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浮生后世情》
第1章 弥留之际
清晨的冬季,异常的静谧,在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苍白的脸庞下,还是那个静好的小白。小青和小白一起走过了60年的岁月,也?恰好?一甲子?。小青依然是蛇妖,故容颜依旧,小白却是肉体凡胎,81岁高龄,免不了生老病死。望着苍老的小白,小青内心五味杂陈。
“小青,陪我出去走走吧。”小白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说道。
“小白,外面很冷,你确定要出去吗?怕是医生也不会同意的。”小青轻声说道。
小白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坚毅:“我想去。”
小青没有多说,她知道这可能是小白最后一个愿望,无论如何,她也要做到。小青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帮小白穿好保暖的鞋,带上白色的手套,仿佛又回到她们在现代,初次相遇的时候。
“带上口罩和墨镜,我带你出去,趁现在医生还没来查房,我们快走吧。”小青扶着小白,走进了电梯。
幸好市一医院离西湖很近?,周边风景很好,没走多远,他们就来到了西湖畔。
“小青,你看看,这里人真多啊,他们都好年轻。”小白苦笑着,不知道是羡慕还是留恋。
“小白,我们曾经也这样快乐不是吗?我们从修罗城归来,到我们再次相遇,这六十年,是小青最快乐的时光了。”
“小青,修罗城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你这个好妹妹。”
“小白,我也只记得,有你这个好姐姐呀。”小青还是像往常一样,甜甜的笑着,但看到小白的脸,又多了一丝酸楚。
路上的游客,欢声笑语,这对姐妹,望着静谧的西湖,安静的看着。
小青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起了小白和许仙在这汪湖水上泛舟吟唱的样子。那雷峰塔依稀矗立在那里,想起小白前世,被囚塔中千年,小青不禁流下了泪水。
“小青,你怎么了?”小白温柔的问道
“没事,可能太冷了,风吹到眼睛里了。”小青揉揉眼睛,挤出一丝笑容。
“那我们回去吧。”小白轻声说道。
“我没事,要不要再去湖边走走?”
“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小白看上去很虚弱。
“好,那我们回去吧。”小青扶着小白,走向医院。
两人依偎着,走回了医院,从远处看去,像是孙女扶着自己的奶奶一般,温馨而又孤寂。
回到病房,小白对小青说:“小青,对不起。”
看着容颜老去,满头银发的小白,小青流下了眼泪:“小白,此生能与你共同度过,我很幸福,你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我们还能做姐妹的。”
小白微微笑道:“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如何自处。”
说到痛处,小青泪如雨下。“小白,你不要为我担心,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再入轮回,我定来寻你。”
青白二人,就在这漫天飞雪的照映下,依依不舍。
突然,小白开口道:“小青,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小青疑惑又害怕:“小白,你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小白流下了泪水:“那天是惊蛰,漫天花瓣。”
“小白。”小青哭的再也说不下去
“小青,我想起前世的记忆,阿宣、官人、还有…...我的孩子。”小白满脸泪痕,依依不舍。
小青为之一震,“小白,你还想起了什么?还有什么心愿,小青一定帮你做到。”
小白没有再说,默默的留下泪水,小青知道,小白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也许只有在弥留之际,这些尘封的记忆才会打开,小白还有牵挂,她还在思念自己襁褓中的孩子,生死不明的相公。
小青就这样,握着小白的手,直到小白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小白!”小青抱着小白的躯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医生缓缓走了进来:“患者死亡时间:2085年12月7日,上午10点整,家属也节哀,安排一下,回家吧。”
听到医生的话,小青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护士去办理了相关的手续。
回到小白的住所,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切是那么的安静,小青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和小白在这里度过快乐的时光。教会小青使用各种现代的设备,电视机、空调、冰箱、手机…….这对姐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60年,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一直到小白去世。小青在外人眼中,也从小白的闺蜜,到妹妹,到女儿,到孙女,对外的角色一直在转变,但她们内心都很清楚,他们是千年的姐妹,永远不会变。但这一次,小青似乎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小白,想到这里,小青望着小白的遗像,再次放声痛哭了起来。
小青不甘心,从修罗城归来,小青想和小白永远在一起,可是人生苦短,区区数十寒暑,小青难以释怀。
小青又再想起小白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我的孩子”,想起了当年他们一起在青城山洞中照顾过的孩子,许仕林。
“一定!还有办法。”小青心有不甘,内心暗暗鼓起了一股力量,“小白,你放心走吧,我会再找到你,帮你圆了你的心愿。”
小白的心愿是什么,或许只有心意相通,相伴千年的小青知道。可是,即使如此,小青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完成小白的心愿。
小白走后数日,一天小青为她整理遗物,找到了那支许久未用的发簪,小青想到了,“不知那宝青坊还在不在。”
第2章 再入修罗
收拾完小白的遗物后,小青瘫坐在地上,六十年来,青白相依为命,为免多生事端,小白也极少与旁人来往。看着整理完的家,小青暗自神伤,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人了,一种孤独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青独自一人,来到楼下的面店,点了一碗清汤面,又再次回忆起与小白无数次的经历,味同嚼蜡。小青含着泪,吃完了面,走在街上。
“这人世间,我该去哪儿呢……”小青越想越痛苦,昨日还在一起的姐姐,今日便阴阳相隔。
不知不觉,小青走到了雷峰塔下,望着重建的雷锋塔,小青有一种想掀翻它的冲动,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个复制品,真塔早就塌了,又何必执着呢。
小青一路,走过河坊街的保安堂,这里依旧这么热闹,只是现在只是热闹。又来到了曾经请许仙吃饭的丰乐楼,已是物是人非了。不知不觉,小青走到沙皮巷。
这里就是当年的宝青坊,千年过去,此处也是被改造的不认得了,只看见隐约有一扇小门,布满青苔,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这儿不是当年的宝青坊吗?不知千年过去,此处尚有人否。”小青也不知道这宝青坊主还在不在此处,抱着一丝期待,走进了沙皮巷。
“坊主,有人吗?”小青试探性的询问,见无人回答,不知是否还要继续敲门。
正在小青犹豫之时。门缓缓打开了。
“哟,来客人了。”宝青坊主应声出现在小青面前。“一千年了,好久没人来我这儿了。”
小青见状,恰有一丝期望和欣喜:“坊主,好久不见。”
“原来是故人啊,所来何事啊?”坊主深吸了一口烟。
“嗯,我此来,想问坊主,我还有没有可能救我姐姐,让她免遭轮回之苦。”说到痛处,小青潸然泪下。
“原来是这样,看来那条白蛇,终究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小狐狸一转头,继续说:“不过你想救她,怕是没这么简单,而且,不入轮回,未必是福。”
“小青自知,此事不易,坊主若能相助,小青甘愿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小青坚毅的说道。
“那好吧,看在老顾客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一个办法吧。”
“多谢坊主,坊主且说。”小青恭敬抱拳。
“修罗城”小狐狸猛吸一口烟
“修罗城?是要通过修罗城,回到最初的地方吗?”小青问道
“没错,你若能再出这修罗城,便会送你回你执念所在之地,当年你能来这儿,是因为那白蛇转世在这,现在你想去的地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小狐狸转身邪魅一笑。
“那我怎么才能再去修罗城?”小青疑惑道。
“那法海能送你去,我自也能送你。”宝青坊主猛吸了一口烟,吹向小青。小青周身显现黑绿色光芒,再次坠入修罗城,手中拿着的,便是那一支玉钗。
小青再次醒来,已到了修罗城,这一次不再是高楼林立,而是一片田园风光。也不知道是哪里,抬头望去,是熟悉的如果桥。
“好,我就再去一次如果桥!小白,你等我。”说罢,将玉钗插在自己的头发上。
这一回,倒也简单,这修罗城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罗刹一族,这里没有什么人,很难才看见几个牛鬼蛇神。
小青也顾不得这么多,快步来到了如果桥,这里还是有很多的幽灵怪,倒挂在空中,小青甚至还看到了当年的那个牛头。
“此地不宜久留!”小青快速通过,恰巧天色一变!万千幽灵怪苏醒过来,直追小青而来。小青变换身形,快速移动。这一次没有人能帮她。突然那只牛头疯一样的冲向了小青,小青躲闪不及,重重摔下。幸好此时头顶的玉钗,发出阵阵光芒!击退了所有幽灵怪。
“小白,你又救了我一次。”小青来不及哭泣,快速冲向蛇头的位置,纵身一跃,眼前一黑,不知去了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青醒来,自觉来到了一处岸边,身上也恢复了当年的装束,破败的衣服,满身的伤痕。
“我……回来了!”
第3章 寻找仕林
小青整理了一下衣冠,所幸玉钗还在,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妖怪,你回来了。”
“臭和尚!”小青怒发冲冠,但内心却有一丝丝暗喜,至少现在小白还活着,还在那该死的塔中。
“小妖怪,涅盘之路,才刚刚开始。”法海双手合十说道。
“臭和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你还我姐姐!我告诉你!早晚一天!我会拆了你金山寺!推倒那雷峰塔!”小青愤怒的回答。
“冥顽不灵,阿弥陀佛。”法海摇摇头。
小青自知此时还不是法海的对手,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现在的小青不再是当年水漫金山时的小青,她明白,要救小白,不能逞一时之英雄。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仕林,不可再与这和尚纠缠。”小青心里暗道。
“小妖怪,今日我且不收你,你好自离开吧。”说完,法海踏浪离开。
小青收起思绪,来到了那熟悉的街头,恍惚间,走到了那个曾经的“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那一片废墟,曾经的样貌,历历在目。小青拾起了一片瓦砾,端详着。似乎小白的声影,应犹在耳。虽然在这儿,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只有小青知道,是很久很久。周围熟悉的人在她身边一一消逝,最爱的小白,在那一世,也离她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弟妹妹!”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人,姐夫。
“姐夫!”小青又惊又喜,姐夫也算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弟妹妹!你怎么出现了?我是在做梦吗?。”姐夫哭得稀里哗啦。
“姐夫,别哭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小青帮姐夫擦了擦眼泪。
“那日,在那个山坳里,你们和法海斗法,我被一巴掌拍晕了过去,醒来就剩下许仙一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法海说什么,许仙精力耗尽,命悬一线,就让我背着许仙,回到了金山寺。”
“什么精力耗尽?什么命悬一线?许仙不是自己去金山寺出家了吗?”小青疑问着。
“我也不知道,等后来许仙醒过来,好像就变了一个人,以前他,会疯了一样找你姐姐,会拉着我说话,醒来之后就……”姐夫欲言又止。
“就怎么了!你说啊”小青不耐烦的问道。
“就感觉丢了魂一样,整日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叫他也不理人。”姐夫回答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话说回来,那日却是许仙吹奏了一曲之后,法海就败下阵来,难道和此事有关!”小青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夫,那后来呢!”小青着急的问
“后来,我一直住在金山寺照顾许仙,后来就你和弟妹又杀了过来,水漫金山,呜呜呜。”姐夫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啊,快说!”小青说道。
“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法海就把许仙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来后,法海就带着许仙,抱着一个孩子回来了,可怜我弟妹和弟妹妹,惨死当场啊,呜呜呜呜呜。”姐夫又放声痛哭。
“你看我死了吗……”小青看了一眼姐夫。
“嗯!对啊,弟妹妹!你不是死了吗?你是人是鬼啊!让我看看。”姐夫前后左右看着。
“滚~”小青一脚踹飞了姐夫。
“哎哟,真疼。哎!这不是在做梦啊!”姐夫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等下!你刚才说,法海带回来一个孩子,可是我姐姐的孩子?”小青焦急的问道。
“当然是许仙和弟妹的孩子啦,这还用问。”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小青抓住姐夫双肩,问道。
“呃……在,在,在我家。”姐夫艰难的回答道。
“是仕林!快!马上回家!”小青拽着姐夫往家里跑。
“弟妹妹,不是姐夫说你,你现在是妖这个事儿,附近的村民都知道了,你还是小心点,不要这么招摇过市的好吗?不如先放开我,我自己能走,嘿嘿。”姐夫傻笑着说。
“少废话!快带我去见仕林。”小青飞身上瓦,带着姐夫,一阵快跑,到了家中。
第4章 问个明白
小青拽着姐夫,一路飞檐走壁,回到了姐夫家中。“仕林呢?”小青问道。
“在里面呢,为了这孩子,姐夫还特意给你娶了个嫂子。”姐夫笑道。
“嫂子?姐夫,你还真是‘贴心’啊。”听到姐夫的话,小青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进屋内,看到在摇篮中的仕林,小青难掩感伤。想起了曾经和小白一起,在洞中,一起照顾仕林,那段温馨的日子。看着仕林的样貌,依稀有小白的影子,这是小白的思念,是小白无法舍弃的念想。
“仕林。”小青生平第一次,蹑手蹑脚,轻轻呼唤仕林的名字。在抱起仕林的一刹那,小青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泪水。
“弟妹妹,这孩子,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呢,许仙也没说,我们也不知道,孩子现在也才半岁,你知道孩子名字吗?我好去官府给他做个记录。”姐夫小心问道。
“许仕林,不,他不要姓许了,姐夫,这孩子先跟着你姓李吧。”小青说道。
“仕林?嗯,是个好名字,想必定是弟妹取的名字,那我这就去给仕林上户籍去。哦对了,这位就是你嫂子。”姐夫指了指身后的女子。
“见过嫂子,日后仕林还需嫂子姐夫多照顾。”小青难得和他人客气,也许是为了仕林,又或许是因为姐夫是小青的“亲人”吧。
“姐夫,我能在这儿再看看仕林吗?”小青问道。
“当然可以,你就在这儿好生住着,官府那边,我会搞定的。”姐夫自信的说道。
望着熟睡的仕林,小青陷入深深的沉思:“我一定要抚养仕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我还要把姐姐救出来,绝不能让她们母子相隔。还有许仙,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许仙为何会去金山寺出家,我定要问个明白。”
小青起身,看了一眼仕林,化作一道青光,消散在空中。
转眼,小青来到了金山寺。她此来的目的,就是要问个明白。果然,法海出现在小青身前道:“小妖怪,我不来寻你,你倒是不请自来了。”
“臭和尚,我来我不是想和你斗法的,我也知道以我现在的法力,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就想问个明白!”小青不甘的说。
“哦?你有何要问,贫僧能言尽言。”法海双手合十。
“许仙在何处,他为何出家!”
“阿弥陀佛,当年一战,许施主耗尽精元,护那白蛇,现在的许仙,已不是当年的许仙。”法海面色低沉。
“耗尽精元?”小青疑惑不解
“正是,许仙不过一介凡人,耗尽精元,非常人可恢复,你看看这个。”将当年许仙使用的玉笛交给了小青。
小青定睛一看,便知其中原委,上面赫然写着“宝青”二字,小青心中念到:“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臭和尚,我定要救出我姐姐,许仙我也要带走!”小青怒斥道。
“小妖怪,你若在执迷不悟!休怪我无情!”法海宝相森严,怒目而视。
见到法海即将出手,小青怒道:“法海!你可知这世间真情吗?你有过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破了一桩婚啊!是一桩婚啊!你害我姐姐和许仙,难厮守!你害我和我姐姐!难团圆!你害得我那苦命侄儿!一出生就没有娘啊!法海!你!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
法海一怔,恍惚间收起了法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臭和尚,你我恩怨,他日必报!”趁法海分神,小青化作一道青光钻入水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难道我错了吗……”法海不敢相信的问自己。
小青飞身,竟来到了雷峰塔下,此塔和千年后一样,矗立在西湖畔。但塔上有镇妖符,小青也无法靠近。望着这塔,想到千年后,这塔才倒,小白才重获新生,轮回转世,小青心有不甘,这一世,定要救姐姐出塔!但自己实力低微,恐怕还要修行二十年,才能是法海的对手。可二十年,法海的法力也会日益强大,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想到这里,小青声泪俱下。
风有约
花不误
年年岁岁不相负
落日与晚风,朝朝又暮暮
“小白,你在,就好。”
塔中的小白,似乎也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风,虽不能出塔,但五百年姐妹情,又岂是一座塔能相隔的。
“小青,我在。”
第5章 小青回家
小青站在西湖畔,长桥上,直到明月升起,灯火阑珊。夜深,小青缓步,走回了姐夫家旁,翻身,跃上枝头。像是当年守护小白新婚燕尔一样,躺在树上,静静地看着皎白的月光。望着屋内,依依不肯睡去的仕林,内心百感交集,怕是仕林也在思念母亲,不肯睡去。伴着渐息的啼哭声,小青也在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姐夫从屋中出来,看见小青躺在枝头:“弟妹妹,你怎么睡在这儿。”
小青闻声醒来:“姐姐家毁,我也没有容身之所。”
“弟妹妹说的那里话,还能少了你的住所?若不嫌弃,偏房收拾收拾,你且住下可好?”姐夫笑着说。
李公甫虽为一地捕头,但家中也不富裕,小青本不想打搅姐夫,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住处,便应了下来:“好,多谢姐夫。”
说心底里,小青还是认这个姐夫的,虽然先前对许仙有所误会,但金山寺一行,她也明白,许仙变成这样,乃是以命换命,将来若有可能,定会帮许仙,找回失去的精元。但现在,最主要的,是抚养仕林长大和救出姐姐。
“青姑娘,来吃早饭吧。”嫂子喊道。
“姐夫,嫂子知道我的身份吗?”小青轻声问姐夫。
“自然知道,她不仅知道,你是蛇,还知道你姐姐也是蛇,被关在雷峰塔下,我也是因她善良,我们才……嘿嘿。”姐夫说着面色绯红。
“谢过嫂子。”端起一碗粥喝了下去。这时小青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这一碗热粥,让她又回忆起几年前,在杭州和小白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嫂子,真好吃!可以再来一碗吗。”小青擦了擦嘴说。
“可以可以,我们虽不富,但吃喝尚且不愁,这粗茶淡饭,青姑娘不要嫌弃才是。”嫂子笑称。
“不不不,好吃的很,我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接过嫂子手上的粥,又是一饮而尽。
久违温馨的感觉,让小青获得了这么多日来,第一次开心的笑。看着在咿呀学语的仕林,小青也打心底里感到温暖。
过了晌午,姐夫当完值,回到家中,手上拎了两坛杏花村:“弟妹妹!今日也算你乔迁新居,晚上喝点?”姐夫笑着说。
小青虽然心里依然不好受,正好也想一醉解千愁,便说道:“好,今日不醉不归!”
