人挑了最新潮的洋裙子,高高兴兴往后院奔。 吴春霞院里。 张引娣正搂着刚喂饱的小孙子,慢悠悠晃着。 吴春霞还在坐月子,但喝了那口灵泉水,身子骨硬朗得很。 张引娣也乐得让她多晒太阳,透透气。 “咳!” 徐明轩故意清了清嗓子。 吴春霞吓一哆嗦,立马站直。 “爹,您咋悄没声儿就来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引娣,”他凑近两步,“晚上有场要紧的饭局,是省府那边牵头,几支新编师的主官都来,你换身衣裳,陪我去一趟。” 她手没停,嘴里只甩出俩字。 “不去。” 徐明轩脸上那点儿热乎劲儿,一下冻住了。 “这可是正经事,出去走走,对你对我都有利。” “没空。”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利索,就吐出俩字。 “娃才多大点?刚满四个月,夜里还总醒,春霞又虚得厉害,我得守着。你自个儿去呗。” 徐明轩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娘,要不您陪爹走一趟?我真没事,院子里人不少呢,春桃刚熬了参汤,我还喝了一碗,精神着呢。” 吴春霞忙笑着接话,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你闭嘴,躺着歇你的。” 张引娣眼皮一掀,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徐明轩站在那儿,瞅着婆媳俩一个管教、一个顺从。 倒显得他自己像个串门走错屋的外人。 头回还琢磨是新鲜劲儿过了。 可接连几回都是这德行,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透明人了。 悄悄问过底下人,都说他正当壮年,眉目周正,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招人待见。 结果今儿话刚冒个头,就被她咔嚓一刀截断。 这回他真绷不住了。 “你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吧?” 张引娣手一扬,点了点徐辰。 “他刚记起点事儿,正热乎着呢,我得赶紧趁这会儿多塞点进他脑袋里。那些灯红酒绿、晃来晃去的地界,吵得脑仁疼,图啥?” 徐辰也跟着点头。 “娘说得对,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我真呆不惯。酒味太冲,人太多,我说句话都得喊着讲。” 徐明轩哑口无言。 堂堂大帅,回家连老婆的一句应承都捞不着。 …… 半夜三更,城西那处宅子却亮得跟白昼似的。 今儿军务清闲,徐明轩约了几位老部下小聚。 可他心里跟塞了团湿棉絮,又沉又闷。 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几个军官缩着脖子干坐,谁也不敢吭声。 余惟光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袖口还沾着点未擦净的墨迹。 徐明轩抬眼,仰脖干了一大口,语气蔫了吧唧。 “嗯,媳妇儿不理我。” 余惟光一愣,旋即咧嘴笑开。 “哎哟,嫂子啊?我以为你们俩现在蜜里调油呢!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撑腰,那场面多硬气!我们几个弟兄回去还在咂摸滋味呢。” “硬气个头!” 徐明轩把杯子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她现在软硬不吃!喊她陪我露个脸,不是要看孙子,就是要教儿子!我这大帅,在她眼里,怕是还不如尿褯子重要!” 余惟光听罢,非但没皱眉,反倒拍着大腿笑出声。 “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老徐啊老徐,我说你活该,真没说错!” 徐明轩拧着眉毛。 “我咋就活该了?” “还不服?” 余惟光收了嬉皮笑脸,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嗓门。 “你当年拎着包袱离家参军,后来当官发迹,有真真切切替她们娘几个想过日子吗?” 徐明轩嘴巴张了张,顿了顿才道:“我能不想?可战火烧得哪儿都不安稳,怕接她们过来反而更危险……本想着让她们留在老家最踏实,谁知后来音信断了,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真没觉得亏心?” 余惟光直接替他回了。 “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娃从泥里爬出来,风吹雨打自己扛,饭都顾不上热乎,你倒好,连句实话都没给过她,那行,我也不帮你说话。” “再瞅瞅你身边那个沈玉琳,念过书、模样俊,走哪儿都跟你手挽手,你自己舒坦了,想过她心里怎么想的没?” 那些旧事,谁心里没本账啊。 “你现在是掌兵的大帅,可在老婆孩子这事上,说白了就是个愣头青。不琢磨咋把人暖回来,光琢磨排场、面子、规矩,有意思吗?” 没错,徐明轩参军那会儿,心全扑在枪杆子和军饷单子上。 只盼着每月能寄回去几块大洋,让她娘俩别饿着。 可人哪,心就那么大,装下了一头牛,就腾不出地方拴只羊了。 徐明轩低头坐了半天,才哑着声问:“……那我该干啥?” “干啥?” 余惟光冷笑一声。 “借了东西,当然得还!” 他一巴掌拍在徐明轩肩上。 “你跟张引娣,当年在老家,正经拜过天地没?” 徐明轩摇头,目光垂落,喉结动了一下。 “就两家亲戚凑四张桌子,连条红绸子都没扯。灶台边摆了两碗饺子,磕了三个头,就算完事。” “那就重办!” 余惟光眼神发亮。 “办得满城都知道!不是大帅娶了个乡下媳妇,是‘徐明轩把丢了半辈子的命根子,风风光光请回来’!” “她要是图钱图势,早八百回贴上来了,人家不吭声,就是在等你低个头、弯个腰,结发妻,当初穷得揭不开锅都没撒手,你今天穿金戴银,她反倒要你哄着捧着,这有啥丢人的?” 话音一落,余惟光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话撂在这儿了,听不听,你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一甩袖子走了。 屋里只剩徐明轩,僵在椅子上。 欠债……就得还。 他盯着酒杯里晃来晃去的酒影。 过了好久,他一把抄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尽。 “对,就得这么办!她不看见我的诚心,这事就压根儿不算数!” 还债,现在就开始。 第72章 备婚事 他欠张引娣的,不止是十几年光阴,还有一次像样的拜堂。 “郑副官!” 门被推开,郑副官小跑进来。 “大帅。” “走,给我跑两趟腿。” 徐明轩一掀茶盏盖子。 “头一件,翻旧账!当年我打回老家的养家钱,到底谁经的手?谁截的胡?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所有相关凭证全调出来!一毛不落,全给我挖出来!” 郑副官心头猛地一跳,喉结上下一滚。 “得嘞!” 他早憋着这口气呢。 当年夫人带着仨孩子守在老宅,顿顿就着粗盐粒啃咸菜疙瘩。 大帅每月雷打不动汇来的二十块大洋,却跟掉进井里似的,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里头没猫腻才怪! “第二件,”徐明轩站定,“备婚事。要最扎眼的,最体面的,老规矩,红绸铺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鼓乐班子按三十六人配齐,少一样,算你没办利索。” 郑副官眨巴两下眼,喉头一紧,差点把舌头咬住。 “大帅……您这是?” “我要再娶一遍媳妇。” 徐明轩咬字清楚。 “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你挑人办事,手脚麻利点,别露风声。礼房、裁缝铺、酒楼、轿行,全换生面孔,账目另立新册,用现银结清,不留字据。” 郑副官顿时眉开眼笑,肩膀都轻了三分。 “明白!包在我身上,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可徐明轩琢磨着,光靠郑副官一人忙活,容易露馅。 这事儿,还得家里人齐上阵。 他招手,把仨儿子全喊进了书房。 徐晋、徐辰、徐青山一字排开,站在乌木条案前,瞅着老爹,全是一脸又出啥幺蛾子的懵样。 “爹,啥情况?” 徐晋最先忍不住开口,手指捻着衣角。 徐明轩咳了一声,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就这么回事。给你娘补办一场婚礼,你们全得搭把手,动动脑子,顺带帮爹把风。” 话音刚落,三兄弟当场变了脸色。 徐辰第一个拍手。 “好啊!娘穿嫁衣肯定美翻了!” 徐晋却皱紧眉头,心直口快。 “爹,您真当咱娘爱凑这个热闹?她向来嫌场面太大太闹心。您弄这么全套,她要是不乐意,当场掀桌咋办?” “就因为她可能掀桌,才拉你们一起扛啊!” 徐明轩瞪他一眼,眼神锋利,眉心微微拧起。 “说吧,干不干?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她笑了,我就干。” 徐明轩最后望向徐青山。 这小子从进门起就耷拉着脑袋。 他确实在盘算。 眼下吃得好,顿顿有荤腥。 可心里总归有点小别扭。 这爹,嘴上说得硬,办事却总差一口气,有时候真让人来气。 他缓缓抬头,迎上徐明轩的目光。 “爹,办是能办。” “但咱娘呢,哄不住,只能捧着。您光摆排场,她未必买账,得让她瞅见,您是真心实意弯下腰来的。” “哟?你有招儿了?” 徐明轩挑了挑眉,腰杆挺直了些。 “光动嘴没用,得干点实在的!” 徐青山伸出手指头,掰着数。 “头一条,迎亲那天您必须亲自上阵,还得坐那种老式八抬轿子,红绸扎顶,金漆描边,四角挂铃铛,抬起来稳当响亮,气派!第二条,纳采、问名……这些老规矩全得走齐。” 他话音一拐,又笑嘻嘻补了句。 “再说我们哥仨,也得各尽其力。大哥身手硬,守大门管盯梢,谁凑近打探动静都逃不过您的眼;二哥心细,账本子名单子交给他准没错……” 徐青山挠挠后脑勺。 “我点子多,能整点新鲜的,保准让我娘乐开花,又懵又甜!不过嘛……爹,我瞅中了台新出的照相机,这么大的喜事,您给掏钱买一台,让我给全家留个念想呗?” “得得得,”徐明轩被他逗得直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少不了你那份儿。” 他扫了眼眼前三个脾气迥异的儿子,胸口那股子悬着的劲儿,忽然就落了地。 “就这么说定了。晋儿,前前后后你盯着,尤其后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青山,你和郑副官搭把手,把婚礼流程弄得妥帖亮眼。徐辰,你寸步不离陪你娘,别让她觉出一点风声。” “好嘞!” 三兄弟齐刷刷响亮应道。 整个帅府立马接到密令。 婚礼的事,对张引娣半个字都不能漏。 一时间,上上下下全都绷紧了弦。 干活都踮着脚尖儿,跟偷藏宝贝似的。 张引娣很快闻出了味儿。 她发现最近丫鬟仆妇见了她,眼神总闪躲。 这天夜里,她从吴春霞院子出来,打算回房歇息。 天黑透了,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 刚走到院门口,她脚下一顿。 远处廊柱下的灯笼飘来一点微光,映出墙根底下几道人影。 一闪就没影了。 不像府里巡逻的兵。 她太熟了。 哨兵站哪儿、走哪条线、怎么甩膀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张引娣心口一紧,但没喊,也没追。 只悄悄退到一棵老槐树后头,眯起眼盯紧那片暗处。 果然,那几道黑影又冒出来了。 又冲她来的? 敢摸进帅府的,绝不是顺手牵羊的小混混。 她转身就走,脚步放得极轻,直奔郑副官住的跨院。 郑副官刚吹灯躺下。 被子还没盖严实,门就被叩响了。 他翻身坐起,摸黑趿上鞋,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一眼看见门外站着的张引娣。 “夫人?这么晚……” 他嗓子一紧,心猛地往下沉。 “郑副官,我家院门口,蹲着几个人。” 张引娣直奔主题。 郑副官一下子醒了盹,眉毛拧成疙瘩,肩膀也绷了起来。 “夫人,您这话……是啥意思?” “墙外头蹲了三四个生面孔,不是咱们府上的,也没穿咱们的号衣。” 她三句话讲清了刚才瞅见的事儿。 郑副官脸唰地沉了下去。 手一抬,直接从土墙上取下那把老式驳壳枪。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握把上缠着磨损的麻绳。 他火了。 “夫人您赶紧回屋,门锁好!外头别露面,这事我兜着!”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点了五六个身手最溜的亲兵。 悄无声息绕到后巷,摸黑包抄过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郑副官折回来了,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快步走到张引娣跟前,肩膀绷着,嗓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 第73章 闹瘟病 “夫人,人揪出来了。” “撬开嘴了?” “撬开了。” 郑副官点头,牙关咬得死紧。 “全吐了……是吴河川的人。” 吴河川? 满月酒才散几天,这就急着派人来扒拉她院子的门槛,手脚够麻利啊。 她刚想说话,身后台阶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徐明轩来了。 “人呢?” 他问郑副官。 “全捆在柴房里,大帅。” 郑副官垂手立在阶下,军帽檐压得低。 “招了没?” 徐明轩抬步踏上石阶。 郑副官飞快扫了张引娣一眼,凑近半步,声音压成一线。 “骨头挺硬,可架不住动真格的,说白了,就是吴河川派来踩点的,就想看看您这儿有没有破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 “带进来的是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最先松口,咬定是受吴公馆二房姨太指使。” 徐明轩手指猛地攥紧。 呵,吴河川,真拿他当摆设? 当街抽耳光都不带眨一下眼! 他舌尖抵住上颚,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拖去演武场,挂旗杆上!” “再派人跑一趟吴公馆,就说,徐明轩的地盘,他的人连院门都别想靠近!要领人,自己拎着脑袋来!” “得令!” 郑副官一抱拳,转身就走。 等外面消停了,徐明轩才转过身,盯住张引娣,眼神里全是急。 “今晚起,你搬我屋来睡。” 虽说同在帅府,他住东跨院,她住西小院,压根不同屋。 张引娣刚迈出去半步,听见这话,脚底下顿住了。 “我干吗非得挪窝?” “护着你啊!人家都摸到你墙根儿听动静了,我还不能凑近点照看?”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护我?” 张引娣眼皮一掀,嘴角微扬。 “徐大元帅,您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她把香皂塞进衣袋。 “您这大帅府,防贼比防蚊子还松,人翻墙进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探子都蹲到我院砖缝里了,您才慢半拍闻见味儿,不觉得脸烧得慌?” 她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 “昨儿夜里巡更的打盹,今儿上午门房收了五块钱,放了三拨生面孔进门。” 她停了停,话尾带钩。 “您说保护我?我倒觉得,我自己锁上门,反而更踏实些。至少没人天天琢磨怎么往我院子里钻,就为了瞅您笑话落不落地。”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您那东跨院的铜铃,响了十七次,没一次是为我而响。” 徐明轩脸,真挂不住了。 “你犯不着窝火,我讲的可句句是实话。” 张引娣翻了个白眼,嘴上还不饶人。 “我养只看门狗,好歹还能汪两声把贼吓跑;你呢?人家钻到我床底下掏东西,你估摸着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呢!” 她侧过身,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喏,这是今早我在枕头底下摸到的。纸是北城印的,字是老毛笔写的,墨还没干透。” 她对他,向来就没个好脸色。 “行了!” 徐明轩猛地一吼。 张引娣瞅见他那张涨红又憋屈的脸,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扭头就进屋,啪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 徐明轩僵在原地。 太丢人了! 可压不住,也咽不下,只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四周高墙挡住了月光,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角落里昏黄地亮着。 他一把扯下外衣,胳膊上肌肉绷得结实。 冲着那一排沙袋,抡圆了胳膊就砸。 右手先打,左拳紧跟着跟上,一记狠过一记。 沙袋表面的粗布很快磨出了毛边。 “咚!” 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震得他自己手腕发麻。 他没停,反而又加了一分力。 “咚!” 沙袋猛地向后弹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得厉害。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张引娣那副斜着眼、嘴角一翘的样儿。 几个巡夜的亲兵听见响动,远远扒着墙角瞄,谁也不敢往前凑。 心里都门儿清。 大帅这是在撒气,谁撞上去,谁就是活靶子。 也不知打了多久,他整个人都湿透了。 远处传来三更鼓声。 这时。 郑副官一头撞进来,嗓子都劈了叉。 “大帅!出大事了!” 徐明轩直起腰,眉头拧成疙瘩。 “说!”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连喘息都压住了。 “城里……闹瘟病了!” 郑副官腿肚子都在抖。 “西城棚户区,一下午就倒了几十口人!医院挤满了人,哭嚎声一片,跟进了鬼门关似的!” 瘟病? 徐明轩脸色唰地一沉。 刚才那点委屈,眨眼就被这消息碾得渣都不剩。 他目光骤然收紧,扫过郑副官的脸,又转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立刻喊齐所有军医,封死西城!一个活人不准进,一个活人不准出!” 他边抓外套边吼。 “军需库敞开了搬,药、米、盐、水,全往疫区送!病人一个不落,全免费治!” 他抓起外套套上,扣子错位也没管,几步跨到门口。 “得令!” 郑副官刚抬脚,又被他一把拽住。 “慢着!军医人手不够,赶紧去请!全城郎中,不管有名没名,统统请到帅府,统一听调!” “是!” 命令一道接一道砸下去,帅府上下立马忙作一团。 徐明轩回到书房,报信的腿脚快得飞起,坏消息一封接一封砸过来。 “报告大帅,西城封锁线已设好,可染病的人数,还在往上蹿!” “报告大帅!刘大夫刚从疫区回来,说这次的怪病传得特别快,一个碰一个,中药汤剂根本压不住!现在急缺西药,青霉素和治疟疾的药,越多越好!” “青霉素?治疟疾的药?” 徐明轩眉头拧成了疙瘩。 “立刻去弄!多少钱都行,砸锅卖铁也得给我搞到!” 可才过了半晌,跑腿的军官一头汗地冲进屋。 “大帅……” 他嗓子发干,声音直打哆嗦。 “全城上下,洋货铺、国药店、黑市暗点,翻了个底朝天,一盒青霉素没见着,一粒治疟疾的药片也没捞着。全没了,像被谁连夜扫光了似的。” “什么?!” 徐明轩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分明是有人提前动手,把救命的药全攥手里了! 想干啥? 正琢磨着,门外脚步急促。 “大帅!吴领导来了,就在外头,说有紧要事,非要当面谈!” 第74章 赌一把 话音还没散,吴河川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就堵在了书房门口。 他背着手,晃悠悠踱进来,最后慢悠悠把视线钉在徐明轩脸上。 “明轩老弟啊,听说你这儿快断粮了?” 他咂咂嘴,假惺惺地拍大腿。 “唉哟,老百姓倒下一大片,我这隔壁住着,心口都揪着疼呢!” 徐明轩盯着他,一句话没接。 吴河川也不等回音,自顾自掏出怀表瞧了眼。 再抬眼时,眼里全是算计。 “不瞒你说,我前两天刚托洋行朋友备了一批货,青霉素、抗疟药,整整齐齐堆在库房里。你要急用,我匀点给你,不难。” 这话听着像雪中送炭,可谁都清楚,炭底下烧的是你家房子。 “说吧,要什么?” 徐明轩干脆利落。 吴河川嘴角一翘,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简单,南门到码头那条路,以后归我管。” 那条路,是北城城进出货物的唯一主干道,更是徐明轩每月军饷、粮秣、弹药的大动脉。 守那儿不用重兵。 可真要丢了,等于被人掐住了咽喉,吃饭喝水都得看他脸色。 吴河川这不是借机要钱,是直接掀你饭桌。 “您这生意经,念得真溜啊,连别人碗里的饭,都想端走自己盛。” 徐明轩心里冷笑。 “明轩兄,这话就见外啦!” 吴河川立马收起笑脸,换成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腔调。 “我是替百姓着急!你算算,病人躺一片,一天拖一天,死几个?我这药能拉回多少条命?要是饥民围了营门、乱子闹大了,你手下那些兵,手里的枪还能不能稳得住?别捡了芝麻,丢掉西瓜啊!”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扫对方的脸色,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实话说吧,我最见不得人受苦挨煎熬。真救不了,咱就别吊着大伙儿的胃口,药我干脆一把火烧了,或者换点银子买米买面,至少不糟心。” 眼下这年头,连片干净草叶都难找。 能摸到药,比捡着金疙瘩还稀罕。 郑副官站在边上,手心里汗津津的。 他垂着眼,不敢看吴河川的脸色,也不敢抬眼去瞧徐明轩的表情。 “郑副官,送客。” 吴河川脸上的笑直接卡在脸上。 “徐明轩!你脑子没发烧吧?!这事能开玩笑?!” “我说了,送客。”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过身,径直朝墙边那张摊开的军用地图走去。 吴河川气得手指都在抖,指着那背影,张了好几次嘴,硬是没挤出半个字。 最后,他猛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大帅……” 郑副官嗓子发干,刚开口就卡壳。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吞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续上。 “您真要……全调出去?” “传令下去。” “把库里所有能补身子、养元气的药材,全给我收拢起来,火速运进西城疫区;再开南仓北仓,米面油盐不限量,让老百姓锅里有饭、碗里有热汤。” “是!可……药……” “没药?那就拿人命顶上去!” …… 张引娣刚跨出吴春霞家那扇垂花门,脚步就顿住了。 她一把拦住端着空碗急匆匆跑过的小丫鬟。 “等等!府里出啥事了?” 小丫鬟吓一跳,看清是她,才松口气,压低嗓音说:“夫人您还不知道?城里爆时疫了!西城那边倒了一大片,天天抬棺材,大帅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 这年头,啥都缺,药更金贵。 她一头扎进超市,来回逛了三趟,货架上也就剩几盒扑热息痛、几板退烧贴,外加两小瓶阿莫西林。 早被她翻来覆去用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点,撒进西城的沟里都听不见响。 这可咋整? 乱世里一场病,能要掉整条街的命。 突然,她脑中叮一声亮了。 灵泉! 前阵子徐辰高烧抽搐,灌了半碗泉水,人差点没挺过去。 可最后,真退烧了。 但那只是普通发热。 泉子到底扛不扛得住? 她心里完全没谱。 搞不好,不是救命水,是催命汤。 赌一把。 “阿顺!阿顺在不在?快过来一趟!” 她冲门口喊,打算派他去街坊邻居家走动走动。 现在街上不准乱串,各家各户闭门落锁。 但熟人家里的情况,必须先摸清。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可那人站定后,支支吾吾,不敢进门。 “夫人……阿顺她娘刚哭着来了,说阿顺今早开始发高烧,嘴里胡话不断,一会儿喊他爹,一会儿叫他姐,浑身滚烫,眼下人已经昏过去了,大夫看了直摇头……说是脉象乱得不像活人。” “去,把阿顺他媳妇叫来!” “这可使不得啊,夫人!她男人正发着高烧呢,万一把病气带过来,咱们可吃不消!” 张引娣一琢磨,也对。 自己胃口好、腿脚利索。 不如亲自走一趟,眼见为实。 她抓起挂在墙上的厚布罩子,往脸上一系。 没一会儿,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就被领进了院子。 张引娣早套好了厚布罩子,捂得严严实实。 那妇人也是,刚进门,咚地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啊!您心善命硬,又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福气人!求您搭把手,救救我家阿顺吧!他嘴唇都青了,喘气儿都费劲儿了!” “起来说话,别跪着。” 张引娣伸手把她搀了起来。 妇人一边抹泪一边讲起前因后果,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 她讲阿顺昨儿还好好的,在后院劈柴。 今早天没亮就烧起来,烧得翻白眼,灌进去的米汤全从嘴角流出来。 张引娣听完,点点头。 “这样,我这儿还有几包熬好的滋补汤水,你先带回去给他灌两口,看看能不能顶一顶。府里大夫全泡在疫区出不来,等他们轮换回来,我立马派医官上门。你们这几天,哪也别去,就在家守着。” 她说完转身回屋,不多时拎出个小布包,四角还用细绳扎得紧紧的。 ——里头全是泡过灵泉水的汤汁。 妇人捧着包走了,张引娣站在廊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拿人命试药,听着就硌应人。 可她心里也清楚,真没别的招儿了。 时间一分一秒磨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正焦得直薅头发,院门口突然炸开一片乱哄哄的声音。 “哐哐哐!” 敲门声又急又重。 第75章 邪门 “夫人!夫人快开门呐!出事了!” 张引娣心口一揪,猛地拉开院门。 郑副官满脑门汗珠子,身后几个兵士架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人。 浑身滚烫,胳膊腿儿直打摆子,嘴还歪着,正是阿顺。 他媳妇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嗓子都哭哑了。 “说!怎么了?!” “夫人!” 阿顺媳妇扑到门槛边,眼泪鼻涕糊一脸。 “就是您给的那包汤水……他喝下去没半个钟头,烧得像炉膛里的炭!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翻白,连哼都哼不出一声了!” 郑副官急得直跺脚。 “刘大夫他们还在城西挨家挨户巡诊,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夫人,再拖下去……怕是要……” 话还没落地,阿顺身子猛地一挺,彻底不动弹了。 “阿顺!!!” 他媳妇惨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手脚冰凉。 周围几个当兵的也傻了眼,脸色唰地变了。 死了? 吃了夫人给的东西,当场咽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张引娣脸上。 不是都说她是活菩萨转世吗? 那徐辰差点断气,咋又被她救活了? 阿顺媳妇仰面躺在青砖地上。 她嗓音撕裂般重复着。 “杀人啦……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郑副官嘴唇发白,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刚离地又顿住。 这事来得太猛,太邪门。 偏偏阿顺是在吃了张引娣给的那口东西后倒下的。 张引娣心里直翻白眼,顺手扯了块干净手帕捂住口鼻,手帕边角绣着淡青竹叶。 “人没咽气。” “没死?” 阿顺媳妇猛地抬头,脸上糊着泪和鼻涕。 “你蒙谁呢?嘴都不动了!舌头都缩进去了!你就是怕担责任,瞎搅和!” “咱们这些泥腿子,话还没出口就被你们盖戳定性,说破天也没人信啊!” “夫人,这……” 郑副官搓着手,手指关节泛白。 “嚷什么嚷?” 张引娣扫了一圈。 几个正要开口的婆子立刻闭紧了嘴。 “还想救他命,就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她侧身对郑副官吩咐。 “马上抬去西边那间空屋,找两个嘴严的盯住他。再把府里所有能叫得动的大夫,一个不落,全给我拎过来!” 郑副官一怔,肚子里嘀咕着这哪来的底气,脚底下却已先点了头。 “得嘞!” 他扬手一招。 “发什么呆?快!抬走!” 几个兵立刻上前,连托带扶,把阿顺送进了旁边那间亮着昏灯的小屋。 门轴吱呀一声响,灯影晃了两晃。 他媳妇还要扑上来哭闹,早被两个壮实婆子一人架一边胳膊,半拖半拽地弄了进去。 没多大会儿,府里养着的几位大夫全被揪了过来。 个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 打头的刘大夫是府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把式,伸手探脉、掀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刘大夫,咋样?” 郑副官急得嗓子发干。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刘大夫的嘴唇,等那句话出口。 刘大夫没应声,转身掬起一捧凉水,仔仔细细搓洗三遍手,才慢悠悠开口: “郑副官,寿材备好,趁早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连呼吸都卡住了。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墙角滴漏一声接一声地响。 “真……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郑副官嗓子发紧,还硬撑着问了一句。 刘大夫摇摇头,叹口气。 “烧得烫手,抽得全身抖,脉搏轻得跟没摸着似的,这是时疫最狠的那一拨,阎王爷点名要的人。我诊病半辈子,没见过哪个挨过这一关。” 身后几个大夫也忙不迭点头。 阿顺媳妇听了,浑身一软,眼一翻,直挺挺瘫在地上。 屋里顿时又是一通乱…… 等大夫们被恭恭敬敬送走,阿顺媳妇也被扶去歇着,郑副官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的人。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张引娣屋子窗纸上透出的那豆暖黄灯光。 这事,得立马捅到大帅那儿去。 …… “大帅,您看眼下这事……” 郑副官刚禀完,又压低声音试探。 “夫人她……是不是纯粹碰上了巧事?” 徐明轩抬手,轻轻一挡,话头就此掐断。 “调人,给我把那间西厢房围严实了。” 他嗓子发干。 “再拨两个机灵点的,盯死夫人院里,上到她喝几口茶,下到丫鬟扫了几回地,统统记下来,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回我。” 他顿了顿,左手捏住桌上一方镇纸,缓缓旋转半圈。 “人,别让她察觉。” 郑副官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凉汗。 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明白!” 她安安分分的,没越雷池半步,这就够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连鸟都没开始叫。 看守西厢房的小兵正哈欠连天,揉着酸涩的眼皮准备交班,冷不丁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 他一个哆嗦,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下一秒,屋里飘出个断断续续的男声。 “水……给我口水……” 小兵脸唰一下惨白,连滚带爬往外冲。 “活啦!人活啦!!” 这一嗓子,直接炸醒了整座帅府。 郑修韦拎着枪第一个撞进院子。 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他猛地刹住脚,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床上那个昨儿个还被大夫拍板没气了的阿顺,正直挺挺坐着,睁着眼,盯着他。 全身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衣裳拧得出水。 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周哥……” 阿顺咧开嘴,想笑,嘴角抽得有点僵。 郑修韦手一抖,枪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刘大夫是被人架着胳膊拽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齐整。 一进门看见这光景,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扑到床前一把攥住阿顺的手腕,手指压上去就是一顿猛按。 “邪门!真邪门!” 他松开手,又掰开阿顺眼皮瞧,扒拉嘴巴看舌头,嘴里碎碎念停都停不住。 “刘大夫,咋样?” “这脉……稳、沉、实!” 刘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 “哪像个刚染过时疫的?这身子骨,比练了十年铁布衫的壮小伙还扎实!” “老天爷开眼啊” 同一时间,张引娣院子里。 小丫鬟踮着脚溜进来,凑到她耳根底下,飞快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她便立刻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张引娣正捏着喷壶给窗台那几盆茉莉浇水。 第76章 藏底牌 成了。 灵泉水,真能把时疫摁下去! 欢喜劲儿还没散尽,她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既然水好使,接下来就得想办法,让全城的人都喝上这一口。 这灵泉水可不能随便往外发。 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脑中灵光一闪。 草药! 打着熬一大锅防病汤的旗号,在里头偷偷兑进灵泉水。 这样既能让病人好起来,又没人会起疑心。 成! 就这么干! 张引娣刚拿定主意,抬脚要找徐明轩合计。 结果一抬头,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徐明轩板着脸,一个人快步走来,连个随从都没带。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沉。 他是不是察觉了? 人已站到她跟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阿顺那症状,跟徐辰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普通大夫能摆平的,也不是一般药能治好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徐明轩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阿顺喝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引娣眨眨眼。 “滋补品,怎么?犯法了?” 她把手里刚剥好的核桃仁往桌上一放,指尖还沾着点碎壳。 徐明轩一时卡壳,差点没接上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又闭上了。 “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往前半步,语气绷得更紧。 “刘大夫亲口说阿顺没救了,结果隔天他就活蹦乱跳满院子跑。徐辰也一样。张引娣,你到底藏着啥底牌?” “我藏底牌?” 张引娣差点笑出声。 “徐大元帅,您怕不是记岔了?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村姑,连城门往哪开都摸不熟,能藏什么本事?倒是您啊,坐镇北城的大人物,连老百姓的命都护不住,反倒跑来盘问我?”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手腕。 “那不是寻常点心!” 徐明轩火气也窜上来了。 “哦?那照您说,是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神丹妙药喽?” 张引娣一点没怂。 “真觉得不对劲,您直接把我抓走呗,大牢敞着门,刑具也都备齐,随便用。” 看他气得眼眶发红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引娣心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 没工夫陪他演戏。 “站住。” 徐明轩喊住她。 张引娣不耐烦地回头。 “眼下全城闹瘟病,西药早被吴河川掐断了货,你既然能把阿顺拉回来,那就肯定有法子救更多人。” 他目光牢牢锁住她。 “不管你用啥招、使啥方,现在,我要你出手。” 这正合她心意。 她本就打算尽快帮人,省得病情拖大,惹来一堆麻烦。 “救人?” 张引娣把胳膊一抱,慢悠悠道。 “您倒是说说,我拿啥救?西药全断供,药厂停产,中药更别提,您这位大帅都束手无策,我一个连药柜子都摸不熟的女人,能变出花来?” 其实真正缺的是药材,加上很多人连自己得的啥病都说不准。 “少跟我兜圈子。” 徐明轩咬着牙。 “你敢提这事,就是有谱。” 他盯着张引娣的眼睛。 张引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主意嘛,还真有那么一两条。” 她话头一转。 “西药那套咱先放一边,祖辈留下的老法子,兴许真能顶点事。”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几株枯黄的野草。 “黄芪根、当归片,都是补气养血的普通药材,不是金贵东西,熬得快,见效也稳。” “啥老法子?” 徐明轩往前踏了一步。 “黄芪、当归,都是补气养血的普通药材。” 张引娣说得不急不慢。 “这次疫情猛得很,说白了就是人身体虚,扛不住折腾。全城每人灌一碗黄芪煮的水,先把底子稳住,免疫力提上来,治不好病,至少能撑得住;没染上的,也能多一道防备。” 她从袖口掏出一小包晒干的黄芪片,摊开手掌。。 “瞧,就这个,家家户户后山沟里都能挖得到。” 听着挺靠谱。 黄芪水? 就靠这玩意儿? 他压根儿不信。 可眼下没有第二条路。 “行。” 徐明轩点点头。 “照你说的干。药房任你挑,人手随便调。我只提一个条件。” “我不信嘴上功夫,只认实打实的结果。” “啥条件?” 张引娣直视他,目光没闪一下。 “我要亲眼盯着,每一碗药,都端到老百姓手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胡茬扎手。 “少一勺,少一人,我回头找你算账。” “成!” 张引娣干脆应下,转身就往西街药铺走。 第二天一早。 隔离区大门口就垒起十来口大铁锅。 锅底刚刷完黑灰,灶台还没完全砌牢,几个老兵就蹲在边上生火。 一麻袋一麻袋的黄芪哗啦啦倒进锅里。 兵丁们满城贴告示。 大帅府开仓送药,免费领,专抗时疫。 张引娣就站在锅边,来回走动,吆喝着指挥。 “火小了!再加把劲儿!” 她抄起长柄木勺搅了搅锅底。 “沉下去的黄芪要翻上来,不然药性散不匀!” “水快见底了,快去井里打几桶!” 她指着三个穿灰布衣的年轻人。 “你们仨,轮着打,一趟不能少于两桶!” “大帅,夫人这……真就是在煮黄芪?” 郑修韦凑近小声问。 他盯着灶台前忙碌的张引娣,目光在药罐、柴火与铜勺之间来回扫视。 “你觉得像假的?” 徐明轩反问一句。 郑修韦摸了摸后脑勺,满脸懵。 “我看不懂啊……” 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第一锅药很快咕嘟咕嘟熬好了。 士兵们拎起木桶准备分装,张引娣抬手拦住了。 “稍等。” 她走到最前头那口锅边,抄起一把长柄铜勺,转头对身边兵丁说:“都往后退几步,最后这一搅和,得我亲手来。” 大伙儿全愣住了。 徐明轩眼神猛地一沉。 张引娣背对众人,右手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 就在那一秒,她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清冽甘甜的灵泉水顺着袖管悄然滑落。 药汤依旧咕嘟冒泡,蒸汽如旧升腾。 等她直起身,用勺舀起一勺汤,凑近鼻子嗅了嗅。 “好了,可以分了。” 她挨个走过十几口大锅,每口锅前都重复这个动作。 一搅、一抖、一嗅。 郑修韦越看越迷糊。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声音压得更低。 “大帅,夫人这是……在做法?” 徐明轩没答腔,目光一直黏在她那只搭在锅沿的左手上。 第77章 活命符 啥也没瞅见,可他就认准了。 猫腻,准在这只手上。 药汤很快发到了家家户户。 …… 天一擦黑。 帅府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徐明轩端坐桌后,脊背挺得笔直。 郑修韦站在下首,手里攥着一叠刚送来的密报。 “报大帅!西边吴家老三,灌了那碗药汤,昨儿个太阳下山就烧得直翻白眼,浑身抖得像筛糠,跟前阵子阿顺那个样儿一模一样!他爹娘急得跳脚,说准是下了毒,拎着扫把就要冲帅府来讨说法!” “报大帅!王麻子他媳妇也躺倒了,烧得满嘴胡话,眼都睁不开!” “还有……” 报信的接二连三往里冲,一个比一个喘得凶。 郑修韦脑门上汗珠子直往下滚。 “大帅,这药……真没掺假?光今儿一晚上,疫区送来的单子上就写了三十多号人,喝完全在炕上打摆子,脸白得跟纸糊的,看着就像断气的前一刻!” 徐明轩没吭声,手指头在紫檀木桌面上慢慢敲着。 “没病的人呢?” 他忽然开口。 “没病的……倒没事。” 郑修韦搓了搓下巴,指腹粗粝,又赶紧补上。 “就是……怪得很。” “讲清楚。” “昨儿巡街的几个兵蛋子也尝了一口。说压根没味儿,跟白水差不多。可今早一起床,好家伙,身上那股馊臭味儿,熏得人退三步!” 臭得呛人,却越活越壮? 病得快断气的,反倒烧一场就翻身坐起? 徐明轩眼皮一跳,脑子里噼里啪啦串起几条线。 话音还没落,门口又扑进来一个传令兵。 “大帅!天大的好消息啊!!” 他嗓子劈了叉,声音嘶哑发紧。 “昨晚烧迷糊的那些人,全醒了!一个不少!!’” 郑修韦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舌头都忘了动。 这……这算哪门子事? 徐明轩站起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目光直直投向张引娣住的那处小院。 可他知道。 北城城这盘棋,从昨天夜里开始,彻底被一只乡下女人的手,掀了个底朝天。 她到底什么来头? 那碗黄澄澄的药汤里,泡的究竟是仙草,还是……? 徐明轩攥紧拳头。 “接着发药。一家一户,一人都不能落下。” 吴河川这边,消息刚砸过来,他就差点把茶盏捏碎。 他实在没法信。 张引娣? 就那个乡下丫头? “你少糊弄我!一个种地的姑娘,真有这本事,早该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还能蹲在咱北城城熬药罐子?” “千真万确啊吴哥!” 那人急得直拍大腿。 “我自个儿扒门缝瞅的!人醒了,气色比从前还好!听大夫讲,就靠一碗黄芪煮的水,我头回信这事儿,也是亲眼见的!” 吴河川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黄芪泡的水? 能挡瘟病? 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听着跟说书先生讲瞎话差不多! 街面上连只野狗都跑得没影儿。 城门关了三天,死人抬出去一车接一车。 这时候忽然冒出个黄芪水能救命的说法,谁听了不咧嘴冷笑? “黄芪水?!” 他一脚踹飞旁边那把木凳。 “你再给老子念一遍!一个字不许漏!” 传令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吴……吴河川大人,外头……外头全这么嚷嚷呢……” 传令兵牙齿打颤。 “都说大帅夫人宅心仁厚,拿黄芪水救了一整座城的人……东街药铺、西市粮行、南门守军营房,全在喝这个……” “扯蛋!” 吴河川火冒三丈,嘴上没个把门的,唾沫星子喷了传令兵一脸。 “老子认字不多,可也没傻到信这种玄乎事儿!真要是黄芪水就能杀瘟神,洋医生还折腾啥青霉素?白忙活八年?” 他抓起桌上半块硬馍往地上一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压根不信! 他掏空家底抢来的西药,本指望靠这个压徐明轩一头。 “来人!” “吴河川!” “马上去弄一桶他们吹得神乎其神的黄芪水来!原模原样,盖子都不能动!” “是!” “再去拎一个快咽气的病人回来,就是染上瘟病、只剩半口气那种!” “抬进密室,我要盯着他喝下去。我倒要亲眼瞅瞅,这水里是不是掺了仙丹,还是埋了炸药!” …… 帅府书房。 徐明轩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只留下郑修韦。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街上重新排好队买米的老百姓,看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大帅,这次全靠夫人……” 郑修韦试探着开口。 “嗯。” 他应了一声,顿了顿。 “不过说实在的,我对这黄芪水,也挺纳闷。” 谢天谢地归谢天谢地,可事情哪有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先治好了徐辰的断腿,接着全城发瘟,她端出一碗水,居然真把命悬一线的人都拉回来了。 越琢磨,越觉得怪。 这女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郑修韦。” 徐明轩忽然抬眼。 “在。” 郑修韦立刻挺直脊背,双手垂在裤缝线上。 “你也去走一趟,悄悄提一份水样回来。” 徐明轩转过身。 “手脚利索点,别留尾巴。尤其……别让她察觉。” 郑修韦心头一紧,立马听懂了弦外之音。 “大帅放心。” 他低头应道。 以前只盼着人活过来,现在却要暗中验货。 万一让张引娣看出两人之间起了隔阂。 那就不是救人的事了,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送去城东康阳实验室。找安迪博士,亲自上手。我要最快的结果,连里面几粒杂质都给我数清楚。” “是!” 郑修韦躬身退半步,转身即走。 书房门一关,屋里又只剩徐明轩一个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份化验单,可能就是一把钥匙。 几天后。 吴河川的密室里,他亲手盯着一个快不行的病人,硬生生灌下去一碗从帅府弄来的黄芪水。 真见鬼了! 才过了一小会儿,那人的脸就不再烧得通红。 又等了半炷香工夫,那人眼皮一动,居然睁开了。 人是虚的,可眼神清亮。 “水……给我水。” 吴河川当场傻在原地。 不是吓懵了,是乐疯了! 这哪是药? 这根本是活命符! 是摇钱树! 是躺着都能数钱的金矿! 正这时候,他贴身副官攥着张纸条,一头撞进屋里。 “领导!检测结果出来了!” 吴河川一把夺过来,瞅着满纸蝌蚪似的德文直皱眉。 第78章 活宝媳妇 “别整那些洋文!说人话,里头到底有啥?” “回领导!水里有种……以前谁都没见过的活东西,劲儿大得离谱!但仪器一碰就懵,数据全乱,根本测不出它长啥样、怎么来的、靠什么维持活性!” 吴河川手一扬,啪地把纸拍桌上。 “张引娣……” “立刻给我扒!” 他冲副官吼。 “这女人从娘胎里起,喝的啥奶、尿的啥尿全给我挖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水我要,下水的人我更要!” 同一时刻。 徐明轩手里也捏着安迪博士递来的化验单。 老头一脸肃穆,扶了扶眼镜框,声音都发颤: “大帅,水里那种神秘成分,能一把拽住快死的细胞,硬把它们拉回来修好、养壮!它不治病,它是在给身体重新开机!” 安迪激动得直比划。 “我们造不出它!拆不开它!连它咋呼吸、咋打架都搞不明白!” 徐明轩随便应付几句,把老头打发走。 自己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页报告,一动不动。 细胞再生…… 要是……要是前线每个伤员灌一口这水,第二天就能拎刀上阵。 那意味着啥? 一支越打越精神、越伤越生猛的铁军。 这早就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了。 这是能把整场仗彻底掀翻重写的王牌。 徐明轩胸口一热。 他原先还盘算着,得给这女人办个体面又热闹的婚礼。 结果呢? 全是一场空想,傻得离谱,蠢得可爱。 摊上这么个活宝媳妇。 光靠甜言蜜语、你侬我侬,能守得住吗? 不能。 他要的是稳稳攥在手里的实权。 他伸手抄起桌上那台黑亮的电话机。 那边秒接。 “大帅?” 徐明轩没急着开口,默了两三秒。 “郑副官,之前交代你张罗的婚事……” “先撤了。” 电话那头立马卡壳。 “啊?大帅!可红毯都铺好了,喜糖堆满库房了!” “我说,停。” 徐明轩语气一沉。 “眼下有比娶亲要紧十倍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扣死了听筒。 现在,他得好好摸一摸,这位福气爆棚的新夫人,到底有多深的底子。 吴河川一直在等手下反馈,结果等来一堆废话。 “领导,我们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那个张引娣就是山沟里走出来的,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真没半点来头。” “胡扯!” 吴河川抬腿就踹。 实木茶几当场侧翻。 “乡下丫头能凭空掏出救命神水?当老子眼瞎耳聋,好糊弄?!” 本来想直接抓人逼问。 可上次露了马脚之后,徐明轩把张引娣盯得死死的。 明抢暗夺都行不通了。 吴河川脚步一顿,右手拇指在左掌心重重一磕,脑子里蹦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大帅府里,是不是有个叫沈玉琳的女学生?” 心腹一怔,赶紧点头。 “有!领导。是徐大元帅早年从乱军手里救下的,一直留在府里当秘书,边干活边念书。每月领双份月例,一份是秘书薪俸,一份是学堂津贴。” “她对那位新太太,什么看法?” “这……” 心腹略一犹豫。 “咱们盯着的人报上来,说沈小姐,好像挺不服气,心里头,酸得很。前日新太太在西花厅见客,沈小姐端茶进去,手抖得差点泼出来。昨儿整理文书,把新太太的礼单抄错了两处,被徐副官训了一顿。” 吴河川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酸得好。 酸,才是最趁手的刀。 “想法子传个信儿,让她单独出来见我。” “明白。” …… 天色越来越暗。 沈玉琳心神不宁地跟于志民吃完晚饭。 “玉琳,你真该清醒点了。” 于志民看着她眼下青黑,轻声劝。 “大帅现在有家有室,人家才是正主儿。你再这么熬下去,毁的只是你自己。” “你懂个屁!” 沈玉琳拍桌起身,声音发颤。 “我在大帅身边待了多少年?!一个泥腿子钻进来,就把我所有指望全踩碎了?!” 她甩下筷子,抓起手包转身就走。 于志民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沈玉琳独自往小院走。 晚风一吹,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脑子里反复闪过张引娣那张脸,还有徐明轩看她时的眼神。 凭啥啊? 凭什么徐明轩宁可挑一个乡下女人,也不多看她一眼? 她模样俊,眉眼清秀,留过洋。 张引娣呢? 不就是个土里刨食、拉扯好几个娃的乡下婆娘! 她干活卖力,可那又怎样? 人还没进院门,半道上就被人捂住嘴拖走了。 她想喊,嘴巴被一只厚实的手死死堵住。 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拽进一间黑屋子。 眼前乌漆嘛黑,只看见个影子大咧咧坐在那儿。 屋子里没有窗,只有一扇木门虚掩着。 “谁?” 沈玉琳嗓子发紧,声音直打颤。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她不敢动,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音。 沈玉琳听见自己耳膜在嗡嗡震动。 灯芯噼一声亮了,昏黄光晕一晃,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吴河川! 沈玉琳腿一哆嗦。 她在徐明轩身边跑前跑后,哪能不认识这号人物? 南城地界上的活阎王,徐明轩最头疼的对头! 他咋会在这儿? “沈小姐,好久不见喽。” 吴河川慢悠悠开口,眼皮半耷拉着。 “吴……吴领导……” 沈玉琳嘴唇发白,舌头都打结。 “您……您怎么在这儿?您……您要干啥?” 她脑子嗡一下。 坏了! 他这是拿她当人质,好逼徐明轩低头! 回头一翻脸,直接灭口! 徐明轩若不肯让步,吴河川根本不需要费力解释。 他只需要等消息传出去,她沈玉琳的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收尸。 “别慌。” 吴河川抬手晃了晃,笑得挺和气。 “我不为难你,我是来给你递梯子的。” “我……我不用您帮……” 话没说完,她便咬住下唇。 “你得用。” 他话音刚落,直接打断她,从怀里抽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桌上。 “沈小姐才多大?胆子倒不小,事儿办得可真够热闹’” 沈玉琳盯着那堆纸,心猛地一沉。 吴河川捻起最上面一张纸,轻轻抖了抖。 “城西老茶馆,说大帅夫人是妖怪投胎,招来天旱,得烧死祭天,才能救北城老百姓。” 第79章 看谁先咬钩 沈玉琳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她失声喊出来,声音劈了叉,。 “不知道?” 吴河川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那这个,总该认得吧?” “徐明轩从前每月寄回老家的钱,还有信,都得先经北城邮政总局中转。可怪了,钱没影儿,信也没影儿,全卡在半道上,压根没到张引娣手里。” 他往前凑近一步,皮鞋尖抵住地板缝,俯视着她。 “你说,要是徐明轩知道,有人早把他的钱、他的信,一文不剩、一封不漏地扣下了……他会信谁?又会剁了谁的手?” “你说,要是他知道了,当年动手截下那些钱和信的,正是他眼里那个温温柔柔、处处替他着想的沈秘书……他脸上会是个啥样?” “不……真不是我干的……” 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话音发颤,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是或不是,我不关心。” 吴河川弯下腰,两根手指掐住她下巴,硬是把她脸往上抬。 “我只认准一件事,东西现在归我管。” 她眼睛被迫直视他。 “给你两个活法。” 他松开手,退开半步。 “头一个,明早我就亲手把这包东西,端端正正放在徐明轩办公桌上。你自己琢磨,他会怎么谢你。” 沈玉琳猛地摇头,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吴河川咧嘴一笑,挺满意。 “第二个,简单得很。”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她发白的指尖。 “你照旧当你的沈秘书,继续演你那副弱不禁风、人见人怜的模样。然后呢,帮我把大帅府搅得鸡飞狗跳。让徐明轩和张引娣撕破脸,闹到不死不休。” 他松开手,掏出块干净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头。 “你想当大帅夫人?我帮你圆梦。” 他往前半步,影子完全罩住她。 “只要张引娣倒了,你往前挪一步,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沈玉琳瘫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疯子。 她早知道张引娣不会长久,也猜过徐明轩迟早会换人。 但她没算到,会有人把刀递到她手里。 “我……我……” 她嘴唇直哆嗦。 “我没工夫等。” 吴河川站直身子,拽平长衫下摆。 “沈小姐,你挑。” 她盯着他,又慢慢扭过头,看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 她没得选。 从来就没得选。 吴河川叹了口气,问:“你就这么答应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对得起徐明轩当初把你从泥地里拉出来、还救过你命的恩情?” 到了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讲良心? 过去那些好,瞬间就化成了烟。 风一吹,啥也不剩。 “他把我关在这屋子里,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说话,我还能说个不字?” 这些人,下手又黑又狠。 俩人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斗得比狗抢骨头还凶。 她沈玉琳,说白了就是两个大佬掐架时顺手踩死的蚂蚁。 不赶紧给自己铺条活路,下回躺平的就是她自己。 吴河川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徐明轩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连贴身秘书都敢反水,这大帅宝座,怕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塌了。” 等他真坐上那把交椅,徐明轩连当个闲散富家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等着被清掉。 沈玉琳踏进自己那间小院门槛时,膝盖还在打晃。 吴河川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滚。 不是人。 那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阎王爷。 可她没得挑。 只要一想起吴河川兜里揣着她最见不得光的那张底牌,她后颈就嗖嗖冒凉气。 不行,不能干等着被剁。 吴河川说得没错。 张引娣倒台那天,就是她翻身的日子。 第二天。 沈玉琳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她端着大帅亲点核账的名头,大大方方进了帅府账房。 门口两个守卫瞥了她一眼。 只当是寻常差事,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刘管家,麻烦您把最近的采买单子拿给我瞅瞅,大帅特意交代,让我帮着捋一捋,别漏了哪笔糊涂账。” 刘管家压根没起疑,抬手擦了擦额角汗珠,转身便往里屋走。 没一会儿,他哗啦啦抱出一叠账册和单据。 “你这段日子老不见人影,家里出啥事了?” 他一边搁下账本,一边随口问道。 一页页翻,动作慢悠悠的。 翻到药材那一栏,手指头忽然一顿。 没错,疫情闹得凶那会儿,张引娣急着抓药。 随手签过几张空白批条,让沈玉琳或郑副官填了直接去领。 缺口,就在这儿。 她不动声色抽走三张批条。 然后抽出三张新的批条。 写上“长白山百年野参”“天山雪莲”“千年何首乌”…… 这些金贵玩意儿,全被她悄悄塞进黄芪、甘草这些便宜货的条目底下。 黄芪才几个钱? 加进这些天价货,账立马对不上。 随即合上账本,静默三息,才重新翻开。 这年头,银元能换子弹。 底下当兵的只认钱响不响,谁有空替人查药材真假? 最后一步,她照着张引娣的字迹,在每张假单子金额旁边,工工整整签下“张引娣”。 这笔画,她练了整整两个月。 现在,九分像,剩下一分靠运气。 信不信由你。 收拾停当,她把账本码整齐,边角对齐,封面朝上,双手递还给刘管家。 “都齐了,没差错。” 转头又抱着几本书,敲开了徐明轩的书房门。 “大帅。” 她说话时嗓音软软的。 徐明轩最近天天被一堆事追着跑,喝口热茶的时间都没有,暂时腾不出手收拾她。 不过嘛,只要她老实待着、不搞小动作,留她活命倒也无妨。 “说吧,啥事?” “大帅,我快期末考了,想请几天假,关起门来猛学一阵子。” 沈玉琳把肩膀缩了缩。 “家里最近事儿多,我怕一边读书一边干活,哪边都弄不利索。” 徐明轩瞅着她这副青涩学生样,心里那点被张引娣搅出来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泄了一半。 “行,准了。考好点,别让我丢面子。” 他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人。 “谢谢大帅!” 沈玉琳松了口气,一把搂紧怀里那几本课本,脚底抹油似的溜出了门。 饵,已经撒下去了。 就看谁先咬钩。 才过了三天不到。 刘管家抱着个厚账本,进了徐明轩的书房。 “大帅,这个月的进出账……好像不太对劲。” 第80章 全是算计 “哪儿不对?”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 “您……您还是自己翻翻吧。” 刘管家把账本哗啦一掀。 停在某一页,轻轻推到徐明轩手边。 徐明轩随眼一扫,原本还懒洋洋的。 可当目光扫到“药材支出”那一栏,后面跟着的一串零像爬虫似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时,他眉心啪一下就拧紧了。 “野山参?雪莲?五万块大洋?!” 他一把抄起账本。 “谁签字批的?” 刘管家喉结滚了滚,指头颤巍巍地戳向签名栏。 “是……是夫人。” 徐明轩动作当场僵住。 脑子里猛地蹦出张引娣每天端给他的那碗黄芪水。 还有安迪博士那份写得模棱两可、跟打哑谜似的检测单…… 难不成真往里兑了这些金贵得离谱的东西? 大帅府不是钱袋子,经不起这么糟蹋! “去,叫夫人立刻过来。” 张引娣听见传唤,三分钟就到了。 “找我干啥?” 她站着没动,语气淡淡的。 徐明轩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账本甩她脸上。 “自己看。” 张引娣愣了一下,顺手捡起来翻开。 一看到那些她连名字都念不顺的药材名,再瞅见后面那一串能把人晃晕的零。 她当场怔住。 等她往下翻到签名处,看清那龙飞凤舞的“张引娣”三个字时,脑子嗡的一声亮了。 有人给她挖了个大坑,还把她名字按在坑沿上。 “字是我签的没错。” 她把账本合上,抬眼直视徐明轩。 “但我压根没买过这些东西!这本子被人动手脚了!我那黄芪水才卖三毛钱一碗,用得着塞进野山参当糖吃?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动不动就栽赃,有意思吗? 她话还没落地,徐明轩就笑出来,那笑比冰渣子还冷。 “东西被动过手脚?” “签名是你亲笔写的,转头就说压根没买?” 他一把抓起账本。 “我倒想问问你,你那碗兑水煮的黄芪茶,啥时候摇身一变成了金疙瘩?动不动就上万块往里砸?” “张引娣,你兜里到底揣了多少底牌,才敢在我眼皮底下装傻充愣?” 奇怪的是,徐明轩这话刚出口,张引娣胸腔里那团火,反倒一下灭了。 不是怂了,是觉得荒唐。 她抬眼瞧着他。 “我瞒你?” 她一把抄起账本,拍在掌心。 “徐明轩,你是不是真以为,把你家这扇铁门一关,我们就得把心掏出来给你验货,再切成片儿摆盘上桌?验完了还得报上祖宗十八代,填三张保单,按三个手印,才算过了你那一关?” 讲真,这事听着就离谱。 “长白山老山参,五千元一根,一口气买了三支。” “天山雪莲,八千一朵,进了两朵。” “哎哟,大帅发财啦?那借我十块钱买糖吃行不行?我长这么大,连雪莲影子都没瞅见过呢。” 说出来自己都想笑。 “这种明眼人一看就假的黑锅,你居然端起来就戴?你手下那些跑腿的,个个眼睛长后脑勺啊?还是压根懒得睁眼?还是压根没长脑子?” 说白了,就是没人当回事。 她翻到一页,纸页摩擦发出清脆声响,账本朝他面前一推,边角正对着他胸口。 “喏,你自己看。字迹浮、墨色新,字最后一横都写成拖尾巴,这种临摹出来的玩意儿,你也信?” “有人照着我字迹临摹瞎填的,你还当宝贝供着?要嫌我碍眼,直说啊!非得绕这么大弯子?我求着赖在你这儿啦?明明是你自己扒拉着我肩膀不撒手,说什么旧情未了。结果芝麻大点风吹草动,立马指着我鼻子骂!呸!” 其实徐明轩最近真够呛。 吴河川那边的人天天堵门。 软磨硬泡想撬他嘴、套他话。 几头夹击,他压根没空细查这笔账。 可气归气,嘴上却怎么也蹦不出对不起仨字。 堂堂北城扛把子,低头认错? 拉不下这脸。 “就算……就算这账本是假的,”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干得发哑,“那你那碗黄芪水,咋回事?普通药材,咋能救回快断气的人?” 他目光直直落在张引娣脸上。 等她回答,又怕她回答。 这句话,他憋了好几天,一直没敢问出口。 张引娣站起身,账本甩回桌面。 “徐明轩,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声音一沉。 “我熬的那碗黄芪水,清清白白,你手上那本烂账本,也翻不出花来,明摆着是有人冲我来,想把你我往死里逼,好坐收渔利。” “你眼里哪有我这个人?你只当我是个趁手的工具,能给你挡灾、招财、长脸,所以恨不得拿根绳子拴着我。至于感情?你摸摸良心,这些年里头,你还剩几分真心?剩下的全是算计。” “夫妻?” 张引娣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妻俩,最要紧的是啥?是信得过。你连这点底气都没给我,咱这夫妻俩,不就是块遮羞布?” 她伸手解下脖子上那条灰蓝色丝巾,叠好,轻轻放在桌角。 “戏,我演够了。你要稀罕大帅夫人这块牌匾,我摘下来还你。你要个说法,我就给一句,咱不是一路人,凑不到一块儿。” 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丝巾旁边。 “徐明轩,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她抬脚就要出门。 “叮铃铃!” 书房角落那台老电话,猛地炸响。 徐明轩僵在原地,盯着她笔直的背影,心口又闷又胀。 铃声还在疯响。 他咬牙吸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咽回去,转身抄起听筒。 “谁?!” “大帅!出大事了!” 郑副官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又急又抖。 “城外几个镇子,瘟病全炸开了!就今天一下午,报上来的死人数字,已经三百多了!药铺早掏空了,好几个县太爷直接哭着打电话求救,说再没药,整镇整镇的人就没了!” 电话线另一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郑副官一口气没换,语速越来越快。 窗外一缕风钻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电报稿哗啦翻动。 “所有能开的卡车,马上调齐!府库剩下的药、粮,统统装车!立马出发!” 他顿了半秒。 “药不够,拆西厢库房的备用药材!粮不够,先拨军需仓的陈米!” 话音未落,右手已抄起案头的铜铃,重重一摇。 第81章 调虎离山 “军医处,一个不留,全给我赶去疫区!” “告诉那些地方官,挺住!人和东西,天亮前,一准送到!” 帅府上下瞬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转了起来。 文书抄起钢笔狂写调令。 张引娣脚步顿住了。 风从她背后灌进来,吹得旗袍下摆轻轻贴上小腿。 张引娣一听说账上突然被划走这么大一笔钱,心里肯定咯噔一下。 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开销全指着那点活钱,换谁不肉疼? 可这事真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徐明轩刚挂了电话,鞋跟还没离地就想往外冲。 一扭头,却见张引娣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以为她又要掰扯钱的事,心头立马冒起一股烦劲儿。 可不知怎么的,耳朵尖还悄悄热了一下。 “去灾区的车队,”她先开了口,“给我腾个空位。” 话音落下,她把手里一张叠好的纸片往前递了递。 是昨晚连夜拟的药材调配清单。 徐明轩当场僵住。 “我要跟车走。” 她把清单塞进他手里。 “行,”他点头,“我让郑副官给你配最好的车,再加俩身手利索的护卫。” 话出口就后悔了,可收不回去。 “不用。我就坐运药材那辆卡车。” 她得趁机把灵泉水混进药材里。 熬也罢、泡也罢、炖汤也罢。 反正只要沾上水,就能起效。 水壶藏在军用水囊夹层。 她昨夜试过滴入黄芪汤,汤色清亮,气味未变。 但病员服后退热快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清早。 帅府大院门口,几辆军用卡车已经装满粮食和药,引擎嗡嗡响着预热。 每辆车驾驶室顶架着一挺轻机枪。 枪手已就位,枪口朝前。 车队刚要起步。 一阵马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远处哨兵立刻立正,右手抬至眉际,纹丝不动。 徐明轩一身灰蓝军装,外头罩着件黑绒领大氅。 身后跟着七八个挺直腰杆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来。 每走五步,他目光扫过一辆车,最后停在张引娣所在的车厢。 他直接一把拉开张引娣坐的那辆卡车车门,对司机说:“下来,换我开。” 徐明轩侧身钻进驾驶室。 司机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手心瞬间冒汗。 张引娣刚睁开眼,眼皮还有点沉,视线微微模糊。 她抬眼就看见徐明轩侧身挤进驾驶室。 “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是北城扛旗的人。” 徐明轩一脚踩下油门,引擎轰然低吼。 “自家地界闹成这样,百姓捂着肚子喊疼,我蹲在屋里喝茶看报?脸往哪搁?” 张引娣抿了抿嘴,没接话。 她把身子往座椅里靠了靠。 转头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 这时,一个穿淡青学生裙的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 “大帅!等等我!” 是沈玉琳。 “你跑这儿干啥?” 徐明轩探出车窗,眉头拧成疙瘩。 “大帅!” 沈玉琳扶着车门。 她一边喘一边说。 “我们社会学系这学期有个大作业,老师硬性要求:必须下基层,写一份真实、扎实的百姓生活实况调查。我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跟车队去一趟,既能交差,也能搭把手,递碗水、包个扎、搭个棚子,总比干坐着强。” 张引娣靠在座椅上,听罢差点笑出声。 徐明轩略一思量,居然点了头。 “成。路上别乱跑,别添乱。上后头那辆吧。” “谢啦,大帅!” 沈玉琳嘴角一翘,笑得挺真诚。 可刚转头瞄了眼后车厢。 人挤人,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有,立马又蔫了。 她偷偷抬眼瞅了瞅驾驶室,又马上把脑袋埋下去。 “那个……我坐车斗也行!真不嫌累!” “上车。” 徐明轩没多废话,顺手就把后座门拉开。 这辆卡车的驾驶室特意加宽过,后排还硬塞了一排窄板凳。 “谢啦,大帅!” 沈玉琳手脚并用,蹭地就钻进去了。 车子晃了晃,慢慢开动。 跟着前头几辆一起出城,往郊外去了。 徐明轩全程板着脸,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车队刚离开北城城,路就开始抖得厉害。 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安静,连狗叫都听不见。 等车队拐进一段夹在两座秃山中间的窄道时。 “砰!砰!砰!” 几声脆响猛地炸开。 子弹击中车身、发出短促刺耳的撞击声。 “有人打黑枪!” “山上有土匪!” 整个车队一下子炸了锅。 士兵们反应极快,全跳下车。 子弹嗖嗖乱飞,人声嚷成一团。 “啊!!!” 沈玉琳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她没躲,反而一把拉开副驾门,往外冲。 “别动!站住!” 徐明轩吼得嗓子都劈了。 可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她边跑边哭喊:“我害怕!谁来帮帮我啊!”。 山崖上埋伏的人眼睛一亮,手指立刻压上扳机。 视线牢牢锁死她奔跑的身影。 “穿学生装的那个妞!活捉!” 几个黑衣人立马从石头后面扑出来。 徐明轩一看她快被按住了,火气窜上脑门。 他余光一扫。 张引娣正稳稳蹲在车门边,一手扶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面色平静,半点不慌。 “护好她!” 徐明轩吼完才想起来。 这话到底是喊给谁听的,自己都愣了半秒。 他抄起手枪,跃下车,冲亲兵吼。 “火力掩护!跟我去捞沈小姐!” 这丫头是不是演戏? 故意往危险里扎? 张引娣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琢磨开了。 这些土匪……会不会是沈玉琳自己请来的? 沈玉琳的反应太顺理成章了。 可就在徐明轩带着主力刚冲远的眨眼工夫,变故来了! 路对面林子里闪出十几条黑影。 一落地就朝张引娣这辆车猛扑过来。 张引娣脊背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 糟了! 调虎离山! 刚才那些喊打喊杀的,全是烟幕弹! 真正要命的,冲的是她! 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要从副驾门溜走。 已经搭上车门把手,准备借力起身。 可那帮黑衣人动作极快,她刚有所反应,前后左右已全被堵死了。 打头的那个眼神一冷,不给她张嘴喊人的工夫,手刀一挥,砍在她脖子后头。 张引娣觉得后颈一下发麻,身子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人顺手把她捞起来,往肩上一甩,朝同伴比了个撤的手势。 第82章 这酒不对劲! 十几号人立马收队,钻进林子,眨眼间就没了影。 这边,徐明轩三两下就把追着沈玉琳跑的那几个混混收拾利索了。 那帮人根本没真想打,一见他动手,立马抱头鼠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一把拉起还在抹眼泪的沈玉琳,声音又急又沉:“哭什么?走,回车上去!” 话音未落,就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拽着她胳膊往前走,脚步不停。 那群乌合之众四散奔逃,枪声转眼的功夫就停下了。 “引娣!” 徐明轩刚回到车边,掀开车门一看,空的。 心口一紧,血一下冲上头顶。 “人呢?夫人上哪去了?” 他揪住一个正扶着树干喘粗气的亲兵。 亲兵脸煞白。 “刚才……明明还在啊!您前脚刚走,那帮人后脚就扑上来了,我们光顾着挡枪子,真没留神啊……” 徐明轩嗓子发紧,脚步虚浮, 他绕着车疯找,可除了几片被踩扁的枯叶,什么线索都没捞着。 那个坐他旁边,板着脸、连个多余表情都欠奉的女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张引娣!!!” 他大声厉喝。 可除了他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什么回应都没有。 底下人全慌了神,有人把步枪甩到背上,有人抓起手电筒就往灌木丛里钻,脚步声杂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快!把夫人找回来!钥匙要是丢了,咱们这趟就白忙活了!” 他们是去送救命药的,半道却被截胡,荒唐得没法说。 现在药没送成,人先丢一个。 沈玉琳还在那儿抽抽搭搭。 “都怪我……我太害怕了,怕被抓去糟蹋,想着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扫了一圈四周,压根没看见张引娣的影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引娣垂下眼,遮住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一副认命的样子。 “算了,我在他眼里什么都算不上,爱搭理不搭理。人家多招人稀罕,水灵灵的,嘴巴又甜,哪像我。” 可她心里头,还转得还快,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吴河川费这么大心思劫她,可不是为了陪她拉家常。 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 再说了,城外尚有上千张嘴等着吃药续命。 那些药,就在她超市中。 她得赶紧抽身走人。 “吴领导,”张引娣忽然抬起了头,眼眶有点发红,声音也哑了。 “说了老半天,嗓子都冒烟了。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水不?” “该死!” 吴河川立马拍了下脑门,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到桌边,从暖水瓶里倒出水,双手捧着递过去。 “我这记性啊,光顾着听,连这点小事都忘了。” 张引娣接过杯子,却没往嘴边送。 她垂着眼,指甲轻轻刮过杯沿,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今天……真多亏了你,吴领导。” 她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 “要没你拦着,我怕是早被拖进黑屋,再也出不来了。” “夫人这话折煞我了!” 吴河川笑得牙都露出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小事一桩,顺手的事!” “比起徐明轩那副德行,你还真算个男人。” 她扯了下嘴角,苦笑一下。 “我乏得很,想眯一会儿。等晚些时候……我想敬你一杯,谢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话一出口,吴河川心里一跳,乐开了花。 他正愁没机会靠她更近点呢,最好让她卸下心防,主动把话全交代出来。 “成,您只管歇着,我就守在门外,您喊一声,我立马就到!” 他眉开眼笑地退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张引娣脸上那点柔弱、疲惫、感激,一下全没了,只剩冷静。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赤脚跳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 耳朵贴着门听了听,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下一秒,她闭了闭眼,心念一闪,人就不见了。 再睁眼,已经站在了超市里,货架密密麻麻。 她直奔药品区,目光扫过一排排小瓶子,停在第三层,伸手拎起一瓶安眠药。 没停顿,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把药片,塞进一只空矿泉水瓶里,用力摇了几下。 药片碎成细雪一样的粉末。 她抓起瓶子,回到房间,反手锁紧房门,将瓶中所有粉末尽数倾倒进去。 再将粉末藏进袖口,看不出任何痕迹。 天一擦黑,吴河川果然让人摆了一桌子好菜。 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就在隔壁厅堂里。 “夫人,请上座!” 他弯着腰,殷勤地拉开椅子。 张引娣垂着眼坐下去,唇角微微往上提了提,笑容看着温软又诚恳。 “吴领导,今天这事……我真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她拿起酒壶,亲手给他斟满一杯。 “徐明轩不要脸,我不能跟着丢人,我敬你这杯酒。” “救命的恩情,不敢忘。” 倒酒时,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捧白粉便无声无息滑进酒液里。 转眼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吴河川盯着那杯清亮透底的酒,又瞧了眼她低垂的眼睫,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女人,最听话,最好哄,最容易拿捏。 “夫人太见外啦!” 他端起酒杯,乐呵呵地晃了晃。 “能帮上您,我吴河川做梦都要笑醒!” 张引娣也端起一杯酒,朝他比划了一下。 “我先干了。” 她仰脖一口喝下,杯底朝上亮给他看,滴酒不剩。 吴河川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爽快!真痛快!” 他举起杯子,凑到嘴边,脖子一仰,酒就喝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滑进喉咙,还带着一股甜香,顺滑得不得了。 “好酒!” 他咂咂嘴,还在回味。 “再来一杯!” 手刚碰到壶身,一股酸涩混着铁锈似的腥气,猛地钻进鼻腔。 脑袋一下像被锤子砸了似的。 “这酒……不对劲!” 吴河川晃了晃他脑袋,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撑起身,双臂却止不住地发颤,根本不听使唤。 只听扑通一声,他整个人栽倒在地,呼吸变得浅薄,彻底没了动静。 张引娣低头踢了他一脚。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敢下套困我?” 几粒小药片而已,够他躺整整四十八小时。 她没多留一秒钟,转身就离开。 这时候岗哨松垮,哨兵靠在树影里打盹,溜出去无比容易。 第83章 露馅了 她按住砖块借力,猫腰翻出墙头,身体顺势滑落。 山风刮着,空气里混杂着枯枝与腐叶的气味,冷得人直缩脖子。 她辨准方向,一头扎向山脚。 只要赶到大路,就能碰上徐明轩的车队。 那些救命的药,百姓还眼巴巴等着呢! 她步子又急又沉,在山路上动得飞快。 都隐约可见了山脚的土路了,身后猛地炸开一片嘈杂。 “人往东边去了!追!” “领导倒了,快抓那个女的,别让她走了!” 张引娣心头一紧。 完了,露馅了。 脚下一发力,撒腿就奔。 可人家是天天钻林子、攀陡坡的糙汉子,哪拼得过一群活土匪? 眨眼工夫,三四道黑影从左右斜刺里杀出,把她夹在中间。 打头那人拎着把豁口砍刀,刀刃在月光照射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往前踏了半步,碾碎一截干枯的树枝。 “哟,小辣椒还挺泼辣!” 他咧嘴一笑。 “把领导放倒,今晚就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张引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却撞上一块石头。 退路,断了。 “我男人是徐明轩。你们动我一根头发,他回头能把这山头犁三遍!” 几个男人互相瞪眼,冷笑道:“徐墨?我们连阎王爷都不带怕的!” 张引娣脸唰地白了。 跑不了,那就只能拼命了! 她心念一动,掌心里多出个银灰色小棍,模样像老式手电筒。 “上啊!按住她!” 几个男人吼着扑来,脚步纷乱,其中一人右手已摸向腰后。 就在他们跨出的刹那,张引娣手指一按。 一道强光顿时炸开,冲最前的两人当场瞎了眼,捂着脸原地乱跳。 “我的眼睛!瞎了!” 就是现在! 她手腕一抖,迅速拨开喷口保险,朝旁边那人脸上喷出一团辛辣雾气。 “咳咳咳!这是什么毒烟?” 那人顿时泪流成河,双眼红肿睁不开,跪在地上狂咳不止。 可对面还有五六个没动手的。 刚撂倒仨,剩下的立马收了莽劲,不敢靠前。 正僵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黑衣人骑着马,像一阵风似的就杀到了面前。 那人没下马,只把身子往前一探,将手里的皮鞭甩出,套住一个土匪的脖颈,猛地一拽! 那家伙一声惨叫,整个人双脚离地,后背重重撞在石头上,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是徐明轩! 他来了。 徐明轩手腕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从小练过真功夫,对付这几个歪瓜裂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去,骨头断裂声,听得人牙酸。 又一拳正中下巴,对方牙齿松动,血沫混着唾液喷出。 有个混混想绕到背后偷袭,张引娣眼尖一下就照他脸上,强光瞬间覆盖对方面孔。 那人眼睛一眯,动作顿时停住。 张引娣抄起木棍补刀,三下五除二,地上躺倒了一群。 徐明轩撂倒最后一个,转头快步朝张引娣走来。 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发散了几缕,但身上没伤,心这才落回原位。 “快走,这地方太危险,留不得。” 他伸手拉她手腕,就想带她上马。 张引娣看了眼那匹比她还高的大马,眉头拧成疙瘩:“我没骑过马。” 徐明轩一顿,二话不说一托,直接把她抱起,轻轻放在前面,自己才翻身上马。 俩人贴得严丝合缝,她后背能清楚感觉到他心跳声。 张引娣浑身发僵,肩膀缩着,下意识想往边上蹭。 “坐稳,别晃。” 他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低的,却不容商量。 双腿一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驮着他们一头扎进黑夜里。 离开一段距离,张引娣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 “沈小姐呢?你把她一个人丢那儿了?” 语气里全是玩味。 “人家小姑娘吓坏了,这时候最需要你哄着陪着吧?” 徐明轩一下子绷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对不起。” “是我没顾周全。下回绝不再犯。” 话说得诚恳,可张引娣只觉荒唐。 她鼻子里轻哼一声,下巴一抬,扭过脸去。 等回到临时落脚的镇子,天边已经泛白了。 郑副官远远看见他俩同乘一骑回来,差点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徐明轩把张引娣扶下马,才松开手。 他立刻转身快步冲进院子,一边走一边高声下令。 “胡守备,带十个人去西仓清点物资!吴医官,你立刻查一遍药房,半个小时后我要明细!” 他安排粮食分发、调人巡夜、检查药品库存…… 忙得团团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半夜,他终于忙完所有急事,推开那间借来的屋子。 油灯放在靠窗的旧木桌上,火苗微微摇晃。 他借着昏黄灯光,盯着桌上摊开的疫区地图。 眉头紧锁,脑子里还在思量下一步行动。 他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 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之前为救人硬扛着没管的老伤,全在此刻爆发了。 疼痛、疲倦席卷而来,他眼前发花,身子一晃,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门外候着的卫兵听见一声闷响,猛推开门,人直接傻在门口。 “大帅!大帅您醒醒啊!” 临时指挥棚里顿时炸了锅,人挤人,喊声一片。 沈玉琳是跑得最快的,冲进来时额头还沁着汗,急切喊道。 “大帅!您怎么了?快睁睁眼!” 她三步并两步扑到床沿,掏出绣花手帕就要擦徐明轩擦额头上的虚汗。 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可一只胳膊横过来,挡在她手腕前。 是郑副官。 谁也没看见他什么时候站到床边的,语气平淡。 “沈小姐,麻烦您回自己屋去。” 沈玉琳一愣,马上换上受惊又委屈的模样。 “郑副官?这……大帅都昏过去了,我守着是应该的。” 郑副官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满屋子人都听清了。 “大帅交代了,除了夫人,其他女性谁也不准靠近他。” 她脸色唰地变了,青白交错,张了张嘴还想说,结果被郑副官打断。 “沈小姐,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话音落地,他转头朝旁边两个亲兵一扬下巴。 “还不快去把夫人请来。” 亲兵立刻转身小跑离开。 张引娣刚脱下沾满泥灰的外套,亲兵就喘着气站在门口。 第84章 演什么痴情 “夫人,大帅高烧晕过去了。郑副官说,请您过去照看。” “不去。” 她视若无睹,一口回绝。 她凭什么去照看那个男人? 亲兵站在那儿不敢动,如履针毡,半天才憋出一句:“夫人,眼下疫区乱成一锅粥,大帅要是倒了,后果不堪设想。郑副官说,只有您……能稳住局面。” 他声音越说越低。 张引娣闭上眼,心头感到一阵滞涩。 她心里清楚,这时候甩脸,等于拿人命开玩笑。 那人确实讨厌,可也不能否认,他能坐上这个位子,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随手抓起外衣,抬腿就走。 走到徐明轩房门口,果然撞见沈玉琳还站在那儿,脸色阴沉。 沈玉琳手紧紧绞着一方手帕,一见她,像是见到仇家。 可张引娣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直直进了屋。 屋里,军医做完检查,额头上全是汗。 “旧伤裂了口,加上连轴转、睡不上觉,烧得直哆嗦。” “药方写了,可……” 他抹了把脸。 “大帅这身子骨,早透支了,光吃药不行,得养,实打实养。”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张引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郑副官一瞧见张引娣进门,整个人明显松了一截,迎上来就压低声音。 “夫人,您可算到了。” 他把军医和其他人全请了出去,自己也走到门边,一脸严肃地朝张引娣点头。 “大帅就托给您照看了,夫人。” 他说完便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张引娣,和床上昏死过去的徐明轩。 窗外天色渐暗,风刮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床边,低头打量这个男人。 没了往日那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劲,他就这么躺着,眉头拧成疙瘩,嘴唇起皮开裂,看着还挺可怜。 真够折腾人的。 “动不动就倒下,身子比我还虚,究竟是怎么当的大帅。”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手上却已经去拎水壶、找水盆。 趁四下没人,她指尖微闪,几滴晶莹剔透的灵泉水悄无声息滑进水里。 她拧干帕子,给他擦脸、擦脖子,也没太使劲,就是带着点不耐烦。 擦到胸口时,“手一滑”,把那块盖着旧伤的布被浸湿了。 “啧……行吧。” 她扯开纱布,用湿毛巾蘸着灵泉水,一点点擦拭伤口。 立马见效。 原本鼓胀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亲兵端着刚熬好的药汤推门进来。 “放桌上就行,我来喂。” 张引娣抬手一拦。 亲兵刚带上门,她指尖又悄悄点了两滴灵泉水进药碗,搅匀。 这才扶起徐明轩,让他半倚在自己肩膀上,一勺接一勺往他嘴里送。 夜深了。 连着几日的赶路、遇险,张引娣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瘫在床边的木椅上,眼皮直打架,根本撑不住。 就在她快要睡去时,耳边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引娣……引娣……” 她猛地睁眼,一下清醒。 是徐明轩在梦呓。 烧得更狠了,在床上翻来滚去,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就喊那个名字。 并不是她,是原主名字。 那人早就不在了。 张引娣心里一紧,说不上是笑还是叹。 这会儿演什么痴情啊? 当初她孤苦伶仃拖着仨娃在关外啃树皮、躲流寇的时候,这位大帅在哪儿? 装给谁看? 气归气,可看他脸颊滚烫,那一肚子火,不知不觉就熄了,只剩下满心无奈。 算了,跟个神志不清的病号较什么真。 她抿了抿嘴,伸手把他歪斜的枕头扶正,又拉过被角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又浸了块凉毛巾,轻轻敷在他脑门上。 碰了碰他额头,温度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烫。 刚做完,困意一下席卷上来。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撑着床沿想站直,却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实在扛不住,往前一扑,胳膊垫在床沿,睡死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徐明轩缓缓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视线由模糊变清晰。 烧退了个干净,头脑清醒,只是四肢软绵绵,提不起劲。 他试着屈了屈手指,又抬了抬腿,却像灌了铅,连抬起小腿都费力。 他侧过头,一眼就瞧见张引娣趴在床边,额头抵着手臂,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平时总板着脸、跟谁都不太亲近的那副模样,现在全没了,只剩下平和。 他敛声屏气,怕惊扰这难得的静默。 他试着挪了挪肩膀,胸口那块不烧也不刺,跟之前火烧火燎的感觉完全两样。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衣襟半敞着,贴着一块帕子。 他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微微皱着的眉心,心里的寒冰,突然就化开了一小块。 这人啊,嘴上句句恨他、怨他,可他一倒,她还真就守着他熬了一整夜。 屋里没多的被子,山里夜里潮气重,她就那么趴在床边睡。 胳膊压麻了,脖子也别扭,起床铁定要打喷嚏流鼻涕。 徐明轩咬着牙坐直,慢慢挪过去,想把她抱上床。 他轻手轻脚,手绕过她腿弯和后背,一点一点托起来。 估计是姿势变了,她身子一晃,睁开了眼。 刚睁眼,就见徐明轩的脸贴在她眼前,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更尴尬的是,她整个人正被他稳稳抱着。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臂弯,结实而不可抗拒,眼看就要被放上床去。 脑子瞬间空了。 紧接着,耳朵里嗡的一声。 快跑! “你干什么呢?!” 张引娣一个激灵,双手乱抓他衣服,想往下溜。 “别乱动!” 他被她一挣差点歪倒,本能地收紧胳膊,想稳住两人。 这一搂,直接惹恼了她。 好家伙,趁她睡着占便宜?现在还在她眼皮底下动手动脚? 他凭什么? “放手!立刻,马上!” 她急红了眼,哪管他是不是带伤在身,照着他胸前就是一通砸。 “你疯啦?” 徐明轩闷哼出声,旧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发颤。 他伸手去抓她手腕,她偏要甩,你拉我躲,俩人滚在床上,衣衫凌乱。 房门忽然裂开一条缝。 郑副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半只脚刚踏进来,就定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大帅仰躺在床上,夫人跨坐在他身上,按着他胸口,一边捶一边喊“放开”,大帅紧握着她的两只手…… 第85章 抓人问罪 郑副官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一点一点把门合上,转过身,僵硬地一步步走远。 非礼勿听,非礼勿看,非礼勿传! 原来夫人和大帅……早就好了? 之前那套针尖对麦芒的戏,全是演给外人看的。 屋里,两人也齐齐愣住。 张引娣回过神,从他身上滑下来,急急忙忙系上衣扣,生怕有一点凌乱。 她耳根滚烫,脸颊烧得发疼。 “都怪你!让人撞见了,明天准有人背后说闲话!” 徐明轩靠在枕头上,望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嘴角。 他没说话,目光沉静地追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见了又怎样?咱俩是正经夫妻,就算有点什么动静,外人顶多说一句,我们和好了。” 张引娣怎么老躲着他呢? 哪次闹别扭,他不是一眼就看出苗头,说开不就完了?用得着成这样? 再说,他可是连夜翻山蹚水把她救回来的。 这情分,够了吧? “咳!”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带过。 “天亮,该动身了。” “哦。” 张引娣低头应了句,声音若有若无。 这事就这么轻轻带过,谁也没再多提。 车队重新启程,颠簸了大半天,总算进了这场瘟病最凶的地方,宇阳镇。 刚踏进镇口,张引娣心就往下沉。 街上空荡荡,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缩在墙根底下。 比他们路上听说的,还要糟得多。 “手脚麻利点!开始干活!” 徐明轩扯开嗓子一喊。 士兵们立马散开,扎帐篷、拉警戒线、支起棚子煮粥。 张引娣则带着几个做事利索的大嫂,搬来几口铁锅,烧起她随身带的“补气汤”。 “乡亲们放心喝!大帅和夫人亲自送药来了!” 这回她没省着,每锅滚水里,都倒进好几勺藏的灵泉水。 药汁翻涌,水汽蒸腾,汤色由清转微黄。 没过多久,一清冽又暖人的药香,顺着风飘满整条街。 不少瘫在屋檐下的病人,撑着墙靠了过来。 “来来来,趁热喝一口!这是大帅府的救命水,专克这怪病!” “完全免费!” 大伙儿将信将疑凑上前,挨个领了碗,捧在手里小口喝完。 有人边喝边抹泪,有人末了哆嗦着嘴唇道谢,脚步虚浮地走了。 张引娣刚喘口气,坏事就来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一群人嚎着哭着就冲进施药棚子。 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破草席。 他几步抢到棚前,手臂一松,将草席放在地上。 “骗子,杀人犯!” 汉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角青筋暴起,直指张引娣。 “我爹昨儿还吃的进东西,喝了你们的水,夜里就开始烧,今早直接断了气!你们端来的哪是药?是催命符!” 他身后立马炸开一片骂声。 “我媳妇也是!喝完药浑身滚烫,话都说不利索了!” “赔命来!” “当官的拿老百姓试药?” 人越围越多,挤得棚口水泄不通,有妇人拍腿号啕,还有半大孩子被大人搂在怀里,惊惶地盯着地上那卷草席。 郑修韦脸一黑,抽出枪,把枪口往上一扬,厉声吼道。 “都给我闭嘴!谁再往前冲一步,就地扣人!” 张引娣却伸手轻轻一挡。 “别急。” 她声音不大,四平八稳。 “夫人?” 郑修韦一愣,将枪口垂下两分。 “扣人?” 张引娣看着面前这乱哄哄的场面,心思急转。 “那不等于当众喊话,我们心里有鬼?药真出岔子了?” 早两年就有人这么干过,她早见怪不怪了。 要是人真没了,要么是身子骨太单薄,已在垂死边缘,扛不住。 要么……是暗地里被人动了手脚。 可绝大多数喝过药的,熬过一宿,早上以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她稳住心神,拨开人群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站定在草席旁。 “乡亲们,麻烦先听我一句!”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吵嚷声一下低了下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这位兄弟说,他爹喝了我熬的药,人就走了。” 张引娣目光扫过去,不躲不闪。 “还有谁家老人、孩子喝完也发高烧了?举个手!” 话音刚落,三四只手慢吞吞抬了起来。 一个穿中年汉子搓着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俺……俺娘昨天烧得直说胡话,眼看着要不行了……结果今早自己掀被子下床,端碗小米粥喝了一大碗,还嫌粥不够多!” “可不是嘛!” 旁边的大哥立马接上。 “我家小子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可今天退烧活蹦乱跳,抓起馍馍吃得满嘴渣,还追着狗满院跑!” 这话一落,几个带头闹事的人,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张引娣把他们那点神色全收进眼里。 她侧身冲郑修韦一点头:“去,按原方子,再熬一碗,马上端来。” 郑修韦愣了下,没多问,转身就走进厨房。 灶膛里柴火还没熄,他盛出一碗汤,眨眼工夫,就把药汤递到了她手上。 张引娣接过碗,仰脖,将药汤一饮而尽。 现场鸦雀无声。 “这药要是有毒,我张引娣第一个倒下,绝不用别人动手。” 她抹了把嘴边水渍,声音清亮。 “我拿命作保,这药干净得很!” 说完,她目光直直钉在那个最横的壮汉脸上,眼神锐利,令对方脖子一缩。 “但出了人命,咱不糊弄。今天就摊开说个明白!” 她转身,面向徐明轩。 “大帅,求您派城里头号坐堂大夫,当着大伙儿的面,立刻给老人家验一验,到底是怎么走的!” 徐明轩一直没插话,就在她身后几步远静静站着。 这女人,越是火烧眉毛,越能把事理得顺顺当当。 他盯着她,昨晚心头那点微澜,被这坚定带动,只剩下一个念头。 信她,一定没错。 “行。” 他应得干脆,铿锵有力。 张引娣把话一撂。 “要是查出来,老爷子真是喝了我的药才走的,那我张引娣听凭发落!我绝不躲,更不喊冤!” 她眼神陡然一冷,像冰锥般,直直钉在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人脸上。 “可要是……验出来药压根没毛病,纯粹是有人在这儿撒谎、搅和,那这事,就不是讲道理能过去的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 “大帅,到时得按军规来,抓人,问罪!” 徐明轩上前,挨着她,目光扫过去,眼神冰冷。 第86章 闹剧收场 那几个人脸色铁青,下意识往后缩。 他只吐出六个字,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照夫人说的办。” 几个闹事的立马慌了神,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可领头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脖子一挺,嘴上还在硬撑。 “验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洗白自己?我爹就是用完你们药咽的气,命债,今天就得还!” 话音没落,他瘫坐在地,哭嚎不断。 “老天爷不开眼啊!外来的军官老爷不救命,反害人命啊……” 他一开演,后面几人立马跟着躺倒、打滚、扯嗓子,哭声此起彼伏。 张引娣站在那儿,差点笑出声。 这演技,太浮夸了点。 她眼皮略略一垂,再抬起来时,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她刚想开口,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却先憋不住了,声音洪亮开口。 “瞎说什么!我娘昨天高烧得说胡话,喝了药今早就能端碗喝粥!这是毒药?” 他往前跨一大步,直直戳向地上躺着的人。 “你老爹喝没喝?谁给你的药?谁盯着咽喝下去的?你说!” 有人开头,底下嗡一下全炸了锅。 “可不是!” “我们都喝过,怎么就你家出岔子?” “我看你就是冲着砸场子来的!” 几个在地上滚的顿时愣在原地,瞪着四周。 那壮汉噌地弹起来,手指乱点周围灾民。 “你们全是他们一伙的!收了钱,替他们说话!” 这话一出口,人群围紧了一圈。 眼看要推搡起来,一个护卫小跑着回来,凑郑修韦耳朵边说了几句。 郑修韦听完,嘴角一翘,冷笑一闪而过。 他走到徐明轩旁边,伸手递过几个鼓囊囊的布包。 徐明轩接过来,眼皮都没抬,手腕一扬,布包直接甩到壮汉脚边。 布袋口落地一松,滚出十几块银元。 那壮汉哭声一下止住,硬生生憋了回去。 徐明轩垂着眼,语气平静说道。 “你昨天刚领的工钱,还烫手呢。” 壮汉面如土色,嘴唇直抖,无言以对。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踩进一小滩泥水里,却浑然不觉。 “不光他。” 郑修韦抬高声音,朝地上蜷成一团的几人一指。 “这几个满地翻滚的,家里都搜出了银元。合着,你们约好了一块发横财?” 他话音未落,两名士兵已上前掀开其中一人外衫。 腰间布包一角被掀起,银元显了出来。 铁证摆在眼前,傻子都回过神来了来了。 “呸!黑心肝的钱收得挺欢,转头就来泼脏水?” “揍!往死里揍!这种畜生还留着过年?” 话音刚起,旁边几个汉子就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灾民们火气一上来,哪还压得住? 一骂完,全涌了上去。 徐明轩的人连手都没抬,那几个挑头的就被拳头、鞋底、唾沫淹没。 沈玉琳退在人群后头,远远望着张引娣被众人围在中间,说话不紧不慢,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眼红不已。 凭什么?怎么回回她都能稳稳接招? 闹剧收场。 那几个鼻歪嘴斜的混混,被士兵架胳膊拖到路边,跟扔麻袋似的甩在一边。 郑修韦凑上前问:“大帅,这几人怎么办?要不押起来问一问?兴许能揪出的人。” “不用。” 徐明轩摆摆手,目光往吴河川家宅院那边一瞥。 这种不上台面的下三滥手段,除了是那个满肚肠肥、全是算计的老东西安排的,还能是谁? 徐明轩语气平平,“赶出镇子。从此以后,再踏进来半步,打断腿扔河里。” 话音落了,他漠然置之,处理起别的事务。 郑修韦应了声,虽有点不痛快,还是转身去办。 徐明轩回到临时搭的棚屋里,铺开纸,提笔就写。 只一行字:演技浮夸,观者心累,歇了吧您。 写完折好,塞进亲兵手里。 “骑最快的马,送吴府,当面交到他手上。” 苍蝇拍完,正事照干。 这么一折腾,黄芪水的名头彻底响了,谁见了都连声夸赞。 药汤分发处排起长龙,安安静静,脸上不是愁容,是期待。 张引娣却没闲着。 借口查镇子各处受灾情况,她自己逛了一大圈。 镇子小,靠山吃山,临水用水。 她留意到,镇上十户人家有八户,打上来的井水,都带着古怪的土腥气。 她拦住个晒太阳的老乡,笑着问:“大爷,咱这井水,怎么喝着总有奇怪的味道?” “你们这地儿的水,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呀?” 老乡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夫人,咱这镇子地下,有条河!” “家家户户的水,全是那暗河里来的,打我爷那辈起就这么喝,没换过路子。” 张引娣恍然大悟。 病是怎么来的? 十有八九是水里有污染。 想真把事儿办完,就得往水源处想办法。 当晚,等四下寂静,张引娣轻手轻脚出了驻地。 白天她早就踩好点,这会儿摸黑直奔镇外一处泉眼,暗河最大的一个的出水口。 她到了泉眼旁,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安全,心念一动,把超市空间的大塑料桶取了出来。 桶里满当当,全是她存着的灵泉水。 没迟疑,抬手就全倒进了那泉眼里。 清亮的水沉下去,顺着地底水道往前流淌,流进镇上每口井里。 干完活,她又猫着腰溜回屋,吹灯躺下。 治病,不从根源下手,再厉害的药也是白搭。 第二天一早,镇子情况好转许多。 病人少了大半,之前吃过药的人,烧退了,脸也有了血色。 整条街慢慢活泛起来。 徐明轩拿着刚送来的统计单,目光却一直停在张引娣身上。 她正蹲在床边,一勺勺给一个瘦小孩喂米粥。 他胸口有点发堵,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夫人!” 郑修韦风风火火撞进来,满脸放光。 “真神了!我今早跑了六七户,家家都说喝完井水,浑身松快!” 张引娣擦擦手,笑笑:“是药有了成效吧,水哪有那么玄?” 郑修韦直摆手,“是您的功劳!” 张引娣懒得接话,眼皮都快打架了,只想倒头睡觉。 这边收尾完,队伍就得奔下个地方去。 车队停进新镇子时,天边还透着橙红。 张引娣刚擦完脸,挂好毛巾,门救被人从外推开。 她神色不变,“请出去。” 连门都不敲,除了徐明轩,谁敢这么干? 第87章 你究竟是谁? 徐明轩压根没应声,跨步进屋,顺手把门扣上了。 张引娣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听不懂我的话?我说,请你出去。” “我有句话,非问你不可。” 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几步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栓。 “你那些物件,根本治不好他们。” 他语气平平,放下杯子。 张引娣翻了个白眼。 “治好了不就完事了?” “真怪了,我托人去那镇上查过。” “暗河的水口,在你去到那儿之后,就变了。” 他敲了敲桌面。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 张引娣心慢慢往下沉,揪紧了。 也是,他要是头脑转的稍微快点,早该看出毛病了。 “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个祸害?还是个会施妖法的?” 她把脸一绷,声音都拔高了。 真要这么想,她可真得气炸肺。 她从头到尾,哪回不是为着乡亲们能少受点罪、少挨点疼? 但凡他还有点良知,就该知道这话有多寒人心。 “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撕开屋里的寂静里。 徐明轩猛地起身,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 “我是张引娣,是你的媳妇,是你三个孩子的亲娘” “这才几年不见,你倒好,连自己老婆是什么样都忘了?这记性。” 她下巴抬高,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含针。 “不对,你不是她。” 他站定,几乎碰到她额头。 “她不会用那种古怪的瓶瓶罐罐,说话从不绕弯,再说了……她看我的眼神,跟你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她没念过几天书,连药都认不全,更别说开方子。” “年纪也跟我差不多,不可能像你这样。” 一个养仨娃、天天喂猪劈柴的女人,哪还能这般水灵? 这话还真没法接。 张引娣正出神呢,徐明轩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势大力沉,她连甩三下都没甩开。 “干什么?放手!” 她当场跳脚,又惊又火。 “不放。” 他反手拽住她的另一只手,双臂一收,直接把她摁在门上。 “徐明轩!你是不是疯了?!” 她气得脸都胀红了,挣扎不断。 他用腿卡住她腰,让她整个人一动不能动。 “最后问一遍,你究竟是谁?” “是你先祖奶奶!行了吧?!” 她脱口就吼。 徐明轩没翻脸,反倒盯了她几秒,忽然声音低了下来。 “咱们成亲第一年,你非拽我去摘后山山楂,爬到半截,直接从树杈上掉下来。” 张引娣一下子住了嘴。 话音刚落,一堆画面便在脑子里浮现。 红布衣裳的姑娘坐在枝丫上,两条粗辫子甩来甩去,笑声清脆。 她冲底下那个穿蓝布衫的小伙儿喊:“明轩哥,快接住我!” “你慢点啊!” 树下的小伙手忙脚乱张开双臂,谁料她脚底打滑,人直直往下栽,不偏不倚,扑进他怀里。 山楂果子滚得到处都是,他胳膊还圈着她,胸口跳得像擂鼓。 “还记得不?” 徐明轩开口,声音轻轻的,却一下子把张引娣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你摔下来那会儿,脚扭了,我背你回家。你伏在我背上,耳朵都红透了,还偷偷抿着嘴乐。” 张引娣没回应。 那场景像刚发生的一般。 所有细节都无比清晰,令她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那并不是她啊。 “后来咱俩在院角栽了棵石榴树。” 他声音缓下来,眼神深邃,像在回忆旧事。 “你说,等结出红灯笼似的果子,头一个就要给孩子。” “第二年晋儿降生,你抱着裹好襁褓的小家伙,坐在树荫底下,笑着说这娃沾了喜气。” 记忆中,年轻女人额前碎发被风撩起,眼尾弯弯,怀里那小小的团子,正咂巴着小嘴。 “你走的那一年,院里石榴花开了,红得扎眼。” 徐明轩语速慢了,微微发沉。 张引娣顿感一阵心紧。 她能尝到原主心里那份喜欢,酸涩又甜腻,像没熟透的野山楂。 也能尝到她熬了几年的苦,死去时最后一口气,全都感同身受。 可那又怎样? 事实就是他没守约,是他出尔反尔,才让那个把他当成全部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冰天雪地里讨饭吃。 现在讲这些?图什么? 原主八成早喝完孟婆汤,踏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当人家小闺女了。 而她,不过是这具身体的住客。 她不欠他什么,反过来,他倒该赔这条命给她。 “说够没?” 张引娣忽然抬眼,语气冰冷。 “说完了,就把手放开” 徐明轩身子一顿,手僵在半空。 “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又怎样?” “说得再好听,欠下的,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这时候才来追忆往事,晚了。” 他整个人骤然绷紧,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三分。 就是这一秒。 张引娣思绪飞转,右手探入衣服内侧,掌心多出一个小纸包。 趁他愣在原地的功夫,她手臂猛地一扬。 整包胡椒粉全糊在他脸上! “哈嚏!咳咳……” 徐明轩猝不及防,鼻子嘴巴全呛进胡椒粉,喉咙发紧,肺部剧烈收缩,眼刺得睁不开。 “你!” 张引娣铆足劲,稳住重心,肩膀往前一顶。 他连退两步,向后猛仰,差点摔倒在地。 她反手拉开门,把他推出去,紧接着狠狠关上,插销落锁,干脆利落。 门外头,徐明轩心里头又憋屈又没辙。 他站在门外,手悬在门前,却始终没落下。 喉咙里堵着一团干涩的气,吞不下,也吐不出。 这女人,到底还要藏到何时? 他咬咬牙,还是想跟张引娣当面把话说开。 “引娣,”他声音放软了点,“你先别上火,让我讲两句行不?” 屋里静得像没人似的。 “我明白,这么多年是我混账,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几个娃。” 他声音有点发哑,面色沉重。 “当年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说话不算数,害你带着孩子吃尽苦头。” “走那会儿,真以为一两年就回来了,想着给你们挣个安生日子。谁知道天不如人愿,这一晃,就是小半辈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天。 “我不找借口。错就是错。你恨我、烦我、不想见我,都该的。” 第88章 给我一次机会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着。 张引娣背靠着门板,听得很清楚。 要是原来的她听见这些话,怕是早蹲地上大哭一场了。 可她不是。 她只觉得滑稽。 那会儿人影都找不着,现在倒来掏心掏肺? “可引娣,我们俩名分还在呢。” 外头声音又响起来。 “晋儿、辰儿、青山,一个个都长成大人了。晋儿家那小胖墩,都会追着鸡满院跑了,我们俩都抱上孙子孙女了。” 门外接着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以前的事,我改不了。往后呢,我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语速慢了些,却坚定不已。 “你不信我,我能懂。但你给我一次机会,也放过自己,行不行?” “我会拿行动说话,而不是嘴上说说。” 话音落定,他不再开口。 说完,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张引娣竖起耳朵听了老半天,直到脚步声渐远,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拖着两条发沉的腿,走回床边。 行动? 她的行动,就是离这男人八百里地,再不沾边。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脑子里思绪万千。 全是徐明轩刚才那些话,还掺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酸溜溜的山楂果、枝叶浓密的石榴树、抱着娃娃站在土坡上的年轻女人…… 烦死了! 她翻身侧躺,一把拽过枕头,用力按在脸上,逼自己什么也别想。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一沉,终于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梦里,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年轻,黑亮的长辫子甩在肩头,正踮着脚尖,两手扒着村口那圈旧篱笆,目不转睛看着村道尽头。 她在等一个人。 没一会儿,一个高高大大、肩膀宽阔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 是年轻时的徐明轩。 “明轩哥!” 梦里的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语气里满是欢喜。 她清清楚楚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像坐在小板凳上看戏,连风吹过篱笆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哟,又特地跑这儿来了?” 徐明轩才二十出头,笑着走近,顺手把竹篮子从她手里拎过去。 “谁、谁特意了?我娘叫我来掐几把青菜!” 她耳根一热,说话都结巴了,赶紧低头盯着自己鞋。 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多问,更没拆台,只挠了挠后脑勺。 镜头一晃,两人拜堂成亲了。 他用喜秤轻轻挑开盖头,红烛火星一闪,那张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目光灼灼。 她心里头小鹿乱撞。 “引娣,今天你真俊。” 再往后,后山那片山楂树红透了,果子一串挨一串,跟挂了满树小灯笼似的。 她拽着他非要上树摘,刚攀到半截,脚底打滑,直往下栽。 本以为得狠狠摔在地上,结果身子一轻,直接掉进他怀里。 温暖,有力,抱得她微微发麻。 “你可长点心吧。” 他声音发紧,下巴抵着她额角,呼出的气烫在她皮肤上。 她忍不住抿嘴偷乐,嘴角越翘越高。 脚早不疼了,心里美滋滋的。 张引娣在意识深处轻轻叹气。 这姑娘,傻得让人心软。 梦还在继续。 俩人在院角挖坑,一锄头一锄头地翻松泥土 她踮着脚扶正树干,小心避开新冒出的嫩芽。 她笑眯眯说:“等它结了果,我们娃第一个尝。” 第二年春天,徐晋出生了。 接生婆刚把孩子擦净裹好,就递到她怀里。 他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脸泛着粉红,偶尔蹬一下,哼出细弱的声音。 她抱着那个小团子,坐在石榴树刚撑开的树荫底下,舍不得走动分毫。 抬手一指满枝火红的花:“晋儿呀,瞧见没?你是老天爷赏的好福气。” 再后来,辰儿来了,青山也跟着蹦出来了。 辰儿出生那年,石榴树第一次结了两个青果,挂在枝头。 青山落地时正赶上秋收,产房外头还晾着新打的谷子,金灿灿铺了一地。 孩子一个接一个,徐明轩不是吃闲饭的人,不甘心守着几亩坡地过一辈子。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口旱烟,语气认真。 “我去外头拼几年,给你们母子攒个稳稳当当的日子。” 走那天,他把她搂得紧紧的,一遍又一遍念叨:“引娣,等我,顶多两三年,我准回来。” 梦里的她,眼泪哗哗淌,鼻头都哭红了,可还是使劲点头。 “我等,带着三个娃一起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喉头哽了一下。 三个娃都在身后拽她衣角。 她站在村口土坡上,眼巴巴望着他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穿过来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可那揪心扯肺的想,那盼着盼着就熄灭了的苦,却纂刻进记忆深处。 她甚至能听见,那颗原主炽热的心,正在一点点冷下去,慢慢没了热气。 原来等一个人,真的能把人熬空。 “呃……” 张引娣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猛地睁开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光爬进屋子里。 她坐起来,脑子像一团乱麻,又沉又胀,身子也软塌塌的,哪哪儿都不听使唤。 梦里那些画面还很清晰。 别人的心思、别人的欢喜、别人的牵肠挂肚。 甚至那快憋死人的难过,全还在她身上赖着不走。 她抬手,按住胸口。 心口发紧,窒息感铺面而来。 什么情况? 她拧着眉毛,越想越迷糊。 她可不是那种爱胡思乱想的人,更不可能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揪心。 她向来清楚自己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什么。 可这份难受,实实在在的。 是梦做太长,累着了? 还是昨晚徐明轩那一通话说得太扎心? 那几句话没有怒意,没有讽刺,可偏偏一直盘旋在她脑中。 张引娣烦得直薅自己刘海,一脚踹开被子就下了地。 赤脚踩在地上,冷得一激灵,人反倒清醒了些。 她穿上鞋走到桌旁,倒满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可胸口反而更憋闷了。 她杵在窗边,望着外头天色一点点由灰转亮。 心里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块儿。 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引娣硬撑了半个多小时,才拉开门。 外头早热闹开了。 昨天那场风波过后,灾民们信她信得五体投地,天刚亮就排起了老长的队,就等着领药。 第89章 太绿茶了 徐明轩也早就忙活开了,正一边吆喝一边分粥,手下人跑前跑后。 两人一出门,正好撞上。 灾情摆在那儿,急事一桩接一桩,他俩谁也躲不开,只能并肩干活,稳住人心。 于是大伙儿就发现,镇上最顶事的两个人,天天一块儿晃悠。 查棚子、送药,样样都搭着伴儿。 可怪就怪在这儿。 他走左,她走右,他说话,她闭嘴。 底下人缩着脖子不敢多嘴,只当两口子拌了嘴,面上不好看。 可有人偏偏就爱想。 沈玉琳站在树荫下,脸上挂着冷笑。 嘿,真吵上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好机会。 她捋平衣裳,换上一张既委屈又愧疚的脸,慢悠悠凑了过去。 “大帅,夫人……” 她说话细声细气的。 张引娣置若罔闻,权当没听见。 徐明轩却立马绷起脸:“说事。” “我……” 沈玉琳嘴一瘪,眼圈立马红了,声音发颤。 “我是专程来跟夫人赔不是的。夫人,您跟大帅闹别扭……是不是我害的?都怪我太笨、太没眼力见,那天如果不是我手忙脚乱拖后腿,大帅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两颗泪珠子就掉了下来。 “要是因为我,害得您二位离了心、伤了情分,我、我真不如撞墙去!” 张引娣这才慢悠悠抬起头,视线落在沈玉琳脸上,目光平静,不带半分波澜。 这戏精,放戏班子都嫌浪费人才。 沈玉琳见她终于肯瞧自己一眼,心里一乐,立马往前。 压低声音,亲热又带点怜悯地说。 “您别跟大帅较真了,夫人。男人嘛,谁不稀罕水灵的小姑娘?这再自然不过了。您呢……毕竟也操劳这么多年了。” 再水灵,也是三个娃的娘了。 “但您放宽心!大帅可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看在三位少爷面上,就算心里装了别人,也绝不会亏待您半分。这当家主母的位子,雷打不动,稳得很!” 这话说的,也太绿茶了。 你老了,他烦你了,留着你,纯粹是看孩子面子。 张引娣听完,心里跟湖面一样平,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甚至还想给她鼓个掌。 演得挺卖力啊,小姑娘。 跟她吵? 张引娣连嘴都懒得动。 于是,她干脆利落,手腕一扬,就举起巴掌。 还没落下,沈玉琳肩膀一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往后缩,双手护在胸前。 她怕张引娣,真怕。 可就在她往后仰的刹那,眼角余光扫到徐明轩正大步朝这边来,脚步沉稳,越来越近。 一个阴暗的念头冒出来。 躲? 躲什么躲!今天就挨这一下!当着他面挨! 她要让徐明轩亲眼瞧见,他那个土里土气的老婆,怎么当众撒泼、动手打人! 主意一定,沈玉琳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往前一送,把脸直接凑到张引娣手底下,眼睛一闭,下巴一扬。 打!使劲打!打得越响,她赢面越大! 张引娣的手微微一顿。 这小丫头,又抽哪门子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胳膊横插进来,握住沈玉琳手腕,狠狠往旁边一拽。 “沈小姐,可找着您了!” 郑修韦笑眯眯站那儿,春风拂面,手上却没丝毫放松。 沈玉琳一愣,猛回头吼他:“你发什么疯!” “沈小姐,您这记性可真够好的啊?” 郑修韦摊开手,一脸纯良。 “您自己说的,这次来疫区,不就为写一份老百姓过日子的实践报告嘛?” “我……”沈玉琳喉咙一紧,差点被噎住。 她真说过这话。 当时随口一编,根本没想真干点什么。 “巧了!” 郑修韦眼睛一亮,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 “我刚才转了一圈,在镇西头看见几座临时搭的茅房塌了,不及时清理的话,影响卫生,对灾民的病情也会有影响。” 他微微倾身,语气温和。 “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我就想着,您这位高材生亲自走一趟,才配得上这任务!” 清茅房? 沈玉琳脸一下变得苍白,嘴角直抽。 让她一个娇贵的姑娘的姑娘去? “我不干!” 她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哎哟。” 郑修韦夸张地捂住胸口。 “沈小姐这话太伤人了!搞研究哪有不实践的?您别怕,我陪您去,手把手教!” 话音没落,伸手就扯住她手腕,半推半领地往西边走。 “走起走起!再晚两分钟,那‘独特风味’都散了,报告还怎么写得好?” “放手,我不去!郑修韦你疯了!” 沈玉琳身子拼命后仰,可她那点儿力气,碰上郑修韦就跟没有似的,轻轻一拽,整个人就晃悠着往前走去。 一边被拖一边大吼。 “大帅救命啊!!有人绑架学生了!!这不讲理!我不认识你!放开!!” 徐明轩刚拐进巷口,正撞上这一幕。 他定睛一看,沈玉琳勃然大怒,正被郑修韦拽得踉跄往前。 再抬眼,郑修韦却眉头舒展,嘴角向上提着。 最后目光一转,停在张引娣身上。 张引娣早就松了手,背着手站在那儿,目送两人越走越远,面色淡然。 徐明轩摸了摸鼻子,有点懵。 张引娣斜斜扫他一眼,没开口,转身就去给伤员换药去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姓郑的,就是心里憋着坏。 另一边,沈玉琳被一路“押送”到了镇西。 几间歪歪扭扭的茅厕坍塌在路边,离老远,那味道就直直飘了过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当兵的杵在旁边,手里拿着铁锹和扫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上前。 面前不像是茅房,而是火山口。 “咳!咳!” 郑修韦一手捏着鼻尖,另一只手顺势把沈玉琳往前一搡。 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扑进坑里。 “沈小姐,这就是你这回的实践了。” 沈玉琳定睛一看,眼前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她喉咙一紧,胃里翻江倒海,腿都软了半截。 她下意识捂住嘴,“我不干!死也不干!” 她声音都破了音。 郑修韦脸上的客气立马收得干干净净,嘴角一压,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徐大帅亲自下的命令。” “你以助教身份,配合后勤组,把镇上这一片收拾干净。不干?行啊,算抗命。” 他直接把徐明轩搬出来。 沈玉琳气得直抖:“你瞎扯!大帅哪会让我碰这玩意儿?!” 第90章 得寸进尺 郑修韦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扫过来。 “那我这就去请示,顺道问问大帅。” “一个在赈灾节骨眼上,当面顶撞夫人、搅黄安置进度的人,该怎么发落?” 沈玉琳嘴巴一张,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清醒得很,这要是真捅到徐明轩那儿,吃亏的铁定是自己。 可……让她拿铲子挖茅坑? 她盯着满地污秽,一股酸腐气味飘来,她鼻子发酸,眼圈一下子红了,又憋屈又犯呕,胃里一阵难受。 “还在这儿发呆?” 郑修韦把铁锹塞进她手里。 “抓紧干,太阳下山前完不了工,明天接着来。别指望谁帮你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还带点笑。 “对了,多拍几张照,你那份实习报告带图带字,才显得够实在。”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响指,朝旁边几个伸长脖子围观的士兵扬声道。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跟沈助教学着点!谁敢磨洋工,回头就跟着沈助理一起,把全镇的旱厕全清一遍!” 几个士兵立马缩脖子、弯腰、抡家伙,一句话也没接。 “引娣。” 徐明轩根本没空想沈玉琳那边怎么样,心里只惦记着怎么解释和张引娣的误会。 张引娣理都没理,抬脚就要走。 “别急。” 他伸手一拦。 她终于站定,侧过脸,眉梢拧着。 “有话快说。” “在山里那天,是我错了。” “情况太乱,张玉琳当时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扑上来拽你胳膊,我救他,纯粹怕有人借题发挥,往我神上泼脏水。” “但我绝没想过伤你一分一毫,是我的人没盯紧,才让你遇上那事。我一直把这事放心上。” 其实张引娣心里早没那么气了。 毕竟最后是他来救的自己。 这就够了。 “我明白,你心里根本不信。” “可这事,真真切切就是这么回事。以后,我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等我们一回城,我就把她调走,远远的,换个地界去干活。” 张引娣抿着嘴,一个字都没说。 徐明轩觉得有点儿泄气。 他在外头应付各路人物时向来不怵,几句话就能把人稳住,几番动作就能把事摆平。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自己平日里那套能耐,全都排不上用场。 他干脆换了话题,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其实啊,我帮的孩子,不止她一个。” “男娃女娃都有,七八个呢。全都是聪明的孩子,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书本都买不起的。有的爹娘病着躺床上起不来,有的家里兄弟姐妹一串,连糊口都难,更别提供学钱。” 他目光飘远,仿佛看见了从前的旧光景。 “我小时候,做梦都想坐进学堂里念书,可家里连买纸笔的钱都没有。” “最后只好去武馆打杂,扫地、劈柴、喂马、烧水,就盼着练出一身力气,起码饿不死。” “如今看见这些孩子,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我真不忍心看着他们,因为兜里没钱,前途就被活活掐断,再走一遍我当年那条路。” 他说得实诚,没半点花腔。 就想让她懂,这念头,不是装的,是心里真正所想。 张引娣听完,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又往上翻涌。 是啊,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的硬气。 可这些,和原主有啥干系?跟三个关外雪地里扒树皮充饥的孩子,又有什么瓜葛? 他们和他,和她,从来不在一条路上。 她懒得再听,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徐明轩伸手想拦,手刚抬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去。 他就这么站着,盯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百感交集。 灾后的事,徐明轩全交给底下人去跑腿。 粮仓盘点、民户登记、疫区消杀、废墟清运…… 瘟疫的根被完全根绝,老百姓也不再哭天抢地,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活计。 徐明轩亲自巡过两回,确认无误后才点头离开。 他收拾好东西,带着张引娣准备动身回城。 包袱不多,来时挤了几辆大卡车,回去却只有一辆小轿车。 专给她备的。 司机是郑修韦,早早等在门口。 郑修韦握着方向盘,徐明轩和张引娣一左一右坐在后座。 车厢窄,两人肩挨着肩,胳膊肘几乎要碰上。 张引娣一钻进来,立马贴住车门,侧脸朝外,明摆着不想搭理,也不愿搭话。 车子晃晃悠悠碾过颠簸起伏的土路,车身左摇右晃。 她盯着窗外快速闪过的树影、黄土、破草房,视线被风沙搅得模糊,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全是昨晚上那个梦,真实得不像梦。 她甚至记得清清楚楚,梦里那个十七八岁的自己,正趴在徐明轩背上,耳根烫烫的,心跳咚咚响,心里像被阳光包裹,踏实,还带着点甜。 简直邪门了。 她烦躁地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车轮陷进了一个深坑里。 张引娣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车窗那边甩过去,眼看就要磕上去。 预想中的疼,没来。 他突然伸手一拉,搂住她肩膀,顺势把她往自己那边一拉。 她撞进一个结实的怀里,鼻尖蹭到他,呼吸瞬间滞住。 清爽的肥皂味混着点男人特有的热气,立马钻进她鼻子里。 张引娣本能地想推开他。 “你……” “不要乱动。” 徐明轩非但没放手,反而收得更紧。 “徐明轩,松开我!” 她又急又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这人真能占便宜,脸皮厚! “坑坑洼洼的,坐稳当点。” “我叫你放开!” 张引娣气得牙痒痒,声音发颤,耳根烧得通红。 她手脚齐上,拼命往外挤,恨不得变成泥鳅滑出去。 开车的郑修韦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悄悄把油门松了松。 咳,这路是有点颠。 她扑腾半天,累得她直喘粗气。 行吧,不费劲了。 见她终于不动弹了,徐明轩悄悄松了口气,神色微松。 怀里这人虽然紧绷,可那软软的触感、还有头发上的淡淡香味,还是把他的心悄悄捂热了。 他紧紧抱着,下巴往她头顶一压,轻轻蹭了两下,呼吸拂过。 张引娣立刻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颈汗毛倒竖。 这人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一肘怼他胸口。 忍!不能别人看热闹,绝对不能! 第91章 换了个人 她胸口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闷得很。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后排却静得离谱。 她余光扫过前座后视镜,看见郑修韦正悄悄往这边瞥。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稳,上了大马路。 张引娣松了口气,“路平了,放手。” 她声音冰冷。 徐明轩跟聋了似的,纹丝不动。 她肩膀微颤了一下,没再重复第二遍。 过了一阵,她声音陡然拔高,“徐明轩!” 他这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再靠会儿。”他声音闷闷的,“还没到呢。” 什么?这算哪门子理由? 张引娣喉头一紧,嘴角不受控地扯了扯。 她干脆闭嘴,挺直腰板坐着,像座雕像。 比耐性? 行啊,谁怕谁。 车队走到一半,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镇停了下来,歇口气。 打开车门,郑修韦挑了家看着清净的茶馆,招呼大家进去喝口水。 张引娣理都不想理他,转身就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躲得远远的。 徐明轩没一会儿就拨通了家里电话。 “引娣,过来一下。” 他朝她晃了晃听筒,“晋儿找你。” 一听是儿子,张引娣立马抬起了头。 她几步就冲过去,一把抓过听筒。 “喂?晋儿?” “娘!真是你啊,娘!” 电话那头徐晋一声音喊出来,又惊又喜。 “嗯,是我。” 张引娣鼻子一酸,声音立马软了下来。 “家里没出什么岔子吧?春霞怎么样?辰儿和青山这两天乖不乖?” “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 徐晋乐呵呵的,“春霞天天念叨您,说想您做的腌萝卜干。” “两个娃也挺省心,青山连鸡都没偷摸抓过一只,就等您二老回来呢” “什么时候动身啊?” 他们在家里,既不算闲得发慌,也算不上忙得团团转,就是一天天数着日子,盼人回家。 张引娣听见自己心跳声变快了些,眼眶发热。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没让人看见。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聊的全是柴米油盐。 张引娣听着听着,嘴角不由往上扬,又赶紧压下去。 心里堵得慌。 不是难受,不是委屈,是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徐明轩就靠在门边,一动不动地听着。 听筒旁的那个女人,是他老婆,可又像换了个人。 语气轻快,对他儿子说话时,眼里满是温柔。 没有了平时的防备,全是实打实的疼爱。 说真的,眼下这光景,其实也算安稳。 没人上门找茬,日子太平。 唯一别扭的地方,是张引娣看他的眼神,冷漠、冰凉。 要不是当初领了证、生了仨娃,外人怕是真以为他俩只是搭伙过日子的。 他这头刚开口,对面就会立马收了笑。 本该热乎的场面,他却像被墙壁隔开,看得见,摸不着。 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更多的是无法化解的后悔。 张引娣正想再问问辰儿字写得怎么样了,手里的电话一下就被抽走了。 她猛地抬头,撞上徐明轩那双深沉的眼睛。 他已经把话筒贴到了自己耳朵边。 “晋儿,爹在这儿。” 那边笑声一下断了。 静了两三秒,才响起徐晋略带紧张的声音:“……爹。” 孩子们对徐明轩,向来敬重多过亲近。 毕竟,他们现在过的好日子,是他带来的。 “老家住得惯不惯?我们不在,你们几个得扛起事来,小事自己拿主意。” 他是真想让他们练出点主见。 “都妥当,真没什么要劳烦您的。” 徐晋回得干脆。 “辰儿呢?” “聪明得很,病好以后也不往外跑了,稳重多了,天天描红认字。” 这孩子,打小就比几个其他几个兄弟机灵些。 “行,知道了。” 徐明轩随口应了句,接着问,“青山在干什么呢?”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讲。” 徐明轩吞吞吐吐,语气更紧张了。 “爹……” “青山刚才跑跳着玩,手一滑,把您书房中那个花瓶给碰倒了……” 他声音越来越虚。 “管家当时就在门口,脸色都变了,说那瓶子值钱,是别人送的贵重物件。” “爹,真不是他存心捣蛋,您别生气。” 徐明轩当年扛枪上战场拼下来的家底,哪能随随便便乱动? 他本来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等着挨训。 毕竟在他印象里,老爹向来板着脸,不苟言笑。 没想到,徐明轩只轻轻说了句:“碎就碎了吧,一个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晋当场愣住,听筒差点掉地上。 “人磕着碰着没?” 徐明轩紧接着问。 “啊?没,真没!” 徐晋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 “那不就得了。” 徐明轩语气松了点,“瓶子是死物,哪有孩子重要。”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张引娣站在边上,本来气得直跺脚。 这男人抢她电话,也太霸道了! 可听了这几句话,火气一下泄了大半。 她从后面看着他,眼前忽然晃过梦里面那个满头汗、咬着牙把她背出山沟的年轻人。 “晋儿。” 徐明轩再开口,声音里居然带了点暖意。 “你现在自己也当爹了,肩上该挑的担子,就得稳稳接住。” “老二老三两个小子,往后多靠你带着,有事慢慢商量,别急,也别瞒着,一家人,哪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嗯,爹。” 徐晋答得不那么僵了。 “我懂,我记住了。” “我一直把他们护着呢,大哥这个位置,我从来不敢马虎。” “要是缺什么日用东西,不好意思张嘴,直接找管家拿,就说是我点头的。” “但不能乱花,我们现在日子宽裕了,可不能学那些暴发户,一阔就翻脸。” “够了够了,娘临走前全托付清楚了。” 徐明轩握着听筒,聊的全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这些零碎话,让徐晋听着听着,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起初他回答得还很拘谨,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慢慢能接上话了,甚至主动说了两句。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爹还没走,灶上炖着热汤,他蹲在门槛上吃糖糕,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高高大大、总爱摸他脑袋的男人。 他记得那会儿自己总嫌爹手粗,可每次被举高了,还是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爷俩说话,慢慢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问一答。 第92章 我想再娶你一次 张引娣就站在一旁,不出声,光是听,光是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几句话让儿子安下心来,想把隔了十来年的父子距离,一点点拉近。 他没瞎说,他是真想好好过日子。 电话挂了,徐明轩转过身,把听筒放回架子上。 回头时,脸上还挂着和儿子通完话后的那点暖意。 “几个娃,都挺好。” 他语气轻松,“报平安呢。” 张引娣没回应,只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默默走回角落那把椅子上坐下。 “青山那小猴子,还是老样子,皮实!” 徐明轩自己先笑出声,“不小心把花瓶碰地上了,还躲屋里不敢出来,怕我骂他。” “其实我小时候更野,偷摸爬树掏鸟窝,挨爹的藤条抽得满院子跑。” 他讲起小时候那些糗事,图的就是让气氛松快点,也让两个人之间别那么僵。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失手打碎过一只粗陶碗,吓得连夜躲进柴房。 想起十五岁时跟人打架,鼻血糊了一脸,回家却硬撑着说被马蜂蜇了。 这些事讲出来,不是为了博同情,只是想告诉张引娣,他也是个会跌跤、会闯祸、会怕责备的普通人。 张引娣听着,始终没插话。 可原本滞涩的心头,不知不觉间,松了那么一些。 徐明轩全瞧见了,心里一下明白了。 这女人啊,心像是铁做的,又冷又硬。 可内心深处也有软肋,那就是孩子们。 要想她重新把手递给自己,怕是只能顺着孩子这条道,慢慢往前了。 他反复想着,越想越觉得这法子最稳妥。 孩子是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纽带,也是最容易被接纳的突破口。 他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只盼着能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积累信任。 想到这儿,他胸口堵了一路的闷气,悄悄散开了点,心底浮起一点微光。 车队又开动了,一路无话。 等车到了大宅门口时,天边只剩一抹橘黄,屋檐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张引娣一眼就看见门廊底下站着仨孩子。 车子一停稳,她抬腿就往下跳。 “娘!您可回来了!累了吧?路上颠坏了吧?” 徐晋迎了上来。 “不累。” 张引娣看着大儿子,声音有点哑,却很稳,“都好着呢。” 徐辰立刻从哥哥身后钻出来,仰着小脸。 “先生教我识字了,说我记性特别好,一念就记住!” 他小手背在身后,乐开了花。 他小时候脑子糊里糊涂,一个字都不认得,病好了才请了先生上门教。 结果学得飞快,书本一翻开,扫一眼就能背下来,写字也工工整整,先生经常夸他。 “太厉害了,字写得比学堂里好几个师兄都齐整。” 张引娣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页习字帖。 一直缩在边上不吱声的徐青山,这时悄悄走过来,手揪住张引娣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娘……” “嗯?怎么了?” 张引娣看他低着头,话总是要说不说的,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这孩子,准是有事。 “那个花瓶的事,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我真不是有意的。” 他说完立刻低下了头,两只手藏到背后。 他爹在电话里说不怪他,可张引娣可不是吃素的,对他,向来规矩比谁都严。 张引娣嘴唇刚动,徐明轩倒先开了口。 “电话里不都讲清楚了?不就是个瓶子嘛,碎就碎了。” 他走近两步,抬手揉了揉徐青山头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徐青山一下抬起头,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 “爹……你真不生气?” 他根本没当真,只觉得是随口哄他的话。 张引娣斜睨了徐明轩一眼,抿着嘴,没出声。 “行了,进屋吃饭。” 一家子刚进门,就见饭桌已齐齐整整摆好了菜。 吴春霞一手抱着娃,一手给张引娣夹菜。 “娘,快尝这个!新请的掌勺师傅手艺绝了,香得人停不下嘴!” “你也快坐下,肚皮都圆成小山包了,还忙什么?”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一块软嫩的鱼肉拨回她碗里。 这顿饭,吃得温馨、踏实,谁也没挑刺。 吃完饭,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收走碗碟,端来热茶。 徐明轩抿了口茶,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目光看向张引娣。 “有件事,今天趁人都在,我得说一声。”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我们分开太久了,当初结婚那会儿,连红纸都没贴几张。现在人回来了,日子稳了,我想给你补点什么。” “不是补东西,是补心意,也给孩子一个正经说法。” 他盯着张引娣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想,风风光光再娶你一次。” 再娶? 张引娣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直接摇头:“不了。” 这事他以前提过一嘴,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俩人都奔五十的人了,孩子都快当爹了,还折腾那一套?嫌日子太清闲是不是? “怎么不!” 徐晋一拍大腿,“娘,这是多好的事!认亲这么大的事,不敲锣打鼓地办,谁信我们是一家子?” 吴春霞也赶紧接话:“对啊娘,爹真心实意为你,你就点头吧!” 徐明轩根本没等张引娣张嘴,扭头就对门口候着的管家说。 “去,翻黄历,挑最近的吉日,场面要大,动静要足,要全城都知道我们们徐家办喜事!” “是,老爷!” 管家一鞠躬,转身就走。 “你!” 张引娣气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一小片,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徐明轩的脸。 这男人还是老样子,说一不二,根本不给你留半句商量的余地。 她马上站了起来,绷着脸甩出一句,“困了,上楼睡觉。” 声音又冷又硬,说完扭头就往楼梯口走。 客厅里刚还热热闹闹的,她一走,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明轩盯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有些事,他非做不可。 半夜,书房灯还亮着。 徐明轩背着手站在窗边,郑修韦轻轻叩了三下门。 “大帅。” “进来,坐。” 他回过身,语气平平。 “你之前盯的那摊子事,查得怎么样了?” “大帅,我真没闲着,该翻的旧账全翻了,人证物证全捋了一遍。” “可当初经手的人早跑没影了,现在人还在找,线索也断续有动静,快了,再追查两天就能查到。” 第93章 白眼狼 查了这么些天,还是雾里看花,徐明轩心里早打了个问号。 可郑修韦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人,信得过,气也生不起来。 “婚礼办完,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拖太久,她更烦。” 他心里清楚,张引娣恨他白。 这些年她不理不睬,可他把她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几天,整座宅子的人都在忙活。 这场拖了多年的婚礼,徐明轩没省钱。 上等云锦成匹往里送,老坑翡翠一匣一匣送进门,酒席菜单列了七八页,请了五位老师傅轮班做菜。 满宅洋溢着喜气。 张引娣除外。 她要么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要么一头扎进后院菜地,那片刚翻过的土里。 徐明轩也不硬凑,每天就挑她吃晚饭时,慢悠悠说两句筹备进度。 张引娣左耳进右耳出,全不当回事。 这天下午,她蹲在菜畦边,拿个壶往嫩芽上浇着水,水是掺了灵泉的。 徐明轩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她身后。 她视若无睹。 “修韦回来了。” 她浇水的手,顿住了。 “查明白了。” 张引娣慢慢直起腰,转身望向他,目光平直,静静等着下一句。 又过了几天,郑修韦抱着一份卷宗,脚步沉甸甸地踏进书房。 他进门时顺手带上了门,“先生,查实了。” 徐明轩放下钢笔,“讲。” “当年负责给夫人汇钱的,是后勤一个姓胡的账房。” “我们扒了他的账本,第一笔款到账那天起,他就动手脚,把钱全截了,揣进自己兜里。” 郑修韦把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放。 “那人越来越贪,后来直接拉拢了一帮心腹,把每年拨下来的经费一层层扒皮,最后全塞进自己腰包里了。” 徐明轩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口供和流水账,一句话都没说。 “还有您之前派出去寻人的小队。” 郑修韦接着说。 “也是被这帮人暗地里搞砸的。他们生怕东窗事发,就花钱请了本地混混盯梢。您的人一落地,那边不是假报线索,就是设套引偏方向。来回几次,事就黄了。” “他们敢这么横,还不是吃准了离得远,鞭子打不到那边去?” 郑修韦摇摇头。 “我们顺藤摸瓜去抓人,几个领头的早跑了,跟闻到味儿似的。” “这是从他家抄出来的证据,还有没来得及藏的钱。” 他顺手又递上一本册子。 徐明轩接过来,翻了两下,就合拢,“嗯,清楚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册子,大步出了书房。 张引娣正坐在屋里翻书,门一响,抬头就见徐明轩走了进来。 她眉头立马拧紧,嘴唇刚动,话还没出口。 徐明轩已经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把文件往她面前一放。 “引娣,我明白你为什么恨我。” 他盯着她眼睛,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缓慢说道。 “这些年,我没断过寄钱,也没停过找你们。” 张引娣的目光,先从他脸上转到那文件上。 “不是我不上心,是底下人动了手脚,钱被截了,人被拦了。” 他声音发沉,心里头压着火,也有几分疲倦。 张引娣没伸手碰那册子,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他。 徐明轩心里咯噔一声。 她太稳了,好像什么事都进不了她心里。 真相摆在眼前,她却仍然镇定。 又或者,她早就靠自己扛过了最难的日子,只是懒得提、不想说罢了。 他也清楚,几张纸,无法填补这些年她受的冻、挨的饿、熬的夜、流的泪。 徐明轩忽然转身,朝门外低吼了一句:“修韦,带人进来!” 房门回应推开,郑修韦押着几个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家伙进了屋。 打头那个穿着考究绸褂的,灰头土脸、脸色煞白,正是当年管钱的胡账房。 人刚进门,扫了一眼屋里的架势,小腿顿时哆嗦不已,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被郑修韦一手提着衣领才勉强站住。 郑修韦一把扯下他们嘴里破布。 胡账房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脑袋咚咚咚磕在地板上。 “徐先生,饶命啊!饶命!是我脑子进水,是我良心被狗叼走了!” 后面几个绑着的伙计也跟着全跪倒,有的抹鼻涕,有的大吼大哭,乱成一锅粥。 楼下听到动静,徐晋、徐辰、徐青山三兄弟立马跑上来。 吴春霞抱着娃,喘着气跟在最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娘?出什么事了这是?” 徐晋刚跨进门,一眼看见满地跪着的人和娘亲冷着脸站在那儿,二话不说,直接挡在张引娣跟前。 肩膀绷紧,后背微弓,右手已经按在腰间柴刀鞘上。 徐明轩根本没搭理地上那堆求饶的,目光只落在张引娣和几个孩子身上。 “让他们自己讲。” 话音刚落,一脚踹在胡账房胸口上。 “现在!当着夫人和三个少爷的面,一五一十把你干的缺德事,交代出来!” 胡账房被踢得闷哼一声,蜷在地上猛咳,脸涨得发紫,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他双手撑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开口: “是……是我……我截了先生寄给少爷们和夫人的钱……” 他不敢撒一个字谎,将真相全说了出来。 头一回动手是改了账本,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拉拢管库的、跑腿的、送信的,一层层扒皮,最后把钱都分完了。 “那……找人呢?” 徐晋攥紧拳头,声音低沉。 “也是我们干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抢着接话,脸上全是汗,眼皮狂跳。 “我们怕东窗事发,就塞钱给关外的混混头子,每次先生派来的人一到地界,他们就带歪路……还瞎编,说夫人和少爷早被流寇杀了,尸首都找不到……”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发虚,不敢抬头看张引娣一眼。 这几年他们母子天天喝稀粥,冬天冻得睡不着,手指冻裂,血痂结了又裂。 谁能想到? 不是亲爹狠心不认,是钱根本没到他们手里,全让这帮白眼狼吞进肚子里了! 他们本可以吃上热饭、穿上厚衣,抬头挺胸活着…… 全毁在这群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手上! 徐晋眼睛一下就红了,抬脚就要冲过去。 “我剁了你们的爪子!” “晋儿!” 张引娣一声厉喝。 徐晋硬生生刹住,肩膀还在抖,牙关咬得死紧。 第94章 低头认错 徐明轩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滚了滚,心里又酸又胀。 “是我对不起你们。要是当初我肯多问一句,多查一回,不信那些笑脸底下藏刀的家伙……哪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家人明明团聚了,可心上的口子,却比离散时还疼。 “我太傻了,光顾着信身边的人,结果害得你们在关外熬了那么多年,受尽白眼、吃尽苦头。” “我啊……既没当好丈夫,也没当好爹。” 从扛枪跑腿的小兵,一路拼到手握大权的大帅,他挨过的饿、挨过的打、挨过的冷眼,数都数不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堆话翻来滚去,全挤在喉咙,又全被硬生生咽回去。 最后只剩三个字:“对不住。” 徐青山看着这架势,心里一紧,但马上又觉得烦闷。 旧账翻来翻去,有意思吗? 日子是苦过,可现在不也慢慢好起来了? 他悄悄走到张引娣旁边,抬手拽了拽她衣角。压低声音说。 “娘,爹都低头认错了,坏人也全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们就别揪着不放了吧?” 他飞快瞟了眼徐明轩。 “您瞧,我们现在住的是敞亮大屋,顿顿有荤腥,我上学不用为书本费发愁,这些哪样不是爹一手挣来的?” “你给我住嘴!” 徐晋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扣在他肩膀上,力道沉得让徐青山脚下一晃。 他眼睛一瞪,声音跟炸雷似的。 “这儿轮不到你开口!” 徐青山脖子一缩,立马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徐晋没再搭理他,只盯着徐明轩。 他又扫了眼脸上没半点波澜的张引娣,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迈步上前,对着徐明轩,恭恭敬敬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深躬。 “爹,真不用这样。” 他挺直身子,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这事怎么收场,我们全听娘的。” “娘说翻篇,那就翻篇。往后我们们一家子,好好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地上那几个颤抖不已的人。 “可要是娘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谁想赖、想装糊涂,门儿都没有。” 说完,他退到张引娣身侧,再不开口。 霎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齐齐看向张引娣。 她成了整个屋子的中心。 徐明轩望着她,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甚至带点乞求的意思。 徐晋望着她,眼神里只有托付和笃定。 徐青山眼巴巴看着,就差帮她点头了。 张引娣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册子。 “所以,徐明轩,你就打算拿这几张纸,当你的交代?” 说实话,她到现在还有点晕乎。 胸口闷得慌,理不出头绪。 原主早没了,她穿过来,看着徐明轩一天天忙前忙后、尽职尽责,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这些事桩桩件件落在眼里,压得她胸口发闷,又不好开口,不敢轻易应承。 她不是原来那个她,原来的张引娣是含怨而去的。 要她现在突然就原谅了,估计也真做不到。 信他清白,就得推翻过去十年的流言。 信他真心,就得忘掉原主离世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还没练出那样铁打的心肠。 “证据全摊在你面前了,你要还觉得我糊弄你,那我也真没招了。不指望你立马回心转意,只盼往后日子长,你能一点点看清我的真心。” 他说话时没看她,只低头整理袖口磨出的毛边,手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抚平。 “行吧,徐明轩。”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这事,翻篇了。” 说不准原主根本就没真恨过他呢。 不然哪会拖着孩子,一路风尘仆仆地找上门来? 徐明轩一听见,肩膀一下就塌了下来。 他刚抬手抹了把脸,没发出声音。 这几天堵在胸口的东西,突然破碎,散得干干净净。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盯着张引娣的脸看。 平平静静的,没怒气,也没躲闪。 她真的放下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一暖,连看向儿子的眼神都变得更温和了。 他望着他们,嘴角不受控地上扬。 谎话捅破了,坏人收拾了,一家子总算能踏踏实实坐一张桌。 他寻思,引娣肯松口,那两人中间最大的那堵墙,就算拆了。 俩人本来就是正经夫妻,分开了小十年,好不容易重新搭上线,哪还有各住各屋的道理? 夜深了,娃们早回房呼呼大睡。 院子里虫鸣此起彼伏,一声紧似一声。 徐明轩推开自己那间屋子,四下空荡荡的,没有热乎气儿。 他站了三息,转身跨出门槛。 他二话不说,叫来个人,让她抱着铺盖卷,跟自己走。 徐明轩走在前头,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 目标明确,张引娣的屋子。 是时候把这不同床不同房的日子,给它彻底画上句号了。 张引娣屋里,雾气腾腾。 她难得偷回懒,从超市空间中兑了一大桶滚烫热水,舒展身子泡进大木桶里。 热乎水一裹上来,她闭着眼,什么也不想,就图个清净。 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张引娣眼睛一下睁圆。 谁这么没眼力见?进门都不敲一下? 刚想开腔训人,抬眼就撞见徐明轩跨了进来。 后头还跟着一个抱着棉被的女佣。 他一进门,一瞄屏风后晃动的人影、满屋子白茫茫的雾,顿时懂了。 他朝女佣摆摆手:“被子放榻上,人出去吧。” 女佣麻利放下东西,弯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屋里静下来。 只剩他,和桶里那位。 徐明轩杵在屋中间,眼睛直勾勾盯着屏风那头,一时无言。 他干咳一声,想缓和缓和这怪怪的气氛,开口。 “那个……你悠着洗,不赶时间。” 屏风后头,张引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怎么还不走人?还让她“悠着点洗”?? 她低头看看自己全身光溜溜的,再抬眼瞄瞄屏风外挺拔又碍眼的影子,胸口腾地烧起一把火。 张引娣从水里站了起来,手忙脚乱抓起搭在架子上的衣裳往身上裹。 头发滴着水都顾不上擦,光着脚就冲了出来。 一绕出来,就瞥见软榻上铺得整整齐齐的那套被褥。 徐明轩用的。 她一下全明白了。 “徐明轩!”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连名带姓吼出来,“你站这儿干什么?谁准你进来的!” 徐明轩被她这横冲直撞的劲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第95章 火气有点旺 “引娣,我……” “拿走!马上!” 她指向那床被子,“你的东西,给我拿出去!” 徐明轩彻底傻在原地。 什么情况?晌午不是还好好说话呢? 她亲口说不揪着以前的事了啊! “引娣,你这是唱哪出?” 他拧着眉头,一脸懵,语气里带着不解。 “我们俩拜过堂、有娃,住一块儿,错哪儿了?” “谁跟你住一块儿!” 张引娣气得拍大腿。 夫妻?我一个活在手机和外卖里的现代姑娘,跟个老登凑成一对?还要同床共枕? 当演古装剧呐! “我下午说翻篇,是看三个孩子可怜,也是查清真相后不想瞎折腾。”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有些急促。 “可这不等于,我要跟你盖一床被子睡觉!” “你……你是真不打算认我?” 他声音有点发虚,眼神晃了晃,视线移向地面来。 “认你?我们俩连饭都没一起吃过几顿!” 张引娣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下。 糟了,这话说的不太对。 可让她怎么说? 难不成坦白,你媳妇早去世了,我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跟你根本没交集? “没吃过几顿?” 徐明轩喉结动了动,突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住她。 “以前我们天天在一起,每日三餐一顿不落。” “以前是以前!” 张引娣被他逼得差点踩空,硬着头皮顶回去。 “这么多年没见,早不是一路人了!我可受不了跟别人挤一张床!” “受不了?” 徐明轩冷笑出声。 “张引娣,你打算端着架子到何时啊?” “我还以为我们俩都把话说透了,我以为你真把事情给放下了!” “我确实放下了!可放下了不等于就得跟你同睡同起啊!老把两件事放一块儿说” 张引娣烦得直揉太阳穴。 “怎么不能放一块儿了?” 徐明轩一步跨上前,伸手攥住她手腕。 “结了婚的人各睡各屋,外人听了怎么想?当我们俩是假结婚?” “放开!” 她心口一跳,又气又慌,扭着身子就想挣开。 “不!” 徐明轩火气蹿了上来,这女人到底拿他当什么? 招手就来、挥手就走的跑腿? 他胳膊一收,直接把她拽进怀里,两手往她背后一扣,将整个人紧紧抱住。 “徐明轩!你是不是有病?!” 张引娣彻底炸了,大发雷霆,抬腿就朝他小腿狠踹。 手上也不歇着,照他胸口猛砸,一下、两下、三下,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屋里立马乱成一锅粥。 两人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也不退半步。 “你再折腾,我可真当你是在逗我了!” 徐明轩挨了几下,闷哼一声。 非但没松劲,反倒把她整个人抵在门上。 他脸往前凑,呼吸喷在她耳畔,温热而急促。 眼看他嘴唇越压越近,张引娣脑子彻底烧糊了。血液直冲头顶。 她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正撞在他肚子上,又狠又准。 徐明轩猝不及防,疼得脸都白了,弓下腰去,捂住腹部,手上的劲也泄了大半。 机会来了! 张引娣趁势使出全身力气,双手往前一搡。 徐明轩连退两步,没站稳,踉跄着往后仰,差点坐地上。 她一把拉开房门,抓起门边那床叠好的被子,连同他本人,全推出去。 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徐明轩按着肚子,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天没回过神。 他……被自己媳妇儿,连人带被子,扫地出门了? 第二天,整座老宅安静得吓人。 佣人们走路都压着脚步,大气都不敢喘。 后院练武场更别提,唉声叹气此起彼伏,一个个哭丧不止。 徐明轩天没亮就揪着所有人开训,动作翻倍,时间加长,强度拉满。 “麻利点儿,蹲下都晃悠,晚上干嘛去了?” “爬不起来的,午饭别想了!” 他脸板着,手里拿着一截细竹条,谁动作慢了,竹条就甩过去。 一帮平时利索的壮小伙,眼下全瘫在地上,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 “真扛不住了……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有个小年轻仰面朝天躺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叫唤。 “大帅今天抽哪门子疯?” “还能为什么?昨天晚上被夫人轰出屋了啊……” “我亲眼所见,连褥子都被扔出来了……” “什么?真事?怪不得跟点了火药桶一样。” “快找郑哥去!别人开口就是送命,就他敢说两句话!” 大伙儿一碰头,立马把活命的指望全压在了郑修韦身上。 郑修韦自己也满是不解,额头直冒汗。 他远远看向训练场中间那个男人。 肩宽腰窄,站得笔直如锋,眼神冷得能结霜。 唉,夫妻拌个嘴,苦的永远是手底下的人。 他咬咬牙,掉头就往后院跑,只盼那位能镇住他的主心骨别正忙着拔草。 张引娣蹲在新整出来的菜畦边,轻轻捻了捻嫩叶,瞧着苗子。 郑修韦凑近几步,一副和善的模样:“夫人,忙呢?”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随口应了一下。 “这菜长得真好,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他干笑着补了一句。 张引娣慢慢直起腰,斜眼扫了他一下。 “有话快讲,别绕圈子。” 郑修韦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大帅今天火气有点旺。”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昨天半夜站在您院门外,足足站了三刻钟。” “哦。” 她语气平静,漠然置之。 “您是不知道啊,今天训练场上,弟兄们连滚带爬,都快散架了!” 他一脸苦相,“夫人,大帅他心里其实把您和少爷们看得比命还重。” 张引娣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站着,等他说完。 风掠过菜畦,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回去。 “您想啊,他把你们接回来,挑最好的地方给你们住。” “那些欺负过您的,一个没漏,全关进了大牢。” “这可都是真情实意的表现啊!” “就是吧……嘴太硬,话说不利索,可事确实一件没少干。” 郑修韦说得声音发干,声音都低了几分。 “日子是过出来的,哪对夫妻不磕磕碰碰?气过了,饭照吃,觉照睡。您要是愿意,就给他留点脸面?” 他正说着,根本没发现榆树背后一道挺拔的身影,早悄没声儿地贴在那儿听了半天。 第96章 真憋屈 徐明轩本是闲逛过来想看看她种菜的,结果刚靠近菜畦边缘,就听见郑修韦站在井台边,声音热切,正替他卖力吆喝。 他干脆不出声了,悄悄站定在三步开外的榆树底下,眼睛盯着张引娣,就想听听她到底怎么接这话。 张引娣听完,默默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真相,真不能往外说。 “郑修韦,你这份心,我懂。”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不是我想让他下不来台。可……我们俩都断了联系太久了。” “这些年来,我一个人拉扯仨娃,外头又乱,什么事都自己顶着。” “早就不会想着靠男人了,夜里躺下,也习惯一个人。” 语气平平静静的。 “他现在突然回来,说要同屋住,我这心里头,直发毛。” “我没怪他,也没记恨他,就光是……别扭。你明白不?” “好比一根麻绳,勒紧十几年,猛地一松,它反倒打结。” “让我立马装作什么都没变过,照旧当夫妻,真办不到。我得喘口气,慢慢来。” 假山后头的徐明轩,一个字没漏地全听了进去。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不想原谅,也不是还在生气,纯粹就是……不习惯? 这个理由,一下子就把压在他胸口那团火气,给熄灭了。 心里头涌上来的,只有心疼,还夹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习惯? 那说明还能重新学着习惯。 要时间? 行啊,他有的是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绕出假山。 郑修韦刚张嘴想再说两句,抬头就见徐明轩迈着大步朝这边来了。 “大帅!” 他一激灵,肩膀绷紧,还以为要挨训。 没想到徐明轩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拍,嘴角还往上翘着。 “得了,不要站这儿干耗。去传个话,今天下午全营放假,灶房加肉!” 郑修韦愣在原地。 这就……妥了? 他转头看了眼张引娣,又瞧了瞧神清气爽的徐明轩,大脑一片空白,理不出头绪。 女人几句话,竟这么灵? 徐明轩心情好的不行,开始盘算,怎么做才能让张引娣一点点,把他这个人,重新当成习惯给接纳了? 他自己嘛,结婚这事纯属新手。 干脆,他私下把几个成过家、养过娃的亲兵,悄悄叫进了书房。 人一进门,见徐明轩正坐在那儿,个个绷直腰杆,手心冒汗。 想着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不对,惹了大帅不快。 “都娶媳妇了吧?” 徐明轩直奔主题,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是!是!” 几人齐齐立正,声音有点发虚。 “跟自家婆娘……处得怎么样?” 他问得有点生硬,耳根还悄悄泛了点红。 “都……都还行。” 一个胆大些的的抢先回应。 “那……要是你家那位,把你拦在门外,死活不让进屋,怎么办?” 话音刚落,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汉子憋着乐,嘴角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可谁也不敢真笑出声。 嘿,敢情是为这事来的! “咳咳。” 还是那哥们儿,清了清喉咙,板着脸胡诌。 “第一嘛,脸皮得够韧。敲一次门不开,就再敲。” “再不开,就蹲门口等,还不让进?那就端碗热汤圆守着!” “第二呢,要清楚她心喜欢什么。比方说,胭脂水粉……买准了,她心一软,门就开了!”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 “可不是嘛,嘴还得甜!多夸她手巧、漂亮,保准她眉开眼笑,顺手就把你拉进去了!” 徐明轩听一句点一下头,觉得句句在理。 等几位高参拱手告辞,他转身就把仨儿子全叫进了书房。 “你们娘平时,最爱干什么、最稀罕什么?” 三兄弟互相看,全都懵圈。 徐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娘好像并没什么特别爱的……就盼我们哥仨平平安安。” 说完,他还抬眼看向两个弟弟。 徐辰也赶紧接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认真。 “对!娘最爱坐在屋里,看我们念书。” 徐明轩一听,直摇头,这话跟没说差不多。 他眉头微蹙,目光缓缓落到最后那个小家伙身上,徐青山。 这小子正掰手指头数跳棋,眼珠滴溜一转,他慢慢凑到爹跟前,低语。 “爹,我可摸透了,娘最爱的,藏在匣子里!” “什么?” “银元!” 徐青山语气斩钉截铁。 “以前娘在关外,一见这玩意,眼睛就放光,翻来覆去看三遍才肯锁进柜里。” 徐明轩当场愣住。 爱银元?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机灵鬼,一时没回过神。 第二天起,张引娣院门口就热闹开了,礼物一拨接一拨,跟赶集似的往里抬。 头天是新裁的洋布,第二天换成一套珍珠链子,被两个下人小心捧进院门。 第三天更绝,抬来个大皮箱,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一打开,在阳光底下,直晃人眼。 徐青山跟着抬箱子的下人跑进院子。 他冲到张引娣跟前,挺胸抬头,下巴一扬。 “娘,您瞧!我就说您见了它,准开心!” 张引娣扫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副等着领赏的小样,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 “随你折腾吧,我不稀罕这个。” 徐青山被这话顶得一愣,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张引娣根本没碰那些东西,全让佣人打包锁进了仓库。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别人抢金子抢银元都来不及,她倒好,都没正眼看一下,转身就进了里屋。 可这些物件,最后都得过沈玉琳的手。 她是徐明轩的助理,所有往外出的礼单,全归她经手登记、归档。 每次翻到那些数量、价格,她胸口就又闷又疼。 凭什么?凭什么张引娣什么也不用干,就稳稳当当坐在主位上,享着清福? 她自己二十出头,大学念完,天天替他跑腿,忙得脚不沾地,亲手给她备齐这些体面货。 真憋屈。 前前后后试了几次,次次落空,这次她真不想再拖了。 恶毒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那天下午,沈玉琳跟徐明轩说身子不太舒服,请了假。 她没回住处,而是拉低帽檐、七拐八绕,钻进城西一条小巷。 巷子最里头,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子,写着“草药铺”。 她推开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干巴老头,山羊胡,眼窝深,正拨拉着算盘。 “抓药?” 老头头也不抬。 第97章 被下药了 “不抓药。” 沈玉琳从包里摸出一根金灿灿的小金条,扔在柜台上,“买点别的。” 老头慢悠悠抬眼,扫了眼金条,又盯了她两秒,眼底那点浑浊,悄悄亮了一下。 他伸手捻起金条,来回摩挲,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跟我进来。” 她跟着老头穿过布帘,一脚踏进后屋。 浓烈的药味,陈年樟脑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半小时后,沈玉琳从医馆后门闪身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纸包里装的,是能让人意乱神迷的粉末。 没等两天,机会就来了。 晚上,徐明轩在书房看急件,沈玉琳抱了一摞文件进门。 “大帅,刚送来的紧要文件,得您马上签。” 徐明轩抬头瞄了一眼,低低应了句,顺手接过去。 她没走,转身走到桌边,拎起水瓶,给他茶杯续满。 “大帅,忙这么久,喝口热的润润喉咙。” 拿起杯子时,她食指一抖,藏在指甲盖下那点灰白药粉,簌簌滑进茶水里。 药粉遇水即散,迅速融进深褐色的茶汤中,眨眼就看不见了。 徐明轩半点没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低头继续批字。 沈玉琳站那儿,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耳根发烫,掌心沁出薄汗。 她死死盯着他侧脸,嘴唇轻抿,就等那点药劲上来。 一分,两分,五分钟过去了…… 他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抬眼见她还杵在那儿,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带着几分不耐。 “还有事?” “啊?哦……没,没有。” 她紧张得舌头打了结,声音有点发虚,“就是看您最近太累了,想多陪您待会儿。” “算了,你先回吧。” “可……” “修韦!” 徐明轩头也不抬,声音一提,直接喊人。 门外的郑修韦应声推门进来,动作利索得很,进门便垂手立定。 “大帅。” “送沈小姐回去。” “是。” 郑修韦立马朝沈玉琳点头,侧身一让,“沈小姐,您请。” 沈玉琳傻眼了,药还没起效呢,她攥紧袖口。 这会儿走?不行! 可徐明轩开了口,她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能绷着脸,跟在郑修韦后头往外走。 刚出大门,烦心事还没散,又撞上个不速之客。 “玉琳。” 是于志民。 沈玉琳心里直叹晦气,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这么晚了,还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接了个小活儿,帮人捎点东西嘛,顺手想给你带点好吃的哄哄你开心。” “结果刚过来就看见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瞎转转。” 沈玉琳随口搪塞,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旧布包,又迅速收回。 于志民明显不相信,但也没揪着问。 他越看越觉得今晚的沈玉琳不对劲,眼神飘,整个人绷得紧。 正想着,就见郑修韦半搀半架着一个人,风风火火从门里冲了出来。 那人往郑修韦肩上歪,高大的身子晃得厉害,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竟是徐明轩! 沈玉琳心头一跳,成功了! 她立马小跑上前,声音又软又急:“明轩哥哥!怎么了?” 嘴上关心,手已经伸出去,想挽住徐明轩另一只手臂。 “沈小姐,注意分寸。” 郑修韦身子一横,挡住了她。 “大帅就是喝得多了点,我扶他回屋歇会儿,不麻烦您操心。” 喝多了? 沈玉琳暗自冷笑。 那张脸泛着潮红,呼吸又沉又烫,走近两步都能感到一阵滚烫气息扑面而来。 药,起效了! “郑大哥,您看大帅这模样,单靠您一人能招呼得过来?” “好歹我也是他身边助理,照看他是本分啊!” 她说着,脚下一滑就想绕过去。 郑修韦却连眼都没眨,动都不动一下。 “沈小姐,我刚才的话,您是当耳旁风了?” 他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大帅要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这时,一辆车停在屋外台阶下。 郑修韦懒得再搭理她,一手托紧徐明轩,另一手稳稳揽住他腰背,抬脚就往车边走。 沈玉琳站在原地,只能看着车门关闭。 引擎一响,车子窜进黑夜里,片刻消失在视野外。 她气得原地跳脚。 郑修韦这个混账! 车上,后排座。 徐明轩瘫在椅子上,一股一股地往上窜热气,头昏脑胀。 “把窗摇下来!” 冷风一下灌进来,可那心里的燥热半点没退。 “引娣……” 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嘴唇动了动。 沈玉琳眼睁睁看着,气得咬牙切齿。 拎起裙角就想追,可两条腿再快,也追不上车啊。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急这一时干什么? 张引娣,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让你明白,惹毛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大宅子里,张引娣刚擦完脸,正往床上躺。 “夫人,帮个忙……” 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女佣冲进来,后面竟然还跟着几个握着家伙的护卫,脸都绷得紧紧的。 张引娣心头一紧,“这是要干什么?” 带头的女佣弯了弯腰。 “夫人,对不住了。大帅那边火烧眉毛,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请?这架势是请客吃饭呢,还是抄家拿人? “徐明轩自己不会走路?让他过这里来!” 张引娣脸一沉,声音冰冷。 “夫人,您饶了我们吧……” 女佣苦着脸,声音发颤。 “郑大哥说今天就算扛,也得把您扛过去。” 话音还没落地,俩女佣一人一边,胳膊跟铁钳似的,直接把张引娣架了起来。 “放开我!” 她又懵又火,拼命挣,可被死死扣住,力气全使在棉花上。 就这么一路拖拖拽拽、半推半架,她被弄到了徐明轩院子门口。 郑修韦正在台阶下来回转圈,一见她现身,眼睛立马亮了,像看见救命稻草。 “你们都散了吧。” 他朝下人挥挥手。 “郑修韦!你神经病啊?半夜三更抽哪门子风!” 张引娣一把甩开女佣,揉着被抓红的手腕,怒形于色。 “我这人脾气差,敢惹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郑修韦满脸焦灼,额头上全是汗,说话声压低:“夫人,出大事了!大帅……被下药了!” “真不是我存心打扰您,实在是事赶事,来不及细说。” “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张引娣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98章 夫人,原谅我 “可能是沈玉琳动的手脚,下了那种……药。” 郑修韦压着声音。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大帅名声可就全毁了!手底下这么多兵跟着他,外头还有数不清的人竖着耳朵听风声,他一步都不能踩空!”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 “夫人,眼下只有您能拉他一把!” 郑修韦脸上全是急切。 “您是妻子,名分摆在这儿,您出面才没人敢说闲话,才不算坏了规矩。” 总不能临时找个外人来吧? “我……” 她刚张嘴想推脱,郑修韦立马打断,根本不让她把话说完。 他突然伸手拉开房门,趁她一愣神的工夫,反手就把她推进门去。 “夫人,原谅我!” 哐当一声闷响,门被狠狠甩上。 下一秒,门锁死了。 张引娣的心直往下坠,像掉进冰窟里。 屋子里没开灯,只在书架边亮着一盏小台灯,光晕昏黄,照得影子歪歪扭扭。 她一眼就看见沙发那儿躺着个人。 徐明轩脸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呼气又沉又急,人明显已经烧糊涂了,胡乱抓着衣服。 张引娣头皮一阵炸麻,转身就扑到门边猛拍。 “开门!郑修韦你听见没有?快给我开门!” 外面始终一片寂静。 屋里那人听到动静,身子猛地一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吼声。 他缓缓抬头,平时那双清亮又锐利的眼里,现在全是迷离。 直直盯住她,活像一只困兽,终于看见唯一能救命的水。 “引娣……” 他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双腿站直,踉跄着朝她扑来。 张引娣魂都吓飞了,拔腿就想绕开。 结果腿还没迈开,手腕就被一只烫得吓人的大手拉住了,力道大得像铁钳。 她叫出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他怀里。 他体温高得吓人。 “放手!徐明轩你清醒点!” 她吓懵了,手脚乱蹬乱打,一下下砸在他背上。 可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仿佛他是快要淹死的人,而她是那救命的绳索。 滚烫的呼吸呼在她脖子上,烫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喘息,每一次呼气都又重又沉,带着灼热的湿气,紧贴着她。 烧得她后颈一阵阵发紧,头皮发麻。 “引娣……撑不住了……” 他声音干涩嘶哑。 张引娣当场懵住,手心直冒汗,腿都软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变得大声,耳根滚烫。 …… 天刚擦亮。 徐晋哼着跑调的小调,一溜小跑穿过院门,突然听见假山后两个女佣正压着声音说闲话。 “你明白了不?昨晚上夫人睡在大帅屋里的!今早还没起身呢!” “哟?真的?这回怕是铁板钉钉,夫妻俩重归于好了!” 徐晋脚下一顿,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随后两步跨过去,干咳一声,“你们刚说什么呢?” 俩丫头吓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回头见是他,才拍拍胸口,“是大少爷啊。” 赶紧又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徐晋一听,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缝了。 和好了!真和好了!老头子终于肯低头了! 他激动得猛拍大腿,掉头就往徐辰和徐青山住的东跨院去。 “辰儿!青山!快起床!天大的喜事!” 俩人被吼得一个打挺坐起,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哥,清早大吼什么呢?” 徐青山哈欠连天。 “爹娘!他俩,破冰成功了!” 徐晋脸涨得通红。 “我刚听女佣讲的,娘昨晚就在爹房里歇的!这回可算稳了!” 徐辰一听,脸上也绽开笑,“太好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上翘。 只有徐青山眼珠子滴溜一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真和好了?那以后我爹是不是也不再揪着我们练刺刀、打沙包,天天黑着脸训人了?” “你就光记挂着偷懒!” 徐晋笑着踹他一脚,抬手一挥,神气十足。 “走!今天高兴高兴,我吩咐灶房加硬菜!我们仨兄弟,晌午整点痛快的,喝它个尽兴!” 徐青山一听有烧鸡、有酒,瞌睡全飞了,蹦跶着跟上去。 “好,大哥,鸡腿留给我!” 张引娣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呼吸略沉。 腰酸背痛。 昨天晚上的事,稀里糊涂却又清楚得很,一下全涌进脑子。 门从里头反锁了,男人烫得吓人,握着她的手腕,她推不开、挣不脱。 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后来一切全乱套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掀被坐起,一阵发麻。 她垂眼扫了一圈,再抬眼看过去,发现徐明轩还侧躺在旁边,头发微乱。 “引娣。” 她跟受惊的猫似的,肩膀一缩,下意识往后退。 “昨天晚上……真对不住。” 他声音有点发干,开口就先认错。 “我被人下了东西,脑子根本不清醒。喝的那杯茶,味道不对,我却没细想。” 张引娣没出声,心慌意乱。 “是沈玉琳干的。” 他一提这名字,语气立马冷了下来. “真没想到,她敢这么干。”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抬起又放下。 “但事已经这样了……引娣,我们俩现在可是名正言顺了……” “要不……我们就当一切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什么叫从头来过? 她完全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她也没想跟他吵,吵赢了又怎么样?生米早煮成熟饭。 她强行压住自己的火气,说。 “嗯,我明白。不过现在真不想聊这个,头疼,想躺会儿。”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徐明轩一时拿不准, 她是嫌他烦?还是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昨天那事……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沈玉琳递茶时,是他自己接过来的,当时没有多想。 “我真得歇会儿。” 她侧过身,不肯看他一眼,说话时,已经闭上了眼。 “我这就请大夫……” “不用。” 她直接截断,“就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吧。” 