说罢,嫂子准备一桌饭菜,姐夫拿着酒走了过来:“来,弟妹妹,你我久别重逢,这碗酒,姐夫敬你!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说完一饮而尽。
“我呸,嫁什么嫁,我才不要学姐姐,落得最后……”小青没有说下去,但想起小白,举起碗,一饮而尽。
“对对对,我说错了,不嫁不嫁,我罚一杯。”说完,姐夫又饮了一碗,“嗝~好酒啊。”
酒过三巡,姐夫哭了:“哎~可怜我弟妹和许仙,好端端的一家人,落得出家的出家,入塔的入塔,还有我那可怜的仕林,自小没了爹娘,呜呜呜呜呜。”姐夫一边哭一边喝酒。
小青听了,不由心中一酸:“姐夫,以后你就是仕林的爹,姐姐,我总归是要救出来的。”
“弟妹妹,那日都怪我,叫那和尚和你相亲,没那事儿,你们现在应该安享天伦啊,呜呜呜呜。”姐夫愧疚的说。
“事情都过去了,我不记得了,姐夫,今天我们就把酒言欢!以前的事!今天不准提!”小青今日只想一醉方休
“姐夫!我告诉你,这后世有一种酒,叫香槟,我和姐姐常喝,酒中有微微气泡,香甜清冽,有机会啊,真要给姐夫尝尝。”小青绘声绘色地说道。
“后市?什么后市,我就知道菜市、米市,改日我去问问,给你把那什么冰买回来不就得了,嗝~”姐夫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哈哈哈哈”听到姐夫的话,小青不由笑出声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夫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小青思绪又回到以前,和小白一起的日子,举起碗,干了一杯略带苦涩的酒。
夜半,姐夫已经醉倒,小青扶他进了房间。嫂子正在照顾仕林入睡,见到嫂子,小青莞尔一笑,嫂子见状,颔首示意。
嫂子低语道:“青姑娘,很久没见到你姐夫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我也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嫂子早些休息。”小青伸了一个懒腰,便走了出去。
小青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浓浓的困意袭来,小青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小白,我好想你。”
第6章 闯塔
次日,天还未亮,小青便醒来了,虽说昨夜梦回当年,和姐夫喝酒聊天的感觉,亲切万分。可是,一想到小白还在塔中,此情此景,又怎可贪恋!小青起身,穿上青衣,绑上扎带,将玉钗插在发髻之上,拿起青虹剑,走出屋外。路过姐夫房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仕林,心中暗自说道:“仕林,我今日就要救你娘出塔!”坚毅的眼神充满了小青的脸庞。
小青化作一道青光,转眼便来到了雷峰塔边。
“小小雷峰塔!今日便要你灰飞烟灭!”说罢小青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息,一股青气充满着四周。小青抬起青虹剑,打出一道强大剑气,这一击,承载着60年的怨恨和思念,直冲雷峰塔!
“大胆妖孽,也敢班门弄斧!”一道金光凭空出现,击退了小青的攻击。
雷峰塔上,有镇妖符,普通攻击根本没有用,小青虽有五百年修为,但也根本靠近不了塔周。
“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拆了你这座塔!”小青艰难的走向雷峰塔,但雷峰塔妖兽无法靠近,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考验。小青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雷峰塔,每一步,伴随着身体的剧痛,痛苦的声音,伴随着脚步。
“大胆妖孽!还不快走!”声音再次传来。
“是谁!有本事,就出来!”小青艰难的答道。
“妖孽,我劝你速速离去,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定睛一看,此人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比法海的气场更为强大,身着紫金铠甲,手持一柄执法大刀,想必就是护塔真君了。
“少啰嗦!我今日定要救我姐姐出塔!”说罢,小青执剑刺向护塔真君。
“不自量力。”护塔真君连躲都懒得躲,一声怒吼,震飞了小青。
小青顿时感觉,五脏俱裂,嗓子一甜,口吐鲜血,二者实力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妖孽,你速速离去,我可不追究你闯塔之罪。”真君威严的站在小青面前。
“呸!就算死!我也要救我姐姐出塔!”小青不管不顾,强行起身!拿起青虹剑,运起最后一丝法力,打向护塔真君。
“冥顽不灵。”护塔真君随意一手,便打掉了小青的青虹剑。
小青看着眼前的场景,满眼泪水:“姐姐,小青无能,救不出你。”小青掩面哭泣,忘却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
小青问道:“你是究竟是谁,为何阻拦我,救我姐姐。”
“我乃雷峰塔护塔真君,受法海大师所托,镇守此塔。”真君回答。
小青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姐姐并无过错,都是那法海!不论善恶!强行关押我姐姐!”提到法海,小青满脸愤怒。
“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有守塔之任,无判罚之责。”真君言罢,便要转身离开。
见护塔真君要走,小青也自知不敌,只能苦苦哀求:“真君!能否告知,如何能救我姐姐出塔。”
护塔真君沉默不语,欲要离开。小青捡起地上的青虹剑,“今日,我明知不可为!可我偏要为之!”小青再次运起法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的打向雷峰塔。
“无用!任凭你如何攻击,你都伤不了此塔分毫。”真君摇头说道。
可小青并未理会,接连疯狂的和这镇妖结界对抗。直到受到雷峰塔强大的反噬,小青身上的蛇鳞,逐渐破败,血流满地。
“住手!”真君出手,打断了小青的施法,“莫不是真不要命了。”
小青跪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手臂,淌了下来,虚弱的说:“真君,我求你了,求你网开一面,放我姐姐出塔吧。”
这是小青生平,第二次跪地求人,第一次跪,是为了小白,求蛇母,这一次,还是为了小白,求真君。
看着满身伤痕的小青,就连护塔真君都有些动容:“我生平镇压过无数妖邪,像你这般不知死活的蛇妖,还是第一次见。”
“求求真君……网开……一面吧。”小青强撑着,说出了这句话。
护塔真君,看着满身是血的小青,心生怜悯说:“罢了,在太阳升起前,你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我可许你靠近此塔,但不可进塔,卸下你手中的剑。”
“多谢真君!”小青喜极而泣,强撑剩余的一只手,将剑交给了真君。
真君大刀一挥,在这镇妖结界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只有一柱香的时间,速去速回。”转身便离开了。
小青顾不得擦拭鲜血,任其伤口淌血,强撑身体,走向雷峰塔。
“小白,我来了。”
第7章 隔塔相望
小青顾不得伤痛,顾不得伤悲,强撑破败的身体,走向雷峰塔边。所过之处,鲜血满地,小青脸色煞白,唇色铁青,毫无生机。但能靠近这塔,已是最大的福分。
小青来到塔门前,整理了一下妆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小白,我来了。”
在塔中的小白一怔!“小青!你怎么来了?刚才的打斗声?是你吗?”
“当然是我,区区护塔小贼,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嘿嘿。”小青强撑着身体,不希望小白察觉到一丝不安。
“小青,你能进来吗?我好想你。”小白没有忍住泪水,抽泣了起来。
“姐姐,今日不便相见,那护塔小贼,只让我在塔外待一柱香的时间,能和你说上几句话,我已经死而无憾了。”小青微笑着说。
“什么死而无憾!小青,你怎么了?听你的气息,好乱,你受伤了吗?”小白焦急伏在塔门边,希望能听清楚小青的话。
“姐姐,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但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小青!你怎么了小青!小青!”小白奋力敲打着塔门。
小青努力将口中鲜血咽了回去,站起来说道:“姐姐,我好想你,我们何时才能相见。”泪水模糊了小青的眼睛。
“小青,终有一日,我们能再相见。小青,你要坚强!你不能倒下,活下去。”小白的泪水,已经像断了线的珠链,散落一地。
“我……会……”还没说完,小青倒在了地上,口中还不停地流着鲜血。
“小青!小青!啊!!!!!小青!”任凭小白如何呼唤,再也没有了回音。
“时辰到!”护塔真君说道,“蛇妖,还不速速离开!”
“真君!我妹妹她……求真君救她一命”小白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哼!今日真是奇怪,两条蛇都拜我,宝塔庄严,岂容你们污了此地!”说罢一抬手,将小青甩了出去,坠入了西湖。
“小青!不!!!!!”小白的眼泪决了堤一样,不停的往外流。
“真君!你!我若出去!定要杀了你!”小白愤怒的说道。
“哼!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护塔真君转身离开。
小青重伤,坠入西湖,殊不知正是护塔真君救了她一命,若非将小青摔出去,时辰一到,镇妖结界恢复,小青就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同时护塔真君将他甩出去的同时,也注入了一些法力,护住小青心脉,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小青自己的造化了。
“清晨时分,好风景啊!当完早班,买点小菜,下午手工咯。”来人正是李公甫,领着两个捕快,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李捕头,你看那是不是就是关你们家许仙娘子的那个塔啊?”其中一个捕快指了指雷峰塔说道。
“去去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好好当差,向我学习!”说罢摇摇晃晃走到了湖边。
“嗯?湖边上怎么躺着一个人?你们两个,过来。”姐夫示意让两个捕快过来。
“那儿好像有个人,你们两个快过去,把他捞上来。”姐夫指挥着两个捕快说。
“你怎么不下去?”其中一个捕快问道。
“谁是捕头?你小子,想造反啊!快去!”姐夫不耐烦的说。
“李捕头!你快来看看!这……”两个捕快惊恐的喊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来看看。”姐夫漫不经心的走了过去。
“啊!弟妹妹!!怎么……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姐夫一看是小青,急的不行,“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快去找大夫!快去啊!”说罢,扶着小青回到家中。
嫂子看到姐夫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青姑娘!这是怎么了这是!哎呀!怎么伤成这样!快快快!快叫大夫啊!”嫂子见状焦急的喊道。
“我已经叫大夫了,马上就到,快帮我扶她进屋。”姐夫累的满头大汗。
“哦哦哦,好,小心点,小心点。”嫂子一时也慌了心神。
片刻,大夫来了,见状震惊,“这这这,伤的也太重了,还好,还有脉象,就是这脉象,跟常人不太一样,奇怪。”大夫一边把脉一边说道。
姐夫见状,赶忙说:“大夫,先别管卖相了,救人要紧啊,你看看这伤口,都泡肿了。”
大夫神情紧张的说道:“这外伤,好医,可这内伤,难救啊。”
姐夫赶紧问:“大夫,这这这怎么办啊,您给拿个主意啊。”
“先给她敷上药,她失血过多,我再开两副调理气血的药,可至于这内伤,我也没办法,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大夫说罢,拿出药膏和绷带,帮小青敷上药,又开了药方给姐夫,让姐夫去抓药。
姐夫看着小青,被包成了个粽子,心里难过:“哎,弟妹妹啊,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昨晚我俩还开怀畅饮,怎么今天就……仕林还这么小,这可怎么办啊。”姐夫焦急的来回踱步。
小青陷入了沉沉的睡梦,在梦中,小白的声音萦绕在小青耳边,“小青,活下去。”汗珠不停的流出来,浸湿了绑住的纱布。
整整过了七天七夜,小青才逐渐苏醒过来。“我在哪儿?”小青虚弱地问道。
“弟妹妹!你醒啦!太好了,回家了。”姐夫坐在床头,焦急地说。
“姐夫,我怎么,我身上是什么?”
“别动别动,你啊,十根骨头,断了十一根,你干什么去了,伤成这样?那天酒喝多了?掉河里了?”姐夫一边说,一边让小青继续躺好。
“我……”小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又不想姐夫担心。
“好了好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但以后别再让自己伤这么重了,仕林还小,你可别再出事了。”姐夫语重心长地说。
“好。”小青重新躺了下去,脑海中又回荡起,小白的话。
“小青,活下去。”
第8章 护塔真君
话分两头,这护塔真君何许人也?他也曾是天庭中,诸多天将之一,因为贪玩而且口无遮拦,险些被贬下凡。而后散尽家财法宝,得以保留法力,贬为护塔门神,自封护塔真君。这一次,受法海所托,关押小白于雷峰塔中。
但这护塔真君将小青甩了出去的事,被小白看在眼里,虽说护塔真君是在帮小青,但对小白而言,无疑是他杀了小青。小白对护塔真君,心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真君!你给我出来!你为何伤我妹妹!你还我小青!!”小白既愤怒又伤心的说道。
其实这护塔真君,也不是什么恶人,相反心地善良,见小白误会自己,心中不屑,走了出来:“蛇妖,你莫要不知好歹,我本将心照明月夜,若不是我,你这辈子别想见你妹妹。”
“你若是好心!为何伤我妹妹!我妹妹现在生死未卜!都是因为你!”小白伤心欲绝。
“本君护塔,乃这则所在,青蛇闯塔,本君不可包庇!伤她是她自找的。”真君说道。
“我若出塔!必将你!碎尸万段!”小白怒吼。
“蛇妖,你有此念,永无出塔之日。”真君冷冷地说道。
小白听完,为之一怔,说道啊:“我有此念!也是拜你所赐!今日之仇!他日必报!”小白冷漠而又坚定的回答。
见小白误会越陷越深,真君说道:“这青蛇死不了。”
“什么?真君所言非虚?”小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就说你不识好歹,若非本君,将她甩出,她早已被这镇妖符,打的魂飞魄散了。”真君说道。
小白疑惑:“可我妹妹如此重伤,真君将其甩出,难道不会……”
“不识好歹,我甩她出去之际,已护住她心脉,以她的修为,断然无事。”真君漫不经心的说道。
“若是如此,多谢真君!方才多有得罪,还请真君原谅。”小白赶紧跪下,感谢真君相助。
“哼,本君镇压了这么多妖,算你们两条蛇,情深意重,但本君职责所在,以后,你们不可再相见了,以免再生事端!”
小白虽希望还能见到小青,但真君却是也法外开恩,连忙谢道;“多谢真君,方才与小青一叙,已是万分感激,怎还敢过多奢求。”
得知小青平安,小白的心也就定了下来,“看来这护塔真君,也不是什么恶人。”
夜里,小白想了一夜,她和护塔真君的对话,总感觉期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小白努力的回忆这一切,突然,小白明白了,小白心里暗暗想道:“护塔真君说过,’我若有恶念,必无出塔之日‘,但相反,我若为善悔过,是否就是出塔之法?护塔真君一定知道出塔之法,若能从他口中说出方法,找机会告知小青他们,或许我们就能早日团圆了。”
次日,小白在此呼唤护塔真君,请求相见:“请真君现身,小女子有事相求。”
“何事?”真君冷冷说道。
“真君既为护塔真君,镇压过无数妖邪,必然也是功德圆满,小女子想问,若是妖邪真心悔悟,真君会如何对他们?”小白问道。
“若妖邪真心悔过,本君自会放过他们,本君并非嗜杀之人。”
“真君真乃菩萨心肠,敢问真君,我若真心悔过,诵经念佛,可有出塔之机?”小白问道。
“大胆!你这蛇妖!竟然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真君震怒!也没想到竟然被这蛇妖听出端倪。
“真君息怒,求真君告知出塔之法。”小白跪在地上,哀求真君。
“好厉害的白蛇!难怪法海要我好好看管你,你果然聪明,但就算你知道又如何,就你一个,出不了塔”真君骄傲地说道。
小白听完,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出塔之法,还需他人相助,看来还要继续试探。”小白随即说道:“真君既然知晓,还请真君告知,待我出塔,必然重谢真君。”
护塔真君内心复杂,他也有难言之隐,说道:“你这蛇妖……我虽知晓,但无法相告,乃本君职责所在,你自己参悟吧。”
见真君要走,小白连忙问道:“真君可否指点一二。”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君转身欲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真君转身又问了一句话:“蛇妖,你知道,谁最希望你能离开此塔吗?”
“自然是小青和我家相公,还有我的孩儿。”小白说到此处,略有动容。
“不,至少还有一人,你没说。”护塔真君看向远方。
“何人?我姐夫?还是我的朋友?”小白疑惑道。
“哈哈哈哈哈,你自己参悟吧,你参悟的越多,离你出塔之日,便越近。”护塔真君笑着离开。
护塔真君此言何意?为何他说,世上尚有一人,希望小白能离开雷锋塔?如能参悟,又和出塔有何相联?谜团似乎越来越多,小白开始陷入深深的沉思。
第9章 出塔之法
护塔真君的话,小白接连想了几日,也未能参透,这世上除了自己的妹妹和亲人,还有谁希望自己能早日出塔?在这人间,自己认识熟悉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法海自然不可能,他恨小白入骨,绝不可能是他。姐夫虽然也是亲人,但姐夫虽想,但想必也不是那个最强烈的之一。小白日思夜想,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次日,小白再次求见护塔真君:“真君,我已想了数日,但无结果,还请真君告知。”
“你再好好想想吧,天机不可泄露。”真君并未现身。
“莫非真君有意捉弄于我?这世间并无人,再有意望我出塔!真君怕是也弄错了,若有此人,不如坦白告知,将来我也好报恩于‘他’。”
“哼!又想套我的话!”真君现身,“反正日子还长,你慢慢想吧。”
“真君,我并非有意为之,方才所言也是千真万确,若真有人心存善念,我将来必将报答。”小白作揖请求。
“哼,我就告诉你,你莫不是以为,此塔只关了你一人吧。”真君冷笑道。
“真君此言何意?莫是此塔尚有其他生灵被困于此?”小白不解的问。
“你前几日的智慧,去哪儿了?”真君满脸无奈。
“我本愚钝,还请真君赐教。”小白作揖请求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君一字一句言道。
“真君何意?”小白疑惑更深。
“你自思量,你被困于此,不就是本君也被关于此吗?”真君黯然道。
“真君神通广大,这塔岂能困住你?”小白说道。
“是责任,是惩罚,我本是逍遥散仙,若不是触犯天条,怎落得守塔之责,我若擅自离开,他日便是本君被囚于塔中了。”真君神色黯然。
“原来如此,若我能出塔,真君想必也能离塔而去!重新做个逍遥散仙!”小白望向远方。
“本君已护塔千年,法海曾对我说,这是本君最后一次护塔,若功德圆满,可重回仙班,故而,本君也盼你早日离塔而去,我亦可解开这千年的宿命。”护塔真君低头沉思。
“千年?想不到真君虽是神通广大,也逃不过这宿命的牢笼。”小白也为真君感到伤悲。
“既然真君盼我离塔!不如告知这出塔之法?”小白心感期望。
“本君已经说过,职责所在,你要靠自己去领悟,不可强求,千年来,能参悟者,寥寥。能参悟并逃离者,更是寥寥。你好自为之吧。”
“真君!可否再提点一二。”小白跪地乞求。
“我说过,就算你知道,也无用。”真君冷漠地说。
“请真君赐教,小女子无以为报,但求早日出塔,与姐妹团圆、夫妻团圆、母子团圆啊!真君!”说罢,小白眼含热泪。
“也罢,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出塔之法,需真龙之血,告慰天地,方可出塔。”真君说罢,便离开了。
“真龙之血?告慰天地?”小白再次陷入沉思,心想,“这要如何将这办法传递出去呢。”
小青静修数日,也逐渐恢复。这日姐夫拿着一碗鸡汤进来,“弟妹妹,快来看看,你嫂子做的鸡汤!美的不行!快喝快喝。”
“多谢姐夫、嫂子,我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全靠姐夫和嫂子照料。”小青双手接过鸡汤,“这些日子,你们又要照顾仕林,还要照顾我,小青感激不尽。”
“弟妹妹说的那里话,都是自家人,你赶紧好起来,咱们再畅饮一番,不过这次别喝多了,别再摔坏了。”说完,姐夫便离开了。
小青看到窗边的玉钗,拿起玉钗,呆呆的看着,当日小白的言语又在耳边响起。
突然玉钗发出微微白光,在小青手中不停震动。“这是怎么回事?”小青看着手中的玉钗,内心万分疑惑。小青缓缓放开了手,玉钗缓缓升空。
“这玉钗跟随小白千年,难道是小白之意?”小青静静地看着玉钗,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霎时间,屋内白光乍现,惊现八个大字:真龙之血!告慰天地!