语调平平的,不带情绪。 “行……”他肩膀一松,泄了气。 “你好好睡。我让厨房把早饭送过来。” 门轻轻合上了。 郑修韦一见他出来,马上迎上来,快步走到徐明轩身侧,压低声音汇报昨晚的事。 第99章 毒蛇 “查清楚了,就是沈玉琳,药铺老板全招了。人现在押在后院柴房。” 那掌柜正跪地上,双手撑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他猛地抬脸,脸上混着冷汗和鼻涕,一边磕头一边嘶喊。 “大帅饶了我吧!饶命啊!是个穿学生模样的姑娘来的,甩出金条往柜台上一拍,说…… 说是给她男人用的!我哪知道那是给您准备的啊!我要知道,借我十个胆也不敢接啊,我真不知道啊!” 徐明轩没发火,只觉得自己蠢得离谱。 当初看她穷、可怜,拉一把,还想着能帮她走出泥坑,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养了个白眼狼。 以前不计较,是心软。 现在才懂,最该心疼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把一条毒蛇留在身边,差一点,就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全毁了。 “胆子不小。” 他冷笑一声。 郑修韦垂手站着,脊背挺直,等吩咐。 “撤了她秘书的差事,立刻生效。” “是,先生。” “生活费、学费、所有接济,全部掐断。一个子,都不准再给她。” “知道了。” “去跟门岗说一声,”徐明轩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寒冷如冰。 “以后她人再敢靠近这宅子半步,立马拦住,别放进来。若她强闯,捆了送警察厅。” 他一扭头,再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带走。” “是,先生。” 郑修韦手一挥,两个护卫架起瘫软的掌柜,拖着就走。 徐明轩迈步沿着回廊往前,胸口烧着一团火。 这事,非得摁死不可。 不光是沈玉琳,张引娣那边也得理清楚。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得让她看明白,自己值得依靠,能护她周全。 他不是她心里想的那种……下三滥货色。 沈玉琳本来还掐着表等消息,以为顶多挨顿训、调个岗,结果等来的是一纸辞呈。 她真没料到,徐明轩连这点余地都不留。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最差的结果是挨骂,最好的呢? 她可是帮张引娣搭桥、牵线的人啊! 怎么着也该算个功臣吧? 哪想到,现实劈头盖脸就给她一耳光。 紧接着,两声闷响,门被敲响了。 来人身穿制服,人一进门,话不多说。 职务没了,薪水结清,但一分钱没多给,禁止出入府邸。 “不……不对!搞错了!” 她声音嘶哑,“我要见他,大帅不会这样对我!” 人家听完,点个头,转身就走,半个字都不多讲。 沈玉琳僵在屋里,眼前直发黑。 哪儿出岔子了?为什么一夜之间全没了?徐明轩就这么死心塌地护着张引娣? 心口像被只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她不能回去,也回不去了。 她现在过了好日子,绝不再回到过去! 她得见他,得当面说清楚! “一定是那个小蹄子使坏!大帅明明待我不错,怎么可能亲手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们松手!再不放手,有你们好看!” 人已经被拽到了院门口,她拔腿就往里冲,却被两个护卫拦下。 “沈小姐。” “让开!” 她拼命往前挤,“我要见见大帅!十万火急!” 领头的那个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对不住,沈小姐。上头有话,您进不去。” “什么命令?哪门子命令?” 她声音都撕裂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搞错了,我是他助理!快放我进去,我得当面跟他讲清楚!” “您早不是他助理了。” 门口那人声音不带一丝热气,“请回吧,别在这儿胡闹。” 这话针针见血。 全是真的,句句都是真的。 “不可能……”她直摇头,嘴唇直哆嗦。 “不对!徐明轩!我要见他!开个门啊!” 她冲上去一把扒住大门,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都要瞪出来。 “徐明轩!我为你跑前跑后,熬夜加班,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嘴唇干裂,仍一遍遍重复着他的名字。 俩守卫杵那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看着她,还有边走边嘀咕的,压低声音议论她是谁。 身后那栋气派大宅子,静静伫立着,大门把一切阻挡在外。 沈玉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喊声变成呜呜咽咽,手一松,整个人滑坐在地。 那扇门,还是纹丝不动。 她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空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腿不是自己的。 “日子过得这么舒坦,还不知足?这世上再找不出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人了。” “可不是嘛!以前就出过岔子,大帅念旧情没计较。谁能想到,她还能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在她脑海里打转。 这辈子头一回怕成这样,怕回到从前那个吃不上热饭的日子。 她拖着发软的腿,歪歪斜斜沿着街边走。 什么天之骄女,什么大帅身边红人,过去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难堪。 全没了。 存款清零,职位作废。 那个她盼了多年、信了多年的男人,也把她亲手推开了。 掏心掏肺陪在他身边这么久,最后只换来一张逐客令。 可她忘不了,有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徐明轩凌晨亲自开车送她进医院,还守了一宿。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都怪你这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老巫婆!要不是你搅和,我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本该开开心心过日子的,结果倒好,因为张引娣的到来天翻地覆。 沈玉琳心里堵得慌,满是火,满是怨,满是不服。 她握着拳头站在巷子口,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砸烂徐明轩办公室。 可现在连个能发泄的地方都没有,没地方去了。 就在这当口,一辆黑轿车开进了巷口。 看不清里面的人,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车门一开,下来俩壮汉,大步流星直奔她而来。 沈玉琳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谁啊?有事说事,别靠太近!” 那人绷着脸,抬手朝旁边虚虚一摆,“沈小姐,请上车。” “你们是谁?我根本不认识!让开!” 沈玉琳咬住后槽牙,一副抗拒的姿态。 她转身想走,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利索。 那俩人根本不搭腔,左右一架她胳膊,跟拎一袋米一样,把她直接往车后座里塞。 第100章 不能认栽 她挣扎了一下,随即被人攥住脚踝,轻轻一抬,整个人就被送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头的声音全听不见了。 车子一路开进一座大宅,气派得很,雕梁画栋,喷泉假山样样齐全,比徐明轩家还显阔气。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院子里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鹅卵石小径蜿蜒,水池里锦鲤游弋。 她被拽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沙发上坐着个男人,一身暗红丝绒睡袍,手里晃着杯红酒。 嘴角带笑,眼睛却十分锐利,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是吴河川。 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慢悠悠起身,边走边打量。 “沈小姐,好久不见,气色不太行啊。” 他绕着她转了一圈,眼神赤裸裸的,半点不遮掩。 他停在她右侧,伸手拨了下她耳侧一缕散落的头发,让她瞬间绷紧。 “听说……你被徐明轩一脚踢出门了?” 沈玉琳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啧啧,真可惜,” 吴河川咂咂嘴,伸手捏她下巴,力道很重。 “这么水灵个人,说甩就甩。徐明轩嘛……心倒是够硬,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放开我!” 沈玉琳狠狠扭头,想挣开。 “放开?” 吴河川差点笑出声。 “沈小姐,你还当自己是徐家办公室里那个发号施令的红人呢?现在你可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整了整睡袍,姿态放松。 他顿了顿,声音凉下来。 “再说,当初我托你办的事,收拾张引娣,你搞砸了。我还白给你垫了那么多,图什么?”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玩味。 “不过嘛,他不要,我要。跟我干,好日子照过,吃香喝辣,不比以前差,怎么样?” “做你的春秋大梦!” 沈玉琳猛一仰头,下巴高高扬起,随即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吴河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抬手抹了把脸,神色森冷得吓人,像毒蛇锁定猎物,“给脸不要脸。” 话音没落,身后立刻窜出个人,反手把她扣住。 “拖上楼,关进主卧。” 他横眉冷对,冷笑说道,“教教她,这儿谁说了算。” “我摆不平张引娣,还治不了你?” 沈玉琳睁眼的时候,外头太阳都挂到正中了。 头昏脑胀,一动就疼得直抽气,仿佛被人拿锤子敲过一遍。 昨晚上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全涌进脑子里。 脸烫得发烧,心却凉得结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只挤出点哑哑的抽气声。 完了,全完了。 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 她脸上挂着笑,端着个白瓷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粥,旁边配着脆生菜、酱萝卜和咸鸭蛋。 “小姐醒了?” 她把托盘轻轻放床头柜上。 “饿了一天吧?趁热喝两口,胃里暖和了,人才有力气。” 沈玉琳没回应,眼睛定定盯着天花板,跟木头似的。 女仆也不急,弯腰捡地上那几片撕烂的裙子,一边忙活,一边摇头叹气。 “唉……您图什么呢?” “您这么能干,样貌挑不出一点毛病,本来大伙都觉得,徐先生早晚得给您名分……结果半道上冒出个乡下婆娘,愣是把这局棋给搅和了。” 沈玉琳眼皮猛地一跳,坐了起来。 女仆耳朵灵,立马接上话茬,声音放得更轻。 “那位夫人啊,听说小时候连学都没上过。” 可回府那天起,说话走路、待人接物,忽然就有了分寸,笑不露齿,真是怪了。” “您跟了徐先生这些年……结果呢?人家一进门,您就没了。” 这话一针见血。 对啊。 凭什么?那个土包子凭什么? 什么都没干过,光靠肚皮鼓起来几次,就能踩着她坐上主位,把她踢到犄角旮旯里去? “您被送出来那会儿,连行李都没让带。” 女仆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小姐,真不能躺平啊,您要是就这么倒下了,那才叫帮了她大忙。” 沈玉琳盯着碗里晃动的米汤,突然看清到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泪光,是狠厉。 不能认栽,不能服软。 我过不好,也绝不能让她舒坦一天! 她端起碗,一口接一口,慢慢吞下去。 粥已经有点凉了,咽下去时微微发涩。 张引娣……全赖你。 都是你一手搞出来的!你把我日子全搅黄了,我跟你没完!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你!我对着天发誓! 行啊,我肯定得吃啊,不吃饱哪有力气去收拾你? 接下来好几天,张引娣见了徐明轩就跟见了鬼似的,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是窝在自己屋里不出门,门窗关严,就是蹲后院菜地里浇水、翻土,要不就往吴春霞那儿钻,陪她逗孩子、唠家常。 但凡徐明轩露脸的地方,她立马掉头走人,绝不带犹豫的。 连徐明轩常走的那些过道,她宁可绕远路,也不肯去。 徐明轩想搭话,每次刚张嘴,就被对方冷硬打断。 “引娣,我们坐下来聊聊?” “我现在身子不舒服,只想躺下。” “那晚上一起吃饭?” “我嘴巴发苦,什么也不想吃。” “我让灶上给你煨了乌鸡山药汤……” “我说不想喝,听不懂?” 连着被拒了好几次,他心里那点温柔,早渐渐被憋屈替代。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性格执拗,态度强硬,什么都听不进去! 事都翻篇了,该罚的也罚了,她怎么还端着一副冷若冰霜的脸? 火没处撒,倒霉的就成了后院练武场那帮护卫。 一时间,人人神经紧绷,生怕招惹上这位活阎王。 “腿抬高!这点事都做不好?” “前面第三个,背没挺直!今晚扛沙袋绕场二十圈!” 郑修韦远远看着那个眼神如刀的男人,只敢在心里翻白眼。 这俩人再这么僵着,家里屋顶都要被掀飞了…… 几个儿子早就察觉不对劲了,饭桌上静得吓人。 张引娣低头吃饭,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一个字不冒。 徐明轩黑着脸,一杯接一杯灌酒,滚烫的酒液倒进喉咙,心里却凉飕飕的。 徐晋夹在两人中间,急得额头冒汗,咳嗽两声,硬着头皮找话茬。 “娘,您尝尝这条鲈鱼,今天刚钓的,厨房煎得外酥里嫩!” 张引娣鼻子里哼出个音:“嗯。” 第101章 馊主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如胶似漆 “打不着?那我们就天天在一起,一起久了不就熟了?” 他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从今晚开始,这张榻,归我睡了。” 张引娣差点被他这副耍赖样气笑。 她嘴角刚牵起一点弧度,又立刻抿成一条细线。 她一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刚摊开的被子,二话不说就往门口甩。 “给我滚!” 被子刚离手,就被徐明轩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他抱着被子又踱回软榻,慢悠悠重新铺好。 “别瞎折腾。” “谁跟你折腾!” 张引娣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哽。 “徐明轩,你脸皮怎么那么厚?!” “脸皮薄,老婆早跑没影了。” 他坐直身子,语气平稳。 张引娣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耳根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打? 他块头摆那儿呢。 骂? 他左耳进右耳出,赶不走。 俩人就这么干耗着,空气却越来越沉。 最后撑不住的,还是张引娣,她真累得眼皮打架。 “行。” 她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你想躺这儿,随你。” 徐明轩心头顿时一阵窃喜。 “但,”她猛一扭头,眼神利得像刀,直直剜向他,“那事你别想沾边,手不准往我身上凑!你敢越线,我豁出去,跟你死磕到底!” “成!” 他答得干脆,“你没点头,我绝对不动你。”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早打起了算盘,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主动递个台阶? 夜越来越深。 张引娣脸朝里,看着墙壁,坚决不往软榻那边瞟一眼。 明明隔了老远,可房间里突然多了个男人呼吸声,令她十分不自在。 烦得她数羊数到三百七,还是无比清醒。 背后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他翻身了。 安静几秒,窸窣声又来了。 张引娣狠狠闭眼,默念:当他是背景,是空气…… 就在意识快飘走那一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悄没声儿地搭上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瞬间冻住。 那手烫得吓人,隔着一层薄睡衣,热气直往身上扑。 “徐明轩!” 她猛地直起身来,声音紧绷,压着火气。 身后也跟着坐起一道人影,头发乱翘,声音沙哑:“嗯?怎么了?” “你的手!” 徐明轩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绷紧的脸,眨巴两下眼,一脸懵。 “啊?我梦游了?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摸错地方了?” “不小心?” 谁信啊! 张引娣掀开被子,翻身就要下地。 “你睡床,我睡榻!” 她宁可挤在那又硬又窄的软榻上,也绝不想再跟他并排躺着。 “别别别!” 徐明轩伸手一拽,直接把她拉住。 “我认错!我睡相差,翻来滚去还打呼噜,我改!真不犯了!” 他手劲太足,张引娣使劲甩都甩不开。 “你松手!” “我不松!地上凉,你光脚踩上去准着凉!” 他赖皮似的拉得更紧。 “我往边上缩,离你八丈远,行了吧?” 话音刚落,他真就撑着床沿,往里侧歪斜,几乎要贴到墙上。 张引娣斜眼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半句话都懒得回。 末了,只好哼一声,一扭身躺回去,拉过被子兜头盖住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天刚蒙蒙亮,徐晋刚穿上鞋,就见两个女佣笑得眼睛眯成缝,端着铜盆从爹娘屋里走出来。 “大少爷早安!” “早。” 徐晋顺口招呼完,又喊住人,“我娘……醒了?” “夫人和先生都起了!先生今天格外精神,正院里练拳呢!” 女佣声音清亮,说罢还朝院门方向指了指。 先生? 徐晋耳朵尖,一下就听出这称呼变了。 他脚步一顿,喜上眉梢,就往院里快步走去。 果不其然,徐明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扎马步、抡胳膊。 拳风呼呼带响,跟前两天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人。 “爹!” “嗯。”徐明轩收势,抄起毛巾擦汗,“起这么早?” “爹,您跟娘……是不是……” 徐明轩抹汗的手顿住,嘴角忽地往上一翘,压都压不住,“嗯,妥了。” 他说话时目光沉静,眼底浮起一丝温和,呼吸比刚才缓了许多。 “真成了?!” 徐晋激动的当场拍了下手。 转身奔厨房,找徐辰和吴春霞报喜去。 “真的?娘真不生爹的气了?” 吴春霞一听,手里的菜刀都停了。 她侧过头,眼睛里全是光,又问了一遍,“娘今早真没摔碗?也没骂爹一句?” “我亲耳听爹说的!还能有假?” 全家都乐开了锅。 只有柴房角落里,徐青山缩在草堆上,听着外头热闹,浑身直冒冷汗。 …… 吴河川宅子,后厢房。 推开门,吴河川拎着酒杯踱进屋里,慢条斯理。 他两指掐住沈玉琳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怎么,哑巴了?不哭也不求饶了?” 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沈玉琳漠然置之,空茫茫盯着地上,一声不吭。 “啧,没劲。” 他松开手,站直身子,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件好玩的事,嘴角一咧。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 他晃了晃酒杯,眼神里带着玩味,看向她。 “你那位明轩哥哥,正跟他的结发媳妇黏糊着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 “前天起,徐明轩就搬进他媳妇屋里住了。吃饭一块儿,睡觉一块儿,如胶似漆。” “整个老宅里传遍了,说他俩和好如初。” “还有啊,今天上午,他又把羊脂玉镯子送过去了。那水头,行家见了都直咽口水,有钱也不一定收得到。” 每听一个字,沈玉琳胸口就闷一分。 一块儿吃饭睡觉…… 如胶似漆…… 送玉镯子…… 这些词像滚烫的铁钉,一下下钉在心里。 她咬牙切齿。 凭什么? 那个年纪那么大的女人,凭什么坐享其成? 这些东西,本来该是她的!是我沈玉琳的! “你看看,为他把自己熬得心力交瘁。” “结果如何呢?人家搂着媳妇过小日子,哪还记得你是哪位?” 夜里。 大帅府里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 就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徐明轩批完最后一摞公文,推开房门进来。 瞧见张引娣正靠在枕头上翻书,头发松松挽着。 最近这十来天,俩人之间那股子僵劲儿,总算淡了不少。 他没再逼她同床睡。 每晚自个儿铺条薄毯,就在软榻上将就。 第103章 对牛弹琴 她也不像头几天那样,一见他靠近就绷紧身子。 他走过去,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她手指翻过一页纸,眼皮都没抬,却先开口了。 “徐明轩,你琢磨过没,我这脸、这身子,咋一夜之间就嫩回二十岁了?” 他琢磨过。 真琢磨过,翻来覆去地想。 可越想越像撞鬼,怕细想下去自己都信了邪。 “琢磨过。” 他答得干脆。 “都想啥了?” 她合上书,抬眼看他。 “越想越迷糊。” 他搓了搓眉心,语气有点发虚。 “有时候觉着……你跟从前那个张引娣,完全是两个人。”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要真不是原来那个张引娣呢?你说,我是谁?”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胡扯!” 他脱口就回,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下。 “你要不是她,难不成是庙里菩萨托梦投胎来的?”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 张引娣听了,心口那点火苗,一下灭了个干净。 她叹口气,把书搁在床沿上,轻轻拍了拍。 也是,跟一个枪不离手、信奉拳头硬就是理的男人聊灵魂穿越? 活脱脱对牛弹琴。 “算了,当我嘴欠。” 她往里挪了挪,扯过被子盖到下巴,把肩膀和脖颈都裹严实了。 “睡吧。” 徐明轩望着她的侧影,胸口又泛起一股闷气。 他知道,她藏着事。 一件他伸不了手、问不出口的事。 这种憋着摸不着的感觉,比当初她抄起擀面杖把他轰出屋,还叫人心里难受。 “引娣。” “嗯?” “不管你是十七岁,还是七岁,是你自己,还是……别人钻了你的壳子,你都是我徐明轩的婆娘。” 张引娣没接话,只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这事她提都没提。 早饭桌上,她夹起一颗酱萝卜。 “你手下那个吴河川,准备怎么收拾?” 话音刚落,桌上三双筷子齐刷刷顿住。 徐晋、徐辰、徐青山全扭头盯住徐明轩。 徐明轩慢悠悠喝下半碗粥。 “人扎得太深了,动他,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代表动不得。” 她顺手给他碗里拨了筷脆咸菜。 “这种人胃口太大,肚子里揣着火药包,放久了,早晚炸得满门灰。” “娘说得太对了!” 徐晋放下筷子。 “那姓吴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贼气!上回还想半夜调人围咱们后门,爹,您可不能心软!” 徐明轩扫了大儿子一眼。 他跟吴河川之间,说不清是搭伙过日子,还是暗地里较劲。 两人从十年前合作建厂开始。 可这几年,厂子归了吴河川名下,徐明轩退居二线,只管签几个字、露几次面。 表面上客气有礼,背地里各自清点人手。 谁都没明说翻脸,谁也没真放下戒心。 吴河川在城里盘根错节。 硬来? 等于捅马蜂窝,一炸一大片。 “瞎操心。” 话音刚落,他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茶。 张引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对,我就是瞎操心。可你摸摸良心,身边趴着条冷血蛇,你不抽刀砍它,还给它喂食、搭窝,指不定哪天它翻身就给你一口,连骨头渣都不剩!” “谁说我要跟它睡一个被窝了?” 徐明轩眉头拧成疙瘩。 “办事情得讲路子,不是抄起板砖见人就拍。” “那你那路子在哪?等它磨好了牙,先冲你喉咙咬下去?”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句句往软肋上戳。 “你。” 徐明轩喉头动了动,后半截话没出口。 眼瞅着火药桶又要炸,徐青山眼珠一转,立马挤到中间:“哎哟爹娘,饭都凉了!再说这事儿,菜都得凉透喽!那吴河川再横,能横过咱爹?爹可是闭着眼都能把他绕晕的主儿!”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只空碗,舀了勺汤,哗啦一下倒进自己碗里,又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徐辰也赶紧附和:“爹最行!” 他说话时身子前倾,右手握拳,在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动作有点僵,但眼神很亮。 话音落地,饭桌上那股火药味,总算散了点儿。 窗外刮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徐明轩没接话,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筷子尖拨开米粒,挑出两颗没煮熟的小米,搁在碗边。 可心里门儿清,张引娣没说错。 吴河川这块硬骨头,迟早得敲碎。 只差个火候,和一套稳准狠的招数。 …… 吴河川那边,沈玉琳总算被他说服了。 “你直说想让我干啥。我好对症下药,总不能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上道。” 吴河川翘起嘴角,身子往后一靠。 “我就爱跟明白人打交道。” 他端起酒杯,小抿一口。 “徐明轩那宅子,门禁跟铁桶似的,我的人根本进不去。但你不同。” “他不会让我进门。” 沈玉琳声音不高。 “当然不放。” 吴河川踱到窗边,望了眼天边渐暗的云。 “可他几个儿子?尤其是那个小的,徐青山,就不一定了。” 沈玉琳没吭声,只抬眼盯着他。 “你去接近徐青山。” 吴河川转过身。 “套他的话,张引娣最近忙啥?有没有什么……藏得深、不敢提的软肋?” 沈玉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丝都快渗出来。 机会?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行。” 她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 几天后,一个闷热的下午。 徐青山被罚在院里蹲马步,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嘟囔。 “再蹲下去,我屁股都要长在地上了!” 这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冲进来。 “三少爷,外头有个姑娘找您!” “找我?” 徐青山一愣。 “谁啊?认错人了吧?” 他皱起眉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 “人家不肯报名字,就说……是您从前认识的人。” 小厮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虚。 徐青山更纳闷了。 他在本地压根没熟人。 “我去趟门口,马上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去了。 大门外站着个穿蓝布学生裙的姑娘。 “哎,你谁呀?” 徐青山皱着眉,口气挺冲。 姑娘慢慢抬起头。 徐青山顿时傻眼。 “沈……沈玉琳?!” “青山少爷。”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涩。 “真巧,又碰上了。” “你来干啥?!” 他立马绷紧身子,往后挪了半步。 第104章 打蛇要打七寸 “我爹早说了,你再踏进我家门一步,直接轰出去!” 虽说上回闹过一出后,家里气氛松动了些。 可坏就是坏,不能因为笑一下就当没事儿。 “我知道。我不见大帅,就想见见你。” 她从肩上小布包里,掏出个黄油纸裹着的方块儿。 “荣记的桂花绿豆糕,城南排长队买的那个。” 她往前递。 “以前我脾气差,对你们刻薄,其实……都是因为太钻牛角尖。现在我想通了,就想求个心安。” 徐青山盯着那包点心,手没抬。 他嘴馋是真,但脑子没糊。 这女人一露面,准没好事。 “我不吃你东西,你赶紧走!让我爹看见,咱俩都得挨训。” “青山少爷!” 她一把攥住他袖口。 “我没骗你!真不图什么!学校把我开了,活儿也黄了,下礼拜就要搭火车走……就只想临走前,跟你好好说声再见。” 说着,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在里头直打晃。 徐青山最扛不住这个。 他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纸包温温的,还带着她掌心的余热。 “行吧行吧,我收了,你也别啰嗦了,快回吧。” 沈玉琳见他拿了东西,心口一松,却没转身。 她知道徐青山最好哄。 “夫人最近忙吗?听说她开买卖了?” “关你屁事啊?问这么细干啥?” 张引娣哪是开店的料,就是拉了个康阳商行的牌子,说多挣点贴补徐明轩。 毕竟世道不稳,哪头都得防着点。 她钻进车里,把刚听来的消息,一句句讲清楚。 吴河川听完,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商行?有点意思。” “在这儿开买卖,摆明了就是冲着卖货来的。以前他就爱捣鼓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这次八成也差不多。” 一想到张引娣以前给那些唱小曲儿的姑娘描眉画眼,她肚子里就直冒火。 可偏偏这人本事不小,干啥都顺风顺水。 过了几天。 张引娣住的小院门口,被人悄悄放了个没留名字的纸盒子。 郑修韦翻来覆去查了三遍,确认没藏机关、没洒药粉,才敢递给张引娣。 她掀开盖子。 里头就一块普普通通的香皂。 香皂底下,压着一张窄窄的小纸片。 纸上就写了一行字。 “你心里藏着啥,我清楚。” “就这?” 这招数太软了,跟小孩儿玩吓唬游戏似的。 真要是抓到她什么大把柄,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塞纸条? 早该带着人踹门进来,把她连同东西一起拎走! 这副做派,分明是想探她底。 正说着,徐明轩从门外跨进来。 他抄起纸条,脸色立马黑沉下去。 “谁干的?” “还能是谁?” 张引娣随手把香皂往上一抛。 “除了你那位脑子缺根弦的老对头,再加个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前助理,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徐明轩攥着纸条的手猛一收。 “吴河川!沈玉琳!”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朝外迈步。 “我现在就去收拾他们!” “回来。” 张引娣喊了一声。 他脚下一顿,扭头看她。 “引娣,这事……” “你这会儿气呼呼杀过去,然后呢?” 张引娣往后一靠。 “手里有实锤吗?就算你真把人按在地上打了,外头怎么解释?说人家送你媳妇一块肥皂,你就把人打废了?” 徐明轩顿时卡壳。 他刚才确实烧昏了头。 “那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当然不能。” 张引娣嘴角一扬。 “可打蛇要打七寸,既然他想知道我藏着啥,咱们就得先弄明白,他到底听到了几耳朵?猜中了几分?” “随便他们听见多少,对我压根没妨碍。我愁个啥?” 这话她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在意。 对她来说,这事儿轻得像掸灰。 徐明轩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顺着她思路往下捋。 “所以……他们是想诈你?用这点动静逼你自乱阵脚,好趁机揪住把柄?” “嗯。” 张引娣干脆应了一声,下巴微抬。 “他们就是想逼我慌神、露破绽。以前那么多难听的话满天飞,我照样稳得住,现在更不会栽在这点小伎俩上。” “慌的是他们,不是我。” 说白了,这些人是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徐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就懂了。 “我不搭理,他们就抓瞎。” 她轻轻一笑。 “人一闲着,就爱瞎琢磨,越琢磨,越没底。” 她顿了顿,补充道。 “等他们琢磨够了,自己先疑神疑鬼,再反过来试探我,那就全乱套了。” “绝了!” 徐明轩脱口而出,真心实意地竖了下大拇指。 他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 话音还没落,郑修韦就一阵风似的掀帘子冲了进来。 他抱拳躬身,额头还挂着汗珠。 “北边急报,吴大帅的人,又在边境线上晃悠开了。” 吴大帅? 徐明轩眉心当场拧成了疙瘩。 这人盘踞北边多年,手底下兵强马壮,早把徐明轩的地盘当成了嘴边的肉。 明里暗里掐架不是一回两回了。 张引娣脑中一闪。 青山那次被绑,就是吴大帅手下干的。 “具体咋回事?” 徐明轩嗓音沉了下去。 “调了两支精锐队,还硬生生在高坡上盖了三座岗楼。” 郑修韦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巡逻?呵,巡逻用得着带火铳、配望远镜?火铳装填费时,射程有限,专为近距离压制而设;望远镜要校准焦距,须稳持不动,专为远距离盯梢而备。” 外头有狼,家里有耗子。 徐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直跳。 吴大帅是明枪,再硬也得硬扛。 可吴河川是暗箭,藏在眼皮底下,冷不丁给你来一下,真要命。 尤其眼下这个当口,要是他背后捅一刀,局面立马崩盘。 “呵,敢情是觉得最近太太平了?” 徐明轩嗤笑一声,眼神却冷得吓人。 张引娣一直没插话,这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外头乱,先得把家里扫干净。” “吴大帅那边,得一步步来。可吴河川。” 她站起身,裙角一扬,径直走到徐明轩身旁。 “他不是想试试我到底几斤几两吗?那咱们就大大方方,递个梯子。” 徐明轩一愣。 “你打的什么主意?” 张引娣侧过脸,目光直直迎上去。 第105章 恩爱大戏 “你细想,吴大帅为啥偏偏挑这时候动弹?前脚家里刚出事,后脚他就按捺不住了?” “还能为啥?肯定是听说咱后院冒烟,以为你焦头烂额顾不上外头,这才急吼吼地扑上来捡便宜。沉寂这么些年,他图啥?他等的是一个破绽,一个你腾不出手的空当。” 徐明轩眉头锁得更死。 “他们连自己想挖啥都不知道,更别提挖出来了,我这辈子,从没干过亏心事,账本都经得起查。” 她抬手,指尖轻点自己胸口。 “所有收支流水,皆有副册封存于西角库第三排第七格,钥匙在你左袖内袋里。” “既然他们是想挑拨离间,借机卡我们脖子……那你反倒该快刀剁蛇头。迟疑一日,他们就多一日准备,拖得越久,假消息传得越广。” 徐明轩看着她,眼底那团火慢慢退了。 “你打算怎么干?” “反手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引娣嘴角一扬。 “他不是爱看我们出洋相吗?那咱就演场恩爱大戏,让他好好饱个眼福。” 她朝徐明轩走近两步。 “明儿一早,你把你手底下管事的、拿主意的全请回家。一个都不能少。摆桌酒,或者开个正经会,借口就一个,怎么防住北边吴大帅那头猛虎。人要齐,话要透,规矩要明。” “我陪你一块露脸。当着大伙儿的面,让大家瞧清楚,我张引娣,是正正经经的大帅夫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咱们这个家,门框都没晃一下,稳当得很!谁要是背后嚼舌,明天起就给我滚出这院子。” “这招一使,自己人心里踏实了,他吴河川埋在咱们院子里的眼线,也得麻溜地把消息打包送回去。等他听说咱非但没翻脸,反而抱得更紧了,他脑瓜子能不嗡嗡响?” 徐明轩脸上那点阴云,一点点散开了。 “那家伙肯定满脑子打鼓。” “就是这个理!” 张引娣点头。 “他猜不透不要紧,只要不敢轻易伸手,咱们就有空腾出手来,把那些躲在暗处咬人的耗子,一个个拎出来掐死。先断他耳目,再断他手脚,最后才轮到他脖子。” “成!” 徐明轩一巴掌拍在桌沿上,胸口憋着的闷气一下子飞走了。 “就这么干!” 他盯着张引娣。 “引娣,你……” “别扯虚的。”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活儿还没干完呢。倒是吴河川,你准备拿他怎么开刀?是拖,是逼,还是借刀杀人?总得有个章程。” “我去找他算账!” 徐明轩转身就要往外冲。 “敢动我的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当老子好脾气!” “站住!” 张引娣一声喝,他立马刹住脚。 “你现在甩着膀子冲过去,不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他手里?人家一看你气急败坏,就知道那张纸条真戳中你肺管子了。” 徐明轩停在门口,没动。 “要去,也得挑个好日子、找个体面理由,还得端足架子去。” 张引娣慢悠悠喝了口茶,茶水微烫。 “你不是开会嘛?把他喊过来。恭恭敬敬地请教他,先把他捧上天,再一脚踹下坑。让他站在台子上笑,下台时腿软。” 吴河川府上。 沈玉琳在厅里转圈圈,手心全是汗。 “他……他们到底啥反应?徐明轩看了那纸条,会当场把那个老女人轰出门吗?” 吴河川斜靠在软榻上,晃着杯里的酒。 “轰出门?小菜一碟。” 他嗤笑一声,把酒杯凑到唇边,仰头饮尽半杯。 “徐明轩这种人,面子比命还金贵。他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得守,自己树的威信,自己得护。自己被个女人耍了这么长时间,不扒她三层皮,都不配坐这个位子。” 沈玉琳一听,眼睛一弯,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那可有好戏看了。” 她脑子里已经蹦出画面。 张引娣被人拖着扔出大门,瘫在地上,头发散乱。 话音未落,一个小弟慌里慌张闯了进来。 “老大!” “说,大帅府动静如何?” 吴河川眼皮都没有抬,手指继续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大帅府……跟平时一模一样。” 吴河川手腕一僵,酒液晃出来一点。 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直刺过去。 “你说啥?一模一样?” “就是……挺平常的。大帅、夫人今儿一早还在后院溜达了一圈,接着一块吃了顿早饭,俩人说说笑笑的,瞧着可亲热了。” “放屁!” 沈玉琳脱口就喊。 吴河川脸唰地拉了下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手下被她吼得一哆嗦,肩膀缩了缩,赶紧接着往下说:“还有……大帅府刚派了人来送帖子。说是局势吃紧,让您明儿过去一趟,碰个头,拿个主意。” 请他开会? 吴河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徐明轩这葫芦里到底装的啥? 头上绿得冒烟了,不翻脸,反而要正经谈公事? 难不成……那纸条压根没递到? 还是说,他根本没当回事? 不可能! 哪个男人能真咽下这口气? “他是在演!” 沈玉琳牙咬得咯吱响。 “气炸了才装镇定,就等咱们放松警惕,好一锅端!” 吴河川斜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烟雾升起来时,他心里也这么盘算着。 徐明轩这是打算掀桌子了。 行,那就掀! 他把烟斗重重磕在铜炉沿上。 “怕什么?他敢邀,我就敢赴!我倒要瞧瞧,他到底想唱哪出戏!” 第二天,吴河川准时进了大帅府。 府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声,比平时还规矩。 这反常劲儿,让他后脖颈直发凉。 郑修韦一路把他领到书房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 徐明轩背着手,正盯着墙上铺开的一幅大地图。 而吴河川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张引娣就坐在窗边沙发上,旗袍熨帖,手里捧一本硬壳精装书。 门一响,她抬眼一笑,嘴角微翘,轻轻点了下头。 那笑容很淡,却让吴河川后颈一僵。 吴河川脑子嗡一声。 上次绑她,反被她摆一道的事,立马浮上心头。 “来了。” 徐明轩转过身。 吴河川赶紧压住乱跳的心,拱手。 “徐大帅。” “坐。” 徐明轩抬手,指了一下对面那把红木太师椅。 吴河川一屁股坐下。 徐明轩却闭着嘴,半个字不吐。 第106章 都翻篇了 墙角自鸣钟的秒针咔咔走着。 过了好一阵。 徐明轩才抬手指着地图,开口问:“北边吴大帅调兵了,你咋看?” 吴河川定了定神,张嘴就是一套老生常谈。 徐明轩听着,一言不发。 等他说完,忽然话锋一转。 “打外边之前,先把家里扫干净。我听说……我这院子里,最近不太消停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引娣的方向,又落回吴河川脸上。 吴河川心口咯噔一沉。 只见徐明轩伸手拿起一块香皂,又抽出一张折着的纸条,啪地拍在茶几上。 “你寄的?” 徐明轩的视线没离开他眼睛。 吴河川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可他眨眼间又绷紧下巴,摆出一脸无辜。 “大帅这话我听不懂啊!夫人那些东西,真不是我送的!八成是底下人搞混了,弄错了!” “弄错了?” 徐明轩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不是你?那该不会是你刚收的那个马屁精干的吧?” 徐明轩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吴河川脸上的血色一下全抽干了。 “吴河川,我给你台阶下,你偏要往泥里踩。” 徐明轩的声音低下去。 “我的规矩,你心里门儿清。沈玉琳现在是我的人,那几样东西,就是你指使她亲手送过去的。” 话音没落,他一把攥住吴河川前襟,将人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吴河川双脚离地。 “谁让你把手伸到我眼皮底下?还敢打她的主意,试探我底线?” 吴河川双脚悬空,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 害怕劲儿过去,一股子狠毒猛地窜上来。 “我……真没干!”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发抖。 “徐明轩!你睁眼说瞎话!我替你扛了多少雷?就为个来路都不明的乡下丫头,你翻脸不认人?!” 他豁出去了,专挑最戳心窝子的话往外崩。 “她一个泥腿子出身,突然变样了,你不怀疑她是人是鬼?我是在保你!帮你擦亮眼睛!为了个女人,连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都不要了?这位置,你不配坐!” 结果徐明轩只静静瞧着他,满眼全是疲惫。 他松开左手,抬手将吴河川下巴往上一托,逼他直视自己。 “这些年,我给你的,从来不少。是你自己手越伸越长,心越养越大。男人要是连身边的人、自己的家都没有办法护住,还说什么守土安民?全是笑话。” “修韦。” 门外立刻响起了敲门声,接着郑修韦推门进来,垂着眼,站得笔直。 “大帅。” “拖走。” 徐明轩松开手,理了理袖口皱褶。 “干净点处理,以后谁提他,我听见一次,砍一次舌头。” 这种心怀鬼胎、还敢动手脚的人,留着就是埋雷。 炸了伤人,不炸也膈应。 “是。” 郑修韦抬手一示意。 两个黑衣人闪进来。 一人架一边胳膊,像拎麻袋一样把瘫成一滩烂泥的吴河川架了起来。 “别!徐明轩!我错了!我错了啊!饶我一回!我真的不敢了!!救命!!” 没人搭理。 门关上,惨叫声一路发颤。 吴河川的宅子。 沈玉琳坐在堂屋中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打心眼里认定,吴河川这一脚踏出去,徐明轩和张引娣的好运就算踩到头了。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响动。 她猛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窗边扒着往外瞅。 只见吴河川手底下几个贴身护卫,个个脸发白、眼发直,拎着包袱卷儿撒丫子往屋里钻。 “出啥事了?” 沈玉琳伸手拽住跑在最前头那个。 那人一扭头看见是她,跳开半步,手一扬差点推她一个趔趄。 “让开!别挡道!老大被徐明轩摁住了,人关进去了,八成回不来了!” 沈玉琳跑路 “啊?!” 回不来? 这话是啥意思? 吴河川垮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栽了? 那她呢? 吴河川刚倒,徐明轩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 逃! 立马逃! 她连鞋带都顾不上系,跌跌撞撞冲回房间,一把抄起梳妆盒里几样值钱玩意儿,拔腿就往外冲。 天黑得透透的,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声。 原以为傍上吴河川,就能借他的手,把张引娣狠狠踩下去。 结果倒好,这把刀还没碰着人,自己先断成了两截。 现在,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那个曾让她风光得意的男人,现在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大帅府,书房。 空气里还飘着点铁锈味似的腥气。 徐明轩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漆黑一片的院子,一句话不说。 张引娣轻轻走过去,环住他的腰。 “都翻篇了。” 她把额头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 “嗯。” 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引娣,对不住。” “又不是你闯的祸。” 她仰起脸看他。 “可下次挑人,得擦亮眼。” 徐明轩扯了下嘴角。 “得嘞,夫人说得对。”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这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郑修韦站在门口。 “怎么了?” 徐明轩皱起眉。 “北边来人了。吴大帅派的专使,说十万火急,人已经候在大门外了。” 吴大帅? 徐明轩和张引娣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意外。 这家伙咋还主动派个人来打招呼? 图啥呢? 眼下俩人明明是死对头,但徐明轩也没急着翻脸。 他琢磨着,先听听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比蒙着头瞎猜强。 “让他进来。” 张引娣随口说道。 “带人进来。” 徐明轩语气平平,听不出啥情绪。 没多会儿,一个穿灰布长褂的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站定身形,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又迅速落回徐明轩与张引娣脸上。 接着,他双肩下沉,脊背缓缓前倾。 鞠躬持续了三息时间,随后他稳稳直起身。 “小人金韦忠,奉我们吴大帅差遣,特来拜见徐大帅、徐夫人。” “有事说事,别整虚的。” 徐明轩直接开口。 金韦忠咧嘴一笑。 他挺直身子,喉结上下一动,慢悠悠开口。 “我们大帅常说,二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打心眼里佩服。这几年两家你来我往,不过争的是几块地皮、几座城,吵得脸红脖子粗,伤感情,也伤元气,说白了,实在没必要!” 第107章 掀底牌 他顿了顿,抬眼看看徐明轩。 “眼下外敌都快摸到家门口了,虎视眈眈,真不是闹着玩的。这个时候,咱们再窝里斗,不是给敌人递刀子嘛?不如喝杯茶,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先把外面的祸患挡住了,才是正经事。” 不敢信。 徐明轩脸上啥表情都没有,可心里早翻了锅。 这事太突然,太反常,他不敢拍板答应。 万一对方是假装握手言和,暗地里却想把他坑个底朝天。 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金先生,”徐明轩终于开口,“你家大帅,是真把我徐明轩当成傻子哄呢?” “徐大帅这话,我可不敢接。” 金韦忠摇头一笑,嘴角笑意未散。 “正因为我们大帅知道您脑子清楚、主意正,才敢派我这个老实人来跑腿啊。” “实话实说吧,北线那边,防线快撑不住了。敌人的炮火猛得吓人,炸点密集,工事接连被掀,补给线也被切断三次。要是城池一座接一座丢,老百姓的日子,真就只剩逃命一条路了。咱们这时候还不抱团,等谁来救命?” “我们大帅原话是这样讲的,咱俩再怎么掐,说到底也是兄弟,在院子里争点柴米油盐。可现在呢?是贼提着刀,已经踹烂了大门,马上就要进屋杀人放火!” “鸟巢都塌了,哪还有完好的蛋?这个理儿,徐大帅比我更明白。” 徐明轩哼了一声,冷笑。 “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调虎离山的套?万一我刚放下戒备,你家大帅就在我后背狠狠来一刀,我找谁哭去?” 他脑中忽然一闪。 张引娣以前提过,青山当年跟着逃难时,就因为急着找他,结果认错了人。 把吴大帅的兵当成自己人凑上去,结果被一顿暴揍,差点丢了命。 金韦忠长叹一声。 “以前那些旧账,我家大帅心里一直过不去。可他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是带着几万人吃饭睡觉、扛枪打仗的统帅,很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挑挑拣拣。” “但眼下,山河都快被撕烂了,咱再死揪着谁欠谁一句狠话,你我拍拍屁股走了,这黑锅,得让子孙后代替咱们背一辈子。” 眼看两边越谈越冷,桌上茶都凉透了。 一直坐在角落翻书的张引娣,啪一声把书合上。 “金先生。” “徐夫人。” 金韦忠立刻挺直腰,微微弯下身去。 “我问你几句实话。” 她眼皮都没多抬,声音平平的。 “吴大帅手下拢共多少人?真正能上阵拼刺刀的,又剩几个?” 金韦忠一怔,完全没料到这位徐夫人开口就掀底牌。 他顿了顿,才道:“算上杂役伙夫、新兵老兵,满打满算,五万出头。” “缺啥?” 张引娣马上接上。 金韦忠扯了扯嘴角:“夫人,您这……” “说真的。” 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咱们不是摆酒席喝交杯酒,是把命往一根绳上系。你不亮家底,我怎么帮你兜底?” 金韦忠额角渗出汗珠。 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 “不瞒您说,样样都紧巴。仗还没真打起来,可外头那帮人早把路掐死了,西边进不来药,北边运不进粮,南边的棉布卡得更死。眼下最要命的是粮食,说白了,咱们是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能让敌人骑在老百姓脖子上撒野。” 张引娣点点头,转头望向徐明轩。 “听清了吧?” 她朝他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人家是真扛不住了,拄着拐棍来找你搭把手的。” “引娣……” “你先别急着开口。” 她抬手按住他想说话的手。 “你在怕什么我知道。可金先生刚才一句话,说得太准了,屋子都着火了,你还蹲地上跟人争那截烧糊的篱笆桩是谁钉的?” “你当初为啥穿军装、拎枪杆子?就为了抢地盘、当个山大王?” 徐明轩身子猛地一晃。 “不是。是为了让庄稼人能安心种地,让孩子敢跑出门玩,让老太太晚上敢把门闩拉开一半透气。” 张引娣把后半句补上了。 “如今炮火都炸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了,敌人正抡着刀往咱老百姓头上砍,你如果还因为吴大帅当年骂过你一句小崽子,就眼看着防线崩成渣,放那群畜生进来糟蹋家园……那你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到底算个啥?” 徐明轩望着老婆这张脸,心里一震。 对啊,自己怎么就卡在那点旧怨里,出不来了呢? 张引娣看他眼神软了,立刻回头,冲金韦忠干脆利落一点头。 “你回去告诉吴大帅,我们同意了。” 金韦忠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谢谢徐夫人!谢谢徐大帅!” “可话说回来,”张引娣话头一转,眼神清亮,“章程这事,得咱俩当家的面对面掰扯清楚。啥时候、在哪儿谈,你们挑,我们配合。” “妥了!妥了!” 金韦忠忙不迭点头,手心都快拍出响儿来。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徐夫人,是今天拍板的人。 金韦忠眼尖,早看出徐明轩听她的话比听老爷子的还上心。 等金韦忠千谢万谢地被送走。 书房门一关,屋里就只剩他俩了。 张引娣顺手把门栓插牢,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边沿。 徐明轩长长呼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引娣跟前,伸手就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引娣。” “嗯?” “真谢你。” 他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嗓音有点发沉。 “刚才那会儿……我脑子一热,差一点就要应下那些糊涂事。”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停顿两秒才继续说。 “答应让金家入股粮道,还搭上西线三条运输线,要是真签了字,不出三个月,整个北境的粮食调度都会被他们掐住命脉。” 张引娣抬手轻轻拍拍他后背。 “行啦,旧账我早翻篇了。你这人啊,讲义气是真讲,可也太爱记仇。家里这些大事,听我的准没错。金家那点底子,你当我不知道?三代靠赊账起家,账本都堆在祠堂夹墙里。” “他们不是想分利,是想分权。你点头那一刻,徐家的话就没人听了。” 徐明轩被她这话逗得一乐,胳膊收得更紧。 “哎哟,听夫人的,全听夫人的。” 他鼻尖蹭了蹭她耳垂,声音带笑。 第108章 胆大包天的疯子 “你刚才拦着我,一句都没让金韦忠把话说明白。” 他顿了顿,手臂稍稍松开些。 “你早就知道他会提什么?” 他抬头,眨眨眼,又有点拿不准地问。 “你刚问他还缺啥,该不会是……” “知己知彼,打起来才不抓瞎。” 张引娣冲他飞了个俏皮眼,嘴角微微翘起。 “再说,米面油盐,还有消炎退烧的药,我手里……多少能匀点出来。” 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数量。 “货都在那儿,钥匙在我腰带上。” 那个藏着货、堆着货的小超市,是时候亮个相了。 徐明轩还想再琢磨两句,门外传来敲门声。 “先生!夫人!” 郑修韦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进。” 门一推,郑修韦跨进来,脸白得像刚刷过浆。 “沈玉琳……找到了。” 徐明轩脸上的笑当场冻住。 “人在哪?” 郑修韦喉结动了动,嗓子发干。 “一路往东跑的……看路线,八成是钻进外敌占的地盘了。线报说……说是,投过去了。” 沈玉琳,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真要帮着外敌倒打一耙,那麻烦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徐明轩和张引娣目光一碰,彼此眼里全是沉甸甸的杀意。 两人谁也没开口,但脚跟同时朝门口方向转了半寸。 这条毒蛇,终于咬向了最要命的地方。 “贱骨头!” 徐明轩一拳砸在紫檀桌上。 “马上调人,把她砍了扔荒沟里!” 沈玉琳投敌这事,比吴河川背后耍阴招还让他反胃。 “现在追,来不及了。” “人家的地盘,咱们的人连边儿都摸不到。就算硬闯进去,满大街找一个铁了心躲的人?大海捞针。” 徐明轩胸口一起一伏,气得太阳穴直跳。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她拿咱家的事,去换外敌的赏金?” “她到底知道多少?”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 “无非是家里几口人,你几个谁莽谁蔫,还有我卖杂货的小铺子。真要命的密档、军械图、联络暗码,她碰都没碰过。” 张引娣盯着他。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拎着刀满世界追一只咬完人就溜的野狗,而是赶紧把自家院墙修结实了,别让贼惦记。先查内鬼,再堵漏子,最后清门户。顺序乱了,只会让外头的人更笃定咱们已经乱了方寸。” 徐明轩狠狠呼出一口气,硬是把心口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她这话一点没说错。 “郑修韦!” 门被推开,郑修韦大步跨进来。 “大帅,您吩咐!” “立刻派人往北边去,找吴大帅的人碰个头。咱们这边出了啥事,尤其是沈玉琳那家伙翻脸跑路的事,一个字不漏地全告诉他们。这事儿,越快定下来越好。” 徐明轩语速飞快。 “再有,这阵子给我盯紧四周动静,谁发现不对劲,甭管大小,当场就报!各营主官每日申时前递一份简报。” “明白!” 郑修韦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书房里,就剩他俩面对面坐着。 徐明轩望着张引娣,眼神软了下来,有点愧疚。 “又让你跟着操心受累。” “这时候讲这个干啥?” 张引娣摆摆手,直接打断。 “当务之急,是把眼下的乱摊子理顺喽。”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这是昨夜刚送来的三处粮仓盘账,缺口不小,得今晚就核对清楚。” 外头敌人瞪着眼睛盯梢,里头还有个叛徒藏在暗处偷摸使坏。 接下来,怕是要天天提着心过。 徐明轩动作真不含糊。 第二天天刚亮,前线的消息就全堆到他案头了。 果然如金韦忠所料,形势太糟。 敌军像潮水一样往前压。 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就得打到家门口。 他们家这支队伍一直在前线扛着,只不过有的地方还算稳当,暂时没冒烟。 有的地方早烧成一片焦土,枪声一天没断过。 消息一传回府,几个儿子立马坐不住了。 晚饭刚摆上桌,徐晋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爹,娘,我想上前线。” 话音刚落,满桌子人齐刷刷抬头。 吴春霞手一抖,筷子差点滑进汤里。 “你……你走了,家里这一摊子,我咋撑得住?” 徐青山腾地站起来。 “我也去!揍那帮缺德玩意儿!” 徐辰也缓缓抬起头,嗓子有点哑。 “我……也想去。” 张引娣没吭声,只默默拿起公筷,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热乎的酱肘子。 徐明轩绷着脸,挨个扫过三个儿子。 “你们当打仗是小孩儿抢糖豆?光靠一股子冲劲儿就能赢?” “我们哪是一股子傻力气!” 徐晋脖子一梗,声音响亮。 “爹,咱们跟您练了多少回?瞄准、拼刺、拆弹、夜行,哪样落下过?如今家里都快烧起来了,做儿子的,还能缩在后头吃闲饭?” “对!” 徐青山一撸袖子。 “总不可能让您站在刀尖上挡着吧!” 瞧着仨孩子一个个眼睛发红、拳头攥紧,徐明轩胸口一阵发热。 他转头看向张引娣,想听听她咋说。 张引娣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抽张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开口。 “想去前线打仗?” 她扫了眼仨儿子,脸上没半点波澜。 “行啊。” 仨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一沉。 “哎哟娘!咋又卡这儿了!” 徐青山第一个跳脚。 “前线都快打穿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透啦!” “就你们现在这身板、这手法,往战场上一站,连热乎气儿都留不住。” 张引娣干脆利落。 “当兵不是演戏,敌人可不跟你约好谁先出拳!” 她转身跨出院屋门槛,弯腰从柴堆边抽出一根老竹棍。 “想去?成。” 竹棍一抬,直直指向三人。 “先把我撂倒,才算真有那本事。” 徐晋、徐辰、徐青山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全愣住了。 “娘,您这……” 徐晋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低而干涩。 他早知道娘不简单,可真没想到会这么硬核。 “少啰嗦。” 张引娣把竹棍甩到徐晋脚边。 “我以前练过真格的,你们仨,一块儿来。谁能在我手上撑过十招,当天就打包送走!” 这话她没吹牛。 穿越前她在体校泡了五年。 话音落地,她已站定院心。 第109章 我不信邪 徐青山喉结上下一滚,凑近徐晋耳根。 “哥,咱娘……是动真格的?” “以前真没看出她是这块料。可你看她这两个月,哪件事掉过链子?说她能劈开山我都信。” 徐晋俯身捡起竹棍,胸腔里一口气缓缓压下去。 “她不是闹着玩。” 他回头盯住两个弟弟。 “都醒神!这不是比划,是过筛子!得让娘亲眼看看,咱肩膀扛不扛得住!” “中!” 三兄弟齐刷刷点头,脚步一错,成三角包抄,把张引娣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可旁边看着的徐明轩,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侧头问吴春霞:“你娘啥时候练出这身功夫的?” 在他记忆里,张引娣就是个眉眼灵巧的姑娘,抡锄头行,抡棍子? 想都不敢想。 吴春霞两手一摊,一脸懵。 “爹,这事我比您还迷糊。不过嘛……娘干啥事都不含糊,您说呢?” 还真是。 徐明轩不再多问,只把双手往背后一背,目光紧紧锁住场中。 儿子们迟早得上前线,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墙根底下躲枪子儿吧? 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战场,也没有不受伤的兵。 要是真养出几个怕死贪生的软蛋,他宁可亲手折了棍子,也不让他们丢祖宗的脸。 徐青山第一个绷不住,抓了抓后脑勺,干笑两声:“娘,您可别逗我们了!咱哥仨虽说没上过真战场,但好歹练了小半年,手底下多少有点力气。您这身子骨瞧着细溜溜的,万一磕着碰着,我们咋跟自个儿交代?” 三人都没再开口,可眼神来回交错,彼此心知肚明。 谁先动,谁就露破绽。 话刚撂下,就听见一声脆响。 张引娣手里的木棍,一下就停在了徐青山咽喉前。 徐青山立马哑火,嘴还张着,汗珠子却滚了下来。 “真刀真枪干架时,敌人会听你啰里吧嗦讲完一整套大道理?” 张引娣把棍子往身后一背,语气轻飘飘的。 徐晋脸一下子沉下来,朝两个弟弟飞快眨了眨眼,双手把木棍攥得死紧。 “娘,对不住了!” 他低吼一声,腰腿发力,抡圆胳膊照着头顶就是一记猛劈。 这是徐明轩教的路子,讲究一个横扫千军,靠的就是一股蛮劲儿压倒一切。 可张引娣压根没打算躲。 等棍子眼看要砸到脑门那会儿,她身子轻轻一偏,手里棍尖戳中徐晋手腕内侧。 徐晋手腕一麻,整条右臂顿时失了知觉。 “哎哟!” 徐晋疼得倒吸冷气,手指一软,棍子差点滑出去。 电光石火间,徐青山和徐辰左右包抄,前后夹击,棍子直奔她腰肋和后颈。 “来啦?” 张引娣脚底一滑,整个人拧着腰旋开,避开徐辰那一击。 顺带抬腿一勾,正中徐青山小腿肚! 徐青山只觉小腿一阵剧痛。 “哎哎哎!” 徐青山脚下打滑,脸朝下摔进泥里,啃了一嘴土。 她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挑。 木棍磕上徐辰偷摸捅来的棍头。 金属与硬木相撞,发出短促脆响,震得徐辰虎口一麻。 嘿嘿,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练出来的真功夫。 当年跆拳道黑带证书,可不是贴墙上糊弄人的。 张引娣在现代那会儿,白天打卡上班,晚上雷打不动去健身房撸铁。 从小练起的身体底子,才撑得住带着一大帮人翻山越岭。 “咚!” 一声闷响,双棍撞上。 徐辰虎口一麻,掌心发烫,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 整个过程,连二十秒都不到。 一眨眼工夫,徐青山趴地上喘粗气,徐晋抱着手腕龇牙咧嘴,徐辰扶着棍子直甩手。 “这……” 徐青山抹了把脸上的灰,傻愣愣抬头。 “娘,您这到底啥路数啊?” “保命的本事。不是耍着好看、哄自己开心的假把式。” 她瞅着三个傻在原地的儿子。 “你们力气大,跑得快,可劲儿使蛮力,像头横冲直撞的牛。招式花里胡哨,破绽多得跟筛子似的。真上阵打仗,一个照面,就被人放倒了。” 廊下站着的徐明轩,眼珠子一缩。 他看得真真的。 张引娣压根没耍什么高深套路,全是大白话式的近身打法。 这哪是练功夫? 根本就是为砍人命、抢活路磨出来的真家伙。 “我不信邪!” 徐青山脸涨得通红,嗓门拔高。 “再来!这次我绝对不松手,谁拦我我跟谁急!” “成。” 张引娣应得干脆。 这回三兄弟不敢单干了,你挡我攻、我进你退,搭起手来像模像样。 木棍挥动带风,彼此配合有板有眼。 结果呢? 照样没用。 不到六十秒,三根木棍全飞了出去,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徐晋、徐青山、徐辰瘫着肩膀喘粗气。 “这回,服不服?” 张引娣问。 徐晋先开口。 “娘……教我们吧。” “对对对!娘,快教这个!” “太好了!我肯定能学会,咱们一起练!” 徐辰没出声,可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引娣的手。 张引娣这才微微点头,扭头望向一直靠墙站着的徐明轩。 “你也进来。” 一家五口进了书房。 张引娣没绕弯,张嘴就来。 “你们练的那一套,早过时了。打仗又不是比谁胳膊粗,拼的是脑子、身子、配合。” 她几步走到书桌边,抓起笔就画。 “第一,先把身体练硬实。每天天不亮就跑十里,俯卧撑、拉单杠、蛙跳……练到跪地干呕为止。” 边说,边刷刷几笔,画出几个一看就费劲的动作小人图。 徐明轩和仨儿子凑上前,越看越懵。 这姿势……咋从来没见人这么练过? “第二,打人不讲虚的。忘掉那些翻腾跃踢的架子,我教的是一招放倒。” “第三,打仗不是单挑,是抱团干。两人一组怎么换位?三人怎么卡死角?遇到埋伏咋掩护?撤退时谁断后?……” 四个男人脑瓜子嗡嗡响。 “引娣,这些……你咋知道的?” 徐明轩憋不住了,声音都在抖。 “闲书翻得多。”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顺手把功劳全甩给了旧书堆。 “别琢磨我打哪儿听来的,就问一句,这套法子,管不管用?” “管!太管用了!” 徐明轩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要是全军按你这法子训,战力立马翻个跟头!单兵耐力提三成,协同反应快两倍,连哨岗轮值都省下一半人手!” 第110章 主心骨 张引娣嘴角一翘,心里头早就盘算好了。 她转头瞅了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的徐辰,突然招呼。 “辰儿,过来这边。” 徐辰立马迈步走过去。 张引娣递过去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圈圈点点、箭头弯线,还有各种看不懂的标记和路线走向。 徐辰接过纸,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埋头就看。 十秒刚到,张引娣收走图纸,顺手塞给他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照着画。” 周围人都傻愣着,没搞懂这是演哪出。 结果徐辰拿起笔,手也不抖,笔尖唰唰唰一路猛干。 还不到六十秒,整张图就全落在纸上。 “我天!” 徐明轩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只听说老二病好以后脑子灵光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能一眼看完、随手就复刻得像印出来的一样! 张引娣轻轻揉了揉徐辰的头发,笑得又亮又暖。 “瞧见没?这才是咱家最硬的底牌。” 她扭头望向徐明轩。 “晋儿胆子大,敢往前冲,当刀尖没问题,青山耳朵灵、手脚快,跑腿探路一把好手,可辰儿不一样,他是你的左眼右眼,是你的主心骨。仗打得赢打不赢,常常就压在这巴掌大的图上。” 徐明轩看看眼前三个跟换过人似的儿子。 “成!就听你的!” 他一把攥紧张引娣的手。 “明儿开始,全军拉练!你来坐镇,总教头,你当!” 大帅府后院练兵场。 黄土扑腾,日头正毒。 几百号汉子光着膀子扎堆站着。 徐明轩往高台一站,咳嗽两声。 “今儿起,训练归夫人管!她的话,就等于我的话!一字不改,一句不漏,违者重罚!” 底下当场就炸了锅,嗡嗡嗡吵成一片。 “让女的教我们?” “逗呢吧?擀面杖还是锅铲?” “大帅怕不是昨儿喝多了……” 徐明轩脸一下子拉长,眉头拧成疙瘩。 手刚抬起来想拍桌,张引娣却伸手按住他手腕。 “我知道,你们不服。” 她开了口,嗓音清清楚楚。 “觉得我不配站这儿,是不是?” 她顿了顿,笑了下,嘴角只扬起一分。 “没事,我认这个理儿。真有不服的,现在就上来,跟我过三招,谁要是能从我手里走出三下不挨打,这总教头,我立马让位,绝不拖泥带水。” 全场一下子哑了火。 大伙儿互相使眼色,你推我搡。 最后齐刷刷把视线钉在人群里一个黑塔般的壮汉身上。 王德贵是护卫队里资历最老的汉子。 大家伙儿全盯着他,他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挪出来。 “夫人,真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可这打架嘛……谁也不敢打包票不出岔子啊!” “少啰嗦。” 张引娣摆摆手,袖口随动作掠起一道利落弧线,“上。” 王德贵脸一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猛冲出去,呼地抡过去,直奔张引娣脸门。 底下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可下一秒,谁也没料到那拳头眼看要贴上她鼻尖了,张引娣只是脑袋轻轻一偏。 同时,她手腕一翻,五指张开,迅速扣住王德贵的腕骨外侧。 “砰!” 两百多斤的壮汉整个人被掀离地面。 王德贵瘫在地上,眼珠子还在转。 张引娣拍拍手掌,指尖掸掉一点浮灰,笑眯眯问:“还有谁想试试?来嘛,不用怕,咱不伤人,就练练手。” 没人吭声。 “行。” 她点点头。 “没意见,那就正式开始,全体听令!” “是!!!” 这一声齐刷刷炸出来。 往后几天,大帅府护卫队的日子,全变了味儿。 张引娣整的那一套练法,大伙儿别说练过,听都没听过。 “这个叫趴地撑!腰杆挺直!肩胛收紧!这个叫平板架!才撑六十秒就晃?你当敌人跟你约好时间再动手?倒计时三十秒,从现在开始!” “那边穿灰褂子的!蛙跳!跳到墙边,转身再跳回来!不许停!中间停一次加十下!” 操场上,张引娣的声音清脆利落。 头天收工,所有人拖着腿回屋。 徐青山最先扛不住,蹲门槛上直叹气。 “娘哎!您这是要把我活活练废喽!现在我手指头动一下都打颤!” 张引娣递过来一碗水。 “喝。” “哎哟,这啥玩意儿?” 徐青山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直钻鼻子,舌尖微微发麻。 “让你喝,你就喝。” 他脖子一缩,不敢磨叽,仰头咕咚咕咚灌干净,最后一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嘿,真神了! 肚子里立马暖烘烘的,累劲儿一下子退了大半。 不止他有,凡是练到虚脱的,每人一碗。 那是张引娣从自家空间里舀出来的灵泉水,专为补身子、攒体力。 郑修韦跟在徐明轩后头,瞅着那些前天还蔫头耷脑的兵蛋子,今儿个又精神抖擞地扎进操练场,心里直犯嘀咕。 “夫人这口茶……咋喝一口就满血复活了?” 徐明轩望着场子里利落干脆的妻子,装模作样道:“我家夫人的能耐啊,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这女人,到底藏了多少没让我瞧见的底牌? 光练力气,只是热身。 第三天,张引娣直接开教真家伙。 第四天,她把花架子全扔了,教的全是三秒放倒人、五秒夺命的狠招…… “真刀真枪上了阵,谁跟你比划点到为止?你要干的,就是眨眼间让对手躺平、动弹不了!” 她当场拉来徐晋和徐辰当靶子。 哥俩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一个被拧住手腕摁在地上,一个刚抬脚就被扫倒,脸贴地。 底下兵士们集体咽口水,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会儿才彻底想通,王德贵那回输得真不冤。 第五天。 张引娣开始教打仗的新玩法。 “原来还能这样?” 张引娣一扭头,朝徐辰招呼。 “辰儿,你来,刚才说的,给大家摆一遍。” 徐辰走上前,抄起木棍,把刚讲过的队形、路线、火力怎么分配,一丝不差全复刻出来。 徐明轩当场倒抽一口气,差点咬着舌头。 娶到这样的媳妇,这辈子值了! 就在这边练得热火朝天时,郑修韦攥着份电报,一头扎进院子。 他几步冲到正指指点点讲沙盘的张引娣和徐明轩跟前。 “先生,夫人。” 他脸色绷得紧。 “北边吴大帅派人捎话来了,说要正式谈结盟的事。日子定了,三天后,地点……塘湾口。” 第111章 这一仗,必须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换法子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粮仓失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带人杀过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有动静了! “他最近有啥反常举动没?” 张引娣抬眼问。 郑修韦摆摆手。 “真没有。那十二个盯梢的里,好几个都坐不住了,背地里嘀嘀咕咕,有的连饭都吃不下,一见人就皱眉,端着碗扒拉两口就放下。可这个于志民,天天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跟平时一模一样,连多看一眼墙头的兴趣都没有。” “越稳当,越不对劲。” 张引娣冷笑一声。 “沈玉琳刚卷铺盖跑路,府里紧接着就乱成一锅粥,人找不着、账对不上、库房锁被撬开一道缝,连灶上的火夫都换了三个。他一个跟沈玉琳称兄道弟、进出都黏在一起的人,还能睡得着、吃得香?” 她把名册往案上一推。 “人继续盯死,尤其是他,头发丝儿掉几根,都给我记清楚。” “明白!”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爬过去。 转眼到了张引娣拍胸脯打包票的第三天。 天刚擦出点青灰,公鸡还没打鸣。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只有露水滑落的微响。 负责蹲于志民的那个伙计,一头撞进院门,鞋都没顾上掸灰。 “有动静了!” 书房里。 徐明轩和张引娣熬了一宿,眼下乌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讲!” “于志民出门了!没奔学堂,拐进了南街那家星辉茶楼,直接上了二楼包厢,人还在里面坐着,好像在等人!小二送过一趟水,他只掀开壶盖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筷子没动,茶也没喝,就那么坐着。” 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徐明轩从椅子上弹起来。 “修韦!叫人!跟我走!” “慢着。” 张引娣伸手一拦。 “先别动他。看看来的是谁。我要抓的不是单个人,是后面那一串人。” 半个钟头后。 茶楼外头,早就埋好了钉子。 徐明轩领着几个精干护卫,缩在街角暗处。 不多时,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男人,左顾右盼,缩着脖子钻进了茶楼。 “就是他!” 盯梢的小伙子压低声音。 “这人前两天在于志民家胡同口转悠过两趟,装作修水管的!手里拎着工具包,蹲在井盖边看了足足一刻钟,其实井盖根本没坏,连螺丝都没松。” 徐明轩眼神一凛。 “上!” 几个人影一闪,眨眼就冲进了茶楼。 二楼雅间里。 于志民正哆哆嗦嗦递出一张折好的小纸片,额角全是汗。 “这是今早刚改的巡防排班……你们快拿走,别耽误事……” 话音没落,哐当一声巨响,门板被一脚踹飞! 徐明轩踏着碎木渣走进来。 身后七八支枪口齐刷刷对准两人。 于志民和对面那人当场僵住。 “于志民。” 徐明轩嗤了一声,嘴角翘得又冷又狠。 “我对你差?嗯?” 于志民腿一软,膝盖直打晃。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一样,干巴巴的。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扑上来,直接把他和旁边那个穿灰褂子的男人摁得脸贴地。 眼看就要被拖走,于志民突然一个激灵。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乱挣。 “真不是我干的!我没干啊!大帅!我冤枉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瞪得发直。 “有人害我!这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我是清白的!!” 他喊得撕心裂肺。 “我真是被坑惨了!这些事我连听都没听过!你们睁眼看看,好人不能这么糟践啊!天理都在看着呢!” 徐明轩早就不耐烦了。 他大步上前,枪管子杵在于志民脑门上。 “冤枉?人在这儿,东西在这儿,你还跟我掰扯冤枉?” “我真不晓得!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于志民一边哭一边尿急。 就在这当口,门口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话。 “让他讲完。” 大伙儿齐刷刷回头,张引娣已经站在那儿了。 徐晋和徐青山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儿没有。 徐明轩见了她,肩膀松了一寸,可眉头还是拧成疙瘩。 “引娣,这种背主的东西,还听他瞎咧咧啥?” “听他说完。” 张引娣缓步走进来。 “你说你冤,那我问你,你为啥会在这儿?又为啥要跟这个人碰头?” 她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灰褂子男人。 于志民嘴唇直哆嗦,抬头瞅见张引娣,扑腾着往前凑。 “夫人!徐夫人!您信我!我真被人骗了!” “拣紧要的说。” 张引娣站定。 “是……是沈玉琳!是沈玉琳啊!” 于志民一把抓住机会,语速快得带喘。 “前两天,这人找上门,说他是玉琳的朋友!还说玉琳……玉琳日子苦死了,被人攥在手心里,出不来,也逃不掉!就求我帮一把,给她送点钱、传个信儿……我信了!我真信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猛点头。 一提沈玉琳三个字,徐明轩的脸顿时阴得能滴水。 张引娣没说话,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接着讲。 “他说玉琳现在特别想回家,心里后悔死了,可人被卡在那儿,动弹不得。托我今天跑这一趟,把府里这几天的动静透个底,好让他瞅准空子,赶紧把她捞出来。” 于志民越讲声音越抖,额头上全是汗。 “我……我真是一时脑子进了水!就想着帮她一把!还傻乎乎地觉得,随便聊两句家常话,顶多算个通风报信,哪想到这等于往敌人手里递刀子啊!” 他急急转向张引娣,手都快攥出印子了。 “夫人!我和玉琳是一个学堂出来的,打小一块长大的交情!我实在没法装看不见啊!她现在……她现在被人围在西街茶楼后巷,听说已经断粮两天了,连水都没得喝!” “交情?”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我看你俩这交情,怕是早就不止于同窗了吧?” 于志民脸一下烧得通红,头埋得比平时见老师还低。 他确实一直偷偷喜欢沈玉琳。 所以一听人说她被困住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立马就信了。 “你真是猪油蒙了心!” 徐明轩气得抬脚狠狠踹向旁边凳子。 “她惨?她现在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正乐呵着呢!” 于志民抬头,一脸懵。 “啊?这……这啥意思?谁看见的?什么时候的事?她……她不是被扣在茶楼后巷吗?” 张引娣缓步走到他跟前,一撩裙摆蹲下来。 “于志民,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你清楚不清楚,沈玉琳早就投过去,站到对面去了?” 第116章 给你一条明路 “啥?!” 他嗓子一下子劈了叉,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玉琳她……她咋可能认贼作父!” 他一个劲儿甩脑袋。 “听岔了?” 张引娣冷笑一声。 “那城外那个烧成灰的大粮仓,也是咱们集体幻觉?” 于志民顿时哑火。 那场大火谁没看见? 烟柱冲天,三天都没散。 “那火,是她送给东家的第一份见面礼。” 张引娣盯着他,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片凉透的失望。 “拿几千号兄弟的口粮,换她一个人升官发财。我们顺着那堆焦炭往下扒,顺藤摸瓜,最后就摸到你这儿来了。” “不……不可能……” 他脸色越来越白。 “她骗我干啥……她图个啥啊……” 他呆呆地张着嘴,声音发虚。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打从一开始,他就被人当猴耍。 他自个儿还美滋滋地以为是在演英雄救美呢。 结果人家早把台子搭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他那些嘘寒问暖、鞍前马后的体贴劲儿,在沈玉琳那儿,怕是连个屁都不如。 想到这儿,胸口又烫又堵。 “呃啊!!” 于志民仰头吼了一嗓子,两手攥成拳头,砸在水泥地上。 那哪是爱? 那是人家撒的网,专逮他这种老实人! “沈玉琳!这个烂心肝的臭娘们!”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脸上那副书生气全没了。 “我非弄死她不可!亲手拧断她脖子!” 张引娣站在旁边,眼皮都没眨一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行了,火候刚刚好。 她慢悠悠站起来,俯视着他。 “弄死她?就你现在这副德行?” 于志民一怔,满腔怒火一下灭了半截,剩下一脸懵。 “想把事扳回来吗?想把自己犯的错补上吗?” 张引娣问。 “想!真想!” 他脱口而出。 “夫人,您吩咐!让我干啥都行!这条命,今儿起就归您管了!” 那人表面上只是替沈玉琳传话,背地里早已被张引娣的人盯了三个月。 要是早晓得,打死他都不会吐一个字。 “成。” 张引娣点点头。 “命我不收。你照旧,跟沈玉琳那边的人来往。” 说完后,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这话一出口,别说于志民,连边儿上站着的徐明轩都傻了眼。 徐明轩下意识张了张嘴。 “引娣,你这……” 张引娣抬手一挡。 “既然他们能找上你第一回,就能找你第二回。沈玉琳和她背后那伙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你漏了馅。咱们干脆顺着他们往下演,将计就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于志民发白的指节。 “你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给你一条明路。” 于志民脑子转得快,立马就听懂了。 “夫人是打算……让我当鱼饵?” “不叫鱼饵。” 张引娣淡淡一笑。 “叫钓钩。一根够硬、够弯、能钓出整条鱼塘的钩子。她们想套我们下步怎么走?” 她说着,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招数看着简单。 可胆子,真是肥得流油。 “你,愿不愿意当这把钥匙?” 张引娣问完,静静等着。 于志民连喘气都顾不上,膝盖一撑就挺直了腰板,对着张引娣磕下头去。 “我干!夫人,我于志民从今往后就是您手上的一把刀,您指哪,我就砍哪,不眨一下眼!” 张引娣微微颔首,转头对郑修韦说:“把那接头的先关牢里,别打残,但得撬开嘴,挖到底。于志民嘛,带他去换身利索衣服,直接带回府。” 郑修韦立正,行了个标准军礼。 “得令!” 风头一过,这事就算翻篇了。 回府路上。 徐明轩手插在兜里,脚尖踢着小石子。 他皱着眉,嘴唇翕动。 “引娣,这小子……真能信?万一半道上又被沈玉琳几句话勾住心,反手捅咱们一刀咋办?” “他不会。” 张引娣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男人最上头的劲儿,不是甜言蜜语,是恨。特别是被踩进泥里还扇了耳光的那种恨。现在的于志民,盼着沈玉琳死,比盼自己喘气还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他脑子不笨,拎得清,跟着谁,才能活得久。” 徐明轩侧头看她,胸口那点毛毛躁躁的念头,就这么被风吹散了。 半夜,大帅府书房只留一盏灯。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秒。 徐明轩在屋里来回走,鞋底磨着木地板。 他终于停步,盯着灯下看书的张引娣,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引娣,今天都第二天夜里了……明天一早,吴大帅的人就登门。那批粮,到底……” 他本不想问,可烧塌半座粮仓的画面老在眼前晃。 张引娣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纸。 “可……” “哎哟。” 她合上书,书脊磕在案面上,终于抬眼看他。 “你今晚绕我走了八趟,我眼睛都要被你晃晕了。” 徐明轩一听,肩膀一下子松下来。 他凑上前,从后面把她圈进怀里。 “我就是怕你吃亏啊!万一……咱说万一,到点儿凑不够粮,那个姓刘的肯定要揪着不放。我可不想看你低三下四,去给吴大帅那老油条磕那个头。” 他心里早就想开了。 交不出就交不出呗。 大不了这买卖黄了,一拍两散。 反正火烧眉毛都烧到头顶了,还怕啥烫手? “别瞎操心。” 张引娣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 “你媳妇儿什么时候吹过牛?早点歇着,明早睁眼,你就全明白了。” 徐明轩望着她沉稳的侧脸,胸口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石头。 不知咋的,突然就松了一截。 他还是没整明白到底咋回事,但张嘴就想信她。 …… 第三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姓刘的副手掐着鸡叫第二遍就到了。 后头跟着四五条壮实汉子。 “徐夫人,三天期限,到喽。” 刘副手一跨进门,连茶都没喝一口,直奔主题。 “您答应咱们的两桩事,查内鬼、续上线,办妥了没?” 徐晋和徐青山站在张引娣背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张引娣慢条斯理抿了口热茶。 “刘先生来得巧,我正打算让人去请您呢。” 眨眼工夫,两名护卫拖着个男人进了院子。 正是前天在茶馆里跟于志民碰头的那个家伙。 那人鼻歪眼肿,手脚软塌塌的。 “内鬼,抓牢了。” 第117章 顶梁柱 张引娣语气平平。 “不止他一个,昨晚上全清干净了。这位嘛,专跑沈玉琳那边传消息的。” 刘副手和身后几个汉子齐刷刷一怔。 谁也没想到,张引娣真把人拎出来了。 “再告诉您一句,线没断。” 她偏头示意了一下远处。 “我们已经换了个更靠谱的人,照旧跟沈玉琳联络。” 她的目光落在于志民身上。 于志民今儿穿了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 气色还没完全回转,脸上还有点青白,可眼神亮得很。 刘副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绷得住。 抓个叛徒是不错。 可这点小事,比起眼下最要紧的那档子事,压根不顶用。 “那……粮呢?” 他盯着张引娣。 “莫非夫人还想告诉我,粮,也备齐啦?” “行啊。” 张引娣一掀衣摆,利落地站起来。 “不然请您刘副手大驾光临,是来听我讲笑话的?还是来嗑瓜子的?” “哈?” 刘副手愣住。 啥玩意儿? 那可是半座粮仓的米面! 她这才过了几天? 上哪儿刨土挖金,变出那么多口粮? “徐夫人,”刘副手皮笑肉不笑,嗓门冷飕飕的,“锅碗瓢盆可以瞎碰,话可不能瞎撂。今儿交不出粮,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徐大帅的面子,咱们真没心情掖着。” “说够没?” 张引娣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懒得听您念经。爱信不信,跟我走一趟,眼见为实。” 一群人穿过青砖小院,直奔后头那几间崭新的库房。 刘副手一路嘴角上翘,心里直哼哼。 这女人怕不是烧坏了脑子,要拿空屋子演杂耍? 他肚子里草稿都打好了。 待会儿揭穿她,怎么把话甩得响亮又体面,让徐家以后在联盟里连咳嗽都得压着嗓子。 库房大门关得严丝合缝。 张引娣朝徐晋抬了抬下巴。 “开。” “嘎吱。” 门轴一响,晨光淌进去。 刘副手脸上的笑,当场冻成一块冰疙瘩。 他下意识想再咧一咧嘴。 可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只余下干涩发紧的皮肤死死贴在颧骨上。 放眼一瞧。 库房里全是鼓鼓囊囊的麻袋,码得比墙还高。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新鲜稻谷的味道,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呼吸稍重一点,舌尖都能尝出一丝清甜。 “这……这不对劲啊?” 刘副手喉咙里咯噔一声。 布帛撕裂声格外刺耳,惊得屋檐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哗啦。 一捧饱满透亮的黄米滑出来。 米粒温热,带着刚出仓的余温。 他下意识抬手抓起一把,米香顿时更浓了。 刘副手那拨人前脚刚出二门。 后院那根绷了老半天的筋,才算彻底卸了力。 几个帮工互相扶着墙喘粗气。 一个年轻伙计抬手抹汗,抹下来的不是水。 可徐明轩一点没松快。 反而把下人都轰得干干净净,拉着张引娣就拐进卧房,反手把门扣死了。 “引娣,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那些粮食……到底是咋来的?” 他当然信她有门道,但这也太邪乎了。 张引娣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却没接他的话茬。 “非得知道吗?” “这事儿能不重要?!” 徐明轩嗓门一下子高了。 “我可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你男人啊!你身上摊上如此大的事情,我居然蒙在鼓里?要是……要是以后出点岔子,我拿什么给你兜底?” 打从两人重归于好,他整个人都变了样。 不是非要管东管西,就一门心思护住张引娣。 张引娣看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心一下就软了。 她走近几步,伸手帮他把拧成疙瘩的眉头一点点捋平。 “明轩,你只用记住一点,粮食的事,我包圆了。多得很,稳得很,半点风险没有,咱们家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动。”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人嘛,谁还没个自己揣着的小秘密?你信我一句,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奔着这个家去的,奔着你、奔着孩子们去的。” 徐明轩盯着她的眼睛看。 对啊,瞎琢磨啥? 从逃荒路上起,她哪回不是凭空变出活路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行,我不问了。” 他把她往怀里一搂,手臂收得很牢。 “往后,一句都不问。我就盼着你安安稳稳的,健健康康的。” 张引娣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有些话,不是不愿信,是真的不能说出口。 沈玉琳那个暗地捅刀子的人被揪出来之后,府里立马清爽多了。 可这清闲日子才过了几天,就被人撞破了。 那天傍晚。 徐明轩进门时脚步带风,身后还跟着个缩手缩脚的姑娘。 瞧着刚满十八、顶多十九,一身蓝布学生裙洗得泛白。 “娘!爹回来啦!” 徐青山刚好从屋里溜达出来,脚还没跨过门槛。 一眼瞅见他爹后头那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张引娣和徐晋他们听见动静,全跑了出来。 “明轩,这位是?” 张引娣目光扫过去,心里立刻敲起小锣。 又是个年轻学生! 徐明轩脸上带着点礼数,语气挺客气。 “引娣,这是叶瑜。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算起来,也跟我沾点亲戚边儿,勉强能叫一声表妹。” 他挠了挠后脑勺,慢悠悠地说:“早些年我在外头混日子,差点把命丢在路上,全靠她爹豁出命把我从刀口下拽回来。” “前阵子她家出了大事,她爹娘和两个哥哥全都走了,就剩她孤零零一个姑娘,费了好大劲才打听清楚我在这儿,硬是咬着牙找上门来了。寻思着沈玉琳刚走,你这边缺个跑腿搭手的,顺手就把人带来了……” “徐大哥,夫人。” 那叫叶瑜的姑娘赶紧往前挪了半步,朝张引娣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实在不好意思,来得唐突了。我啥都能干,只求一碗热汤、一张床板,别让我露宿街头就行。” 话没说完,眼眶就湿了。 徐青山在旁边撇嘴嘟囔。 “爹,咱家又不是善堂!上回刚撵走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这回倒好,自己往门口拉了个新客人……” “少放屁!” 徐明轩眼皮一掀,狠狠剜了他一眼。 张引娣没吭声,就那么盯着叶瑜看了几秒。 这姑娘是真好看,眉眼低垂,说话温温吞吞。 一看就是大家教养出来的柔顺样儿。 