不一会儿,白光消散,玉钗落地。小青捡起玉钗,“小白,我知道了,不管是龙是凤!我定取其血,以告天地!救?你出塔!”小青眼神坚定地握着手中的玉钗。
身在塔中的小白,瘫软在地,“希望小青能看见。”
方才施法,全凭这玉钗跟随自己千年,心意相通,法力有羁绊,方能感应而不被察觉。但也耗尽真元,小白望着塔外,心中所念,皆是所爱。
小青起身,穿上青衣,绑上扎带,将小白的玉钗,插在自己的发髻上,随手拿起青虹剑,准备出门。
姐夫见状,赶忙说道:“弟妹妹!你这……要去哪儿啊?”
“姐夫,我有要事在身,去去就来。”小青回答道。
“弟妹妹,你伤还没好,不可随意走动啊,而且,你还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姐姐、仕林可怎么办啊。”姐夫掩面而泣。
“姐夫,小青的本事,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小青转身欲走。
姐夫一把抓住小青的手,“弟妹妹!你好认不认我这个姐夫!”
“认啊,当然认,姐夫你别多想。”小青莞尔一笑的说。
“既然认,就告诉姐夫,究竟是什么事,别让我和你嫂子担心。”姐夫一本正经地说道。
看着姐夫坚定的眼神,小青只好把事情原委给姐夫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你要学哪吒,去海里抓条龙,剥皮抽筋,然后再开个坛,做个法,请大伙吃个饭,是这个意思不。”姐夫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的说道。
“姐夫~你……”小青无奈。
“哦,到时候给我留一副龙肝,我也尝尝,嘿嘿。”姐夫笑道。
“切,你以为这么简单啊,要不你去抓?”小青说道。
“不不不,还是你去,不过你一条蛇,能杀一条龙?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姐夫傻笑着说道。
“哼,管他龙啊凤的,既然姐姐这么说,定有她的道理,不就是条龙吗?我拼死也要搞一条上来。”小青坚定地说。
“弟妹妹,这龙在何方?要是在海里,我准备条船,咱们下海,抓他一条上来。”
“我也不知道何处有龙,相传龙王乃是司雨正神,也非池中之物,四海龙王实力强大,不可鲁莽行事,不如找条小龙?”小青说道。
“小龙、小龙,哪来的小龙。”姐夫疑问。
“看来要找个人问一问了。”小青凝视远方,看着手中的玉钗,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宝青”
第10章 真龙之血
看来寻龙之路,还得找这宝青坊主帮忙,寻一条法力低,容易降服的龙。
“宝青坊?那不是戏台子吗?跟这龙有什么关系?”姐夫不解地问道。
“哎呀,我一下子跟你解释不清楚,要不你就跟我一起走一趟吧。”小青说道。
“行,我准备一下。”姐夫说罢,到房间里,带上佩刀,穿上了护心镜,头上绑上了一条红色绑带,信心十足的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姐夫,你要靠这身行头去降龙吗,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姐夫的造型,小青笑得合不拢嘴。
“别说这些没用的,靠这身行头,配合我自创的狗拳,这十里八乡的山贼,没一个不服的。”姐夫骄傲地说。
“行行行,你就穿这个,那我们走吧。”小青边走边笑。
两人来到了沙皮巷,小青看着这熟悉的地方,又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小白走后,来到此处,再入修罗的事,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弟妹妹,怎么了?有杀气吗?”姐夫在边上警觉起来。
“没有没有,我想事儿,出神了。”小青回答道。
“那进去吧。”姐夫正准备走进去。
“等等,带东西了吗?”小青问道。
“哦,对对对,我是带了些银两。”姐夫拿出银两,准备放在路边的灯罩里。
“你那银两还是留着买酒吧,这次不是唱戏,是寻龙,你那些银两,不管用。”说着小青便拔下了自己身上的护甲宝鳞,是她全身最坚硬,也是最珍贵的一块,放入了灯罩之中,随着灯罩的转动,大门应声而开。
“哟,来客人了。”宝青坊主出现在二人眼前,“两位前来,有何要事?”
“坊主,小青此来,特为救我姐姐一事而来。”小青恭敬作揖回答。
“两位都和我有百年交情,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坊主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五百年?我才四十不到,哪来五百年交情?”姐夫满脸疑惑。
“大概在你穿肚兜的时候吧,哈哈哈哈哈哈。”小青笑道。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宝青坊主看着小青说道。
“我姐姐通过这玉钗,告诉我们,出塔之法:‘真龙之血,告慰天地’,坊主可否告知,如何寻得这龙血,若是四海龙王,恐道行太高,我们不是对手。”小青将玉钗示给坊主。
“呵呵呵呵,好一个真龙之血,你们真糊涂。”宝青坊主冷笑了一声。
“坊主何意?还请明示。”小青作揖问道。
“好吧,看在你的护甲鳞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你姐姐被囚塔中,若是开杀戒,得龙血,天地不会认可。”小狐狸头突然出现,“你姐姐,也不出不了塔。”说罢,吸了一口烟。
“什么?既然龙血不是龙血,那是什么?”小青不解。
“哦~我知道了,不杀龙!就抽他点血就好了吧,那就不算杀戒了吧,嘿嘿。”姐夫笑道。
“坊主?我姐夫说的对吗?”小青看向宝青坊主。
“对了一点。”宝青坊主说道。
“哪一点?”小青再问。
“不能开杀戒。”坊主回答。
“那既然如此,坊主能否告知,这究竟是何意?”小青望向坊主。
“我确实不知道究竟何意,但我能猜测一下。”坊主也不敢肯定。
“坊主但说无妨。”小青坚定的看着坊主。
“好吧,那我说完,可不负责哦。”狐狸脑袋再次出现。
“坊主放心,任何问题,我小青一力承担。”小青的眼神,透露出无比的坚毅。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们,所谓真龙之血,依我猜测,必然不是龙王之血。”小狐狸头一转,“能称的上真龙的,又不是龙王的,也只有人间的皇帝,能被称为真龙了。”坊主说完,猛吸了一口烟。
“皇帝!你你你,你们要行刺皇帝!不行不行,这是灭门的大罪啊!”姐夫被坊主所说的话,吓了一跳。
“不是行刺皇帝,只是取点血就好了,就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你拿我这个……”宝青坊主,在一堆宝物中翻找,“找到了,饮血金针就可以了。”
“哼,别说是皇帝,只要能救我姐姐,我谁都能行刺!”小青坚决地说道。
坊主转身露出小狐狸真身说道:“哎~但这皇帝,那就是人间之主,别说是你了,连我恐怕都难以近身。皇帝身边多的是比法海厉害的人物,而且皇宫乃是以五行八卦为根基,修建而成,你想进去,谈何容易呀~”说罢,坊主再次猛吸一口烟,“除非~”
“坊主有办法?”小青顿时迎了上去,坚毅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欣喜。
“除非能给你留出一点时间,让他们都昏迷过去。”坊主回答道。
“青坊主赐教!有什么药,可以给我争取一点时间,去偷龙血?”小青着急的问道。
“这~要用你的百年毒牙,做药引。”坊主指了指小青的蛇牙。
“什么?牙?拔了一颗,那不变缺牙老太太了吗?”姐夫说道。
小青毫不犹豫,变换成蛇形,硬生生掰下了一颗自己的毒牙,嘴角流出了一抹鲜红。小青换回人形,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毒牙,交给了宝青坊主:“给!”
宝青坊主接过小青的毒牙,猛吸了一口烟,吹了上去,幻化成一支香,“你就只有这一支香的时间,如果你没有取到皇帝的血,又或是,失手被擒,我可不管哦。”
“请坊主放心,我一定会拿到的!”小青坚定地说。
“取血不必多,饮血金针轻触皇帝龙体,取一两滴血即可,切记万不可伤了皇帝的龙体,否则,就算你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满天神佛诛杀的。”坊主提醒小青道。
“谢过坊主。”小青手里拿着这毒牙香,和姐夫走出了宝青坊。
看着小青离去的背影,坊主在身后默默地说:“可怜的妖怪,吉凶难料哦~”
第11章 准备闯宫
从宝青坊出来,小青一言不发,她明白,这一次,将是极为凶险,虽然已经来到人间好几年,在现代也生活了六十年,但她对什么皇宫、皇帝,一窍不通。
“弟妹妹,你不会真准备行刺皇上吧。”姐夫小心的轻声说道。
“怎么?你怕了?”小青回答。
“怕?当然怕!我连府尹大人都怕得不行,更何况是……是皇上。”姐夫小心谨慎的说。
“皇帝是个什么东西?很厉害吗?”小青问道。
“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我们都是他的子民,你说厉害不厉害。”姐夫回答。
“皇宫很大吗?你去过吗?”小青问道。
“我怎么可能去过,皇宫当然大啊,凤凰山东面,有几百亩呢,我带你去看看。”姐夫说着,带着小青来到附近山顶,从远处眺望皇城。
“这皇宫,确实威武雄壮,这么大的房子,就皇帝一个人住?”小青问道。
“那可不止,还有他的妃子,也就是皇帝的娘子,听说有三千人呢。”姐夫说道。
“三千……许仙只有姐姐一个,这皇帝竟有三千个娘子……”小青无奈的摇摇头,又说道:“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计划一下,怎么进去,还有皇帝在哪儿。”
“这……大逆不道啊,弟妹妹,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姐夫问道。
“一定!我一定要救出姐姐!”小青坚定地说。
看着小青坚定的神情,姐夫无奈地说道:“好吧,那我去打听打听,再回来好好商量一下。”
接连几天,姐夫四处打听,好不容易从几个告老还乡的官员口中,得知了基本的信息。
小青也没闲着,也在找其他妖怪打听皇宫中还有哪些厉害的人物。
“弟妹妹,我回来了。”姐夫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短期一碗水就喝了下去,“隔~”
“姐夫,怎么样,有消息吗?”小青着急的问道。
“有,这皇宫,南面是正门,守卫森严,皇帝住在后面的延福宫,我们如果能从北面的和宁门进去,会快的多。”姐夫说道。
“那就行北面进去,姐夫,多谢,这次就不劳烦姐夫费心了,我去就好。”小青对姐夫说。
“弟妹妹哪里的话,叫你一声弟妹妹,这辈子都是我的弟妹妹,就算是大逆不道,你是我家人,我也要与你语一起,赴汤蹈火!”姐夫边说,边耍了一套狗拳。
“可是嫂子,仕林,还要你照顾啊。”小青有些动容。
“没所谓啦,就算我不去,也难逃连坐之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李公甫也想见识见识,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姐夫笑着说道。
小青被姐夫之言所动容,眼睛润湿,百感交集,自己为了救姐姐不假,但也深怕连累姐夫一家,包括仕林。若是失手被擒,恐怕不仅不能救姐姐,最后连姐夫一家的性命也难保。想到这里,小青沉默良久,未发一句。
“怎么?信不过姐夫?我的狗拳名闻天下,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望风啊,看着点时间如何。”姐夫说道。
“小青怎能不信姐夫,只是怕牵连姐夫一家,小青罪孽深重。”小青说道。
嫂子见二人争执不下,便走了出来,“无妨,青姑娘,你就让你姐夫帮你吧,我们一家都支持你们,仕林你就放心交给嫂子,你们去吧。”嫂子微微一笑,抱着仕林走了出来。
“嫂子、姐夫,小青……无以为报。”小青再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青姑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一手抱着仕林,一手搭在小青背上安慰道。
“那!管他龙潭虎穴!我们一起闯他一闯!”小青站起身来,自信的说道,“姐夫,我们合计合计,准备闯宫。”
“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不入龙潭……焉得……龙血!”姐夫说道:“我没啥本事,就负责在宫外点香,但我要怎么通知你时间呢?”姐夫问道。
“姐姐的玉钗和我的蛇鳞你拿着,每烧三分之柱香,你就拿玉钗敲击蛇鳞,我就能感应到。”小青说着,又从身上拔下了一块蛇鳞,好在这次的蛇鳞不是护甲鳞。
“好,我知道了。”看着小青又拔下了自己的蛇鳞,姐夫满眼心疼,颤巍巍接过小青递过来的两件宝物。
“姐夫,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晚上,我们行动。”小青望着远方,淡淡的说道。
狂风卷积着乌云,似乎注定了,此次行动的凶险。
第12章 延福宫
次日深夜,子时时分,今夜恰逢初一,天上乌云密布,夜幕低垂,不见月华。
小青一身黑衣,来到凤凰山脚,和宁门前。
“姐夫,时辰到了,点香!”小青小声得说道。
“好,弟妹妹,你要小心啊。”姐夫嘱咐道。
“嗯。”简单一声后,小青幻化成一条小青蛇,进入了和宁门。
皇宫禁地果然森严,还未进门,只见两座守卫门神雕刻在宫门之上,若是平常,小青这等蛇妖,怕是这第一关都过不去。不过好在?,这次有毒牙香,两位门神并未现身。小青从边门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和宁门位于皇宫最北部,所以进去之后,便是御花园。此处虽然是皇帝日常嬉戏之所,但实则也暗藏玄机。小青进入后,才发现,此处满布雄黄,看来是日常宫人,怕蛇虫鼠蚁伤到皇帝,故意布下的。
这雄黄本就是蛇族天敌,小青也被逼的显出原形,好在毒牙香还起着作用,宫内无人。小青咬着牙,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不被雄黄所影响。
没想到,经过近六百年的修行,小青的境界也有所提升,片刻过后,小青稳定了心神,幻化会人形,趁着夜色,继续向延福宫进发。
话分两头,青云观观主,玄灵子,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玄灵子是大宋宫廷道录司提点,负责管理天下道教事务,也负责皇家邪灵护卫职责。当晚月黑风高,玄灵子起身,拿起罗盘,掐指一算:“不好!有妖邪入宫!”玄灵子走出道观,眺望远处皇城,只见一缕青烟从皇城北侧徐徐升起。此时正值午夜时分,城门封闭,玄灵子所为道录司提点,未得召见,也不敢贸然入宫,但皇帝安危不得不顾,玄灵子取出清灵宝剑,口中默念:“九天玄灵!助我道涨!镇妖千里!妖邪遁形!”一道金光,从青云观射向皇宫。但距离太远,玄灵子,也不知道能控制多久,随即带上清灵剑、朱砂、符咒以及镇妖铜镜,匆匆上马,前往皇宫。
随着一道金光前来,小青顿感一阵眩晕,金光狠狠地击中小青的背部,小青背部被金光灼伤,小青不敢出声,身上坚硬的护甲鳞,应声掉落了几片。小青急忙捡起地上的护甲鳞,幸亏小青身上的护甲鳞,否则刚才一击,换做普通妖邪,足以丧命,也看得出,玄灵子道法高深。
“此地不宜久留,要速速前往延福宫才行。”小青心中暗道。
小青再次幻化成小青蛇,向着延福宫,快速进发。这是宫外的姐夫,第一次用玉钗刺向蛇鳞,小青感应到了,“时间不多了。”小青加快了脚步,终于来到了宫门前。
另一边,玄灵子狂奔向皇宫,弃马飞行,快速来到皇宫正门,只见宫门守卫皆满眼昏沉,想必都是中了毒牙香。
“浩然正气!五行归一!”只见玄灵子手持符咒,催动咒语,片刻间,两位宫门守卫,便恢复了意识。
“不知道提点大人前来,所为何事?”一位护卫见到玄灵子,赶忙相问。
“有妖邪进入皇宫,贫道特来降妖!”玄灵子站在宫门前说道。
“大人,我等在此,并未见到妖邪,此时皇门已毕,大人若有紧急之事,不如在此稍等片刻,待我等通传一声?”守卫说道。
玄灵子虽着急,但也不敢擅闯禁宫:“麻烦将军速去,带上我的驱魔符,以免你再中邪毒。”随即玄灵子将驱魔符贴在了守卫身上,
“谢大人。”护卫转身欲走,又被玄灵子叫住。
“将军若来不及通传,请将此符悬挂于陛下寝宫之外,可保陛下平安。”玄灵子拿出一道符咒,交给守卫。
“是,大人,小人定会办妥。”守卫快步离开。
“希望陛下一切安好。”玄灵子望着远去的护卫,心中暗道。
小青终于赶到了延福宫,此时恰好宫门守卫未至,小青快速进入了皇帝寝宫。此时的皇帝正是宋高宗赵构,当夜皇帝和皇后同寝,正值深夜,二人熟睡之际。小青拿出了宝青坊主给的饮血金针,准备从皇帝身上取得龙血。但皇帝毕竟是九五至尊,身着明黄服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玄灵子日常也会给皇帝一些护身符咒,一般的妖邪根本无法近身。小青看到这强大的气场,加上之前受到金光所伤和雄黄之苦,一下子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小青又感觉一阵轻微刺痛,那是姐夫又一次给出的信号,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了。小青强忍站起身来,催动饮血金针,刺向皇帝。饮血金针缓缓靠近皇帝,这饮血金针果然是神兵利器,刺破皇帝周身护体法咒的保护,轻轻触碰皇帝肉身。仅刹那间,便取得皇帝龙血。眼看成功,小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立刻收回饮血金针,幻化成小青蛇,快速逃离延福宫。
“妖孽!哪里跑!”
一声呐喊,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第13章 捉拿小青
宫门守卫通传玄灵子到来一事,告知了当夜执勤的大内总管高公公。高公公来到延福宫,正准备禀明圣上,却不料,撞见了刚刚取的龙血的小青,大喝一声:“妖孽!哪里跑!”
小青见状,头也不回,幻化成一条青蛇,离开皇宫。
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惊醒,说道:“屋外何人,扰朕清休?”