第118章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可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大概挨过的坑太多了,如今连空气都习惯性先闻一闻有没有味儿。 “既然是明轩的表妹,那就都是自家人。” 张引娣收回视线,嘴角往上轻轻一提。 “外面正乱着呢,小姑娘出门都不安全。住下来吧,安心过日子,没人给你甩脸色看。” 话音落时,目光在叶瑜脸上停了半息,又缓缓移开。 她侧头对身后的丫鬟道:“去西跨院,把那间带天窗的屋子拾掇干净,给叶小姐住。” 丫鬟垂首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退下。 “谢谢!” 叶瑜鼻子一酸,又要往下蹲。 “别折这么多礼。” 张引娣伸手虚扶了一把,动作亲热,手指在她腕子上极快地一碰。 指尖离开时,张引娣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夜深了,屋里只剩夫妻俩。 “引娣,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 徐明轩先开了口。 “还在惦记沈玉琳那档子事儿是不是?” “你觉得呢?” 张引娣一手拔下发簪,一手对着铜镜瞧着他。 “上回的事儿还没凉透,这回又照着模子刻一个?” 她将发簪插回妆匣。 “她真不一样!” 徐明轩急了,音调抬高半分。 “叶瑜她爹,是我命里的恩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闺女能差到哪儿去?再说,人家现在连亲戚都没一个,我关门不让她进,等于推她去跳河!” 他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矮几边缘。 “所以你就把她请进咱家心窝子位置?” 张引娣转过身,脸上没波没澜。 “明轩,心软没错,可心软要是不管脑子,迟早把咱们一家都拖进泥坑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我……” 徐明轩张了张嘴,有点憋屈。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街头吧?这良心过得去吗!” “道理?” 张引娣噗嗤一笑。 “现在这年头,道理能当饭吃?能顶住刀子还是扛得住枪响?我认的道理就两条,护住我家人的命,帮对得起我的人。她嘛……” 她话锋一跳,眼皮一沉。 “我让人盯着她。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檐下,往后吃穿不愁,病了有人请郎中,老了有人端汤药。可她要是动歪脑筋——” 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徐明轩望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揉了揉眉心,嗓子有点发干。 “行吧,听你的。就是……你也别把她当贼防,她瞧着,真挺不容易的。” 张引娣没搭腔。 不容易? 这世上最唬人的东西,从来不是尖牙利爪。 而是那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模样。 第二天天刚亮。 张引娣就把叶瑜叫进了书房。 “听说你念过书,手也稳。喏,墙角那些旧报纸、废合同,你帮我按年份、按事由,一沓沓归拢清楚。” 她抬抬下巴,指了指那堆快堆到窗台边的纸山。 “好的,夫人。” 叶瑜点点头,立马卷起袖子干起来。 张引娣又盯了她三四天。 这姑娘跟沈玉琳完全是两个路子。 “娘,叶瑜姐挺实在的,不多嘴,不挑事。” 吃饭时,徐晋一边把碗里油亮的红烧肉拨进吴春霞碗里,一边凑近张引娣压低嗓门说。 张引娣只嗯了声。 筷子夹起一粒青豆,慢慢送进嘴里。 旁边徐青山眼珠一转,立刻端起一碟枣泥酥,笑嘻嘻往叶瑜手边一推。 “瑜姐,尝个新鲜!我让灶房专给你留的!” 叶瑜愣了下,手指下意识绞紧衣角,脸颊唰一下红到了耳根。 “谢……谢谢青山少爷。” “哎哟,叫什么少爷!” 徐青山一拍胸口,咧开嘴笑。 “喊我青山哥!听着亲!” 叶瑜更不好意思了,低头小口咬着酥皮。 张引娣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去,没说话,只在心底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徐青山拉到墙根底下。 “你悠着点,别老凑人家跟前晃,成天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子?” “娘,我哪招惹她了?我看她闷不吭声的,想搭个话、陪她说说话呗。” 徐青山一摊手,满不在乎。 “你肚子里几条弯弯绕,当我猜不到?” 张引娣斜他一眼。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你要真没那心思,就别围着打转,耽误人家找好人家。” 徐青山被戳中了心事,脖子一缩,抓抓后脑勺,嘟囔两句,干脆闭了嘴。 张引娣其实对叶瑜没啥成见。 就是自家这小儿子,心还毛着呢,哪靠得住? 嫁人这种大事,真不能马虎。 她抬眼望了望西厢房的方向,又收回视线。 府里正安安静静过日子呢,徐辰回来了。 一辆黑亮的小汽车停在帅府大门口。 车门一开,徐辰迈步下来。 他左手拎着一只棕色牛皮箱。 人瘦了些,但肩是肩、腰是腰,一身新衣板板正正。 脸也沉得住,不笑不怒。 光是往那一站,就让人下意识收声屏气。 “二哥!” 徐青山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拔腿就冲出去,差点绊个跟头。 徐晋和张引娣也迎出门外。 “辰儿。” 张引娣盯着眼前这个儿子,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 “娘,我回来了。” 徐辰走到她跟前,嗓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嘴角还微微翘了翘。 全家人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徐明轩一听消息,甩着外套就赶回来,一路踩得青砖地啪啪响。 他顾不上扶正衣领,一把攥住徐辰胳膊,掌心全是汗。 “那边顺不顺利?那个吴大帅,没给你穿小鞋吧?” 徐辰摇摇头。 “没。他对我挺客气。”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继续开口。 “他派我去营里蹲了十二天,每日跟兵一起跑操、打靶、夜训。他们照着娘定的法子练兵,现在跑得快、打得狠,格斗也上道了,我把他们的营盘在哪、粮库在哪儿、各队多少人、几个主将啥脾气,全记牢了,也理顺了。” 说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双手递给张引娣。 “娘,图都画在这儿了,底下还有我的想法。” 张引娣翻开一看。 山川河流标得明明白白,哨所兵力标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停在一页角落,那里用铅笔打了三个小勾,旁边写着:“寅时换岗松懈,哨兵常偷懒,可破。” 这还是从前那个总让人揪心的徐辰吗? 第119章 待客之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披着羊皮的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愣头青 “瞎起哄。” 徐辰眉头一拧,声音冷硬。 “我瞎起哄?我看你是皮痒了!” 徐青山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窝囊气? 更别说,还是当着自己心尖上的姑娘面儿,脑子当场就炸了。 “都给我停住!” 一道清亮又利落的喝声劈进来,激得徐青山浑身一抖。 张引娣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徐晋和吴春霞一左一右跟在她后头。 她脸色黑沉沉的。 徐青山脸上的火气灭了,只剩一脸尴尬。 “娘……” 张引娣没搭理他,目光慢慢扫过三人。 “行啊,徐青山。” 张引娣牙关一咬。 “本事见长,连亲哥都敢动手了。” “娘,真不是……是哥他……” 徐青山急着开口。 “他怎么了?” 张引娣眼皮一掀,目光锐利地扫过徐青山涨红的脸。 “就给你叶妹子带了盒点心,你就当他是来抢人的?你倒是说说,他哪句话说了要抢人,哪个动作做了要抢人?你光凭自己心里瞎想,就敢动手打人?” 徐青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张引娣扭头盯向徐辰。 “还有你,一碗汤的事,一句对不起的事,非整得鸡飞狗跳。你那些算盘珠子,是不是全拨到图纸上去了?图纸能当饭吃?能当礼数使?” 徐辰垂下眼,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这意思,就是认了。 张引娣长长呼了口气,走到徐青山跟前,语气软了半分,可话却更扎心。 “青山,娘问你,你真喜欢人家,那就大大方方去关心她、照顾她,让她瞅见你的实在劲儿。你替她修过一次篱笆?送过一次柴?这些事你一件没做,叫喜欢?这叫小孩子撒泼,叫不懂事,叫没谱!” “你这么闹腾,不光叶瑜不会多看你,反而认为你是个拎不清的愣头青!” 徐青山被说得耳朵发烫,头越埋越低。 院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引娣瞅着两个蔫头耷脑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叹也叹不出来。 最后,她视线轻轻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叶瑜身上。 “还有你。” 叶瑜身子猛地一紧,怯生生抬起了头。 张引娣盯着她,眼神深得很。 “跟我进屋,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单独跟你聊聊。” 张引娣的屋子,就亮着一盏小台灯。 她没让叶瑜站着干等,也没招呼她坐。 自己倒先往藤椅上一靠,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叶瑜就站在屋子正中间,两手揪着衣摆来回拧。 刚才院子里那一出,又吵又乱。 她脸烧得发烫,心也扑通扑通乱撞。 这会儿单对单跟张引娣面对面,简直像被架在火上烤。 时间一分一秒挪过去。 叶瑜站得脚底发酸、小腿发僵,眼瞅着快撑不住了,膝盖开始不受控地微微打颤。 张引娣才慢慢开口。 “抬头。” 叶瑜肩膀一抖,颤巍巍把脸抬起来,目光刚往上挪动,就正好撞上张引娣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脑子灵光。” 张引娣搁下茶杯。 “咱就不兜圈子了。我直问,我那俩儿子,你心里真正想嫁的是谁?” “说真话。”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杯沿缓慢划了一圈。 “在我这儿,假话没用,真心话才管用。” 叶瑜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咬住下嘴唇。 “我……我……” “我……喜欢二少爷。” 话说出口,她立马又把脑袋埋得更低。 这答案,张引娣早猜到了七八分。 “为啥?” 她往前微微倾身,肩线绷直,语气还是淡淡的。 “青山先搭的腔,天天围着你转,给你递水送伞、问冷问热,你当看不见?辰儿呢?闷葫芦一个,见了面光点头,话都不愿多讲一句,你图他啥?” 叶瑜顿了顿,这次声音稳了些,也清楚了些。 “青山少爷……人确实热络,像刚出炉的糖糕,甜得满院子香。可二少爷不一样。他不声不响的,可事儿都落在实处,画图纸、算尺寸、盯工料……我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知道那是真本事。他往那儿一站,我就踏实,觉得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张引娣听着,眉毛轻轻一挑。 原以为姑娘只爱皮相,没想到还能看出门道。 徐辰那份不浮不躁的劲儿,比起徐青山的热闹劲,还真更容易让人心里落定。 “这话,说得挺敞亮。” 她点点头。 “那你晓得不?今天这一闹,差点把你未来的大伯子和小叔子,活生生拆成两家人?” 叶瑜身子猛地一颤,眼圈唰就红了,声音发紧。 “夫人……真不是我故意的……我真没想……” “你心咋想的,我懒得猜,我只看最后你干了啥。” 张引娣声音一沉。 “徐家这扇门,能让你踏实过日子,吃饱穿暖不是问题。可谁要是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尤其敢动我俩儿子的心思,那对不起,门在那边,自己走。” 她一掀裙角,直挺挺站起来,几步走到叶瑜跟前。 “管你从前是卖花姑娘还是绣楼小姐,踏进咱徐家门槛,就得按咱家的章程活。你喜欢辰儿?行啊!大大方方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还递个梯子。但——” 她话头猛地一收,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你要是嘴上喊着辰儿哥,手里攥着青山给的银元,心里还盘算别的门路,拿我们当面团捏着玩儿……那这大帅府的门槛,就别想再迈进来一步。” “夫人!真没有!我发誓!” 叶瑜身子一软,直接跪趴在地上。 “我往后见了青山少爷,绕着走!躲着走!我连他咳嗽声都不敢听第二遍!” “这话,刻你心尖上。” 张引娣没伸手扶,也没多看她一眼。 “起来,该干啥干啥去。” 叶瑜抖着手撑地站起。 等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张引娣才慢慢合上手里的书。 这丫头,眼睛亮,心更亮。 只要不越界,安安稳稳当个儿媳妇,她不拦着。 可要是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徐明轩推门进屋时,张引娣正坐在灯下翻书。 外头那出戏,早有人嚼着瓜子讲给他听了。 他脸上臊得慌,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 他凑近点,清了清嗓子。 “引娣啊……孩子的事儿,你也别气坏了身子。” 张引娣翻过一页纸,哗啦一声响,没接茬。 徐明轩讪讪搓了搓手。 第122章 油嘴滑舌 学儿子白天那一套,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油纸包。 “喏,今儿路过城里新开了家洋点心铺,给你捎了块奶油蛋糕,尝尝甜不甜?” 他搁桌上轻轻拆开,一层层剥去油纸。 露出里面雪白蓬松的小方块,顶部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樱桃酱。 张引娣这才抬眼,盯着那块雪白蓬松的小方块,神色松了松。 “还算你有心。” 徐明轩赶紧挨着她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他搁下壶,又把小银叉往前推了半寸。 “不提孩子了。我今儿溜达一圈,修韦带兵练得是真带劲,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 “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下一步,咱到底怎么打算?” 张引娣合上手里的书,顺手抓起小银叉,叉了一小块蛋糕,慢悠悠送进嘴里。 “光蹲在城里干守着?那可不行。” 她眨眨眼。 “人是铁饭是钢,肚皮空着,心里就打鼓。” “可……上次你,你搞来的那些粮食,连吴大帅都看傻了眼!咱们库房都快堆到房梁了!” 徐明轩话到嘴边,赶紧把变出来仨字咽了回去。 “咱们库里有,不等于街上的老少爷们儿碗里有。” 张引娣直直望着他。 “我琢磨的是,让这片土上,每家灶膛里冒热气,每张嘴都能嚼上饱饭。大家肚子圆了,心才定;心定了,才肯跟你一条心往前奔。” 徐明轩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真没料到,自己媳妇想的不是守住一城一地,而是兜住整片山河的肚子。 “可……这怎么落得了地?年年拉锯打仗,地都荒得长草了,收成一年比一年薄啊。” “不是地不争气,是种子老、法子旧。” 张引娣笑了笑,语气稳当得很。 “我这儿攥着几样新家伙:苞谷、洋芋,还有新稻种。撒下去,一亩地产出顶现在三到五倍,准保不掺水。” “啥?!” 徐明轩腾一下弹起来。 “三……三到五倍?引娣,你没逗我玩?” 这哪是种子? 这是活命的根,是撬动天下的撬棍! “我脸上写着瞎扯俩字?” 张引娣又叉起一块蛋糕,轻轻咬了一口。 徐明轩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一把攥住她的手。 “引娣……我徐明轩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把你娶进门!你不是我媳妇,你是我命里掉下来的金疙瘩!” 张引娣耳根微微发热,抽出手,斜睨他一眼。 “得了吧,油嘴滑舌。” 徐明轩挠挠头,嘿嘿直乐。 刚才还为几个臭小子拌嘴犯的愁,这会儿早跑没影了。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摊在自己掌心,声音轻下来,暖下来。 “引娣,有时我真怕醒过来,这不是梦吧?你再跟我说说……当年,你们咋从老家一步步走出来的?” 话音刚落,张引娣的目光一下子飘远了。 她缩在徐明轩胸前,嗓子有点哑。 “那会儿哪还讲得清对错啊?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本事。” “最忘不掉的,真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是半夜蹲野地里挨冻。” 她缓了口气,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是人,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比豺狗还让人发怵呢?” 徐明轩没吭声,胳膊收得更牢了些。 “狼扑上来咬你,图的是口肉,那是饿出来的本能。” 张引娣声音沉了下去。 “可有的人呢?你伸手拉他一把,分他半块窝头,他转脸就琢磨着怎么剁你手指、撬你门栓,就为抢一个发硬的馍,能把你推进沟里替他垫脚。” “刚来这儿那阵子,我收留过七八个逃荒的,同吃同住,连自己最后一罐咸菜都匀给他们了。” 她扯了下嘴角。 “结果呢?回头就说我克夫、招灾,到处嚼舌根,巴不得我当场病倒,好立马把我房里的木箱搬空。” 那些人咧嘴笑的模样还在眼前晃。 可笑纹底下,全是饿红了眼的算计和见不得光的攀比。 “哎,倒让我想起个名字。” 张引娣忽然坐直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谁?” 徐明轩问得简短。 “陈大妮,你还记得不?” 徐明轩皱眉琢磨半天,只模模糊糊抓到一点影子。 “好像有这么号人?记不太清了。” 张引娣哼了一声,鼻腔里透着凉意。 “这事摊开说,能唠半个时辰。” “算了算了。” 徐明轩拍拍她手背。 “翻旧账干啥?又不是什么要紧角色。” “要紧。” 她摇头,眼神清亮得很。 “我就纳闷了,这人后来咋处理的?当时事太多,一转身,就把她撂脑后头了。” 徐明轩看她神色不对劲,知道躲不过,扭头朝门口扬声喊。 “修韦!” 郑修韦应声快步进来,腰弯得恰到好处。 “大帅,夫人,您二位招呼?” “问你个事儿。” 徐明轩直截了当。 “府里以前抓过个女的,叫陈大妮。人呢?还在不在?” 郑修韦眨眨眼,脑子飞转几圈,立马有了数。 “一个妇道人家,闹不出大浪,关着白费粮,就让她走了。” “放走了?” 张引娣眉毛一下子拧紧了。 “嗯,没错。” 郑修韦接着往下说。 “她那会儿出了门,一时半会儿也没处落脚,就在城里面给人洗衣服糊口。一双手泡得泛白起皱,指节粗大,洗的是整条街的粗布衣裳和孩子尿褯子。前些日子,底下人捎话来,说她……她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 徐明轩一愣,明显没料到这茬。 “对,嫁给了炊事班的一个老伙夫。那人本分得很,是个种地出身的汉子,媳妇早年病死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娃。娃今年九岁,看她不容易,手脚又麻利,就干脆搭个伴,过起了日子。” 郑修韦把打听到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徐明轩听罢,肩膀一下子松下来,转头对张引娣笑笑。 “瞧见没?这不挺好嘛!人家都另组家庭、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一个普通女人,还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啊,别老揪着过去不放。” 他以为这事彻底画上句号了。 可张引娣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紧,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明轩,你根本不晓得当初到底咋回事。” “她根本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她是眼红我,故意泼脏水!她到处嚷嚷我仗着家里有势力,剽她的东西,逼得她走投无路,还编了一堆难听的话抹黑我。” 第123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啥?” 徐明轩脸色刷地变了。 这事他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对一个想站稳脚跟的女人而言,名声就是命根子。 陈大妮这招,狠得让人背脊发凉。 “这个不要脸的货!” 徐明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震得直晃。 “修韦!马上带人去,把她给我绑回来!” 陈大妮 “慢着。” 张引娣伸手拦住他。 她的手臂横在徐明轩身前。 “拦什么拦?” 徐明轩火气直往上冒。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留着早晚坏大事!” 他猛地一甩胳膊。 “她当初敢往我茶里下药,就该想到今天!” “绑回来干啥?再关她一回?还是直接要她命?” 张引娣反问。 “她现在是你手下兵的媳妇,你连个由头都不讲,就硬生生把人拖走,你猜底下那些当兵的怎么琢磨?他们会认为,大帅为了老婆当年那点旧账,就能随便动人家老婆孩子,军心不就全散啦?” 徐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里不服气,可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烦躁得直搓手。 “那你说咋办?就那么算了?我咽不下这气!” “算了?” 张引娣轻轻摇头,眼底冷意一闪。 “怎么可能算了。” 她转向郑修韦,语气沉稳。 “修韦,你先回去吧。记住,今儿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陈大妮这三个字,今后再不要从你嘴里吐出来。” “是,夫人。” 郑修韦低头应下,转身出门,顺手把门严严实实带上。 屋里,只剩下一双夫妻。 张引娣挨着徐明轩坐下,顺手拎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明轩,你说陈大妮嫁了人,日子过得挺踏实,她会记得咱们当年没把她往死里整,反而放了她一马吗?” 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一线白气,袅袅浮在两人之间。 徐明轩捏着茶杯,没吭声。 可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嘴角也往下撇着。 那意思,比说话还清楚。 “她压根不会记恩。” 张引娣直接把话挑明了。 “她只当自己运气好,挺过了那段糟心事。心里存着的,不是咱的好,全是怨气。她恨我,恨我当初揪她去问话,让她在街坊面前丢尽脸面。”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啜一口。 “这种人啊,就像地底下埋了根锈钉子,平时看不见,哪天踩上去,脚底板立马就见血。眼下她不过是个炊事班老刘的媳妇,可往后谁说得准?万一人想动咱们,第一个就会拉她出来当刀使。” 徐明轩听着,胸口那股火气慢慢凉了,后脊梁却泛起一阵发毛的冷意。 “那你打算……咋办?” “我药去见她。” 张引娣说。 “啥?” 徐明轩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又呛得猛咳两声。 “你亲自见她?你是徐家主母,她是啥?一个扫灶台的婆娘!犯得着你低头去凑这个热闹?” “正因为她低,我才得去。” 张引娣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得亲眼瞧瞧,她如今吃的是粗粮还是细面,穿的是补丁褂子还是新布衫,眼神是怯还是横,蛇要是不出洞,你怎么知道它牙尖不尖、毒重不重?” 见丈夫还是一脸疑惑,她又补了一句。 “她恨我,这事板上钉钉。我想知道,这恨是快风干了,还是捂在心里发酵多年,越攒越冲?” “不见上一面,摸不准她的分量,我睡觉都睁半只眼。藏在暗处咬人的狗,比追着你狂吠十只的更吓人。沈玉琳的事,还不够咱们长记性?” 一提沈玉琳,徐明轩顿时哑了火。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走过去,一把将张引娣搂进怀里。 “你这脑子……怎么总比我的快半拍?真不知道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顿了顿,他干脆点头。 “行,你想哪天见,我让修韦去铺路,保准没人盯梢、没人传风。” “明天。” 张引娣靠在他胸前,轻声说。 “事儿拖不得,越早越好。” 城南。 郑修韦挑了间靠窗的小包间。 窗子虚掩着,楼下人来人往。 张引娣坐桌边。 自己动手沏了杯茶,水汽一冒,脸就有点朦胧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洗得发灰旧褂子的女人被领了进来。 正是陈大妮。 再见面,她像被抽走了十年精气神。 脸皮干巴巴、泛黄,眼角悄悄爬了几道细褶,那双手更别提。 她一抬眼,瞧见稳稳坐着的张引娣,整个人立马顿住了。 现在的张引娣,哪怕穿条最不起眼的蓝布裙,也透着一股子不用忙活的松弛劲儿。 而她呢? 头发枯、腰背塌,连喘口气都带着土腥味。 这一比,真是没法说。 “夫人……我混账!我糊涂!我那时瞎了眼,干出那等缺德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张引娣没叫她起,只把茶杯端起来,慢悠悠吹了口气。 “我不是来翻老黄历的。” 陈大妮还跪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引娣现在是啥身份? 一句话就能让她全家吃不上热乎饭。 哪能是好心来看她? 八成是来甩脸子的! “起来,坐下聊。” 张引娣放下杯子。 陈大妮犹豫半秒,才哆嗦着撑地起身。 张引娣瞅着她这样子,心里没起一点涟漪。 “听说你成家了。” “嗯……嗯!” 她忙不迭点头。 “嫁给了灶房烧火的刘老实,人挺本分,对我……也算凑合。” “日子咋样?” 张引娣又问。 这话一出,陈大妮肚子里那团闷火一下又窜了上来。 咋说? 说男人木头疙瘩一样,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讲,还拖着个天天咳嗽的小闺女? 说她天天搓衣板上磨手指,冬天冷水一泡,十根指头像被针扎着疼? 不能说。 真说了,张引娣嘴角说不定还得往上翘一翘。 “哎呀,好着呢,真挺好!” 陈大妮咧了咧嘴。 “有口热饭吃,有个房檐底下躲雨,我早就不挑啦!咱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图啥大福气?” 她嘴上乐呵,心口却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凭什么人家穿绫罗、坐软轿,她只能裹破棉袄蹲墙根? 张引娣知道这些吗? 她哪会知道! 她只晓得端着青花茶盏,眯着眼问:“你近来……可还顺当?” 第124章 献殷勤 “那就好。” 张引娣点点头,一副真信了的模样。 我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兜,抖开,几枚银元落桌上。 “拿着吧。” 陈大妮盯着那几块银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夫人,这……这我不能收啊……” “收着。以前同在一条街上住过,也算旧相识。听说你成了亲,是喜事,这点钱,算我给的新衣钱。买点细布,做件齐整衣裳,别老把自己往泥里踩。” 话听着暖心,可落到陈大妮耳朵里,全变成针尖扎着耳膜。 这是可怜她? 这是打她脸! 不能翻脸。 今天敢甩脸子,明早连尸首都难找全。 于是她慢慢松开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您心善得像庙里菩萨,我这辈子烧香都念您的名儿!” 嘴里说着,手指已悄悄探过去,把银元一枚一枚拢进怀里。 张引娣就坐在那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跟着烟消云散。 这哪是条蛇? 这是条盘在灰堆里的毒蝎子。 尾巴早收起来了,只等一击,就蜇穿你的喉管。 “好了,走吧。” 张引娣站起身,转身便朝门口去,连个余光都没留给她。 “哎,哎!夫人慢走,夫人慢走!” 陈大妮哈着腰退出来。 脚一踏出楼梯口,立马拐进旁边一条黑咕隆咚的小胡同。 人影刚被墙角挡住,脸上那副赔笑就碎成渣。 她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喘了两口气,手伸进衣襟里一掏。 几块银元硌得掌心发疼。 银子还带着张引娣手指头上的暖意。 可她攥着它,却像攥了块烧红的炭。 “张引娣……你给我记住了!今儿你踩我一脚,我早晚踩回来!不光踩,还得使劲跺!跺得你骨头渣子都飞起来!” 话音未落,她一把抓过对方递来的银元。 手腕一翻,直接塞回那人手里。 再抬头时,肩膀塌下来,腰也弯下去。 她朝前一挤,混进了街上的熙攘人流里。 茶楼二楼,郑修韦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夫人,事都办妥了。” 张引娣应了一声。 走到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抹灰扑扑的背影,直到它被车马人流吞没。 “修韦,挑两个眼尖嘴严的,从今天起,寸步不离跟着她。” 郑修韦迟疑了一下。 “夫人,不过是个村来的妇道人家,真要……”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 “沈玉琳头回进门,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学生妹呢。” 她转过身。 “越是瞧着软乎的人,咬起人来,越疼。“我要知道她一天跟谁说话,说了啥;买了几根葱、几尺布;还有,她和她男人关起门,到底嘀咕些啥。” “是!” 郑修韦赶紧躬身,一句废话都不敢多撂。 张引娣坐回椅子,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陈大妮这颗钉子,位置算是摸准了。 拔? 现在不是时候。 那就先钉着。 说不定哪天,还能借她的手,撬开别人家的门缝。 自打徐辰回来,帅府里的空气就有点不对劲。 说不清哪儿不对,反正就是怪。 而这个怪,全是从叶瑜身上冒出来的。 以前那个缩在书房角落的姑娘,这几天活泛得像换了个人。 还总往徐辰跟前凑,跟黏了糖似的。 “二少爷,茶凉了,我给您沏壶新的?” “二少爷,您这书堆得乱七八糟,我帮您归归类?” “二少爷……” 徐辰大多时候根本不搭理。 他脑子转得快,病好了以后看书跟吃面条似的,一夹一大把。 连徐明轩见了都直咂舌。 “这小子,真不是吹,比咱想的还灵光!” 叶瑜一凑上来,他就只轻轻嗯一下。 赶上心情不好,干脆连头都不抬。 徐青山在边上看得牙根直痒。 他前前后后拉过她好几回,说带她逛镇子、买糖糕、看杂耍。 结果回回都被她一句话挡回来。 “我得帮徐辰哥整理东西。” 这天刚过午后,日头还悬在院墙半腰,徐青山又被晾在门口。 他手心汗津津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转身就奔院子找张引娣诉苦。 “娘!您真得管管我二哥啦!整天守着那堆纸片儿,跟块石头似的!叶妹子跟他搭话,他不是哼哼哈哈,就是干坐着不动弹,这也太不给人脸了!” 张引娣正歪在竹躺椅上打盹。 “你二哥手里攥的是正经事。再说,人家叶瑜愿意热脸贴他冷屁股,你瞎操哪门子心?” “我……” 徐青山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只好压低声音嘟囔。 “我是看他太木了,白白浪费叶妹子这份心意。” 张引娣慢悠悠睁眼,斜斜瞅他一眼。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会来事儿?像你那样,嘴上抹蜜,今天塞把瓜子,明天哼个小曲?” 徐青山脖子一挺,梗着脖子顶回去。 “总比杵那儿当哑巴强吧!” 张引娣嘴角一翘,没接话。 随手把扇子摇了两下,又闭上了眼。 话虽这么说,可叶瑜的动静,是越来越明显了。 晚饭刚撤下。 碗碟还没收拾利索。 徐辰照旧往书房钻,推开榆木门,顺手合拢。 叶瑜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羹,轻手轻脚跟了进去。 “二少爷,累了吧?趁热喝口甜汤,润润嗓子。” 徐辰正捏着炭笔在图上描圈,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皮。 “我不渴。” “不是渴不渴的事。”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手指悄悄绞紧了袖边。 “是我……是我一点点熬出来的,就想让您尝一口。” 这是她头一回,把心掏出来,说得这么实诚。 徐辰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心里头突然冒起一股烦劲儿。 那烦意来得又急又硬。 “放桌上吧。” 说完,他低头继续摆弄图纸。 叶瑜僵在原地,手指慢慢发白。 她也不是头回被拒。 可这回,偏偏觉得对方连半分余地都没留。 难不成,张引娣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哄她的? 门口突然飘来一声怪腔怪调的吆喝。 “哎哟喂~谁在这儿献殷勤呢?这不是咱家贴心小叶嘛!” 徐青山倚着门框站着,胳膊抱得紧紧的。 他早就在外头蹲着了。 里头发生啥,全落进他眼里。 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又痛快,又憋屈。 痛快的是,他二哥这根硬邦邦的木头桩子,果然连个笑脸都不给叶瑜。 第125章 欠收拾 憋屈的是,叶瑜咋就偏对着这块木头使劲儿呢? “青山少爷。” 叶瑜吓得一哆嗦,猛地扭过身,把手里那碗汤往背后猛一塞。 “别塞啦,我早瞧见啦!” 徐青山晃进屋,围着叶瑜慢悠悠踱了两步。 “真心实意端来一碗热乎的,结果人家当是白开水喝都不喝,不对,连白开水都不如,怕是拿它擦桌子都嫌黏糊。” 这话像刀子,一下戳中叶瑜心窝。 徐辰这才抬眼,盯着弟弟看了好几秒。 “吵死了。” “我吵?” 徐青山立马跳脚,脖子都梗起来了。 “我是替叶姑娘鸣不平!你摸摸良心,人家熬了小半个时辰,手都烫红了,你倒好,脸比门板还硬!你还是不是爷们儿?” “我……” “你还我?!” 徐青山直接截住话头,一把攥住叶瑜手腕就往外拖。 “走!姐儿,咱不伺候了!这碗汤他不要,我要!我一口干仨碗都行!” 叶瑜被拽得脚下一滑,膝盖一软,身子歪向旁边。 手一松,碗哐啷砸在地上。 甜汤泼了一地,温热的汁水还溅上徐辰裤脚,洇开一片深色印子。 “……” 徐辰低头瞅了眼裤腿,又扫了眼地上四散的瓷片,最后目光停在徐青山脸上。 他没发火,也没皱眉,就平平静静问了一句。 “你干这个,图啥?” 在他眼里,这事儿纯属没事找事,瞎折腾。 可这话落到徐青山耳朵里,跟往火堆里泼油一个样。 “图啥?” 徐青山气得直乐,喉结上下滚动,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 “我就是烦你这张脸!徐辰,你给我听清了,叶姑娘是我先盯上的!你抢个什么劲儿?凭你算账快?还是娘给你多夹两筷子肉?” 叶瑜缩在中间,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真不是……青山少爷,您别怪二少爷……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闭嘴!” 徐青山朝她吼了一嗓子。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 吼完,立马转头,手指几乎戳到徐辰鼻尖上。 “今儿我就撂这儿一句话,离她远点?!” 张引娣推开门走进书房时,正撞上这一地狼藉。 “还演上啦?” 张引娣一开口,声儿不高,屋里那股子火药味儿立马冻住了。 “娘……” 徐青山一瞅见她,腰杆子瞬间软了半截。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往他身上抬,扭头朝门外喊。 “来人,把这儿扫利索了。” 转过身,她几步走到叶瑜跟前,从袖口掏出一方干净帕子,往她手里一塞。 “擦擦脸,芝麻大点事,至于嘛。” 叶瑜抖着手接过去,鼻子发酸,眼眶迅速泛红。 “夫人,都怪我……我不该……” “打住。”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回屋歇着去。” 叶瑜吸了吸鼻子,头也不抬,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屋里就剩张引娣和两个儿子。 她坐下,谁也不搭理,就那么静静瞅着俩人。 徐青山被盯得坐立不安,脚趾头在青砖上画起了小圈圈。 “娘,是哥他先……” “再叨叨一句,晚饭甭想见米粒。” 张引娣眼皮一掀,凉飕飕扫过去。 “为个姑娘,差点把亲哥当仇人?谁给你灌的迷魂汤?” 徐青山立马闭嘴,脖子一缩。 她又转向徐辰,语气硬邦邦的。 “你呢?人家端汤来是图你好,你不爱喝,说句谢谢,不用能要你命?非板着脸装门神?你弟啥德行你心里没数?光知道躲,不拦不劝,算哪门子当哥的?” 徐辰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娘,我错了。” 这话一出,徐青山更憋屈了。 可嘴巴严丝合缝,只把脸扭向窗框。 “瞅瞅,一个莽撞得像头牛,一个闷葫芦装哑巴,搁一块儿能消停?!” 张引娣手拍了下扶手。 “都给我滚回屋,面壁思过!想不清自个儿错哪了,晚饭碗底朝天,谁也别想沾一口!” 兄弟俩耷拉着肩膀,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张引娣独自坐着,指尖按着两边太阳穴。 前脚刚把家底捋清,后脚吴河川那儿还卡着没法落地。 这俩崽子倒好,偏挑这时候,在眼皮子底下耍起猴戏。 这事不能再拖。 三个人搅和成一团乱线团,再任由他们瞎拧巴下去,兄弟俩早晚得把心拧出豁口来。 徐辰这孩子,病是好了,脑子也活络了。 可一到人情往来上,就傻得像刚进城的乡下娃。 徐青山呢? 纯粹是皮痒,欠收拾。 说白了,就是得设个局。 对,弄个小考题,让他们俩都露露底儿。 也让叶瑜自己睁大眼睛瞧清楚。 她挑中的这个人,骨子里到底是块什么料。 …… 晚上,徐明轩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老婆坐在台灯底下,手里捏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眉头微皱,一脸认真。 “忙啥呢?” 他凑过去瞅。 张引娣手一收,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抬头一笑。 “没啥,家常事,碎芝麻。”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灰,轻轻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听说了啊,青山和辰儿又掐上了?” 徐明轩揉了揉太阳穴。 “唉,这两小子,真能折腾。要不……明早我把他俩叫来,聊一聊?” 他把外衣挂上衣帽架,顺手拎起暖壶倒了杯水。 “聊?” 张引娣哼笑一声,斜了他一眼。 “你聊啥?聊《论语》还是聊种地?青山听了就打哈欠,徐辰听了直挠头,他连推心置腹四个字是哪几个字都认不全,你跟他讲道理,不是对牛弹琴是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徐明轩被堵得一愣,讪讪抓了抓后脑勺。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俩人为了姑娘,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吧?” “我有主意。” 张引娣慢条斯理剥完最后一片苹果皮。 “不过,得你搭把手。” “啥主意?快说!” 徐明轩身子往前一倾。 徐明轩听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也太……太绕了吧?不就争个姑娘吗,至于整这么一套?万一演砸了,大家脸都挂不住啊!” “放心,我拿捏得住。” 张引娣嘴角一扬,眼里闪着光。 “你就说,干不干吧?” 她把刀尖朝下插进砧板,稳稳立住。 看他老婆这神气劲儿,徐明轩还能咋办? 他长叹口气,举起双手投降。 “行行行,听你的!你指东,我不往西;你喊停,我立马刹车。” 第126章 免死金牌 第二天天刚亮,张引娣就把叶瑜叫进了自己屋。 叶瑜昨晚上翻来覆去没合眼,枕头湿了一小片。 一见张引娣,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夫人,我……” 她嗓子发紧,话只说一半就哽住了。 “哎哟,别哭啦!” 张引娣拉着她坐下,顺手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今儿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你帮个忙。” 她把杯子往叶瑜掌心按了按,确保她握牢。 “您说!我一定好好办!” 叶瑜赶紧坐直身子。 张引娣转身从柜子上抽出一摞纸,往叶瑜怀里一放。 “喏,这是我得交出去的材料,急用。你帮我分分类,标个序号,再按轻重排个先后。” 叶瑜双手接过,那沓纸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纸堆,数了数,足有六十多页。 “夫人,我……我怕我弄乱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把纸边捏得发白。 “没啥搞不定的。” 张引娣盯着她。 “你只要今天下午,手一滑把墨水泼在那叠纸上,接着立马哭着跑出来,别的,你啥都甭管。”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拧开盖子,把笔尖朝上搁在桌上。 叶瑜一下愣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夫人……您这是……图个啥?” “我就想瞅瞅,当一件被捧得高高的老物件突然被人碰倒摔碎了,我那俩儿子,谁会先伸手扶,谁只会站着看?你想挑个人过日子,这点小考验,绕不开。” 张引娣说完,抬手把窗子推开一道缝。 风立刻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张散落的纸页。 叶瑜心头咯噔一下。 她脑子灵光得很,一秒钟就全明白了。 “我懂了。” 她抿着嘴,用力点了下头。 “记牢喽,戏得真。” 张引娣补了一句。 “其实啊,那些图早过时了,废纸一堆,泼了就泼了,别压着自己。” 叶瑜攥着那沓纸,手心全是湿的。 下午,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懒洋洋。 徐青山蹲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踢着小石子。 徐辰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块沙盘。 “哎哟!” 一声带哭腔的尖叫,从书房那儿猛地炸出来。 下一秒,叶瑜就冲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摞纸。 “出啥事了?叶妹子,咋啦?” 徐青山噌地蹿过去,第一个伸手。 “我……我把重要东西毁了……” 她抖着手展开纸,只见好几张图上,墨汁糊成一片。 “这不是爹当年画的守城布置图吗?” 徐青山一眼认出,脸唰地白了。 “完了完了……夫人饶不了我……” 叶瑜哭得肩膀直抽,腿都软了。 “别慌!” 徐青山一把搀住她胳膊,嗓门拔高。 “怕啥?不就几张旧图纸嘛!哭啥?有我在,天塌不了!” 徐青山这话喊得挺响亮。 可叶瑜听见了,心却像掉进冰窟窿里。 她泪眼模糊望着他,嘴唇哆嗦。 “这……这哪是几张旧纸的事啊……要是误了正经用场,咱几个脑袋加一起,都不够赔的……” “慌啥呀!” 徐青山一拍胸口,咚咚直响。 “天要是漏了,我先给你垫肩膀上顶着!我爹最惯着我了,顶多……顶多我扑通一跪,磕仨响头,他还能真把我吊起来打一顿?” 这招儿,在他脑子里已经算是顶级操作了。 “以前他还不知道我是他儿子那会儿,手下人动手揍过我。后来他老念叨这事,心里直打鼓。上回我不小心砸了他一个青瓷瓶,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这可是妥妥的免死金牌。 可叶瑜一听这话,后背立马一凉。 这是解决办法? 这不是撒泼耍赖靠脸吃饭嘛! 大帅当然舍不得动亲儿子,可她呢? 没爹没娘的外人,闯下这么大祸,怕是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就算这张图纸只是复件,是张引娣故意丢出来试水的。 可徐明轩要是不知情,撞见这一地狼藉,哪还有好脸色? “不成……” 叶瑜猛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青山少爷,你担不起的,真连累到你,我……我怎么还得了啊?” “你到底咋想的?” 徐青山一看自己掏心掏肺。 人家反而推三阻四,火苗子噌就窜起来了。 “我都把话撂这儿了,事我扛!你还哭啥?信不过我?” “我不是不信……” 两人正拉扯着,徐辰听见动静,从屋里踱了出来。 他一眼扫过去。 地上黑乎乎一片墨渍,纸片歪七扭八摊着。 叶瑜站在那儿,鼻尖发红,眼泪还在往下淌。 徐青山横在她前头,眉头拧成疙瘩。 “出啥事了?” 徐辰语气平平淡淡。 走到近前,弯腰拾起一张浸透墨汁的图纸。 他指尖沾了墨,却没去擦。 只将图纸平铺在掌心,略微抬高,借着天光细看。 徐青山一瞅见他,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就来劲儿。 “你跑来干啥?专程看热闹的?” 他反手就把叶瑜往身后拽,眼睛瞪得溜圆,盯死自己二哥。 叶瑜踉跄两步,差点绊倒,他却头也不回,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徐辰脸上。 徐辰压根没搭理他,只低头盯着图纸瞧。 这模样落到徐青山眼里,比翻白眼还扎眼。 “瞅啥瞅?你以为你是神医,能给纸开方子治伤?” 他伸手一指,嗓门拔高。 “你不是脑子灵光吗?不是娘眼里最金贵的儿子吗?行啊,来啊!你倒是把这张纸变回刚画好的样儿啊!” 他越说越快,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喷出来的。 他就等着徐辰哑口无言,就想让叶瑜亲眼看看。 这位人人夸的二少爷,碰上硬茬子,照样蔫儿了,照样没法子! 他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叶瑜。 见她低着头不敢抬,嘴角便悄悄向上扯了扯。 风停了,树影不动。 叶瑜站在俩人中间,急得直搓手。 “徐少、徐少……您二位消消气,都怪我,全怪我……” 徐青山可不吃这套,他猛地往前一跨,鼻尖几乎贴上徐辰的额头。 “咋不吭声?舌头打结了?平时翻书那股子劲儿呢?一到正事上,直接变哑巴啦?” 愣头青! 徐辰这才慢慢抬眼。 先扫了眼跟炸毛公鸡似的弟弟,又瞥了眼快缩成一团的叶瑜。 他视线在叶瑜攥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落回徐青山脸上,嘴唇微启。 “这图,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第127章 别怕,有我在 “哈!我就说嘛!” 徐青山立马扬起下巴,扭头朝叶瑜咧嘴一笑。 “叶姐,您瞧见没?他自己都认栽啦!这事啊,还得靠我!” 可他嘴角刚翘到一半,徐辰下一句就甩了过来。 “拼不回去,”徐辰把那张残图摊平在桌面上,“但光靠这些痕迹,再搭上我前两天记下的城门布防细节,两天,我能照着原样重画一张。准头,差不了头发丝那么细。” 徐青山那点得意劲儿还没捂热乎,就卡在嗓子眼里。 “你……你说啥?重画?” 他手指直抖,指着徐辰,调门都劈了叉。 “你烧糊涂了吧!那是守城地图!里头弯弯绕绕几十处,你能凭空画出来?” 这人真是徐辰吗? 病好才几天,咋啥都学得这么快? 也太离谱了点吧。 “我知道。” 徐辰答得一点不带喘。 他压根没理徐青山,转头冲叶瑜微微点了下头。 “别怕,有我在。” 叶瑜心头咯噔一下,耳根子一下子烫得能煎蛋。 “行!行!行!你牛,你狠!咱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拿啥画!告诉你,我也有招儿!” 他是真慌了。 怕自己一直当摆设的哥哥,真能把这事儿扛起来。 要是那样,他在叶瑜跟前,不就成了个跳脚喊口号的大笑话? “我现在就去找爹身边最老道的师爷!他们天天盯着图看,心里早刻着印儿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蹿出门。跑得那叫一个急,好像晚一步,屋顶就要砸他脑袋上。 一场混战,就这么被徐辰一句话,硬生生掰成了兄弟俩的正面pK。 …… 徐青山那边。 果然嗓门震天响,动手却慢吞吞。 他风风火火闯进前院书房,一把拽来几个平日写写算算的老先生,劈头盖脸就把事儿讲了一遍,还越说越玄乎。 “快!谁见过?赶紧给画出来!谁先画准了,少爷我当场发红包,一两银子起步!” 徐青山一屁股蹾进太师椅。 可那几个老先生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先开口。 年纪最长那位,胡子花白,手背青筋凸起,抖着手作了个揖。 “三少爷,那张城防图……向来锁在帅府密室里,钥匙由大帅亲自保管,连副将都得递牌子、候传唤、验腰牌,才能进去瞄一眼。我们?顶多在送茶时,隔着三丈远,远远瞥过个边角,连是横是竖都没记住啊。” “饭桶!全是饭桶!” 徐青山蹭地站起来,抄起茶盏就砸地上。 “白吃饭不干活,关键时候全装死!” 几位老先生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徐青山在屋里来回转圈。 “娶个媳妇咋跟上山打虎似的?早知道这么费劲,不如单着算了……不行!绝不能让那根木头抢了风头!” 指望别人出力? 路早被堵死了。 再瞧徐辰那儿,完全是另一码事。 徐辰没叫人帮忙,自个儿吩咐下人搬来大张素宣纸、新磨的徽州松烟墨。 笔架上整整齐齐插好几支狼毫。 叶瑜没走,静静站在桌边,眼珠子一眨不眨。 墨条在砚池里缓缓旋动。 徐辰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脑中就像打开一扇门。 里头地图清清楚楚,连拐弯处有几块青砖都分毫不差。 提笔,落纸,手腕稳稳当当。 叶瑜看得傻了眼。 本以为他记性好,哪晓得是活地图加神手! 这哪是寻常读书人? 分明是干大事的料! 就在这一瞬,叶瑜心里那点小犹豫,彻底没了影。 她认准了,这个人,没挑错。 第二天,张引娣屋里。 徐明轩也在,夫妻俩端坐正位。 徐青山进门时,肩膀垮着,眼睛浮肿,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进屋后,他连头都不敢抬。 “娘……爹……” 张引娣斜乜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没吐。 过了一小会儿,徐辰推门进来了。 他气色挺亮堂,肩上还斜挎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长布筒。 叶瑜跟在后头,托着个红漆茶盘。 可眼睛压根没往茶水上瞟,光顾着盯徐辰胳膊底下那个卷轴了。 “娘,爹。” 徐辰把布筒往桌上一搁。 布筒碰上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木纹轻微震颤。 张引娣轻轻应了一声,转头就问徐青山。 “青山,你不是拍着胸脯说有主意吗?图纸呢?拿出来瞧瞧。” 徐青山肩膀一缩,脖子直接缩进了衣领里,说话声细得快听不见。 “我……我还没整明白……那些师爷,真靠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合着你那主意,就是等别人替你画?” 张引娣直接翻了个白眼。 徐青山脸腾地烧起来,嘴唇张了张,硬是没挤出半个字。 张引娣懒得再瞅他,扭头冲徐辰点点头。 “辰儿,你来。” 徐辰上前两步,解开布筒绳扣,慢慢把图铺开。 布筒松开后,图卷顺势滑出。 徐辰用指尖轻轻抚平边角,再将四角逐一按住,确保整张图完全展开。 横是横,竖是竖,关键位置标得明明白白。 徐明轩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桌边,弯下腰,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又猛地一松。 他太熟这张旧图了,烂熟于心。 “这……真是你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他仰起脸,盯着二儿子,嗓子有点发干。 “嗯。” 徐辰应得干脆。 “我把以前翻过的几本守城手札全捋了一遍,又把西门土坡、北角了望台、东墙豁口这几处容易出岔子的地方,重新算了遍,加了新建议。” 徐明轩顺着他的指尖往图上找。 果然,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朱砂写了小字。 哪处石基不牢、哪段夯土易塌、哪片视野被树挡着…… “中!太中了!” 徐明轩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碗直跳。 “是块真料!是块真料啊!” 茶水晃出半圈涟漪,溅在桌面,他却顾不上擦。 徐青山僵在原地,先瞅瞅桌上那张图,再看看父亲眼里放的光,又瞄瞄母亲嘴角藏不住的笑,最后,视线停在了叶瑜脸上。 叶瑜正望着徐辰,嘴角微微翘着,眼里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心动。 徐青山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他彻底输了。 输得一点翻盘的念想都没了。 “行了,话都说这儿了。” 张引娣开了口,声音平平的。 她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心底那口气,悄悄沉了下去。 第128章 干得漂亮 “青山,你听清楚喽。” 张引娣盯住小儿子的脸。 “事儿办不成,不是因为你喊得响、吹得狠。墙头草风一吹就倒,靠别人?人家转身就走!你得自己有硬功夫,才能站稳脚跟、撑起一片天。咱两口子能罩你几年,可罩不住你一辈子。这地图是假的,可你哥亲手画出来的图,那可是真家伙!” 这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徐青山鼻子一酸,眼眶立马就湿了。 “娘……我真知道错了……” 话没说完,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砖上。 张引娣没伸手拉他,转头望向徐辰,眼角眉梢松开了些。 “辰儿,干得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徐辰沉稳的侧脸。 “从今儿起,别窝在后院了,跟着你爹,去前院搭把手。”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笃定。 “你这脑子,搁那儿蒙尘,可惜。” “嗯,孩儿听娘的。” 徐辰低头应声,肩膀挺得直直的。 帅府这盘棋,要挪子了。 打发完两个儿子,张引娣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叶瑜身上。 她笑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 “叶瑜,现在轮到你说了。” 徐青山猛地抬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死死盯住叶瑜。 徐辰也看了过去,脸上还是那样,平平静静。 叶瑜耳朵尖都烧透了,手指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她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盯着徐辰。 “夫人……我心悦二少爷。” 徐青山身子晃了晃。 为啥? 他不丑,嘴也甜,对她掏心掏肺。 哪样比不过那个闷罐子大哥? 叶瑜没看他,也没答他。 她眼里只有徐辰。 她不是多厉害的人,也爱看俊小伙,喜欢听好听的话。 可逃荒路上饿过肚子,睡过破庙,知道光长得俊、会哄人,救不了命。 她要的是个塌实人。 扛得起事,守得住家,让人躺下就能睡得着。 徐辰不爱啰嗦,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 可只要他在那儿站着,她就觉得心里有底。 “行。” 张引娣点点头,这结果,她早料到了。 她起身走到徐青山身边,没扶,只轻声道:“输就是输,挺直腰杆站起来。不服?那就练出点真本事,找个配得上你的姑娘。别在这儿耷拉着脑袋,怪东怪西。” “行啦,都散了吧。叶瑜,这几天书房你先别去了,去后院帮着管管花木、清清库房,杂活多着呢。” 这话听着是打发人,其实是在给两个孩子腾地方,让他们各自喘口气。 “嗯,夫人。” 叶瑜声音轻轻的,脑袋快埋到胸口了,小碎步倒退着出了门。 徐辰扫了一眼还蹲在地上发呆的弟弟,又瞄了眼母亲。 她正端起茶盏吹气,眉眼沉静,不怒自威。 屋子里顿时只剩母子俩,加上满地摔碎的瓷片。 徐明轩搓了搓脸,慢慢走到小儿子身边,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走,爹陪你喝两盅去。” …… 打那以后,徐辰的日子又回到从前那样。 按部就班,四平八稳。 他不再绕路经过后院西角门,也不再顺手推开那扇虚掩的窗。 书房里没人踮着脚进来添茶,没人默默把卷边的书页抚平。 可偏偏,这安静让他心里发空。 叶瑜那天看他的眼神,老往脑子里钻。 还有娘说的那几句闲话。 “情这个东西,急不得,也算不来。” “娘就盼着,将来有个人,能让你傻乎乎地扑上去,还不嫌累。” 以前听了直摇头,觉得太玄。 现在再琢磨,竟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她给他煨汤,汤水小火慢炖三个时辰,一勺一勺撇去浮沫。 替他归整旧稿,把散落的纸页按年份叠齐,用细麻绳捆扎牢靠。 哪一件不是傻气十足? 而他自己呢? 也干了件挺没谱的事。 熬了整整两天,把一张早该扔掉的图重画了一遍。 图是为了啥? 就为了……不让她掉眼泪? 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咚地撞了一下,跳得又重又急。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嫌她烦,反而有点上瘾似的,爱听她走近的脚步声,爱闻她衣角带进来的栀子香。 得做点什么了。 至少,该当面道个歉。 关系嘛,不用赶,慢慢来就行。 主意一定,第二天清晨,徐辰办完父亲交代的几桩事,便朝后院晃悠过去。 他故意绕远路,专挑叶瑜以前最爱待的那个小跨院走。 结果院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眉头一拧,心口突然轻飘飘往下坠了一截。 刚要转身,眼角余光一瞥。 花园东边那棵老海棠底下,站着两个人。 真是叶瑜。 旁边那人,是徐青山。 海棠花瓣簌簌往下掉,徐青山耷拉着肩膀。 叶瑜垂着眼,老老实实听着,偶尔抬下脸,冲他弯起嘴角。 徐辰一瞅见这笑,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冒了出来。 她咋跟他凑一块儿去了? 徐青山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倒先笑了,还笑得那么亮。 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进脑子里。 脑子嗡嗡作响,耳膜一跳一跳地疼。 头一次,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又胀又懵。 他根本没琢磨,腿就自个儿迈开了,直直朝树下走过去。 叶瑜正侧身站着,裙摆还微微晃着。 徐青山半倚着树干,手插在裤兜里。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徐青山一见是他,嘴角立马耷拉下来。 叶瑜眼睛都亮了。 “二……二少爷。” 她刚张嘴,徐辰压根没接话,眼睛只盯着徐青山。 徐青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搁在身侧。 “你们在这干啥呢?” 徐青山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哟,还查岗呢?咱俩站这儿喘口气,还得给您递个申请?” 叶瑜赶紧摆手。 “哎不是不是!是青山哥说找我问点事儿,我才多留了一会儿,真没别的!这两天一直在夫人屋里打下手,脚不沾地,哪有空过来呀。” 她语速越来越快。 徐辰却像没听见,只把刚才那句,原封不动又抛出来。 这下徐青山彻底炸了。 “管得着吗你?徐辰,娘点头让你当家,你就真拿自己当大爷了?告诉你,叶妹子心往哪边偏,八字还没一撇呢!” 话音没落,他伸手就去攥叶瑜的手腕。 “叶妹子,走!甭搭理他,木头脑袋一个,焐不热!他连你爱吃什么馅儿的饺子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他懂你心里想啥?” 第129章 傻儿子开窍了 徐辰几乎同一秒伸手,一把扣住她另一只胳膊。 “松手。” “我不松!你凭啥抢人?” 徐青山脖子一梗,手上猛地加了力。 叶瑜夹在中间,两只胳膊被扯得生疼。 眉头拧成疙瘩,眼眶一热,眼泪都要打转了。 “两位少爷,求求你们……松松手,我胳膊要断啦。” …… 二楼窗台后头,张引娣嗑瓜子正起劲。 “哎哟喂,好戏开场咯!” 她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身边的徐明轩。 “快瞅瞅你俩崽子,行啊,抢媳妇都抢出新高度啦!一个拉左,一个拽右,活像拔河似的,就差喊号子了!” 徐明轩站在二楼阳台,低头瞅着院子里那场闹剧,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瞎胡来!纯粹是瞎胡来!” 他嗓门压得很低。 “你瞅瞅青山,跟个炸毛的野猫似的,胡子都气歪了,还有辰儿,咋也跟着瞎起哄?我这就下去,把俩人拎上来!一人抽三棍子,关柴房三天!” 他刚想抬脚,椅子腿还没离地。 张引娣伸手一拽,把他按回凳子上。 顺手剥了颗瓜子,咔嚓一咬,壳儿吐得利索。 “慌啥?坐稳喽,嗑瓜子看热闹。男孩子不吵不闹不摔跤,骨头能硬得起来?摔几回跟头,才知道自己站得稳不稳。” “这都快动拳头了,你还当演小品呢?” 徐明轩直拍大腿。 “再说叶瑜一个姑娘,夹中间算怎么回事?多尴尬?她袖子都卷到小臂上了,脚尖踮着地,身子歪着,连喘气都不敢大口喘!” “尴尬?” 张引娣噗嗤乐了。 “她心里八成正偷着乐呢。你别操心,掀不了天。我就想瞧瞧,这两个崽子到底想咋收场,特别是你那个二小子,最近怪怪的,眼珠子转得我都跟不上。” 徐明轩半信半疑地又坐回去。 可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眼睛死死黏在楼下。 院子底下,火药味还浓着。 徐青山越说越憋屈,嘴皮子说不过徐辰,手又拉不动叶瑜,胸膛里那团火呼呼烧得冒烟。 他觉得在叶瑜面前彻底没脸了。 最气人的,是徐辰那张脸,平平静静,连眉毛都不带抖一下。 “徐辰!” 徐青山突然吼了一嗓子,松开叶瑜的手腕,转身就朝哥哥逼过去。 “你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画几笔破画,娘就捧你上天?听好了,耍笔杆子那是绣花活儿,男人该干啥?得靠这个!” 他攥紧拳头,冲徐辰眼前狠狠晃了三晃。 叶瑜吓得脸色刷白,一步跨上前,把徐辰挡在身后。 “青山少爷,您消消气!二少爷没别的意思!” “闪开!” 徐青山手一拨,力气不小,叶瑜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徐辰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手掌稳稳托住她小臂。 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抬起头,直直看向弟弟的眼睛。 “打一架,吵不出结果。” 打就打 “哈?” 徐青山笑出声。 “吵不出结果?我看你是怕了吧!书虫一个,提个水桶都打晃,我随便挥一拳,你就得满地找牙!” 他越说越来劲,脖子都胀红了。 “现在跪下认个错,说以后再也不缠着叶妹子,我就当啥也没发生。行不行?”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 徐辰没搭理他这句问话,只是一抬手,把叶瑜轻轻挡在了自己背后。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徐青山当场就炸了毛。 “行!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他脑子一热,吼出一声,攥紧拳头就朝徐辰面门抡过去。 “二少爷快躲!” 叶瑜惊得嗓子都劈了叉。 二楼窗边的徐明轩弹起来,手指死死按上冰凉的窗框。 可那拳头根本没沾着徐辰半根头发丝。 人家往左一偏头,耳廓连颤都没颤一下,风儿都比拳头快一步擦过耳根。 接着,徐辰伸手扣住徐青山的手腕。 借着他往前冲的劲儿,手腕一拧、胳膊一送。 徐青山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的麻袋,双脚腾空离地,重心彻底失衡,踉跄扑出去三四步。 脸朝下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鼻梁撞上青砖缝,鲜血立刻涌出来。 叶瑜手忙脚乱捂住嘴。 徐青山还趴着呢,一动不动。 不是疼得爬不起来,是脑子彻底卡死。 徐辰那块木头疙瘩,啥时候偷偷练出这身本事了? 徐明轩嘴角抽抽,脸上又惊又愣又乐。 自家傻儿子啥时候开窍的? 他这当爹的居然一无所知! 真是服气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厉害……真厉害……” 他嘀咕两句,慢慢坐回椅子。 张引娣倒挺淡定。 “早跟你讲过,这小子肚子里有货。” 这回看谁还敢笑话他二哥是个只会描花画鸟的闷葫芦。 徐辰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灰头土脸的弟弟。 既没伸手拉,也没吭声嘲讽。 “现在,能坐下聊几句了吗?”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却比耳光还响。 徐青山坐直身子,脸红得发紫。 “你……你耍赖!” 他手指直抖,关节泛白,冲徐辰嚷嚷。 “肯定偷练了邪门功夫!不然哪来的力气?哪来的反应?哪来的分寸?” “没耍赖。” 徐辰摇头。 “在吴大帅营里,跟着兵丁们跑过操、扎过马步。倒是你,抬腿像踩棉花,站都站不稳,还想打人?” 他还真掰开揉碎,给人讲起毛病来。 “我……” 徐青山张了张嘴,舌头打了三道结。 打也打不着,骂也骂不赢。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充了气又漏了气的皮球。 他瞅着徐辰,又瞥了眼旁边双眼放光的叶瑜,气得胸口发闷。 刚才那一摔,把他脑子摔清醒了。 原来自己和二哥之间,不光是想法差一截,力气、反应全都不在一个段位上。 大哥您说句公道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徐青山终于瘪了气。 他狠狠剜了徐辰一眼,又扭头扫了叶瑜一眼。 接着猛跺一脚,手往脸上一捂,转身蹽了。 跑得那叫一个急,鞋后跟都快飞出去了。 这出戏,就这么稀里糊涂、灰头土脸地散了场。 院子里,就剩徐辰和叶瑜两人,面对面站着。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叶瑜偷偷瞄着他,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 “二……二少爷。” 她声音软软的,轻轻开了口。 “您……没伤着吧?” 徐辰摇摇头,朝她走近几步。 他抬手想替她抹泪。 手刚抬到一半,停住,最后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发红的手腕。 第130章 舍不得 “这儿,疼不疼?” 叶瑜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她赶紧摇头,睫毛飞快地上下抖动。 “不疼。” “我……真不想让两位少爷因为我,弄得脸红脖子粗的。” 徐辰看着她,视线从她泛红的手腕,慢慢挪到她眉宇间还没散开的担心上。 “跟你没关系。” “青山他啊……性子急,爱钻牛角尖。兄弟之间,吵吵就算了,动不了真格。” 叶瑜提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原处。 她抬起眼,迎着他看过来的目光,轻声应:“嗯,那我就放心了。” 徐辰张了张嘴,想接一句。 结果脑瓜子一片空荡荡,啥也没蹦出来。 最后只点了下头。 “我先回屋了。” “二少爷慢走。” 叶瑜望着他挺直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早被这踏实劲儿冲得干干净净。 …… 徐青山一口气冲出后院大门,胸口火烧火燎。 栽了。 拳头输给徐辰,面子输给徐辰,连叶瑜那点眼风,也全飘向了徐辰。 他憋屈! 娘眼里只有老二,爹现在也整天围着老二转。 他能抱上大腿的,就只剩大哥徐晋了! 大哥最护着他,打小就是。 他拔腿就往徐晋住的东院跑。 徐晋正和吴春霞坐在檐下纳凉,怀里抱着刚睁眼的儿子。 小家伙蹬着腿,张着小嘴啊啊乱叫,小手还一个劲儿扑腾。 吴春霞手里晃着个红漆拨浪鼓。 “大哥!大嫂!” 徐青山一声吼,跟炸雷似的,劈得满院安静。 徐晋一抬头,瞧见三弟头发翘着,当场拧起眉。 “又跟谁顶牛了?” “还能是谁!” 徐青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仰头灌了三大口。 “是老二!他耍横!还抢我相中的姑娘!” 孩子小嘴一撇,眼眶立马湿了。 睫毛一颤,一滴泪砸在吴春霞手背上,凉丝丝的。 吴春霞赶紧把娃搂紧,一边拍背一边瞪他。 “你嗓门能不能小点?吓着娃咋办!” 徐晋脸也拉下来了。 “有事说事,别嚎。” 他把竹尺搁到桌沿。 徐青山鼻子发酸,眼圈泛红,话都带颤。 “大哥……连你也嫌我?你们全站他那边去了是不是?因为他最近能拿笔画画了,人前露脸了?” 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画几根歪线,就能换人哄着他笑,我跑断腿替他扛米进仓,没人记得!” “叶妹子是我先认得的!我掏心掏肺对她好,糖糕点心我先挑甜的送,赶集我拎篮子跟着,听她讲笑话我笑得最大声!可老二呢?板着张脸,闷葫芦似的,话都挤不出三句,叶妹子图他啥?” 越说越上头,后院那档子事,他全倒出来。 “就那么一搡,我整个人就栽地上了!大哥,他肯定用了巧劲儿!摆明了让我在叶妹子面前跌份儿!” 徐晋听完,没吭声,只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托在臂弯里颠了颠。 小家伙不哭了,小手一把攥住他拇指,咯咯笑出声。 吴春霞听着听着,忍不住插话。 “青山啊,不是大嫂扫你兴。这事儿,你哥俩早听说了。” 她把孩子另一只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搓了搓。 徐青山被盯得有点发毛。 “你说你对叶瑜好,送吃食、逗她乐、拉她逛园子?” 吴春霞的声音平平的。 “那……那还不算好?” 徐青山脖子一梗,脱口就问。 “没错,话是这么说。可姑娘心里想的,哪止这些啊?” 吴春霞把胳膊一抱,嘴挺快。 “那回城防图的事儿,叶瑜吓成什么样了?脸都发青了!嘴唇直哆嗦,手指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你倒好,在旁边干看着?连句宽心的话都不说?” “可二弟呢?他啥也没讲,转身就把事抹平了,要是你是叶瑜,你挑谁?你心里真没数?” 徐晋把娃轻轻塞进吴春霞怀里,这才转头看向弟弟。 “你大嫂这话,真没说错。” “青山,你是爷们儿。爷们儿,得能扛事儿。” “你喜欢一个姑娘,光会喊我爱你顶什么用?得让她信你,跟你过日子,不用提心吊胆。你连自己都稳不住,拿什么给她撑腰?” 徐晋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摸摸良心问问,你扛得住吗?” 徐青山张着嘴,半个字也蹦不出来,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我……” “再问你一句。” 徐晋不松劲。 “你说辰儿先动手?那你呢?是你先凑过去骂人的对不对?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承认?” “我……” “打住。” 徐晋抬手一拦,不想听了。 “输了就认输,别在这儿找借口、甩锅。有那空,不如想一下怎么把自己练扎实点,强过你二哥。” “你以前总笑他傻乎乎的,现在人家脑子灵了、手头稳了,你反倒坐不住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他强?” 徐晋站起身,走过来,停在他跟前,手掌在弟弟肩上拍了两下。 “青山,咱是兄弟。你要真想出口气,就光明正大地比,比谁更靠得住,比谁更能撑得起家。别动不动跑爹娘那儿告状,那不是争,是赖。” 说完,他再没看呆住的弟弟一眼,扭头朝吴春霞笑了笑,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媳妇,风起来了,凉飕飕的,抱娃进屋吧。” “哎。” 吴春霞应了声,抱着孩子绕过徐青山,脚都没顿一下,眼皮都没抬。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紧她的衣襟。 他被晾在了那儿。 院里,只剩徐青山一个人杵着。 笑声里夹着吴春霞压低的哼唱,徐明轩偶尔插一句。 可那声音,他插不进话,也挨不近边。 一股子发虚的慌劲儿猛地涌上来。 膝盖一软,他没能站稳。 徐明轩心里也清楚,徐青山就是被惯坏了,心眼不坏。 说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 张引娣冷笑一声。 “现在心软,等于往后推他进火坑。这年头,没本事还耍脾气的,连口馊饭都讨不到。他要是再这么混日子,等哪天咱们撒手不管了,怕是他连被人怎么卖的都不知道。” 她把空碗放在窗台边,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后颈汗湿了一小片,贴着粗布衣领。 “让他自个儿凉快去。” 张引娣转身离开窗台。 “想明白了再露面。这一路逃难,我忍着他怕死、贪小便宜、见着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脚,早就够够的了。是时候让他尝尝,什么才叫真靠得住,比如他最不当回事的那个兄弟。” 第131章 还没活明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腰杆子得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去军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我喜欢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好好过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暗流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旧账翻篇儿 徐青山被夸得耳朵尖直发烫,挠挠头,傻乎乎咧嘴笑了两声。 抬起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 这下倒好,左脸擦出一道白印,右脸蹭开三道黑痕,成了个黑一道白一道的灶王爷。 “娘,您找我有啥事儿?” “咋?娘来瞅你一眼,还得提前打个报告?” 张引娣笑呵呵地解开斜挎的旧布兜。 “喏,垫垫肚子,先润润嗓子。” 徐青山眼睛一下亮得跟灯泡似的,也不客套,一把接过来,。 这水是空间里头的灵泉,一进喉咙,人立马精神了。 半壶水见底,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娘,这水……甜丝丝的,跟含了蜜似的!” 他掀开油纸包。 里头躺着几个白胖馒头,夹着厚实的肉片。 馒头捧在手里,他却没急着咬,只抬眼望着张引娣。 “咋?嫌肉少?” “不是!” 他猛摇头,脑袋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娘,我对不住您……” 张引娣扬了扬眉毛,没插话,就安静等他往下说。 “以前我……真不像个人。”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抠门、怂包、还老甩锅。您和大哥替我擦多少回屁股?我那时候光顾着自己舒坦,心都是歪的,听见别人喊一声就缩脖子,看见麻烦事就蹽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心里亮堂了?” “亮了!” 他重重点头,眼眶有点发潮。 “在这儿干久了,看大家天不亮就抡锄头、半夜还在补渔网,我才明白自己以前混得多傻。娘,那些糊涂事我全记着呢,可从今往后,我想通了,我得扛事儿,得帮人。” 他盯着张引娣,眼神亮得扎眼,硬气得不行。 “娘,您信我,我一定拼出个样儿来!让您和大哥吃得好、穿得暖、腰杆挺得直直的!” 张引娣望着他晒成古铜色的脸,心里头软乎乎的。 她抬起手,习惯性想摸摸他脑瓜顶。 手刚伸出去,又慢慢收了回来。 “旧账翻篇儿,就不提了。” 她声音淡淡的。 “人往前奔才是正经。娘不要求你当多大的官、挣多大的钱,就盼你走得正、站得稳。一步一个脚印,不踩空,不踮脚,不偷懒。” “嗯!我字字刻心里了!” “快趁热啃,凉了硌牙。” 徐青山这才低头开吃,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 张引娣就坐在旁边石头上,托着腮看他吃,嘴角一直往上翘。 这个儿子啊,总算活出了个人样。 她没多留,等他咽下最后一口,又叮咛两句,便背起空布兜,转身走了。 徐青山把她送到大门口。 “娘,您快回吧,路上留神点儿。” “哎。” 张引娣应了一声,抬脚走了几步,又站住,扭头看他。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暖黄,把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引娣也弯了弯嘴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回到家里,她一边泡脚一边琢磨事儿。 徐明轩那句你不像个当家主母的话,她一直记在心上。 一想到以后天天得和徐明轩共处一室,连喘气都得掂量着分量,她就头皮发紧。 晚饭时,徐明轩果然又没露面。 张引娣扒拉了几口饭,觉得一个人坐着吃,味同嚼蜡。 得干点啥,心里才踏实。 念头一起,她立马起身,回了自己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径直走向衣柜,手指按在黄铜把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 拉开衣柜,里头挂着好几件料子软和的旗袍和洋裙子,全是徐明轩吩咐人给她备下的。 她眼皮都没抬,直接蹲下去,伸手往最底下掏。 摸出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裤。 她手脚利索地换上,头发一把散开,随手拢到脑后,挽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凑到镜子前一瞅。 脸蛋清清爽爽,眉毛淡而弯。 以前在乡下,她忙着张罗自家锅碗瓢盆。 徐明轩回来后,她又跟着操心他那些兵的被子厚不厚…… 她记得每一张面孔,知道谁爱喝浓茶,谁忌盐。 可这城里,还有很多没名没姓的普通人。 他们饿不饿,冷不冷? 她想亲眼瞧瞧。 不是隔着窗看,不是托人问,而是自己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真看见了,搭把手就搭把手。 她从随身空间里拎出一只磨得发毛的旧布包。 布面起了毛球,边角磨损得发亮。 她塞进四个热乎的白面馒头,灌满一壶清冽的灵泉水。 收拾妥当,她没走前门,踮着脚尖绕到后院。 推开那扇几乎没人走的小角门。 门缝渐宽,她一闪身,钻进了夜色里。 天刚擦黑,沿街铺子陆陆续续挂起灯笼。 张引娣没奔热闹的主街,专挑旁边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巷子钻。 路边墙根下,时不时能瞅见缩成一团的人影。 有拄拐的老太太,有光脚丫的小娃娃。 张引娣的心,像被谁攥了一下,一点点往下坠。 她兜里的馒头、空间里的米面药材,能填饱几张嘴? 自己不是救世菩萨,没法让全城人都吃饱穿暖。 可眼睛既然看见了,心就关不住。 她慢慢走到一个靠在屋檐下的婆婆跟前。 老婆婆怀里,正搂着个三四岁的孙子。 小家伙脑袋歪在奶奶肩膀上,闭着眼。 孩子小脸煞白,连哼唧都像猫儿打呼似的。 张引娣弯下腰,从布兜里掏出一个雪白的馍馍,往前一递。 “大娘,先垫垫肚子吧。” 老太太眼皮耷拉着,眼珠子费劲地转了转,瞅了瞅张引娣,又瞄了眼那热乎乎的馒头。 “姑娘……你这……是干啥?” “家里刚好剩了点细粮,瞅着娃怪遭罪的。” 张引娣干脆把馍塞进她手里。 “趁热喂两口!” 话一撂下,她扭头就走。 边走边分,布兜越来越瘪,眼看就见底了。 可这胡同里,挨饿受冻的人,还一拨接一拨。 她心里闷闷地叹口气。 刚抬脚打算返程,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咳咳咳的闷声。 声音从旁边一座塌了半边墙的院门缝里往外冒。 她顿了顿,还是伸手推开了歪斜的木门。 院子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死死搂着个男孩,坐在石头台阶上。 孩子脸蛋红得像煮透的虾,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嫂子,娃烧得厉害?” 张引娣轻步凑近,压低了嗓子问。 “烧了三四天啦!抓了副野草药,灌下去就跟白水似的,没用!” 第138章 这事儿,干得值 妇人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药铺一帖就要两毛钱……我们哪掏得出啊……” 张引娣伸手一摸孩子脑门,烫得吓人。 再这么烧下去,真要出大事。 “我这儿有壶凉白开,给孩子润润嗓子吧。” 她拔开壶盖,把水壶往前一送。 妇人迟疑着,没立刻接。 “就是家里烧开晾好的水,干净着呢!” 张引娣指了指孩子干裂的嘴唇。 “您瞧瞧,都起壳了。” 妇人这才哆嗦着接过水壶,小心托起孩子下巴,一点点往他嘴里喂。 娃闭着眼,喉咙却自动一动一动地往下咽,喝得还挺急。 一壶水,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说也玄,水下肚没多久。 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声竟慢慢软了。 妇人伸手一试儿子额头,还是烫,但没刚才那么扎手了。 “哎哟……这……这……” 她张着嘴,眼泪一下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许是喉咙不干了,气顺了。” 张引娣随口一答。 “让他踏实睡一觉,明早兴许就能睁眼喊娘了。” “太感谢您啦!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女人攥着张引娣的手直哆嗦,手腕止不住地抖,眼圈一红,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还没来得及问您贵姓呢?” “喊我张姐就成。” 张引娣轻轻抽回手,摆了摆。 “赶巧路过,瞅见娃小脸煞白、直冒虚汗,嘴唇都泛青了,顺手帮一把罢了。” 她兜里本来就没几块钱。 可还是把零钱全掏出来塞给了对方。 刚转身走开几步,身后还追着一串声音。 张引娣胸口那团堵了老半天的闷气,居然被这几嗓子热乎乎的道谢,给一点点熨平了。 这事儿,干得值。 …… 徐明轩进门时,天早黑透了。 推开屋门,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照在茶几上,也照在空荡荡的沙发扶手上。 张引娣人影都不见。 他琢磨着她可能在隔壁屋歇着。 没多想,脱了外套搭在椅背。 结果洗完澡、换完衣裳,屋里屋外转三圈。 “夫人在哪儿?” 他把管家叫来,语气听着挺平静。 “这……夫人用过晚饭,就回自己屋去了。” 管家垂着手,额头沁出细汗。 “人呢?” 徐明轩嗓音一下子绷紧了。 “回爷的话……奴才一直守在院门口,真没瞧见夫人出门啊……” 徐明轩心里咯噔一声。 他几步跨进卧房,扫一眼衣柜底。 —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粗布褂子,没了! 又穿这身衣服溜出去了? 这女人,胆子是揣着火种长大的吧! “套车!立刻!” 他吼完,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就往外冲。 “全府上下给我撒出去找!翻遍每条胡同、每间铺子、每个茶馆!活要见人,死……呸,不准说这个字!给我把夫人平安带回来!” 他一边走一边喘粗气。 气她倔得像块石头,劝不动、拉不住。 急得手指尖都在发麻。 怕她迷路,怕她撞上混混…… 马车颠簸前行,徐明轩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笼和招牌,心像被七八只手来回扯。 张引娣刚拐出小巷口,就听见前头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她凑近一看。 馄饨摊子边围满了人。 一个汉子正揪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嚷。 “小瘪三!偷我铜板还嘴硬?!” 那孩子细胳膊细腿,脸色蜡黄。 “我没拿!真没拿!” “没偷?我钱盒子咋少了一块钱?刚才就你小子蹲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摊主嗓门响亮,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张引娣盯着那孩子的脸,心里猛地一跳。 这眉眼,怎么跟小时候的徐明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二话不说,抬脚就过去了。 “有啥话不能摊开讲?对着个半大孩子又推又搡干啥?” 摊主膀大腰圆,胳膊上青筋凸起。 见冒出来个穿洗得发灰粗布褂子的女人搅局,眉毛立马吊到了额角。 “你谁啊?管天管地还管我收拾小毛贼?这大街上不是你家祠堂,说立规矩就立规矩?” “我是谁,不劳您操心。” 张引娣快步走到孩子旁边,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他才多大?就算真动了你的钱,你下这么重的手,扇得他嘴角出血,合适吗?” “哟呵,我还来劲儿了!” 摊主撸起袖子,露出黑乎乎一截胳膊。 “拿钱还讲道理?今天谁来也甭想拦!官府没来,巡警没到,你倒先蹦出来了,以为穿身旧衣就占理?” 边上人呼啦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瞅瞅这孩子,脸黄得像张纸,肋条根根能数清。眼窝凹下去,手指头细得只剩骨头。” “再惨也不能伸手啊。穷不是偷的由头” “这位大姐也是,自己穿得跟灶王爷似的,倒想着当包青天?她袖口磨出毛边,鞋底补了三层,凭啥替人兜底?” 张引娣压根没听那些闲话,只定定看着摊主。 “他拿了你多少,我照价赔。” 她尾音未落,已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包袱。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枚银元、两张钞票和几枚铜板。 “钱在这儿,不够,我回去取。” 摊主眯起眼,从头扫到脚,盯住她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衣。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 “五块大洋!少一个铜板,免谈!这钱是定金,不退不换,更不赊账!” 话音还没落,藏在张引娣身后的男孩一下钻出来。 “你撒谎!我就拿了一块!你那钱盒就搁板子上,我一眼就看见了!盒盖没扣严,铜钱晃得叮当响,我只抓了一枚,扔进你盒里时还磕着边了!” “反了天了你还顶嘴!” 摊主气得腮帮子直抖,太阳穴突突跳动。 张引娣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拇指抵住桡骨内侧。 “行,五块就五块。” 她松开手。 “你跟我走,现在去大帅府领钱。大帅府东角门每日辰时开,守门的是赵副官,我认得他。” 人群先是死寂两秒,接着哄堂大笑。 “大帅府?她怕是连门口石狮子朝哪边站都不知道吧?” “要真能进去,我当场喊她一声徐夫人!” 摊主笑得直拍大腿,手掌拍在肥厚的肚皮上。 “哎哟我的姐,吹牛不打草稿啊?你跟大帅府沾亲?该不会……你是徐明轩他媳妇吧?” 张引娣眨了眨眼,还真就是。 第139章 老江湖 可眼下这光景,说破天也没人信。 街面上的人全都围在摊子前,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孩子。 谁会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能拿出值钱东西来赎人。 跟他掰扯半天,不如早回家喂猫。 她心里轻轻叹口气,懒得再费唾沫。 手往随身挎的小布兜里一探,指尖先碰到一块粗布边角。 随即顺势往内侧一滑,实则悄悄摸进了随身带的另一个地儿。 那地方藏在布兜夹层深处。 手抽出来时,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翡翠耳钉。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哑火了。 摊主是个老江湖,眼睛当场就直了。 这东西,别说五块大洋,就是拿五十、一百来换,他也得抢着要! 他见过太多赝品,也经手过不少真货。 可这种水头足、颜色匀的东西,十年里未必能碰上一回。 张引娣没多废话,抬手就把耳坠朝他怀里一扔。 “这个,行不行?放人。” 摊主手忙脚乱接住,像捧着刚出炉的烧饼,生怕掉地上。 赶紧揣进贴身衣兜,布料一紧,立刻按了三下,确认它安稳不动。 “行!太行了!太太您真是菩萨心肠,我刚才脑子进水、狗眼看人低,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嘴上噼里啪啦认错。 人还一个劲儿作揖,腰弯得比平时深一半。 板车轮子吱呀一响,人影已拐过街角。 热闹散得比烟还快。 前一秒还人挨人,后一秒空出一大片地。 人潮退去,就剩张引娣和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面对面站着。 孩子还傻站着,瞪圆了眼睛。 “谢……谢谢。” “你叫啥?” 张引娣问。 “阿木。” “为啥偷人家东西?” 阿木把头一低,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衣服边。 “家里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他肩膀忽然抖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闷着嗓子说。 “我娘……病倒了,烧得说胡话,药买不起……我们是逃荒来的,盘缠早就花光了,连碗热汤都喝不上。” 张引娣胸口一堵。 这年头,竟把个孩子逼到这份上。 偷,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娘吃口热乎的。 “你家在哪儿?带我去瞅一眼?” 阿木猛地抬头,眼珠子滴溜转,满是提防。 “我不骗你。” 她把嘴角往上轻轻一提,笑得眼角都弯了。 “说不定,真能搭把手。” 他咬着嘴唇站那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磨了半天,终于点点头,又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 他领着张引娣拐进一条又窄又黑的巷子。 再拐,再拐…… 最后停在一扇歪斜的破门跟前。 “到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又潮又苦的药味混着霉味。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靠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见一张塌陷的木板床。 床上躺着个女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回来了!” 阿木扑过去,声音都发颤。 张引娣走近几步,借着那点光看清了女人的脸。 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烧几天了?” “六天了……天天这样,咳得睡不着。” 阿木一边说一边擦眼睛,手背胡乱抹过脸颊。 “找过郎中,他说得吃贵药,可咱们……连药罐子都当出去了。” 这毛病,十有八九是肺上烧得厉害。 再拖个一两天,怕是要扛不住了。 张引娣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阿木,去打碗清水来,越干净越好。” “哎!” 阿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转身抓起那只豁了边的粗陶碗,一溜烟跑出门外。 她趁这工夫,从随身的小世界里摸出几粒退烧片、一盒消炎药。 等阿木端着水气儿还扑腾的碗回来时,药粉早就碾成了细末,匀匀地融进泉水里。 “这是我娘家祖辈传下来的神效散,专克这种烧心燎肺的毛病。” 她接过碗,朝阿木一笑。 “来,咱俩一块儿喂你妈喝下去。” 阿木盯着那碗水,澄澈见底。 “嗯!” 张引娣轻轻托起女人软塌塌的后颈。 阿木捏着木勺,一勺、又一勺,稳稳往她嘴里送。 喂完,张引娣扶她缓缓躺平,又拧了块湿布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屋里霎时静下来,只有女人呼吸声比先前沉实了些。 “姐姐,谢谢你!” 阿木蹲在床沿,仰着小脸。 “你真是顶好的人。” “你守好你娘,她会慢慢活泛起来的。” 张引娣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家里还有米、面,或者干粮没?” 阿木低头,小手攥紧裤缝。 张引娣冲他眨眨眼。 “稍等哈。” 话音还没落,她身子一偏,再回来时,手里已抱着一大袋白面,肩上还搭着几把水灵灵的青菜。 “拿去,先填饱肚子。” 阿木嘴巴微张,半天合不上。 她没再多啰嗦,叮嘱阿木几句,说完就出了院门。 天黑透了,小巷子冷清清的,连狗叫都听不见。 张引娣边走边想。 那对母子,还有城里那些缩在墙角咳血的人…… 她能伸手帮一个,却帮不了十个、一百个。 正走到巷口,刚抬脚准备拐上主街。 几道刺眼的光柱唰地劈过来,直戳她眼皮,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下意识闭眼,睫毛颤了颤。 “站住!谁在那儿!” 话音未落,就是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几个穿制服的男人围上来。 他们站位呈半弧形,把张引娣牢牢框在中间,不留缝隙。 领头那人定睛一看,当场僵住。 接着整个人都亮了,声音都发颤。 “夫人!可算找着您了!” 果然是郑修韦。 他身后那一串人,帽檐压得低。 其中一人裤脚撕了一道小口,另一人衣领翻卷着。 张引娣心口猛地一沉。 她走的时候,连门闩都没响一声,他们咋跟闻着味儿似的追来了? 答案只有一个,徐明轩。 “你们……” 她刚张嘴想开口,郑修韦就抢着把话茬接了过去。 “夫人,您快上车吧!先生急得直转圈,连鞋都穿反了!” 话音刚落地,一辆黑锃锃的轿车就冲到跟前,轮胎摩擦地面。 一声尖叫,稳稳刹住。 车灯亮着,光束刺眼,打在张引娣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车门弹开,徐明轩一跃下车。 他没看别人,目光只钉在张引娣脸上,一秒都没偏移。 “大半夜跑出来晃悠?图啥?” 张引娣问。 徐明轩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呼吸又重又急。 第140章 别把人逼太紧 胸口起伏明显,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挣出一截。 “我晃悠?” 他嗓子哑得不行。 “你倒是说说,你干的这叫啥事?” 舌尖抵住上牙膛。 停顿半秒,才又开口。 “我心里有数。”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泥。 “有数?有数你还敢穿成这样满街蹽?” 他火气一下蹿上来。 “你当这是逛夜市呢?” 张引娣抿了抿嘴,“我没乱来。” “没乱来?” 他哼了一声,眼神冷飕飕的。 “你上回说没乱来,结果蹲码头看了半宿渔船,再上回没乱来,跑去城西棚户区送棉被,你这没乱来,比别人家过年还热闹!” 郑修韦和几个手下全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张引娣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真有正经事。” “啥事非得掐着半夜办?” 徐明轩往前跨了一步,影子直接罩住她。 “你是徐家太太,不是独行侠!” “哦?” 她抬眼,目光直勾勾迎上去。 “那按你的意思,我就该天天坐在堂屋里绣花、喝凉茶?早上辰时起,午时歇,申时听管家报账,酉时陪公婆用饭,亥时准时熄灯?” “谁拦你做事了?” 他嗓门陡然拔高。 “可你出门前,总得撂句话吧?我总不能每次翻遍半个城才把你找回来!今儿去东街绸庄,明儿往西市当铺,后日又摸到南城码头,连个纸条都不留,连句招呼都不打!” “我又不是走丢的猫。” “猫好歹知道回家认门!你倒好,一溜烟就没影儿,留我满世界打听你去哪买风油精了!” 两人就这么杵在巷子口。 郑修韦清了清嗓子。 “那个……先生,夫人,要不先上车?” 徐明轩眼皮都没抬,只盯着张引娣。 “上车。” “我还没完事。” “完什么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 “今儿救了俩人,想明早再去瞧一眼。” 他一愣。 “谁?” “一小男孩,和他病着的妈。” 她三言两语讲了阿木偷钱买药的事。 “那孩子踮着脚往药铺柜台塞铜板,手抖得厉害,铜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徐明轩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你给了钱?” “给了药,也留了诊金。” “然后呢?” “我想明天再跑一趟。” 她停了一下。 “那屋子漏风又漏雨,我能顺手搭一把,为啥非得绕道让旁人转手?修窗要竹条、糊纸要浆糊、补墙得掺石灰,这些我都带过,也干过,比喊管事跑三趟更快。” 徐明轩抬手搓了搓额头。 “下回喊个管事替你跑趟腿,行不行?” “我亲自跑,更踏实。” 她把手里那叠文件往包里一塞。 “你!” 徐明轩胸口一闷,猛地吸了口气,把那股往上窜的火硬生生压下去。 “成!你要插手,就插手。可往后出门,人得跟着,一个都不能少。” 他往前踏了半步,袖口蹭过裤缝。 “不光是司机,保镖、随行文书、医官,全得配齐。不是商量,是规矩。” “用不着。” 她头也没回,只抬起左手拢了拢耳后散落的一缕碎发。 “这事儿没得讨价还价!” 他嗓门立马拔高。 “你再敢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我立马把你锁屋里,钥匙扔井里!” 张引娣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轻。 “你试试?” 她终于转过身,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你尽管试。”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影子完全盖住她脚背。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连风都好像不敢动。 巷子深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郑修韦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插话。 “夫人,先生真不是故意凶您……现在这地界乱得很,您单枪匹马往外跑,万一撞上个愣头青、遇上个混混,谁替您兜着?” 他往前半步,垂手站着。 “前天西街口才打起来,三个人被拖进派出所,其中一个还是巡警。” “我自己兜得住。” 她抬眼直视郑修韦,睫毛没眨一下。 “兜个啥兜!” 徐明轩直接爆了。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挨刀不流血?中枪不倒地?” 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右手倏然抬起,又硬生生收回去。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 “我管你脆不脆!”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今儿这事,没得谈,你得跟我回去!” 她想抽手,结果他指节绷得死紧,纹丝不动。 “松开。” “不松。” 他手腕稍稍一翻,把她掌心向上托起一瞬,又立刻压回原位。 “徐明轩!” 她舌尖抵住上颚,尾音绷得极短。 “喊破天也没人搭理你。” 他干脆半拽半推,往车边走。 “今天你就是爬着,也得给我爬进家门!” 她气得脚趾都在鞋里发痒,恨不得照他小腿来一脚。 可边上全是眼睁睁瞅着的人,她不愿当众撕破脸。 余光扫过巷口几个穿灰布衫的伙计,还有墙边抱着木箱的年轻文书。 他们全都屏着气,没人挪动。 “行,我走,自己走。” 她把肩膀从他左手下抽出来,转身迈步。 “我不信你。” “你。” 话没出口,人已经被他塞进后座。 后颈衣领被他手掌托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准。 他一猫腰坐进来,车门哐一声砸上。 金属框震得窗玻璃嗡了一声,细尘从顶棚簌簌落下。 “开车。” 司机油门一踩,车子稳稳滑出巷子。 郑修韦领着几个手下,快步跟在车后。 其中一人抬手按了按耳朵上的通讯器。 另一人快走两步,拉开前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张引娣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眼珠都不转一下。 徐明轩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你到底图个啥?” 她没应声。 “我在问你呢。” 徐明轩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不想答。”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滞在喉间太久,此刻才缓缓泄出。 “张引娣,你别把人逼太紧。” 他眉心拧着,下颌绷得极紧。 “紧的是你。” 她扭过头,眼神利得很。 “我干啥,轮得到你点头还是摇头?” “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冲口而出,尾音微颤。 “哦?” 她笑了一声。 “所以我就得把你的话当圣旨?你说东,我不能往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意思。” 第141章 真后悔了?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连根筷子都不如?离了你们盯着、扶着,就非得摔个狗啃泥?”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语气愈发沉静。 “这话是她一直憋着想问的,他们到底是拿她当活人看,还是当件怕摔怕碰的摆设?” 徐明轩喉咙一堵,没接上。 “操心?” 张引娣冷笑一声。 “你是在怕我出岔子,还是怕我甩开你单干?” “嘴上喊我夫人,可你啥时候真拿我当个人看了?大事小事全得听你号令,我算啥?你家养的一只听话鹦鹉?” 徐明轩脸色刷地一沉,又硬生生压住。 “我没这么想。” 他盯着她侧脸,声音干涩。 “有。” 她头也不回。 “打从一开始就有。” 车厢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徐明轩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卡在嗓子眼。 最后只是咬紧了后槽牙,一个字没吐出来。 车子稳稳停进府门。 张引娣跳下车,鞋跟敲着青砖地,哒哒哒往里走。 徐明轩迈步跟上。 他刚抬脚,靴底尚未落地,便听见她开口。 “站那儿。” 她脚没停。 青砖地面映出她笔直的影子,一路向前延伸。 “我说,站住!” 她手一推,房门砰一声合上,震得门框直晃。 木门撞上铜环,发出沉闷的钝响。 徐明轩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深深喘了几口气。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连个开口说话的缝都不留给他吗? 郑修韦带着几个下人,脚底抹油似的退了下去。 临拐弯前,他偷偷瞄了眼自家老爷。 他心头一揪。 夫人这脾气,越锁越犟,您这又是图个啥哟? 那一宿,徐明轩就在外间软榻上歪了一晚上。 他睁眼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张引娣拉开门,一眼就瞧见他坐在桌边。 眼底乌青,下巴冒胡渣,头发乱糟糟的。 铜盆里的水晃荡两下,她伸手试了试温度。 徐明轩盯着她后脑勺,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引娣。” 她没搭腔,拧干毛巾,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昨儿是我混账……我不该吼你,更不该动那种念头。”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话我早该说,拖到现在,是我不对。” 一个在外头跺跺脚地都抖三抖的男人。 这辈子低头认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引娣把毛巾往铜盆边一搭,终于转过身,神色平平静静的。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未干的水珠滑落。 “哦?” 真后悔了? 徐明轩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憋屈。 他想解释,又怕越说越糟,只能攥紧左手。 “我低头跟你认错,你就光哦一声?” “不然呢?” 她反问。 “跪地上磕仨响头,喊奴才知罪,再求你大发慈悲宽恕我?” 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手腕。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意思啥?” 她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咱干脆敞开了说,我不是为了哄你高兴才活着的,也真心敬着你,可我自己想干啥、能干啥,也得由我自己拿主意。你懂这个理不?” 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没有回避,也没有逼迫。 “懂,最好,不懂,她也不强求。” “我清楚你手头有活儿要干!” 徐明轩声音一下就冲高了。 “可你出门前,就不能跟我吱一声?我这心里没底啊,老悬着!” 他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拳头松开又握紧。 “我真不是故意找茬,就是实打实地揪心张引娣的安危。” “不会出岔子。” “拿什么担保?” 徐明轩声音低沉。 “我说没事,那就绝对没事。” 张引娣压根不想提空间那档子事,干脆板起脸,话也硬邦邦的。 徐明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泄了劲儿,肩膀都垮了一截。 谁不知道张引娣本事大? “行吧。”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不吵了,也明白你挺难的。” 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中间顿时空出一段距离。 “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以后你要走,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或者,让修韦他们跟着你,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一次,我只问这一次。” “不行。” 张引娣答得飞快。 徐明轩的手指在裤缝边死死扣住,指节发白。 张引娣目光平平扫过去。 “我的去向,不用跟谁汇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派的人,更别跟着我,看着闹心。”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你们的活靶子,也不是你们要护着的瓷器。” “你……” 徐明轩刚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到此为止。” 她直接截断。 “要是觉得我这个媳妇不称职,拖累了你,咱们也可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打住,我挺你。” 到底是徐明轩先软了口。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神。 “得嘞,都听你的。” 他摆摆手,转身就往门口迈。 “你想上天入地,随你便,我彻底撒手不管了,成不成?” 话音刚落,人已经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影子被拉得细长。 城外,虎龙山。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杂草疯长,几乎没过脚踝。 不对劲。 这地儿盘踞着方圆百里最横的一伙土匪。 山寨的议事堂里,酒气混着汗味直冲脑门。 几盏油灯昏黄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一个壮得像堵墙的男人,正把脚踩在八仙桌上,仰脖灌酒。 他就是虎龙山的扛把子,刘大龙。 桌边围坐着七八个汉子,全都垂着头。 “操蛋!” 刘大龙把粗瓷碗砸在桌上,唾沫星子乱溅。 “那个姓徐的,是真不识抬举!连砍我三道买卖线,还当自己是这片地头的皇帝呢?” 他抓起桌上半截烧火棍,在掌心狠狠一敲,火星四溅。 底下一群喽啰立马拍桌附和。 酒碗震得哐当作响。 “干他娘的!老大,咱这就杀下山!” 有人一掌砸在桌面上。 “对!把他那个破帅府掀了顶!粮抢光,人,全绑回来!” 另一个抄起板凳腿,狠狠杵进泥地里,扬起一片灰土。 “人?” 刘大龙抹了把嘴,舌头一舔牙缝,眼睛眯成一条缝。 “听说他家婆娘,美得不像真人?”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第142章 稳赚不赔 “岂止美?兄弟们隔着老远瞅过一眼,腰是腰,腿是腿,脸是脸,啧,神仙下凡也就这样了!” 几个年轻喽啰挤作一团,你推我搡,笑声嘶哑又放肆。 笑声还没散开。 角落里,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光盯上一个女人,有啥劲儿?” 沈玉琳踩着旧布鞋,从墙根阴影里慢慢晃出来。 身上那件旗袍洗得发软,边角还起了毛边。 “真要动手,就得连根拔,把他最稀罕的、最护着的那些东西,全抢过来,再一把火烧干净。让他也蹲在土坑里,两手空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刘大龙眯起一条缝瞅她,手指搓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这女人,前两天自己送上门来的,说是来投奔他。 长得是水灵,可眼神飘得厉害,心比马蜂窝还密。 听说早先就琢磨过徐明轩,跟那帮人掐过几回架。 后来见人家靠不住,立马掉头,跑来抱他们大腿。 老话讲得明白。 谁跟咱的对头干仗,谁就是咱的自己人。 这话一落地,人就留住了。 “哟,沈小姐,肚子里藏了啥妙招?” 他拖着长腔,嗓音又哑又黏。 沈玉琳往前挪了半步,站定在他脚尖前。 “大当家,您只晓得徐明轩坏了您买卖,可您清楚他兜里揣了多少硬货不?” “尤其那个张引娣,嘿,神了!手里总能变出米面油盐、枪弹药包!旁人眼红得直咽唾沫,咱要是顺手接过来……稳赚不赔啊!” 她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呼吸几乎蹭到他耳根。 “我更知道他们哪块骨头最软、哪道门没上锁。只要把人请回来,往后路子,保准顺溜得像抹了猪油!您说,这买卖,干不干?” 刘大龙胸膛起伏,喘气声越来越重。 “你这话……能当真?” “字字凿钉!” 沈玉琳咧嘴一笑。 “那女人,就是块活宝!抓回来,金山银山都是咱们的!”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刘大龙胳膊上的腱子肉。 “你去打劫老百姓,他徐明轩屁股都坐不住,非得拎着枪来找你拼命。” 刘大龙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仰头,哈哈哈笑出声来,震得屋梁都像在抖。 “好!真他妈是个带刺的辣妹子!老子这回,信你!”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用力往怀里一带。 沈玉琳身子晃了晃,腰身向后一仰,差点扑个趔趄。 可下一秒,脸上的笑猛地绽开。 “成交!” …… 帅府书房里,闷得像蒸笼。 徐明轩眼圈乌青,头发乱糟糟,一夜没合眼。 此刻正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郑修韦垂着手站在旁边,声音低低的。 “先生,虎龙山那伙人,最近胆子肥了,接连抢了四拨商队,刀子都剁到人脖子上了,比上回狠多了。” 徐明轩没吭气,只拿起一支红笔。 在地图上虎龙山那块儿,狠狠圈了个大圆圈。 笔尖用力过猛,纸面被戳破一个小洞。 “这是在打脸。” 徐明轩说。 “对。” 郑修韦点点头。 “山上咱们埋的人刚递话回来,寨子里多了一个女的,八成是沈玉琳。” 徐明轩攥着笔的手指,一下子绷得发白。 又是她! 阴魂不散地绕来绕去,到底图个啥? “她想干啥?” “听说天天在刘大龙耳边吹风,怂恿他下山闹事。她本来就恨夫人入骨,这次十有八九,还是冲着夫人来的。” 徐明轩霍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沈玉琳那点盘算,他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不能再拖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刻都在消耗百姓的忍耐与信任。 必须先下手。 趁他们还没动手,直接把这颗钉子连根起出来。 再说,四邻八乡的老百姓,全指着这边护着呢。 绝不能让他们再遭殃。 “先生……还有件事。” 郑修韦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 “关于夫人那边……” 他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腹前。 “别提她。” 徐明轩皱眉打断。 “她爱咋办咋办。” 话音刚落,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节泛白。 话是这么讲,可脑子里啪一下就蹦出张引娣那张又硬又犟的脸。 他烦躁地一挥手。 “眼下的头等大事,是端掉虎龙山。别的,全往后靠。” “是。” 郑修韦赶紧应声,不敢再多一句嘴。 徐明轩又踱到地图前,食指重重按在红圈上。 “传令。” “各营立刻整备,三天后,攻山。” 张引娣说话算数。 第二天天刚亮。 她真就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利索地推门往外走。 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 徐明轩派来守门的几个兵。 一见她出来,全愣在原地。 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刀柄,又立刻松开。 “夫人……” “闪开。” 张引娣语气平平。 几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拦吧不敢,放吧又没命令。 张引娣懒得废话,侧身一绕,径直朝角门走去。 她就要让他知道。 想锁住她? 没门。 这次,真没人追上来。 角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门扇无声滑开。 一路顺顺利利出了帅府大门。 张引娣心里却没觉得多痛快,反而像踩在空地上。 她放慢脚步,数着自己的呼吸…… 他真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念头刚冒头,她立马把它按死。 不管更好,图个清静。 她先拐去了阿木家。 小院收拾得挺利索,比昨天顺眼多了。 院中石臼擦得干干净净,墙根下新堆了几捆干柴。 阿木正抡着斧子劈柴呢。 一瞅见她,手里的家伙一扔,撒腿就跑过来。 斧刃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张姐姐!” “你娘好点没?” 张引娣往屋门口扫了一眼。 门帘掀开一道缝,隐约可见床沿一角。 “好多啦!今早烧就退了,还喝了小半碗米粥!” 阿木咧嘴直乐。 “姐姐,您给的药,真跟开了光似的!” 张引娣进屋一看。 阿木妈已经靠在床头坐着了。 人还是虚,脸色却润了不少,呼吸平稳了些。 “恩人……” 女人一见她,就想掀被子下地。 身子刚抬起来半寸,又晃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举手之劳 “快别动!” 张引娣几步跨过去,轻轻按住她肩膀。 “躺着歇着,别硬撑。” 她手掌稳稳压着。 “你这会儿还虚着,一动就喘,再躺两天才好。” 她从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摸出几味药。 第143章 小事一桩 黄芪、党参、远志、酸枣仁,还有一小片茯苓皮。 又手把手教阿木怎么配、怎么煮、什么时候喝。 她把每样药都摊在粗布上,一样一样指着说清楚。 “黄芪切薄片,党参掰成段,远志要去心,酸枣仁得炒到微黄,茯苓皮刮净黑皮再切丝。” “一天两次,喝够三天,慢慢就能缓过劲儿来。” “谢谢您!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女人眼泪哗哗往下掉,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们娘俩这点命,都是您给捡回来的!” 她喉头哽咽,声音发颤。 话没说完又低头抹了一把脸。 “小事一桩,不值当提。” 张引娣抽回手,语气轻快。 “往后你们有啥打算?” 她把布包收好,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女人长叹一声,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男人走得太早,娘家那边也没啥人照应。本想着投奔一个表哥,结果人家早搬去外地了,连门都没找着。现在……唉,真是两眼一抹黑。” 她嗓子发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粮店的赊账都被退了三次。” 一个没了丈夫的妇道人家,拖着个十来岁的孩子。 在这年头想活明白,哪那么容易? 路上讨饭的妇人多的是,饿死在沟边的也不少。 张引娣低头看看阿木。 脸蛋儿瘦巴巴的,颧骨微微凸起。 下巴尖得很,眼神却亮得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一直站在床边没吭声,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 心里一软,她开口了。 “这样吧,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儿,缺个手脚勤快的帮工。包吃包住,工钱不多,但踏实。” 女人一听,眼睛立马睁圆了,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愿意!我啥活都能干!” “行,等身子养结实了,让阿木到城东永康布庄找我就行。” 张引娣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包着的碎银子,放在枕头边。 “先拿着,买点鸡蛋、红糖,熬点汤水补补。” 临走前,她特意提了句上学的事。 “我也盼着他读书呢,可家里这光景,实在供不起。孩子心细,怕我熬不住,宁可自己不上学,天天守在我跟前。” 女人说着,伸手摸了摸阿木的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 “昨天他还把课本藏在柴堆底下,怕我看见伤心。” 张引娣听得心里发酸。 这么小的孩子,懂得替大人扛事,背后得有多少苦日子垫着啊? 她干脆把话撂明白了。 “书肯定要念的!学费先搁一边,人来了,边干活边学,我帮你盯着。” 说完留下一枚铜铃铛当信物,细细叮嘱了几句。 又塞过去一小袋米、两吊钱,才转身往外走。 能搭把手的地方,她都尽力了。 出了阿木家的门,张引娣没急着回府。 得多在这城里转转,多瞅瞅,多搭把手。 她要干的,可不只是拉一两个人逃命。 她得掏出个招儿来。 让大伙儿都能喘口气的法子。 没留神,脚底下就溜达到了城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 铺子多数还敞着门。 可街上的人影,早不像她头回进城时那么密了。 一张张脸,都绷着,脚步快得像火烧屁股,眼神里还藏着点提防。 仗打到这份上,整座城都压着一股闷气。 张引娣掀开米店门帘钻了进去。 “老板,大米咋卖?” 柜台后蹲着个干巴中年人,懒懒扫她一眼,嗓子眼儿里挤出个价。 比上回买,又往上蹦了两成。 “咋又涨了?” 老板咂咂嘴。 “大姐,您当是过节呢?外头枪炮正响着,运粮的道全断了,能不贵?” 张引娣心头咯噔一下,跟被石头砸中似的。 她顺路又进了几家铺子,问的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结果一个样。 价更高了,话更短了,人更蔫了。 正低头琢磨事儿,远处突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街口冲过来,扬起漫天黄灰。 打头那个,正是徐明轩。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张引娣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方向,半天没眨眼睛。 …… 这是真要上阵去了? 抓到了! 张引娣听完郑修韦的话,立马接茬。 “那还愣着?赶紧把那俩人堵回来啊!等饺子凉了再下锅?” 徐明轩脸色沉到底,黑得像泼了墨。 “堵呢,早派人去了,可也不是你喊一嗓子就能立马揪住的。你跑这儿来,我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好歹一路平安,没出岔子。 “不赶紧按住他们,回头指不定捅出什么娄子。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听见满城都在嚷‘谁放跑了贼?’” 徐明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却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一声闷哼。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咚地单膝磕在地上,帽子都歪了。 “报,大帅!发现新挖的暗道!刘大龙拖着伤兵,连同……连同那个女人,钻地道蹽了!” 这话刚落地,徐明轩整张脸烧成炭。 张引娣反倒笑了,笑得又轻又脆。 “哟,自家门口埋着条虫,愣是没看见?您这位大帅,演得还挺辛苦哈?” 徐明轩手指攥得咔咔响,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猛一扭头,冲那传令兵吼。 “人往哪边蹽的?” “北……北边山沟里,钻进林子了!” “立刻传令!一营、二营,全给我撒开腿追!” 徐明轩唰地抽出腰间手枪。 “我也去。” 张引娣在后头开口。 徐明轩立马刹住步子,右脚悬在半空停了半秒,才重重落下。 他猛地回头瞪她,眉毛拧成一股绳,眼睛都快冒火。 “你站这儿别动!一步都不准挪!” “我去。” 张引娣脸没表情,下巴微抬,语气却比铁还硬。 “沈玉琳我最熟,抓她,我比你们谁都顺手。再说这林子,我闭着眼都能摸清路。” 这话真不是瞎吹。 她有空间打底。 野外找人、扛饿、识踪、避险,样样甩别人几条街。 “荒唐!” 徐明轩气得直拍大腿,掌心震得裤缝嗡嗡作响。 “当这是逛庙会呢?” “那你觉得沈玉琳是来跟你抽签领糖的?” 张引娣盯着他,眼珠都没眨一下,半个字不退。 “她就是条红了眼的狼,见人就扑!今儿放她走,明儿街上卖烧饼的大娘、扯糖丝的小孩,谁碰上谁倒霉!” 两人就这么堵在门口,一个攥着枪,一个挺着背。 第144章 扫把星 最后郑修韦硬着头皮挤进来,搓着手说:“先生,夫人,真不是抬杠的时候啊!人命关天,咱先追,行不行?要不……让夫人一块去?我挑十个最利索的兄弟,贴身护着!” 大伙心里都门儿清。 张引娣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 再劝,反显得小家子气。 “成!” 徐明轩咬着牙蹦出一个字。 “你要跟,就老老实实跟紧!两个娃也必须攥在你手里,不准掉队!要是掉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这话听上去凶巴巴的,可张引娣却听出点别的味儿。 她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转过身,对徐辰和徐青山说:“走,跟上。” 山路歪歪扭扭,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在树影里快步穿行。 徐明轩打头,走得又沉又急。 张引娣牵着俩儿子落在他身后几步远,也没吭声,只盯着地面。 “娘,咱们真能撵上不?” 徐青山凑近小声问。 “能。” 张引娣答得干脆,眼皮都没抬一下。 “瞧见了,地上有踩断的草茎,还有股子血气,偏左那条岔路,过去看看。” 徐明轩蹲下扒拉两下,拨开半湿的落叶和浮土。 指尖捻起一根折断的青草茎,又凑近闻了闻。 果然没错。 “跟我来!” 他不再啰嗦,转身就朝新方向迈步。 整支队伍立刻调头,脚步声更轻了。 又奔了大概半炷香工夫,前头探路的兵突然返身跑回来,气都没喘匀。 “大帅!前面山崖底下有个洞,里头透着光!” 徐明轩眼神一冷,抬手比了个嘘的动作。 大伙儿立马收住脚,连呼吸都放轻了。 洞口那儿,几个土匪围在火堆边。 个个蔫头耷脑,衣服上沾着血,脸上挂着淤青。 “呸!真倒八辈子霉!” 独眼汉子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还不都是那个扫把星搞的鬼!” 旁边那人咬着牙接话,指节捏得咔咔响。 “嚷嚷有啥用?人现在就在里头,搂着那女人蹲着呢,谁知道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徐明轩和张引娣飞快对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回,没留活口的打算。 他几下比划,手下兵立刻点头,分头摸向两边。 张引娣没动地方,就站在洞口阴影里,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 她知道,最扎手的活儿,还在里头等着。 “上!” 徐明轩声音压得极低。 可刚出口,十几杆枪就从草丛里齐刷刷冒了出来。 “手举高!枪扔地上!敢动一下,当场崩你!” 洞口这几个刚抬头,就被扑上来的人按住后脖颈。 全程连鸡叫都没听见一声。 徐明轩攥着枪,抬脚踹翻一个想伸手掏刀的。 “外头守紧,没我招呼,谁也不许迈进一步。” 他回头朝郑修韦交代完,又看向张引娣。 “你在这儿等我。” “我不等。” 张引娣语气平平。 “我要进去。” “里头不安全。” “我知道。” 她顺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一闪。 “沈玉琳,是我盯上的人。抓她,必须我自己来。” 徐明轩顿了顿,呼出一口气。 “行。跟在我身后,别抢步。” 洞里暗得很,只靠几支插在石缝里的火把照明。 刘大龙在里头转圈踱步,右胳膊吊在脖子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血痂都糊在腿毛上。 沈玉琳缩在最靠里的石壁下,双臂抱紧膝盖。 一张脸被火苗照得忽亮忽暗。 “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刘大龙猛地刹住脚,扭头冲她吼。 “现在呢?寨子烧成灰了!兄弟躺了一片!这就叫万无一失?” “我……我也想不到徐明轩会玩命啊!” 沈玉琳声音发尖。 “他以前哪敢这么横!见了我都绕着走,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管他横不横!” 刘大龙几步跨到她面前,满脸横肉绷得发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坑得老子血本无归,还敢甩锅?你个赔钱货!三百万说没就没,账本全是你经的手,印章全是你的印泥!” “你站住!别往前凑!” 沈玉琳吓得直往后蹭,后背都贴到石壁上了。 “咱俩现在拴在一根绳上呢!你弄死我,你也活不了!警方早盯上这单子了,你动我一下,明天通缉令就贴满全省!” “活不了?” 刘大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又狠又瘆人。 “老子横竖是个死,临走前,非得拖你这丧门星一起垫底!你算计我时怎么没想过今天?!” 他那只没伤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掐住沈玉琳的脖颈。 话音刚落,洞口那儿传来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 “要动手?” “冲我来。” 刘大龙手一抖,掐着脖子的力道顿住了。 他霍然转身,一眼瞅见站着的徐明轩和张引娣,脸上的肉当场耷拉下来。 “徐……徐明轩?!” 他压根儿没料到,人这么快就杀到眼皮底下。 身后两个守门的喽啰早已瘫软在地。 徐明轩根本没搭理他,眼神一扫,直接越过去,钉在刘大龙身后拼命蹬腿的女人身上。 她脚上的高跟鞋一只脱落,另一只鞋跟断了半截。 沈玉琳喘不上气,一抬眼瞧见这夫妻俩并排站在那儿,眼里的火苗子烧起来。 “撒手。” 张引娣开口了。 刘大龙飞快瞄了眼徐明轩手里那把黑洞洞的枪。 枪口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又扫了眼张引娣握着的匕首。 刀尖还闪着幽光,刃口映着洞外斜射进来的天光,寒气逼人。 脑子一转,手立刻松开了。 沈玉琳咚一声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郑修韦带着人哗啦冲进来,几下就把刘大龙和剩下几个喽啰捆成了粽子。 山洞里静下来。 只剩张引娣、徐明轩,还有蜷在地上的沈玉琳。 空气沉闷,混着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张引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真不明白外面什么样了?多少人饿得啃树皮,孩子抱在怀里就没了气。就因为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害死这么多人命,你夜里睡觉,真能闭上眼?”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一抬,目光扫过沈玉琳散乱的头发。 “呵……” 沈玉琳扶着石壁,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百姓?那些傻乎乎听命的玩意儿,死了就死了,关我屁事!” 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鞋底狠狠碾碎。 第145章 早该是我的 “他们生来就是被使唤的,不干活、不送命,还能干啥?我沈玉琳不是生来就该坐帅府正堂的吗?” 她猛地指向张引娣,嗓音撕得又细又厉。 “都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乡下婆娘,我能落到这步田地?帅府夫人的金交椅,本来就是我的!明轩身边的位置,也早该是我的!” 手指直直戳到张引娣鼻尖前三寸。 “你进门那天,我就认得你,粗手粗脚,腰背佝偻,连行礼都不会弯膝盖。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话?凭你会搓绳子?还是会补袜子?” 张引娣听得直摇头,差点笑出声。 她慢慢解下腕上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护腕,随手丢在地上。 “你认得几个字,我也认得几个字。你说你会算人心,可你算错了徐明轩不会娶你,也算错了自己连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你倒说说,凭什么?就凭你认得几个字,能背两句文绉绉的话?” 张引娣弯腰,捡起那条蓝布护腕,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系回手腕。 “我就是比你强!” 沈玉琳把胸口一挺。 “我知道外头风往哪儿吹,懂怎么布局、怎么算人心!你呢?你只会刨土、喂猪、洗尿褯子!你就是个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村姑!明轩挑了你,是他最瞎的一回眼!” 她喘了口气,嘴角咧开,声音陡然拔高。 “他要是真信你这套,就不会留我在书房抄文书三年!就不会让我管过军械库的出入账!就不会。” “够了!” 徐明轩嗓门一炸,震得洞顶簌簌掉灰。 碎石簌簌滚落,有一粒砸在沈玉琳额角,立刻渗出血珠。 她身子一晃,膝盖发软,却硬撑着没跪下去。 沈玉琳浑身一哆嗦,傻愣愣抬头看他,眼泪唰地涌出来。 她抬起袖子抹脸,结果把污痕越抹越开。 “明轩哥,你为了她冲我发火?我替你跑前跑后多少回?” 她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上个月你被刺伤,是我守在床边换药七天。前年冬你押粮遇伏,是我连夜冒雪抄小路去报信。这些,你忘干净了?” “打住。” 徐明轩抬手一拦。 “我拉你一把,是因为你快饿死在雪地里。留你在身边,是怕你回头被人一刀剁了。我啥时候答应过你什么?你干的事……哪一件拎出来,都不止够砍头十回。” “我没做错!” 沈玉琳猛地跳起来,嗓子劈了叉似的吼。 “错的是你!是这世道!你们欠我的,全欠我的!”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直接朝洞口扬声喊。 “郑修韦!” “到!” “拖走,锁牢,回城之后,照军法办。” “得令!” 郑修韦带着俩兵丁一拥而上,左右架住还在甩胳膊蹬腿的沈玉琳,拽住胳膊就往外拖。 沈玉琳脚不沾地,靴子在地面刮出两道灰痕,被闷闷地弹回来。 洞里一下子空了,连回声都落了地。 徐明轩望着张引娣。 “走吧。” 剿光了土匪,大队人马掉头往回赶。 路上没人搭话,比来的时候还闷。 徐明轩骑在马上,往前挺着腰杆。 他目视前方,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 马鞭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张引娣牵着俩孩子,慢一步跟在后面。 回到帅府时,天早亮透了。 徐明轩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抛。 看都不看亲兵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张引娣也利索地下了马。 靴子落地声响都干脆,眼角都没扫他一下,转身直奔后院。 她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只轻轻拍了拍他们肩头,便快步迈过垂花门。 两个娃儿乖乖跟着娘。 明明打了大胜仗,帅府里却静得吓人。 廊柱阴影里,几只麻雀停在栏杆上。 歪头盯着人看了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引娣刚用凉水抹了把脸,换掉那身沾满灰土的衣裳。 吴春霞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进了门。 “娘,您受累了,趁热喝一口,暖暖胃。” “不饿。” 张引娣伸手接过碗。 可没往嘴边送,就捧在手里焐着。 吴春霞瞄了眼她脸色,迟疑片刻,还是踮着脚尖,小声嘀咕。 “娘……外头都在嚼舌头。说沈玉琳在牢里又哭又闹,嚷您是祸水,靠歪门邪道把爹迷得五迷三道,还说虎龙山那一出,全是您一手推的,就想让大家怕您、服您……” 张引娣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连烦都懒得烦了。 跟个脑子糊了的人较真? 图啥? “随她喊去。” 她把碗轻轻搁在桌面上。 “嘴是她的,爱咋长咋长。” “可娘,这话传开了太难听啊……对您的清白……” 吴春霞声音压得很低。 “名头?” 张引娣冷笑一声,嘴角向下一撇。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挡枪子儿?” 这帅府啊,表面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说白了就是个镀金的鸟笼子。 窝在这儿,天天不是防着这个下套,就是躲着那个挑刺。 还得听着徐明轩那一套为你好的唠叨。 她真受够了。 再不想把大好日子,耗在勾心斗角和别人的脸色上了。 “春霞。” “哎!娘!” 吴春霞应声抬头,眼眶微微发红。 “你跟老大,把铺子盯紧点,账目捋清,一笔一笔对明白。” 张引娣转过身,直直望着她。 “往后啊,这家里里外外的事,就压你们肩上了。” 吴春霞心头猛地一沉,喉咙发紧。 话还没出口,后槽牙先咬紧了,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娘……您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要撂挑子?” “撂什么挑子?” 张引娣伸手拍拍她手背。 “就是想换换活法,去做点心里痛快的事。”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檐角还挂着薄霜。 张引娣就把儿子全叫到了屋里。 “我打算出门一阵子。” 话音刚落,仨人全愣住了。 “娘!!您上哪儿去?!” 徐青山腾地蹦起来。 “是不是爹干混账事了?我去揪他耳朵!” “坐回去!” 张引娣眼皮一掀,目光扫过去。 徐青山立马缩脖子。 “娘,您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徐晋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徐辰没吭声,只是攥着拳头站在那儿。 “比煮熟的鸡蛋还真。” “你们也都看见了,街边蜷着讨饭的娃,裹着破麻袋缩在墙根底下,饿得直吸鼻子……咱睁眼闭眼,能装看不见吗?我想搭把手,哪怕扶一个、帮一把,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第146章 顶天的大事 “我要出去走动走动,尽点力。家嘛,就交给三兄弟了。” 张引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沿。 “可娘,外头兵荒马乱的,您一个人咋行?!” 徐晋急得拍了大腿。 “谁说一个人?” 张引娣弯起嘴角。 “你们仨,就是我的底气。家里安稳,我走路才踏实。” 话音刚落,她转身走向屋门。 徐晋、徐辰、徐青山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扇越走越小的朱红大门,心里空落落的。 三人谁也没眨眼,目光牢牢钉在那扇门上。 直到门缝只剩一道细线,最后彻底合拢。 娘这一走,要是不回头了,他们该怎么办? “娘!” 徐青山突然追出几步,嗓子都劈了叉。 “您真铁了心要走?那啥时候回?给句准话啊!” 话一出口,尾音嘶哑发颤,带着明显的喘息。 “成!我现在就去找爹问清楚!他要是亏待您,我今天就跟他翻脸!” 徐青山一跺脚,转身就要往胡同口跑。 “给我坐回去!” 张引娣头也不回。 徐青山还想嚷,胳膊肘却被徐晋一把攥住,顺势按回椅子上,半分动弹不得。 “妈,青山是有点莽撞,可您这说走就走,也太没铺垫了吧?” 徐晋眉头一皱,话里全是不放心。 “咱仨守家肯定妥妥的,您就在胡同口买个糖糕、逛个菜摊,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外头啥样您又不是没听说,今天抓人明天搜街,真碰上点岔子,咋办?” 徐晋说完,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徐辰也忙接茬。 “妈,我们合计了一下,实在不踏实。要不……这事儿缓缓?” 徐辰往前凑近半尺,双手交叉在腹前。 话音刚落,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腹。 张引娣望着面前这三个膀大腰圆的儿子,眼眶都微微发烫。 眼皮眨了一下,又一下。 “跟了我半辈子,你们真觉得我是那种容易吃亏的主儿?” 三兄弟立马摇头如拨浪鼓。 自家老娘什么成色,他们心里门儿清。 比灶膛里的火还旺,比墙头上的瓦还硬气。 徐晋第一个甩头。 徐辰紧跟着猛点两下,下巴差点磕到胸口。 徐青山扭着身子点头。 三人嘴里同时迸出几个字。 “不敢!不信!绝没那回事!” “那不就得了。” 张引娣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响。 “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是给你们下通知。这家里头,从今天起,全交给你们扛着。我带你们来北城,图的是啥?不就是认亲爹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死死捂住,徐明轩那边,一个字都不能透。” 她往前倾身,双肘撑在膝盖上。 “三个人,一个漏风的口子都不准有。他要是问,就说妈出门办事了,多一个字都不许蹦,听明白没有?” 说完,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节奏分明。 这下,三兄弟全蔫了。 三人谁也没眨眼,视线在彼此脸上来回游移。 瞒爹? 这可是顶天的大事啊! “妈,这……这也太悬了!” 徐青山脸都垮下来了。 “爹那脾气您还不熟?咱们骗他?等他翻过味儿来,非得拿扫帚把咱们后脊梁骨抽成八瓣儿不可!” “要是他知道了,你猜他会干啥?”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反问。 徐青山立马想起徐明轩那副黑着脸一拍桌子的模样,脖子一缩,小声嘀咕。 “他……他八成直接把您关进东厢房,再派四个伙计轮班蹲门口盯梢……连茶水都不准送进去。” “那你们是打算当看门狗,还是帮亲娘一把?” 张引娣抬起眼,直直扫过去。 “谁乐意去告密,现在就去。腿长在你们身上,我不拦。” 三兄弟顿时齐刷刷低头,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妈,我们真不是那意思……” 徐晋长叹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就是怕您吃亏。爹那性子,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咱们拦不住,也劝不下。” “怕我吃亏,就给我把这事兜住了。” 张引娣起身,衣角一甩。 “你们把他糊弄稳当了,我在外头才敢放手干活。行了,散了吧,该烧火的烧火,该擦枪的擦枪,别在这杵着发呆。” 她手一挥,转身进了屋,帘子哗啦一撂。 院子里只剩仨大老爷们儿站着,你瞅我我瞅你,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徐明轩这时候还真不知道后院起了这么一场小风暴。 他正窝在书房里,脚不沾地地忙活呢。 刘大龙那帮土匪是落网了。 可沈玉琳这个捅篓子的头号人物,反倒成了最棘手的烫手山芋。 “老板,这是大牢里刚送出来的审讯笔录。” 郑修韦把一叠纸搁在案几上。 “沈玉琳嘴硬得很,啥都不肯招,就翻来覆去讲一件事,说全是夫人干的,还嚷嚷夫人不是人,会使邪法,是山精野怪变的。” 没人信。 徐明轩一页页翻着。 他这种胡咧咧的话,他听都不想多听一句。 可架不住满城风雨,越刮越猛。 “外头现在咋传的?” 郑修韦皱着眉,嗓子有点发紧。 “传得挺难听……有人讲您嫌沈小姐碍眼,为讨新欢才下狠手,还有人说夫人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好,干脆反咬一口,泼脏水。”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连茶馆说书的都编出三段新词儿了。” “扯淡!” 徐明轩把纸拍在桌面上,茶碗都震歪了,水洒了一圈。 他猛地起身,来回走。 自己娶进门的媳妇,凭什么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立刻传话出去!” 他顿住脚。 “三天后,城中心大广场,当众开审沈玉琳。她跟土匪勾结、坑害乡亲的实打实的证据,一条条摆出来,摊开给老百姓瞧个明白,她是个什么角色!” “得令!” 郑修韦抱拳应下,迟疑半秒,又低声问。 “那……夫人那儿,要不要过去说一声?” 其实真不用。 张引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点就透。 “不必。” 他摆摆手,声音哑了些。 “照我说的办。” 等这事压下去,他再端杯热茶,坐她对面,好好说说话。 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一直板着脸过日子。 他没想到,张引娣压根没留这个坐下来聊聊的空档。 她一转身回了内屋。 地里的庄稼长得再旺,她也懒得瞄一眼,直接奔向超市货架。 第147章 重中之重 这一走,不晓得多久才回,得把家底搬空才行。 吃食,她扫了一堆饼干和风干肉条。 衣裳,挑了四五套厚实耐磨的褂子。 药,才是重中之重。 内服外敷的全塞进一只牛皮包里。 这年头,一场小感冒都能要命,药就是保命符。 此外,她还拎了把带锯齿的军用刀。 东西收拾停当,她转身往后院灵田走去。 玉米秆子已泛黄,土豆藤也蔫了。 熟了,该收了。 她得给家里留够吃的东西,不能全揣走。 她把地里熟透的庄稼全割了,一捆捆搬进库房码好。 只在地头随便撒了几把种子当个念想。 忙完这些,她才从那个地方出来。 四下黑漆麻糊的,帅府上下早都睡死了。 张引娣猫腰钻到床底下,拖出个洗得发灰的旧布包。 衣服垫最底下,药瓶子和小刀剪啥的裹在一块粗布里,夹在中间,顶上搁了几块硬饼子,伸手就能摸着。 全程没弄出半点响动。 包一扎紧,她就挪到桌子边,铺开一张纸。 本想给徐明轩留句话。 可毛笔尖儿悬在纸上,愣是落不下去。 “家里的事,交给你了。孩子大了,别惦记。” 然后,她吹灭油灯,背上包,脚尖点地。 门缝一掀就滑出去了,连门轴都没吱一声。 包带勒进肩头,布料有些发硬。 拐角处有一处塌了半截的灰砖垛。 她绕行时顺手扶了一把,指尖蹭下一点浮灰。 门锁着。 一把老铜锁,在月光之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对她来说,这玩意儿跟纸糊的差不多。 她从包侧边抽出一根细铁丝。 往锁眼里轻轻一捅、一拧。 咔哒,开了。 做完这些,她转身就融进了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夜风掠过耳际,带起几缕碎发。 她抬脚迈步,足音消散于风里。 街上没人,连狗都不吠,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因为她心里有事,非办不可。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是看见一群饿得走不动道的逃荒人。 第二次扎根,是瞧见阿木娘俩蹲在墙根啃树皮。 如今,她要去把这颗心火,烧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林子。 天刚露点青白,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守门兵丁打着哈欠,铁矛斜靠在门洞墙上。 张引娣混在头拨出城的卖菜老乡和挑担小贩中间,低头缩肩,谁也看不出异样。 头发挽得紧,耳后碎发用黑布条扎牢。 可一迈过门槛,官道上的光景,立马让她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阳光照在黄土路上,反出刺眼干白。 稀稀拉拉的难民,拖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眼神直愣愣地往前挪。 四周全是逃荒的人,人人饿得眼窝深陷。 谁也没空多看一眼,扫了两眼就埋头赶路。 张引娣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步蹭过去,在鼓鼓囊囊的布包里翻出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再拎出个水葫芦,蹲下来,把东西往孩子眼前轻轻一递。 “来,小家伙,垫垫肚子。” 小女孩慢吞吞抬起了头,眼睛睁得溜圆。 她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弱的呜咽。 张引娣顺手掰下一小块,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 又拧开葫芦盖,托着她后脖颈,小心喂了三小口清水。 孩子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咽得极慢。 “你妈……这会儿困了,睡得特别沉。” 她嗓子发紧,没敢提死了俩字。 “你吃饱点儿,等她醒过来,准有精神抱你。” 她把剩下大半个馒头和整壶水都搁在孩子脚边,站起身,转身就走。 她怕再蹲一会儿,真会管不住自己,把藏在暗处的好东西全掏出来堆在这儿。 可她清楚得很,这么干不行。 光给一口饭,解不了长远饿。 她想帮的,是让这孩子以后自己能端稳碗。 …… 帅府里。 天早大亮,窗纸都被照得透亮。 徐明轩批完最后一份公文,肩膀都僵了。 他按着眉心站起身,出了书房,腿还有点发沉。 沈玉琳那件事,板上钉钉了。 三天后拉到街口公开审,他就是要让满城百姓亲眼瞅瞅,这女人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至于外头那些闲话? 他懒得搭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找张引娣好好说道说道。 他承认,前两天自己火气上来,话说得难听。 可哪一句不是为她打算? 他刚拐进后院,就瞧见仨儿子齐刷刷杵在院子中间。 “杵这儿当门神呢?” 他眉头一拧,眉心挤出一道深痕。 “差事不干了?书也不念了?” “爹。” 徐晋第一个弹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有点挂不住。 徐青山立马低头盯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泥星子。 只有徐辰还算稳当,规规矩矩站直身子。 “爹。” 徐明轩心头那股不对劲劲儿,一下子窜得更高了。 “娘呢?” 他往正屋方向扫了一眼。 “娘……娘身上不得劲,在屋里躺着呢。” 徐青山抢着接话。 “对对,爹。” 徐晋赶紧跟着补上。 “她说累坏了,谁也不想见。” 徐明轩脸一下子沉到底,下颌绷紧,牙关咬得咯吱一声响。 又是这一套。 他懒得和他们兜圈子。 脚一抬,直接朝屋门迈去。 “我进去瞧瞧她。” “爸!” 徐青山嗓子一紧,张开双臂就挡在门口。 “让开!” 徐明轩胳膊一横,直接把他搡到墙边。 这孩子眼神飘忽、手指发颤,一看就是藏了事。 外屋没人,里屋门半开着。 他一把推开,心咯噔一下,直直往下坠。 屋里静得吓人,连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都听不见。 床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连个压痕都没有。 人没了。 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脑门,全身血液好像全冻住了。 他猛地回头,一个箭步冲出去,揪住徐青山前襟。 “快说!你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眼珠子通红,脸绷得铁青。 “我……真不知道爸……” 徐青山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囫囵。 “不知道?” 徐明轩手一紧,衣领勒得他直翻白眼。 “你们仨是不是串通好了,糊弄我?一个两个都装傻充愣,当我是睁眼瞎?” “爸您松手啊!” 徐晋和徐辰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胳膊。 “我们真不知道!今早起来就不见人影,谁都没看见夫人出门!” 就在这当口,徐明轩眼角一扫,盯住了桌角那方砚台。 第148章 把她找回来 砚台底下,露出一小截白纸边儿,像是悄悄躲着人。 他甩开徐青山,两步抢过去,掀开砚台,一把抄起信。 “家里大小事儿,交给你了。孩子都大了,不用挂念。” 徐明轩捏着这张纸,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人呢!” 他转身冲院子吼,声音劈了叉。 “夫人啥时候离开的!你们全瞎了还是聋了!她穿的哪件衣裳!鞋是新的还是旧的!” “先生!” 郑修韦听见动静飞奔进来。 一见这架势,腿肚子也是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硬是撑着门框才站稳。 “小的这就去查!马上查!东角门、西角门……全府十六处出口,一个不漏!” “给我搜!” 徐明轩攥着信纸,嘶啦一声揉成团,砸在地上。 “关城门!挖地三尺!天塌了也得把她找回来!” 帅府顿时炸了锅。 徐明轩却坐在那间空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刚开始是火冒三丈。 气她一声不吭就溜,气她眼里根本没他这个丈夫,气她把十年夫妻当一日茶水。 可那股火劲儿烧完,剩下的是彻骨的慌。 他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是闹脾气。 她是真把家当成了驿站,把他也当成了过客。 搜查的人在城里转悠了大半天。 最后跟来时一样,静悄悄地收队回府了。 为啥? 压根没影儿。 徐明轩自个儿坐在空屋子里,从天亮坐到日头当顶。 屋外蝉声一阵紧过一阵,他却像听不见。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 信纸摊开后,他取来一方素净砚台,压住四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郑修韦杵在门口,脚尖朝里挪一寸,又缩回来。 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 “先生……” 徐明轩抬眼看他。 黑眼圈挂得老深,眼下青灰一片,眼白布满血丝。 可那一身炸毛的劲儿,却不知啥时候悄悄散没了。 他嘴唇干裂,却没舔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郑修韦。 “都回来吧。” 郑修韦一怔。 “先生,她还没。” “不找了。” 徐明轩截住话头,眼睛又落回那张纸,目光停在末尾一行小字上。 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开。 “她哪天想回,自然就回来了。” 郑修韦不敢接茬,只低低应了句是,转身退了。 院里,徐晋三兄弟排排站。 一见郑修韦出门,全围了过去。 “郑叔,我爹他……” 郑修韦摇摇头,嗓子压得极低。 “先生说了,停手。” “停手?” 徐青山第一个跳脚。 “我娘说走就走,我爹咋能不管?路上万一撞上歹人咋办?山道那么窄,夜里又黑,连盏灯笼都没带!” 徐晋立马捂住他嘴。 “嘘,小声点!” 他手掌按得死紧,徐青山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瞪圆了眼。 徐辰一直没吭声,就盯着那扇门,眼神沉沉的。 屋里,徐明轩拿起信纸。 走到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 抽屉里铺着一层蓝布。 他轻轻把纸放进去。 旁边静静躺着一支磨得发亮的旧珠钗,银丝缠绕处泛着温润光泽。 抽屉一推,咔哒一声轻响。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傻站半天。 再没见徐明轩出来,心全悬在半空晃荡。 风一吹,树叶子沙沙响,他们立刻绷紧肩膀,齐刷刷望向那扇门。 “大哥,接下来咋整?” 徐青山急得直搓手,掌心全是汗。 徐晋叹口气。 “爹比咱谁都懂娘。他说不找,咱就等。家里活儿都别松劲儿,让娘哪天推门一看,家里窗明几净,热汤热饭,一点不乱。” 说完,他拍拍两个弟弟肩膀。 …… 张引娣出了城,一路往南走。 官道上,逃荒的人愈来愈多。 一个个瘦得脱相,脸黄得像陈年旧纸。 她走不快,但每见饿得站不住的孩子,就从怀里摸出块馍,掰开一半塞过去。 每见瘫在路边喘不上气的,就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倒出小半碗水。 水里早混了灵泉水和几滴药汁。 力所能及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低的。 风里带着土腥味。 眼看,就要下大雨了。 她远远望见山窝里飘着几道淡青色的烟,就沿着田埂溜达过去。 那儿拢共就住着三四户人家。 她走到最靠边那家门前。 抬手叩了叩院门,指节在木头上敲出三声闷响。 “哎?谁呐?” 屋里传来一声哑哑的问话。 门嘎吱一响,只开了一道窄缝,钻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头发全白了,眼睛眯成两条缝,盯她盯得挺紧。 “大娘您好!我打这儿路过,渴了,想讨碗水喝,再瞅瞅能不能在您家歇一宿。” 张引娣把背挺直些,笑得软乎乎的。 “钱我有,您尽管开口。” 老婆婆上下扫了她两眼,又抬头瞧了瞧快压到山头的太阳,长长呼出一口气。 “进来吧,还提啥钱不钱的……这光景,谁不是咬着牙过日子?” 小院子巴掌大,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张引娣跟着她进屋,屋里黑幽幽的。 一股子苦药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大娘,您家里就您自己住?” “还有个儿媳妇。” 老婆婆朝里屋帘子努努嘴,嗓音一下子压低了。 “躺床上好些日子了,病根儿一直没拔出来。吃了好几副药,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可人还是不见起色。” 张引娣麻利地解开包袱,掏出一小袋雪白的面粉,还有一小块油亮亮的腊肉,轻轻搁在桌上。 “大娘,我带的东西不多,就这点实在货,您留着给嫂子补补身子。面煮软点,腊肉切薄片,炖进汤里,油水足,能顶饿,也暖胃。” 老婆婆一瞅,赶紧摆手。 “哎哟可不敢收!姑娘,你快收回去!这可是金贵东西啊!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路上吃用都不宽裕,哪还能往这儿送?” “您就别推了,我拿这换一宿安稳觉,心里才踏实。” 张引娣把东西往前一推,手没松劲儿。 俩人正拉扯着,里屋猛地爆起一阵咳。 那咳嗽一声紧过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老婆婆立马撂下话,转身就往里冲。 “敏英!敏英你撑住啊!” 她鞋底刮过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引娣也跟了进去,在帘子边站定。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蜷在床沿,咳得肩膀直晃脸。 她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 “娘……我……还好……” 她喘匀一口气,勉强抬起头。 第149章 菩萨转世 老婆婆端来一碗温水喂她喝下,眼眶瞬间湿了。 水顺着女人嘴角流下一滴,老婆婆立刻用拇指擦去。 晚饭。 老婆婆把张引娣给的白面全下了锅,熬了一大盆稠稠的面糊。 吃饭时,老婆婆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糊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你也是一路逃过来的?” “嗯……家里待不住了,出来透口气。” 张引娣低头舀了一勺面糊。 吹了两下,慢慢送进嘴里。 老婆婆点点头,眼珠浑浊,眼泪却在里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这日子,啥时候才能见亮光啊……” 她拿着筷子拨拉碗里那团稀糊糊的面条,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那俩娃,全被拉去当兵了,连封信都没捎回。” “家里就剩个儿媳,上个月干点活就病倒了。她本来在村小学教算术,后来咳得厉害,站不稳讲台,校长让她先歇着。我这老胳膊老腿,说不准哪天就散架了。我要是倒了,她一个妇道人家,靠啥吃饭啊……” 老太太话没说完,眼泪噼里啪啦直掉,嗓子都哑了。 张引娣坐在旁边,一句没插嘴。 可心口像压了块湿棉被,又闷又沉。 这种事儿,在这地界上,每天都不知道要撞见几回。 她望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响,越来越真。 她不能再光看着了。 她得动手,得伸手,得实实在在帮上一把。 最起码,等外头那些不讲理的来了。 她们还能站着迎上去,不是趴在地上,闭着眼等挨打。 夜深了,老太太哭得眼皮都抬不动了,脑袋一点一点,在桌边睡过去了。 张引娣轻轻托起她胳膊,扶她躺到炕上,掖好被角。 她推开屋门走到院里,仰头看天。 黑云堆得密不透风,可雨就是憋着不下。 她琢磨着,明儿一早,先教老太太把院角那二分半荒地拾掇利索。 刚想到这儿,里屋一声爆响,猛地炸开。 那咳嗽声,又干又狠。 她学过医。 张引娣浑身一激灵,扭头就往屋里冲。 敏英不知什么时候滚下了炕,瘫在地上,弓着背,手死死抠着地面。 老太太惊醒过来,赤着脚就扑过去。 一把搂住儿媳妇肩膀,边摇边嚎。 “敏英啊!敏英!你睁开眼看看娘!” 可除了喊,她啥也干不了。 药钱? 那是个不敢想的数。 两个女人守着空屋子,连盐罐子都快见底了。 张引娣几步蹲到旁边,一手稳稳托住敏英后背,另一只手飞快搭上她手腕。 她在大户人家做过事。 不光翻土浇水,还偷着抄医书、跟着坐堂大夫记方子。 这会儿摸着脉,跳得又虚又快。 再一摸额头和手心,烫得吓人! 明摆着是肺里烧着了。 再拖一晚上,人就凉了。 “大娘,别急,别晃她!” “您扶她坐起来,靠您怀里,顺着气,慢点儿喘。别让她躺着憋着,也别用力拍背,就让她靠着您,慢慢吸气、呼气。” 老婆婆一下子有了盼头,手脚麻利地照着张引娣说的去做。 她先把敏英上半身轻轻托起,用左臂稳稳环住她的背,右手垫在敏英后颈下方,一点点抬高头部。 张引娣拔腿就往外跑,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天地里翻箱倒柜。 她手忙脚乱地扒拉着几本旧书,指尖猛地停在一页讲咳嗽的药方上。 页面上清清楚楚印着几种草药的照片和大白话说明。 专治上火、嗓子疼、喘不上气。 这几味药性偏凉,清热解毒力强。 尤其适合眼下敏英嘴唇干裂、额头滚烫。 杏仁、川贝……润喉咙、化痰、让肺舒服些。 有的现成有,有的得现挖。 她转身抄起小铲子,直奔屋后山坡。 “大娘,我小时候跟村东头那个会看病的老王头混过一阵子,认得几样草药,要不……试试看?” 她摊开手掌,露出那几把刚采的绿叶子和根茎。 这话一出口,就像提前备好的台阶,正合适。 老婆婆早慌得六神无主。 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身子往前一倾,急得直摆手。 “闺女!快!快上手啊!只要能救她,让我卖房卖地我都干!” 张引娣没废话,撸起袖子就干。 她先把灶膛里的冷灰扒出来,塞进几块干松枝。 火苗蹿起时,她已拎来个豁了边的粗陶罐。 她让老婆婆赶紧烧一大锅水。 自己拎来个豁了边的粗陶罐,把草药一股脑全倒进去。 再趁人不注意,往里滴了几滴晶亮的泉水。 没过多久,一股子带点凉意的苦香味,就从罐口钻出来。 药熬好了,她用勺子把浮沫和渣子仔细撇干净,又轻轻吹了好几次。 等不烫嘴了,才端着碗,和老婆婆一勺一勺喂敏英喝下去。 老婆婆则一直用手掌虚托在敏英颈后,随时调整角度。 奇怪的是,敏英虽闭着眼,却很乖,嘴巴微微张着,把整碗药都咽了。 药下肚没多久,她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就歇了。 虽然额头还滚烫,皮肤摸上去发干发紧。 但人总算沉沉睡熟了,眼皮安稳地闭着。 老婆婆坐在床沿,盯着儿媳妇安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咚一声就朝张引娣跪下去。 张引娣眼尖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 “大娘,使不得!真使不得!” 她手腕用力往上抬,掌心稳稳抵住老人肘弯。 “闺女啊,你就是老天爷派来的贵人!是菩萨转世啊!” 老婆婆一边抹泪一边攥紧她的手。 “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诚、这么心细的人啊!” 那一晚上,张引娣几乎没合眼。 她守在敏英身边,每隔一个小时就喂一回药。 再拧条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擦一擦、敷一敷。 直到毛巾温度降下来,又重新浸湿拧干。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敏英的烧,就悄无声息地退了。 之后几天,张引娣干脆搬进了这小院。 白天,扫地、煮饭、喂鸡、陪老婆婆拉家常。 夜里,一头钻进空间,把医书全搬到灵田边上。 在她一天天的照看下,敏英越来越精神。 老婆婆自己都变了样。 这天,敏英已经能搬把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眯着眼晒太阳了。 “张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要没你拉着我一把,我早躺平了,连话都说不囫囵。” 老婆婆也颠着步子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羹。 第150章 金豆子 她不由分说往张引娣手里一塞。 “闺女,趁热吃!补点力气。你这手本事啊,神了!比镇上坐堂的郎中还管用!” 张引娣笑着接过去,勺子轻轻搅了搅。 “我就懂点乡下老法子,不值当夸。熬点姜汤、敷个草药包,都是小时候看长辈手把手教的,没正经学过医理。” “老法子?” 老婆婆一拍膝盖,手掌拍在枯瘦的腿骨上发出闷响。 “哎哟,这还叫老法子?闺女,咱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这手艺搁外头单干,我们哪放得下心?不如去参军吧!去前线当个卫生员,给那些挂彩的小兵包扎喂药,那是积大德的事!顺道……也帮我打听打听我那当兵的儿子,还在不在人世。” 敏英也在旁边点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对啊张姐,您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香饽饽,谁都抢着要。” 去队伍里? 张引娣舀起一勺蛋羹,慢慢吹了吹,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薄雾。 她摇摇头。 “大娘,谢谢您抬爱。可我这点本事,顶多对付个头疼脑热、拉肚子起疹子,真碰上大症候,怕是要耽误人。” 她抬眼望出院门。 外面田地荒着,土板结得像铁块。 “现在啊,病死的,倒不算最多。” “多数人,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连叹气的劲儿都没了。” 老婆婆和敏英全不吭声了。 饿。 就一个字,沉甸甸的。 张引娣脑子里又浮出这一路见过的。 她空间里粮食堆成山,白面、糙米、红薯干、豆子、咸菜坛子垒到棚顶。 可再多,也填不满整个村、整个县、整个天下的嘴。 “光看病,治不了饿。” 她把碗放在石阶上,站直身子。 “我想先做点实在的,试试看,可不可以让大家碗里多一勺米,灶膛里多一把火,哪怕只是少饿一天,也算没白活这一趟。” 她认真看着俩人,目光沉静。 “人要是饿得眼发黑、腿打颤,还讲什么救命、奔前程?吃饱了,才能想明天。” 老婆婆长叹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半截。 “话是没错……可老天爷不撒雨,地不长粮,官府照收粮,咱们小老百姓,还能咋办?真成了地里的草,风一吹就倒喽。” 张引娣蹲在屋檐底下。 她瞅见墙根那儿堆着一小簸箕干豆子似的种子。 是老婆婆攒着开春翻地时撒的。 她随手抓了两把,搁手心里掂了掂。 就这玩意儿,埋进土里,能拱出个啥? 她脑中一下亮了。 扭头望向院子外那块蔫头耷脑的瘦田。 田埂歪斜,垄沟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眼里却像点着了一小把火苗,灼灼盯着那片荒地。 她有灵土,有灵泉水。 超市货架上那些包装锃亮、亩产顶别人两倍的种子,她也一样不缺。 先从这小院下手,再啃下这块硬骨头似的薄田。 她偏要让大伙儿瞧瞧。 黄土里埋下的,不光是种,更是活路。 裤脚被草叶划破一道细口,她没理会,弯腰抓起一把干土。 捏碎后摊在掌心看了看湿度,又嗅了嗅气味。 “闺女哎,你瞎忙啥哟?这地板结得像砖头,锄头砸下去只溅起一点白灰,浇三回水都不见冒泡,种啥死啥!” 老婆婆拄着拐棍站在田埂上直叹气。 张引娣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顺手敲散一个拳头大的硬泥块。 “大娘,地不会说话,但认真心。咱对它上心,它还能真捂着肚子喊饿?” “大娘,这是我家里带的玉米种,个头齐整,耐旱又扛病,您瞅瞅?” 老婆婆这辈子摸过多少种子? 可从没见过这么饱满圆润、油光水滑的。 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瞧,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喂,这哪是种子,这是金豆子啊!” 她啧啧连声,把种子小心翼翼放回布包里。 好种配好法,十来天功夫,田里真冒出了嫩绿的小尖芽。 叶子油亮,茎秆挺拔,比隔壁几块地高出一头。 老婆婆一天往田里跑四五趟,回来就攥着张引娣的手不松开。 “闺女,你是咱家福星下凡啦!手这么巧,命还这么好!”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肚轻轻蹭了蹭张引娣的手背。 “要不是你这些日子撑着我们,我都不知道咋办才好……幸好啊,敏英的病,真的好了。” 张引娣低头擦着泥巴,只抿嘴笑。 “大娘,真不算啥。” 她说话时视线仍落在手背上。 敏英身子骨活泛了,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 动静这么大,村东头打个喷嚏,西头都听见了。 敏英能自己烧水做饭,能端着簸箕晒豆子。 路过的人忍不住驻足,踮脚往田埂上望。 这天下午。 张引娣正蹲在院里帮敏英抖被子,棉絮毛儿在阳光下飞得满天都是。 她双手抓着被子四角,用力向上一扬。 阳光穿过薄棉布,在空中投下淡青色的影子。 院门那儿忽然挤进来几颗脑袋。 是村里几个爱串门的嫂子。 “哎哟喂,余家大娘,忙活着呐?” 她一边迈步一边扭头往后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别堵着门!” 人还在门外呢,声音就先蹿进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大大咧咧把院门一推,直接跨了进来。 后头还跟着仨俩,脖子伸得老长。 进门第一件事,往屋里瞄! 一瞅见坐在窗边嗑瓜子、脸蛋泛光的敏英,全愣住了。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她额角镀了一层柔光。 “敏英?你这身子骨……真缓过来了?” 敏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托张姐的福。” 话音刚落,七八道目光唰地全钉在张引娣身上。 张引娣把手里的被角一撂,站直了,也不躲,也不笑,就那么站着任她们瞧。 “小妹子,以前没见过呀?你是余家大娘什么人啊?我们早看见你了,就怕你怕生,没敢凑近打招呼。” 王家婶子扭着腰凑上来。 老婆婆端着一碗凉白开出来。 “是咱家救命的菩萨。” “菩萨?” 王家婶子鼻子一耸,鼻翼微微抽动,明显不信。 她脚尖一转,黏到张引娣跟前。 “听说你还懂看病?敏英说,你手一搭,她咳嗽都不带喘的!” 张引娣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嗯,瞎琢磨过几个老法子。” “哎哟我的天!” 她猛地一拍大腿,手掌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姑娘长得俊,心又灵,手脚还利索,今年芳龄几许啊?有主儿没?” 第151章 配你祖宗 这话问得赤裸裸的,跟掀盖子似的。 张引娣心里哼了一声。 果然来了。 这年头,一个没爹没娘、会点手艺的年轻姑娘,落在这些人眼里,就跟一块没包浆的腊肉似的。 谁都想切一刀,尝个鲜。 她还没张嘴,老婆婆炸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石磨上。 “王家的!你搁这儿胡咧咧啥?吓坏人家闺女你赔啊?” “我这不是替她操心嘛!” 王家婶子眼珠子一转,还不松劲,小眼睛直勾勾粘着张引娣。 “我娘家有侄子,老实本分,有房有地,配你真是绰绰有余……” “配你祖宗!” 老婆婆抄起扫帚就抡。 “大娘,您消消气。” 张引娣伸手轻轻按住老婆婆抖着的手。 “让您操心了,我早就有主了。” “有主了?” 王家婶子身子一僵,肩头骤然收紧。 “妹子,你可别哄我们啊?” 王家婶子往前挪了半步。 “你这脸蛋水灵灵的,皮肤紧致,眼角没细纹,顶多二十来岁,哪像结过婚的人?更不像当婆婆的。”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立马接上话茬。 “就是嘛!姑娘,别害臊。现在一个人闯外面,谁不盼着有个靠山?找个踏实人家安顿下来,柴米油盐有进项,夜里睡觉能闭上眼,才是实在日子。” 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可眼神飘得比风还快。 张引娣肚里差点笑出声。 “我家那位,去南边跑买卖了。家里前些日子遭了灾,房梁塌了半截,囤的粮食被雨水泡得发霉,我只好带孩子出来找亲戚投靠。结果倒好,人没找到,路倒走岔了,走了三天才摸到这村口。” “年纪?早不是小丫头喽!老大都快张罗娶媳妇了,媒人已经上门两回,女方家要看宅基地,要看粮囤,要看人丁旺不旺。” 话音刚落,王家婶子她们集体哑火。 大家盯住张引娣。 一张干干净净、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咋也套不上当婆婆的框子。 “啥?你家老大……都要娶媳妇了?” 王家婶子声音劈了叉。 “你可别逗我们玩儿!” “骗你图啥?” 张引娣轻笑一声,抬手拢了拢鬓角。 “老大,比我高出一头多,老二,心算快过算盘珠子,老三皮是皮了点,可七岁起就帮着看院门、喂鸡,我家那位说了,等南边生意站稳脚跟,立马接我们四个人过去,住青砖瓦房,吃白面馒头,再不让人欺负。” 她就是要让这群人听明白。 我不是单枪匹马来的。 刘家婶子几个人一听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大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老婆婆最先缓过神来。 她心里也直犯嘀咕,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可一想到张引娣平时做事稳当,立马站了队。 “都听见没?人家男人健健康康,孩子个个乖巧,用得着你们在这东问西问、指手画脚?没事赶紧挪窝!别杵这儿碍我们手脚!” 刘家婶子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哎哟,我们就是随便问问嘛……随口一聊,随口一聊……” 嘴上还硬撑着,脚底下却早开溜了。 一把拽住旁边人胳膊,转身就往院外蹭。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又扭头瞄了张引娣一眼。 那眼神,明摆着是半信半疑。 院门外头,那几个人越走越远。 “三个儿子?哄谁呢?怕不是做梦梦见的!” “瞧她那白净样儿,细胳膊细腿儿的,哪像养过娃的?” “八成是吓唬人的,就怕我们给她牵线搭桥,把她推火坑里去!” 老婆婆气得胸口直起伏。 要不是敏英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她真想冲出去把人骂个底朝天。 “呸!一群碎嘴子,心歪嘴也歪!” 她朝着门缝狠狠啐了一口,转过头来,心疼地看着张引娣。 “闺女啊,别理她们!刘家那窝人,骨头缝里都没一根正经的!” 张引娣把拆下来的被单塞进洗衣盆里。 “大娘,我没往心里搁。话是她们说的,耳朵长我头上,我不听,它还能自己钻进来不成?” 她说完,顺手拧开水龙头。 清水哗啦啦冲进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张引娣弯腰搅动被单。 水流裹着肥皂泡翻涌,泡沫浮在水面,又迅速碎裂。 敏英也凑近了,压低嗓子。 “张姐,别搭理她。那个刘家婶子,专干保媒拉纤的活儿,介绍一个,收一回茶水钱。她那侄子,我见过,吊儿郎当,混日子的主儿。” 敏英说完,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老婆婆立刻接茬。 “可不是!盯上你,就因为你踏实肯干、心地实诚,好拿捏!打的主意就是把你弄进门,让她全家沾光使唤你!” 张引娣心里亮堂得很。 只是没有想到,这事儿来得那么快、这么直接。 她伸手捞起被单一角,用力拧干。 水顺着布料往下淌,滴滴答答敲在盆底。 第二天刚擦亮天。 麻烦真就自己登门了。 张引娣正蹲在院里撒玉米粒喂鸡。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她手腕顿了一下,几粒玉米从指缝滚落在脚边,被一只老母鸡急急啄走。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件明显小一号的旧褂子。 手里拎着只蔫头耷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野鸡。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乱转,一瞅见张引娣,立马定住了。 “哎哟,这位就是张妹子吧?” 张引娣把手里的米撒完,拍拍手直起身,眼皮都没抬一下。 得,这就是刘家婶子嘴里那位金龟婿了。 那人也不尴尬,笑嘻嘻把那只瘦鸡往前一伸。 “我叫刘远,住你隔壁那家。听说你搬来了,特意上山抓了只山鸡,给你补补元气。” 他手臂往前送得更近了些,鸡爪离张引娣裤脚只有半尺远。 张引娣低头瞅了眼那只鸡。 翅膀软塌塌垂着,早断了气。 “真不用,家里米面都堆成山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 “哎哟喂,别急着走啊!” 刘远一挪步,脚下踩得碎石子咯吱响。 “我五点就蹲在山沟里守着呢,天刚蒙蒙亮就摸黑去了,收下吧,咱乡里乡亲的,还讲啥客气?你张妹子平时多帮衬老少爷们儿,这点心意算个啥?” 他凑得太近,一股子汗馊味裹着劣质烟卷的焦糊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引娣忍不住皱起眉。 “我说了,不要。” 第152章 她算哪根葱?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那眼神没火气,也没情绪,却让刘远后脊梁莫名一凉。 “刘远!你杵在这儿干啥?!” 老婆婆拎着擀面杖从屋里快步出来。 刘远脖子一缩,肩膀立刻塌了一截。 “我……我就给张妹子送个鸡。” “我们家门槛高,不接这礼!” 老婆婆一步跨到张引娣身边。 “东西拿走,人也赶紧撤!往后少踏我家这块地!一脚都不许沾!” 刘远脸上又青又白。 他手一松,啪一声把鸡摔在地上,梗着脖子吼:“不吃拉倒!谁稀罕?装什么贞节牌坊!” 骂完,狠狠剜了张引娣一眼,转身蹬蹬蹬走了。 张引娣扫了眼地上那团毛茸茸的死物。 她弯腰捡起来,指尖碰到鸡腹尚存的一点余温。 走到门口,胳膊一扬,直接甩进了路边的干草堆里。 刘远回家后,立马添盐加醋跟他娘告状。 刘家婶子拍着大腿就跳了起来。 “她算哪根葱?来路都不清不楚,倒端起架子来了?我儿子肯搭理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运!还敢给我儿甩冷脸?” 母子俩在自家院子里唾沫横飞。 无非就是咬定张引娣拿腔作调、故作清高。 他们反复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 老婆婆气得手抖,撸起袖子就想冲过去对质,被张引娣轻轻按住了手腕。 “大娘,吵不赢的。狗冲你汪两声,你还真蹲下去跟它对叫?” “可这么由着他们泼脏水,你的名声咋办?” 老婆婆喘着粗气,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我不靠名声过日子。” 张引娣说这话时没眨眼,也不带一点犹豫。 “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她说完,转身拎起灶台边的铁壶,往烧红的炉膛里倒了一勺水。 嗤啦一声白气腾起,遮住了半张脸。 道理是这个理,可村里人的风向,还是悄悄变了。 刘远却没撒手。 他像是认准了这事儿。 越是碰钉子,越觉得这人有意思,越想撬开她的壳。 接下来好几天,他变着法儿出现在老婆婆家附近。 张引娣在田里拔草,他就扛着把锈锄头,在地头慢悠悠晃悠,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句荤话,东一句西一句。 “哟,张妹子,这活儿多折腾人啊,哪儿是姑娘家该抡锄头的活计?我来搭把手?”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他,锄头一下接一下,甩得又急又狠。 她去河边搓衣裳,他就在上游石头上蹲着,嘴里叼着棵草茎,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她身上。 张引娣心里直翻白眼,烦透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后山扯了一篓子草药往回走。 才到村口,刘远就从老槐树后头冒出来,横在路当中。 “张妹子。” 他咧着嘴笑,可眼角都没弯一下。 “咱找个清净地方说说话?” 张引娣脚下一顿,背后竹筐沉得肩膀发酸。 “跟你?没啥可说的。” “咋没有?” 他往前蹭半步,手在裤子上反复搓。 “我清楚得很,你哪来的男人?哪来的娃?不就是随口编的,好挡人耳目?” 他自个儿觉得猜中了天大秘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有必要吗?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嘴巴严实得很。只要你点头跟我过日子,我保你吃香喝辣,连我妈都不敢朝你翻白眼!” 张引娣盯着他,乐出声。 “你乐啥?” 刘远被笑得心里发毛。 “乐你啊,”她嘴角一垂,“癞蛤蟆做梦娶仙姑,梦太长,该醒了。” “你骂谁癞蛤蟆!” 这辈子头回被女人当面踩脸上。 火气一下全冲脑门去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让!” 他干脆把胳膊一展,死死卡住路口,半步不肯退。 村口离主道还有百十步。 田里没人,四下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声音。 张引娣慢悠悠卸下竹篓。 她扭了扭手腕,骨头咔吧两响,清脆得很。 “准话?” 她抬眼瞅着他,个头比她高一头。 “你想要哪种准话?” 刘远迎上她那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一点慌都没有。 他肚子里那团火,混着被当众打脸的羞恼蹿上来。 “老子这就教你……” 话没吐完,眼前猛地一晃,视野骤然歪斜。 手腕被攥住,疼得像钢筋拧进了骨头缝里,整条小臂瞬间失了知觉。 “啊!” 他杀猪似的一嚎,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栽,膝盖砸在地上,灰都溅起来了。 张引娣一只手反拧着他胳膊,另外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脸颊。 可刘远疼得直抽气,牙关打颤,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现在。” 她声音轻轻的。 “让不让路?” 刘远龇着牙,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压根儿没想通。 眼前这女人瘦瘦小小,手劲儿咋能大成这样? “哎哟喂……松手!真要断了啊!” 他嗷嗷直叫,声音都劈叉了。 “我问你,让不让路?” 张引娣手上又加了把劲。 “让!立马让!马上闪开!” 刘远脑袋点得像捣蒜,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姑奶奶饶命!我瞎了眼,我嘴贱,我再也不敢啦!” 张引娣这才松开手。 顺手一搡,跟推个空麻袋似的,把他掀到路边草堆里。 草茎刮过他脸颊,碎叶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后背撞上土坡,屁股硌得生疼,身子歪斜着滑进杂草深处。 刘远连扑腾带打滚地爬起来。 张引娣弯腰重新背上竹篓,竹条压着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抖了抖袖口沾的灰,拍拍衣襟,脸上半点波澜没有,抬脚就往村口走。 可她没瞅见,几十步外那片野蔷薇后面,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这回刘远是真怂透了。 一路瘸着跑回家。 他娘看他手肿得馒头似的,追着问了半天,刘远才吭吭哧哧吐了实话: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她会真功夫!” 刘家婶子一听,当场愣住。 她再横、再能嚷嚷,也就是个骂街泼妇。 真遇上会拳脚的,骨头缝里都发虚。 娘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吱声。 打那以后,村里一下子清净了。 没人堵门编排,没人背后嚼舌根。 张引娣日子过得踏实又顺当。 村里谁发烧了,娃摔破了膝盖,老人腰疼腿麻,拎着篮子就上门找她。 她不要钱,只要几个青椒、一把小葱,或者三四颗土鸡蛋。 来来回回几次,大伙儿看她的眼神变了。 张大姐三个字,喊得越来越顺口。 唯独有个人,硬是绕不开那个她字。 第153章 这女人,不对劲 那天躲在蔷薇丛后的,是陈三。 村里出了名的闲汉,不种地、不养鸡。 专干些偷瓜摸枣、扒墙头听动静的腌臜事。 他把张引娣收拾刘远的场面藏得严严实实,没跟任何人露半个字。 反倒天天溜边儿晃荡,装作路过,实则悄悄盯梢。 陈三心里,慢慢攒起一团火。 烧的是贪,冒的是毒。 这女人,不对劲。 身上,准有猫腻。 说不定,藏着金疙瘩呢。 刘远蹲在自家门槛上,手还包着块旧布条,一动就疼。 气得直咬牙,脸都憋红了。 一个大小伙子,被个女的两下就撂翻了,连鞋带都没系紧就趴地上了。 这事儿要是风声漏出去,他以后见了熟人都得绕道走! 这天刚过晌午。 他正对着院墙发愣,斜刺里闪出个人影。 “远哥,为个女的生这么大气,图啥呀?” 来的是陈三,晃着半截烟卷凑上来,嘴角扯得老高,笑得让人后脖颈发凉。 刘远眼皮一掀。 “滚一边儿去!你懂啥?那女的胳膊比牛腿还硬,我手腕现在还麻呢!” “我懂,真懂。” 陈三嘿嘿笑着,声音立马压成一条细线。 “远哥,我可全瞅见了。你说你大白天堵人家门口,这不是自己往墙上撞嘛?” 刘远一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裤缝。 “你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 陈三眼珠滴溜一转,泛着绿光。 “您琢磨琢磨,余家那口子,咽气前半天了,她伸手就救活了,村里人都当宝似的金豆子,她倒好,抓一把就往外撒;昨儿又把你摁地上起不来……她要没点门道,能有这本事?” 他往前蹭了半步,舌头舔了下干皮嘴唇。 “我估摸着,她兜里八成揣着不少钱!不然女人家,敢甩开膀子到处跑?” 刘远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 钱!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裤兜。 “可她手脚太利索了……” 他声音压低,嗓子发紧。 “傻不傻?” 陈三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再能打,她也是个人!人就得吃饭!人就得喝水!人就得睡觉!趁黑摸进去,绳子一套,嘴一堵,手脚一捆,还不是任咱摆弄?”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 “钱归你,人嘛……远哥,你不是盯她好几天了?兄弟我豁出去,先让你尝个头鲜!” 刘远听得血脉喷张,太阳穴突突直跳。 恨意一烧,胆子也跟着烧起来了。 “干!” 他一巴掌拍大腿上,震得裤管抖了三抖。 “今晚就动手!再喊上胡小鹏,他欠我八块钱,敢不来试试?我把借条撕了,再塞他两个铜板买酒喝!” “妥了!” 陈三阴阴一笑,牙齿泛黄。 “等她跪着叫你哥,看她还横不横!” 俩人蹲在树荫底下,越聊越起劲。 陈三甚至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着怎么解腰带。 刘远盯着他指尖,喉结一上一下,点头点了七次。 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咧着嘴说的每一句浑话,早就被人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 张引娣一直没出屋,但陈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她早记住了。 刘远是莽,横冲直撞的笨驴。 陈三不一样,他是贴墙根爬的壁虎。 不动声色,专挑人松懈时,狠狠咬一口。 今天午后,她就看见他俩缩在柴垛后头交头接耳。 这种事,哪还需要猜? 晚饭刚端上桌,她就放下筷子,特意叮嘱老婆婆、敏英。 “大娘,敏英,最近村里有点乱,晚上谁来敲门都别应声。门窗该插栓的插栓,该落锁的落锁,听见啥响动,全当没听见,就缩被窝里装睡。” 老婆婆眉头一皱。 “闺女,该不会是刘家那小子……” “放心吧大娘。” 张引娣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就是几只瞎扑腾的飞虫,嗡嗡嗡吵人。我今晚备好了迎客礼,保准他们进门容易,出门难。” 看她笑得轻松,老婆婆和敏英心里咯噔一下的慌劲儿,竟悄悄散了一半。 天一擦黑,院子就静下来了。 等老婆婆与敏英各自关灯躺下。 张引娣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几个混混? 她连拳脚都不想沾。 既然敢摸黑耍花招,那就陪他们玩点带劲的。 她直奔空间超市,拎了个超大号洒水壶。 里面灌的是现调的眼泪收割机。 朝天椒粉、鲜姜汁、生蒜泥,搅匀加水,呛一口能咳出肺叶子来。 顺手又翻出三副老式弹簧夹。 不是猎熊用的那种,专夹脚踝的。 