“回禀陛下,方才老奴见到一条青蛇,从陛下寝宫出来。”高公公回禀道?。
“何来的青蛇?”皇帝问道。
“青蛇已不知所踪,但道录司提点,玄灵子大人在皇城外求见。”高公公回答道。
“玄灵子?他都来了?想必定有怪事发生,让他到紫宸殿候着吧。”皇帝下床,皇后也随即帮皇帝更衣。
不多时,皇帝驾临紫宸殿,玄灵子已恭候多时。
“陛下,万岁万万岁。”玄灵子下跪向皇帝请安。
“平身吧,玄灵子,有什么事,深更半夜到皇宫来?”皇帝问道,显然还没有休息好。
“陛下,臣方才看见城内毒烟四起,妖气弥漫,宫门内外,守卫太监均有中毒迹象,想必有妖邪入宫,恐对陛下不利。”玄灵子说道。
“哦?竟有此事?哪个妖怪,如此大逆不道,竟敢夜闯禁宫?”皇帝问道。
“陛下,臣现在还不得知,但从陛下面相看来,邪灵入体,恐有不利,臣特制护身符两道,交与陛下、娘娘,可保陛下和娘娘平安。”玄灵子呈上自己特制的护身符。
“好,拿上来吧。”皇帝示意高公公将两道护身符拿上来。
“敢问陛下,可有不适?”玄灵子问道。
“朕……好像无碍,只是困意未消。”皇帝回答道。
“陛下,臣为陛下诊断一下,以策万全。”玄灵子请示道。
“好吧。”皇帝伸出手,让玄灵子把脉。
玄灵子上手一搭,却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细微气血不足,也就放下心来。
“陛下近日操劳过度,气血亏损,可让太医院开几副养气血的药便可无碍。”玄灵子说道。
“好,无事就退下吧,朕要休息了。”皇帝打了个哈欠说道。
“陛下,臣想彻查此事,加强皇城保护结界,以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玄灵子请示皇帝。
“你跟着高公公去吧,他熟悉皇宫。”示意高公公带玄灵子勘测皇宫。
“谢陛下。”玄灵子俯首恭送皇帝离开。
此时毒牙香早已燃尽,小青强撑着身体,翻墙出宫,幻化成人形,缓缓走到了北面的和宁门,艰难的唤了一声:“姐夫。”便倒了下去。
“弟妹妹!小青!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哎,只能这样了。”姐夫说罢,背起小青,走了回去。
姐夫背着小青走到半路,小青意识恢复了一些,对姐夫说:“姐夫,别回家,否则,会被人找到的。”
“那还能去哪儿?这这这大半夜的,还能去哪儿啊。”姐夫不知所措。
“去……雷峰塔。”小青意识再次模糊。
“去雷峰塔干什么?哦,对对对,把你姐姐救出来,她就能救你了!弟妹妹,你说是吧。”姐夫笑着问道。
但小青一言不发,已经昏厥。见小青如此情形,姐夫一刻不敢耽搁,跑向雷锋塔。
另一边,高公公带着玄灵子来到了延福宫外。玄灵子拿出清灵剑,口中默念口诀,刹那间,金光乍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玄灵道长,好功夫啊。”一旁的高公公看的目瞪口呆。
“公公过奖。”玄灵子按罗盘指示的方向前行,来到了御花园。突然,玄灵子停下了脚步,低头一看,是一片蛇鳞,玄灵子小心的拾起蛇鳞,说道:“原来是条蛇妖。”
“玄灵道长,我方才看到的,也是一条蛇,一条青色的巨蟒。”高公公在一旁说道。
“嗯,确实是青蛇,这条蛇,修为不低,竟能吃我一记,不过她受伤了,跑不远。”玄灵子说道。
“道长,那我们快去派人捉拿蛇妖吧。”高公公说道。
“不可,以免徒伤生灵,贫道独自降妖,烦请公公禀明圣山,贫道这就去捉拿妖邪。”说罢,玄灵子飞身而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道长,小心呐。”高公公挥手告别玄灵子。
姐夫背着小青,终于走到雷峰塔下:“弟妹妹,弟妹妹,醒醒,我们到了。”姐夫呼唤着小青。
小青面色铁青,毫无反应,“这可如何是好啊,弟妹妹,你醒醒啊,你姐姐就在这塔中啊。”姐夫再次呼唤小青。
“姐姐……”小青终于有了些许意识。小青吸入太多雄黄,还中了玄灵子一击,但听到姐姐二字,从昏迷中醒来:“扶我起来。”小青对姐夫说道。
“好好好。”姐夫扶着小青,向雷峰塔走去。
“大胆妖孽!还敢再来!”护塔真君现身。
“真君,你要的真龙之血,我……带来了。”小青举着饮血金针说道。
“嗯!你如何得来?你又如何得知此事!”护塔真君问道。
“真君勿怪,我……噗…….”小青一口鲜血吐出,倒地不起。
“真君真君!你救救我弟妹妹吧。”姐夫扶着小青,哭着说道。
“这是她自找的,我如何救他。”护塔真君说道。
“你是真君,你肯定有办法,你救救这可怜的人吧。”姐夫跪地哀求。
“哼,本君负责镇守雷峰塔,若是消耗法力救助这妖孽,若是有来犯之敌,本君如何应对!不救!”真君转身准备离开。
“真君!你可以把我弟妹,那白蛇放出来,让她来救啊。”姐夫灵机一动说道。
“本君未得法旨,不能放人,你们请回吧。”说罢,真君转身离开。
“这可如何是好啊,弟妹妹!小青!你别死啊!呜呜呜呜呜。”姐夫越哭越大声,惊动了雷峰塔中的小白。
“是谁?是小青吗?小青!小青!”小白高声呼喊。
“是那条青蛇,不过伤的很重,怕是活不成了。”护塔真君走回塔边说道。
“真君,求真君救救我妹妹,求你了。”听到小青重伤,小白痛不欲生。
“我救不了,她伤的太重。”护塔真君回答道。
“小青!小青!是我害了你!我不该告诉你的!小青!啊!!!!!”小白哭的撕心裂肺,竟幻化成原形,疯狂撞击雷峰塔。
恰巧此时,玄灵子也追到雷峰塔,看到此情此景,说道:“原来在这儿。”
第14章 佛道妖人
来人是玄灵子,玄灵子一脸清秀,身材高大,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位道法高深的一派宗师。
姐夫听到玄灵子的话,冷不丁转头一看:“你你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李捕头不在衙门当差,到此地所为何事?”玄灵子看着姐夫说道。
“你怎么认识我?我家弟妹妹身受重伤,这位大师能否搭救。”姐夫哀求道。
“蛇妖擅闯陛下寝宫,其罪当诛,既然是你亲人,你也难辞其咎。”玄灵子冷冷的说道。
姐夫闻言,惊出一身冷汗,默不作声。
护塔真君听到有人交谈,便出来一看,这一看不要紧,也吓出一身冷汗:“不知是玄灵道长驾到,小神有失远迎,望请谅解。”护塔真君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
“哦?你认得我?”玄灵子问道。
“道长乃普化天尊门下弟子,小神曾几何时,也在雷部任职,岂能不识道长。”护塔真君憨憨的说道。
“哦,原来是故友,你为何在此?”玄灵子问道。
护塔真君就将小白被镇压一事告知玄灵子。
“原来如此,这青蛇和白蛇是一对姐妹,难得他们人姐妹情深,但私闯禁宫是死罪,贫道定要秉公执法。”玄灵子淡淡地说道。
“大师!不能啊,我求求你了。”李公甫跪在地上哀求玄灵子。
“李捕头,你的罪责也难逃,你助妖,贫道也会定你的罪。”玄灵子对李公甫说道。
“那便定我一人之罪吧,我弟妹妹,救姐心切,还望大师饶恕她吧。”李公甫边哭边说。
“道长,这青蛇也非初次来此,小神也和她有一面之缘,想必青蛇也是为了塔中白蛇,才冒险窃取龙血,念在她已身受重伤,不如就任其自身自灭吧。”护塔真君也为小青求情。
“你们……真君莫非也要助妖?”玄灵子对护塔真君说道。
“小神并非求情,只是念在他们姐妹情深,望道长法外开恩,留这条青蛇一命。”护塔真君回答道。
看着小青满脸血迹,气息渐弱,但手中死死捏着饮血金针不放,玄灵子也被小青的执着有所感动,心中暗动恻隐之心。
天色渐凉,一抹朝阳照亮了塔边众人,远处有一人目睹了一切:“阿弥陀佛,孽缘孽缘,当日一念,竟落的这般田地。”
此人正是法海,近日刚好途经杭州,便想来雷峰塔一观,自收服小白,法海还没有前来查看过。没想到竟看到小青为了救姐姐,险些搭上性命。
“既然如此,你今日贫道就放过……哪位高人驾临。”玄灵子刚要说放过小青,只见塔前站着一位僧人。
法海徐徐来到雷峰塔前:“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来者何人!”护塔真君警觉的问道。
“真君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法海回答道。
“原来是法海大师,今日怎么了,佛、道、妖、人,都来齐了?”护塔真君自嘲道。
“法海?大师!大师啊!求你救救小青吧,她快不行了。”姐夫看到法海,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法海说道。
“大师此来,敢问何事?”护塔真君问道。
“青蛇罪犯滔天,贫僧今日就要将她带走,以佛法度化。”法海淡淡说道。
“法海大师,此事乃皇家之事,就不劳烦尊驾了。”玄灵子冷冷说道。
“道长美意,贫僧心领,但一切皆因贫僧而起,贫僧愿意带走青蛇,好心看管,不让其为祸人间。”法海双手合十,恭敬地对玄灵子说道。
“这青蛇是皇家缉拿之人,大师请回吧”玄灵子不理法海,走向小青。
“道长,一切皆由贫僧而起,既然贫僧来了,降妖伏魔,就有贫僧做主。”法海试探道。
玄灵子本已有放过青蛇之念,但见到法海到来,心中顿感不悦:“法海大师,皇家之事,你莫要插手,莫非休怪我无情。”玄灵子严肃地说道。
“阿弥陀佛”法海周身金光乍现,身后袈裟无风自动,“道长请自重。”
“不好!李捕头,先带青蛇进塔。”护塔真君见情形不妙,一掌劈开镇妖结界,领着李公甫,走到塔边。
明明已到黎明,但天空忽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法海大师,你可知你今日所做所为,是和朝廷作对”玄灵子手持清灵宝剑,发出淡淡金光。
“阿弥陀佛,贫僧眼中,只有降妖伏魔,别无他求。”法海手中念珠不转自动,同样发出淡淡金光。
两人缓缓升空,刹那间,电闪雷鸣,玄灵子乃是普化天尊门下弟子,实力不容小觑,道法深不可测,佛道之战,一触即发。
第15章 佛道大战
西湖畔,宝塔前,已是狂风呼啸,云雾翻涌,湖面上波涛汹涌,乌云笼罩。黎明的晨光几乎难以穿过云层,白日如同黑夜一般死寂。
法海面色肃穆,身后袈裟猎猎作响,手中念珠,不停转动,散发出淡淡佛光。
玄灵子手持清灵剑,脚下升起缕缕清气,手中已结成结印,周身围绕着雷电之力。
突然,空中一声惊雷,法海催动口诀:“般若巴麻轰!金毛吼!”金毛吼应声出动。
玄灵子为之一怔,内心暗道:“金毛吼此等神兽,竟然在法海手中。”
“你以为只有你有神兽吗?”玄灵子冷冷说道。只见玄灵子祭出清灵宝剑,口中默念:“天地灵韵,玄道启光。”只见一头全身散发着乌黑火焰的麒麟神兽出现在眼前。
“墨麒麟!”法海震惊。
金毛吼四肢蹬地,一声怒吼,响彻云霄,闪电般冲向墨麒麟。墨麒麟毫不畏惧,四蹄一蹬,张开獠牙,和金毛吼在空中相对。一场势均力敌的神兽大战开始了。
法海催动口诀:“金刚之力!破邪除魔!”金毛吼受到海法念力加持,幻化出无数分身,包围住墨麒麟。
“雕虫小技,天地无极!扭转乾坤!”玄灵子手持结印,墨麒麟如有神助,周身黑火猛然升起,口中蓄力,喷出至上火焰,南明离火。金毛吼幻化出的分身被一一击退消散。
“佛法无边!岂有尽时!”法海再次运转法力,金毛吼一声怒吼,周身燃起另一种至上火焰,三昧真火!
南明离火和三昧真火两相对峙,不分胜负。两种火焰碰撞在一起,霎时间,周围飞沙走石,天崩地裂。
就连在镇妖结界中的护塔真君都有点把持不住,护塔真君立刻运转法力,护住李公甫和小青。
“真君,外面怎么了?”塔中小白焦急地问道。
“法海大师和玄灵道长正在外面斗法。”真君回答道。
“我妹妹怎么样了。”震天动地的打斗,让雷峰塔都摇摇晃晃,小白站立都有些困难。
“这青蛇气息很弱,我已经尝试救他,但毫无作用。”风声呼啸,真君大声喊道。
“能否让我一试?”小白大声询问。
“不行,你不能出塔!我有命在身,你别动这个念想!”真君艰难站立着说。
“真君!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求求你了,而且你们在外面,多少会被殃及,我姐夫肉体凡胎,也受不了这巨大气场!我不出来,但你们可以进来,真君,我求求你啦!”小白大声又焦急地说道。
“好吧!现在也没办法了,李捕头,有劳你带青蛇进来。”真君催动口诀,打开塔门,让李公甫和小青一同入塔。
“小青!”小白看见小青满身伤痕,血迹未干,一下子抱住了小青,失声痛哭起来。
“小青!你醒醒,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小青!我的妹妹!”小白抱着小青,一刻也不想撒开。
“弟妹,你快救救她吧,她已经昏迷好几个时辰了,气息越来越弱,你快救救她吧。”姐夫哭着说道。
“嗯!小青,我一定要救你!”小白将小青扶上床,催动毕生修为,一股股强大的法力,输入小青的体内。
“不行,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小白急的满头大汗,小青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这时小白发现小青的护甲鳞几乎全部破败,没有一片完好的护甲鳞,难怪会这样。
“小青,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全身的护甲鳞,都破败成这样啊。”小白一边哭一边抱着小青说道。
“弟妹,小青还有救吗?”姐夫焦急地问道。
“姐夫放心,我有办法。”小白汗如雨下,但依然笑着对姐夫说。
小白将自己的千年护甲鳞片,一片一片扯下来,将其附在小青身上。片刻过后,小白已经面色苍白,小白扯下了自己身上,一半的护甲鳞:“小青,姐姐一定会救你。”有了小白的护甲鳞,终于能稳住小青的气息,小白再次催动法力,将百年修为全部注入到小青体内。
小青终于有了意识,微微睁开眼,看到小白:“姐姐?我是死了吗?我终于见到你了。”虚弱的小青,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小青,你没死,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活下去。”汗如雨下的小白,见到小青苏醒,莞尔一笑,温柔的看着小青。
“姐姐!”小青看着眼前的小白,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抽泣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青。”小白没有多说,温柔地抱着小青,小白知道,外面斗法一停,他们姐妹又将分离。
“姐姐,外面怎么了?我在哪儿?”小青冷静下来,听到外面打斗声,询问小白。
“我们在雷峰塔中,不知为何,法海和玄灵子在正在外面斗法。”
“雷峰塔?法海?他也来了?”小青问道。
“弟妹妹,法海和这玄灵道长,好像是为了捉拿你,两人相互斗起法来。”姐夫说道。
“为了拿我?算了,随他们去吧,我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足够了。”小青眼神不离小白,躺在小白的怀中,相视一笑。
姐夫看到这温馨的场景,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为了不打扰他们姐妹,姐夫咬着嘴角,抱住边上的护塔真君,偷偷抽泣了起来。护塔真君也为之动容,但被李公甫抱着,还是浑身难受。
这一刻,大概是小青回到大宋这几年来,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小青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小白,在小白的怀里,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小白是小青的全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任何人都比拟不了。
第16章 重逢
小青逐渐恢复体力,起身抱住了小白。“呃……”小白吃痛,发出了一声呻吟。
“姐姐,你怎么了?你……你背上的护甲鳞呢?”