轻轻一碰就咬死,疼得人当场跪地求饶。 最后把厨房里面所有铁家伙,全拿粗麻绳串成一长串。 一头系在院门内侧,另一头挂窗框上。 风吹草动都能哗啦啦响成一出锣鼓戏。 一切搞定,她回屋拉了把椅子,坐在窗边,腿翘着,眼睛望着外头,静静等。 夜里没月亮,风也刮得野。 刚过半夜,三条黑影就贴着墙根溜到了院外。 “远哥,没错,就这家!” 陈三猫着腰,手指虚点院门。 “闭嘴!快动手!” 刘远不耐烦地低吼。 胡小鹏缩在他后头,手心全是汗。 陈三掏根细铁丝,对着门锁来回捅了几下,锁舌纹丝不动。 “呸!这破锁是吃铁长大的?” 他啐了一口。 “废什么话!” 刘远一挥手。 “翻墙!两个老太太加一个外地姑娘,还能蹦出花来?” 他退两步,猛跑两步,手一撑墙头,膝盖一抬,人已轻巧落地。 陈三和胡小鹏赶紧照着爬。 三人蹲在院里,蜷着身子压低身形,眯眼扫着黑漆漆的屋子。 屋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天光。 “嘿,真够死寂的,八成都睡得流口水了!” 刘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抬脚就往张引娣屋的方向挪。 “走!先逮那个扎眼的!” 他大摇大摆往前走。 “哎!” 脚脖子猛地一绊,小腿一歪。 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往前栽,双臂徒劳地往前扑划,指尖刚擦过地面就重重砸下去。 “哐当!” 脸着地,鼻梁撞上硬土。 土星四溅,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 舌尖尝到腥咸的土味,牙齿咯咯打颤。 “远哥?咋了?!” 陈三和胡小鹏一个激灵,立马围上来。 “我勒个去,谁在这儿绊脚绳啊……” 刘远一边嘟囔一边想撑起身。 话音还没落,草堆里啪嗒一声脆响,像是铁片咬住了骨头! “哎哟!” 第154章 邪门手段 跟在后头的胡小鹏惨嚎一声,原地跳了起来。 这下把刘远和陈三全整懵了。 “啥玩意儿?咋回事?” 陈三声音发颤,腿肚子直打哆嗦。 两人还没回过神,屋檐底下黑影一闪,人就冲到了跟前。 “既然摸上门了,今儿谁也别想蹽。” 说话的是张引娣。 刘远和陈三抬头一瞅,头皮发麻。 张引娣手里拎着个古怪的壶,嘴口朝他们直直戳着。 “你个死婆娘,胆儿肥了是吧……” 刘远刚张嘴。 张引娣手指一按,喷壶炸开! 一股又呛又辣的黄烟,兜头盖脸就糊了过来。 “哇啊!眼睛!我眼睛!” “咳咳咳!嗓子烧起来了!呕!” 俩人当场傻眼,眼泪鼻涕哗哗淌,眼睛像被人拿针扎。 眨眼工夫,两人就跟中了邪似的,捂着脸满地乱滚。 “来人啊!救命啊!” “我的脚!我脚要废了啊!” 三人喊声撕破黑夜,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哐啷啷,咚!” 他们胡乱扑腾,身子歪斜。 不知怎么碰倒了窗台上挂的一串铁皮风铃。 这下可热闹了。 “咋啦?” “出啥事了?” “听声儿,像余家老婶院里!” 不到半分钟,四邻八舍的灯全亮了,接二连三,跟点炮仗似的。 火把光晃得人眼花,地上仨大老爷们儿瘫成一团。 再看张引娣,早躲到老婆婆身后去了。 冲进来的一群乡亲,全愣在原地。 “刘远?陈三?胡小鹏?” 村长把火把往前一凑,光亮照得清清楚楚,眉头顿时拧成了个死结。 “大半夜不盖被子睡觉,翻墙往人家的院子里钻,你们几个,图啥?!” “村长!快救我啊!” 刘远听见村长的声音,立马像捞着浮木一样嚎起来,还拼命朝张引娣那边歪头。 “这女人……这女人使邪门手段!害得我们眼睛火烧火燎的!” 陈三也立刻扯着嗓子接话。 “对啊村长!我们真是听见这边哐当一声响,怕出事才翻墙进来看看!结果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砸!我这眼珠子都要炸开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 四周围上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全愣在原地。 就在这当口,张引娣从老婆婆身后慢慢挪出来。 “我……我就睡得好好的,连梦都没做稳,忽然听见院墙扑通一声响……”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立马泛红。 “吓死我了!黑咕隆咚的,哪儿敢开灯啊?只瞧见几条黑影翻进来,我心口直跳,顺手抄起灶台边顺手的东西,闭着眼就甩出去了……” 她说完,抬起手,指了指空瘪瘪的浇花壶,又指了指旁边打翻的一罐红粉粉的辣椒面。 “我真不是存心伤人……我还以为是黄鼠狼成精摸进村了呢……” 这话一出,句句带哽咽。 一个单过门的姑娘,夜里独守院子,三个壮汉突然翻墙闯入。 换成谁,不得抄家伙自保? 不知谁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下可好,跟点了引线似的,哄笑声哗啦一下炸开。 “刘远,少在这装好人!前天我还瞅见你在余大娘家柴垛后头蹲着偷看呢!” “陈三你也好意思喊冤?全村谁不知道你见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还妖法?你咋不说是你俩踩到狗屎滑倒摔进辣椒堆里的?报应!” 你一句我一句,没人信他们半句。 村长脸色一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身大步走到胡小鹏边上,弯腰低头,目光钉在胡小鹏脚踝上那只铁夹子上。 “胡小鹏,这夹子,是菜园子专抓野猪的,怎么就跑余大娘院里来了?还正好咬住你脚脖子?难不成是你揣着夹子来串门的?” 胡小鹏疼得直冒冷汗。 这下不用猜了。 三人是一伙儿来的,打的就是坏主意。 结果贼没做成,反被人家姑娘提前布的防备给兜头拍了个满头包! “来!绑结实了!” 村长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马扑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三下五除二,把地上哼哼唧唧的仨人捆成了粽子。 这场闹腾,就这么灰溜溜地收了场。 人散光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老婆婆攥着张引娣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声音都在打颤。 “闺女啊,要不是你反应快,这会儿……这会儿真不敢想啊!” 敏英也赶紧凑上来,眼眶湿漉漉的。 “张姐,都怪我们拖累了你,害你被盯上……” 张引娣摆摆手,反手轻轻拍了拍俩人的胳膊。 “大娘,敏英,真不关你们的事。那俩货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活该挨收拾。”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早盘算开了。 她慢慢扫了一圈这小院。 土墙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柴垛歪斜着靠在墙根…… 住了快一个月,哪儿都熟。 可现在,这儿是待不住了。 刘远和陈三这回栽得这么惨,回头肯定还要来闹腾。 她张引娣一个人不怕硬碰硬,但不能把这对老实本分的婆媳扯进泥坑里。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张引娣就端着两碗热粥进了屋。 她把碗放在炕沿,直接把话摊开了。 “大娘,敏英,我想好了,今天就走。” “啥?你要走?” 老婆婆一听,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一把拽住敏英的手腕。 “可不能走啊闺女!你一走,我们娘俩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敏英鼻子一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张姐,是不是昨晚吓着你了?别怕!村长今早还敲锣说了,一定要严办那俩混账!你留下,咱一起等公道!” “大娘,敏英,听我说完。” 张引娣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上。 “我留下,反倒让事儿越扯越大。那两人记仇得很,专找软柿子捏,我走了,他们扑个空,火气散了,这事也就慢慢没人提了。村里人嘴碎,传十句有八句变样,再拖几天,反而把你们推到风口浪尖上。” “不行不行!” 老婆婆急得直跺脚。 “你救了我们命,帮我们翻地、育苗、收豆子,样样比亲闺女还上心!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咋能让你替我们背锅受气!” 老人说着,忽然一拍大腿。 她扭头就拉敏英胳膊,嗓音发颤。 “快!给张姑娘磕个头!” 两人噗通就跪下去。 膝盖刚离地半寸,张引娣已经伸手托住她们胳膊。 第155章 坏人该吃点苦头 老婆婆被带得往前一晃,险些栽倒,敏英也跟着晃了一下身子。 “大娘!使不得!快起来!” 她当然盼着有个地方踏实落脚,有个灶台暖着,有双筷子等她回家。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的路,从来就不在这方寸小院里。 “您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她望向院门,目光越过篱笆,飘向远处起伏的山梁。 “可眼下外头还有更多人,饿着肚子种地,干着活还被人踩着脑袋说话。我想走出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让更多人碗里有粮,腰杆挺直。”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一颗扎羊角辫的小脑袋。 是村尾吴木匠家的闺女,叫小花,刚满十二岁。 她踮着脚挪进来,手里紧紧捏着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张……张姐姐。” 她停在张引娣跟前。 “我娘说……刘远他们,被你轰跑了?” 张引娣低头一笑:“嗯,坏人该吃点苦头。” 小花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小脸憋得通红,来回搓着窝窝头。 她咬住下唇,喉头一动一动,好一会儿才凑近半步。 “张姐姐……刘远他……不是好人!他……他老趴我家墙头上!偷看姐洗澡……好几次了!” 这话刚落地,张引娣脸上的笑立马没了。 这种货色,光是揍一顿、塞柴房里锁几天,简直跟挠痒痒差不多。 她低头瞅着小花。 小脸煞白,眼眶发红,睫毛一颤一颤。 本来打定主意,事儿一完就收拾包袱走人。 可这会儿,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走,还是得走。 但临走前,她非得把村里这颗烂疮,连根剜掉。 尤其得护住那些没爹没妈、不敢吭声的姑娘们。 她伸手揉了揉小花乱糟糟的头发。 “小花,别抖。姐姐说到做到,他以后?再没胆子碰你一根手指头。” 当天晌午。 村长就让几个壮劳力,把刘远他们仨从柴房拖了出来,押到晒谷场中央。 全村老少围成一圈。 每人三十板,打完关祠堂闭门思过,整整三十天。 底下嗡嗡一片,不少人直摇头。 “太轻了!” “这哪是罚人,这是养伤呢。” “听说昨儿晚上刘远娘提着鸡蛋去村长家坐了半个钟头。” 刘远趴在条凳上,棍子还没落下,嘴里就先骂开了。 “贱婆娘!你给爷记着!” 他歪着脖子,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剐着人群里的张引娣。 “等老子出来,有你好果子吃!还有那俩个老棺材瓤子、小野丫头,一个都甭想跑!” 话音一落,原先抱着胳膊看戏的人,脸色唰地变了。 大伙心里都门儿清。 刘远这帮人,就是村里的滚刀肉。 光脚不怕穿鞋的,横惯了。 谁家姑娘出门晚了,他们就蹲在墙根底下吹口哨。 谁家老人多说了两句,他们就堵在门口骂上半个钟头。 今天打也打了、关也关了。 可真放出来那天,火气只会越烧越旺。 倒霉的? 还不是余家那对孤苦伶仃的婆媳? 老婆婆和敏英当场腿肚子打转。 敏英死死攥着婆婆的衣角。 村长扬在半空的戒尺,也悄悄垂了下来。 他比谁都明白,刘远不是放狠话,是实打实要干!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音。 这时,张引娣从老婆婆背后缓步走出来。 “村长,您刚才,听清他说啥了吧?” 村长有点挂不住脸,咳了两声。 “张妹子,别当真……他疼迷糊了,净说些浑话。” “浑话?” 张引娣重复一遍,忽然笑了。 “我看他脑子灵醒得很,压根没认错,只想着咋报仇呢。” 她侧身朝刘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您瞧他那眼神,像在等哪天夜里翻墙,还是等哪天路上截人?” 她扫了一圈沉默不语的村民。 “村长,各位叔伯婶子,咱们敞开了聊,这种人打三十下、蹲一个月,管用吗?他一出祠堂,第一件事是干啥?是改邪归正?还是拎着锄头,来咱们家门口堵人?还是趁黑往余家院门上泼脏水?” 没人接话,连咳嗽声都没了。 道理,谁不懂? 只是以前没人带头问,也没人敢把这话摆上台面。 张引娣忽地转身,直直盯住瘫在地上的刘远。 “我最后问一句,村里这些年,被他们仨踩在脚底下欺负过的,真就只有我们这一家?” 她顿了顿,等这句话在空气里落定,才继续开口。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母亲按着肩膀,死死低着头。 “这帮人整天游来荡去,不干活不种地,专挑姑娘下手,嘴上没把门儿,动手动脚还带笑!大伙儿真当自己啥都不知道?” 底下立马炸了锅。 几个汉子拳头捏得咔咔响。 婶子们赶紧把闺女往怀里搂,手心都冒汗了。 “今天村长在,街坊邻居全在这儿,咱们还要装聋作哑?等他们下回掀房顶、踹院门?” “我提议,谁被欺负过,现在就站出来!别怕,张嘴就说!” “今儿个,咱们不讲情面,只教他们重新学规矩!” 刘远、陈三、胡小鹏三个愣在原地,跟被雷劈了一样。 谁能想到,这个从外地来的女人,胆子比天还大! “你、你瞎咧咧啥?胡扯!造谣!” 陈三脸都白了。 “我撒没撒谎,问大家伙儿呗。”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冷场了好一阵,人群角落忽然有人动了。 吴木匠拉着女儿小花,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村长!” 他嗓音嘶哑。 “刘远那小子,好几回扒我家墙头,偷瞄我闺女换衣裳!” 光天化日干这种事? 谁听了不啐一口! “算我一个!” 一个膀大腰圆的媳妇推开前面的人,指着陈三鼻子骂。 “上月他顺走我家正在孵蛋的母鸡!我见他揣进麻袋扛走的!” “胡小鹏借我二斗米,拖了四年半,提都不提还字!” “刘远蹲村口堵我家妮子,一句脏话接一句,吓得孩子尿裤子都不敢上茅房!” 一个接一个,两个接两个,三个接三个…… 刘远三人彻底蔫了。 原来以为随手一掐就灭的小火星,哪知道攒着攒着,真烧成大火了。 村长一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再不表态,这村长帽子明天就得被人踩烂。 他深深喘了口气,转身走到张引娣跟前。 “引娣妹子,你是对的。我们这些老辈人,平时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156章 不敢来撒野 话音一落,他冲边上几个举棍的年轻人摆摆手。 “你们先退开。” 接着弯腰捡起块宽厚的榆木板,递到吴木匠手里。 “吴哥,头一下,你来。” 吴木匠盯着那块板子,愣了几秒。 “今儿这板子,”村长一字一顿,“谁受过气,谁来抡。不为泄愤,就为叫他们记住,做人,有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每一张脸,停在吴木匠脸上时多了一瞬。 “这规矩,是给活人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 吴木匠眼眶一下子热了。 “行!” 他一把攥紧板子,大步上前,站定在刘远面前,影子整个罩住对方。 “看啊!我看你还敢不敢看!” 他手腕猛地一沉,板子斜劈下去。 “啪!”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 “哎哟!!!” 刘远突然一嗓子嚎出来。 那声惨叫比之前哪次都瘆人。 这声惨叫,跟点着了火药桶似的。 那个丢鸡的大娘一步跨出去,抄起院门口倚着的扫帚柄。 木把还沾着干泥,甩手就是一记横抡,正抽在陈三后腰上。 “偷鸡?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伸手!” 她嗓门裂开似的,唾沫星子溅到陈三后颈上。 四下里的人立马围成个圈,脚跟碰脚跟,肩膀挨肩膀。 谁都不甘落后,你抽一棍,我踹一脚。 大伙儿打的哪儿是这几个混混? 分明是这些年被踩在脚底下、咽不下去的那口恶气! 张引娣在人群最外头,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老婆婆和敏英挨着她站着,眼睛一眨不眨。 瞅着往日横行霸道的几个人被打得涕泪横流,心里那点怕,不知不觉就化成了痛快。 敏英悄悄攥紧了衣角。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刘远嗓子彻底哑了,这场乱子才慢慢停下来。 仨人全瘫在地上,脸肿得看不出五官。 大伙儿把棍子往地上一扔。 低头看看地上那堆烂泥似的人,脸上又松快,又累得慌。 吴木匠转身走回小花身边,把闺女搂进怀里。 这个结实汉子,手居然一个劲儿打颤。 张引娣看着,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这村子,自己是真的没法待了。 夜深了,灯芯烧得噼啪响。 老婆婆和敏英坐在她的屋里。 “闺女……你真要走?” 老婆婆先憋不住,话一出口,声音都哽住了。 敏英眼圈早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没掉下来。 “张姐,别走行不行?现在他们被打趴了,往后肯定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来撒野了。” 张引娣默默烧了壶水,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水开后她提起壶,倒出两杯热茶,轻轻搁在两人面前。 “大娘,敏英,今天这事,表面看着爽快,可也等于把人往死里得罪。我一个人拍拍屁股走了倒轻松,可你们咋办?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得拿你们撒气。” “不怕!” 老婆婆一巴掌拍大腿上,震得矮凳吱呀一声晃。 “大不了跟他们干到底!你救了娘俩的命,哪能眼睁睁看你孤身一人往外跑!” “张姐,这儿就是你的根。” 敏英紧跟着接话。 根…… 张引娣鼻子一酸。 她摆摆手,语气很轻,但一点不含糊。 “大娘,我本来就是外地来的,迟早得动身。我走,他们找不着人,气慢慢就散了,可我要赖在这儿不走,反倒给你们树了个活靶子,他们报复不了我,只会变着法子折腾你们,最后遭罪的,还是你们。” 老婆婆和敏英还想开口。 张引娣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去了。 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鼓动。 她抬手扶了扶窗框,指尖沾了点灰。 “再说,我出来这一趟,本来就有事要做。这年头,饿肚子的、挨欺负的太多太多,我不能光守着咱们这一个小院过日子。” 第二天。 天还黑黢黢的,张引娣就摸黑起了床。 她没弄出一点响动,踮着脚进了厨房。 米缸舀满新米,菜籽罐填得冒尖儿。 接着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默默扫了一眼这住了一个月的小院子,轻轻一推门,溜了出去。 才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敏英带着鼻音的喊声。 “张姐!” 张引娣立马刹住步子。 老婆婆和敏英并排立在门口。 她们的眼睛全红通通的。 老婆婆手中拎着个竹编小篮。 篮子不大,却沉甸甸的,热腾腾堆着十几个煮鸡蛋。 “闺女,揣上路上垫肚子!” 她不由分说,一把把篮子塞进张引娣怀里。 “咱家……真拿不出啥像样的东西送你……” 张引娣低头瞅着那一篮子蛋。 她喉咙一紧,眼眶直发热,鼻尖发酸。 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差点当场掉金豆子。 她接过来,飞快从包里掏了个小布袋。 她往老婆婆的手里一塞。 “大娘,这点钱您收好。地里照我教的法子伺候,准保颗粒归仓。往后啊,好好吃饭,安稳过日子。” 话一说完,她不敢再盯那两张脸。 她咬牙转身,抬腿就走。 “闺女!记得常回来坐坐啊!” 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 张引娣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头晃了两下。 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半秒,才慢慢垂下去。 她也没急着赶远,就在山坳里寻了座塌了半边墙的山神庙。 庙门歪斜着,门轴早不知去向。 她凑合歇一晚,把包袱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浮尘。 点起一小堆火,枯枝噼啪炸响,火星溅起又熄灭。 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温乎的鸡蛋。 掌心裹着热气,慢悠悠剥壳。 接下来,往哪儿去? 心里空落落的,压根没底儿。 这世道地方大得很,可偏偏没个地方让她踏实落脚。 她忽然想起儿子,想起总惹她生气、却又让她放心不下的男人。 他们现在干啥呢? 她轻轻吁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使劲往下压。 路再长,也得靠脚一步步量。 一口口嚼着鸡蛋,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亮堂。 就像敏英,要不是碰上她,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不成! 她得找个地方,扎扎实实学门手艺,把本事练到手上。 天刚擦亮。 张引娣卷好铺盖,用一根麻绳仔细捆紧,背在肩上。 朝着离这儿最近的林唐镇出发。 镇子比村里热闹多了。 虽多数人面黄肌瘦,但说话走路都有点活气儿。 第157章 学医 学医。 她拿剩下的几个鸡蛋换了铜板,数了三遍。 确认无误,才走到街边小摊前,买了碗馄饨。 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馄饨皮薄馅足。 她边吹边吃,一口汤、一个馄饨。 街拐角那儿有家医馆,匾上写着仁和堂。 她凑近一听,原来是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汉子。 “陈大夫!求您再给开几副药吧!我娘咳得连气都接不上啦!” 陈老先生皱着眉叹口气。 “真不是我抠门不给你配药,你妈这病,离不了野山参撑着。一根参就得五块大洋,上回的药钱,你还欠我三块没结清呢。” 男人脸唰地一下白了,膝盖一软,咚地就磕在地上。 “陈大夫!我真掏不出一个子儿了!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妈吧!我给您磕响头!” “啧,现在得个病,比挨刀还疼。” “仁和堂药是灵,可这价码,真够呛啊。” 陈大夫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 “算了算了,起来吧。我给你抓几副润肺顺气的草药先带回去熬着。钱……缓两天再说。” 男人连声道谢,声音哽咽,弓着腰小跑出去了。 张引娣缩在人群边,把这一幕全看进眼里,心里直打鼓。 嘿,这医馆的门槛,比石头还硬。 她在门口又站了会儿,瞅见店里就一个小徒弟。 十三四岁模样,灰布短褂,腰间系着围裙,一个人干仨活。 她脑瓜子一转,主意就来了。 推门进去,一股子浓烈药香直冲鼻子。 陈大夫正趴在柜台后写方子,手悬在半空,笔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着药名和剂量。 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眼尾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瞧病?还是拿药?” “都不是。” 他这才慢悠悠抬眼。 “那你来干啥?” “我看您这儿人手不够,想搭把手。” 张引娣开门见山。 陈大夫搁下毛笔,笔杆轻轻磕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双手撑着柜台边沿,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 “我这小破铺子,连自己吃饭都紧巴巴的,雇不起人。” “我不图工钱。” 他愣了一下,眉头一挑,鼻腔里哼出半声气。 “不要钱?那你图啥?” “就想跟您学点实打实的本事。” 张引娣答得干脆。 “我认得几十种草药,也翻过几本书,可摸不着门道。想正经跟着您,学一点救命的活。” “学医?” 陈大夫差点笑出声,嘴角一扯,摇头晃脑。 “姑娘家家的,学什么医?早点回家拾掇锅碗瓢盆,哄孩子去吧。” “女人咋就不能懂医?这年头,女人倒下的时候,连喊救命都怕没人应。懂点药理,至少能保住自己一条命,也能扶别人一把。” 话音刚落,小徒弟端着一大簸箕药材打后院进来。 簸箕边缘磕在门框上,身子一歪,脚底一滑,哗啦全撒地上了。 “你这毛手毛脚的愣头青!” 陈大夫气得胡子直翘,手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砚台跳了一下。 小徒弟脸煞白,嘴唇抖着。 张引娣二话不说蹲下去。 她一边帮忙捡,一边顺手把混在一起的药分开摆好。 “这是白术,暖脾胃、提精神,这是黄芪,补力气、挡风寒,这是当归,性温味甘辛,主活血、调经、止痛……” 陈大夫脸上那点敷衍劲儿一点点没了,换成一脸惊异。 他盯着张引娣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直身子。 这女人,不是来耍嘴皮子的。 小徒弟是他亲侄子,笨是笨点,可撵走不合适。 要是真能遇上个不收钱、还门儿清的帮手,那可真是捡着宝了。 他咳嗽两声,把腰杆挺直了些: “你既然铁了心要学,行,我给你个进门的机会。不过话撂在这儿,我这儿没闲饭吃。人可以留下,扫地、洗衣服、砸药、熬药,样样都得上手干。” “没问题。” 张引娣立马应下。 “再一条,没我点头,药柜不准碰,病号不准开方子。万一捅出篓子,我可扛不住。” “您放心,我晓得轻重。” 陈先生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胡子,终于松了口。 “成!后院有间空柴房,你拾掇拾掇。打今儿起,就算正式留用了。” 说完,他一转身,慢悠悠往里屋走,顺口丢下一句。 “先去把堂前的地扫干净。” 陈先生盯着被张引娣收拾得亮堂堂的药铺,心里那点挑剔劲儿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 这姑娘手脚利索,干活不吭声,也不甩脸子,是块能扛事的料。 他看了一天病人,肩膀发酸。 顺手一指台子上刚炒好、堆得乱七八糟的药材。 “把这些扒拉清楚,温的放一堆,寒的放一堆,补的归补的,泻的归泻的。” 原先那个小徒弟分这个,不是漏掉一味,就是记混药性。 张引娣走上前,扫了一眼,伸手就干。 手指翻飞,药材就跟听她招呼似的,自动聚成四五堆。 不到十分钟,大半药材已经各回各家。 就剩三两种她没见过的,单独搁在边上。 陈先生眯着眼瞧了半天,默默点头。 比他那个光会背书、见药就懵的侄子,强出一大截。 他踱过去,拈起一小撮紫褐色的干草。 “这叫紫菀,性子偏暖,专治肺里干咳、气往上顶。” 又捏起一团灰白绒花,指尖轻轻搓开几片细小的花瓣。 “款冬花,止咳最灵,喘不上气、说话费劲,用它准没错。煎水服下,一日两次,连用三日,咳嗽就能明显减轻。” 话不多,就三四句,张引娣全都听进去了。 她盯着那团绒花,默念了一遍药名,又反复比对花序的形状和绒毛的疏密。 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火苗,又窜高了。 学本事,救活人,以后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运气。 可光能救命,还不算踏实。 这年头,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最保险。 她必须能防得住突然扑来的人,挡得住背后伸来的手。 “好嘞,你小子……啊,你这丫头,就留下给我搭把手吧,正缺个帮得上忙的人。” 陈先生把药碾推到她手边,又递过一叠晒干的甘草片。 “先切薄片,厚度要匀,不能厚过纸。” 张引娣听了,只轻轻点了下头,脸上没起什么波澜。 她接过药刀,稳稳坐在矮凳上。 等药铺里的活全干完,她朝陈先生欠了欠身,开口请假。 “我想上街转转。” 第158章 铁打的身子骨 陈先生摆摆手。 “去吧。” 他低头整理抽屉里的戥子,没再抬头。 其实,她哪儿是闲逛? 她是瞄着武馆去的,得练点真章,防身保命。 镇上武馆倒是有好几家。 可她刚一靠近,人家眼神就变了味儿。 门边石阶上蹲着晒太阳的汉子最先抬眼,眯着盯住她腰腿步态。 “哈?你要学拳?” 门口蹲着晒太阳的汉子猛抬头,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遍。 “姑娘家练这个干啥?回去缝袜子、纳鞋底多实在!” 他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溅到青砖缝里。 旁边几个凑热闹的也跟着哄。 “哎哟喂,细胳膊细腿的,别把骨头给抡折喽!” 张引娣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哄笑,脸色沉下去。 她开口就问。 “打架的本事,还挑性别?” 那汉子一听,当场笑喷。 “可不咋地!这活儿是爷们儿干的,姑娘家瞎掺和啥?” “哈?” 张引娣眼皮一掀,嘴角微翘。 “那贼人拎着刀闯进来时,那刀尖儿——它认不认识谁是男、谁是女?” 话音落地,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嘎一下全没了。 汉子脸腾地烧起来,嘴巴张了又闭。 张引娣目光扫过一圈。 “我只晓得一件事,如今这世道,拳头软的站不直,腿脚虚的扛不住事。你们开馆授徒,教的是护老小、守门墙的真功夫?” “你……你纯属歪嘴讲理!” 汉子气得原地蹦高,一把撸起袖子,作势要冲,脚尖刚离地又硬生生刹住。 “哟?” 张引娣非但没后退,反而往前半步。 “道理讲不通,就想动拳头?这就是你们武馆立的门风?” 边上围观的人,表情齐刷刷变了。 光天化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跟个姑娘动手。 这事传出去,怕不是连街口卖糖糕的老太太都要啐一口。 汉子拳头举在半空,手腕抖着,进不敢进,收又丢不起那人。 整张脸胀成酱紫色,额角青筋直跳。 “不教啊?” 张引娣轻轻一笑,眼神里全是懒得搭理的倦意。 “行啊,算我看走眼。您这武馆里的把式,估摸着连灶台边的柴火棍都比不上,不学,反倒落得清静。” 说完,她一扭身,裙角一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引娣一迈进仁和堂,胸口那团火还在烧。 这年头,压在女人肩上的偏见,不是沙堆,是石头,一块摞一块,沉得喘不过气。 她穿过前堂,拐进后院,推开那间柴房。 就是她眼下落脚的地儿。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可被她擦得窗明几净。 门一扣,月光从破窗缝里斜切进来,照出一小片亮地。 没人肯教? 那就自己上呗。 底子不算薄,又不是真要争个第一,试试总没错。 徐明轩那张脸,忽一下浮出来。 她照着脑子里的印象,一边稳桩,一边比划,嘴里还跟着哼哼哈哈,像模像样。 接着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双脚刚落地,便快步朝超市书架区走去。 她伸手抽出其中三本,翻开封皮,内页全是白底黑字加清晰插图。 这种编排方式正适合她这样从没系统学过格斗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动作只是表面顺溜,真遇到突发状况根本用不上。 她盘腿坐在地上,后背挺直,把第一本书摊在膝头。 左手按住书页,右手跟着图示缓缓抬起,模仿书中人物的起手式。 动作慢但力求准确。 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 后背衣衫完全湿透,布料紧贴皮肤,发凉又发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引娣照旧起身干活。 洗漱完毕后,她系上围裙,拿起抹布开始清扫药铺前堂。 小学徒蹲在药柜旁捣药,青石臼里药材碎屑飞溅。 他一边砸一边嘟囔。 “姐,你昨儿那劲儿太冲了,先生又把我拎出去训了半顿……” “要不,你教教我?” 他抬眼瞅她,搓搓手,一脸发愁。 “我这心里空落落的,生怕哪天又被骂得狗血淋头。” 张引娣点点头,爽快应下。 “有招儿,肯定教你。” 她麻利地把药铺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顺手帮小徒弟把昨儿晚上泡的药材全捞出来,沥干水分,一一摊在竹匾上晒。 陈先生慢悠悠踱出来,背着手,布鞋底擦着青砖发出细微声响。 他一眼瞧见她正弯腰抖药粉,簸箕端得平,手腕轻轻一扬,粉末簌簌落下,细密如雾。 陈先生眼底立马蹦出点意外来。 这丫头,真是铁打的身子骨啊。 “先生,早!” 她抬头笑嘻嘻打了一声招呼。 “嗯。”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往药柜那儿走,提笔写方子去了。 上午那会儿,人一个接一个往里挤,脚跟碰脚跟。 张引娣不插嘴、不添乱,就老实站在边儿上,盯紧陈先生怎么瞧脸色。 中午人少些了。 陈先生搁下毛笔,把刚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去,照着抓。” 小徒弟接过,一溜小跑奔药柜,踮着脚扒拉抽屉。 翻来翻去,脸都憋红了还没凑齐。 “先生……那个……茯苓,到底在哪儿啊?” 陈先生胡子直颤。 “讲八百遍了!你这脑袋是塞稻草的?” 他伸手往右数第三排、倒数第二个抽屉一指。 小徒弟赶紧拉开,却只看见半袋陈皮和几块干姜片。 张引娣抬脚走过去,扫了眼方子,又扫了眼药柜。 她指尖轻轻掠过木柜表面,停在左起第二列、中间那排最靠里的抽屉上。 “先生,让我来吧。” 他斜她一眼,没吭声,等于点头了。 她早把药柜当自家衣柜熟了。 踮脚拉开抽屉,伸手取药,上戥子称量,折纸包药,一气呵成。 眨眨眼工夫,一包整整齐齐的药就摆在台面上了。 陈先生拿起来捏了捏分量,又拆开闻了闻药香,嘴角往上提了提。 “行,手脚挺利索。” 他捻着胡子。 “往后抓药这活儿,你也跟着上手。” “好嘞,先生!” 张引娣心里“咚”一下跳得欢喜。 成了! 这就真算磕进门了。 日子一天天踏实过着。 张引娣白天在药铺忙前忙后。 抓药、碾药、熬药,脏活累活抢着干。 陈先生嘴上不夸,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顺。 “对,就这儿差那么一丁点火候,别的嘛,妥妥的,比不少学三年的还稳当。” 他话音落,顺手将一捆晾干的白术递给她。 第159章 催命水 “切片,三分厚,片片透光。” 夜里一钻进空间,啃医书、练身法。 灵泉水润着骨头,汗水泡着筋肉,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 这天下午,铺子里清静得很,几乎没人影。 张引娣正蹲在后院石臼旁捣药,哐当哐当敲得正起劲,前头忽然炸起一片嚷嚷声。 她丢下药杵快步出去,抬眼就看见。 一个穿绸戴玉的中年男人,被人架着往里拖,脸上没血色,嘴唇乌青。 “陈大夫!陈大夫快救命啊!”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家丁,嗓门都劈叉了。 陈先生从内屋跨出来,瞅见那人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脚下一顿,袖口蹭过门帘边,转身便快步迎上前去。 “这人……怕是中招了?” “可不嘛先生!” 家丁嗓音发颤,眼圈都红了。 “老爷中午还跟客人聊得热乎,吃完饭没一会儿,就瘫在地上直翻白眼!” “中午都吃了些啥?” “就……就几样家常菜,烫了壶黄酒,外加一碗银耳炖的甜汤。” 家丁一边说,一边抬手抹了把脸。 “赶紧把人抬进里屋,平躺好。” 陈先生丢下一句,转身抓起毛笔就写药单。 墨张引娣跟进去,盯着那中年男人皱着脸抽气的模样,心也跟着揪紧了。 她蹲近点,鼻子轻轻一嗅。 一股子微苦带涩的味道,像刚嚼碎的生杏仁。 陈先生三两下写完方子,塞给旁边的小徒弟。 “快去抓药!跑快点!别磨蹭!” 小徒弟攥着纸条,脚底生风就往外冲。 张引娣扫了一眼那方子,全是金银花、板蓝根、连翘这类清火消炎的寻常货。 她心头一凉,照这方子熬下去,人早凉透了。 “先生!” 她脱口而出。 “咋啦?” 陈先生正烦躁,语气硬邦邦的。 “这位老爷……中的毒,怕不是普通路子。” 张引娣咽了下口水,小心挑词。 “我闻着有股子苦杏仁味儿,十有八九是果核里榨出来的催命水,桃核、杏核、李子核,要是嚼多了生的,人立马喘不上气,嘴唇发乌,几分钟就能倒下。” “催命水?” 陈先生一愣,手指停在药杵上,目光直直盯住张引娣。 “哪来的名堂?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张引娣才反应过来。 她立马改口。 “就是一种要命的毒,藏在不少野果子的核里,比如杏仁、桃核、李子核,看着不起眼,毒性却凶得很,人吃下去不过半炷香工夫,就会喘不上气,手脚发硬,嘴唇发青。” 陈先生眯起眼打量她,眉头越锁越紧。 “你咋认得这么准?莫不是跟谁学过医?还是读过《本草》?” “我……我在老家碰上过一回,邻居家娃误吃了七八颗生苦杏仁,当时脸紫得像猪肝,牙关咬死,喉咙里咯咯作响,差点就没救回来。” 张引娣随口扯了个由头,话刚出口便垂下眼。 床上那人呼吸越来越浅。 “先生,按您这方子,等药煎好灌进去,人都该入殓了!我这儿有个老法子,顶多耽误一盏茶工夫,兴许能吊住一口气!” “瞎折腾啥!” 陈先生一拍桌,震得药碗跳起半寸。 “拿活人试偏方?出了岔子谁兜着?你是想让我砸了招牌,还是想让这宅子今晚就办丧事?” “先生,人命就在眼前啊!” 张引娣声音都劈了叉,嗓子发哑。 “您信我这一回,赌一把!真不行,我赔命!” 家丁听见这话,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大姐!大姐您是菩萨下凡啊!求您发发善心!只要救回我家老爷,我们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月月供奉,绝不敢忘!” 陈先生盯着床上开始四肢发僵的男人。 他干这行几十年,最讲究按章办事。 最怕摊上甩不掉的麻烦。 一旦治出纰漏,轻则被逐出医会,重则吃官司坐牢房。 可眼下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眼瞅着就要断在自己眼皮底下,连喘气声都快没了。 他狠狠一攥拳,指甲深陷掌心,转身正对张引娣,喉结上下一滚。 “你打算咋办?” “得马上熬一大碗甜水,越甜越好!” 张引娣语速飞快,手指指向灶台方向。 “甜水能压一压毒劲儿,再配上一味硝石,得用火逼出它的药性,才能解这毒。陈先生您药匣子里,肯定备着这东西!” “是有……” 陈先生嘴唇动了动,没接下文,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墙角那排乌木药柜。 “人快不行了,还等啥?” 张引娣脚底生风,直奔药柜,拉开最底下那格抽屉。 哗啦一把抓出白晶晶的硝石。 她转身就往后院冲,脚步又急又稳。 顺手抄起个小泥炉,把硝石倒进瓦罐,颗粒碰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点火时火折子一晃,火苗腾地窜起,舔着罐底。 她蹲下身,一手持扇,一手扶稳瓦罐,火势立刻旺旺地烧起来。 “快!赶紧煮一碗稠得拉丝的红糖水!越浓越管用!” 那个家丁拔腿就跑,鞋底刮过青砖地面。 他冲到厨房门口,左脚绊上门槛,右腿猛向前一蹬,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啃泥。 旁边小学徒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他手指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把火扇旺!” 张引娣嗓子一吼。 小学徒浑身一激灵,肩膀猛地一缩,撒丫子扑过去拉风箱。 陈先生站在门口,门槛边站着。 他看着张引娣手脚麻利、眼神清亮地忙活。 这姑娘……到底哪儿来的门道? 不多时,红糖水端来了。 瓦罐里的硝石也焙好了。 “来,架他起来!” 张引娣端稳药碗,手腕稳得不见一丝抖动。 她和家丁合力把那男人半扶半抱地撑坐好。 他后背靠在床头板上,头歪向一边。 她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水,又捏起一小撮焙好的硝石粉。 抖进勺中,迅速搅匀,药粉瞬间化开。 糖水顺着嘴角滑落,她随手用袖口擦去,动作干脆利落。 忙完,大伙全围在床边。 一秒、两秒、三秒…… 他身子还在抖,但幅度小了。 “动……动了!真管用了!” 家丁跳起来嚷,手舞足蹈,声音抖得变了调。 陈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伸手按住男人手腕,闭眼听了听,猛地睁开眼。 脉搏乱是乱,可确实稳了些。 第160章 开门见山 他抬头盯着张引娣,喉结上下滚动几回,硬是一句整话没吐出来。 张引娣抹了把额角汗。 “先生,人算是缓过这口气了,但余毒还在骨头缝里钻呢。后头还得靠您的老方子,一点点调养。” 她把功劳轻轻一推,全塞回陈先生手里。 陈先生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他抬手摆了摆,声音有点哑。 “你……干得漂亮。” 当晚,病人睡稳了。 家丁也打地铺歇下了,蜷在墙角,鼾声刚起。 陈先生把张引娣请进内屋。 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这事儿,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今儿,多亏你。” 他开口,语气软乎。 “哎哟,先生可别夸我,纯属蒙对了。” 她笑着摆手。 “少跟我装。” 陈先生盯着她眼睛。 “你不是撞大运,你是真有料,比我原先估摸的,深多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 “明儿起,杂事你不用碰了。”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绕过桌子。 开了细小的口子。 “拿去翻翻。卡壳了,随时来问。”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她,只转过身,重新整理起架子底层的一摞账册。 张引娣盯着那几本书,胸口像被暖水泡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明白,这回可不是客套话了。 那个平时板着脸的老陈头,真把她当自家人看了。 她立马站直身子,朝陈先生深深弯下腰。 “谢先生!” 她直起身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但眨眼就干了。 张引娣当晚压根没合眼,就窝在灯下,抱着书啃。 说实在的,陈先生这药柜子底下藏的宝贝可真不少。 越翻越觉得中医不是背药名那么简单,里头全是门道、全是讲究。 她学的是西医,专业不对口,可她信一句话。 怕啥? 怕的不是不会,是不敢伸手摸一摸。 哪怕只搞懂一点点,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她把四气五味抄在本子首页,旁边画了个表格。 填到一半,铅笔断了三次,她换了一支新的,继续往下写。 再说,人家老先生把压箱底的书都摊给你看了,你还不拼一把? 那不光是辜负,简直是打脸。 她把书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药堂里还有个小徒弟,叫刘云飞,十七八岁。 话少得像含了块糖,但干活从不含糊。 就是胆子太小,陈先生嗓门一高,他就僵在原地。 他站在药柜前,听见训斥声,肩膀立刻往里缩。 兴许是挨训太多,也可能是自己心里先打了退堂鼓。 张引娣早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刘云飞总是避开人多的地方。 这天午后,病人稀稀拉拉没几个。 刘云飞正吭哧吭哧扛着三坛酒缸大的药酒往外挪。 坛子晃得厉害,泥封在坛口微微松动。 药酒的浓烈气味随着摇晃一阵阵散出来,眼看就要歪。 张引娣赶紧抢上前,一手托坛底,一手扶坛肩,稳稳接住。 “姐,谢啦!” 他喘匀气,抹把脑门上的汗。 “我笨,手不听使唤,先生老说我拖后腿……可我真想学会,以后也能给人扎针、开方、救急。” 张引娣望着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想学,就沉下心来学。” 她笑着说。 “陈先生讲的那些,有听不懂的,随时问我。我不算正统出身,可这些年也攒了些土办法、巧路子。” 刘云飞一下子挺直了腰。 “真的?姐!你咋不早说啊?先生讲归尾和归头的区别,我背三天都没分清!” 张引娣点点头。 “别死记。咱换种法儿,你看当归,切片要薄厚一样,煎出来才透味,黄芪呢,斜着片,断面大,药劲跑得快。” 她拿起一把银杏木药刀,按住当归根段,手腕平稳下压。 刀刃过处,薄片如蝉翼般飘落砧板。 说着,她抓起几味药,带着刘云飞一一手摸、眼看。 刘云飞照着试了一次,再试一次,忽然就通了。 原来不是记不住,是之前没人这么摆弄给他看。 反过来也是。 张引娣碰上古方里写的童便为引,或者鸡鸣服药这种老规矩,皱眉挠头。 刘云飞倒是眨眨眼。 “哦,那个啊!我们老家都是天不亮,鸡刚打鸣时喝药,阳气上来,药劲顶得足。” 俩人你补我的短,我垫你的高,日子过得踏实又有劲。 陈先生坐在里屋藤椅上,耳朵一直竖着。 最开始,他是纳闷。 这女娃既不是徒弟,又没拜过师,咋能把药堂管得像自家厨房似的? 连那个见人就哆嗦的云飞,都肯听她摆布了? 后来,刘云飞抓药跟按了快进似的。 “嘿,这姑娘,还真有点东西。” 陈先生心里头嘀咕。 这天晚上。 药铺关门清场,陈先生照旧把张引娣叫进后间小屋。 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上一盏热茶,又顺手给张引娣倒了一杯,杯沿还冒着白气。 “你啊,挺有招儿。” 他吹了吹茶面,开门见山。 “云飞这段时间,真被你带活了。” 张引娣垂着手站那儿。 “先生抬爱了,是云飞自己肯下劲儿。” 陈先生摆摆手,笑她。 “别绕弯子。你帮他的事,我哪回没看见?” 他把杯子轻轻一搁,眼神认真起来。 “可你呢?我看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逃荒糊口的,到底打哪儿来?为啥单枪匹马跑到咱们林唐镇?” 张引娣早料到这话会来。 她略顿了顿,才开口。 “先生,如今这世道,哪还有太平地方?家里塌了天,待不住了,只好出来碰碰运气。” “一个姑娘家,揣着几文钱就往外跑,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多悬!” 陈先生眉头一拧,说话带着老辈人那种实打实的担心。 “不如找个踏实人家,安生过日子。” 张引娣抬起头,直直望过去。 “先生,您说得对,出门确实不安全。可这险,是男人一手推来的,还是女人自个儿往火坑里跳的?” “土匪上门抢粮,官兵拉夫烧村,这些祸事,可曾看你是男是女?” 眼前闪过村口刘远堵路那副嘴脸…… “要论危险,女人脚下的路,从来比男人难走十倍。既然躲不开,那学点本事护住自己,难道不是最该干的事?” “您说女人就该守家带娃、伺候丈夫,可要是家被拆了,娃饿得直哭,丈夫连自己都护不住,那这一屋子本分,还能当饭吃吗?” 第161章 让人刮目相看 她说完,停了一瞬,喉头动了一下,又把后半句补得更实。 “饭没得吃,命都没得留,还谈什么本分?” 句句实在,没有一句虚的。 陈先生捻着下巴上几根花白胡子,指尖缓慢摩挲着胡须末梢,盯着张引娣看了半天。 屋外风掠过檐角,吹得窗纸微微颤动,他目光始终没移开。 田里歉收三年,官仓不开,粮价翻了四番…… 这些事,没人明说,但人人心里都清楚。 陈先生没急着接话。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双手搭在膝上。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汤微烫,他喉结上下一滚,嘴角浮起一点笑。 “这些话,我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没琢磨透。” 放下杯子时,他眼里多了三分认可。 “行吧,你想学,就踏踏实实学。不过丑话说前头,药柜顶格那几味金贵货,没我点头,你一根手指头都别往上碰。” 张引娣心里清楚,这回陈先生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她脸上一亮,赶紧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您尽管放心,该守的规矩,我一样都不会忘。” 陈先生轻轻颔首,目光平和。 接着话锋一转。 “你既然脑子灵、看得准,光守着药堂那点事可有点浪费。镇上最近来了几拨外乡人,嚷嚷着要办作坊,盖厂房。你得空就去转转,听听他们咋说,看看他们在干啥,说不定能咂摸出点新意思来。” 张引娣一听就懂了,这是陈先生悄悄往她脚下垫了块砖。 “谢先生指点!” 陈先生挥挥手。 “行了,快回去吧,早点歇着。明儿一早,铺子里一堆活等着你搭把手呢。” 他抬眼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药柜第三层左起第二个抽屉,新到了一批川贝,你顺手归置一下。” 张引娣一踏出里屋门。 一股暖烘烘的风就扑在脸上。 风里裹着灶房飘来的药香,还混着院角新晒干的艾草气息。 自己终于找着了一个地方。 既能踏实学本事,又不怕被埋没、有地儿使劲儿。 而陈先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扬,眼里也浮起一点光。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还真缺这样不藏锋的姑娘。 才过三四天,仁和堂门口就来了位稀客。 正是那个被张引娣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刘老板。 他带着满箱子谢礼,亲自登门磕头道谢。 后头跟着四个壮实伙计。 木箱四角包着铜皮,箱盖钉着三道铁条。 抬进门槛时压得青石板发出闷响。 “陈先生!张大夫!” 刘老板刚进门就抱拳弯腰。 “救命的恩情,小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啊!要是没您二位出手,我坟头草怕都冒三尺高了!” 他先给陈先生递上一份厚礼,转身又朝张引娣双手奉上另一份。 “张大夫,您就是我的亲娘老子再生!这点心意,您再推,就是打我脸!” 张引娣没伸手接,身子微微一侧。 “刘老爷太抬举我了。我在先生跟前打个下手,听个吩咐,学个样儿。真正拿主意、定方向的,是陈先生。” 她声音不急不缓。 “那天要是没先生坐镇稳住大局,由着我试这试那,您哪能醒得这么快?” 刘老板耳朵一竖,立马就品出味儿来了。 本来他就准备了双份礼,这一听更踏实了。 这位张大夫,手艺硬,嘴还严,会做人。 他立马咧开嘴笑着,又朝陈先生连连作揖,扭头一挥手。 “兄弟们,把两份礼全搁陈先生柜台上!谁也不许往外推!” “两位恩人,你们不收,我晚上睡觉都闭不上眼啊!” 陈先生慢悠悠捋了捋胡子,眼角瞄着张引娣,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替他兜住了场子,也替自己留住了体面。 “哎哟,既然是刘老爷一片真心,那这礼,老朽就代仁和堂收下了。” 他点点头,顺势转向张引娣,语气轻快了些。 “你这孩子,也别绷着。命是你拉回来的,功劳就是你的,受得起!” 张引娣抿嘴一笑,低头没再开口。 她心里清楚,这位有钱人的酬谢,陈先生肯定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富商又跟陈先生聊了几句家常话。 “您这医术真是绝了!往后但凡我用得着您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缺药、缺人、缺钱,都好说!”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医馆还得天天开门做生意呢。 陈先生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把功劳全记在张引娣身上。 “那小老儿就先谢过您啦!真要是哪天走投无路,怕是真要上门打扰您了。” “救命的恩情,拿什么都还不起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我碗里有口热乎饭,就绝不敢忘您的情义。” 富商客客气气道了别。 还再三说下次一定亲自登门,这才带着随从出了门。 等人一走,医馆里就剩他们仨了。 陈先生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 “你这丫头,脑子灵光得很呐!” 他笑着瞧向张引娣。 “那天人命关天,你半点不慌,挺沉得住气。” 张引娣摆摆手。 “先生抬举我了!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陈先生没接这话,只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神沉了沉。 他这一辈子看过多少怪病、救过多少难症? 可像张引娣这样的,真没第二个。 他搁下杯子,语气一下子稳了下来。 “你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往后我教什么,你就学什么,绝不藏私。但你得答应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张引娣心头一热,忙弯腰作揖。 “谢谢先生!我一定铆足劲儿学!” 陈先生挥挥手,又缓了口气。 “不过啊,你现在名气越来越响,耳朵尖的人多了,话就容易变味儿。尤其那些自诩读书人、见不得女人做事的酸秀才,怕是要暗地里嚼舌头、使绊子,你自己,得长点心眼儿。” 张引娣听懂了,这是在敲边鼓提醒她。 结果才过两天,事儿就来了。 刚打开门没多久,一个鼻梁歪斜的男人,龇牙咧嘴进了医馆。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嘴唇发青,进门就开始哼哼唧唧。 “哎哟……疼死我啦……” 张引娣抬眼一瞅,立马认出来了。 正是前两天在武馆外撞见的那个莽汉。 第162章 谁敢破这个例? 那人也一眼盯住她,正蹲在柜台后分拣药材呢。 他本来就被疼得直冒冷汗,这会儿火气噌一下冲上脑门。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张神医吗?” 他故意拖长调子,嘴角一撇。 “怎么着,姑娘家不绣花做饭,倒在这儿扮起郎中来了?” 这话一出来,候诊的几位街坊都扭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她身上。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照旧把手里一把陈皮数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见她没理自己,还以为她怂了,立马神气起来。 “咋的?哑巴啦?还是被我戳中软肋,脸都臊红了,不敢吱声?” 他越说越来劲,早把来抓药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光顾着倒苦水、撒火气。 “听说你还想学医?一个大姑娘家,整这行当?” 他鼻子一哼,满脸写满不信。 “看病救人那是多难的事儿!你手都没碰过几回草药,骨头缝里能长出医理来?怕不是没治好人,先送走几个!” 话刚落地,他又抱着肚子嗷一嗓子,脑门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滚。 可嘴上还跟抹了辣椒油似的,一点不饶人。 “女人就该守灶台、看孩子,跑药铺里晃悠啥?丢不丢人啊你!” 张引娣把最后一把白芷码进青瓷罐,才慢慢直起腰,朝他望过去。 “这位大哥,”她声音平平稳稳,“你脸泛灰白,喘气发虚,嘴唇乌青,八成是肠子里闹腾得厉害。你是来求医的,还是来比嗓门的?” 汉子一愣,卡壳了。 他确实是来看肚子的。 可一进门看见个年轻姑娘坐诊,那股子邪火嗖就窜上头顶。 “我……我是瞧病来的!” 他梗着脖子嚷,可嗓门明显矮了半截。 “既然是瞧病,就请坐那儿。” 她朝边上那条旧长凳抬了抬下巴。 “仁和堂只认病,不认人。管你是挑夫还是秀才,穿绸还是裹布,来了都是一样救。但要是专程来找茬,不好意思,门在那边,您自便。” 汉子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肚子又拧着劲儿地绞。 等老子缓过劲儿,非撕了你这副假正经! 他瘫在长凳上直吸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哼,小丫头片子,懂几味药?也敢抓方子?” 陈先生掀帘子从后头出来。 一眼扫见这情形,再听见那些难听话,眉头直接打成了结。 “客人,”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哪儿不对劲?仁和堂是救命的地儿,不是茶馆,随你摆龙门阵。” 汉子扭头瞅见陈先生,眼珠子一亮,立马跳起来指着张引娣喊。 “陈先生!您可算出来啦!快管管这个丫头!她把我药方子都开歪了!” 张引娣把手边的甘草片轻轻推回木屉。 她转身,静静望着那汉子。 “开歪了?” “大哥,这话,得讲个由头吧?” 汉子见她接话,立刻挺直腰板,把袖子往上一撸。 “还用问?我来之前顶多打个嗝,吃了你两服药,现在疼得我站都站不稳!这不是害人是啥?” 说完又哎哟一声抱紧肚子,身子一歪。 陈先生听完,手指无意识按上了太阳穴。 他信得过张引娣的本事,绝不是混日子的半吊子。 可这汉子这副架势,根本不像来求医的,倒像揣着火药桶,专等点火。 “你瞎咧咧啥呢!张大夫的本事,大伙儿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小学徒刘云飞憋不住了,一跺脚就窜出来,站到张引娣身边替她说话。 “张大夫开的方子,从来都写得清清楚楚,煎法、剂量、忌口,一样不落。” “你个毛孩子懂个屁!” 壮汉斜眼一扫,骂完又扭头盯住张引娣,嗓门猛地拔高。 “我跟你说清楚,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不给?行啊,那这仁和堂,你也别想安生开门了!” 这话哪还是看病闹别扭? 明摆着是上门砸场子、硬往人头上扣屎盆子! 张引娣没退半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跟前。 “大哥,您说肚子疼,是因为吃了我开的药?” 壮汉脖子一挺。 “可不是嘛!要不我好好的,咋突然疼得直不起腰?” “成。” 张引娣轻轻点头。 “那您倒说说,我给您开了哪几味药?药名、分量、煎法,随便挑一样,说对了算您赢。” 壮汉当场卡壳。 他压根就没吃过药! 药方长啥样、纸是白是黄、字写得歪不歪……全都没影儿! 就是随口编的由头。 他昨天蹲在街口啃烧饼时,听两个闲汉嚼舌根,说仁和堂新来的女大夫手脚不干净,才临时起了这个念头。 “我……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是你这儿的药出的事!” 张引娣嘴角微扬,可那点笑没进眼睛里。 “大哥,我手笨,记性差,但有一条死规矩,谁来看病,我必亲手写方子,再一遍遍告诉人怎么熬、什么时候喝、饭前饭后。您再想想,您昨天来过,我可曾递过一张药方给您?” 她目光扫过壮汉空荡荡的双手,又落回他脸上。 壮汉脸唰地一白。 对啊! 昨天他确实来了。 可张引娣压根没给他号脉,只让他先坐一边,等陈先生腾出手来。 他光顾着咋呼,早把这茬甩脑后去了。 “我……” 他舌头打结,嗓子眼发干,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既然连药方都没见过,那您咋一口咬定,肚子疼是我那几粒药惹的祸?” 张引娣语气还是平的,可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她转过身,面向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哪回抓药,见我张引娣没写方子就让人拿走药材的?”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 “没这事!” “张姑娘从来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我上月抓的方子,还贴在灶台边呢!” 陈先生行医几十年,药柜里的方子按日子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都用桐油纸包好,压在樟木抽屉底层,丢一张都算大事。 谁敢破这个例? 壮汉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本想着混点赔钱就走。 万万没想到,张引娣不吵不闹,几句话就把他逼到墙角。 他眼角瞥向门口,两个年轻伙计已悄无声息守在那儿。 “你……你少装模作样!反正事儿出在你这儿,就得你兜着!” 眼看势头不对,他干脆扯开喉咙耍横。 陈先生早把前因后果摸了个底儿掉。 第163章 下手这么狠 这哪是病人? 分明是找茬碰瓷的! 他往前一站,背挺得笔直。 “这位朋友,仁和堂有仁和堂的活法。您真病了,我马上搭脉开方,可要是存心搅局,不好意思,这铺子虽小,也不是谁想撒野就能撒的地儿!” 他这一辈子看过的病人,比药柜里的药材种类还杂。 可这么直愣愣闯进来,连药渣都没闻着就想讹钱的,真还是头一遭。 张引娣压根没再看那壮汉一眼,径直走到陈先生的柜边,伸手取下一只青釉小瓷瓶,掀开盖子,倒出三粒乌亮油润的药丸。 “大哥,您说肚子不舒服?我这儿有几颗管用的通肠丸,免费送您一颗,先含嘴里化开试试?” 那汉子盯着手心里黑乎乎的小药粒,眼皮直跳。 他哪是真疼啊? 就是来这儿耍赖讹钱的! “咋啦?不敢嚼?” 张引娣抬眼瞅着他,唇角一扬。 “莫非……您这肚子,压根儿就没闹腾?” 汉子被她这么一激,脸一热,心一横,抓起药丸就塞进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他边咽边想。 不就是颗止疼糖豆? 能翻出什么浪来? 哪知刚下肚不到半盏茶工夫,肚子里炸开了锅! 不是疼,是活活撕扯。 他双手死死按住小腹,指节泛白。 围观的人全愣住了。 陈先生也傻了眼,转头望向张引娣,眉头拧成了疙瘩。 张引娣却站得稳稳的,连袖子都没抖一下,慢悠悠开口。 “大哥,这通肠丸里头加了巴豆仁、黑牵牛,全是冲着硬撑病去的。真难受的人吃了,立刻排气排便,一身轻松,装模作样的人吞了它,立马把假痛逼成真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药劲再猛,也不伤身子骨,顶多让您实打实疼个一两天,正好,把您刚才那点装出来的苦,补全喽。” 汉子瘫在地上,疼得只剩倒气,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姑娘下手这么狠! 肠子拧成麻花不说,心里更拧。 本想骗俩铜板,结果骗来一场真遭罪,血亏! 旁边候诊的病人一看这架势,再一听这话,哪还不懂? “陈大夫,这号货色,趁早轰出去!” “对!当咱们仁和堂是菜市场呢?还敢在这撒野!” 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陈先生望着张引娣,眼神早没了原先的犹疑,只剩下亮闪闪的服气。 “拖走!以后门儿都不许他进!” 小学徒刘云飞应声蹿出来,招呼俩热心大叔,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哼哼的汉子,一路颠簸着给扔到了大门外头。 医馆里,终于静了下来。 陈先生盯着张引娣看了好一会儿,摇头乐了。 “你这丫头啊……鬼点子比药柜还高!” 他又摸了摸下巴,由衷感叹。 “这方子,老夫行医三十年,头回见这么会说话的药!” 张引娣抿嘴一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这场面一过,陈先生眼里,她就不再是那个帮忙抓药的小丫头,而是真正能挑起大梁的人了。 她用自己的法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路,站稳了脚跟。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张引娣在林唐镇落脚都快俩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在仁和堂扎下了根。 陈先生也从最开始这丫头行不行啊的观望,变成了实心实意教、掰开揉碎讲,恨不得把压箱底的经验全倒给她。 说起来还挺巧。 那天镇东种菜的老刘头来拿治腰疼的药,一边接药包一边唉声叹气。 “我那几垄白菜,蔫头耷脑的,叶边儿发黄打卷,再这么下去,怕是白忙活一季!” 张引娣顺口问了问土是沙是黏、浇水是一天一次还三天一浇,琢磨了几秒,随口说了个办法。 “下次上肥别图省事全堆根上,拌点草木灰加沤好的猪粪,少撒几次,勤跑两趟。撒的时候避开正午大太阳,选在清早或傍晚,撒完立刻浅耙一遍,让肥和土混匀些。” 老刘头将信将疑扛着药包回去了。 十来天后。 他乐呵呵蹽着腿就来了,手里拎个竹篮,里头全是又大又亮的白菜。 “张大夫!神了!您瞅瞅,这叶子,油光水滑的,比过年贴的窗花还精神!” 这事像风一样刮遍全镇。 张引娣自己压根没当回事,觉得就是随口一提,谁家种地不碰上点小毛病? 可镇上人不这么想。 他们咂摸着,这位张大夫,能看病,还会种菜,准是老天爷特意派来的福星! 找上门的人立马多了起来。 张引娣从来不嫌烦,问啥答啥,手把手教。 陈先生全看在眼里。 有天傍晚关门,他破天荒多唠了几句。 “你这丫头,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坐不住。” “先生说得对。” 张引娣正拿块旧布擦柜台,抬头一笑。 “让我干坐着,反倒浑身不得劲。” “可不是嘛。” 陈先生慢悠悠捋了捋胡子,指尖在胡须上轻轻捻过几下,又缓缓点头道。 “不过啊,街坊们心里都记得你的好,你也悠着点,别把自个儿累趴下,身子骨才是本钱。” 这话比平常温软多了,听着像自家长辈叮咛。 张引娣心头一热,眼眶微润,却没让泪意浮上来。 她攥着药秤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 日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没啥大起大落,却让人心里踏实。 可再平静的水面,也会被风掀起几道涟漪。 风从东边来,吹皱一池水,也吹动了几个人的心思。 这天,镇东头的吴婶拎着药方来抓药。 她接过包好的药包,临走时搁下个青竹篮。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脆生生的腌萝卜。 “张大夫,托您的福!照您教的法子泡的,我家那口子连吃了三顿稀饭!” 忽地一拍脑门,手掌拍得清脆响亮,眼睛亮晶晶地转了向。 “哎哟!差点忘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没亲没故的,我娘家那个侄儿,二十六岁,人实在,就在南街卖米面杂货,手脚勤快……要不哪天,我带他来给您送仁和堂的炭?” 张引娣手里抓着一把干草药。 手一顿,药草簌簌落下几片碎叶。 她抬眼笑了笑。 “吴婶,您这份好意,我记心里了。可我现在就想着把医术学扎实,别的事,真没往脑子里搁。” “唉哟,张大夫,你这岁数,也不小啦,总不能一直……” 吴婶往前凑了半步。 第164章 介绍对象 “吴婶。” 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命硬,沾谁谁不顺,您那侄子,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吴婶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刘云飞蹲在药柜边扒拉药材,耳朵竖得老高。 听完直咂舌,凑过来压低嗓门。 “姐,你这话一甩出去,比关门还利索!谁还敢提亲?” “啰嗦啥?去把赤芍、当归、川芎各称三钱。” 张引娣斜他一眼,眼皮都没多抬。 刘云飞立马缩脖子,咧嘴一笑,颠颠儿跑去拿秤杆。 其实吴婶不算头一个上门的。 打从张引娣在这镇上扎下根来,媒人就没断过影儿。 张引娣全谢了,理由换着花样说。 自己算啥? 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脑袋里装的是另一套活法。 在这个到处冒烟、人人慌神的年月里,跌跌撞撞往前扑腾。 好歹熬出点名堂,有了陈先生这么个信得过的长辈,有了越长越机灵的云飞,还有这间小小的药铺,算得上自己的窝了。 成亲? 想都没想过。 眼下心里塞得满满的,哪还有空琢磨这些? 窗外雨势渐密,青石板路上行人纷纷裹紧衣领。 “张大夫!张大夫!” 一声喊,门帘都被撞开了。 一个鼻涕还没擦净的小男孩冲进来,小胸脯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我奶奶……动不了啦!连眼睛都不眨!” 张引娣合上药箱扣,抬腿就走。 “人在哪儿?快带路!” 陈先生倚在门口,望着她背影被晚霞镀了层金边。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削完的狼毫笔,心里却亮堂得很。 这丫头,骨头是硬的。 院子窄是窄了点,可收拾得干净。 张引娣刚跨进门,就见一位老婆婆歪在竹椅上,嘴歪了一边。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她没吭声,把药箱往炕沿一放。 先搭脉,指尖按在手腕内侧三寸处,静默数息,再掀眼皮。 老婆婆喉咙里呃了一声,手指猛地抽了一下。 “这是中风要来的苗头,好在刚冒个头就被揪住了!” 她挺直身子,转头朝旁边人说。 “快扶人上床平躺,枕头垫高点,身子千万别乱挪,头也不能侧歪,胳膊腿都得摆顺了再盖被。” 屋里顿时像炸了锅。 张引娣麻利地拉开药箱,取出银针,在几处关键穴位上精准落针。 等忙完这一通,老太太脸上的灰白退了大半,手也能抬起来了。 “今晚有人看着就行,我明儿一早再过来瞧。” 张引娣合上药箱盖子,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袖。 角落里一直缩着的中年女人,正是出了名的媒婆齐婶。 谁家有适龄男女,她耳朵比狗还灵。 刚才还急得直搓手,这会人缓过来了,立马眼珠一转,心又活络开了。 介绍对象?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一把攥住张引娣的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张大夫啊,要没你这双妙手,今晚我婆婆怕是要吓掉半条命喽!” “分内事。” 张引娣轻声答了一句,想抽手,手却被攥得更紧了。 齐婶顺势一拽,斜眼朝院门一瞄,嗓门一下子提了八度。 “振兴!振兴快来!快谢张大夫!”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就闪进个年轻人。 张引娣抬眼一扫。 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爽,身板笔直,穿件洗得发亮的蓝布褂子。 “张大夫。” 他快步走近,腰背一弯,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我奶奶托您照看了,真不知怎么谢才好。” 张引娣点点头,没多话,顺手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挎。 齐婶早把媒婆模式调到了最大音量,一手拉着张引娣,一手朝侄子方向一指,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 “张大夫你听我说啊,我这侄子叫齐振兴,二十六,自己开布庄,不靠爹妈吃闲饭,手脚勤快、嘴巴严实……” “齐婶。” 张引娣忽然开口。 “哎!” 她立刻接上,眼睛锃亮。 “今晚让老人家滴酒不沾,别让她受惊、别让她生气。要是半夜又手脚发僵,或者说话不利索,马上敲仁和堂的门。” 张引娣说完,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齐婶一怔,马上伸手狠掐了侄子胳膊一下,压着嗓子催。 “愣啥?快跟上送人啊!” 齐振兴瞄了姑姑一眼,没吭气,抬脚就跟了出去。 张引娣走得慢,但步子扎实,也不回头,更没打算搭腔。 齐振兴落后她半个身位,默了一小会儿,先破了静。 “张大夫,药箱我来提吧,看您肩膀都压红了。” “不用。” “那我至少送到仁和堂门口。” “几步路,不用专程跑一趟。” 张引娣斜眼瞥了他一下。 这小伙子挺能扛事啊,被婉拒了也不挂相。 “你姑这个人啊,心热。” 张引娣开口,声音平平淡淡。 说完她微微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扫过齐振兴的脸,又很快收了回去。 齐振兴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给张大夫添麻烦了。我姑就这样,管天管地管到别人碗里去,操心得停不下来。” “也没啥麻烦不麻烦的。” 张引娣摆摆手。 “就是我现在没想这事,你别当真,更别往心里去。” 齐振兴抬眼看了她一瞬,没接话,就点点头。 “我明白。” 停顿了大约两秒,才把视线挪开,重新落回前方路面。 俩人并排走了一截,谁也没再吭声。 齐振兴右手提着那兜苹果,左手插在裤兜里。 油星子噼啪跳着,在锅沿溅开一小片亮光。 香气混着热气浮在空气里,黏稠又实在。 齐振兴手里苹果晃来晃去。 塑料网兜磕着碰着,叮铃哐啷响个不停。 苹果在兜里互相撞击,发出闷而清脆的磕碰声。 他刚往前迈了两步,忽然把手一伸,把苹果往前递。 “张大夫,拿着吃吧!今早刚挑的,脆得很。” 苹果红里透黄,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水光。 张引娣扫了一眼,没伸手。 “你自己留着。” “我家苹果堆成山,真不差这几个。” 他干脆又往前凑了凑。 “就几颗果子,你别嫌沉,也别多琢磨。” 网兜晃得更响,苹果几乎要碰到她袖口。 张引娣没吱声,顿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 接过之后,手腕没抬高,也没缩回。 就那样自然垂着,任那兜苹果悬在身侧。 第165章 乱了阵脚 她不是那种扭捏来扭捏去的人。 苹果是苹果,又不是烫手山芋,推三阻四反倒矫情。 东西拿在手里,就是东西,话说到份上,就是话。 “谢啦。” “张大夫平常都这么赶?” 齐振兴问。 “差不多天天这样。” “一个人住在镇上,家里人全不在跟前,闷不闷?” 张引娣脚下一顿,又自然地迈开步子。 “早习惯了。” 齐振兴没再问。 他好像也摸清了她的脾性。 不爱搭腔,也不爱闲聊,便把嘴闭严实了,只安安静静地陪着走。 偶尔有风吹过,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错开半寸。 仁和堂门口还亮着灯。 刘云飞蹲在台阶上,捧着本翻旧了的书。 一见张引娣回来,蹭地站起来。 “姐!你可算回来啦!那个老太太咋样了?” “缓过来了,明天还得过来看看。” 张引娣顺手把药箱递过去。 “进去把针盒洗了,水龙头拧小点,别哗啦哗啦浪费水。” “得嘞!” 刘云飞一把接过箱子,手指头刚碰上箱角,就下意识掂了掂分量,眼睛却贼溜溜瞄了眼齐振兴,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问。 “哎,这位是?” “顺路送我回的。” 张引娣说。 她没多解释,也没朝齐振兴那边看一眼。 “噢~” 刘云飞拖长了调子,嘴角往两边一扯,嘿嘿一笑。 抱起箱子就闪进屋里去了,门帘子都没晃悠一下。 齐振兴站在台阶底下,脚尖离第一级台阶还差半寸,没往上迈一步。 “送到这儿就行,你快回去吧。” 张引娣站在门槛边,回头望他。 “注意脚下,夜里路滑。” “好。” 齐振兴应得干脆。 他下巴点了点,停了半拍,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姑那些话,你耳朵边上刮刮风就算了。不过,你在这儿单打独斗的,哪天要帮忙,真别客气,招呼一声就行。” 张引娣看着他。 张引娣看着他。 她略一琢磨,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轻轻点了下头。 “行,记住了。” 齐振兴嘴角往上提了提。 张引娣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越走越远。 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 老奶奶今晚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明儿要用的几样草药,得今晚就挑出来晾好。 齐振兴这人? 她压根没往心里搁,就跟擦身而过的风似的,吹完就没了影儿。 这年头,活命都得绷着劲儿,哪还顾得上琢磨男人不男人的。 陈先生的声音从后屋飘出。 “回来啦?老婆婆咋样?” “有点中风苗头,刚扎完针,暂时稳住了。” 张引娣跨进门,顺手把苹果搁在药柜上。 “先生,我想明儿再去瞧一回,顺道把药配齐。” “成。” 陈先生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句。 “门口那个小伙子,谁啊?” “齐婶家的侄子,顺路送我回来。” “嗯……” 陈先生拖了个长音,意思明摆着——你懂的。 张引娣装没听见,没搭话。 屋里静了半晌,陈先生又开口。 “那苹果,给我一个。” 张引娣挑了个红润的,转身进屋,放他书桌上。 陈先生拿起来,慢悠悠翻了两圈,抬眼瞄了她一下。 啥也没说,咔嚓咬了一大口。 她退回前堂,在柜台后头坐下。 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记今天看诊的经过。 外头风起了,凉飕飕的,掀得门帘一角轻轻晃。 刘云飞扒着里屋门框探出脑袋,压着嗓子问。 “姐,齐振兴那人,是不是挺招人稀罕的?” “针盒洗好了没?再磨蹭,明早别想碰银针。” “哦。” 夜里安安静静。 仁和堂的灯亮着,张引娣垂着眼,字写得工工整整。 ...... 徐富贵屁股墩儿坐在门槛上。 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扯一下,停一下,蔫头耷脑。 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气声。 徐添坐在院中央的青石凳上,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刮那把柴刀。 刀刃蹭石头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牙根发紧。 “哥,你说咱娘到底跑哪儿去了?” 徐青山把手里那截蔫草甩地上,拍拍裤子站起身。 “不知道。” “都俩月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徐青山蹭到他跟前,蹲下来,盯着刀刃上那道冷光瞅。 “你真不急?万一娘在外头饿肚子,或者叫人骗了、欺负了咋办?” 徐晋这才停下动作,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汗。 “我能不急?那是我亲娘啊!可急能管啥用?难不成我急一急,娘就自个儿从天上掉回来?” “咱娘精着呢,别人想坑她?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把刀尖往下按了按,又抬起来。 “她认路比狗还灵,记性比账房先生还好。” “再这么耗下去,人不急疯也得憋出病来!” 徐青山一跺脚,嗓门拔得老高,眉头拧成了疙瘩。 “爹成天闷在书房里,不是批公文就是看地图,连娘名字提都不提,他真把人给忘光啦?” 徐辰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摊着本翻旧了的书。 “娘的事,他心里头比谁都搁得重。他不是不想说,是压根儿不想让咱跟着一块儿揪心。” 他垂下眼,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有些话,说了反倒乱了阵脚。” “可那都是公家事啊,跟娘有啥干系?” 徐青山鼻子一皱。 “不行!我非得亲自去找她不可!” 徐晋把刀拍在磨刀石上,火星子都溅起来了。 “坐好。” “我不坐!” 徐青山脖子一梗。 “你们都不动,我自己动!这宅子待得我都快发霉了,骨头缝里都在喊着要出去透风!” 他喘了口气,话音还没落,转身往屋里蹽。 “你干啥去?” 徐晋站起来,高出他一头,腿一横,直接堵在门口。 “回屋躺平!管得倒宽!” 徐青山侧身一滑,跐溜钻进里屋,门板咔哒一声带上了。 木轴吱呀响了半声,戛然而止。 进了屋,他没上床,反倒猫着腰,掀开床板,拖出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里头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还有一沓他藏了好久、用油纸包了三层的银元。 他把包袱口死死扎紧,往胸口一按,又绕着屋子转了两圈。 “哼,这回,我自个儿把娘找回来!” 他咬着牙盘算,娘八成是往南边去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牙齿咬得更紧了些。 第166章 谁挨上谁倒霉 他数过日子,从娘走那天起,已经过去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里,家里没收到任何信。 不然怎么走这么久,连个回音都没有? 要说不惦记,那是睁眼说瞎话。 可大伙儿都忍着,谁也没开口提找字。 到底咋回事,没人说得清,只晓得着急是实打实的。 南方地界大,找个人确实难如大海捞针。 可总好过天天杵在家门口,数蚂蚁等消息。 窗轴有些涩,他用指甲顶住内侧木棱,一点点往外推。 院子里。 徐晋正跟徐辰说话,压根没往这边瞅。 “三弟这脾气,迟早闯出个窟窿来。” 徐晋叹口气,把磨亮的刀卷进油布里,顺手挂回墙钩上。 “谁不是日盼夜盼娘回来?” 徐辰把书掖进袖口,抬眼望向天边。 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沉进山脊线里。 “娘走那天,身上没带一件东西,就留了张薄纸条,字都写得发颤……” 徐青山贴在门缝后头听见了,喉咙突然一紧,眼睛有点发热。 他把包袱往怀里又拢了拢,光着脚,贴着墙根一点一点蹭到后窗边。 这扇窗后头,是一条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过的暗巷。 他翻身跳出去,脚刚沾地。 一声轻响,前院立刻传来徐晋的喊声。 “青山!开饭了!别躲了!” 他肩膀一缩,头也不回,撒开腿就往深处蹽。 一拐出巷口,就是闹市大街。 天彻底黑透了,路边灯笼全亮了。 有辆卖糖糕的推车经过。 爹本事再大,也别想抓他回来。 正低头猛走,他忽然瞥见前面十字路口,停着辆黑漆马车。 郑修韦正靠在车门边,跟几个穿灰褂子的伙计嘀咕事儿。 徐青山心里一沉,拔腿就往旁边一堆旧箩筐后头钻。 “那边还没回音?” “没呢,听说进山那条道塌了半截,信差都绕远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赶紧催!先生这几天火气旺,谁挨上谁倒霉!” 郑修韦摆了摆手,几个人立马散开,脚步踩得又轻又快。 徐青山蹲在土堆后头,膝盖早就发酸发麻。 等那辆黑漆马车吱呀吱呀开远了。 他才敢把脑袋一点点探出来。 抹了把脸,冷汗湿漉漉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咬着牙,继续贴着墙根往前蹭。 城门口查得紧,硬闯肯定露馅。 转到西边城墙底下,果然有个被野草盖严实的小豁口。 不趴近了瞅,压根看不出是个口子。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几丛狗尾草,又扒拉开几片枯藤。 指尖触到一道窄缝,凉风正从里面透出来。 右手先攀住一块歪斜的砖棱,左腿屈起顶住墙缝,喘了口气,再往上挪半个身位。 刚蹬到半截,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哎哟妈呀!” 整个人摔在地上,尾椎骨撞得生疼。 “哪个缺德的偷袭爷?活腻味了是不是?” 他一边骂一边翻身爬起。 一抬头,当场傻眼。 徐明轩就站在跟前,手里拎着一根乌油油的马鞭,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爹……” 徐青山嗓子发紧,舌头打结,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大半夜的,你猫这儿干啥?” 徐明轩往前挪了一小步,鞭子在掌心一下下轻轻磕着。 “我……我就随便走走,透透气。” 他慌忙把包袱往背后藏,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透气?还背着个鼓囊囊的包?” 徐明轩目光一沉,盯着徐青山后背凸起的包袱轮廓。 “啪!” 马鞭猛地抡过去,鞭梢带着风声抽在青砖上。 “老实交代,你要去哪?!” 徐青山一哆嗦,肩膀猛地一缩,包袱掉地上,粗布包袱皮被震开一道口子。 “我去找娘……” 他垂着脑袋,下巴抵在胸口。 “找你娘?” 徐明轩嗤笑一声,鼻腔里发出短促的气音,弯腰捡起包袱,看也不看,随手一抛,正砸徐青山怀里。 “你连城门都摸不出去,上哪儿找人?” 他往前逼近半步,影子完全罩住徐青山脚面。 “我能出去!刚才差一拳头就翻上去了!” 徐青山梗着脖子嚷了一句。 “翻上去?然后呢?饿倒在沟里?还是叫山上的流寇绑去当苦力?你娘临走前咋说的?让你看好这个家。你倒好,钥匙扔地上,门都不锁就蹽?家里还有大哥二哥顶着,轮不到我!” 徐青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能熬,我熬不住!娘孤零零一个人在外头,要是摔一跤、病一场……我这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红了一圈,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徐明轩没吭声,只是盯着他,握鞭子的手背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沙沙的。 “回屋去。” “我不回!” 徐青山把脖子一扬,眼一瞪,站得笔直。 “爸,你不找妈,还不让我找?你真打算把妈给忘干净了?” 他仰起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啪!” 马鞭子甩在地上,鞭尾炸开一声脆响,溅起一溜泥星子。 离徐青山的布鞋尖就差一根手指头。 “给我立马掉头,滚回屋去!” 徐明轩嗓门一炸,太阳穴上的血管直跳。 徐青山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还是他头回见老爸气成这样。 徐明轩没追,也没喊,就站在院门口那片树影底下。 他这才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后背靠住门框,长长喘了一口气,手伸进贴身衣兜,指尖摸到一团硬皱的纸,慢慢掏出来。 张引娣写的。 “引娣啊……你在哪?” 同一晚上。 几百里外的林唐镇,静得能听见蟋蟀打呼噜。 张引娣刚给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娃灌完药。 她正瘫在仁和堂后院的竹椅上喘气。 齐振兴又晃悠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张大夫,忙完啦?” 他把纸包往石桌上一搁,麻利剥开一颗栗子。 一声脆响,壳裂了,冒着白气,顺手递过去。 “趁烫嘴,快咬一口。” 张引娣往椅背里一陷。 “齐老板,你姑不是天天念叨你回家守灶台?这会儿不陪着她,老往我这儿蹭,图啥?” 齐振兴一点不带臊,自己把栗子塞嘴里,嚼得咔咔响。 “我姑原话,引娣一个人在外头扎堆,没人搭把手,不踏实。所以派我来盯梢。” “我手脚齐全,脑子清醒,用不着人盯着。” 第167章 工具人 张引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张大夫,你这张脸啊,比药柜里的当归还苦三分。” 齐振兴慢悠悠跟在后头,手里捏着第三颗栗子。 “我都来十五天了,你连眉毛都没抬过一回。” “抬眉毛干啥?给你发奖状?” 她猛一停步,扭过头,眼神利得很。 “齐老板,咱都别绕弯子了。你姑想拉红线,你也乐意牵,可我这头,铁锁焊死,钥匙早扔河里了。” “你连锁孔都没让我瞅一眼,咋断定打不开?” 齐振兴往前半步,月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 “我就稀罕你这股拧劲儿。全镇姑娘见了我,不是低头绕路,就是扯袖子捂脸,就你,敢指着我鼻子说‘烦’。” 张引娣嘴角一撇,冷笑浮上来。 “我男人还在,儿子也姓徐,你倒挺热心,想白捡个爹当?” 齐振兴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 “他要是真靠得住,你能带着娃躲到这犄角旮旯来?” 张引娣胸口一闷,眼前刷地闪过徐明轩摔门那一下,还有沈玉琳斜着眼挑眉的样子。 “他行不行,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她伸手推门,哐当一声,转身就要关门。 齐振兴眼疾手快,胳膊横着一挡,卡住门缝。 “张大夫,今儿真不是瞎逛。我有正经事找你商量。” “讲。” 张引娣叉着腰,眼皮往上一掀。 “镇上那几家办厂的,明儿摆酒局,陈老先生也收到了请帖。我姑妈让我捎个话,让你一块儿去瞧瞧。说现场都是些响当当的人,对你开方子、治病人,准有帮助。” 张引娣眉头一拧。 “不去。铺子离不开人。” “陈老先生都点头了,还特地说,让你把刘云飞也带上,多认认人,多见见世面。” 齐振兴松开一直搭在门框上的手。 “明早九点,我来接你们俩。” 话撂完,不等张引娣张嘴,他扭头就走。 张引娣盯着他后脑勺,心里直发堵。 她把门关严实,闪身进了空间。 灵田里的作物蹿得贼快,玉米杆子都快齐胸口高了。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这林唐镇吧。 太平是太平,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少了一块拼图。 可张引娣每次站在仁和堂门口往街那头望,心里就莫名空一下。 她长吁一口气,走到灵泉边上,掬起一捧水,抹了把脸。 第二天清早,齐振兴真踩着点来了。 一辆黑亮亮的小轿车停在仁和堂门口,引得左邻右舍伸长脖子张望。 陈先生穿了件熨帖的靛蓝长衫。 俩人规规矩矩站在台阶上候着。 张引娣拖拖拉拉磨蹭半天,还是套上了齐振兴硬塞来的那件素雅旗袍。 她刚跨出门槛,齐振兴眼睛立马亮了。 “张大夫,我就说这料子衬你!太合适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地拉开后排车门。 张引娣没理他,抬腿坐进去,挨着陈先生挤着坐了。 车子稳稳启动,直奔镇中心的聚贤楼。 车窗外,梧桐树影掠过玻璃,一晃而过。 张引娣跟着陈先生往里走。 还没进门,一股甜香混着脂粉味就扑了过来。 “哟,陈先生今儿可算露面了!” “李太太您这身旗袍新裁的吧?真精神!” “刘领导好,贵体安康啊!” 齐振兴在前头带路,一路有人喊他齐老板,有人跟他拍肩膀。 “齐老板,这位就是传说中一根针救回半条命的张大夫?” 一个挺着圆肚皮的男人凑上来,眼珠子在张引娣脸上来回扫。 “没错,正主儿。” 齐振兴腰杆一挺。 他侧身半步,让出张引娣正面。 “张大夫,这位是开粮栈的金老板。” 金老板咧嘴一笑,举起杯子。 “张大夫,早听说您本事大,偏瘫都能调回来!敬您!” 张引娣刚张嘴要推,齐振兴手一伸,把杯子给接了过去。 “金老板,张大夫滴酒不沾,这杯,我替她喝。” 仰头灌下去,干脆利落,一点没含糊。 张引娣斜睨了他一眼,心里那团火气,悄悄熄了那么一小撮。 金老板被这么一挡,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端着空杯缩回人群里去了。 齐振兴把杯子随手搁在旁边茶几上,侧过身子,挨近张引娣低声说。 “咋样?够敞亮不?” 张引娣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齐振兴这通忙活,纯粹是想露个脸。 拿她当啥使呢? 工具人? 正想着,一个圆滚滚的男人晃悠过来,手里端着半杯酒。 这人姓刘,镇上卖米面油盐的老商户。 “齐老板,这位就是大伙儿念叨好多回的张大夫吧?” 刘老板眼睛滴溜一溜打量张引娣,笑得眼角直堆褶子。 “哎哟,真人比传说里还精神!真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担得起大夫俩字!” 齐振兴刚张嘴,张引娣已经开口了。 “刘老板抬举啦。我就仁和堂里跑腿熬药、洗药罐子的小徒弟,哪敢称大夫?” 刘老板当场卡壳,嘴角还挂着笑,人却僵住了。 “张大夫太实在啦!” 他赶紧举起杯子。 “我今儿来,一是真想见见您本人,二呢……还有点小小心思。” 张引娣心里直摇头。 果然,话头一拐,就奔主题去了。 “我有个侄儿,二十五岁,刚从省城读书回来,模样周正,就是嘴笨、不爱搭理人,到现在连姑娘手都没牵过。我看张大夫您……” “刘老板,”张引娣笑着截住话头,“您瞅我这样儿,像是单身一人过日子的吗?” 刘老板一愣,目光唰地落到她手上。 光溜溜的,啥饰物都没戴。 “啊?这……” 张引娣慢悠悠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我家那位,早两年就去南方做生意去了,风生水起的。孩子都老大不小了,眼下正张罗着娶媳妇呢。我嘛,就是图个耳根清净,出来学点实打实的手艺,找点活干。总窝家里闲着,骨头缝都要发霉了。” 刘老板彻底哑火了。 “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 “是我冒失,是我冒失!张大夫别往心里去。” “哪儿的话。” 张引娣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按,也站起身。 “您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啊,我这人啊,最烦别人替我拿主意。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算我陪个不是。” 第168章 白日做梦 她端起杯子朝刘老板晃了晃。 杯中茶叶沉浮,水色清亮,仰头一口喝光。 这一下,反倒让刘老板手足无措起来。 他瞧着张引娣。 明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话却说得又软又圆。 结果你连皱个眉都觉得是自己小气。 “痛快!真痛快!” 他只能硬着头皮咧嘴乐,赶紧又倒一杯,跟着干了。 张引娣坐回去后,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她累得直想叹气。 一个姑娘刚到新地方,但凡有点特别,立马就有人热心肠地凑上来拉红线。 压根不管人家心里愿不愿意,只当是给自家积德行善。 可张引娣真不想跟这些人瞎耗。 她侧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陈先生,压低声音说:“陈叔,我头有点晕,先回去了。” 陈先生早注意到她眉头一直没松开。 “行,早点歇着。让云飞送你一程。” “不用啦陈叔,我认得路。” 她起身,冲桌上几位轻轻点了下头。 “大家吃好喝好,我先撤了。” 话音一落,转身就走,连半秒都没多停。 齐振兴一看她抬脚要走,屁股立刻离了椅子。 他顾不上揉,急匆匆绕过桌子追到门口:“我顺路送你!” “真不用。” 她步子没慢,也没回头。 齐振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张引娣一个人往回走,晚风拂过脸颊。 推开仁和堂的门,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影。 只有药柜里飘出的那股子苦香、甘香混在一起。 她懒得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黑穿过后堂。 一屁股坐到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 抬头望天,月亮又圆又亮。 她跑这儿来,图啥? 不就是想扎扎实实学本事,把医术练明白。 结果呢? 天天不是应付这个,就是搪塞那个。 这哪儿是她想要的日子? 空间里倒是一片生机。 照这势头,存粮稳稳的,日子也有奔头。 这才是她踏实的地方。 她突然琢磨过来。 打一开始,就想岔了。 指望在别人地盘上,讨来体面、换来自由? 纯属白日做梦。 想清净? 只有一个法子,把自己变得够硬气、够分量,硬生生打出一条道来。 她蹲到灵泉边,掬起一捧水,仰头灌进嘴里。 