“小青,没关系的,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很好吗?”小白温柔地对小青说。
“你中有我?”小青摸了一下自己的护甲鳞,“姐姐,你怎么能把你的千年宝麟给我呢!”小青心疼小白,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傻妹妹,宝麟没了可以再修炼,小青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情至深处,小白深情凝望着小青,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小青的脸颊上。
“对了!姐姐,我已取到真龙之血,我可以救你出塔了。”小青开心的对小白说。
“我最后悔,便是告知你去取真龙之血,若非是我,你怎会遍体鳞伤,怎会卷入这是非因果。”小白看着小青,全然不想出塔之事。
“姐姐,你在塔中,小青怎可安生?我只有姐姐,我也只要姐姐,姐姐,随我出塔吧。”小青的泪水已经布满眼眶,但依然微笑着对小白说。
“不可能的。”护塔真君在边上说道。
“什么不可能!我已取得真龙之血!我今日便要带姐姐出塔!”小白愤怒的看着护塔真君。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能说!”护塔真君无奈的摇头。
“真君有话,不妨直言。”小白也看向护塔真君。
“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啊。”护塔真君转过头去。
“你这人,怎么扭扭捏捏!还像个男人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不是你说的真龙之血吗?你存心戏弄我们姐妹吗!”小青艰难起身,怒斥护塔真君。
“哎,并非我存心隐瞒,天机不可泄露,我也没办法啊。”护塔真君不敢直视青白二人。
“真君,我妹妹千难万险,现在外面也是风雨交加,真君既然知晓,请真君之言,莫再让我妹妹,身临险境了。”小白起身,走向护塔真君。
“哎……这真龙之血,只是前半句,后半句:告慰天地,你们难道不记得了吗?”护塔真君低声说道。
“告慰天地?我姐妹二人诚心告慰难道不成吗?”小白疑惑道。
“不成!谁的血,就要由谁来告慰啊,这血,要心甘情愿,诚心付出,以诚意,告慰天地,才能感动上苍,放你出塔啊。”护塔真君无奈的将事情真相告诉青白二人。
“如此说来,要皇帝亲临雷峰塔,献出自己的血,告慰天地,我家弟妹才能出塔?”姐夫在一旁猜测道。
“是……”护塔真君缓缓说道。
“你胡说!你撒谎!你这个卑鄙小人!”小青愤怒地说道。
“是真的,此塔建成之日,法海亲口告诉我的,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护塔真君不敢直视小青。
小青闻言,瘫坐在地上。
“小青,你怎么了?”小白赶忙上前扶起小青。
“姐姐,姐姐……”小青失望地在小白的怀中哭泣起来,“是小青没用,小青没用,不能救姐姐出塔。”小青哭的更为伤心,多日之苦,也没能救出小白,小青内心万分煎熬。哭自己无能,哭天道不公,哭小白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何时。
“人间正道是沧桑,你们再好好想想办法吧。”护塔真君摇摇头,背过身去。
“小青,今日能再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好好活下去,我相信,终有一日,你我姐妹还能再团圆。”小白抱着小青,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每一滴都落在了小青的心里。
“不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我要姐姐!我要你!我要你和我一起出去!这破人间!我一刻也不想独生了。”小青哭得停不下来。
小青的哭声令人心碎,小白强忍着泪水,对小青说道:“小青乖,姐姐也不忍心看你这么孤独,但姐姐还在这呀,你要相信,我们终能相见。”
“我一天都不想等,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起!”小青哭的愈发伤心。
小白深知二人感情,这时候再去劝说小青已是无用。小白整理了一下情绪,收拾了一下泪水,温柔的对小青说:“小青,来,再让姐姐,好好抱抱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小青一头扎进了小白的怀抱,失声痛哭,小白只是轻轻抚摸着小青的背,任由小青在怀中哭泣,不曾打断。
青白二人,久别重逢,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尽,却也此时无声胜有声。小青倚偎在小白的怀抱中,哭泣着,哭至力竭。彻夜未眠,筋疲力尽的小青,竟在小白的怀里,沉沉的睡去。
“小青,好好活下去。”
第17章 普化天尊
与此同时,法海和玄灵子的斗法还在继续。
“法海大师,你何苦和我作对!”玄灵子一边催动墨麒麟,一边说道。
“玄灵道长,贫僧除魔卫道,从未与你作对!”法海苦苦支撑,气息已开始混乱。
“那就休怪我无情了!”在墨麒麟和金毛吼对峙的同时,玄灵子手中结印,身后道袍扬起,周身雷电闪烁,天空中,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雷动九天,奔雷之怒!”玄灵子催动口诀,手中结印,万道奔雷如同巨龙,呼啸而出,直扑法海。
法海见状,双手合十:“金刚护体,万邪莫侵!”法海身后袈裟升起,犹如一只火凤,直冲数道奔雷巨龙。
熊熊烈焰和奔雷闪电相撞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芒和巨大的声响。霎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周围山石滚落,湖水翻涌。
法海再次高念口诀:“火凤翱翔,烈焰无尽!”火凤高高飞起,空中盘旋一周后,口吐烈焰,俯冲向玄灵子本体。
玄灵子见状快速双手结印:“道韵流转,护体神雷!”周身闪烁道道雷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雷电巨网屏障。将火凤困住,两人一时,难分高下,雷电和火焰不断闪烁着,人间仿佛人间炼狱一般。
就在此时,空中一道金光乍现:“住手!”
“师尊!”玄灵子定睛一看,普化天尊亲临,立即收手,向普化天尊处跪拜行礼。
法海松了一口气,若不是普化天尊及时赶到,法海恐怕难以支撑。
“不知是师尊降临,请师尊恕罪。”玄灵子小心说道。
“你们因何事大打出手?将这人间搅得这般不堪。”普化天尊问道。
“师尊,弟子知罪,弟子昨夜发现一条青蛇偷入皇宫,窃取陛下龙血,弟子正欲捉拿,可法海大师从中阻挠,弟子不得已,才……”玄灵子低头,不敢再说。
“法海,确有此事?”普化天尊看向法海。
法海定了定心神回答道:“这青蛇和贫僧素有渊源,贫僧只想以佛法度化,望天尊应允。”
“只为了一条青蛇,你们二人便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方才本座已去皇城视察,皇帝并无大碍,青蛇救姐心切,做法有误,但情有可原。世间本应,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玄灵子、法海,你们都应放下执念,各自修行去吧。”普化天尊说道。
“是,弟子明白,弟子谨遵师尊教诲。”玄灵子心有不甘,但在天尊面前不敢造次。
法海气息混乱,此时已无力再战,强行稳定气息回答道:“小僧明白。”
“佛道两家,素无瓜葛,佛家之事,本座无意插手,玄灵子,你速回青云观,做好你道录司本分,不可再多生事端。”普化天尊对玄灵子说道。
“是,师尊。”玄灵子俯首认罪,随即与普化天尊一同,化做一道金光消散在空中。
看着远去的玄灵子,法海也放下心来。突然,法海气血翻涌,方才一战,玄灵子的实力,确实在法海之上,若是再斗下去,法海必败。
法海盘腿而坐,调整气息,努力遏制心中的翻涌的气血。许久过后,法海望向雷峰塔,开口道:“真君、李捕头,带那青蛇出来吧。”
听到外面法海的声音,护塔真君也对着小白说:“时候到了。”
小白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小青,她知道,这一别,她们姐妹想要再见,不知是何年。小白轻轻抚摸着小青的脸庞,两人的额头缓缓靠近,泪水已经模糊了小白的双眼。
小白轻声对姐夫说道:“姐夫,照顾好小青。”小白依依不舍的将小青抱起,交给姐夫。
“弟妹,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小青。”姐夫将小青背起,缓缓走出了雷峰塔。
“小青……”小白抓着小青的手,心如刀绞,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模糊的双眼,看着小青离塔而去。
塔门关上的那一刻,小白愣在原地,这一切如同一场梦,来时突然,醒时无声。
走出塔外,恍如隔世,方才一战,塔外已是断壁残垣。
“真君,请看收好白蛇,加强防护,以免再生事端。”法海对着护塔真君说道。
“是,大师。”护塔真君恭敬答道。
“李捕头,你二人夜闯深宫,犯下弥天大罪,幸得普化天尊从中点化,否则你二人死罪难逃。”法海对姐夫说道。
“是是是,我们回去定会好好反省,小青她不会再鲁莽行事了,多谢法海大师宽宏大量。”姐夫笑着回答。
“青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青蛇随我回金山寺,待罪孽还清,方可回城。”法海双手合十淡淡说道。
“什么?大师这这这,怎么能让小青去金山寺呢?我……”姐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捕头,你回家去吧。”法海说道。
“大师,我虽是凡夫俗子,但小青是我家人,我不可看她被你带走!”姐夫露出了坚毅的眼神。
“阿弥陀佛,李捕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莫要执着,你有你的人道,她有她的妖路,你不要执迷不悟。”海法宝相森严对姐夫说道。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走我弟妹妹!”姐夫怒目而视,像是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法海袈裟一挥,顿时尘土飞扬,片刻后,小青和法海已经消失在雷峰塔前。
“这恶和尚!卑鄙!”姐夫愤怒的说道。
第18章 怒斥法海
法海带着小青,赶往金山寺,由于和玄灵子一战,法海也伤的不轻,途中便停下休息。法海生起了一堆篝火,盘坐在火堆边,静气凝神,自我疗伤。
这时,昏昏沉沉的小青也逐渐苏醒了过来:“姐姐……姐姐!”小青喊着小白惊醒了过来。
“你醒啦。”法海在一边轻声说道。
“臭和尚!这是哪儿!我姐姐呢!”小青看到法海,起身戒备。
“回金山寺的路上。”法海冷冷地说道。
“金山寺?我干嘛要回金山寺!我要去雷峰塔!救我姐姐!”小青大声说道。
“你救不了她,反倒是我救了你。”法海双眼闭合说道。
“谁要你救!救我的是我姐姐!你算个什么东西!假仁假义!假慈悲!”小青怒斥道。
“若非是我,你早已被玄灵子带走了。”法海声音渐大。
“要你管!任那玄灵子要杀要剐,我小青也不需要你来救!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小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阿弥陀佛,贫僧降妖伏魔,并无过错,你何必执着。”法海双手合十,平静的说道。
“凭什么你就没错!我们姐妹就是错!今日你要不就杀了我!不然!你别想让我去金山寺!”小青愤怒地说道。
“我不收你,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你若能潜心佛法,他日或许就能救你姐姐。”法海说道。
“什么狗屁佛法!学得和你一样,六亲不认!是非不分吗!”小青一边说,一边移动身形,向后退去。
“你……贫僧只是降妖伏魔,人妖相恋是不会有结果的。”法海紧锁眉头,似乎被小青的话戳中。
“没有结果?我那侄儿算什么!文曲星下凡!还不够证明吗!”小青说道。
“这……天降异象,贫僧一时也难以解释……”法海一时语塞。
“铁证如山!你明明就是是非不分!还敢狡辩!法海!你有本事就将我也关入塔中!”小青怒视法海道。
“小妖怪,你莫要咄咄逼人。”法海冷静了一下说道。
“我咄咄逼人?分明是你苦苦相逼!若非是你,就不会有水漫金山!就不会有妻离子散!我和姐姐就不会分离一次又一次!都是拜你所赐!”小青说道。
“一切并非由贫僧而起,乃是人妖殊途,不得善果。”法海双目紧闭,不敢直视小青。
“法海!你有亲人吗?你有家人吗?若是你和亲人离别,家人相隔!你会如何!你懂那种痛苦吗!”
“贫僧已遁入空门,世上再无牵挂。”法海冷冷说道。
“再无牵挂?那你不在寺里吃斋念佛!那干嘛出来拆散夫妻!拆散母子!拆散姐妹!”小青像是抓住了法海的把柄,不肯松口。
“小妖怪,贫僧替天行道,问心无愧,你莫要执迷不悟!”法海宝相森严地说道。
“你问过天吗?你问过地吗?谁要你行道?你算老几?”小青震怒。
法海默不作声,开始诵经。
“臭和尚!你记住!我小青一定会救出姐姐!我要你给我们磕头认错!要你金山寺身败名裂!”说罢,小青化作青光,消失在空中。
法海有伤在身,无力追赶,看着小青已恢复体力,身形轻盈,法海双手合十,道了一句:“好。”
另一边,姐夫独自一人回到了家中,嫂子正好走了出来:“老李?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青姑娘呢?”
“呜呜呜,弟妹妹夜被那法海老和尚抓走了。”姐夫边走边哭。
“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青姑娘平日里是顽皮了些,但也非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抓她?”嫂子不解地问道。
“那谁知道,我弟妹不也没做什么坏事,那老和尚,不也给她抓了去,这和尚怎么老和我们家人过不去啊。”姐夫气愤地说道。
“老李,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嫂子说道。
“我怎么管,你叫我怎么管,他们一个个飞天遁地的,我一介凡人,怎么跟那些神佛斗啊。”姐夫坐下,端起一碗水,喝了下去。
“那怎么办,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嫂子放下手中的活,坐在姐夫边上叹息。
“哎!还有一个人,能救他们!”姐夫突然站起身来。
“谁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啊。”嫂子焦急的看向姐夫。
“仕林!”姐夫指着屋中的仕林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嫂子疑惑。
“就是他!塔里那个神仙说了,要救弟妹,就要让皇帝来祭拜天地,我是不可能认识皇帝了,你也不可能,现在只有里头那个孩子才有可能。”姐夫信誓旦旦的说道。
“他怎么认识皇帝啊?”嫂子还是不解。
“我听小青说过,仕林是文曲星转世,你想想看,搞不好以后能学个包青天,到时候求皇帝办个事,还是有可能的。”姐夫边说边笑。
“孩子还小,现在读书,太早了吧。”嫂子说道。
“早什么早,都快两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背千字文了。”姐夫说罢,便进屋翻箱倒柜。
“你就会吹牛。”嫂子笑着说道。
第19章 坠入幻境
次日,法海回到金山寺,即刻瘫倒在地,众弟子见状立即上前扶起:“主持,你怎么了?”一个小和尚问道。
“无碍,操劳过度罢了,扶我回禅房。”法海有气无力的说道。
回到禅房,法海对众僧说道:“即日起,为师闭关静修,未得法旨,任何人不得入内。”法海强撑着说完,关上了门。
法海坐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运息疗伤。但在法海思绪里,小青的话,让法海难以释怀,法海心中暗道:“匡扶正义,除魔卫道,是我的职责,我没有做错……”
法海的思绪,竟离奇地将他带入了幻境。
在幻境中,法海来到了一处沙漠之中,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突然众多妖孽从风沙中缓步走出,这些都是法海曾经降服过的妖物。有百年道行的蜘蛛精、蚌精、老虎精,还有修为略低的狐妖、雪妖、花妖等等。他们一个个面如枯槁,毫无生机,却都口口声声向法海索命。
法海看到此景,运转法力,稳定身形:“般若巴麻轰!金毛吼!”但此时金毛吼并未随法海一同进入幻境,口诀失效了。
“没了金毛吼!亦有金刚之怒!”法海周身金光闪烁,火凤从袈裟中,凌空飞起。一刹那,所有妖邪,全都灰飞烟灭。
“哼!不堪一击,皆是报应!”法海法相震怒,心中怒不可遏。
就在此时,沙落风停,转眼沙漠中出现了一汪湖水,水中波光粼粼,似海市蜃楼,妖气弥漫。
法海走近湖面,并非虚像,异常真实。法海心想:“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天空中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空中盘旋着一青一白两条巨蟒。
“哼!佛法无边,正法久住,妖孽!现形!”法海对着空中巨蟒吼道,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法海!你可知罪!”空中回应着一个声音。
“你是谁!不要故弄玄虚!”法海发问。
转眼,小青和小白出现在法海眼前,小白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许仙和玄灵子。
“都来了!今日便要将你们一网打尽!”法海运转念珠,袈裟扬起,准备施法收妖。
只见玄灵子一道惊雷劈下,打断了法海施法:“法海!你还没有回答问题!”
“是何问题!”法海问道。
“你可知罪!”玄灵子回答道。
“知罪?我何罪之有!降妖伏魔是我本分,世间妖魔务必全部铲除!方能还人间一片清净!”法海义正严辞。
“哈哈哈哈哈,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放走青蛇?她不是妖吗?白蛇又所犯何事?你好苦苦相逼?”玄灵子追问道。
“青蛇……是我一念之仁。至于那白蛇!人妖相恋!水漫金山!导致生灵涂炭!贫僧除魔卫道!收服于雷峰塔下!乃正义之事!何来罪责!”法海回答道。
“法海!水漫金山的是你,不是我姐姐,我也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你有本事就把我们姐妹都杀了!”幻境中的小青指着法海说道。
“小妖怪,你……我是金山寺主持,不能眼看金山寺被淹而不顾!水漫金山!非我所欲!”法海解释道。
“你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金山寺周边百姓!都是因你抓了我相公!让我和相公,生死相离!若非如此我怎会和你斗法!这一切都是你导致的!你敢说你无责?”幻境中的小白逼问法海。
“你们……贫僧问心无愧!收妖之路坎坷!死伤在所难免!贫僧所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那些牺牲,是形势所迫,但贫僧无罪!”法海怒火中烧。
许仙也站出来说:“法海!我和我娘子情投意合!救助百姓!那一点违背人伦!你苦苦相逼,设计陷害我娘子!我求过你!你视而不见!你何谈慈悲!”
“白蛇本就是妖!是妖总有一天会做恶!贫僧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法海回答许仙。
“我娘子千年以来,也未曾做恶!而你口中的百姓!不足百年光景!有的是人做恶不断!你也视而不见!不去度化!偏偏抓着我娘子不放!你是何居心!你的佛法,难道只教你捉妖,没教你做人吗!”幻境中的许仙字字珠玑。
法海也被眼前的许仙震惊,那个软弱的男人,竟然敢如此指责他:“许仙!你……无药可救!”
“法海,你为了金山寺百年声誉,至金山寺周围百姓生命而不顾,是谓‘贪’!你遇白蛇,不分善恶,憎恨一切妖孽,是谓‘嗔’!你一意孤行,不分是非对错,对自己高僧地位非常在意,是谓‘痴’!你是一个贪嗔痴一应俱全的佛门逆徒!”幻境中的玄灵子,一字一句,直戳法海,杀人不见血。
法海被幻境中的玄灵子辱骂自己“贪嗔痴”,勃然大怒:“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指责我!我从未?有过贪念、嗔念、痴念!我已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我无罪!有罪的是你们!是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法海运起法力,奋力一击。
巨大的爆裂声之后,法海眼前一黑,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
“噗!”法海醒了过来,口吐鲜血,“原来是梦,但为什么这么真实。不,不,我无罪!我没错!”
第20章 一念成魔
“何人!本座不是说了吗!任何人未得法旨!不得入内!咳咳咳咳咳。”法海听见有人敲门,更是怒火中烧,声如洪钟,怒斥敲门者。
“徒儿,为师也不能进来吗?”门外不是别人,正是法海的师傅,灵佑禅师。
“师父!弟子不知是师父驾临,还请恕罪。”法海见到师父,立即起身跪迎师父。
“徒儿近日可好啊?”灵佑禅师笑着看向法海。
“一切安好,有劳师父费心了。”法海跪在地上,俯首说道。
“起来起来,不必行此大礼。”灵佑禅师上前扶起法海。
灵佑禅师看了一眼法海,见到法海满头大汗,气息混乱,不由一怔的说道:“徒儿,你为何戾气如此之甚。”
“师父,弟子……弟子近日发生诸多异事,但弟子时刻谨记师父教诲,除魔卫道,还人间一个清净。”法海双手合十说道。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徒儿,你可明白?”灵佑禅师扶起法海,轻声说道。
“弟子明白,弟子因上努力,果上随缘。”法海俯首对灵佑禅师说道。
“如此甚好,徒儿,万物皆有灵,为师知道你斩妖除魔,有得有失,近来之事,是非对错,你不要放在心上。”灵佑禅师抚摸法海的头说道。
“师父,弟子秉承佛法,除魔卫道,无一日敢懈怠,弟子必不辱师门传承,保金山寺百年清誉。”法海坚定的说道。
“徒儿,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也不要过于执着。”灵佑禅师说道。
“师父,弟子明白……但弟子日后会继续除魔卫道!定还人间清净!”法海情绪稍有激动。
“徒儿,众生平等,妖魔亦有善恶,人间亦有正邪,你肩上的责任,是要度化众生,你明白吗?”灵佑禅师说道。
“弟子……弟子明白。”法海恭敬地回礼。
“徒儿,你好生调息,为师去也。”说罢,灵佑禅师便消失了。
“恭送师父。”法海跪在地上,朝灵佑禅师消散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法海纵是心中不满,在师父面前,也不敢造次。但在法海心中,刚才的幻境还依稀停留在脑海中。师父出现并未点化法海,而是让法海觉得,众人皆反对他的事,他一定要践行到底。
灵佑禅师离开后,法海静坐思禅,方才幻境一次次出现在法海脑海中,法海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片刻后,法海真开眼,冷冷的说道:“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我就是我,我没有做错!错的是这些妖孽!这些冥顽不灵的人!终有一日!我要讲你们尽数剿灭!”法海周身散发着奇异的气场。
法海心中回忆师父刚才的话,内心反抗道:“什么众生平等……妖就是妖,何来平等,妖有万般变化,迷惑人间,又有通天法力,残骸百姓,我不除妖,他人因妖而死,这是我的责任。师父,你错了,是你怕了,普化天尊地位尊贵,定是他让师父屈服!师父放心,弟子定将不辱师命,除魔卫道,恪尽职守!师父!逆终会以我为豪的!”
法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与不甘,眼神中,充斥着冷酷与决绝,往日的慈悲不复存在。法海的身体逐渐被黑雾笼罩,他的力量比之前更强大,黑色的气场,逐步形成。法海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已是满布黑气:“怎么会这样!我的手……”
法海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一心向佛,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不!不可能!老天!连你也戏弄我吗!”法海看着屋顶,心中的怒火,不断上涨。
“不、不、不!这是上苍赐给我的力量,要我除魔卫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了这股力量,玄灵子、白蛇,你们都不是我对手!谁也不能阻止我!除魔卫道!”法海的心魔形成,内心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执念越深,力量越大。
在禅房中,法海苦修了三日,力量日盛,他已不惧任何人。法海起身再度施法,将自己的周身黑气,暂时压制,以免被他人发现,眉宇间的佛印,再次显现了出来。法海起身,朝屋外走去。
闭关三日,法海还领悟了一个道理,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他要将他的理念,传授给每一个人,这样才能除魔卫道,还人间一个清净。
来到大殿前,法海说道:“众僧听法旨!本座已参悟佛法,今日起,本座将开坛传法,凡有意者,皆可参加。”
第21章 冰释前嫌
小青逃离法海之后,不知该去向何处,小白暂时是救不了了,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恍恍惚惚,小青来到了凤凰山脚,皇城边上。小青纵身一跃,登上了凤凰山顶。
另一边,在青云观中,玄灵子正在闭关修炼。玄灵子虽然身居高位,但毕竟年轻,是普化天尊最小的弟子。上次和法海一战,受天尊的点化,玄灵子也想有朝一日,若能以自己的道法,去点化青蛇和白蛇,也算自己成仙路上的一桩善事。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定神一想:“这小青蛇,还敢来?。”玄灵子一笑,飞身也来到了凤凰山。
小青看着眼前偌大的皇宫,心中不由感叹:“好大的皇宫啊,这皇帝是真会享受。”
“以前的皇宫更大。”玄灵子从身后走了出来。
小青见到一个年轻道士,一袭青衣道袍,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何时见过。小青立即警觉起来,问道:“你是谁!”
玄灵子并没有理会小青,继续说道:“原先这里不是大宋的都城,大宋的都城在汴梁。靖康之变后,宋室南迁,才到了杭州,建了这皇城。”
“你到底是谁”小青继续追问。
玄灵子还是没有理会小青:“虽说我大宋偏安一隅,但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如此美景,岂能独享。”说罢,玄灵子拿出了两瓶酒,一瓶放在一边,拿起另一瓶肚子饮了起来。
“喂!你这个人,好没礼貌!我在问你话!你是聋子吗?”小青气不打一处来。
“哦?姑娘是在叫我吗?”玄灵子笑着说。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快说!你是谁!来干什么?”小青秀眉紧蹙说道。
“我就是一个道人,路经此地,触景生情罢了,姑娘不嫌弃,不如共饮三杯如何?”玄灵子将酒递了过去。
小青站在原地,并未接过。
“姑娘是怕我下毒吗?”玄灵子讥讽道。
“有何可惧!”小青一把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哈哈哈哈哈哈,姑娘豪爽!”说罢,玄灵子也喝了一口酒。
“哈~好酒!这就叫什么?”小青问道。
“姑娘懂酒?”玄灵子问道。
“略知一二,此酒温润清冽,回味甘甜,是上等好酒,只不过尚不及后世之酒。”小青想起在现代,和小白喝着香槟,幸福温馨的日子,情不自禁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看来姑娘是个有故事的人,此酒是二十年陈酿,名曰忘忧。”玄灵子答道。
“忘忧?若真能忘忧,我又岂会在此。”小青闻言,又想起塔中的小白。
“浮生如梦皆过客,人生何处不飞花。”玄灵子举起酒瓶,猛灌一口。
“说得好!一醉方休,一解千愁!”小青也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上一次还是和姐夫同饮一夜,之后再没有喝过。
二人对饮半日,小青微醺,淡淡的问了一句:“对了,道兄,你到底是谁?为何在此。”
“我?我叫玄灵子,青云观观主,当朝道录司提点。”玄灵子一边喝酒,一边回答道。
“噗~什么?你就是玄灵子!就是那个要拿我的道士!”小青闻言一惊,喷了一口酒。
“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那个夜闯深宫的青蛇对吧。”玄灵子笑道。
“原来真是你!”小青扔下酒瓶,闪到一边。
“姑娘莫慌,我若是要拿你,何须等到今日?”玄灵子一边喝酒,一边答道。
“你这道士,究竟想干什么!”小青亮出青虹剑,指向玄灵子。
“哟,青虹剑,不错不错。”小青还没反应过来,青虹剑已经落到了玄灵子手上。
“你……还我宝剑!”小青被玄灵子精湛的修为感到惊叹。
“青虹、白乙形影不离,怎么你手上怎么只有青虹,不见白乙?”玄灵子把玩着青虹剑说道。
“白乙剑是我姐姐的配剑,我们姐妹尚且不能团聚,这两把剑如何能在一起……”小青沮丧地说道。
“相遇即是重逢,青虹白乙,亦有再见之日。”玄灵子将剑扔还给小青,淡淡说道。
小青回过神来:“你是何居心!若是要拿我,我小青自当奉陪!”小青眼神凌厉,双拳紧握。
“原来你叫小青,怎么?喝了我的酒,翻脸就不认人了?”玄灵子笑着说道。
“切,一瓶酒有什么稀罕的!你若不说明来意,就和这酒瓶一个下场!”小青嗔怒着对玄灵子说道。
“我并无他意,师尊已经教导过我,你们和法海的恩怨,与我无关,只是见你们姐妹情深,倍受感动。”玄灵子说道。
“切,假惺惺……你和法海都是一丘之貉”小青一时也不知玄灵子是敌是友。
“法海?哼,撞了几天钟的和尚,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们道家没有这么多规矩,人妖殊途,那是世人的成见,我玄灵子不在意,倒是你,见到佛道两家,成见很深啊。”玄灵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成见?是他们对我的成见,我和姐姐只不过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见玄灵子是这样评价法海的,小青也放下了戒备,坐在石头上说道。
“既然如此,你我便可放下成见,交个朋友,痛饮一番如何?”玄灵子说罢,从道袍里,又拿出一瓶酒。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道袍里,能藏几瓶酒。”小青接过酒,打开瓶塞,猛灌一口。
玄灵子看着小青,笑着说:“哈哈哈哈哈哈哈,何以解忧,唯有忘忧。”
第22章 占卜问卦
小青和玄灵子在凤凰山头,举杯对饮,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偌大的杭州城,万家灯火。但对小青来说,心中依然放不下小白的事,沉默许久,看向玄灵子,问道:“你们道士,是不是能洞察将来?”
“嗯?”玄灵子猛的一惊,“你说什么?”
“你们道士不是都说会求神问卜吗?是不是真的。”小青追问道。
“是也是,不是也是。”玄灵子说道。
“臭道士,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说实话。”小青不屑的喝了一口酒。
“你若真想知道,现在的样子可不行。”玄灵子说道。
“那要怎么才行?”小青看向玄灵子。
“至少要心静如水,心无杂念才行。”玄灵子放下酒瓶,“若是沾染尘物,断然不可。”
“你是说酒?”小青问道。
“那是自然,你要想问,我可是要收取卦金的。”玄灵子笑着说。
“哼~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个出家人,满身铜臭,酒肉不忌。”小青也斜眼看着玄灵子。
“我本就不是出家人,我入世救世,和这凡尘脱不了干系,又怎能不沾染凡尘呢?”玄灵子说罢,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行,我付钱,说吧,要多少。”小青不屑的说道。
“那要看你算什么了,算的不一样,卦金不一样。”玄灵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就想知道,我姐姐何时能出塔,我们还能否相见,还会……遇到什么。”小青看着山下,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场景,一时触景生情。
“好。”玄灵子慵懒的站起身来,“明日卯时,莫食朝食,洗净铅华,来青云观找我。”说罢,玄灵子消失在夜空之中。
“好奇怪的人。”小青喃喃自语,将瓶中酒一饮而尽,也离开了凤凰山。
次日清晨,小青找了家客栈,沐浴更衣,整理服饰,带上了青虹剑,插上了小白的玉钗,前往青云观。
“很准时嘛。”玄灵子已在殿前打坐,一席白袍,手执拂尘。
“可以开始了吗?”小青问道。
“既来之则安之,你先静心,方可求卦。”玄灵子示意小青坐下。
小青拿来了一个蒲团,学着玄灵子的样子,也坐下开始打坐。
过了一个时辰,小青略有微词的说道:“要坐到什么时候。”
“你心不静,事不成,你好好感受一下,天地灵气,将你心中所念,暂且放下,待你心静,一切自然开始。”玄灵子说罢,闭上双目。
小青闭目凝神,感受着周围清脆的鸟鸣和潺潺流水之声,任微风吹拂脸颊,丝丝触感鲜明。小青许久没有如此安定过,自修罗城归来,小青片刻未闲,为救小白,费尽周章,在这世间沉浮,如今片刻的宁静,来之不易。
不知过了多久,玄灵子睁开眼说道:“可以了。”
小青闻言,从宁静中苏醒:“可以开始了吗?”
“你方才见到了什么?”玄灵子问道。
“方才?什么也没见到啊。”小青不解的问。
“过了多久。”玄灵子再问。
“不知过了多久。”小青回答道。
“是啊,你要问的事情,答案就在那片刻宁静之中,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玄灵子淡淡的说道。
“你别糊弄我,什么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不习道,也不学佛,你若是不会占卜问卦,我便走了!”小青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盯着玄灵子说道。
“好好好,你且跟我来。”玄灵子一边笑,一边起身,走进屋内。
“你所求何事?一件件来。”玄灵子说道。
“我姐姐何时能出塔。”小青说道。
“那你可有你姐姐贴身之物?若非本人前来,则需贴身之物方可求卦。”玄灵子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龟壳、铜钱、罗盘、铜盆等占卜之物。
“有!我有姐姐的玉钗。”小青将头顶发髻上的玉钗取了下来。
“哦?此物真是稀罕,略带妖邪之气,亦有千年之灵。”玄灵子看着玉钗,惊讶的说道。
“你别管了,这个行不行。”小青着急的问道。
“行。”玄灵子拿起玉钗,插入香炉之中,净手焚香,神色肃穆。
玄灵子双手结印,口中默念:“乾坤定位,阴阳流转,八卦显象,道启玄机。”随即转动罗盘,取出三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落下,玄灵子凝视着铜钱的正反面。
看着落地的铜钱,玄灵子眉宇微皱,说道:“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点人话。”小青一脸迷惑说道。
“你别急,占卜问卦,只能窥测天机,并不能直接显现,不过按照卦中显现,能救你姐姐出塔的,不是你。”玄灵子起身说道。
“不是我?那是谁?”小青着急地追上玄灵子问道。
“这……只能恕我能力有限,不能参悟玄机了,但依卦象所示,必是白娘子挚真挚爱之人。”
“装神弄鬼!你说是不说!”小青亮出青虹剑,横在玄灵子脖颈前。
“小青,不是我不说,我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玄灵子缓缓说道。
“挚亲挚爱?我走了。”小青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径直离开了青云观。
“喂!还没给钱呐!”玄灵子冁然一笑抬手一撩,取下小青一丝青发。
第23章 污蔑小白
天空中乌云密布,风声鹤唳,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在金山寺禅房中,法海独自面对着佛像,虔诚礼佛。法海眼眶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法海面对着曾经无比坚信的佛祖,心中的心魔和执念悄然升起。
这时,一个小和尚前来敲门:“主持,一切准备就绪了。”
法海轻声回应:“知道了。”
法海起身,对着佛祖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师父,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拯救世人,即使道路崎岖,弟子定拼尽全力。”转身法海走出了禅房。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即将来袭,阴沉的氛围下,众僧侣及金山寺周边数千百姓站在大殿外,等待着法海前来,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法海缓步走到大殿阶梯上,转身面对众僧,说道:“诸位,我金山寺百年古刹,自古以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自师祖西去,本座继位以来,秉承金山寺及师父之命,恪守本分,降妖除魔,其中艰辛,仅本座一人知晓。然如今妖邪横行,众弟子舍本逐末,忘却除魔卫道之责,匡扶世人之任;百姓沉迷安乐而不思妖邪之祸,则人间危矣。未免妖邪祸乱人间、魅惑世人!本座今日特召集殿前法会,向诸位展示,妖邪之恨!妖邪之恶!让诸位知道,我金山寺除魔卫道的意义。”法海激动地说道。
“请诸位看向大殿右侧。”法海目光移至右侧,看向一个僧人。
“此人俗名叫做许仙,与妖私通,诞下一半人半妖之子,幸得被我佛点化,如今已皈依佛门。我佛慈悲,愿给予他从新做人的机会,但为彰显正义,也为让诸位明白,人妖殊途,妖孽之恶。现就让许仙来告诉诸位,蛇妖是如何迷惑于他,也以此惊醒世人,免遭妖邪入侵,以儆效尤,阿弥陀佛。”
许仙本已精魄尽失,被法海带来金山寺,关在禅房之中,如同行尸走肉。法海施展迷魂法咒,令许仙躯体听命于他。法海知道,若借许仙之口,告诉世人,人妖殊途,妖之可恶,人与妖势不两立,比自己传法,更为有效。
众僧见状,异口同声:“阿弥陀佛。”
法海左手暗中施法,许仙面色如土,毫无生机,低着头缓缓走到殿前。空洞的双眼,望向众人说道:“我本是杭州河坊街一名大夫,自来悬壶济世,不求名利。但一日,蛇妖出现,故意佯装,接近于我。而后利用我大夫之便,在杭州城中下毒,致使城中百姓皆连受害,其中不乏因此丧生之人。而后蛇妖还利用我,特制丹药,高价售于百姓,从中牟利。幸得法海禅师到来,制止此事,全城百姓,方得解脱。”许仙说到一半,望向法海,内心残存的精魄在奋力抵抗。
“许施主不必害怕,此处并无蛇妖,你但说无妨。”法海趁机再度施法。
“而后,那白蛇蛊惑于我,佯装与我皆为夫妇,实则吸尽我精气。我本单纯,原以为夫妻恩爱,可天长地久,未曾想,白蛇不过是想借留人间,伺机害人,我也受其蛊惑,与其狼狈为……”突然许仙停下,躯体内残存的精魄在垂死挣扎,许仙低下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拳,浑身发抖,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许仙!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下去!”法海靠近许仙,右手搭在许仙后背,将许仙体内残存的意识强行压制。
许仙被法海法力再度控制,艰难站起身来,说道:“后来……法海禅师到来,白蛇发现事情败露,便前来金山寺欲杀人灭口!水漫金山,残害无数百姓!为逼法海禅师就范……不惜以我的孩儿作为……啊!”说到此处,许仙内心残存的意识爆发,但始终也敌不过法海的法力,许仙重重摔在阶梯之上,昏厥过去。
法海见状,指着许仙接着说道:“这!就是被妖邪蛊惑的下场!来人,将其抬入后殿修养。我佛慈悲,金山一战,本座拼尽全力,本想护僧众和百姓周全,无奈白蛇妖法高强,本座心有余而力不足,终被那白蛇得逞,致使数千百姓葬生水患,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所幸终将白蛇收服,囚于雷峰塔中。如今,白蛇之子,仍在杭州,我佛慈悲,本想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其家人妖性不改!三番四次欲破塔救妖!是问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座决议!将白蛇之子带回金山寺,用佛法点化,莫叫其在为祸人间,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大声说道。
众人皆双手合十,齐声说道:“大师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法海继续说道:“望众人将白蛇之罪,告知天下人!让天下人得而诛之!免遭妖孽侵扰!阿弥陀佛!”
“谨遵法旨。”众人在此齐声说道。
被抬入后殿的许仙,躺在床上,身体已不能动弹,但泪水浸润了许仙的眼眶:“娘子……”
第24章 回家
小青离开青云观,想着玄灵子所说之话:“挚亲挚爱,既非是我,许仙又空有躯壳,这世上,就剩下……”
自从先前雷峰塔一别,小青也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现在小青已经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路,便向姐夫家赶去。
次日清晨,小青回到了姐夫家附近。此时正值腊月,杭州城也落下了久违的雪花。清晨,清冷的街道,不见来人,但城中炊烟袅袅数不尽,唯有小青孤身一人立寒夜。望着眼前皑皑白雪,凄冷的风吹在小青的脸上,为何会感觉冷,感觉寒,小青轻触脸颊,原是泪水湿润了脸庞。
小青走到了熟悉的断桥边,自仕林出生,小白囚塔,已过去五年光景。小青又来到了当年同小白一起初遇许仙的断桥之上。望着熟悉的湖水,千年未变,只是湖水依旧,断桥犹在,却不见挚爱小白。
虽然小青已经知道能救小白出塔的人是谁,但前途漫漫,遥不可知,即使知晓是何人,但要怎么做,犹未可知,其中艰难险阻,还有多少关等着她去闯,等着她去过。
“关关难过关关过,就算再难!我也要救姐姐出塔!”小青心中暗暗发誓。
小青走到姐夫家中,推开门,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正在院子里玩耍,男童见小青进门,便迎面走来问道:“你是哪个?”小童歪着头看向小青。
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小青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亲切,小青知道,这便是仕林。小青俯下身子,故意问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看着眼熟,但不记得了。”小仕林看着小青,挠了挠自己的头。
小青走时,小仕林尚不认人,几年过去,不记得也属正常,小青看着小仕林,微微笑道:“家中为何就你们两个?”
“爹去县衙,娘去赶集,不久便会回来。”小仕林回答道。
“爹娘?你爹是谁?”小青疑惑,难道许仙回来了?娘又是何人?