清甜冰凉的泉水滑下去,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她要拼的,从来不是在医馆里当个会看病的姑娘。 而是走出去,把药箱背到更多人跟前,把饭碗端到更苦的人手里。 这念头一起,就像点了火种,越烧越旺。 第二天陈先生和刘云飞进门,一眼就愣住了。 张引娣坐在堂前翻医书。 陈先生书架顶上那些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全被她扒拉下来了。 一本本翻,一页页啃。 头几天陈先生还愣了一下。 “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后来见她天天如此,也就笑着摇头,习以为常了。 他越教越吃惊。 这姑娘脑子转得快,记性好,悟性更是少见。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陈先生起初被问得直扶额,后来干脆来了劲儿。 多少年没碰上这么机灵、又肯实打实下笨功夫的学生了? 刘云飞蹲在边上,看他们俩对着一张方子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冒火星子,自己插不上话,急得直揪头发。 “姐……你咋一夜之间就跟开了光似的?” 他挠着后脑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张引娣笑一笑,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想清楚了,我要啥。” 自打上次宴席上那一出落地。 镇上那些爱张罗婚事的大妈大婶,全收了声。 张引娣巴不得这样,清净! 她干脆把全部心神,全拴在了学医这件事上。 白天泡在药堂,帮抓药、抄方子、端茶倒水。 晚上钻进空间,一边抱着医典死磕,一边蹲在灵田边掐叶子、尝汁水。 一晃,又过去半个多月。 林唐镇的天,一天比一天闷。 那天下午,药堂冷清得很。 张引娣正低头理着几叠药方。 刘云飞瘫在凳子上捣药,哈欠打得眼泪汪汪。 忽然,哗啦一声巨响。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几乎扯断。 一个男人踉跄闯进来,怀里紧紧搂着个孩子。 “救命!求您快救救我家娃啊!” 孩子耷拉着脑袋,脸烫得吓人。 陈先生蹭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 “别急!先放床上!” 刘云飞一骨碌跳起来,手忙脚乱帮忙托住孩子后背。 两人合力,轻轻把人挪到了长条诊凳上。 张引娣也放下纸笔,快步围了过来。 她刚瞅了一眼,心就咯噔一下,直往下坠。 这娃顶多四、五岁,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咋拖到这会儿才送来啊?” 陈先生伸手一摸孩子脑门,烫得他手指一缩。 “在家烧了整整好几天,药也喂不进,汤也喝不下。” 男人边说边抹泪,嗓子都劈叉了。 “咱村离镇上远得很,路上又颠簸……前两天还能喝两口稀米汤,今天连水都含不住,一灌就往外吐。” 陈先生没接话,脸绷得紧紧的。 他抽回手,转头冲刘云飞道:“快!把我的针匣子拿来!手脚麻利点儿!” “哎!来了先生!” 刘云飞答应一声,拔腿就往里屋钻。 “你去灶上烧一大锅开水,再拿几条干净帕子。” 陈先生又扭头对张引娣说。 张引娣点点头,没吭声,转身朝后院去了。 没过半盏茶工夫,刘云飞抱着个老木盒子喘着气跑回来。 陈先生接过盒子,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根银针。 他挑出最细那根,在油灯火焰上燎了燎。 抬手就往孩子脑袋上的几个点扎了进去。 孩子抽动的劲儿,真就缓了不少。 男人一看,立马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先生!您是活菩萨啊!求您发发善心,把我儿子拉回来吧!” “现在谢,还早着呢。” 陈先生声音低沉,脸上不见一丝松动。 “病根早就扎深了,元气亏得差不多了。这几针,顶多给他吊口气,撑一时半刻。后面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命硬不硬。” 话音没落,他又抽出一根针,稳稳按进孩子人中穴。 这时,张引娣端着一盆热水和几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走进来。 “水别太热,擦他手心、脚心、胳肢窝,全擦透。” 陈先生眼睛都没抬,只盯着孩子胸口微微起伏。 第169章 活手神针 屋外风声忽紧,吹得窗纸嗡嗡震动。 张引娣应了句好,马上动手。 她先把最上面那块布巾摊开。 对折两次,再浸进水里,直到整块布完全沉入水中。 她捞出来,双手攥住两头,一拧,再拧,最后把布巾横过来。 用掌心用力压住,挤出大半水分。 布巾从脖颈往下,慢慢滑过肩胛、肋骨。 药堂里,只剩下男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一分一秒,慢慢爬过去。 刘云飞站在门框边,陈先生右手食指指甲轻轻叩击床沿。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又一声,没人抬头。 可孩子的状况,却越来越悬。 陈先生缓缓拔掉最后一根针,叹出一口气。 他走到男人跟前,手掌按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吧。” 男人身子猛地一哆嗦,头抬起来,眼珠子布满血丝。 “陈先生……您不是称活手神针吗?驴子还能救,是不是?您一定有办法!” 他扑跪向前,膝盖砸在地面,双手抓住陈先生袖口。 “我就是个抓药看病的郎中,又不是庙里烧香求来的菩萨。” 陈先生叹口气,肩膀塌下去半截。 “人送过来时,火气早窜遍五脏六腑了。现在喂他参汤,等于拿根细线拴着风筝,风一紧,线就断。” “不对……不是这样……” 男人嘴唇直抖,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驴子!驴子你应爹一声!爹把你背来药铺啦!大夫说你吃了药,明天就能下地跑喽……” 药堂里静得吓人。 刘云飞悄悄转过脸,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就湿了。 张引娣钉在原地,腿肚子直打晃。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从胸口开始漫。 末了,陈先生还是开了副续命方子。 男人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刘云飞引着他往后院客房走。 药堂终于空下来。 陈先生一屁股坐进竹椅里。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咕咚一口灌到底。 张引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等她直起身,才发觉脸颊冰凉滑腻。 伸手一摸,满手咸津津的泪,自己都不知啥时候淌下来的。 她走到了后院,背靠老槐树粗粝的树皮站着。 这年头,人命比草纸还薄。 饿死的、病倒的、被乱棍打死的……天天都有。 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会笑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凉透。 那种憋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的难受,真能剜心。 “当大夫的,最怕心软。” 陈先生不知啥时候踱到了她身后。 张引娣没回头,只胡乱用袖口蹭了两把脸。 “我……我就是……” “就是觉得自己白学了这些年,对吧?” 陈先生靠着树站定,仰头瞅着天上那弯快没了的月亮。 “连个发热咳喘的小娃都留不住,好像那些医书、那些熬过的夜,全打了水漂。” 张引娣咬住下唇,没吭声。 “我刚入行那会儿,也这么傻。” 陈先生嗓音低低的,混着晚风飘过来。 “师傅带我去瞧一个妇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血一摊摊往外冒,看着她说话声越来越弱,最后连眼皮都掀不动……我手里拿着刀,却连一刀都不敢下。” “那晚,我哭得稀里哗啦。我蹲在师傅脚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我不干了,不学看病了!这手艺再好,也捂不热凉透的人心,反而让活人更难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猜我师父咋回我的?” 张引娣直摇头。 “他说咱们不是老天爷,也不是判官,就是个在阎王爷门口守摊儿的,瞅准了,就拽一把,手慢了,人就被勾走了。拽得动,是运气好,拽不动,不是咱手软,是时辰到了。拉不住的时候,真跟医术高低没多大关系,是命赶上了,躲不开。” 陈先生侧过脸,目光落定在张引娣身上。 “今儿这孩子,怪不到你头上,也怪不到我身上。怪就怪在他生不逢时,怪就怪这世道太硬,把人心压得太薄。” “咱当大夫的,治的是病根,不是改命。命这种东西,写在天上,咱们摸不着。你要为这孩子掉眼泪,明天还会有下一位、再下一位……哭得完吗?哭完了,就撂挑子?” “要是真放不下,就别光抹泪,擦干了,把这孩子的舌苔啥样、咳嗽几声……全记死!刻进骨头缝里!下次再撞上同样的病、同样的人,你脑子转得比别人快半拍,也许,真能把人从鬼门关外拖回来。” 话音落地,陈先生把手背到身后,头也不回,进了屋。 是啊。 张引娣心里一清。 哭顶什么用? 她是来长本事的。 长那种能跟死神掰手腕、抢人的真本事。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转身,抬脚就往药堂里走。 没回柴房,也没歇脚,直接推开了陈先生藏书的那间小里屋。 她踮起脚,从最高一层书架上,抽下一本厚得发沉的老书。 灯芯噼啪轻响,光亮稳稳铺开。 第二天。 大家都觉着张引娣不一样了。 “先生,这人手指冰凉、脉跳得又细又绷,是不是肝气堵住了?可您方子里怎么加了白术?这不是补脾气的吗?” “先生,昨儿那娃嗓子疼、流黄鼻涕,您用了麻黄,你不是说这药专对付怕冷打哆嗦的风寒吗?他明明舌苔偏黄、小便发黄,分明是热象外露,您却没选金银花或连翘,反倒用辛温发散之品,是想借麻黄开肺窍、引热外达?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刘云飞瞅着她直发愣,悄悄拽她袖子。 “姐……你真不困啊?” 他盯着她眼下那两团淡淡的乌青。 张引娣从书堆里抬起头。 “困?当然困。” 外面一时辰,她在书里熬过了大半天。 陈先生头一回见她捧着医书熬夜,还以为是图个新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瞅她的目光,慢慢就变了味儿。 这丫头,是真把治病救人当饭吃、当命活的。 那天下午,送走最后一位病人。 陈先生把张引娣喊进了后头那间小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旧榆木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三把不同尺寸的柳叶刀。 他没开口,只转身打开角落里一个带铜扣的老木柜,摸出个巴掌大的紫檀匣子。 匣盖掀开,里头没摆什么名贵药材。 只有几本边角卷了毛、纸页发脆的小本子。 第170章 义诊 陈先生把本子往前一推。 “我干这行四十年,救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全都记在这上面了。” 张引娣呼吸一顿,手心一下就潮了。 “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压在棺材板底下一块埋了。” 陈先生倒了杯茶给自己。 吹了两口气,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儿子嫌苦怕累,早扔了药杵去学算账,云飞呢,心眼实诚,就是脑子转得慢,记不住方子,也搭不上脉。” 顶多帮着抓抓药、熬熬膏,再难往上走了。 他抬眼盯住张引娣,眼神沉甸甸的。 “你不一样。脑子灵,手不懒,心里还有杆秤。我不想让这东西,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师父……” 张引娣嗓子一紧,话还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别。” 陈先生摆摆手。 “你要是认这个理儿,就跟云飞一样,叫我声师父。” 张引娣立刻站直身子,朝他深深鞠了三躬,腰弯得比谁都低。 “师父。” “哎。” 陈先生应得响亮,嘴角往上扬得老高。 “起来,起来。往后啊,仁和堂的门,钥匙你留一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时掌心摊得平平的。 有了师父手把手教,张引娣进步快得吓人。 坐诊早就不是她的目标了,开始跟着陈先生往大户人家跑。 有钱人咳嗽两声,就灌参汤、炖燕窝。 穷人呢? 拖着咳血的身子来抓一副止咳散,连三毛钱都掏不齐。 只能蹲在药堂门口,等哪天施舍点陈年甘草渣。 回去路上,张引娣一路没吭声,脚踩得特别重。 “还在琢磨前两天那个痢疾娃?” 陈先生侧过脸问。 她摇摇头。 “师父,我想去转转。” “转哪儿?” “下村。” 张引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想去给那些捂着肚子不敢吱声、发着烧不敢找大夫的人看看。” 陈先生当场停住脚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义诊?” “对。” 她点头。 “不收钱。” “胡扯!” 他脸一下子拉下来,眉头拧成疙瘩。 “不收钱,药钱谁出?难不成你打算拿自家锅碗瓢盆去换药?你知不知道,光是一天炭火、灯油、药材损耗,就够买半亩地?”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 “药钱,我垫。” 张引娣语气平平。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三层油纸,露出底下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 陈先生愣了一秒,忽然笑出声来。 又气又笑,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他伸手想点她额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你真要去?拿啥去撑场子?就上次那富商塞给你的几个铜板?闺女,实话跟你说,这点碎银子,连买几副退烧药都不够!” 他声音压低了些,脚尖踢开路边一块小石子。 “我晓得。” 张引娣直直盯着他。 “师父,钱花光了还能挣,人要是咽了气,就再喊不回来了。我没法坐在铺子里,听着外头有人咳得吐血、发烧烧糊涂了,还只当没听见。” 她喉头动了一下,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你能挨个把十里八乡全拉回来?你保得住这个村,保得住整个州府?保得住天底下所有病秧子?” 陈先生一跺脚,嗓门都绷紧了。 “全天下?我不敢吹这牛。” 张引娣没躲眼神。 “可我能帮一个,就动手帮一个。多扶起一个人,家里可能就少一对白发人跪在土坟前哭断肠,少一个娃蹲在灶台边啃冷窝头。” 她脑里又浮出那个男人。 “您教我扎针、认药、辨脉,是让我伸把手的。可要是只对有钱人才掀药箱盖子,那咱们和那些囤药涨价、见死不救的黑心贩子,不就穿一条裤子?” 陈先生嘴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唉,别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穷得只剩一身药味儿!” 好半天,他才从牙根底下挤出这么一句。 张引娣嘴角一翘,笑开了。 “不会的。” 她上前半步,轻轻挽住他胳膊。 “师父,您放宽心。看病不是施舍,是我学本事的活路。病人越多,我手上越有准头,脑子里越有数,这比抄一百遍《药性赋》还管用!” 陈先生听完,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滑了一遭,没接话。 “去吧。” 他转身抓起毛笔,在账本上狠狠划了一笔。 “药材随便取,算我头上。记住了,治不了的,赶紧往镇上送,别硬扛!” “哎!谢师父!” 张引娣心头一热,眼眶有点潮。 第二天鸡刚打鸣,她就把一只大藤编药箱背上了肩。 里面除了陈先生匀给她的常备药,还塞满了她自个儿备下的好东西: 刘云飞一直送她到院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他踮着脚,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烤山芋。 “姐,你太牛了!” 张引娣笑着揉了揉他头发。 “你踏实守着铺子,替师父盯着药柜、记好进出账。” 她没走远,径直去了镇子西边十几里地的三渝村。 村子破得让人心揪。 张引娣找到了村长。 “啊?不收钱?!” 老村长眨巴眨巴眼,手还在耳朵眼里掏着。 “姑娘,你可别逗我这糟老头子?如今这世道,天上掉馅饼,都得先掂掂分量!” “大叔,我真不是闹着玩的。” 张引娣哗啦一声掀开药箱盖子。 她伸手进去,取出一包刚拆封的紫苏叶粉,倒出一点在掌心,凑近闻了闻,又轻轻捻开。 “我在林唐镇仁和堂,跟陈大夫实打实学了两年医,虽不敢说多厉害,但瞧个头疼脑热、积食拉肚的小毛病,还是拿得准的。今天不收一分钱,就当给自己练手,也帮乡亲们搭把手。” 村长眯着眼瞅她几眼。 犹豫半天,才慢悠悠带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行吧……你就先坐这儿。我帮你喊一声。” 他清清嗓子,扯开嗓门在村里转了一圈。 人倒是围过来一大片。 可真往前凑、敢伸手让看的,一个都没见着。 “这么小的姑娘,会看病?别是刚出校门就来蒙人的吧?” “万一把娃吃坏了咋整?咱这小地方可没大医院兜底啊!” 张引娣啥也没说,就掏出个小马扎,稳稳当当坐下。 足足等了半袋烟工夫,才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媳妇,怀里搂着个蔫头耷脑的小娃娃,一步三停地挪了过来。 第171章 活菩萨 “大夫……您……您给乐乐瞅瞅成不?” 孩子小脸泛黄,没有一点血色。 “咋啦?” 张引娣轻轻把孩子抱到腿上。 “这两天光吐,饭碰都不碰一口,水喝两口都反上来,夜里还闹腾,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张引娣扒开孩子嘴看了看舌苔,又用指尖顺着肚子轻柔揉了两圈。 “肚子胀住了,加上吹了点风,肠胃转不动啦,好治!” 她拿出个牛皮纸小包。 “山楂加炒麦芽磨的细粉,回家兑点温水,放一小勺糖搅匀,喂他喝下去。这两天只吃稀粥,油星子、肉汤全别沾。” 媳妇捏着纸包直眨眼。 “真……真不要钱?” “不要。” 张引娣笑了一下,眼神挺实在。 “赶紧带孩子去歇着吧。” 媳妇点头哈腰抱着娃转身就走。 还没过一盏茶时间,一位白发老爷子拄着枣木拐,在儿子搀扶下,慢慢蹭了过来。 “大夫,帮俺按按这条老寒腿吧。一阴天下雨,骨头缝里都像爬蚂蚁,疼得睡不着觉!昨儿半夜疼醒了三次,腿抽筋,冷汗直冒……” 张引娣请他坐下,利索卷起他裤管,露出膝盖。 皮肤泛红,肿得发亮,手指按下去,凹陷许久才慢慢回弹。 “大爷,这是年深日久的老伤根子,急不来,得一边调养一边捂暖和。” 她边说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 罐身冰凉光滑,盖子掀开。 里头膏体透亮微黄,是她早用灵泉水配上活血草药熬出来的好东西。 挖一小坨,在掌心搓热,严严实实糊在老爷子膝盖上。 指腹压住几个穴位时,老爷子忍不住哼出声。 “哎哟,舒坦!” 老爷子自己扶着拐杖站起来。 “嘿!真行!这会儿疼劲儿下去一半了!” “药膏您拿着,每晚睡觉前让儿子帮您抹一层,再轻轻打圈揉开。” 张引娣把整罐都塞进他手里。 “记住喽,天再热,护膝别摘。风再小,腿别露外面。” 这话一落地,树底下那些人的眼神全变了。 人堆儿一下全围了过来。 张引娣立马被团团围住,忙得脚不沾地。 她心里有数,村里这些病,大多都是小毛病拖成老毛病,或是天天扛锄头、挑水、背柴,身子骨一点点熬出来的。 对她来说,不算啥大难题。 忙活到太阳快落山,看病的人才慢慢散开。 张引娣刚收起药箱,卷起袖子准备走,忽听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背着一个老太太,气喘吁吁冲过来。 “大夫!大夫您还在呢?快救命啊,快救救娘!” 他嗓子发哑,话音还没落,就急急把背上的人往门边草席上放。 张引娣抬眼一瞧。 老太太脸煞白,嘴唇泛紫,人已经没知觉了。 她一把掀开老人左眼眼皮,瞳孔略有收缩,但反应迟钝。 再掀右眼,情况一样。 “快放下!平着放地上!” 她赶紧把老人轻轻放平,手指搭上手腕一摸,心就是一揪。 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而且来得猛,再晚半步怕真要出事。 “以前你娘是不是也这样犯过?” 她一边问,一边从腰间取下小银针包。 “犯过!好几回了!原来吃城里带回来的小药片,含两片就好些。可今儿……今儿最后一片刚嚼完,药盒都空了!” 汉子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张引娣二话不说,掀开药箱最底下一层暗格。 叮一声磕出个小瓷瓶,倒出粒乌黑发亮的药丸。 这是她用人参须、配上几味急效草根,再兑了灵泉水搓出来的救命丹。 她一手托起老太太下巴,掰开嘴,把药塞进去。 另一只手连按胸口几个关键穴位。 过了大概半支烟工夫,老太太喉咙里咯地一响,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汉子一看娘醒了,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都快贴地了。 “张大夫!您可是我们全家的活菩萨啊!” 他声音哽咽,话未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张引娣赶紧伸手扶他胳膊。 “大叔快起来!您娘这病不能光靠救急,我这药顶多管一时。您明早去镇上仁和堂抓药,说是我让去的,我把方子给您写好,照着抓,吃上半个月,再调养着来。” 那汉子搜罗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 张引娣低头看着那窝头,鼻子一下子发紧。 她伸手接过来,二话不说掰成两半,把大那一块往媳妇手里一塞。 “妹子,你这份情我记下了。这一半,赶紧带回去,给孩子垫垫胃,别饿着。” 说完,她直接打开药箱最上层的小铁盒,抓了一大把橘红糖块。 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拿回去,让娃们含着解馋。” 她在三渝村待了整整三天,跑东家串西家。 连炕沿都没坐热乎,就把全村老少的毛病全瞅了一遍。 临走那天,村口挤满了人。 村长往前凑一步,不由分说,硬把一麻袋小米塞进她药箱夹层里。 “张大夫!你可是咱村的救命菩萨啊!你从来不收诊金,可这点子心意,你再不收,我们夜里都睡不踏实!” 张引娣拗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她背上药箱,转身走上出村的土路,走了好一段,忍不住回头。 那帮人还站在原地,手举得高高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心里头既压着石头,又像揣了炉火。 想到敏英和她婆婆。 那俩人前前后后照顾自己吃喝歇脚,端水送药比亲闺女还勤快。 张引娣就合计着,得给她们寄点实用的东西。 托个靠得住的人捎点药材过去,让她们手里有点底子。 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刮风下雨的,也不至于干着急。 毕竟人家掏心掏肺帮过自己,这份人情不能凉在半道上。 她琢磨着,等回了镇上,立马去找常跑三渝村的老李头。 让他顺路带点东西过去,好让婆媳俩日子过得松快点,不至于总为柴米油盐熬煎。 一边盘算,脚底下不知不觉就轻快起来,好像踩着云朵似的。 等她踏进林唐镇,已是第二天了。 仁和堂门口帘子掀着一半。 刘云飞正睡得直打小呼噜。 “姐!” 一见张引娣的身影,他弹起来,鞋都差点甩飞,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你可算回来啦!师父这几天念叨你念叨得,茶都多泡三遍了!” 第172章 邪门 陈先生听见动静,慢悠悠从后屋踱出来。 “哟,还知道回字咋写?我还以为你张大夫功德圆满,要云游四方当活神仙去了,早把我这糟老头子忘到脑后喽。” 张引娣把药箱轻轻放地上,拎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往柜台上一搁。 “师父,这是三渝村乡亲硬塞的,推三次没推开,我就只能揣回来了。” 陈先生斜眼瞄了那袋小米一眼,绷着的脸角微微松了松。 “嗯……总算没傻到底。” 他顿了顿,嗓门低了些。 “事儿,都顺当?” “挺顺的,眼界开了不少。” 张引娣三言两语把事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琢磨着该去布庄买点布。 敏英婆婆肩头那件蓝布褂子肘部磨出了毛边。 媳妇儿身上那条青布裙下摆裂开了细口。 得赶紧做两身新衣裳,尺寸她都记在心里。 刚拐到街口,冷不丁被人横着截住了。 来人个头挺拔,一身紧身练功服裹得肌肉棱角分明。 正是在门口被她整得狼狈逃窜的壮汉,廖波。 廖波一瞅见她,黝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你回来啦?” 他吭哧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张引娣站定,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那么静静瞅着他。 廖波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 “我听说……你跑三渝村给人瞧病去了?没收一文钱?” 张引娣没应声,只等着他往下说。 “你图啥呀?” 廖波挠着耳朵,满脸写着不理解。 “我打交道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把铜板攥出汗来?你倒好,白干活,还倒贴力气!药渣要自个儿熬,火候要自个儿守,走山路摔了跤,连句埋怨都没听你说过。” “我乐意。” 张引娣答得干脆。 “你这人啊……邪门。” 廖波嘀咕一句,深吸口气,像是下了大决心。 “那个……上次的事,你不记恨?” 他指的,就是自己上门耍无赖讹钱。 结果被张引娣一把黑乎乎的丸子药送进茅房蹲了半个时辰的事。 “记恨?” 张引娣反问。 “你不是已经尝够苦头了?” 廖波脸更烫了。 那滋味,比生吞十颗苦胆还难受。 “我……我那是狗眼看人低!” 他猛地跺了下脚。 “以前总觉得女人就该烧火做饭、带孩子!可你……你根本不像别人。” 这话听着像夸,可张引娣心里连个水花都没泛起。 “讲完没?讲完我走了。” “哎,等等!” 廖波急了,立马又横跨一步挡在前头。 “我就纳闷了,你瞧着细胳膊细腿儿的,咋敢一个人往山沟里钻?还懂那些神神叨叨的方子,跟变戏法似的!” 他一想起自己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样子,耳朵尖直发热。 “那不是方子,是治病的法子。” 张引娣声音平稳。 “扯淡!” 廖波脖子一梗,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什么方子不方子的!真本事得靠拳头说话!你敢不敢跟我实打实过两招?” 在他眼里,这女大夫不过仗着几粒药丸蒙人。 真要动真格的,他伸个手指头就能把她轻轻一拨拉,人就得趔趄出去三步远。 路边的人听见吆喝,纷纷围拢过来,抻着脖子看热闹。 “嘿,这不是廖家武馆的廖波吗?跟谁较上劲了?” “仁和堂女大夫!啧,这可有得看了!” 张引娣盯着他那副赢定了的表情,嘴角忽然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她最近在自家小院里偷偷练防身招式,正缺个活人试试手熟不熟。 “来过两招?” “没错!就现在!” 廖波见她没立刻摇头,以为她心里打鼓,立马来了精神,右手攥拳往前一晃。 “敢不敢接?你如果输了,以后见了我,嘴给我放老实点,别老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要是赢了呢?” 张引娣眨眨眼。 廖波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拍着大腿直乐。 旁边几个闲汉也起哄。 “你赢?你真能赢我,我廖波往后见你绕半条街走!回头我就把武馆门口那块老匾拆下来,劈成柴,灶膛里给你烧个痛快!” “行。” 张引娣就说了这一个字。 廖波笑声猛地卡住,像被谁突然捏住了嗓子眼。 “啊?你刚说啥?” “我说,行。” 她目光清亮,不急不慢。 “打,就打。” 这下不止廖波呆住,连围在边上嗑瓜子的街坊都张大了嘴,差点把瓜子皮吐出来。 一个瘦瘦小小、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要跟武馆扛把子动手? 这不是拿豆腐撞铁锤吗? “你……真不耍滑头?” 廖波舌头都打结了。 “地儿你挑,时间你定。” 她说完,脚步不停,直接从他身边擦过去。 “哎!站住!” 廖波赶紧追上两步。 “就我武馆!” 廖家武馆蹲在街最西头,占了个敞亮的大院子。 推门进去,眼前立马豁然开朗。 是个空旷的练功地儿,地面铺着灰扑扑的旧青砖。 听见动静,看热闹的立马跟炸了锅似的往里挤。 不一会儿就把场子围成了铁桶,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徒弟们一瞅师傅领个女人进来了,后头还呼啦啦跟着一堆人,全停了动作。 廖波站到场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 “现在认怂,还赶趟儿。” 他扭头盯住张引娣,嗓门故意拔高。 “真动起手来,磕了碰了可不怪我,你别回头抹眼泪。”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身上那件薄外套扯下来,顺手塞给旁边愣成木头的刘云飞,然后迈步走到场子中间,冲廖波晃了晃食指。 “开打。” 廖波脸上火辣辣的,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怒吼一声,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头公牛,一头撞过去,拳头攥得死紧,呼地一下直冲张引娣脸门! 这一拳他下了狠劲,少说用了八成力。 琢磨着就算打不倒她,也得把她吓得腿软哆嗦、原地打摆子。 人群叫成一片。 可张引娣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沉在脚心,左手轻搭在小腹前。 直到廖波的拳头离她鼻尖只剩半寸,她才轻轻一偏头。 那股劲风,擦着她额前碎发嗖地掠过去。 廖波一拳落空,身子往前一栽,差点跪地上。 重心失衡,左膝弯处一软。 腰腹猛然收紧才勉强撑住,后颈汗毛竖起。 就是这一晃神的工夫。 第173章 耍赖 他视线还没从前方收回,余光只扫到一道灰影贴了上来。 张引娣脚底一滑,贴上来,右手虚虚搭上他手腕,左手顺势托住他手肘,往上一顶、一送。 廖波胳膊猛地一抽,疼得龇牙咧嘴。 他还想叫唤,脚脖子突然被人勾了一下。 下一秒,世界整个翻了个个儿。 大伙儿眼睁睁瞧着,那个二百斤出头的壮汉,脸朝下,啪唧一声拍在地上。 徒弟们集体哑火,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师傅……被个女人掀翻了? 张引娣松开手,退两步,低头拍拍手掌,抖掉几粒浮土。 廖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跟被点了穴一样。 他不觉得疼,就是懵圈。 “你……你耍赖!” “这不叫耍赖。” 张引娣淡淡地说。 “这叫会用劲。” “呸!” 廖波唾沫吐到地上,唾沫星子溅开几道细小的裂痕。 “再来!” 他不信这个邪,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又扑上去。 这回他长记性了,不敢硬冲,改打巧劲。 他想着用自己最拿手的锁技,先把张引娣的手腕别住。 再顺势压制她重心,只要手腕一脱臼,胜负就定了。 下一秒,她右手五指并拢,倏然合握,精准卡进他腕关节内侧。 她手腕一拧、肩头一带,他身子立马打了个旋儿,重心瞬间偏移,左腿膝盖撞向地面。 噗通一声,单膝砸在地上,膝盖骨狠狠磕在青砖缝里。 张引娣指尖就那么松松搭在他肩头。 他咬着牙想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小腿肚抽搐不止。 “认不认?” 张引娣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不紧不慢。 廖波直犯嘀咕。 这女人看着细胳膊细腿儿的,咋跟藏着台小起重机似的? “认……我认!” 张引娣这才撤了手。 人群当场就炸了! “哎哟喂,廖波真栽了!” “连人家袖子都没摸着,直接跪了!” “张大夫这是练过铁布衫吧?” 旁边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大妈扯开嗓门喊。 “张大夫,您这功夫太带劲了!不如干脆办个女子功夫班吧?专教咱们姐们儿!” “对对对!办班!我们第一个交钱!” 女人们笑作一团,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张引娣摆摆手。 “武馆我可不干,我是个看病的。” 她低头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眼神发直的廖波。 “不过嘛……办个女子防身课,我觉得挺实在。这年头,半夜走夜路都得提着一口气,女人要是没两下子护住自己,心里哪能踏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为了打架,是图个心安。” 话音一落,好几个女人立刻点头。 “就是!太对了!” 廖波抬脸盯着张引娣。 前一秒还把自己摁得服服帖帖,后一秒又说起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到底图啥? “廖师傅,”张引娣忽然换了个叫法,语气也和缓了些。 “你那武馆,为啥不收女徒弟?” “啊?” 廖波一愣。 “这……老辈人定下的规矩,从来就不教姑娘家。” 他说完就皱了皱眉,好像连自己都不太信这句话。 “规矩是纸糊的,日子是人过的。” 张引娣淡淡道。 “你挂牌营业,嫌学费烫手?还是觉得女人脑子不够用,教不会?” 廖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刚被女人按得动不了,转头就说女人不行? 这不是啪啪扇自己耳光吗? 他瞅了眼张引娣,又扫了圈四周。 这时,张引娣又开了口。 “要不,我给你支个招?” 廖波脱口而出。 “啥招?” “馆子还是你的,照常开。明儿起,大门敞开,招女学员。照收学费,一分不减。” 廖波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心里直呼。 “中!这买卖划算!” “可……可我没教过姑娘啊!” 他急得直搓手,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再说了,我那帮徒弟,一个比一个糙,说话带刺儿,他们连正眼都不肯瞧姑娘们一眼,更别说教了。” “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张引娣一拍大腿,笑得挺笃定。 “我没工夫天天蹲这儿手把手教,但我能搭把手,你招来的姑娘里,我挑几个脑子灵、不怕累的,我带。等她们练扎实了,就能顶上来当女教头,再带新来的,轮着教,不就顺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霎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廖波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女人当教头? 他活了四十多年,听都没听过! 可回过味儿来,越琢磨越觉得妙。 他正拧着眉头打鼓,张引娣又添了句。 “廖师傅,您心里有数。是抱着老黄历不撒手,瞅着铺子一天天冷清下去,让别人把活儿全抢走?还是干脆甩开膀子,做林唐镇第一个蹚新路的人?您自个儿掂量。” 话音落,她没等答复,转身朝刘云飞走去,接过外套利索地套上,扣好扣子。 廖波盯着她那背影,胸口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又闷又胀。 今儿脸是丢大了,可偏偏这个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女人,转头又扔给他一根救命绳。 还是他以前压根不敢接的那种。 他牙一咬,嗓子眼儿里猛地蹦出一声。 “干了!” 张引娣听见了,脚步微顿,回头瞥了一眼。 见他眼神亮了,语气也松了,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你能这么想,真挺好。其实啊,咱们练武图啥?不就图个身板硬朗、心里踏实?姑娘家为啥不能练?你开武馆是传本事的,又不是开祠堂供祖宗牌位的。要是练了一身力气,连自己妹妹、娘、媳妇都护不住,那这功夫练得还有啥劲儿?” 大伙儿一听,脸上立马热乎乎的。 “哎哟,还真是……咱男人会两下子,总该想着怎么帮家里人,而不是光摆谱充大瓣蒜!” “对头!多教些姐妹们强身防身,以后提水劈柴不费劲,遇事也不用光靠喊男的,谁说女人非得弱叽叽?”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嗓门都高了八度。 张引娣听着,肩膀终于松下来,锁骨处的肌肉一点点舒展开。 有人懂,就够了。 药堂里,总算消停了。 过了三四天,张引娣好不容易闲出半天,打算上街逛逛,顺道扯几尺棉布。 脚底下不知咋的,又拐到了武馆那条街。 她本没当回事,寻思廖波刚被削了面子,嘴上应得响,转身估计就撂挑子。 第174章 新种子 可还没走到街口,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响动。 “嘿!哈!” 声儿齐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 除了男人们粗嗓子吼出来的,还夹着不少脆生生的女声。 张引娣脚下顿住,好奇心蹭地往上冒。 武馆的大门敞着,她一进门,差点没站稳脚。 以前全是大老爷们的练功场,今天居然劈成了两半。 左边照旧是赤膊上阵的汉子们,右边却站了一排年轻姑娘。 最让她没想到的是,教她们的,是个女师傅。 这女老师看着三十出头,一身黑衣贴身又精神。 手里拎着根细长的竹条。 她走两步,拍拍这个肩膀,点点那个膝盖。 “腰杆子别塌!屁股再往下坐!” “打拳不是捏面团!快!再快点!” 而挨过张引娣训的廖波,正站在右边场边。 他表情有点不自在,下颌线绷得略紧。 可目光一直黏在那些姑娘身上,看得特别专注,一点敷衍的样子都没有。 张引娣站在那儿,看了老半天。 她本来还当廖波就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不吝。 那天随口几句重话,纯粹是气急了发泄,压根没指望他能当真。 结果倒好,他真听进去了,还干出了这么件事。 她刚想转身走人。 廖波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抬头,一眼就锁定了她。 两人视线一碰。 廖波整个人顿时像被点了穴,脖子一僵,脸唰地涨红。 他这一动,满院子人都停了手上的活,齐刷刷扭过头,盯着他看。 那群新来的姑娘一认出张引娣,马上小声嗡嗡起来。 显然,那天的事早传开了。 廖波三两步就跨过空地,在离张引娣两步远的地方刹住。 张引娣也不催,就静静站着。 “张……张大夫。” “我……我那天,真错了。嘴贱,心瞎,脑子进水,不是人!” 说完,他抬手,朝院子里那群姑娘的方向,笨拙地比划了一下。 “我请的是女教头。您说得没错,这年头,动手谁还管你是男是女?她们想练,我就肯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不光肯带,我还得把规矩立好,把场子看牢,把人盯紧。” “说白了,如今这地方,姑娘家要是啥本事都不沾边,真容易被踩在脚底下。” 话里没带怨气,也没有敷衍,只是实打实讲出眼前的事实。 瞧这样子,他是真听进去了,也明白自己这一回不是图新鲜。 而是干了件对大伙儿都有好处的事。 光是能转过这个弯,就挺难得了。 哪怕早前他咋咋呼呼地冲她呛过几句,张引娣也没往心里搁。 她刚张嘴想回个话,院门口突然窜出个扎马尾的姑娘。 “张大夫!真是您啊!太谢谢啦!” 姑娘蹦到她跟前,手都激动得发抖。 “要不是您那天几句话点醒了廖师傅,他哪会答应收我们?我们都盼这天好久啦!” “对对对!谢张大夫!” 院子里七八个姑娘齐声喊。 “现在一拳能撂倒柴垛,以后谁再敢欺负我,甭管是街口混混还是亲戚家臭小子,我照打不误!日子终于不是熬着过了!” “咱这小地方,咋就掉下这么一位活菩萨呢!” 张引娣望着一张张笑得敞亮的脸,又斜眼瞥了眼边上那恨不得缩成蚂蚁的廖波。 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儿是廖师傅的场子。他肯放手让姑娘们上拳台,是镇上女孩们的运气。” 她补了一句。 “跟我没啥关系。” 她压根不想把功劳往自己头上扣。 今天这事,是他想通了、迈出去的一步。 那这份体面,就得稳稳地落他肩上。 她早看清了,廖波不是顽固,是怕错。 那日她没劝,只把话摆在他眼前,由他自己拿主意。 廖波一听,脑袋抬起来,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 他原以为,她怎么也得数落他两句。 张引娣没搭理他后续反应,只朝那个马尾姑娘弯了弯嘴角。 “张大夫!” 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吼。 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只听见廖波扯着嗓子,嗓门依旧糙,却比以往软乎多了。 “往后……往后仁和堂但凡有哪个不开眼的上门找茬,您只管让人捎个信儿来武馆!我廖波拎着棍子亲自去,让他爬着出来!” 张引娣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她没应声,背对他,抬起右手晃了晃。 接着脚步不停,拐进巷子,身影一下就被青砖墙吞没了。 打那以后,张引娣就没怎么闲下来过。 陈先生送她的那本手抄本,她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又从自己那个神神秘秘的小仓库里,把一摞现代医书翻出来,对着一条条查、一点点抠。 这天刚陪刘云飞跑完邻村,俩人裤脚全是灰。 “姐,你说师父咋想的嘛?非不许咱坐马车,硬逼着两条腿丈量路,走回来累成狗!” 刘云飞一边揉膝盖一边嘟囔。 “走路啊,能瞅见路上缺啥、谁家院墙塌了,这些,马车上可看不见。” 张引娣把药箱搁上柜台,顺手拧开葫芦瓢里的凉茶喝了一大口。 “再说,省下的车钱,够给仨人抓药了。” 刘云飞咂咂嘴,没接话,只低头甩了甩鞋底的泥块。 他踱到门边,手搭凉棚朝外瞅,忽然一拍大腿。 “姐!快瞧那边,今年地里的苞米,疯长啊!” 张引娣抬眼望去。 田垄齐整,秆子粗壮挺拔,叶子油亮亮的。 风一吹,整片绿浪哗啦啦涌过来,看着就踏实。 “嗯,是挺好。” 她点点头。 “哪止是挺好啊!” 刘云飞嗖一下窜回来,眼睛放光。 “我刚听李婶讲,今年收成估摸能比去年多三成!大伙儿都说,全靠你分的那些新种子!” “现在好多人背地里都喊你活菩萨,说你会把脉、会开方,还会鼓捣庄稼,是老天爷特意派来拉一把老百姓的!” 张引娣听着,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正坐在医馆后院的青石条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刚筛出来的黄芪片,一片片翻检着。 那些种子,是她从小仓库拿出来的。 她干这些,图的也不是个好听的名头。 这年头,人饿死的比病死的还多。 饭碗端稳了,人才活得下去。 能多救一个,就不白忙一场。 念头在心里滚了一圈,手上也没歇着。 顺手把今天义诊记下的几个难缠病症的药方,重新归了类,标了重点。 第175章 不值一提 墨迹未干,她就用镇纸压住纸角,免得被穿堂风吹散。 正写着,医馆门口吱呀一声,停下一架锃亮马车。 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小丫头麻利跳下车。 一路小跑进来,站定后有点紧张地绞着手指: “请问……哪位是张大夫?” 她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定在正低头挑药材的张引娣身上。 “我就是。” 张引娣直起腰,擦了擦手。 “我家小姐不舒坦,请您务必过去看看。” 小丫鬟顿了顿,补上一句。 “小姐交代了,非您不可。”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兰草,平展铺在掌心,递到张引娣面前。 张引娣愣了一下。 她在林唐镇落脚才几个月,治过几个疑难杂症,街坊们嘴上夸两句。 但专程派车、指名要她出诊的,还真是头回碰上。 “我师父在里屋,经验老道,比我强多了。” 她如实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小丫鬟连连摆手,语气急得像火烧尾巴。 “小姐说了,就认准张大夫您!旁人,她信不过!” 张引娣没再客气,接过药箱,跟刘云飞匆匆交代两句。 就跟着那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钻进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时,张引娣弯腰跨进车厢。 车厢里铺着软垫,飘着淡淡檀香。 坐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估摸刚过及笄。 她穿了条浅青色的百褶裙,瓜子脸,眼睛亮。 就是脸色太白,嘴唇也少血色。 “张大夫,麻烦您特意走这一趟!” 姑娘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和帘子掀动的轻响,急忙撑起身子想行礼。 “快别起来,躺着说话!” 张引娣把药箱往脚边一放,就在她对面坐稳。 “哪儿不对劲?慢慢说。” 话音未落,指尖已经搭上了她左手腕。 “前些天淋了场雨,后来就总咳,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张引娣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眉间松缓下来,心里便有了底。 不是啥疑难杂症,就是受了寒气,身子本就虚,心事又重,才拖成这样。 她收手起身,从药箱里抽出纸笔。 手腕一抖,方子就写好了。 “照这个抓三副药,喝完差不多就轻松了。不过啊,你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自己,少憋着,多晒太阳,出门透透气,比熬十锅药还顶用。” 姑娘低头接过去,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却没递给身后侍立的丫鬟。 “您……您就是仁和堂那位张引娣张大夫?” “是我。” 张引娣点点头,顺手合上药箱搭扣。 “我听过您好多事儿!” 她一下坐直了,脊背挺直。 “听茶馆跑堂说,镇东头那个见人就踹门的武馆教头,被您三根银针扎服气了,后来真开了女塾!” 一连串话说下来,她耳朵尖都染红了。 张引娣正收拾药包的手顿了顿。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 姑娘挪了半寸,裙摆蹭着坐垫窸窣响。 “我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听说有女人能像您这样,不靠爹不靠夫,自个儿立得住,站得直,干的事还让一堆大老爷们竖大拇指!” “张大夫,您真的太牛了!” 这话没一点讨好味儿,实打实从心窝子里滚出来的。 张引娣望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墙,悄没声儿地矮了一截。 “张大夫……” 姑娘咬了下嘴唇,指尖捏皱了那张方子。 “我……我可以跟您做个朋友吗?” 朋友? 张引娣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咱俩真不是一拨儿的。” 她摆摆手。 “我就是山沟里出来的,药铺里打杂的,天天熬药扫地搬药材。跟你攀交情?那不是给你添堵嘛!” 她打心眼里不想沾这些有钱人家的边儿。 太费劲,也太容易惹事儿。 “谁说的!” 那姑娘急得直跺脚,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叫宋娟儿,你喊我娟儿就成!身份?我才不拿它当回事儿!” “可你不一样啊!” 宋娟儿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陷进她袖子里。 “我就想跟你当朋友!你又稳又亮堂,我可佩服你了,也……特别羡慕你!” 张引娣低头看着她。 手指嫩生生的,凉飕飕的。 那双眼睛里头全是实打实的热乎劲儿,还藏着一点点没人看见的委屈。 有个说话不绕弯、笑得敞亮的朋友……好像,也挺好。 “跟我不一样,可能得碰上糟心事。” 她低声补了一句。 “糟心?我不怕!” 宋娟儿一下笑开了,脸蛋儿瞬间亮堂起来。 “只要你别嫌我话多、赖着你不走就行!” 张引娣瞅着她那副雀跃样儿,嘴角也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行。” 她点头。 “你不嫌弃我只会劈柴煎药、手粗脸黑,以后常来找我,咱一块儿嗑瓜子,聊闲天。” “耶!” 宋娟儿激动得差点蹦下车板。 “引娣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正经八百的亲姐!” 瞧着她这股子毫无顾忌的欢喜劲儿,张引娣连着几天的腰酸背疼,竟悄悄化开了大半。 俩人正说得热闹,外头忽地响起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小丫鬟连滚带爬跑过来。 “嚷啥呢?喘口气再讲!” 宋娟儿皱着眉,语气有点恼。 “是……是少爷!他带了一帮人,直奔这儿来了!” 话音还没落,宋娟儿的脸白透了。 她一把死死抓住张引娣的胳膊。 “引娣姐……救我!我真的不想回去!” 话刚出口,帘子哗啦一声被外面一只大手狠狠掀开!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外。 本来就不大的马车,他往那儿一站,连空气都跟着缩了一圈。 宋娟儿本能地朝张引娣背后一躲,一只手死死揪住她的衣袖。 那人二十出头,眉眼跟宋娟儿像,但那双眼里一点暖意也没有。 他先冲妹妹狠狠剜了一眼。 转头再看向张引娣时,上下打量的目光,又沉又冷。 男人一瞅见张引娣的脸,脸上那股子横劲儿,当场就僵住了。 张引娣其实早过三十了。 可天天喝空间里那口灵泉水,皮肤又白又嫩。 这哪像他脑补里那个扎着头巾、满脸风霜的村医啊? 完全不是一路人。 可这愣神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宋娟儿!” 他立马板起脸。 第176章 出嫁 “闹够没有?立刻跟我走!” “哥……我……” 宋娟儿吓得舌头打结。 整个人往张引娣背后缩,恨不得贴进墙缝里。 张引娣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没说话,但那意思明明白白。 别怕,有我在。 然后她抬眼,直直看向男人。 “这位大哥,方便问下,您跟娟儿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亲哥,宋达伦!” 男人下巴一扬,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一个乡下看病的,也配管我们宋家的事?” “哥!你别乱讲!” 宋娟儿急得探出半个身子。 “引娣姐是救我的人,也是我的大夫!” “救你?” 宋达伦鼻子一哼,笑得又冷又刺。 “啥时候你也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混一块儿了?快下来!别在这儿丢人!” 张引娣没搭理他那股子火气,只平平静静说了一句。 “宋先生,娟儿现在是我接诊的病人。她身子虚,心气弱,经不起折腾,更受不了吓。” “少扯这些!” 宋达伦压根不听,伸手哐一声扒住马车门框。 人往前一探,伸手就去抓宋娟儿的手腕。 “家里都安排好了,明天就出嫁!今天必须回去!” 出嫁? 张引娣心头猛地一揪。 她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挎包带子,指节泛白。 呼吸停了一瞬,又缓缓吐出来。 再一看宋娟儿那张刷白的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全明白了。 她昨夜还替宋娟儿把过脉。 怪不得这孩子才多大点年纪,就整日愁眉苦脸,病成这样。 药方开了三副,煎服说明写了两遍,可宋娟儿一直没来取。 “我不嫁!死也不嫁!” 宋娟儿突然炸开了,边哭边往后躲。 她后背撞上堂屋门框,发出沉闷一声响。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襟上。 “由不得你!” 宋达伦眼睛一瞪,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一步跨上前,右手高高扬起。 “稍等。” 张引娣往前半步,不偏不倚,挡在两人中间。 宋达伦那只手被她轻轻一架,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使劲一挣,纹丝不动。 再使力,还是不动。 这女人看着细胳膊细腿,手却像铁铸的一样。 “你找茬是不是?” 他火冒三丈。 唾“我不找茬,就想问问清楚。” 张引娣盯着他,语气没一点起伏。 “这桩婚事,娟儿自己,点头了吗?” 宋达伦愣了一秒,随即放声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点头?父母定的、媒人牵的线,轮得到她点头?她人到家、拜完堂,这事就板上钉钉!”“哦?” 张引娣嘴角一挑。 “宋家规矩?父母之命?跟我有啥关系?我只晓得,硬塞进嘴里的瓜,又涩又苦,咽都咽不下去!拿活生生的人当货品一样打包嫁人,跟摆摊卖姑娘,有啥两样?” “你……你谁啊你!” 宋达伦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敢插手我们宋家的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引娣姐,别说了!你快走!我哥他……” 宋娟儿眼圈通红。 话没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生怕哥哥真动起手来。 “我没掺和你们家务事。” 张引娣轻轻拍了拍宋娟儿的手背,转头盯住宋达伦。 “我是医生,这是本职。” 她松开扶着宋娟儿的手,往后退半步,让宋达伦清清楚楚瞧见。 妹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肩膀抖得像风里打颤的纸片。 “宋小姐现在正发着烧,心口憋着气,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咳得连水都喝不下。身子骨虚成这样,扛得住折腾吗?你要今天硬拖她上车,一路颠簸,再受场吓,万一晕过去、喘不上气,甚至……人没了,这账,你敢认?” 宋达伦一下子卡壳了。 他横是横,可不瞎。 妹妹这几日吃不下、说不动、坐都坐不稳,他全看在眼里。 “少在这吓唬人!” 嘴上还在犟,声儿却低了八度。 “吓没吓唬人,宋先生你自己心里掂量。她这病,一半在肺里,一半在心里。心结不开,药吃再多也没用。你非逼她嫁给个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喜欢的男人,这不是送她去死,是什么?” 她目光直直盯着宋达伦。 “你胡咧咧!” 他嗓音干涩,尾音微微发颤。 “胡没胡咧,你自个儿判。” 张引娣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信我?行啊!现在转身就走,去镇上随便哪家医馆,请位大夫来现场看看。要是我说错了半个字,我立马收拾东西滚出十里坡,再不提仁和堂三个字。” 她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朝院门方向示意。 话撂这儿,等于把宋达伦逼到悬崖边上。 硬抢? 妹妹万一路上出事,全村人都盯着呢,爹娘饶不了他。 找人验? 真验出一样,他这张脸,明天就得糊满唾沫星子。 宋达伦僵在马车边,身体一动不动。 他死死瞪着张引娣。 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布裙,头发挽得整齐利落。 她几句话,就把他堵得连个缝都钻不出去。 话没出口,喉咙先被掐住,脚跟发麻,手心渗汗。 四周早围满了人,你一嘴我一嘴。 “哟,这不是宋家少爷嘛?火气还是这么大!” “车上那位,不是仁和堂的张大夫?听说治咳嗽,手到病除!” “宋家这是要生拉硬拽把闺女嫁出去?瞧那丫头哭得,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他狠狠吸了口气,鼻腔扩张,胸膛猛地一扩,又急速收缩。 “行,行,真有你的!” 他盯着张引娣,嘴角扯了扯。 “没想到你嘴皮子这么利索。” “今天我卖你个面子,人先放你这儿养着。等她身子好点再说。” 他抬手朝车厢方向点了点。 宋娟儿一听,脸上那点灰白立马褪了,猛吸了一口活气。 可宋达伦下一句刚出口。 她心口那点热乎气儿,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但病这东西,迟早会好。” 他朝妹妹扫过去一眼。 “给你三天。三天一到,甭管烧退没退、咳嗽停没停,你都得跟我走!” 说完,他抬眼盯了盯张引娣。 “别以为你那点心思藏得多深。我劝你啊,少掺和别人家的事。” 话音还没落地,他手一扬,车帘啪地撂下。 帘子一垂,外头吆喝声、车轱辘声全被挡在外头。 空气陡然沉下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第177章 上不了台面 “呜……” 宋娟儿再也扛不住,一把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弯里,压抑半天的哭声冲出来。 她哭得直抽气,喉咙里咯咯作响。 眼泪顺着小臂一路淌到手背,又滴落在裙摆上。 张引娣没吭声,只安静坐在那儿,伸手从旁边小盒里拿出只白瓷杯。 倒满温水,轻轻往前一推,停在宋娟儿手边。 哭了好一阵,宋娟儿才慢慢抬头,眼睛又肿又亮。 她捏住杯子,却没喝,只是抬眼看着张引娣。 “引娣姐……谢谢你……今天要是没你……我怕是……” 话没说完,喉头一紧,又哽住了。 “我只帮你抢了三天时间。” 张引娣直截了当。 “解渴的水,浇不灭大火。三天后,他还来。你准备咋办?” 一句话,把宋娟儿刚浮起的一丁点儿盼头,又按回泥里去了。 对啊,就三天。 三天过后呢? “我……我真不知道……” “我能干啥啊,引娣姐?我就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连灶台都够不着高,拿什么去顶撞他们?” “我哥没说错,爹娘点了头,媒人递了帖,我的命就早写进人家八字帖里了。八字帖上白纸黑字写着生辰八字,压在祠堂供桌上三天,香火都烧过了。我不是人,是件东西,谁出价高,就归谁。我说句不?呵,连张嘴的份儿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忽然咧嘴一笑。 “我也试过跑,也跪着求过。挨顿棍子,反锁房门,连窗户都被钉死了。这次要不是烧得昏头转向,连这药铺的门槛,我都跨不出来。” “估摸着……最后还是得坐上那顶花轿吧。”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可我真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咽不下啊!” 她直勾勾盯着张引娣,眼里全是水光,又烫又委屈。 “引娣姐,你给评评理,凭什么呀?我到底哪点招人嫌了,非得把我往那火坑里推?我又不认识那人,连面都没照过,怎么就能把一辈子全搭进去?” 张引娣喉咙一紧。 “那个要娶你的男人……啥样?” 一提那人,宋娟儿肩膀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我……真没见过他。” 说完还悄悄吸了口气。 “底下人嚼舌根时,我听了一耳朵……说那人……唉,实在上不了台面。” “咋个不上台面法?” 张引娣没松劲。 “说是整日混在酒楼赌坊,喝得烂醉、赌得发疯,还在外头养着好几个相好,债主追到家门口都不带眨眼的。我家硬要把我送过去,就因为人家老子管着镇上钱粮大事,图的就是沾点官气,好让铺子里的货走得顺些。” “兴许……兴许是传歪了呢。” 她又急忙补上一句,语气虚得很,像拿纸糊墙,风一吹就透。 那点儿强撑的底气,谁都可以听得出来。 张引娣胸口慢慢凉下来。 拿一个活生生的人,换几车银子和几句好话。 太狠了。 这事,她能装没看见吗? 不能。 要是今天扭头走开,由着宋娟儿被她哥架回去,塞进花轿抬走——那她往后夜里睡觉,怕是连枕头都硌得慌。 这事儿,她管定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帮你,也说不过去。” 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淡淡一句:“行啦,先别掉金豆子。天没塌,地没裂,哭够了,咱还得喘气儿。” 宋娟儿傻愣愣望着她,一脸懵。 “我是说,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回。” 张引娣转头看向窗外,脑子飞快转着。 “你这病,得静,得养。就住我医馆里,我天天盯着,汤药针灸一块来。” “住……住医馆里?” 宋娟儿有点发怵。 “可我哥他……” “他敢踏进仁和堂一步,我就让他抬着出去。” 张引娣语气平,可眼里没半分玩笑。 “这地方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闹就闹。” “这三天,你就好好躺着,吃好睡好,别操心别的。身子养扎实了,咱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宋娟儿听着,却从每个字缝里都听出了硬气。 这女人,是动真格的。 “引娣姐……” 宋娟儿鼻子一酸,眼泪又唰地淌下来了。 这回不是吓的,是心里发烫,止都止不住。 “再掉金豆子,病根子可就扎牢喽!” 张引娣故意绷着脸,眼尾却往上弯着。 她伸手在宋娟儿额角轻轻一弹。 宋娟儿手忙脚乱扯袖子往脸上糊,擦得脸颊红红的。 “我不哭!我听你的!” 张引娣这才松开眉头,嘴角也跟着松快起来。 她垂眸看了眼宋娟儿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医馆门口高悬的匾额。 硬碰硬没用,宋达伦那家伙油盐不进。 可他给闺女许的那个未婚夫? 呸! 一听就是个拎不清的混账。 这种人,身上哪能没破绽? 只要揪住他一条尾巴,婚事这事,未必就翻不了盘。 不过嘛,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吓蔫儿了的小姑娘扶稳当了。 她朝车把式扬声招呼一句。 马车吱呀一转,蹄子轻快,直奔仁和堂。 到了门口,张引娣先跳下车,利落地拍了拍衣角。 然后转身,伸手探进车厢里。 “来,抓着我,咱到家啦。” 宋娟儿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顿了半秒,才轻轻搭上去。 “嗯……你要是真帮我躲过去,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宋娟儿声音很轻。 她垂着眼,不敢直视张引娣的眼睛。 张引娣咧嘴一笑,眼角漾开细纹。 “报答?我不稀罕。我就见不得小丫头片子被逼得喘不上气。” 她没再多问一句宋娟儿家里那些事,转身就朝药柜后头走去,边走边扬声喊刘云飞。 “云飞!去井边打两桶水,再把后院西头那间屋子扫一扫!” 想学习 宋娟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张引娣利落地卷起袖子,用抹布擦净柜台边缘的浮灰,又踮脚取下高处一排空药匣。 打那以后,宋娟儿就在仁和堂落了脚。 张引娣把她安顿在后院间收拾好的小屋。 跟宋娟儿从前睡的描金雕凤大架子床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她倒头一躺,反倒睡得格外沉。 夜里,虫子在墙根下窸窸窣窣地叫。 前堂熬药的炉子飘来一丝丝苦中带甘的草香。 她听着,闻着,心也跟着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刘云飞一见这个新来的姐姐,就忍不住心疼。 第178章 拜师 晚饭刚上桌,他就拿筷子夹起最大一块肉,哐当一声放进宋娟儿碗里。 他扒拉两口饭,又仰起脸看宋娟儿,眼睛亮晶晶的。 “娟儿姐,快吃!咱这儿饭食是粗了点,可引娣姐淘米拣面、生火掌勺,一样不糊弄,吃了补身子!” 他说话时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盯着宋娟儿的筷子。 见她夹起肉送进嘴里,才咧开嘴笑。 陈先生坐在旁边,正嚼着一根咸菜条。 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含糊嘟囔。 “就她事儿多!好好的白面,非揉出花儿来……” 嘴上嫌,手底下倒挺诚恳。 话音还没落,就把面前那碟颤巍巍的炒鸡蛋,悄悄往宋娟儿手边推了又推。 推完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稀粥,眼神却总往宋娟儿那边扫。 宋娟儿的事,不到一顿饭工夫,就被刘云飞和陈先生问明白了。 刘云飞气得一拍桌子,碗筷都蹦起来。 “宋达伦算哪门子哥?牲口都不这么糟践人!” 陈先生则连叹三口气。 “哎哟……女人命啊,真是纸糊的灯,风一吹就灭。” 宋娟儿只安静听着,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饭粒。 这是她头一回,跟几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围一桌,吃这么寻常的家常饭。 心口像揣了团刚焐热的棉花。 她喉头动了动,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娟儿,别搭理外头那些碎嘴子。” 张引娣舀了一碗热汤,往她手边一放。 “再大的坎儿,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你这身子,风大点都怕把你刮跑喽。” 这天夜里,宋娟儿睁着眼躺床上,翻来覆去。 她眼前老是晃着张引娣白天替她挡在前头的背影。 她也记起刘云飞那傻乎乎的紧张劲儿。 仁和堂这地方,和她从前待过的任何地儿都不一样。 在这儿,没人叫她宋大小姐,也没人拿她当个能换银子的物件。 她就是宋娟儿,一个正咳嗽发烧、需要喝药扎针的普通人。 可这份踏实,顶多撑三天。 三天一过呢? 她那个横冲直撞的哥哥准上门来拎人,硬塞进花轿,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货色。 不行。 她猛地坐起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瞅自己的手。 除了握笔写字、穿针引线,啥也没干过。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以前全想岔了。 不是父亲偏心,不是母亲软弱。 是她从未真正想过,若哪天没人挡在前头,自己该往哪儿站。 引娣姐这次能护她躲几天,下次呢? 指望别人扛一辈子,迟早被架在火上烤。 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像引娣姐那样。 引娣姐从不抬高声调。 可她站在那儿,柜台上那排药屉就稳稳当当。 一个念头,就这么腾一下,在她心里烧起来了。 是看清了路,就再不想绕着走。 第二天天刚擦亮,宋娟儿就起了床。 她解开腰间系带,重新勒紧,又摸了摸袖口是否齐平,这才推开房门。 张引娣正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把小戥子,眯着眼称一味薄荷叶。 戥杆悬停不动,银星稳稳落在刻度线上。 宋娟儿站在那儿,悄悄吸了口气,才迈步过去。 “引娣姐。” 张引娣抬头,愣了一下。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多赖会儿床?” 她放下戥子,目光停在宋娟儿脸上,没移开。 “我……我想跟你讲件事。” 她手指头攥着袖口,指节有点发白。 “说呗。” 张引娣顺手搁下戥子,双手支在柜台上,静静瞧她。 宋娟儿咬了咬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引娣姐,我想……拜你为师,学看病抓药。” “学医?” 张引娣差点笑出声。 “娟儿,你晓得学医是啥滋味不?” “我知道!” “我不怕吃苦!我家里穷过,帮人浆洗缝补过,也替邻居照看过孩子。挑水劈柴、扫院抹桌,哪样没干过?我真不怕吃苦!” “不怕?” 张引娣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儿试探。 “那我问你,光是常用药材,少说三百种,每味药性是寒是热、跟谁配、跟谁犯冲,你敢保证全记得住?药典上写的字密密麻麻,一张方子动辄七八味,配伍禁忌多如牛毛,稍错一点,轻则无效,重则伤人。” “我背!一个字一个字啃,我也背下来!白天看,晚上默,睡着前在掌心写,醒来先想三味药。我不信我记不住!” “捣药要抡药杵,碾药要蹲半天,你这双从小绣蝴蝶的手,能攥住粗木杵?” “我能!我能练!” 张引娣每问一句,宋娟儿的脸就往下沉一截。 可她还是死死咬住下嘴唇,硬是把头点得又重又狠。 “我……我啥都能学!从怎么认药渣开始学,从怎么擦药柜开始学!” 张引娣瞅着她这副样子,没再往下问。 她侧过脸,朝院子那边望了一眼。 刘云飞正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砸药罐。 “干这行,不是喊两句我要救人就行的。光有心气儿顶不了饭吃,还得脑子灵、手稳。”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宋娟儿脸上。 “你瞧云飞,打小就在咱药堂跑来跑去,跟着师父也熬了四五年了,现在还在打杂。上回抓错三味药,连陈皮和厚朴都分不清,差点把病人喝吐了。” 院子里那小子猛地一愣,药杵哐当砸在臼里,抬头一看。 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刚蒸好的山楂糕。 他放下杵子,拖着脚步蹭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棒子。 “姐……”他嗓子有点哑,声音轻轻的。 “我现在……真的不咋错了。你教我编口诀记药名,我天天睡前默三遍。前天师父抽考,十六味全对,连生地黄和熟地黄都没混。”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通红,有点不敢看宋娟儿的眼睛。 “就是……学得慢点儿。可我真没偷懒。” 刘云飞声音压得很低。 张引娣听着,没接话。 宋娟儿看着刘云飞低着头柄的样子,又瞄了眼张引娣那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脸,心里忽然透亮了。 引娣姐根本不是在数落云飞。 她是拿云飞当尺子,量她宋娟儿能不能扛得住这条又窄又长的路。 可张引娣只是微微牵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还没成形就消失了。 她转过身,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 宋娟儿还站在柜台前,手不知道往哪搁。 第179章 我心里有人了 她原以为豁出脸面,好歹能换句准话。 结果呢? 她喉头一紧,想咽口水,却只尝到一股发涩的苦味。 她突然觉得,张引娣这几句话,比哥哥抄起扫帚抽她大腿时还疼。 因为,句句都戳在实处。 她连晒干的枸杞和桑葚都分不清,还嚷嚷着要悬壶济世? “去后院,把新到的几筐药材,按名字归好类。” 张引娣眼睛没离账本,嘴却朝刘云飞方向一偏。 “哦。” 刘云飞应得蔫头耷脑,放下药杵,肩膀耷拉着,一言不发往后院去了。 他经过宋娟儿身边时,脚步没停,连余光也没扫她一眼。 张引娣这才停下拨珠子的手,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宋娟儿。 “咋?这就怂了?” “我……我就是……” 宋娟儿舌头打结,舌尖抵住上颚。 “就是觉得,当大夫这活儿,跟咱脑瓜子里想的差老远,又累又熬人,对吧?” 张引娣直接接上了她没出口的话。 宋娟儿脑袋垂得更低了,没吭声,但肩膀微微一塌。 这就算应了。 张引娣推开柜台的小门,几步绕过来,站到她身边。 “昨儿个我让你踏实住下,先把身子养结实。可没让你一个人瞎琢磨啊。” 她顺手拉过旁边的小木凳,轻轻拍了拍凳面,“坐。” “引娣姐,我……” 宋娟儿刚挨着凳子坐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 “我不是想赖着你。我是真想立住脚,能自己扛事儿。可现在一看,我啥也不会,连站稳都费劲。” “谁说你啥都不会?” 张引娣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就冲你今天敢开口,已经比你自己以为的,硬气多了。” 宋娟儿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神懵懵的。 “啊?” “我不是故意泼你冷水,更不是瞧不上你。” 张引娣说话慢。 “我是想你心里亮堂点儿:手艺这东西,光靠一股子冲动,是捂不热、焐不熟的。你想干这一行,挺好。但你得先问自己一句,你图的是啥?” “图……图能自己吃饭,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就这点?” 张引娣问。 宋娟儿顿住了。 她抬眼望进张引娣眼里。 “不全是。” 她嗓音轻,可没抖。 “引娣姐,我实话跟你讲,我心里有人了。” 张引娣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点点头。 “嗯,听着呢。” “他……是我以前念书时的先生。” 宋娟儿耳根悄悄发烫,笑了一下,有点傻,又有点甜。 “姓周,大伙儿都叫他郑先生。人特别实诚,说话从不绕弯,他读过很多书,不仅读四书五经,还读过讲地理的、讲算学的、讲海外风物的杂书。他给我讲山外头什么样,讲城里的学堂怎么开课,他讲男人女人该一样有奔头,讲姑娘也能上学、能做事。” “他说,我不该被关在屋里当摆设,说我值得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他” “我……就是听了他这话,才敢咬牙往外闯的。我不想糊里糊涂嫁人,我想,能光明正大地,站到他身边去。” 话一落地,她就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张引娣。 “所以,学医这事儿,也是因为他?” “嗯!” 宋娟儿猛点头。 “我想等我能赚钱、能撑起自己,我爹娘说不定就松口了。那时候……我也算配得上他了吧?我打算先跟着药铺的老大夫抄方子,等我能独当一面,就开个小医馆,不求多大,但求病人进门不怯,出门放心。” “我攒下钱,买几亩薄田,再请个帮工照看,这样就算成不了大户人家,也不至于饿着冻着。” 她说着说着,眼里慢慢亮起来。 可那点光,却在张引娣下一句话出口后,一点点,熄了。 “娟儿,你这想法太简单了。” 张引娣一开口就直戳要害。 “就算你把医术学到顶,成了林唐镇上开药方最准、扎针最稳的大夫,你猜你爹娘会不会点头,让你嫁给那个穷得连束修都收不齐的教书先生?” 宋娟儿嘴唇一抖,脸唰地白了。 “压根不会。” 张引娣替她把话说死。 “他们不会。在他们心里,你学医不是为了救谁,是给你自己多贴了一层金箔,好卖个更高的价钱。下回挑女婿,肯定得挑比现在这个腰包更鼓的。他若连聘礼的十两银子都凑不齐,连迎亲的红轿子都赁不起,你爹娘连门都不会让他进院。” “不……不会的……我爹娘他们……” “会。” 张引娣直接截断她的话。 “别忘了你哥干的那些事。你觉得,你爹娘能比亲哥哥更护着你?” 宋娟儿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猛地一颤。 可不是嘛。 亲哥都能睁着眼,把她往别人家高门大院里推,图的就是几车聘礼和一纸生意契。 那对只拿秤杆子称女儿分量的爹娘,哪天会突然改口,说算了,闺女开心最重要? “那……那我还能怎么活?” 她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 “引娣姐,我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由着他们摆布?” “摆布?” 张引娣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反倒翘了起来。 “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信过老天注定这四个字。”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法子,其实有。” 宋娟儿猛一抬头,眼珠子都亮了几分。 “啥法子?” “两条路。” 张引娣竖起两根手指。 “头一条,你走。” “走?” “对。甩开林唐镇,走得越远越好,去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从头活一遍。天下那么大,总有一处灶台愿意为你冒热气,总有一扇门肯为你留缝儿。到时候,嫁谁、干啥、咋过日子,全是你自个儿说了算。” 宋娟儿听着听着,脸上那点光又灭了,手心全是汗。 “可……可我能去哪儿啊?” 她拼命摇头,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长这么大,出过最远的门就是镇东口那座石桥。一个人跑外头?不识字、不认路、兜里没几个铜板……我怕是一宿就饿晕在道边了。” 她从小就被关在院墙里,连镇西头集市卖什么菜都说不清。 让她单身上路? 不如让她跳井来得痛快。 张引娣望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一沉,默默叹口气。 确实,这年头,一个没婆家、没路引的姑娘,往外头一丢,跟扔进狼窝差不了多少。 第180章 退婚 “那……第二条呢?” 宋娟儿一把攥住自己衣角,指甲都泛了白。 “引娣姐,你说第二条!” “第二条嘛……” 张引娣停下步子,定定看着她。 “事儿是他们拴上的扣子,解扣的人,就得是他们自己。这门婚事,是你爹娘拍板定下的,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自个儿松手,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婚书撕了。” “让我爹娘自己退婚?” 宋娟儿像是被雷劈中,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可能!他们定的事,从来就没反悔过!更别说这事还牵着宋家货栈的本钱,他们宁可把我塞进棺材,也不会为我赔上半文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 “人啊,得自己争口气。” 张引娣说。 “你哥那边,像块冻硬的腊肉,嚼都嚼不动。可你爹妈嘛……未必就铁板一块,缝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 石子滚进沟渠里,溅起一点灰土。 她心里早琢磨透了。 宋达伦那种人,脑门上就写着好哄不好劝五个字。 家里真正说话算数的,八成还是那两位长辈。 只要把老两口的心思掰开了,这事儿就有门儿。 “引娣姐,你……你是打算去我家找我爸妈?” 宋娟儿一听就懂了,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还能咋办?” 张引娣挑了挑眉。 “难不成让你三天后被人绑着塞进花轿里抬走?” 她伸手扶了扶耳后的碎发。 “不行!真不行!” 宋娟儿脱口就喊,箭步冲过去攥紧张引娣的手腕。 手心全是汗,“你真不能去!” “我爸妈……比我哥还吓人!我爸认死理,谁劝都不带拐弯的,我妈呢,眼里只有两样东西,钱和面子。你一露面,他们立马当你来砸场子,能给你好脸色?” 她一口气说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话音刚落,眼泪就涌了上来。 “引娣姐,我不能害你啊!你已经帮我太多,再搭进去,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他们……他们真动手打人的!” 张引娣望着宋娟儿惨白的小脸,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慌。” “我说让你留下,就是兜得住你。你爸妈那关,我自有招儿。宋家二老敬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空口白话。” “可……” “没可字。”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我提心吊胆,而是想明白,你到底想过啥日子?是当个木头人,别人推一下动一下,还是挺直腰杆,活成自己想活的模样。” 这话像桶凉水,兜头浇下来。 宋娟儿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都醒了。 张引娣不再多啰嗦。 有些事,旁人讲破嘴皮子,不如自己咬牙想通那一秒。 她把宋娟儿轻轻往屋里一推。 “去歇会儿,睡不着也躺平。” 转身就往前堂走了。 硬碰硬?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宋家二老守着几十年的老规矩和老利益,哪是外人一句两句能撬动的? 他们认理,更认势。 认不出张引娣这号人,但认得出谁手里攥着他们的命门。 但宋达伦……张引娣脑海里闪过那人临走前,偷偷瞄自己的那几眼。 这就够了。 她心里踏实了,步子也轻快起来。 宋娟儿缩在后院,坐立不安。 好几次跑到后门帘边想探头问。 可一瞧见张引娣端着茶杯慢慢吹气的样子,又悄悄退了回去。 那股子稳劲儿,反倒让她更慌了。 第二天下午。 医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柜抽屉滑动的吱呀声。 刘云飞趴在柜台边打呼噜。 陈先生在隔间小憩。 隔间门帘垂着,里面传出细微而平稳的鼾声。 一辆黑轿车悄没声儿地滑到仁和堂门口。 车门一开,宋达伦下车了。 今天他穿了套灰西装,头发抹得溜光水滑,手里拎着个扎蝴蝶结的纸盒。 他杵在药铺门口,朝里头扫了一眼。 没瞅见宋娟儿人影,这才低头拽了拽衬衫领子,抬脚跨了进去。 “张大夫。” 声音刚落,柜台后头打呼噜的刘云飞猛地弹了起来,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一抬头看见是他,脸唰地就白了,转身撒腿往后院蹽,边跑边压着嗓子嚷。 “姐!姐!那人又来了!那个不讲理的家伙又登门了!” 张引娣正蹲在后院竹竿底下晒草药。 听见喊声,眼皮都没抬,只冲边上帮忙的宋娟儿飞快使了个眼色。 “进屋去,待着别出来,我不出声,你一步也别往外迈。” 宋娟儿脸霎时没了血色,手里攥着一把干艾叶,手指都僵住了。 “快呀!” 张引娣嗓音一沉。 宋娟儿才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手里的药草全撒地上。 转身就往陈先生那间屋子钻,反手把门闩死。 艾叶散落一地,茎叶杂乱铺开。 她后背撞在门板上,肩膀抵住门框借力。 张引娣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踱到前堂。 宋达伦正傻站在柜台前,脚下有点晃神。 “哟,宋先生今儿怎么有空赏脸?” 张引娣语气平平。 “我……我就想看看我妹妹。” 宋达伦说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张引娣脸上瞄。 今儿他特地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抹得油亮,就想让她多看两眼。 结果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身子虚,歇着呢。” 张引娣说。 窗边晾着几把草药。 微风拂过,带起一阵苦涩的香气。 “啊?哦……哦!” 宋达伦赶紧点头,顺手把礼盒往前一推。 “这个,给张大夫的。昨天那事……真对不住,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盒子里装的是燕窝、阿胶、上等参片。 张引娣瞥了一眼,手没伸,脚也没挪。 “宋先生太见外啦。我就是个抓药看病的,治病不收钱是规矩,收礼反倒坏了行医的理。” “不不不,真该谢!” 宋达伦急得直摆手。 “我是气我妹妹犟……其实我哪舍得跟她红脸?心里疼还来不及呢!” 他越解释,越像在卖力吆喝,和身上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张引娣心里直摇头,脸上却终于松动了一点,抬眼正正对上他。 “噢?宋先生这么护着妹妹?” 这话一出,宋达伦胸口像被撞了一下,心跳都卡顿了半拍。 终于,她肯拿正眼瞧我了! “那可不!” 他立马挺直腰杆,下巴微扬。 “亲兄妹,血脉连着呢,我能不宠她?” 第181章 由不得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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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迷糊了,眉毛皱起。 “张大夫,你这是打算……” “我要把人带回来。”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你只管说一句,想不想她活着?” 郑先生咬着牙,从床上挺直身子,胸口一抽,闷哼出声。 他左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想。” “只要她能出来,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我不稀罕你命。” 张引娣摆摆手,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语气平静。 “你就告诉我,刘家几进院?哪间是柴房?后门通不通?门栓是铁的还是木的?夜里有没有巡更的人?巡更走哪几条道?走几遍?” 他接过纸笔,再没废话。 背靠土墙,一边喘气一边落笔。 正画着,院外突然传来砸门声。 “张大夫!你在不在?” 是廖波的声音,中气十足。 张引娣起身开门。 廖波堵在门口,身高马大,黑脸上拧着一股火气。 身后还跟着俩武馆的徒弟,一个拎棍一个抱刀。 “张大夫!我刚听说街上的事!宋家那帮人,真他娘不是玩意儿!敢这么糟蹋你?!” 他下午出镇办点事,刚回镇就听见风声。 饭碗一推,抄起人就往这儿赶。 “我喊了几个弟兄,现在就杀去刘家,人,咱当场抢回来!” 话音未落,他往前踏了半步,肩头几乎要撞上门框。 张引娣瞅着他这股子横劲,胸口那点凉飕飕的劲儿,终于松动了一小块。 “不用。” 她摆摆手,掌心朝外。 “硬来,只会把事情搅得更糟。今儿多谢你惦记着。可这事,你真别掺和,我不忍心拖累武馆。” “拖累?扯啥呢!” 廖波一瞪眼,脖子上青筋都跳了一下。 “我要是怕牵连,早就不干这行当了!张大夫,您还记得咋训我的不?说这年头,拳头可不管你是男是女!今儿,我就想让您瞧瞧,我这双拳头,也能替您扛事!” 他身后一个徒弟立马接腔。 “对!张大夫,廖师傅昨儿就说了,您是咱们镇上的活菩萨!谁敢动您一根指头,就是跟咱整个武馆叫板!” 另一个徒弟把刀鞘往怀里收了收,接口道:“他们顶着官帽子又咋样?抢人闺女,那就是犯王法!再不搭把手,那姑娘往后日子咋过?” 不然,这烂摊子,真能让人焦头烂额。 屋里的郑先生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笔尖一顿,抬头朝门口看去。 他怔住了。 这汉子,粗胳膊粗腿,说话嗓门震得窗纸都在抖。 “你们……” 宋娟儿啥时候认识这么一帮实在人? “这份心,我记住了。” 张引娣还是摇头。 “但这次,真不能蛮干。刘家跟宋家不一样,今儿刚办完喜事,全镇有脸面的全在场。咱们硬闯进去,理字就全站不住脚了。刘家会立刻请来巡捕房的人,还会请族老和乡绅到场作证。我们一旦动手,就是挑衅全镇规矩,谁也保不住我们。” 廖波一听,火气慢慢压下去了些。 “也是哈……真撞进去抢人,武馆怕是明天就得挂牌关门。刚才我确实上头了。脑子一热,连郑先生还没画完图纸都忘了问清楚,只想着先冲进去再说。” 可人既然到了门口,总不能甩手走人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脸皱成一团,满是憋屈。 “那……真就这么干看着?让那帮混账耀武扬威?眼睁睁看着云飞被关在新房里,听他们说那些难听话?” “当然不。” 张引娣侧身让开一点,让他看清屋里伏案画图的郑先生。 “我在动脑筋呢。图纸快好了,后门、夹道、柴房位置、巡更路线,全在这上面标着。郑先生一个时辰前就蹲在刘家后墙外,数清了三趟巡更的间隔,还记下了厨子换班的时间。” “成!张大夫,您说啥是啥!只要用得上我廖波,刀山火海,眉头都不带眨一下!” 张引娣顿了顿,才开口。 “行,我正缺个能溜进刘家、或者,至少能跟里头人搭上话的人。不能靠硬闯,得有人在里应外合。这个人得机灵,嘴严,还得熟门熟路,知道怎么混进去不惹人注意。” 廖波眼睛刷地一亮。 “包我身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手下有个小子,他表哥就在刘家厨房烧火!我这就找他去传话,要么今晚放个口风进去,要么干脆让他当内应,妥妥的!” 张引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她点头。 “你让他去。转告他,别的啥都不用干,就等后半夜,把厨房通向后院那扇小门,虚掩着留条缝就行。” 她转身回屋,从郑先生手里接过那张快画完的图纸。 “我今儿半夜,就从这儿翻进去。” 那地儿啊,是刘家后头最荒凉的旮旯。 挨着柴房,墙又矮又旧,扒拉两下就能上去。 “进去了,我直奔新房。” 廖波和郑先生当场愣住,差点把茶杯捏碎。 “张大夫!您自己一个人去?这哪行啊!” 廖波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 “人越多,越容易露馅。” 张引娣盯着他俩,话没绕弯。 “今儿是人家拜天地的大日子,满院子都是外人,姑表姨舅、远房亲戚,喝得晕头转向,谁还认得出谁是谁家的?乱哄哄才好下手。酒气冲天,人声鼎沸,脚步杂乱,杯盘相碰,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和高声笑语。” “万一碰上巡夜的,我就说我是宋家那边赶来的表妹,顺道来闹洞房的,没人会多问一句。我带了宋家前日送来的喜帖副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籍贯,还沾着点墨迹,看着新鲜。巡夜的人顶多扫一眼,再瞧瞧我手里攥着半块喜糖,就挥手让我过去了。” 她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 “我会塞张字条给娟儿,上面写着让她瞅准空子,溜到后门找我。字条用蓝墨水写,背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贴在她袖口内侧,不碰不会掉,一碰就粘手,她能立刻察觉。” “可……她咋知道啥时候该出门?” 郑先生皱紧眉头,一下戳中要害。 “我给她递个暗号。” 张引娣语气平平淡淡。 “比如踢翻个铜盆,或者撞倒个灯笼,响一下,她就懂了。铜盆放在东次间门口,灯笼挂在西梢间檐下,都是她每日必经之处。” 第190章 抢亲 她转头看向廖波。 “你的人,把马车停在后门外面那条窄巷里,接上人立马开车,别回头,直接奔城门去。” 又朝郑先生点点头。 “你也一块走。带上药箱,裹在粗布包里,别露白。路上若有人拦,你就说是替新娘子抓安神汤的,药方在刘家管家手里压着,时辰耽搁不得。” 听着挺稳妥,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不行不行!” 廖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太悬了!您要是被逮住咋办?刘家那些护院,手黑着呢,比宋家的还吓人!” “再说了,您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真出了事,连喊人都没地儿喊!还是我们去更稳当!” 让一个姑娘单枪匹马闯虎穴? 这不是送命嘛! 何况,这可是抢亲啊! “我早想好退路了。” 张引娣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你们管好自己的活儿就行。记牢喽,刘家里面天塌下来,你们也别回头,上了车就蹽,一秒都不能耽搁。” 她在给自己留活口。 真要出事,廖波他们带着娟儿和郑先生跑远了。 她反倒一身轻松,随便编个由头就能混出去。 娟儿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谁都说不准。 但只要逃出来,她就不再是笼子里的鸟,不用一天天数着日头,在那高墙里熬成灰。 廖波嘴唇动了动,还想劝。 张引娣抬手,食指在嘴边一竖。 “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地,空气便静了一瞬。 天,彻底黑透了。 风停了,连枝叶都凝着不动。 刘家大院里,灯笼挂得密密麻麻。 就在刘家后门斜对面那个堆满杂物的暗处。 张引娣换上了身干练的黑衣,长头发用条旧布条胡乱一扎,甩在脑后。 廖波守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缰绳,马车早就套好了。 车厢里。 郑先生缩着肩膀,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廖波左手握缰,右手插在裤腰带上。 郑先生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快,呼吸声压得很低。 “张大夫,全妥了!” 廖波嗓子压得极低。 “厨房那扇小侧门,我托人盯着呢,他表哥管那儿,后门这头,我也让俩机灵徒弟蹲着,稍有风吹草动,咱们抬脚就蹽。” 顿了顿,他又问。 “等这事落停了,你真不回医馆啦?往后咋办?” 张引娣没立刻答,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就算我人不在,你们也多照应照应医馆吧。” 石子滚了几圈,撞上半截断砖,停住。 “成!” 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闷闷的,说不出口挽留。 廖波点头时脖颈僵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 她抬眼,望了望刘家那堵不算高的砖墙。 月光被云层挡着,只漏下一点微光,照在墙沿上。 墙里头。 锣鼓震天,人声闹哄哄,跟过年似的。 墙外头,黑漆漆一片,连虫叫都听不见。 她没吭声,只朝廖波轻轻一点头。 退两步,撒腿往前一冲,双手往墙头一按。 腰一挺,整个人就滑进了院里。 脚底下是厚厚一层干草,落地软乎乎的,半点声音没有。 她猫着腰躲在暗影里,眯眼扫四周。 前面是个柴房,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 “五魁首啊,六六六!” “再来三碗!不许耍赖!” 声音断续传来,伴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张引娣贴着墙根挪,专挑灯笼照不到的黑影走。 绕过一座假山,一眼瞅见前面屋子挂满红布条。 假山石头凹凸不平,她侧身而过。 台阶上坐着俩护院,一边嗑花生一边闲扯。 两人腰间挎着短棍,棍头磨得发亮。 “宋家闺女那脸蛋,啧啧,水灵得很!真是便宜咱少爷了。” “美有啥用?进来时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嗓子都嚎哑了。” “少扯淡!盯紧点,少爷马上就要来掀盖头了!” 他突然直起腰,手按在棍柄上,朝东边门廊望了一眼。 张引娣弯腰捡起块小瓦片,指尖捏住边缘,掂了掂分量。 朝远处花架上那盆青釉瓷盆一甩。 “啪!” 瓷盆应声裂开,碎瓷片四散溅落。 “谁?!” 两人立马跳起来,手忙脚乱抄起靠在墙边的硬木棍。 张引娣一闪身,蹭到窗边。 一推、一翻,人已溜进屋里。 屋内两支粗蜡烛噼啪燃着,火苗晃来晃去。 宋娟儿坐在床边,盖头早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皱成一团深红色绒布。 她手里死攥着一根金簪,尖头正抵着脖子。 听见响动,手猛地一颤,簪尖划破表皮,沁出一粒血珠。 “谁?!” “是我。” 张引娣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 宋娟儿看清是她,眼眶瞬间红透。 