“我爹是杭州城的捕头啊!这你都不认识?还说认识我?”小仕林歪着头说道。
原来李公甫夫妇认了仕林为子,照顾仕林起居,用心良苦。
“哦!认得认得,李大捕头,怎么会不认得。”小青哈哈大笑说道。
“这小女孩是谁呀?”小青问道小仕林。
小仕林一把将女童拉到身后,说道:“这是我妹妹,你想干什么?我爹是捕头!你你你,你快走吧,等下我爹回来了,要你好看!”小仕林警觉地看向小青。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小男子汉,比你爹强多了。好,我什么也不干,就在这里等你爹娘回来。
小仕林没有多说,拉着妹妹回屋,并将房门反锁。
小青看着眼前的场景,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你还挺警惕的,也好,省的坏人把你抓去,哈哈哈哈哈。”
小青在院子里坐下,既熟悉又陌生,院子比以前大了,添置了一间新房,自己曾经住过的屋子,房门紧锁。院子里,张贴着红色的窗花,一眼就看出是出自嫂子之手。
过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仕林、碧莲,快来帮娘拿下东西。”
“嫂子!”小青赶忙起身,出了院门,就看见嫂子提了鸡鸭鱼肉,还有两个大红灯笼。嫂子看见小青,提着的东西散落一地,激动的说道:“青……青姑娘!”嫂子眼中已热泪盈眶。
小青立即上前,抱住了嫂子:“嫂子,小青回来了。”
“青姑娘,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和你姐夫找了你好久。”嫂子一边哭,一边说道。
“嫂子,说来话长,这不回来了嘛。”这个拥抱,让小青感受到久违的温暖,自小青回到大宋,小白被关囚雷峰塔,再也没有人抱过小青,这是五年来,第一次。
“快,外面冷,我们进屋说。”嫂子着急地捡起散落一地的食物和灯笼。
“嫂子,我帮你。”小青擦了擦眼泪,俯身帮嫂子一起捡起地上的东西。
“青姑娘,等你姐夫回来,肯定要高兴死了。呸呸呸,高兴高兴,今天不能说死这个字,哈哈哈哈。”嫂子破涕为笑,拉着小青进了院子。
嫂子进到院子喊道:“仕林!碧莲!你们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小仕林打开房门,带着妹妹李青莲走了出来,嫂子指着两个孩子对小青说道:“青姑娘,仕林你是知道的,碧莲是我和你姐夫所出,但你放心,我们对待仕林,就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仕林管我叫娘,管你姐夫叫爹。”嫂子一边笑着,一边对小青说道。
“这些年辛苦嫂子姐夫了。”小青边走边说。
小仕林走了过来说:“娘,这个阿姨刚才就来了,我还以为是坏人。”
“不许胡说,这是你小姨,嗯……娘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坏人呢。”嫂子边说边看向小青。
“对,我是你们小姨,还不叫小姨。”小青看着两个孩子,宠溺的说道。
“小……姨。”小仕林轻声说道。
“这孩子,被你姐夫教坏了,平常你姐夫不怎么带他出门,有点认生,青姑娘,你别介意啊。”嫂子忙解释道。
“没事没事,谁叫小姨叫的大声,小姨就给他买糖葫芦,怎么样。”小青俯身,对着小仕林和小碧莲说道。
“小姨!小姨!”小仕林和小碧莲大声的喊道。
“好!等会儿,小姨带你们去买糖葫芦,哈哈哈哈哈。”小青开怀大笑,一把抱起了小仕林,像是当年在青城山洞中,抱起小仕林一样。
走进屋内,小青问道:“嫂子,今天什么日子,我看外面,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小青疑惑着问道。
嫂子提着菜,边走边说:
“今天是除夕。”
第25章 除夕
小青听到嫂子说的话,心里不由一惊,原来今日是除夕,难怪各家张灯结彩,清冷的街道,随着日出,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在这美好的日子,小青又见到自己许久未见的亲人们,本应该高兴,但小青还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嫂子,我出去一下。”小青对嫂子说道。
“要去哪儿?你姐夫当值也快回来了。”嫂子一边整理,一边说道。
“我……我去给仕林他们买糖葫芦。”小青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你可别太宠他们,那早去早回,中午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嫂子笑着说道。
“好的嫂子。”说罢,小青便走了出去。
小青走到街上,街道上,逐渐热闹了起来,集市上,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街上的人,欢声笑语,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只有小青孤身一人走在街上。
小青走到了河坊街,看着昔日街口的保安堂,如今已成了一家酒肆,小青走了进去,老板见状,热情的说道:“这位姑娘,来买酒吗?”
“是……”小青说道。
“今天是除夕,姑娘喜欢什么酒,快些挑选,一会儿我就关门了。”老板笑着说道。
“这么早就关门?”小青不解地问道。
“今日除夕,过了中午,这就不开市了,大家都回家过年了。”老板笑的合不拢嘴。
“那好,给我拿两瓶杏花村。”小青淡淡说道。
“好嘞,你拿好,祝你过年好啊!”老板热情的递过来两瓶酒。
“谢谢老板,过年好。”小青拿着两瓶酒,走出了酒肆。
小青提了两瓶酒,缓步向前,小青怀念起,和小白相处的六十年。每一个除夕都是她们二人度过,喝酒聊天,从除夕聊到初一。即使到了最后,小白已经朱颜辞去,年老体衰,但也还是她们二人,依偎在一起,相互扶持,那是小青,百年以来,最为快乐的时光。现在小白还在,就在这,离的这么近,又那么远,小青后悔当日,躺在小白怀中睡去,没能最后再见小白一面,但又倍感温存,能够依偎在小白怀中。
想着想着,小青来到了雷峰塔前,坐在塔前的石头上。望着触手可及,但又遥不可及的雷峰塔,小青打开了一瓶酒。
“姐姐,小青来了。”
小青独自坐在塔前,冷冷清清,小青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对塔独酌。
“你家妹妹,来了。”护塔真君看到小青凄凉的坐在塔前,就把此事告诉了小白。
“小青!”小白手中的念珠停下,站起身来。
“你别想啊,我不会答应的,我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护塔真君抢在小白开口之前说道。
“我何尝不知,可我们姐妹百年,她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我怎能不怜惜她。”小白望向天空,泪水已在眼眶打转。
“你出不去,她进不来,你就看看吧。”护塔真君说罢,给小白打开了一扇窗,便离开了。
“多谢真君。”小白冲向窗口,外面风雪渐盛,小白牢牢把住窗框,望着雪中的一抹青色。用力张望,但愿能多看小青一眼。
小青喝完两瓶酒,酒瓶在手中,久久不愿放下低声说道:“姐姐,相思相见知何日,今日是团圆夜,我好想你。”
小青的眼眶早已布满泪痕,一股股相思涌上心头:“好想,好想和你说说话,好想再见你,好想和你在一起。”小青说着说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低头痛哭起来。
小白背靠塔墙,缓缓坐下,泪流满面,看着小青孤寂的模样,心疼不已:“小青,姐姐在这很好,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再受伤,我的小青,我可怜的小青。”小白泣不成声,回头再次看向小青,即使只能远远看一眼,已是心满意足。
日近正午,没有一丝暖意,小青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雷峰塔高喊道:“姐姐,我会好好照顾仕林,我会好好活下去,姐姐勿忧,小青很好。姐姐,今日除夕,小青祝姐姐平安喜乐,早日出塔,小青等你。”一抹泪花,不经意间,滑落下来。
小青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再次大声呼喊:“姐姐,小青要走了,小青想你,姐姐,你也要好好活下去。”而后落寞回头,离开了雷峰塔。
小白在塔中,听到了小青的呼喊,“小青,姐姐知道了,小青,姐姐也想你,愿你平安顺遂,开开心心。”小白已泣不成声,紧紧握住手中的念珠,跪倒在窗边。
第26章 年夜饭
小青离开了雷峰塔,这次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想要闯塔。经历了这么多,小青也逐渐成长,这几年的历练,比在青城山百年修行,来的更为艰难,也让小青尝遍了人间冷暖。小青最后回望了一眼雷峰塔,风雪交加,希望小白一切安好。
小青走回了河坊街,突然想起要给仕林和碧莲买糖葫芦,但眼看店家皆数关门闭店,着急地小青赶忙跑入河坊街,看到一个大叔,提着糖葫芦正要回家,小青一个箭步上前:“大叔!来两个糖葫芦。”
“哟!吓我一跳,年轻人着急忙慌的,就要两个?等下还想要可就没有了。”大叔被小青吓的不轻。
“来五个,我们家五口人,不对,七个吧。”小青拿出银两给到大叔。
“好,刚好还剩七个,都给你了,我也要回家过年了。”
“谢谢大叔。”小青拿着一把糖葫芦,往姐夫家飞奔而去。
小青回到姐夫家,已近傍晚,小青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姐夫也已回到家,看到小青,立即站起身:“弟妹妹!你回来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跑走了。”姐夫啼笑皆非的说。
“我说青姑娘不会不回来吧,青姑娘快坐,饭菜马上就好。”嫂子一边端菜,一边说道。
“谢谢嫂子。”小青回应道,转而对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看看,小姨给你们买了什么。”
“糖葫芦!”小仕林高兴的说道,“小姨怎么买了这么多。”
“当然啦,我们一人一个,这是你的,这是碧莲的,这是你爹的,你娘的,这是我的,还有……”剩下两个糖葫芦,小青不知怎么说。
“还有两个是爹娘托小姨,买给你们的。”嫂子赶忙说道,“仕林,爹娘希望你们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你们就多吃一份,是吧,青姑娘。”嫂子何尝看不出小青是给小白和许仙也买了一份,但又不能直说,便说了这番话。
小青看了看嫂子,明白了过来,俯下身,对着仕林和碧莲说道:“对对对,你娘说的对,你的爹娘都希望你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嫂子的善解人意,让小青为之动容。
“你们俩小孩,今天就放开吃,爹允了。来,大家都坐吧,弟妹妹,你挨着仕林坐。”姐夫笑着说道。
嫂子夹了一口菜到小青碗中,说道:“青姑娘,你多吃点,你出门在外不容易,以后若是可以,还住这儿,你的屋子,还空着,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嫂子,嫂子以后别叫我青姑娘了,叫我小青吧。”小青第一次感受到像是母爱的感觉,天生天养的小青,除了和小白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温暖,就是在姐夫和嫂子家,能有家的感觉。
“好。”嫂子拍了拍小青的手说道。
“来来来,把酒倒上,今天是除夕,我们一起,庆祝小青回来,也祝两个孩子健康长大!来,干杯!”姐夫拿起杯子,和小青还有嫂子碰杯,一饮而尽。
“干杯!”小青也举杯,一饮而尽。
温馨的场景,再次让小青湿了眼眶。
“小姨怎么哭了?”小碧莲在一旁不经意的说道。
“小姨没哭,小姨是高兴。”小青宠溺的看着两个孩子。
“来来来,吃菜吃菜,今晚敞开吃,吃完爹带你们去放爆竹。”姐夫兴奋的说道。
夜幕降临,爆竹声声辞旧岁,外面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爆竹声此起彼伏。
嫂子从口袋里拿出了三个红包说道:“来分红包咯,仕林这是你的,碧莲这是你的。”
两个孩子兴奋的接过红包笑着对嫂子说道:“谢谢娘。”
“小青,这是你的。”嫂子将一个红包塞给了小青。
“我?我也有?”小青惊讶的看着。
“拿着拿着,祝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嫂子笑着对小青说道。
“谢谢嫂子。”小青接过红包,心中百感交集。
饭后,小青领着仕林和碧莲,一起到院子里放烟花爆竹。小仕林取来好多烟花,摆满院子:“小姨,你会放吗?”小仕林问道。
“我当然会啦。”只见小青双指聚气,瞬间点燃了一个爆竹,一飞冲天,在空中炸裂,响声震耳欲聋。
小仕林看呆了:“小姨,你怎么做到的?”
小青这才想起,自己用了法力,没用火折子,摸着头笑道:“嘿嘿,小姨厉害吧,来我们继续,把你的火折子借我用用。”
小仕林不给,说道:“我来我来。”
看着天空中璀璨烟花,有如繁星点点,散落人间,小青抱着小仕林和小碧莲,看着五彩斑斓的烟花,诉说着新年的期许。
小青抱着两个孩子望着天空,说道:“仕林、碧莲,小姨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好啊好啊。”两个孩子拍手说道。
“传说,五百年前,有一个坏国师,不停的捕蛇,就为了……”小青绘声绘色,给两个孩子讲起了当年捕蛇村的故事,两个孩子听的入了迷。
“小青、仕林、碧莲,该睡觉了。”嫂子出来说道。
“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快去睡觉吧。”小青拍了拍两个孩子说道。
“小姨,我们还要听。”仕林撒娇的说道。
“仕林乖,小姨明天再给你们讲。”小青宠溺的摸了摸小仕林的头。
“小青,时辰也不早了,你的屋子我已经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住那儿吧。”嫂子微笑的说道。
“谢谢嫂子,嫂子新年好。”小青莞尔一笑。
“新年好,仕林快跟小姨说新年好。”嫂子对着仕林说道。
“小姨,新年好。”仕林笑着说道。
“新年好,早点睡觉,明天小姨带你们出去玩。”小青看着小仕林,眼睛眯成一道缝。
夜深,小青躺在自己熟悉的屋子内里,思念着小白,渐渐进入了梦乡。
“姐姐,新年好。”
第27章 上元节
小青在姐夫家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春节,眼看就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各处张灯结彩,各色的花灯琳琅满目。
“走,小姨带你们逛灯会去,姐夫、嫂子,也一起去吧。”小青兴高采烈的说道。
“好啊好啊,难得的灯会,爹可是猜谜高手,等下给你们露一手,赢个奖品,哈哈哈哈。”姐夫自豪的说道。
“姐夫,你行不行啊?等下别露怯啊。”小青笑着说道。
“怎么可能,我李公甫,若不是弃文从武,大小也得是个举人。”姐夫傲娇的说道。
“行行行,等下看你们爹表演啦。”小青对着两个孩子说道。
夜幕降临,小青手牵着仕林和碧莲,蹦蹦跳跳的走向灯会。皇城的灯会热火朝天,有舞龙的有舞狮的,还有表演杂耍的,顶碗的,喷火的,应有尽有,好不热闹。小青抱着小仕林和小碧莲,在人群中飞快穿梭。
“弟妹妹!你们等等我!”姐夫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跑的气喘吁吁。
“姐夫,快来,猜灯谜啦,大奖纹银五十两呐。”小青呼喊着说道。
“来了来了,我看看什么谜。”姐夫撸了撸袖子,走了过来。
“姐夫,来这边。”小青指着一个灯谜说道:“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打一个字。”
“又红又绿,又喜风,又喜雨?”姐夫摸着下巴,沉思着,脑门微微冒汗。
“姐夫,第一个就把你难住啦?”小青笑着说。
“小姨,是‘秋’。”小仕林回答道。
“嗯?仕林,你怎么知道?”小青疑惑不解。
“秋字,一边是禾,一边是火,禾绿且喜雨,火红且喜风。”小仕林回答道。
“仕林!你太聪明了!不愧是文曲……”小青立马捂住嘴巴。
“仕林!你不是蒙的吧。”姐夫一脸不可置信。
“爹若不信,可再来一题。”小仕林骄傲的说道。
“好,小姨给你们再找一题,凿壁偷光,打一个人物!”小青看着等你说道。
“匡衡!这我知道!”姐夫抢先回答。
“不对,既然是谜,就不能光看字面。”小仕林说道。
“哦?那仕林你说,到底是什么?”小青抱起小仕林,宠溺的问道。
“嗯…..是诸葛亮!”小仕林回答道。
“什么诸葛亮,你别胡说。”姐夫疑惑的问道。
“诸葛亮,字孔明,凿壁偷光,有孔则明,所以说,孔明,也就是诸葛亮啦。”小仕林歪头一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家仕林真聪明!”小青将小仕林高高抱起,转了一圈。
姐夫抱着碧莲,小青带着仕林,四人一起游戏灯会,好不惬意。这段日子,也算是小青近些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
走着走着,小青忽然听到周围一些议论的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李捕头家里那个孩子,听说是蛇妖所生,半人半妖,当年那个蛇妖为非作歹,害了不少人。”
另一个人说道:“是啊是啊,我听说那蛇妖在镇江金山寺,害了不少人,几年前杭州城那场瘟疫,也是那蛇妖所为。”
“何止,你看原来那个许大夫,多好的人,现在听说在金山寺出家,也是被那蛇妖害的。”
“我还听说,有位得道高僧,马上就要来杭州,来替我们捉妖了。”
小青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够了!你们给我闭嘴!你们谁要敢再说!我就要你们吃不了 兜着走!”
姐夫这时急忙赶过来,拉着小青和仕林往家里跑。
回到家中,姐夫赶忙说道:“仕林、碧莲,你们先去找你娘,爹和小姨有事要商量。”
小仕林领着碧莲,走回屋内。
小青急不可耐地说:“姐夫!你拉我干什么!看我不教训教训那几人!”