手一松,簪子当啷掉地上,人直接扑过来,死死抱住她。 “引娣姐……真来了……” “别嚎了,赶时间!” 张引娣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张图,记死它!” 宋娟儿点头,迅速把纸塞进袖口夹层。 “后半夜,只要听见后院有动静,立马往后门冲,别回头,别犹豫,跑!” “廖波守在后门外面,郑先生也在马车里等着。” 宋娟儿一把攥紧张引娣的袖子。 “那你呢?不跟我一块走?” “我得留下搅和一通,不然你根本溜不出去。” 张引娣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听好了,后门那条窄巷子一进去,立马钻车上车,一步都别多停。” 宋娟儿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用力压着皮肉,快渗出血丝了。 “引娣姐,这份情,我拿命也还不清啊……” “少说这些虚的,人活着,比啥都强。” 张引娣转身走到窗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 那俩看院子的家丁,果然又晃悠回来了。 “咦?刚才哐当一声,真听见了,咋没人影?” “八成是野猫窜上瓦顶,吓唬人呢!今儿大喜,图个吉利,别疑神疑鬼。” 张引娣冲宋娟儿眨了下眼,翻身跃出窗台。 身影一晃,就融进黑乎乎的夜里。 她压根没奔后门,反身拐进了厨房。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在灶口跳动。 热气直冒,蒸得人额头沁汗,几个厨子正围桌划拳喝酒。 酒碗碰得叮当响,花生壳散落一地,谁也没留神门帘底下闪进个人。 张引娣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摸出个酒坛子。 她拧开盖,酒液泛着微黄,一股浓烈辛辣味儿立刻散开。 第191章 起火啦 哗啦啦往后院堆着的干稻草、破木板上全泼了过去。 酒水迅速浸透枯草,渗进木缝。 擦亮火柴,火头亮起一瞬,她抬手一丢。 火柴杆刚落地,火苗窜起老高。 “起火啦,后院烧起来啦!!” 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扭头撒腿就跑。 前院宾客也都听见了。 嚷嚷声、脚步声、掀桌子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张引娣借着人影晃动的空当,猫腰绕到新房边上。 一眼就瞧见宋娟儿已从屋里溜出来。 两个守门的家丁早被火光拽跑了。 张引娣不远不近跟着。 宋娟儿推开那扇半掩的后门,侧身闪出去,一拐弯,人就没了影。 张引娣靠墙站定,背脊贴着冰凉砖面,屏息听了听。 马蹄声由近及远,越跑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拔腿就往约定地点蹽。 “张大夫,人接上了!” 宋娟儿掀开车帘探出身子。 俩人一见张引娣,急忙要下车磕头。 宋娟儿刚跪下一只膝,郑先生也俯身低头。 “哎哟,快坐好!折腾啥呀!” 张引娣几步上前扶住车辕。 她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 “里头有碎银子、几块硬馍馍,够你们路上嚼用。” 宋娟儿攥紧布包。 郑先生忙摆手推让。 “这可使不得!您救我们命,我们哪还能再拿您的东西……” “拿着!” 张引娣声音提高半分。 “出了城,找个人少的地界安顿下来,重新过日子。” 她低头看着宋娟儿。 “娟儿,往后别着急嫁人。自己认几个字,会算账,能扎针,啥都比光指着男人强。” 宋娟儿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引娣姐,我记在心尖上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语气更重。 “廖波,送他们出城,抄小路,别走官道。” 张引娣拍拍他胳膊。 掌心贴上去,停顿了一瞬,又收回来。 “放心张大夫!我带了三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路盯梢,保证平平安安。” 廖波扬鞭啪一响。 马车吱嘎吱嘎晃着往前挪,慢慢跑了起来。 宋娟儿一直扒着车窗,目光牢牢粘在张引娣身上。 直到人影缩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马车拐过街口,一眨眼就没了影儿,张引娣才慢慢转过身。 仁和堂待不住了。 再留下去,准把人家全拖下水。 她摸黑回到医馆时,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懒得打鸣。 陈先生已经坐在堂屋正中,面前搁着个蓝布包,手边烟杆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皱紧的眉心。 刘云飞蹲在门槛上。 瞧见她进门,立马跳起来,顺手拍了拍拍屁股上的灰。 “姐!你可算露面啦!师父在这儿坐了一宿,烟都抽了半袋子!” 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明显是熬夜熬出来的。 说完又往屋里瞄了一眼,把嗓门压低了些。 “师父,对不住……人让我放走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迈。 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陈先生抬眼瞅她一眼,长叹一口气。 他把烟杆搁在桌上。 烟嘴朝外,烟灰簌簌落进铜碟里。 “早猜到你要捅娄子。” 茶水早凉透了。 他伸手把那包袱往前一推。 “拿上,赶紧蹽。” 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线头歪斜着。 张引娣一愣。 “师父?” 她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宋家和刘家在林唐镇算啥?土霸王!你当众抢亲,火烧喜棚,他们能当你是个没事人?” 陈先生猛地一拍桌子,手掌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布袋口用麻绳系着,打了三个死结。 “我攒的养老钱,全给你揣上。” 他说完就把布袋往她手里塞。 “这钱我真不能收。” 她双手往后一背,布袋就滑到了肘弯处。 “磨叽啥呀!” 陈先生眼睛一瞪,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跟我这儿装客气?那姑娘是你救的,是善事;可你砸了全镇的规矩,不跑,等着人绑你去祠堂跪砖头?”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胡茬上。 “他们不敢动真格,顶多甩两句难听话,踹两脚门板。你要是赖着不走,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云飞也挤过来,拍拍胸脯。 “姐,你放心走!医馆我守着,师父我喂饭喂药,绝不含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半块硬馍,掰开递过去。 “先垫垫肚子!” 馍皮上还沾着几粒芝麻,他没顾上擦。 张引娣盯着陈先生花白的鬓角,嗓子有点发紧。 “师父……我走了,他们回头找您算账咋办?” 张引娣声音发紧。 “找我算账?” 陈先生站在药柜前。 正把一撮晒干的紫苏叶碾成细末。 闻言停下手,药杵悬在半空。 陈先生嗤地一笑,满脸不屑。 “我在这镇上看了几十年病,哪家没喝过我的汤药?刘老爷子上回差点咽气,还是我一针扎回来的!” 他不由分说,把包袱硬塞进她怀里。 “快走快走!站这儿跟块木头似的,看得我心口堵得慌!” 他侧身让开半步。 张引娣抱着包袱,眼眶发热。 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师父……您多保重。” 陈先生挥挥手,肩膀一耸,转身背过去。 “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也别再回来!” 刘云飞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艾草。 “照看好师父。” 她说话时嗓子哑得厉害。 “妥了姐!你一路平安!” 刘云飞把艾草往腰带上一别,抬起手,用力挥了三下。 张引娣顺着官道往城外走。 快到宋家大宅时,压了压草帽檐,低头快步掠过。 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家丁们拎桶的拎桶、抱被的抱被,乱成一锅粥。 青石镇。 出了镇口,两边全是刚返青的稻田。 风一吹,绿浪翻滚。 田埂上蹲着几个挖野菜的孩子。 见她走过,齐齐扭头,没人说话,只盯着她背后的包袱。 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林唐镇。 住得不算久,事儿可一点没少。 其中一本封皮焦黄,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 第192章 求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换你一个选择 “小二哥,来碗素面,卧俩鸡蛋!” 张引娣挑了靠墙的板凳坐定。 隔壁桌蹲着俩挑货郎,背篓还没卸,正凑一块儿嘀咕。 两人膝盖挨着膝盖,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听说没?徐大元帅要进咱镇!” “可不嘛,街上人都慌神了。不过听说这徐大元帅挺讲理,未必折腾小老百姓,咱先别急着跑,实在心里没底,这几日少上街也行。” 张引娣默默掰开的馒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真来这儿了? 细算算,还真有好些日子没打过照面了。 那天他站在村口槐树下,袖口卷到小臂。 “大姐,您的面条来喽!” 小伙计端着海碗麻利地过来,腾腾热气直往她额头上扑。 “小哥,问你个事儿。” 张引娣夹起筷子。 “您尽管说!” 小伙计往前半步,肩头微微前倾。 “镇上有没有卖药的地方?”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目光直直落在小伙计脸上。 “有!就家,在南街口。老板难伺候,药价高,您想抓药得赶早,他下午太阳一偏就落锁。” 小伙计说完,又补了一句。 “今儿才辰时三刻,您去还早。” 张引娣三两口吃完面,把碗往旁边一推。 问清南街怎么走,放下铜钱,起身出了客栈门。 青石镇的南街比主街还显寒酸。 路边房子掉皮掉得厉害,黄土墙都露出来了。 墙根堆着碎砖和干草,一只瘸腿鸡慢吞吞踱过去。 走到头,果然看见一家铺子。 跟别的门脸不一样,这家崭新得很。 她仰头看了三秒,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草帽带子。 手里这点碎银子,撑不了多久。 倒是空间里那几株用灵泉水泡大的人参啥的,眼下最能换现钱。 她顺了顺草帽檐,抬脚跨进门。 门槛略高,她抬脚时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 屋里没一股子呛人的药腥味。 一个男人坐在堂中圆桌边,慢悠悠煮茶。 炭火红得均匀,水壶嘴刚冒白气。 他左手持壶柄,右手用竹夹拨了拨炭。 门帘一响,他抬头。 四目一对上,张引娣脚下顿时钉住了。 男人见了她,半点不惊讶,就专等她掀帘进来。 他拎起紫砂壶,朝对面干净的白瓷杯里,稳稳倒满一杯热茶。 “张大夫,您可算到了。” 张引娣下意识伸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打了旧布包。 “你……是在这儿等我?” “嗯,差不多。” 他抬手示意。 “外头灰大,进来坐会儿,喝口茶。” 门框影子斜斜切过她半边身子。 她没眨眼,也没侧身让开身后光线。 “你咋知道我会来青石镇?又咋晓得我准会拐进你这家店?” 男人听了,眼尾微扬,似笑非笑。 “张大夫可不是普通郎中,哪会往难民扎堆的乱地方跑?从林唐镇往北走,青石镇是路上最太平、最能歇脚的地儿。” “这家药铺嘛,是全镇唯一一家,敢收、也收得起你包袱里那些硬货的地方。” 张引娣心头一紧。 这人咋把她底细摸得这么透? 真怪。 “你老跟着我,图啥?” 她干脆直来直去。 “上回不就讲明白了?” 男人慢悠悠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呼了口气。 “我佩服张大夫的手艺。真不想看你往后东躲西窜,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她差点笑出声。 “我那点手艺,就是种地懂些门道,认得几味草根树皮。如今饿不死人的年头,会这个的多如牛毛,哪轮得到你特意夸我?” “不。”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眼神一下亮了。 “你这点懂,可比别人强太多。宋家几十号护院,不到一炷香全被你撂倒,刘家后院铜墙铁壁,你进出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这可不是认得几味药的事。” 张引娣懒得再兜圈子。 这种假客气、真试探的话,听得耳朵起茧。 “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我想留你在这儿干。” 张引娣盯着他,表情像看见谁把驴牵进祠堂。 “我凭啥留下?” “我能保你平安,给你铺好日子。不是现在这样,没头没脑乱撞,今天逃这儿,明天躲那儿。” 张引娣嘴角一扯。 “谢了啊,心意我领。路怎么走,我自己挑。” 话音未落,她手一伸,从肩头大包袱里掏出个小布包,几步上前,啪一声放在桌面上。 “这儿收药材不?” 男人低头看看那布包,又抬眼瞧瞧她。 “收。” 他只说了一个字。 “野山参,年头足,长得正。” 张引娣掀开布包,露出几支须须分明、根茎壮实的老参。 全是她在自己小天地里,用灵泉水一滴一滴养出来的。 “给个价吧。” 男人拈起一支,凑近闻了闻,又翻过来细瞅芦头上那一圈圈老纹。 “确实稀罕。” 他轻轻放下。 “不过,这买卖,我不谈钱。” “哈?啥意思?” “我想拿这单生意,换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来,给我干活。” 他身子略前倾,目光稳稳钉在她脸上。 “答应下来,这药铺以后就是你的,你说了算。每月。” 这条件,搁在任何一个漂在外面的游方郎中身上,都能让人心尖发颤。 张引娣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要是不点头呢?” “那这堆药材,我照单全收。” 男人语气平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揣上银子,爱往哪儿漂就往哪儿漂。可我得实话实说,如今外面不太平,你个女人,揣着白花花的现钱赶路,能走出十里地都不一定安全。” 她忽然咧嘴一笑,眼角都没皱一下。 “你咋觉得,我是那种被人一瞪眼就缩脖子的主儿?” 她顺手抄起桌上那支人参,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宋振鹤当年也信誓旦旦,说他吃定我了。结果呢?连他家后院的柴房都烧成了黑灰。” 男人喉结动了动,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引娣把那人参往桌上一撂。 啪一声脆响,参须弹起半寸高,又簌簌落回桌面。 “再讲最后一遍,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这药,你买还是不买?麻利点。不买,我立马拎包上隔壁镇去,那边药铺掌柜昨儿还托人捎话,问我要不要合伙开摊子。” 男人没吭声,只是盯着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尘土往下掉的簌簌声。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收。” 帘子一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小伙计快步出来。 第194章 走自己的道 没过两分钟,他又出来了,捧着个桐木托盘。 “张大夫,您的数。” 男人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推,稳稳当当。 张引娣看都没低头瞄一眼,袖子一扫。 哗啦啦全拢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兜里,布兜鼓起一小团。 随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张大夫!” 她在门帘边顿住,但没回头。 “这话我放这儿,哪天你想通了,随时来。这铺子的门槛,永远给你留着。” “现在这年头,不是谁嗓门大、胳膊粗,谁就真能压得住事。你一个人撑着天,再能扛,也盖不住风雨往里灌啊。” 张引娣没接茬。 她一把掀开蓝布门帘,身影眨眼就消失在日头底下。 门帘还在晃,她已跨过门槛三步远。 另一边,晌午的日头毒得能煎鸡蛋。 野草疯长,比人还高,风一吹。 徐青山瘫在路边一根塌了一半的木头上,把破草帽摘下来。 扇得呼呼带风,恨不得扇出火星子来。 “哥,我真不行了!咱找娘都找半拉月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这么瞎转悠到啥时候算完啊?” 徐晋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上耸了耸,肩头肌肉绷出棱角。 他扭头盯了徐青山一眼。 “起来。娘在外头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在这儿喘大气,图个啥?” 话音落时,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豁了口的柴刀鞘上。 “娘危险?” 徐青山翻了个白眼,把草帽扣回脑门上。 “咱这一路问了多少人?哪个不夸张大夫厉害?人家在林唐镇,又是治伤又是拦花轿,连刘老爷家的打手都被她拿擀面杖追得满村钻狗洞!我看她日子过得比咱兄弟俩舒坦多了!”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掏出一小团耳屎,随手弹进路边草丛。 真不巧,错过热闹了,不然能亲眼瞧个新鲜。 徐晋刚扬起手要教训他。 徐辰一把按住胳膊。 “哥,甭搭理他,嘴上没把门的。” 徐辰随口说。 徐晋松了手,压低声音问。 “老二,你瞅见娘往这边去了没?” 徐辰抬下巴指了指前头岔路旁一堆干草。 “娘最讨厌脏乱,要是真会看病了,肯定走不远。现在缺大夫的地方多的是,哪都缺。咱们顺这条路往下走,再翻个小坡就是青石镇。她十有八九就在那儿落脚,别瞎着急,过去一看就全明白了。” 他弯腰捡起一撮药渣,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摊开手掌看了看渣子里未化尽的陈皮丝。 徐青山一听,当场蹲地上嚎起来。 “咋又往北跑啊?绕得我脑袋嗡嗡响!” 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就因为那边乱,她才非去不可。” 徐辰把拄着的竹竿一收。 “你想想,你一个人溜出去大半年,不光学会了开方子、扎针,还帮了不少人,这叫啥?这叫替天行道!” 三兄弟正唠着,路那头晃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 人晒得黢黑,肩膀一塌,把扁担往地上一搁,直接瘫在路边喘粗气。 老汉解下腰间蓝布汗巾,拧出一把黄水,抹了把脸。 徐辰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个搪瓷水壶递过去。 “大爷,喝口水。跟您打听个人,您打北边来,见过一个女大夫没?模样清秀,看着像二十出头,说话挺利索。” 老汉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前衣襟上。 听见女大夫仨字,眼睛立马亮了。 “哎哟!你们找张大夫?” 徐晋几步跨过去,手指攥住老汉担子的扁担头。 “您真看见她了?” “可不嘛!” 老汉猛地拍大腿,手掌拍得结实响亮。 “前天晌午,在俺村口,有个媳妇难产快不行了。接生婆直摆手,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说没救了。张大夫拎着药箱就冲进去,银针几下下去,大人娃儿全活蹦乱跳抱出来了!那真是救命菩萨转世!” 徐晋鼻子一酸,鼻翼翕动。 “那是我亲娘。” 老汉一愣,眼皮往上掀,上下扫了徐晋几眼,乐呵呵摇头。 “不像,真不像。张大夫那身段、那眼神,跟戏台子上走下来的仙女儿似的。你们仨……啧,倒像是刚逃荒过来的。” 徐青山脸腾地烧起来,耳根通红。 “大爷,这话过了啊!咱是寻亲来的,家里有房有地,还有三间大瓦房呢!” 老农笑呵呵不接茬,伸手朝北边一指。 “张大夫连水都没喝一口,转身就往青石镇去了。那条道啊,除了进镇子,别的哪儿都通不了。” 徐辰拱手作了个长揖。 “谢您啦,大爷。” 老汉挑起担子晃悠悠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 “神医啊,真神医……” 徐晋扭头盯住北边山路。 “听见没?娘就在前头!赶紧动身,加把劲,太阳落山前说不定就能摸进镇子!” 徐青山腿一软,膝盖打弯,差点坐地上,撑住身子才没摔倒。 “哥,哥等等!咱商量个事行不?雇辆驴车吧……我脚全是泡,一踩就钻心地疼!” “租车不要钱啊?” 徐晋一瞅他,眼睛都瞪圆了,眉头拧成疙瘩。 “省着点花!万一撞上糟心事,咱得拿钱开路、打点关系。你别光顾着耍腿,忘了爹是抽空跑出去办事的,咱们这才溜出来的!” 徐辰插了句嘴,右手按在腰侧布包上。 “哥,租辆车吧。现在娘名气大了,盯她的人少不了。早到一步,多帮一手。钱的事,我兜着。” 出门这几趟,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眼下兜里就剩仨瓜俩枣了。 可谁也不想让娘出半点岔子。 徐晋最信老二的话。 自从徐辰病好以后,家里大小事全是他拍板。 他点点头。 “成,听你的。” “青山,你蹽到前头村子转转,瞅瞅有没有返程拉货的顺风车,越便宜越好。” 徐青山立马支棱起来,拔腿就蹽。 徐晋望着他那晃悠的背影,直摇头。 “这孩子,啥时候能长点心眼儿?” “他啊,就这副性子。” 徐辰盯着路边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野草,眼神沉了沉。 “哥,娘心思不一样了。” “以前她眼里只有咱们几个,现在,她想走自己的道。” 徐晋挠挠后脑勺。 “走自己的道?啥意思?娘还是娘呗?” “从前她是为咱活着,现在,她是为千千万万等着救命的病人活着。” 第195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徐辰扭过脸,盯着徐晋。 “咱得赶紧扛起事儿来。” “不然,以后娘往前奔,咱连她扬起的土都追不上。” 徐晋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就一条线。 谁敢动他娘一根汗毛,他豁命也得扑上去咬回来! 没过多久,徐青山真牵来一辆驴车。 车上堆满干草,赶车的是一个面相敦厚的庄稼汉。 收了十文钱,一口应下,送他们到青石镇城门底下。 三兄弟往草垛里一钻,驴车吱呀吱呀地晃着往前挪。 徐青山仰面躺着,眯眼瞅天上飘的云。 “哎,你们猜,咱娘这会儿是不是正坐在青石镇最大的酒楼里,啃着酥脆烧鸡、喝着烫嘴热汤?” “听说那鸡,骨头都能嚼出香味来!” 徐晋没搭理,眼皮耷拉着,养神。 徐辰却睁着眼,一直扫着两旁山梁。 如今这年头,山匪比衙门差役还爱蹲路口。 他们仨人高马大的,可手上连把菜刀都没攥着。 真碰上狠角色,怕是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哥,把那根硬木棍掏出来。” 徐辰压着嗓子说。 徐晋伸手探进包袱底,摸出削得溜尖的木头棒子,递了一根过去。 “咋了?” 徐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路不对劲。” 徐辰眯缝着眼。 “官道上太死静了,连个巡街的影子都不见。照爹的脾气,要是赶过来,镇口早该扎堆守着人了。” “那说明啥?说明爹准是知道咱们偷跑的消息了。娘这医术刚学成,八成是要随队当大夫去!” “闭上你的破锣嘴!” 徐晋低声吼,牙关咬得发紧。 “咱偷偷溜出来,要真被逮住,往后日子可就彻底掰了,懂不懂?” 驴车慢腾腾往前蹭,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日头一点点往下坠,天边染开一片火燎燎的晚霞。 青石镇的影子在天边模模糊糊地趴着。 城门那儿乌泱泱排了一长溜人,全是逃难的和跑买卖的。 徐辰跳下车,顺手把兜里最后五枚铜钱全塞进车夫手里。 “大哥,多谢搭这一程!咱在这儿下车。” 徐晋和徐青山也跟着麻利地下了车。 徐青山踮脚瞅了眼城门口,脖子一缩,额角渗出细汗。 “老二,咱咋进去啊?那几个当兵的瞅着就不是好惹的。瞧他们手里的枪,枪尖都磨亮了,怕是今早才擦过的。” “跟紧我,嘴巴闭严实。” 徐辰随手扯了扯长衫下摆,把包裹换了个肩扛着。 三人排到队尾。 轮到她们时,一个脸盘子像块风干腊肉的汉子歪着脑袋打量过来,哐一下用枪托顶了顶徐晋胸口。 “来干啥的?” 徐晋刚想瞪眼。 徐辰立马抢上前,脸上堆起热乎乎的笑。 手伸进袖口一掏,哗啦几枚铜钱滑进对方手心。 “老总受累了!咱是来走亲戚的,在镇上有个表叔。姓余,在东街卖竹器的,老总兴许见过。” 那汉子掂了掂钱,眼皮抬高了一点,又上下扫了眼徐辰的书生打扮。 “哟,还是个识字的?行吧,滚进去。别在街上瞎晃悠。” 徐辰弯腰点头。 “晓得,晓得。” 进了城门,徐青山一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哎哟我的妈呀!吓我一激灵!老二,你这路子真灵。”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徐辰没空听他唠叨,眼睛直勾勾扫着两旁铺子的招牌。 青石镇比林唐镇大多了。 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追逐的喧闹,连狗叫都听不见。 偶尔几拨巡逻的路过,皮靴踏在地上咚咚响。 “娘在哪儿找啊?” 徐晋问。 “先找药铺。” 徐辰抬手指向南边,“顺藤摸瓜,一家一家问过去。” 走不多远,还真瞧见一家客栈门还开着。 门内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一个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手里攥着半块馍。 徐辰站住脚。 “今晚住这儿。娘也得歇脚。青山,你进去跟伙计套套话,打听有没有一位姓张的女大夫来过。记住啊,别提你妈是你亲娘,就说是来抓药看病的。” 徐青山应了一声,把袖口往上一撸,一溜小跑钻进门里去了。 徐晋扭头看徐辰,满脸写着佩服。 “老二,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活脱脱一个翻版娘!” 徐辰扯了扯嘴角。 “我要真够机灵,当初压根不会让她一个人跑。” 没多大会儿,徐青山耷拉着脑袋出来了。 “咋样?” 徐晋一把拽住他胳膊。 “伙计说没。不过提了一句,南街新开了家药铺,老板脾气轴得很。” 徐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走,南街!” 三兄弟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小巷。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行。 晚风刮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 徐辰走在最前头,脚步不慢,心里却直打鼓。 娘那么有主意的人,如果知道追来了,是乐呵呢,还是皱眉? 他忽然想起张引娣走那天,临出门前回头那一眼。 “大哥。” 徐辰顿了顿,嗓子有点发紧。 “要是娘压根不想回,咱们……怎么办?” 徐晋一下子僵在原地。 这问题他压根没琢磨过。 在他脑袋里,娘在哪儿,他的根就在哪儿。 娘不挪窝,他就守着,一步不走。 哪有这种事! 徐晋刷地停住脚,猛地扭回头盯住徐辰。 “二哥,你这话啥意思?娘为啥不肯跟咱们回老家?” 他嗓门有点发硬。 “她是我们亲妈啊,不跟自己儿子走,还能跟着谁跑?这话说出来都不沾边!” “对对对!” 徐青山立马凑上来,脚底板磨得生疼。 “二哥你可别瞎咧咧!咱娘最惦记的就是咱们仨,哪能真撇下我们?”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压越低。 “再说了……咱这一路饿一顿饱一顿,鞋底都磨穿了,要是白跑一趟,那不是亏大发了?我这腿现在还打颤呢……”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徐辰瞅瞅老大,倔得像头牛。 再看看老三,蔫头耷脑又满腹委屈。 他长长叹口气,嗓子眼发干。 “我是想让你们想想,娘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又咋的?她是我亲娘!当儿子的,该端水送药、该挡风遮雨,不能让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外头扛日子。” “就是!” 徐青山一拍大腿。 “娘一个妇道人家,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多容易吃亏?咱既然找着人了,就得接她回家,稳稳当当的!” 第196章 烧得太狠了 徐辰望着俩兄弟。 这事儿,急不得,也吵不通。 他摆摆手,岔开话。 “行了行了,先不扯这个。天全黑透了,再不找地方落脚,今晚就得蹲墙根儿喝西北风。” 三人沿着大街往前蹭,路过张引娣住的客栈时,徐青山眼睛一亮。 “大哥快看!这家灯亮堂,招牌新,看着就敞亮!” 徐辰手疾眼快,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瞧啥瞧?咱掏不起那份钱。捡个实惠的小店,对付一宿就行。” 又走了小半截路,拐进一条逼仄的窄巷。 巷子尽头突然冒出一家小铺子。 门口挂着盏黄乎乎的灯笼,光晕晃悠着。 里头全是嗡嗡乱撞的飞虫。 柜台后头,一个穿短褂的小伙计正伏在那儿打呼噜。 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掀眼皮,抬手抹了把嘴边湿痕。 “住店?” 他眼神立刻就飘出三分不屑。 “嗯,住店。” 徐辰跨前半步,堆起笑脸。 “小哥,还有空铺不?” “没单间了,只剩后院大通铺。一人三文,没热水,没被褥,爱睡睡,不睡滚。” 小伙计甩完话,头一歪,又埋回胳膊弯里去了。 “睡!我们睡!” 徐辰忙不迭摸出九个铜板,轻轻搁在柜台上。 伙计接过铜钱,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朝后头一努嘴。 “自个儿往后院去吧,找地儿眯会儿,别吆五喝六的,吵着别人歇息。” 地上铺了十几条草席,横七竖八躺着人。 徐青山刚跨进门槛,脸就拉得老长。 “二哥,咱真睡这?这味儿冲得能熏跑耗子!” “有地方躺就烧高香了,少啰嗦。” 徐晋蹲下身子,把包袱搁在墙根下,拍拍身边空地。 “来,靠这边,凑合挤挤。” 三兄弟缩在墙角,腿蜷着。 徐青山翻过来又滚过去,压着嗓子咕哝。 “也不知娘在哪,是不是也钻这种臭烘烘的地儿睡觉……早晓得这么遭罪,打死我都不跟着出门!” “现在撂挑子?晚啦。” 徐晋眼睛闭着,眼皮纹丝不动。 “嫌苦啊?明早你自个儿买张车票回家,咱不拦着。路费咱给你备着,车票钱也给你留足。” “我……” 徐青山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黑咕隆咚里。 徐辰悄悄戳了戳徐晋的手臂。 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 “大哥,别跟青山计较,他就爱瞎嘟囔两句。前两天还偷偷塞糖块给邻居家娃,哄人家讲西边路上的事。” “嗯,我知道。” 徐晋语气软了一截,肩膀松下来。 “老二,你刚才那话,我反复咂摸过,娘她……是不是压根不想咱们找着她?她走那天,包袱里只带了半块干馍,针线包却没动,剪刀也没收走。” “说不准。” 徐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咱当儿子的,不能光听说不准。得亲眼瞅瞅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夜里有没有人照应。见着人,心才不算悬着。昨儿问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他说瞧见过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在渡口雇船往南去了。” “嗯。” 徐晋应得短而实。 “明儿起,咱仨分开走。” 徐辰低声道,翻了个身,面朝徐晋,胳膊肘支着褥子。 “盘缠快见底了,再碰不上线索,只能掉头往回赶。我走东线,青山走西线,大哥你往北边县城再查一遍县衙的旧档。” “成,听你的。” 徐晋一点没迟疑,翻过身来,正对着徐辰。 “天亮就分头行动,日落前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回这客栈汇合。” 夜越深,通铺里呼噜声越响。 徐青山不知啥时候睡沉了,小鼻子还呼哧呼哧地响。 徐晋和徐辰却睁着眼,望着房梁上的蛛网,一动不动。 娘丢了,路没影儿,前头是啥,谁也说不清。 天边刚透出点青白,张引娣就掀被坐起。 她在客栈没多逗留,胡乱扒了两口粥。 米粒还黏在碗底,她便放下筷子,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小药箱就往外走。 路过一条窄巷口,她看见一家院门前围了一圈人。 有个女人正压着嗓子哭,哭得肩膀直抖。 旁边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直摇头。 两个孩子蹲在门槛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 “借过,借过,大夫来了!” 张引娣拨开人群,一步迈了进去。 边上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摇着头叹气。 “没法子喽,镇上几个挂牌的郎中全请过了,都说孩子中了脏东西,让赶紧预备寿衣……” 她说话时嘴唇哆嗦,手指蜷在袖口里。 张引娣蹲下来,手背贴了贴小孩额头。 “不是撞邪,是烧得太狠了!” 她手腕悬停片刻,又迅速转到孩子颈侧。 “你是哪冒出来的?凭啥说不是?”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肩头还沾着没掸净的锯末,手里攥着半截麻绳。 四周嗡嗡一片,人人焦心,都觉得这女大夫来得蹊跷。 可她说话干脆,手也稳,更关键的是,她伸手就解开了孩子胸前的小布扣。 她拉开抽屉,拿出几根亮闪闪的细针,又拎出个小瓷瓶。 里头装的是掺了灵泉水的烧酒。 针尖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闪出一点冷白。 “大娘,劳您帮忙打盆温水,再拿几条干净手巾来。” 那媳妇瞅着她年纪轻轻,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丫头能行吗? 可一抬眼,就撞上张引娣那双清亮的眼神。 不知怎的,心口一热,居然信了几分,赶紧颠儿颠儿地去忙活了。 她奔到灶房,掀开锅盖舀水时手还在抖。 舀满半盆就端着往外跑,水花溅湿了鞋面也顾不上擦。 张引娣动作利索。 前后不到半刻钟,小孩儿原本像拉风箱似的喘气,居然缓下来了。 “哎哟……这就……好啦?” 说话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手里襁褓一歪,差点没搂住。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张着嘴,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那年轻妈一下子扑通跪倒,额头磕得地板咚咚响。 “姑娘!您就是老天爷派来的观音呐!我儿子这条命,是您亲手捡回来的啊!我们全家给您当牛做马,都报不完这份恩情!” 她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起伏。 “快起来,快起来!” 张引娣一把托住她胳膊。 “我就是个看病的,别这样。孩子烧是退了,但底子还虚,我写个方子,你照单抓药,连喝三五天,准保活蹦乱跳。” 第197章 图个心安理得 她扶人时掌心向上,托得牢实。 等对方站稳才松开手,转身从布包里取出纸笔。 这家人非要塞钱,硬往她手里塞一串铜板。 张引娣拗不过,只留下三四枚,说是药本钱。 左邻右舍听说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姑娘,神了啊!” “可不是嘛,南街药铺那老先生看了三天没见起色,您一出手就压住了!” “没见过你啊?打哪来的呀?” 大伙七嘴八舌,越说越佩服。 张引娣笑着点头招呼,转身一拐,就混进了晨光里的小街人流里。 不打算多留,这话没必要讲出口。 她前脚刚拐过墙角,后脚徐家兄弟就找上门了。 徐青山一进巷子就皱紧鼻子,扇着空气直摇头。 “二哥,你真没记错?这也太破了吧?味儿冲得我脑仁疼!咱娘咋会跑这种地方来?” 徐辰没搭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咚咚咚敲门。 开门的是那位年轻媳妇,一看门口站着壮实汉子,脸唰一下白了。 “大娘别慌!” 徐辰连忙伸手虚拦着门缝,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 “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找人的,刚才,是不是有大夫来您家看过病?” 妇人一听女大夫,肩膀立马松下来。 “哦!找张大夫的?哎呀可惜,刚走!估摸着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儿!” 徐晋一听,眼睛顿时锃亮,追着问。 “她往哪边去了?走的哪条路?” “这我真没注意。” 妇人摇摇头,旋即又抹了把眼角,声音发颤。 “你们是她家里人吧?太谢谢她了!要不是张大夫,我家娃今晚能不能喘上气都说不准……我们这个家,真就塌了!” 听着这话,三兄弟站在那儿,胸口热乎乎的,眼眶也跟着发酸。 既为娘骄傲,又觉得鼻子堵得慌。 “哎哟,又扑空了!” 徐青山蔫头耷脑地往墙根一靠。 “咱娘该不会压根儿不想见咱们吧?咋回回都像掐着点跑似的,咱刚到,她人就没了影儿?” 他越想越觉得邪门儿,好像他们跟张引娣之间。 天生就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追不上。 一伸手,人就溜了。 徐辰却没急着叹气,而是往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 对着那妇人规规矩矩抱了抱拳。 “大娘,实不相瞒,我们真是张大夫的亲人,半道上走散了,一路问过来的。您要是方便,帮我们指个路,她在镇上住哪间房、哪家铺子边儿上落脚,我们都成!” “哎哟,这个嘛……” 妇人眨眨眼,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我倒记得她提过一嘴,就在镇口那家最气派的如意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那个!你们去那儿转转,八成能碰上。” 这话一出,徐晋立马转身迈腿。 “那还磨叽啥?走啊!” “哥,慢着!” 徐辰一把拽住他胳膊。 “这么大咧咧冲进去,不合适。” 他略一琢磨,把俩兄弟拉近了些。 三个人肩背几乎挨在一起。 徐辰下巴朝下微压,压低声音。 “咱先别急着上门。娘既然住那儿,短时间肯定不会挪窝。不如先找个干净小店住下,买点吃食,摸清客栈进出的人、后门在哪、她常走哪条道……万一她真不愿见咱呢?硬闯进去,反把事儿搅黄了。” 线索是有了,可心还是悬在半空,谁也不敢松口气。 而此时,张引娣刚踏进客栈门槛。 “张大姐,您回来啦!” 小二咧嘴笑着,手脚利落地倒满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今儿一早就有三个人来打听您,问得可细啦!” 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张引娣背的是药箱,诊的是小病,不是大夫谁信? 她刚碰到茶杯,手突然顿住,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嗯?谁找我?” “仨汉子,一看就是赶远路来的,鞋帮子还沾着泥呢。” “带头的说话斯斯文文的,说是您表亲,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失联多年,这次专程来找您投奔来着。” 张引娣脑子嗡地一响。 她在这儿哪有什么表亲啊! 要真是仇家寻仇,为啥不堵门蹲点? 偏要先装模作样打听一圈? 第一个从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林唐镇那个眼神阴沉的男人。 第二个,是许久没见、连信都没寄过一封的丈夫,徐明轩。 莫非……是他找来了? 以徐明轩的手段,顺藤摸瓜找到这儿,还真不稀奇。 她勉强扯出个笑,问小二。 “那仨人呢?还在客栈外头等着?还是……走了?” “您刚才出门去了,我跟那几位说了一声,他们就先撤了。” 店小二麻利地抹了把柜台,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张大姐,那几个真是您家亲戚?” “唔……兴许是吧。” 张引娣随口应着。 话音刚落,心就咚咚直跳。 她压根儿不认识来人,可后脖颈子直发凉。 这青石镇,怕是待不住喽。 想来想去,她一拍大腿,立马决定走人。 “小二哥,房我就不续了,手头有点急事得赶紧办。” 说完卷起包袱,拎上药箱,抬脚就出了门。 技多不压身,真没啥好犯愁的。 可刚踏出客栈门,她就被盯上了。 “老铁,瞅见没?那姑娘长得挺周正,听说还会瞧病呢。” “可不是嘛!咱跟过去瞄两眼,搞不好能从她身上捞点油水。” 张引娣才走出不到一里地,就察觉后面有人影晃荡。 出门在外,她早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打眼。 安全,比好看重要多了。 路上,她还顺手救了个小姑娘。 娃被毒蛇咬了小腿,伤口周围迅速泛起青紫。 张引娣掏出随身银针,麻利地放血拔毒。 “大姐,谢天谢地啊!要不是你,我……我都不敢想!” 小姑娘眼泪汪汪,话都说不利索。 张引娣摆摆手。 “别光顾着谢,先说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没事,你腿还在抖呢,歇都不用歇,我扛你回家。到家再说别的。” 小姑娘抽抽搭搭指路。 “就在前头的小村子,就三四户人家,一眼就能瞅见。” “那……那我回头给你蒸俩鸡蛋补补!” “鸡蛋留着自己吃吧,把你平平安安送进门,我就算交差啦。” 救人嘛,图个心安理得。 小姑娘身子还打着颤,小手冰凉,明显吓懵了。 这个岁数被蛇咬一口,能吓瘫过去,真不是闹着玩的。 第198章 做人的良心 “大姐,你咋这么好呀?” 她吸溜着鼻子,眼睛还是湿的。 “那就……麻烦你扶我一把,我家就在前头啦。” 张引娣点点头,一手托着她胳膊,一手虚扶着后背,沿着田埂慢慢往前挪。 走了一刻钟左右,翻过个小土包,眼前果然露出个小村。 三五间土屋歪歪斜斜蹲在坡下。 土墙被日头晒得发白,墙根堆着干柴。 院门口拴着一只灰毛山羊,正低头啃草。 “娘,我回来啦!” 小姑娘远远就扯开嗓子喊。 话音还没落地,屋里哐当一声掀了门帘。 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褂的妇人冲了出来,手里瓢都顾不上扔,直奔女儿。 一见娃拖着条瘸腿、脸上还挂着泪,她脸唰一下惨白。 “你咋啦?腿咋成这样了?!” “妈,我好着呢,就是路上踩空了一下……” 小姑娘想随便糊弄过去。 张引娣却直接开了口,语气平和。 “大娘,您别慌。她是被草里钻出来的蛇咬了一口,我刚给她清理了伤口,毒血也吸干净了。养个三五天,准能活蹦乱跳。” 妇人才留意到站着的张引娣。 衣裳沾了灰,头发有点乱。 可整个人站得稳,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她一听这话,心立马揪成一团,赶紧扒开女儿裤脚瞅了一眼。 果然,脚脖子上两个小红点,还缠着块干净布条。 小姑娘小腿微微发凉,皮肤摸上去有些干涩,但呼吸匀称。 “蛇咬的?!” 她嗓子发紧,一把攥住张引娣的手腕,手指直打颤。 “姑娘,真咬了?真……真把毒弄出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又怕自己听错一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弄干净了。” 张引娣点头,干脆利落。 “我用银针扎了几处关键穴位,挡着毒往心口走;又拿药酒反复擦洗了伤口。只要今明两天不发烧、不犯晕,那就全好了。”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粗纸。 听说闺女命是保住了,只是有点虚。 妇人腿一软,膝盖都弯了半截,差点当场跪下。 “哎哟可使不得!” 张引娣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 “大娘,您这是干啥呀!” 她手臂发力稳稳托住。 “姑娘啊,你可是俺家的再生父母!” 妇人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 “要没你伸手,我家女儿这会儿……我……我连想都不敢想啊!” 她哽了一下,嘴唇抖了两下,没再往下说,只是把张引娣的手攥得更紧。 说着就要往怀里摸钱。 “大娘,钱我一分都不能要。” 张引娣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没半点含糊。 “我会点粗浅医理,碰上就不能袖手旁观,这是做人的良心,不是做生意。” 她越这么说,这一家人心里越热乎,越觉得踏实。 妇人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手,低头擦了把脸。 这时,小姑娘她爹、哥哥也闻声从屋里跑出来。 一个黑脸憨厚的庄稼汉,一个瘦高个儿的半大孩子。 两人脚下沾着新翻的泥土。 听完前因后果,两人二话不说,对着张引娣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了。 “天都擦黑了,姑娘,你今天必须留下!” 妇人一边抹泪一边硬拉着她往院里走。 “你救了我闺女,,不吃顿热饭,我们全家晚上都闭不上眼!” 张引娣本打算谢绝,她急着赶路,不想节外生枝。 可抬眼一瞧,西边云彩早烧成了酱紫色。 树影也拖得老长,夜气正悄悄往上浮。 山风渐凉,草尖上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气。 荒山野岭的,夜里摸黑走路,太悬。 偶尔有野狗在坡下低吠,声音忽远忽近。 若是失足跌进沟里,或者踩中蛇蝎,连呼救的人都没有。 再瞧瞧这一家子。 脸上没花里胡哨的表情,眼睛亮堂堂的。 估计也就是种地过日子的老实人,不至于动歪心思。 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水面上浮着两片青菜叶子,显见是刚从菜园掐回来的。 “那……我就厚着脸皮,打扰一晚。” 她终于松了口。 “哪是打扰!哪是打扰!” 妇人笑得眼睛眯成缝。 转身就扯着嗓子喊丈夫杀鸡,又催儿子多舀两碗米淘干净。 男人应了一声,放下锄头。 抄起挂在门后的柴刀就往鸡舍走。 男孩立刻跳起来,端起木盆奔向水缸。 妞妞一拐一拐地跟在哥哥身后,伸手想帮他扶住盆沿。 家里立马就热闹起来了。 张引娣被请进屋,让到凳子上坐好。 凳子是榆木的,四条腿垫着碎瓦片,坐上去稳当不晃。 桌上铺着一块洗得泛黄的蓝布,边角还绣着褪了色的小花。 窗台上摆着两只粗陶罐,一只装盐,一只装辣椒面。 盖子掀开着,散着微咸微辣的气味。 小姑娘妞妞一拐一拐地端来一碗水。 水面上浮着几粒细小的气泡,随着她步伐轻轻晃动。 “大姐,喝水!咱家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哪会嫌弃?太客气了!” 张引娣接过来,咕咚喝了一大口。 “屋子收拾得真利索,倒是我要说不好意思才对。” 晚饭没一会儿就摆上了桌。 灶膛里的火苗还没完全熄,余烬还泛着暗红。 土鸡炖在铁锅里,汤汁翻涌着褐色油花。 可一只刚宰的土鸡炖得浓香扑鼻,一盘金灿灿的炒蛋油亮亮的,再配上一大海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对农家来说,这顿饭,已经算是掏心掏肺的好招待了。 饭桌上,妇人筷子就没停过,光往张引娣碗里夹鸡腿。 鸡皮金黄,肉块厚实,骨头缝里还渗着汁水。 “姑娘,快趁热吃!走这么久的路,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吧?” “大娘,您也吃啊!别老盯着我……” 张引娣笑着挡了一下,碗里肉堆得都快冒尖了。 “我们吃!” 妇人嘴上应着,手却没歇,顺口就扯开话头。 “姑娘,看你脸嫩,应该还没满二十吧?咋一个人出门呢?这年头不太平,女娃单身上路,多叫人揪心。” 这话,张引娣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她扒了口饭,含含糊糊答。 “找几个亲戚,路上走散了。” “找亲戚?” 妇人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碗沿,叹口气。 “唉,现在这种事太多了。一家子活生生被冲散,连个信儿都断了……可你也得当心啊,路远、天冷,一个姑娘扛着包袱到处跑,谁见了不捏把汗?” 第199章 不是长久之计 一直闷头吃饭的妞妞爹,忽然放下筷子。 “可不是嘛!前两天听说南边道上还有混混蹲点抢人,专挑落单的下手。有人被抢了包袱,有人被拖进山沟里问话,还有人至今没找回来……你那亲戚在哪个方向?如果太远,真得想清楚再动身。多带件厚衣,少走夜路,宁可绕十里,不抢一步险。” 张引娣心里一热,可脚下的路,半步都不会拐弯。 她搁下筷子,直起腰,目光清亮。 “我晓得危险。可他们是我至亲,哪怕翻十座山、蹚八条河,我也得亲眼看见他们好好的。不然,我心里永远像悬着块石头,落不了地。” 妇人瞅她一眼,又笑呵呵问。 “哎哟,姑娘,你这么能干,人又懂事,该成家了吧?你家那位,真舍得让你一个人往外跑?他不拦着你?不陪你一起走?” 张引娣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停在半空。 “成家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睫垂下来。 “正因为他们在我心上,我才非去不可。” 妇人看她神色发沉,以为碰着痛处了,赶紧摆手。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快吃饭快吃饭,菜都快凉透啦!姑娘你放心,咱这小村虽穷,但夜里狗都不叫,贼都绕着走。今儿晚上你只管安心睡,明早吃饱睡足,精神抖擞再上路!” “谢谢大娘。” 妇人把她领进一间收拾妥当的偏屋。 床上被褥旧是旧了,补丁摞补丁。 “妹子,真不好意思,咱家这屋子太寒酸了。” 妇人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米粒,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悄悄红了。 “大娘,您说啥呢!能有个地方躺下歇歇脚,我可高兴坏了。” 张引娣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带虚的。 等妇人一走,她顺手把门插严实,爬上床就闭上了眼。 天还蒙蒙黑,院子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引娣披衣起身推开门。 一眼就瞅见陈大嫂正蹲在灶台边摆弄柴火。 “大嫂,这么早就起啦?” 陈大嫂肩膀一耸,差点跳起来,看见是她,赶紧把手里的干树枝往边上一放。 “哎哟,姑娘你咋起这么早?昨儿赶了一天路,不得好好缓一缓?” “睡饱啦!来,这活儿我来搭把手。” 她边说边伸手接过去,撸起袖子就往灶膛里塞柴、点火、吹气。 锅里的粥刚冒出细密的气泡,咕噜咕噜地翻腾起来。 陈大嫂直勾勾盯着她看,眼神都愣住了。 “妹子啊,你这双手简直会跳舞!看病拿得准,干活不偷懒,模样也俊,我……我都不知道该夸你啥好了!” 张引娣抿嘴一笑。 “在家带娃带多了,啥杂活儿都练出来了。” 早饭端上桌时,妞妞腿上的肿早消得差不多了,一颠一颠地绕着张引娣转圈。 一家三口越看她越顺眼,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你真是又好看又实在!” 陈大嫂夹了个圆滚滚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要不就多住几天?咱家是没金没银,可管饱管热乎,绝对亏待不了你!” 妞妞他爹也点头。 “对!外头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乱跑,咱不放心。” 张引娣心里一热,鼻子微微发酸,但还是轻轻摇头。 “谢谢。我得抓紧赶路,家里人正盼着我呢。” 吃完饭,她卷起裤腿就帮陈大嫂摊晒新打的稻谷。 妞妞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踮着脚把簸箕里的谷子往边上扒拉。 “姐姐……” 妞妞拽住她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真要去北边啊?” “嗯。” “可我爹说,北边到处都是扛枪的人,动不动就掏家伙,说翻脸就翻脸!” 妞妞皱着小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找亲戚重要,可你自己才是最金贵的呀!” 张引娣弯腰摸了摸她脑袋。 “嗯,我都记住了,一定小心。” 她在这一多留半天,这家人就多一分被盯上的风险。 宋家、刘家那些人手段狠辣,耳目众多,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行踪。 万一他们顺着蛛丝马迹找过来。 不仅张引娣自己会陷入险境,还会连累这一家老小。 好心反而害了他们。 临出门那会儿,陈大嫂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眶又湿了。 “拿着!趁热吃!” 她硬塞进张引娣手里三个温热的鸡蛋。 “以后要是路过这儿,可一定得来坐坐!大嫂给你蒸馒头、炖肉汤!” “大嫂,您保重身体。” 张引娣没再推,把鸡蛋仔细裹进包袱皮里,一层一层叠好。 同一时刻,另一条黄土漫天的官道上…… 徐青山一屁股墩儿坐在泥地上,死活不挪窝了。 “不走了!真不走了!再蹽腿就断了!” 他一把扯下脚上那双破草鞋,脚底板通红发亮,鼓着好几个水泡。 徐晋扭过头,大巴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徐辰赶紧伸手拦住。 “大哥,大哥,先别上手!青山这脚,真不是装的。” “就是欠收拾!” 徐晋气得胸膛直起伏。 “娘一个人在外头,指不定遭了多少罪!他倒好,走两步就哼哼唧唧!” “我哪是哼唧?我说的是实话!” 徐青山梗着脖子嚷。 “二哥你评评理,咱们满世界扒拉快一月了,连娘一根头发丝都没瞅见!我看啊,娘早把咱仨当累赘,干脆撒手不管了!” “给我闭上你的嘴!” 徐晋吼得树梢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行了行了,都消停会儿。” 徐辰皱着眉,往俩人中间一插,硬是把火药味儿压下去半截。 他蹲下来,盯着徐青山的脚。 “疼得钻心?” “废话!你光脚踩碎石子儿走上十里地试试?” 徐辰低头翻包袱,掏出个青釉小瓷瓶,倒出点淡黄药膏,轻轻糊在那些水泡和红印子上。 “只剩这点药了,擦上舒服点,忍一忍。” 他又抬头看徐晋。 “大哥,青山话糙,可理不糙。咱们这么瞎转悠,跟蒙眼抓鸡似的,真不是长久之计。” 徐晋没吭声,一屁股坐到旁边树根上。 “这样吧,咱先在这村边打听打听,碰碰运气。说不定娘就在前头呢。” “还问?” 徐青山拖长调子哀叹,一边用袖口擦汗,一边把草鞋踢得飞出半尺远。 “问一百遍也没用!回回咱们赶过去,人早溜得没影儿了!连根头发丝都抓不着!” “问也得问。” 第200章 试探 “只要有一丁点影儿,就不能撒手。再说了,咱仨是偷摸跑出来的,如果被爹的人堵个正着,你觉得咱能囫囵着回去?” 一提徐明轩,徐青山当场泄了气。 他爹那人,翻脸比翻书快。 “得得得,我走!我走还不成?” 他瘪着嘴,重新蹲下套上草鞋,一拐一瘸地跟在后头。 三兄弟又硬撑着走了半天。 等天边只剩一缕橘红时,终于摸到了张引娣歇过脚的小村子。 村口趴着几个光脚丫娃,在土堆里摔泥巴玩。 徐辰上前,笑着递过去一颗麦芽糖。 “小弟弟,帮哥哥问问,你们村里是不是来过一个会看病的大姐?” 小孩含着糖,舌头都被甜得打结,含混不清地说。 “你说……救妞妞姐姐的那个白衣仙姑?” “对!就是她!” 徐晋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一步,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今儿一大早,她就顺着那条小道,出门啦!” 小孩踮着脚,抬手朝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一指。 总算,有方向了。 三人谢过孩子,立马顺着那根小胖手指的方向,一路小跑找到了妞妞家。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正是陈大嫂。 特别是打头那个徐晋,黑得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她本能地就想把门哐当一声关死。 “大娘别慌!” 徐辰眼明手快,脚尖一顶,门缝卡住了。 “我们真没坏心眼,就是想问个事儿。” 陈大嫂扒着门缝,眯起眼睛。 “找谁?说清楚!” 徐辰赶紧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您这儿昨儿晚上,是不是留宿过位女大夫?扎针快、话不多,人特别利索?” 一听女大夫,陈大嫂肩膀一松,绷着的脸也软了下来。 她把三人挨个扫了一遍。 咋越看越眼熟? 她猛地一怔,手啪一下捂住嘴。 “你……” 她声音发虚,带着试探。 “你们……是那位……?” 徐晋早憋不住了,哪还记得徐辰之前悄悄拉他袖子叮嘱别露底的事儿? 他往前一凑,嗓门震得屋檐灰直往下掉。 “大娘!她是我亲妈!我们兄弟仨跟她在半道上走散了,追了三天两夜才摸到这儿!您快说,她往哪儿去了?” “妈?” 陈大嫂一拍大腿,眼珠子都瞪圆了。 “哎哟喂,我说她走路带风、救人不啰嗦呢!原来背后有你们仨顶梁柱啊!” 徐青山一听,腰杆子挺得笔直,胸口差点贴上陈大嫂家门板。 “那可不!我娘一个人能扛三袋米,还能边走边教小孩认字!” “天刚亮就动身了!” 陈大嫂伸手一指村口那条青石板夹着野草的小路。 “我拽着她袖子留她吃顿热饭,她说病人等着,一刻不能耽搁。嘿,连我家灶台边那碗晾凉的糖水都没碰一口!” 她看着仨人泛红的眼圈,又补了一句。 “往北走了!估摸着刚出村没多远。你们撒开腿追,准能撵上!” “谢谢大娘!” 徐晋刚转身要蹽,陈大嫂又喊住他。 “等等!回来!” 她跑进屋,眨眼拎出三个刚出锅的杂粮窝头,一股脑儿塞进徐辰手里。 “趁热啃!瞧你们这小脸黄的,肚皮都快贴脊梁骨了!” “大娘,这……这太让您破费了……” “拿着!替我谢你娘,她救的是我家命根子!” 陈大嫂把窝头往他怀里按实,踮脚挥手。 “快去!快去!莫让老娘等急喽!” 仨人攥紧窝头,齐刷刷一转身。 拔腿就冲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飞奔而去。 娘就在前边! 光是想到这个,他浑身就热乎乎的。 徐青山落在最后,跑得脸红脖子粗。 一边蹽着腿往前赶,一边扯着嗓子嚎。 “大哥!二哥!慢点啊——拉我一把!” 可前头俩压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装聋。 张引娣正慢悠悠晃着往前走,心里合计。 下一站该往南边茶馆打短工,还是去北边布庄当帮手? 正琢磨呢,后头忽啦啦一阵响。 脚步声噼里啪啦,喊声七高八低。 “娘!娘你别走!” 这声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猛地顿住,心口一跳,慢慢扭过头去。 就见远处扬起一片灰黄烟尘。 三个影子正连滚带爬地朝她扑来。 “大娘!” 徐辰赶紧插话,嗓子都急哑了。 “我娘走多久了?朝哪个方向去的?” 打头那个又黑又壮,胳膊比她擀面杖还粗。 中间那个书生气还没散尽,跑起来还惦记着甩袖子、扶帽子。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简直没法看。 除了她那仨活宝儿子,还能有谁? 张引娣脑门一跳,一股气冲上来,又忍不住咧嘴。 气是真气,笑也是真笑。 她干脆把包袱往地上一撂,布包落地发出闷响。 双手往腰上一撑,就那么稳稳站着。 “娘!” 徐晋第一个刹不住车,差点一头扎进她怀里。 “哎哟……总算……总算撵上你啦!” “娘啊!” 徐青山紧跟着瘫在地上,抱着小腿嗷嗷叫。 “我的腿断啦!我的脚板底起泡啦!娘,你咋跑得比驴还快?真不要我们仨啦?” 他一边喊一边蜷着腿。 张引娣低头瞅瞅地上这个滚成泥猴的,再抬眼扫扫另外两个。 一个激动得直搓手,一个虽然呼哧带喘。 她没好气地踹了徐青山小腿一脚。 “起来!丢不丢人!” 然后转过身,板着脸,盯着三个满头大汗的大小伙子,开口就问。 “你们几个,尾巴怎么长我裤腰上了?谁让你们来的?” 算算日子,确实三四个月没有见了。 “家里炕都凉了,媳妇孩子全撂那儿不管了?真打算让我一个人浪迹天涯去?” 这话刚落地,徐晋立刻梗起脖子。 “娘!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徐青山弹起来,腰杆猛地挺直。 他仰起脸,眼圈泛红,鼻尖微微发亮,一脸委屈。 “娘,你也太偏心了吧?说走就走,连锅碗瓢盆都没给我们留个信!” 张引娣瞅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气得直翻白眼。 她叉着腰,右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早跟你们讲清楚了,我手头有急事要办!带你们仨?纯属添乱!” “娘,咱真不是累赘。” 一直蹲在墙角没吭声的徐辰忽然抬起头。 他目光直直落在张引娣脸上。 “大哥拳脚硬实,能挡得住刀子,也能护得住人。我能出主意,记性好,路过的店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青山……青山还能逗大家开心。” 第201章 别怪我不讲情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抢了人家饭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新面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嚼舌根 “娘!那帮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真不是人!” 他进门就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摔。 “我刚才买烧鸡,听见啥了?您猜!” 油纸包散开一角,露出半只焦黄酥脆的鸡腿。 “满街都在传咱是流窜来的骗子,药是毒汤熬的!还说…还说昨天救的那个娃,压根不是您治好的,是人家孩子自己扛过来了!” “放狗屁!” 徐晋一掌拍在八仙桌上,茶杯跳起老高。 “这帮睁眼说瞎话的混账!我就拎棍子去找他们撕巴!” 木桌晃了三晃,碗碟叮当乱响。 “哥,你先别上头!” 徐辰赶紧拽住他胳膊,转脸看向张引娣。 “娘,这事儿真不能装没听见。他们是要把咱们的饭碗一脚踢飞啊!” 他指尖扣着徐晋手腕内侧。 张引娣脸上平平静静的,手里正一枚一枚数着刚收的铜钱。 铜钱边缘磨损发亮,中间方孔清晰。 徐青山见她光低头摆弄铜板,急得直跺脚。 “娘!您倒是说句话啊!人家都指着鼻子骂上门了,您咋跟没事人似的?我不干了!今晚我就带人去,掀了他们那家破药铺的招牌!” “掀完呢?” 张引娣抬头,眼神不温不火。 “招牌掀了,人打了,然后蹲大牢?逼得他们连夜找地痞混混来堵咱家门口?” “那也不能当缩头乌龟啊!” 徐青山脖子一梗,嗓子都提上来了。 “谁说要缩了?” 张引娣把铜钱穿好绳子,指尖捻着麻线来回绕两圈,打了个死结,再轻轻一扯。 确认牢固,才将整串铜钱揣进胸口的衣袋里,布料被撑起一小块鼓包。 她走到窗边,望了眼外头。 天刚擦黑,街口灯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抄家伙打架?那是最傻的招。”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的脸。 “他们想背地里使绊子?行啊,陪他们绕着走两圈。绕到他们自己脚底打滑,绕到他们自己手抖拿不住筷子。” “我倒要瞧瞧,到底谁先把底裤输光。” 徐青山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只觉得娘太能憋。 “我不管!今天他们敢往您身上泼脏水,我就敢让他们明天连药罐子都端不稳!” 他转身就要冲出门。 “站住!” 张引娣声音不高,可屋里一下就静了。 徐晋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 徐青山使劲挣,脸涨得紫红。 “大哥你撒手!今天我非得去扒了那帮孙子的皮不可!” “撒手!撒手!” 他还在扭,额头青筋直跳。 “脸都被人踩泥里了,再不出声,咱还算什么爷们儿?” 徐晋不吭气,手纹丝不动。 “青山,消消气。” 徐辰凑近点劝,伸手搭上他另一只胳膊。 “娘不是退,是心里有数。你看咱铺子账本,三天没动过一笔错账。” “有啥数?我看就是心太软!挨了打还帮人吹凉风!” 徐青山火气冲顶,猛地扭头喊。 “娘!您别怕!有我和大哥在,谁动您一根头发,我让他躺三天起不来!” 他心里认死了。 娘一个妇道人家,准是吓住了,不敢出头。 这时候不上,等啥时候? 等旁人指着脊梁骨骂徐家断了种? 张引娣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几步走过来,抬手,啪一声,轻轻弹了下他脑门。 “你们真当,他们跑来乱嚼舌根,就图嘴上痛快?” 三兄弟齐刷刷愣住。 徐青山下意识攥紧了裤缝。 “镇上卖五十文,咱只收二十五文,还管用。抢人家生意,比割人田埂还招恨。他们今天抹黑,明天就敢断咱药材、毁咱口碑。说到底。这事根子上,是钱咬了人。” “这口气,咱真不能咽下去!” 徐晋嗓门一沉。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咽不下,难道就硬往上撞?” 张引娣抬眼反问。 “你们打人、掀摊子、砸铺面,最后蹲大牢的可是你们仨。” 双拳再硬,也架不住一群人围上来。 这会儿,他们脑子全烧得发烫,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她挨个瞅着三个儿子,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 “我压根就没打算在青石镇扎下根。咱们是赶路的,不是落户的。混点盘缠、挣点干粮钱,顺手能帮谁一把,就帮一把。别人嚼舌根?随他们去!嘴是长在人家脸上的,又不归咱们管。” “真被病拖垮、掏不出药钱的人,听见咱药价低,就算传成喝了就断气,也得摸黑来碰碰运气。咱问心无愧,就够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火药味一下淡了。 徐青山嘴巴一抿,不吭声了。 心里还是堵得慌,可不得不点头。 娘说得实在。 外乡人在这儿跟地头蛇拼拳头,不是莽,是傻。 徐晋也松开了抓弟弟胳膊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软了一截。 “娘,可您一个人顶在前头……万一他们动起手来……” “我懂了。” 一直靠墙站着的徐辰,突然开口。 以前他只当娘是躲事、图利。 这会儿才看清,娘的眼光,早把整个镇子都扫过了。 “娘的意思很清楚:救人是正经事,跟泼皮较劲是添乱。真跟他们斗起来,倒让真正要药救命的人,只能干瞪眼。” 徐辰把张引娣那几句大白话,自动补全成了更沉甸甸的道理。 “娘宁愿自己担风险,也不想看穷人家的病人,连一碗苦药都喝不上。” 徐晋和徐青山一听,脑袋嗡地一下通了。 “娘!我明白了!” 徐晋猛拍胸口。 “您放心!我们绝对不瞎搅和!他们再来骂街?行啊,我站门口,背着手,让他们骂够三炷香!” 说完转身去墙角拎起半袋粗盐,动作利落。 “对!全听娘的!” 徐青山立马接上。 张引娣看着儿子们。 算了算了,爱当英雄,就让他们当去吧。 她舀了一勺温水,慢慢倒进紫砂壶里。 只要别抄家伙往外冲,她谢天谢地。 这事,表面像是翻篇了。 但张引娣心里清楚得很。 金掌柜那边,不会就这么收手。 果不其然,一家人碗里饭还没扒拉完。 客栈那扇薄木门,哐哐哐就被擂得直晃荡。 “谁啊?!” 徐青山刚夹起一筷子青菜,冷不丁吓一跳,筷子都抖了。 徐晋已经撂下碗,几步过去。 吱呀一声拉开门。 门外齐刷刷立着五个人,打头的,是白天那俩活宝。 三角眼吊着眼角,尖嘴猴腮咧着嘴。 第205章 硬茬子 可这回打头的,压根不是那几个混混,而是个穿灰布褂子、留着两撇细胡子的男人。 “哟,几位正吃饭呐?” 那细胡男一开口,嗓子又细又飘。 “没打招呼就进来,多有得罪哈!” 嘴上说得罪,脚底板早跨过门槛了。 后头那几个痞子也跟着往里钻。 “站住!干啥呢?” 徐晋一步横在门口。 “哎哟,小哥别急嘛~” 细胡男冲徐晋晃了晃手。 “这位,就是张大夫?” 张引娣慢条斯理放下筷子。 她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 “有事?” “我是替他们几个跑腿的,姓丁,管事的。” 丁管事朝张引娣拱了拱手。 “我们金掌柜听说您医术高明,特意让我来请您聊几句。” “聊啥?” “聊道儿。” 丁管事那点假笑快挂不住了,嘴角往上提了提,又迅速松垮下来。 “张大夫,您是外乡人,可能还不熟,青石镇这地方,有青石镇的活法。您药卖得便宜、又实在,听着是好,可您这么一搅和,满街药铺都坐不住了。我们几家铺子在这儿熬了几十年,您说,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金掌柜说了,您是个能人,咱也不想硬碰硬。这点小意思,当盘缠,够您收拾行李。明儿天刚亮,您就出镇,咱们面子上都好看,成不?”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道儿?” 她轻笑一声。 “谁划的线?我卖我的药,价码写墙上,大人小孩一个价。衙门都没找我麻烦,轮得到你们药铺的掌柜,来给我定进出规矩?” 丁管事脸唰地拉长了。 “张大夫,敬酒你不喝,非逼我们端罚酒出来?” “我这人啊,滴酒不沾。你敬我也罢,罚我也罢,我都不接。” “你!” 丁管事气得嘴唇发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啊!不识抬举!今儿不让你认认这青石镇是谁的地盘,你还真当自己是天上掉下来的菩萨!” 话音还没落地,后头那个人就狞着脸扑上来,伸手就要掀桌子。 结果手还没挨着桌沿,眼前一晃,肚子上咚地挨了一脚! 是徐晋! 他早盯这帮人半天了。 三角眼被一脚踹得腾空而起,后背结结实实撞上身后俩同伙。 三个人像叠罗汉似的滚作一团。 “反了天了?还敢上手!” 丁管事又懵又炸毛。 旁边一个瘦脸塌鼻、眼神贼溜的家伙抄起手边木棍就往徐晋天灵盖抡。 徐晋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抄。 那棍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直接落进他掌心里。 他胳膊一较劲,棍子咔嚓断成两截,跟掰甘蔗似的干脆利落! 全场立马哑火。 所有杂音戛然而止。 丁管事和几个混混盯着他手里那两段木头。 再瞅瞅他脸上那副跟结了冰似的表情,膝盖都不由自主发飘。 这哪是人啊? 怕不是山里扛过熊瞎子的力士! “你们……你们可别乱来!青石镇有官府管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儿!” 丁管事嘴上还在硬撑,声音却抖得像筛糠。 话音没落,徐青山一把抄起墙边的长条凳。 学着大哥的样子,哐当往身前横。 他心里早慌成一团麻,可一瞧大哥那么虎,娘又在后头站着,一股子热气冲上脑门。 “动我娘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扯着嗓子喊,声儿都劈了叉。 徐辰没吭声,默默挪步,严严实实地把张引娣挡在自己背后。 一家四口站成一排,肩挨着肩,心贴着心。 那股子拧劲儿看得丁管事直咽唾沫。 他带的人本来就是冲着一个寡妇来的。 压根没想着碰上三个活像从演武场刚下场的硬茬子! 那伙人一进门就横眉竖眼,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着棍棒,靴底踩得楼板咚咚响。 可刚踏上二楼拐角,就看见张引娣站在廊前。 三人谁也没动。 “最后说一遍。滚。” 话刚出口,她指尖一弹,枣核嗖地飞出,不偏不倚砸在那瘦脸混混的颧骨上。 “哎哟,我的脸!” 他嗓音发颤,往后连退三步。 旁边两个同伴急忙扶住他,手却抖得厉害。 “滚!” 徐晋吼得震屋梁,顺手把手里两截断棍朝地上一摔。 丁管事浑身一激灵,再不敢多待一秒,转身就往门外窜。 手下几个也跟着连滚带爬逃下楼。 他跑得太急,袍角被门框勾住。 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回头,只把腰弯得更低。 另两人跌撞着扑下去。 “你们给我记着!这事不算完!” 狠话撂在门口,脚步声噔噔噔一路往下,眨眼没了影。 最后一级台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楼下院门哐当甩开又撞回的巨响。 房门被撞开老大一道缝,冷风呼呼灌进来。 张引娣不动,徐辰不动,徐晋也不动。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门口那道缝隙上。 徐青山还举着长凳,姿势还没放。 见人都跑光了,才吐出一口长气,凳子哐啷丢地上,人一屁股坐倒。 他后背抵着墙,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 “我的老天爷……差点吓尿裤子。” 徐晋转过头,瞥见他那副软脚虾样,翻了个白眼。 “刚才是谁拍胸脯说要替娘出气的?怎么,风一吹就漏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截断棍。 “谁……谁漏气了!” 徐青山梗着脖子蹦起来,一边拍裤子一边嚷。 “那是我留一手!懂不懂?娘不让动手,我才收着呢!不然刚才那一下,姓丁的脑瓜子早就嘭一声,开瓢冒烟啦!”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徐辰没接话,径直走过去,轻轻合上门,把外头的嘈杂全关在了外面。 门闩落下时咔哒轻响,他伸手扶了扶门框。 “得嘞,别犟嘴了!刚瞅你那副样子,我以为你要扑上去咬人呢。” 张引娣终于开口,语调平缓。 抬手将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我本来就想豁出去干一架啊!” 徐青山脖子一梗。 “二哥你可别还没开打就先怂了。咱兄弟三个站在这,还怕他们几个歪瓜裂枣?” 他嘴上挺横,语气硬邦邦的。 句句都带着不肯服软的劲儿,可眼神却直往张引娣脸上飘。 张引娣压根没搭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这么定了,你们赶紧收拾铺盖,明早动身,回老家去。” “啊?” “我不走!” “娘?!” 三个人齐声喊出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第206章 服软 “留这儿干啥?天天替我挨骂、替我打架?” 张引娣扫了他们一眼。 “我一个人,轻省。想去哪儿去哪,想蹲哪儿蹲哪儿。带上你们仨?走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 “娘,我们真不是累赘!” 徐晋急得往前凑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绊倒,说话都快赶趟儿了。 “今儿要没我们拦着,那人还不定怎么拿话挤兑你、动手推你呢!他胳膊粗,手指头都能戳你腰眼上!” “对!就是!” 徐青山也忘了害怕,一下子蹦起来。 “娘,你可不能撵我们走!你走了,我们满世界找;刚团聚,你就把我们轰回去?这算哪门子道理!” 说到后头,他声音慢慢软了。 徐辰没嚷嚷,只是默默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 “娘,您瞧瞧,今天光卖药,就收了三百文。还不算那几支人参。只要药货真价实,价钱实在,不怕没人上门。” 张引娣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字。 这三个孩子,说他们是包袱吧? 可颗颗心都贴着她滚烫地跳,说是帮手吧? 又个个都是捅篓子的高手。 “得了,算我服软!” 她一甩手,蒲扇啪地拍在膝头上。 “今儿先不挪窝。可丑话撂前头,往后不管碰上啥岔子,谁也不准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全得等我发话。谁要是又瞎逞能、自己拍板拿主意……哼,腿骨给你卸了,麻袋一装,塞回村口老槐树底下晒太阳去!” “听娘的!全听娘的!” 徐晋和徐青山立马挺直腰板,齐声喊。 徐辰也轻轻点头,嘴角微微往上翘。 这场闹腾,总算是按下了暂停键。 “赶紧把碗筷撤了。明早咱搬客栈,再歇两天就走。” 张引娣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袖口褶皱。 往哪儿去? 徐青山刚挨着凳子边儿。 一听这话,屁股跟装了弹簧似的,噌地弹起来。 “换客栈?娘,咱这房钱可是押了十天整啊!” 他脸都皱成一团,额角青筋微凸。 “住不满就退,掌柜的不得当场翻白眼?一分不退都是轻的!” 张引娣斜睨他一眼。 “押金重要,还是你小命金贵?” 徐青山脖子一缩,嘟嘟囔囔。 “那当然是命金贵……可娘,咱们干啥非得怕他们啊?” 他朝门口抬抬下巴,满是不服气。 “刚才哥一脚过去,那人直接撞飞三步远,那个姓丁的管事,跪都快跪稳了。咱有大哥罩着,还怵几个拎棍子吆喝的地痞?” 徐晋也瓮声应和。 “对!娘别担心,来一个我撂一个,来俩我放倒一双。连你衣角,我都给他们碰不着!” 张引娣瞅着这两条壮实汉子,长长叹了口气。 她慢慢踱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往外看了看,又缓缓放下。 “你们真当我搬家,是为了躲金掌柜、丁管事?” 徐青山一愣。 “不是?” 一直没出声的徐辰,这时咔哒一声,把门闩严丝合缝插进槽里,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灯下,伸手拨正了歪斜的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映亮他半边脸。 “青山,想事儿动动脑瓜子。娘提防的,是林唐镇那边的人。”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张引娣朝二儿子投去赞许的一瞥。 三个儿子中,也就徐辰这张嘴,说得清,也听得懂。 “老二说准了。” 她坐回椅子。 “你们以为,在林唐镇抢了新娘、烧了喜棚,拍拍灰就能当没事人一样溜了?” 徐晋挠挠后脑勺。 “娘,不是都跑出来五六天了吗?还能顺着脚印,一路追到青石镇来?” “刘家和宋家,在林唐镇跺跺脚,镇子都要晃三晃。” 张引娣耐着性子讲。 “刘家老爷当过二十年乡绅,管着全镇赋税粮秣,宋家老爷子是前县衙的捕头,手底下带过三十多个差役。两家联姻,光是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半条街。大红盖头还没掀呢,新娘子就没了,整个镇子都在看笑话!” “这种人家,宁可砸锅卖铁,也要把丢的脸面捞回来。” “不光要捞回脸面,还要杀鸡儆猴,震慑所有不守规矩的人。” 徐青山咽了下口水。 “那……那咱在街上卖药,跟这事儿有啥牵连?” “牵连大了。” 徐辰接茬道。 “娘今儿在集市上开了摊、看了病、亮了手艺,不出半天,全镇人都知道,来了个外乡女人,带着仨儿子,会看病、手还快。” 他目光直直落在徐青山脸上。 “你说,要是林唐镇那边挂出赏钱、画了画像、放出风声……这消息,传不传得到那边耳朵里?” 徐青山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老天爷,这不纯属送人头吗!” 他猛拍大腿。 “快溜啊!还熬到明天?今晚就蹽!” 张引娣斜他一眼。 “蹽?城门早锁得跟铁桶似的,你长翅膀了?再说,大半夜退房开溜,不是等于贴告示,我们心虚,快来抓?” 徐晋眉头拧成疙瘩,手攥得骨节发白。 “娘,真够呛。咱们过得比夹缝里的蚂蚁还憋屈。” 徐晋直叹气。 徐青山也嘟囔开了。 “娘哎,您说您图啥?安安稳稳当您的小老百姓不好?非去捞那个宋娟儿……这下可好,人是拉上岸了,咱全家倒成了官府通缉榜上的大红人。” 他把半块冷馒头掰开,又捏碎,散在膝头。 “住口!” 徐晋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咋跟你娘说话!那是救人一命,不伸手才叫缺德!” 徐青山揉着脑袋,扁着嘴。 “我也没说娘做错了呀……我就想说,这好人卡烫手得很,现在连踏实睡个囫囵觉都难。” 张引娣瞅着哥儿俩拌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真没存坏心思。 救宋娟儿那会儿,全凭一口气顶着,见不得人被活活打死。 那一棍子抡过来时,她没躲,只把宋娟儿往身后拽了一把。 可这年头,心软一次,往往就得拿命垫底。 “打住!别吵了。” 张引娣摆摆手,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两秒,语气沉下来。 “青山说得不糙,这摊子事儿,是我捅的娄子。我一时糊涂,没算准分寸,把底细露给了不该露的人。拖累你们跟着颠沛流离,一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安稳,是我对不住。” “娘,可不能这么说。” 徐辰赶紧接话。 “血浓于水,是一根藤上的瓜。您走正道,咱就跟到底。错不错,不用掰扯。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干,我们立刻动手。这话,不用谁再重说一遍。” 第207章 活着,才能翻盘 徐晋立马附和。 “对!怕啥?大不了抄家伙干一场!刀架脖子上,也得先把那姓丁的狗腿子揍趴下!” “干个屁。” 张引娣瞪他一眼,眼尾绷紧,手指点着他胸口。 “记住了,能绕就绕,能躲就躲。咱几条命,金贵着呢,犯不着陪他们玩命。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能翻盘。” 她腾地起身,衣襟带起一阵风,一边利落地卷袖子,一边招呼仨儿子动起来。 “麻利些,手脚放轻。包袱别捆太鼓,鞋带系紧些,腰带勒实了。” “今晚谁也别睡太沉。天一擦亮,城门刚吱呀一声,咱立刻结账走人。银钱早备好了,铜板压在柜子底下第三块砖缝里,摸出来就走。” “不出城?” 徐辰问,眉心皱起一道浅纹。 “咱从西门出去,趁天黑,绕过粮行后巷,不是更顺当?” “傻话。” 张引娣摇头。 “这会儿出城?跟举旗喊我在这儿有啥两样?” “那咱往哪儿钻?” 徐青山边往包袱里塞破袄子边嘀咕。 手肘碰倒一个空茶碗,他赶紧扶正。 “这袄子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成絮了,真得裹着它蹲棚子?” “镇子北头,一大片低矮棚子,全是逃荒的、讨饭的、没着落的。” 张引娣早摸清门路。 “棚子挨着棚子,泥墙歪斜,屋顶盖的是芦席和烂草,下雨就漏。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岔道多得数不清。乱得像锅粥,藏个人,比往沙堆里埋粒芝麻还容易。” 徐青山要去难民窝,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 “啊?又睡漏雨的土屋?我这才躺了一晚软铺盖,褥子厚,被子新,连枕头都是弹过的棉花……” “行啊,你想留这儿等刘家的人来给你点长明灯,那你继续躺着。” 张引娣一句话,堵得他脖子一缩。 徐青山立马闭麦,三下五除二把包袱捆成死疙瘩。 绳头咬断,塞进袖口,低头盯住自己脚尖。 第二天清早。 张引娣领着儿子,脚尖点地,悄没声儿下了楼。 小二刚睡醒,眼皮还黏糊着,抬手抹了把脸。 “哎哟,客官,天还没亮透呢,您这是要走啊?” “结账,不住了。” 张引娣声音压得低低的,顺手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搁。 “家里突逢变故,得立马动身。” 小二一怔,目光扫过他们肩上鼓鼓囊囊的布包。 “大姐,您押金可是按十天交的,这才歇了一宿……” “钱不要了。” 张引娣直接截住话头。 “权当给你添点零花,买碗热豆浆喝。” 小二顿时眼一亮。 “哎哎哎,大姐大气!您慢走哈,外头风大,裹紧点衣裳!” 一家四口踏出客栈门。 冷风灌进来,徐青山缩着脖子直打颤。 街上静悄悄的,就三两个摊主在灶台边忙活。 张引娣没奔城门,反倒一拐弯,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左绕右绕,穿了好几个破墙豁口,最后停在镇子最北头。 一片乱搭乱建的穷窝棚。 一股子酸馊味混着潮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青山皱着鼻子,踮着脚走路。 “娘,这地儿也太邋遢了吧?” “少啰嗦,跟紧。” 张引娣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偏一下。 她停在一个还算齐整的泥院前,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人是个独眼老头。 “租房?” “对,找个安生点的小院,不用敞亮,四个人能挤下就行。” 张引娣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头用拇指搓了搓银子,掂了掂分量。 “进来吧。后头有处小院,原先是更夫守夜用的,墙厚,窗小,凑合住。” 院子确实巴掌大。 两间正房加一间歪斜的厨房,门框都裂了缝。 屋内光溜溜的。 就一张硬邦邦的土炕,还有一张旧桌子。 徐晋把包袱一撂,挽起袖子就干。 扫灰、刮墙皮、抹灶台,动作利索得很。 徐辰掀开厨房门帘瞧了眼,出来报信。 “娘,水缸空了,我去巷口那口老井拎点水。” 张引娣点头。 “去,别跟人多说话,打完水快回来。” 她顺手从门后抽出一只豁了口的木桶,又往桶底垫了一块碎布,免得磕碰出响动。 徐青山坐上炕沿,屁股一沉,扬起一片灰雾。 他刚坐下就呛得歪过头。 “咳咳咳……呸!” 他咳得眼泪直流。 “娘,咱真得在这儿猫着?要猫几天啊?” “等外面消停了,再说。” 张引娣背靠门框站着,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一片。 “那往后咋过?药铺也不开了,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吧?” 徐青山垮着脸。 “饿不着你。” 张引娣斜睨他一眼,语气有点冲。 “我兜里还揣着几张票子,撑个把月没问题。”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 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小包,又迅速塞回怀里。 其实她袖口里藏着满仓米面油盐。 可这年头,谁敢凭空掏出一袋白面? 招祸! 徐晋扫完地,端来一碗水漱了漱嘴,凑近问。 “娘,万一宋家和刘家的人真寻到这儿来……咱们咋办?” 张引娣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真找上门?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但在这之前,得把自己藏严实了。” 她扭头瞅着仨儿子。 “打今儿起,你们仨尽量窝在家里别露面。非得出门不可?那就往脸上抹把泥,穿件最烂的褂子。” 她弯腰从炕洞里拖出一只柳条筐,里面堆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青山,你那张嘴给我焊死!外头半个字都别往外蹦。” 她伸手点了点徐青山的嘴唇,指尖冰凉。 徐青山猛点头。 “娘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保证当哑巴!”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老大,你也一样。遇事先过脑子,别一张嘴说不通就攥拳头。” 她从墙上摘下一把生锈的剪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徐晋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听娘的,也听老二的。” “辰儿,这俩小子就交给你盯着了。” 张引娣看向徐辰。 徐辰挺直腰板。 “娘,包在我身上。” 安顿妥当后,日子一下安静下来。 一家四口缩在这处漏风的院子,连院门都舍不得多开一回。 张引娣专挑天刚擦亮或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出门。 每次出门前,她必在灶膛里抓一把冷灰,仔细抹在手背、耳后、颈侧。 回来时,竹篮底下垫着干草,糙米压在最上面。 第208章 往刀尖上撞 蔫叶子盖在最底下,遮住篮底可能露出的药包边角。 她把自己捯饬得灰头土脸。 就算迎面撞上熟人,也没谁敢认。 徐晋就在院子里来回扎马步、挥胳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徐辰蹲在墙角,拿根小棍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最坐不住的是徐青山。 他天生屁股长刺,关在这巴掌大的地儿,骨头缝里都痒。 “二哥……” 他蹲在墙根下,一边抠土一边叹气。 “咱还得熬到啥时候才算完啊?” 他说话时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往下一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徐辰眼皮都没抬。 “等外面没狗叫唤了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左手抬起。 用拇指指甲刮掉小棍尖端一点浮渣。 “都猫了六天了,巷子口连只野猫都没溜达过。” 徐青山撇嘴嘟囔。 他把手里那撮湿泥揉成团,朝院中枯枝扔过去。 “行啊,你胆儿肥,现在推门就走,转一圈回来,我请你吃喜糖。” 徐青山立马缩脖子,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糊糊呈淡黄色,表面浮着细密水光。 徐青山舀了一勺,刚入口就龇牙。 “娘,咱不能换换口味?我舌头都快忘了咸是啥味儿了!” 他抬眼瞄向张引娣,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张引娣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碗往他面前一推。 “嫌寡淡?不吃拉倒。” 她手腕一送,碗底刮过桌面。 碗沿磕在徐青山的碗边上,震得他手一抖。 徐青山手忙脚乱护住碗沿。 “吃!必须吃!我刚才瞎说的!” 徐晋斜他一眼。 “有口热乎的就烧高香了,再贫,糊糊泼你脸上。” 饭后,屋里点起盏油灯。 火苗晃悠悠,光晕小得只能照见半张脸。 张引娣坐在炕边,就着这点微光,一针一线补徐晋肘弯上的破洞。 三个大小伙子铺了层干草,肩挨肩挤成一堆。 草叶边缘有些刺人,徐青山翻了两次身,最后把脸埋进徐晋后背的衣服褶里。 屋子里静得很,只听见窗外远处,断断续续几声狗吠。 徐青山屏住呼吸,耳朵竖着。 等了半晌,再没听见第四声。 徐晋睫毛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徐辰左手手指在草茎上轻轻一捻。 草茎断开,断口渗出一点清液。 “娘。” 徐辰开口。 “嗯?” 张引娣手里的针线没停。 “下午我踩着墙头往外瞅,巷子口多了几张陌生脸,在那儿晃来晃去。” 徐辰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站得散,但脚步不乱,来回踱得有章法。” 张引娣指尖一顿,针尖停在布面上。 布面被顶起一个微小的凸点,线头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两下。 “长啥样?” 她问,语气平直。 “这身行头,一看就不是咱青石镇土生土长的苦哈哈,倒像哪家老爷府里拎刀看门的护院。” 徐辰眯眼打量着巷口那几条人影。 “腰杆挺得直,靴底干净,手里没提篮也没挎筐,光是站着,时不时朝这边门缝、窗缝里瞥。正挨家挨户问呢,找一个带着仨娃的妇道人家。” 徐青山噌一下弹坐起来,差点把炕席掀翻。 “老天爷啊!真追上门了?!” 他嗓子发紧,手指攥住裤脚。 徐晋伸手按住他肩膀。 “抖啥?有哥在,塌不了天!” 张引娣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粗布褂子,脸上没起一点波澜。 “这地儿,是真捂不住咱们了。” 她料得准,宋家和刘家的爪子,早伸过来了。 那日丁管事被拖走前,她就看见他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眼神不对劲。 那个姓丁的管事,八成把底细全卖了。 不然哪能这么快,脚跟还没站稳,人就堵到家门口了? “娘,那……咱现在咋整?摸黑跑?” 徐青山嗓音都劈了叉,尾音嘶哑,手心全是汗。 “跑不得。” 徐辰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人在巷口晃悠,说明还不知道咱住哪扇门。这会儿出门,等于自己往刀尖上撞。哪怕开门吱呀一声,都能引他们转头盯过来。” “老二说得透亮。” 张引娣颔首,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 “今晚上谁也别合眼,东西麻利收拾好。明儿鸡一叫,城门刚开缝,咱就混进挑菜进城的队伍里溜出去。菜筐得借两个,大的,底下垫厚稻草,娃塞进去,蒙严实。”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徐晋转身进灶房,抄起那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 唰一下别进裤腰带里,刀柄贴着后腰。 徐辰蹲在柜子前,把最后几块硬馍、两壶凉白开,塞进旧布包。 布包口用麻绳系牢,打了个死结。 徐青山手抖得不成样,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娘,出了城……咱往哪儿蹽啊?” 他声音发虚,喉咙干涩。 张引娣望向窗外。 “往北走。” “越往北,越乱,越乱,他们越不敢跟。” “可北边……听说炮火都响到山梁上了啊!” 徐青山喉结滚动了一下。 “炮火响着,也比被人拖回去当猪羊宰强。” 她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眼神锐利。 “听清了,明儿出城,天塌下来也不许回头,只管迈开腿往前奔。” “万一跑散了,就去北边那座大城汇合。” 仨人齐刷刷点头。 那一宿,没人闭眼。 天光,终于扒开了窗缝。 张引娣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迎面灌进一股清冽的晨风。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徐青山立马嘟囔开了。 “要不……咱干脆别跑了?掉头回徐家老宅,咱爹可是徐大元帅!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们?” 张引娣头也没回,脚步没停半步。 一行人最终落脚在一间路边客栈。 他们挑了墙根最暗的角落坐下。 邻桌坐着俩风尘仆仆的跑货商人,正凑脑袋咬耳朵。 “喂,听说没?徐大元帅又干了一票大的!把盘踞在周边几个镇上的土匪窝,连锅端了!” “哪位徐大元帅?” “还能有谁!就是从北城来的那位,徐明轩啊!听说这人对老百姓掏心掏肺,行军路上马蹄子踩歪了一株野菜,班长都得当场立正挨训。” “真这么神?我咋觉得悬乎。听人说,前两天还看见他骑马经过西关桥,身后跟着一溜儿扛枪的兵,可那马尾巴都秃了半截,鞍子也旧得发白,哪像带兵打仗的大帅?” 第209章 爹打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活菩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狗皮膏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打心底里服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老太去逃荒,手里有粮心不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