“弟妹妹,不可鲁莽,你等我明天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夫安抚小青说道。
“还打听什么!肯定是有人造谣!别让我知道是谁!否则!我要手刃了他!”小青愤怒的说道。
“别急别急,这几天你们也别出门了,等我打听清楚再说。”姐夫说道。
“姐夫!谁能忍啊!这样,我这就去,找刚才那几个人问问清楚!”小青说罢,就要出门,被姐夫拦了下来。
“小青,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照顾一下仕林,我现在就去衙门打听,你别轻举妄动啊。”姐夫说罢,换上公服,趁着夜色,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凤凰山头,目睹了这一切,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28章 万全之策
次日清晨,姐夫着急忙慌的回到家中,抱起水壶,猛灌了几口水。
“姐夫,你怎么才回来,搞清楚了吗?”小青见到姐夫回来,第一时间跑了出来。
“搞清楚了,搞清楚了,又是那个法海,但有一件事,很是蹊跷。”姐夫说道。
“什么事啊,姐夫,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小青双手抓住姐夫的肩膀说道。
“疼疼疼,弟妹妹,别这么用劲。”姐夫疼的龇牙咧嘴。
“对不起姐夫,你快说快说。”小青赶忙松开姐夫。
“我听说,那法海在金山寺开了一场大型的法会,然后把那些坏事,都栽赃给了你姐姐。”姐夫继续小声说道,“但最蹊跷的就是,我听说,许仙也在,很多事,都是许仙说的。”
“什么!许仙!不可能,他和姐姐情投意合!结发夫妻!怎么可能栽赃姐姐呢!”小青一脸不可置信。
“我也不信啊,但听说有人亲眼所见。”姐夫摇着头说道。
“不行,我要去金山寺,问个明白!”小青愤懑的说道。
“不行啊,据说那法海,还要来抓仕林,要把他也带到金山寺,你要是也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姐夫说道。
“什么?这臭和尚还要抓走仕林!岂有此理!”小青双手攥拳,透露出愤恨的眼神。
“我们得想个办法,既要保护仕林,还得让仕林好好读书。”姐夫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读书,姐夫,你怎么想的。”小青无奈的说道。
“你忘了?当年在雷峰塔,护塔真君说,要皇帝亲临,献血祭天,才能让你姐姐出塔。你和我还有你嫂子和碧莲,绝无可能见到皇帝,更别提求皇帝祭天了。依我看,仕林是文曲星下凡,只要好好念书,将来高中,入朝为官,祈求当今圣上献血祭天,才有可能把你姐姐救出来。”姐夫把自己当年的猜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小青。
“姐夫!我真对你刮目相看!我怎么没想到!你真是大宋第一聪明人啊!”小青虽然知道是仕林能救小白,但也没参透怎么才能救出小白,没想到平常傻傻呼呼的姐夫,竟然能参透其中玄机。
“难怪你这么早就让仕林读书识字,原来你早就想到了?”小青追问道。
“那是,我早就说了,我李公甫要不是当年弃文从武,大小也是个举人。”姐夫傲娇的说道。
“姐夫厉害,小青佩服!”小青拱手给姐夫拜了一拜。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法海就要来抓仕林,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否则仕林一旦被抓,弟妹永无出塔之日了!”姐夫焦急的来回踱步。
二人讨论了一整天,饭都顾不上吃,嫂子喊了好两次:“什么大事也得吃饭啊,孩子们都饿了,先吃饭,再想事。”嫂子又来叫二人吃饭。
“行行行,先吃饭,吃完接着想。”姐夫边说边进屋吃饭。
“爹,小姨,你们在讨论什么事啊。”小仕林看着二人愁眉不展,边问道。
“没事,小姨和你爹商量你们念书的事,看看找哪个先生教你好。”小青解释道。
“小姨,哪个先生都可以,不必为仕林多虑,仕林定会好好读书的。”仕林乖巧的说道。
小青被仕林的话感动到,仕林像极了小白,总是为别人着想:“仕林乖,小姨知道你天资聪慧,那更要找个好先生教你啦。”
“谢谢小姨,谢谢爹。”仕林说罢,大口大口吃起饭来。
饭后,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小青和姐夫呆坐在饭桌上,眼神空洞。
“怎么办呢,要不然,带仕林远走高飞,去个偏僻的地方念书去?”姐夫说道。
“那怎么成,仕林就算再是文曲星下凡,那也得有好先生教,得有书吧,不然,荒郊野岭,你教还是我教?”小青反驳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姐夫单手托腮,想不出任何办法。
过了几个时辰,小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有了!”
姐夫被小青,吓了一跳,摔倒了桌子底下:“哎哟喂,摔死我了,你想出什么主意了?”姐夫一边爬起身来,一边问道。
“姐夫,你说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在哪儿。”小青看向姐夫。
“最危险?就是这儿啊,谁知道那和尚什么时候会来。”姐夫说道。
“没错,现在眼下,杭州城最是危险,搞不好,那臭和尚就在附近,监视着我们。”小青环顾四周,警惕地说道。
“你想怎么样?留在这儿,任人宰割?”姐夫疑惑地看着小青。
“对,我们就留在杭州城!哪儿也不去!”小青自信的说道。
“什么?你想和法海单挑吗?你怕也不是他对手吧。”姐夫一脸不信。
“谁说我要和他单挑了,我们就这样……”小青耳语轻声告诉了姐夫。
“这能行吗?万一事情败露,那可是大罪!”姐夫怀疑的说道。
“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别让法海找到我们。”小青担忧的说道。
远处那个黑影再次出现。
“任你如何,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第29章 法海现身
夕阳西下,在落日余晖中,一个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小青敏锐的发现了。
“是谁!”小青拍案起身,冲出院子。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青眼前:“姐夫,带孩子们先进去。”
姐夫闻言,跌跌撞撞跑出来,抱起两个孩子走进屋子,“弟妹妹,小心啊。”姐夫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小妖怪,我不想伤你,速速交出许仕林,贫僧不会伤害他。”眼前之人便是法海,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慈悲和善念,充满了杀气和戾气。
“臭和尚,你妄想!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你别想动仕林一根毫毛!”小青亮出青虹剑,双拳紧握,随时准备迎战。
“爹、娘,这是怎么了?”小仕林不解的问道。
“没事,一个化缘的和尚罢了,小姨会处理的,你们跟你娘进去。”姐夫解释道,给嫂子使了个眼色。
嫂子心领神会,把仕林和碧莲带到里屋去,以免目睹后面发生的事情。
“臭和尚,我不想在这里和你斗,以免伤及无辜,有本事跟我来!”说罢,小青飞身,化作一道青光,向远处飞去。
“好,那我就成全你。”法海也幻化一道金光,划过天际。
二人来到了凤凰山顶,小青问道:“你为何苦苦纠缠!抓了我姐姐还不够!现在还想抓她的孩子!”小青眼神凌厉,死死盯着法海。
“我并不想抓他,只是这孩子也是半人半妖,恐他将来遗祸人间,贫僧只想带他回金山寺,以佛法度化他。”法海宝相森严,冷冷地说道。
“废话!你少来这套!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是嫉妒仕林文曲星下凡!怕他长大,将来找你算账!”小青愤懑的说道。
“胡说!贫僧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贫僧除魔卫道,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法海周身散发淡淡魔气。
小青被眼前的法海,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多年?不见,法海功力更胜从前,现在的她恐怕更是以卵击石。
“臭和尚,你以为你有力量,我们就会屈服吗!我小青偏要由着性子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别想带走仕林!”小青运起法力,散发青光,和法海对峙。
“小妖怪,我本不想伤你,既然你也执迷不悟,贫僧只好连你一起收了,再去除魔卫道!”说罢,法海双手合十,转动念珠。
小青率先发难,提起青虹剑,运转周身法力,数道青光,向法海袭来。
“雕虫小技,般若巴麻轰!金毛吼!”法海手中念珠齐飞,空中聚合,落地后化成金毛吼。金毛吼一声怒吼,响彻山谷,小青见状立即化成青色巨蟒,和金毛吼交战,但小青又怎么可能是金毛吼的对手。
只见金毛吼四蹄蹬地,高高跃起,压住小青,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小青。小青也不甘示弱,用自己灵巧的身体,缠住金毛吼,一口咬住金毛吼后背,一狮一蛇,缠斗在一起,法海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虽然金毛吼被法海控制,留手并未使用全力,但小青还是逐渐落入下风,遍体鳞伤。片刻后,小青化成人形,滚落在地。
“小妖怪,你现在知道,我佛金刚之力的厉害了吧。”法海看着受伤的小青说道。
“就算你再厉害,我也不会屈服!”小青单手撑地,艰难起身说道。
远处,青云观中,玄灵子正在打坐,忽然看到手中锦囊发出微弱光亮。当年小青临走时,玄灵子取下小青的一丝青发,被玄灵子放在了锦囊中,并施了发灵咒,一旦小青有难,锦囊就会有反应,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发出信号。玄灵子面色凝重,从锦囊中取出小青的青发,拿出铜钱和罗盘,给小青卜了一卦:“不好!”
玄灵子起身,拿上了清灵宝剑,化作一道金光,四处寻找小青。越靠近皇城,锦囊光亮越强,玄灵子向着皇城方向,御风飞行。果然在凤凰山顶,看到了小青。
此时,金毛吼已横在小青身前,一声怒吼,欲再次攻击小青。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通体乌金,散发黑色火焰的巨兽,从天而降,顶飞金毛吼,发出低鸣声,立在小青身前。
“墨麒麟?”小青虚弱的躺在地上,看向通体乌黑的巨兽,认出了是墨麒麟。
金毛吼被墨麒麟顶开后,稳住身形,立即回身,向墨麒麟袭来。
“金毛吼,回来。”法海收回了金毛吼,“尊驾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法海双手合十,冷冷的说道。
只见玄灵子,周身散发着金光,缓缓落到了小青身边,看向法海:“大师除魔卫道,未免也太赶尽杀绝了吧。”
法海沉默不语,见到玄灵子前来,顿感压力,眉宇间法印黑化,周身魔气渐盛。
玄灵子见状,觉察到法海周身异象,不禁内心一颤,对墨麒麟说道:“带她走。”
墨麒麟心领神会,低头顶了一下小青,将小青托到背上,四蹄发力,飞离了凤凰山顶。
第30章 魔道大战
法海周身散发着阵阵魔气,就连金毛吼也变得魔光四射,玄灵子感觉到一丝不安。入魔的法海,对上失了墨麒麟的玄灵子,这场注定是一场恶战。
“道兄何必插手此事,一而再再而三和贫僧作对。”法海运气完成,睁开双眼,对玄灵子说道。
“大师看起来,胸有成竹啊。”玄灵子讥讽道。
“不敢,既然道兄不请自来,贫僧也想讨教几招。”法海面无表情,冷冷说道。
要说法海的执念,打败玄灵子,也是法海的执念之一,天赐良机,法海运转法力,蓄势待发。
“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大师戾气如此之重,不知是否有违佛门宗旨。”玄灵子质问道。
“道兄,闲话少说,贫僧领教。”法海双目赤红,身后袈裟扬起,魔气缭绕。
玄灵子不觉一怔:“难道法海入魔了?”玄灵子心中暗道。
“佛法无边,破尽虚妄!”法海催动口诀,火凤从法海身后飞出,直扑玄灵子。
玄灵子周身雷光闪烁,双手快速结印:“雷动九天,奔雷之怒。”空中电闪雷鸣,万道奔雷巨龙闪现,迎击法海的火凤。
“金刚之力!变化万千!”法海法印闪烁,火凤分身,分裂出无数残影,和万道奔雷巨龙交织在一起。
“般若巴麻轰!”趁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法海祭出金毛吼,只见金毛吼也是双目通红,周身火焰爆燃。金毛吼站在山顶,蹬地蓄力,透着魔性三昧真火,夹杂着魔纹般的紫光,如同一条咆哮的巨型火龙,直冲玄灵子本体。
玄灵子一时难以招架,闪身躲避,谁知金毛吼不依不饶,三昧真火再次向玄灵子袭来。
玄灵子单手结印,大喝一声:“聚雷为盾!护我真身!”一道道粗壮闪电汇聚在玄灵子周身,形成一面雷光护盾,硬接了金毛吼的三昧真火。
一声巨响,炽热的三昧真火炙烤着玄灵子,玄灵子依靠雷电之力,艰难对峙。若不是墨麒麟护送小青,也不至于此,到底是玄灵子轻敌了。
另一边小青在墨麒麟背上逐渐苏醒,看到自己在墨麒麟身上,不由问道:“我怎么在这里?墨麒麟,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麒麟停下脚步,似乎听懂了小青的话,回头看向远处凤凰山顶。
小青跟随者墨麒麟的眼神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电闪雷鸣,火光冲天:“墨麒麟!你别管我了,快去帮玄灵子。”墨麒麟并未理会,继续向青云观方向前行。
“墨麒麟!玄灵子是你的主人,你就甘愿眼睁睁看着玄灵子被法海和金毛吼合围而不顾吗?”小青摸着墨麒麟的脖子说道。
墨麒麟停下了脚步,落寞低吼。
“墨麒麟,你放心,我没事,我自己能走,你快去,帮你的主人!打败金毛吼!”小青翻身从墨麒麟身上下来,“去吧!墨麒麟!干掉法海!干掉金毛吼!”小青站在墨麒麟身前,拍了拍墨麒麟的大腿。
墨麒麟转身,长啸一声,奔赴战场!
与此同时,玄灵子已有些招架不住,奔雷巨龙逐个消散,火凤占据上风。身前雷电护盾也在节节败退,即将消散破碎。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响彻九霄,南明离火接替雷电护盾,对抗金毛吼的三昧真火。
“墨麒麟!你总算来了。”玄灵子看到墨麒麟,长舒一口气,这会儿也顾不得问小青的事,但墨麒麟能来,估计小青也是无大碍。
玄灵子双手快速结印:“天地灵韵,玄道启光!”墨麒麟周身燃起熊熊乌金火焰,看着主人受伤,墨麒麟愤怒之情爆燃,张开血盆大口,一团乌黑发亮的南明离火正在墨麒麟口中蓄势待发。
法海见状,立即操纵金毛吼,同时蓄力三昧真火,对抗墨麒麟。
玄灵子从身上掏出一张符咒,咬破自己的指尖。玄灵子以血为墨,快速勾勒符咒:“以吾精血,血契启灵!破魔伐邪,威震天地!”玄灵子将血契符贴在墨麒麟眉间,墨麒麟瞬间爆发出强大潜力,一股浑厚的南明离火,直冲金毛吼。
金毛吼同样喷出强大的三昧真火,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决。金毛吼逐渐落入下风,法海同样催动口诀:“佛法无边!犹有尽时!”金毛吼眼中魔光四射,三昧真火力量更盛。
双方均耗尽全力,只听空中一声巨响,发出强大的爆炸之声,震飞了两人两兽。
片刻后,硝烟散去,法海从碎石堆中爬了出来,但不见玄灵子身影,暗道一声:“玄灵子,来日方长!”法海死死盯着远处,将手中的石块捏得粉碎。
第31章 收留小青
一声巨响后,墨麒麟背着玄灵子,离开了凤凰山巅,向着青云观方向前去。一场大战下来,玄灵子也是满身伤痕,在墨麒麟背上,玄灵子逐渐苏醒,看着墨麒麟问道:“不是让你护送小青吗?你怎么来了。”
墨麒麟向着青云观方向低吼一声。
“是她让你来的?她没事了?”玄灵子问道。
墨麒麟点了点头。
“哼,这丫头,福大命大,可累死我了。”玄灵子强撑身体,坐了起来,“墨麒麟,先不回去,找个地方,我要运功疗伤。”
墨麒麟顺势,奔向了附近一处山坳之中。
来到山坳,玄灵子艰难翻身,走下墨麒麟,拍了拍墨麒麟说:“墨麒麟,你替我护法。”
玄灵子拾起地上一些木柴,示意墨麒麟,墨麒麟口吐火焰,点燃了篝火。玄灵子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归元。墨麒麟也横在玄灵子身前,闭目开始调息。
过了一夜,玄灵子以恢复了七八成,起身对着墨麒麟说道:“到底是神兽,你恢复的就是快。”
墨麒麟低吼一声,回应玄灵子。
“走吧,我们回去。”说罢,玄灵子翻身上了墨麒麟。
清晨,玄灵子回到青云观,小青已在门口焦急的等待,见到玄灵子归来,立即冲上前去:“你没事吧。”小青扫了一遍玄灵子上下问道。
“无碍无碍,小小沙弥,还奈何不了我。”玄灵子笑着说道。
“你还有空打趣。”看着玄灵子道袍破败,小青可以想象,昨夜之战必是凶险万分,否则道家顶级高手玄灵子,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小青望着玄灵子疑问道。
“秘密,哈哈哈哈哈哈。”玄灵子故弄玄虚不肯相告。
“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问。”小青转过头去。
“哎呀。”玄灵子佯装吃痛,捂住肚子。
“怎么了?”小青上前扶住玄灵子。
“有点饿,还没吃饭呢。”玄灵子见到小青着急的样子,放声大笑。
小青看到玄灵子还有力气说笑,也放心下来,秀眉舒展,转身双手叉腰,对着身后的小道士说道:“听见没,你们掌门饿了,还不去准备吃的!”
“是是是。”几个小道士跑进后厨,开始准备。
玄灵子顺手,将墨麒麟收回成清灵剑,和小青一起走进青云观。
片刻后,几个小道士将几碟小菜摆上桌。玄灵子坐下,对着小青说道:“你也饿了吧,一起吃点?”
“我不饿,你自己慢慢吃吧。”小青转身欲走。
“陪我吃点,就当报我救命之恩。”玄灵子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小青摸了摸肚子,是有点饿:“行吧,本姑娘就看在你救我的份上,陪你吃点。”小青坐在玄灵子对面,一只脚高高踩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吃起菜来。
看着小青狼吞虎咽的样子,玄灵子又好气又好笑,从身后破败的道袍中拿出了一壶酒:“幸好法海不识货,没把我这‘忘忧’打碎。”说罢起开瓶塞,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还喝酒?”小青一脸不可置信。
“喝得多,好的快。”玄灵子抿了一口酒说道。
“真是个酒鬼道士。”小青瞥了一眼玄灵子,抢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说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玄灵子漫不经心的问到小青。
“什么怎么做?我怎么做,用得着你管啊。”小青没好脸色的说道。
“法海要抓李仕林,你不准备保护他了?”玄灵子说道。
“什么李仕林!他姓许,许仕林!”小青拍案而起,盯着玄灵子。
“好好好,许仕林,你准备怎么做?”玄灵子抬手示弱说道。
“我都打听好了,皇帝征召各皇族适龄世子,进宫念书,现正在各处挑选伴读书童,我准备让仕林去参加伴读书童测试,这样既可以让仕林读书,又能保护他的安全,怎么样,我聪明吧。”小青自信的说道。
“哦?这是个好办法,但……”玄灵子欲言又止。
“但什么但,仕林是文曲星下凡,应付伴读书童的测验,还不简单。”小青放下筷子说道。
“文曲星下凡是不假,但半人半妖也是真,皇宫重地,是不会允许半人半妖行走在皇宫之内的。”玄灵子抿了一口酒说道。
玄灵子的话,点醒了小青,虽说原本计划万无一失,但小青确实忘了仕林是半人半妖的身份,一旦进了皇宫,被那些高深法器发现,定会被发现,到时候难逃一死。
小青看着玄灵子还在悠然的喝酒,心中一怔说道:“你肯定有办法!说!”小青上半身跨过桌子,拉住玄灵子的手腕说道。
“哎!你放手,别动粗,我还受着伤呢。”玄灵子说道。
“你快说啊!”小青放开玄灵子,坐到位子上。
玄灵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宋道录司提点,负责皇城法器布置,以及妖邪鉴别。”
“道录司提点!不就是你吗!”小青双目圆睁,欣喜的看着玄灵子。
“正是在下,姑娘有什么请求啊。”玄灵子正襟危坐说道。
“你少来这一套,这忙,你帮是不帮!”小青看着玄灵子说道。
“你还真直接,你准备怎么收买我?”玄灵子笑着说道。
“收买?那我就把你助妖的事说出去,看你青云观颜面何存!”小青反驳道。
“助妖?你个没良心的,行吧,我再帮你一回,李捕头家现在已经不安全了,让他们都到青云观来吧。”
小青转念一想,也是,若是法海再来,姐夫他们定会有危险,眼下也只能先住在青云观了。
“好吧,那我替我姐夫一家,先谢过提点大人。”小青拱手作揖,准备前去接姐夫一家过来。
“慢,你还有伤在身,这点事,让几个弟子去做就可以了。”玄灵子边吃边说道。
小青看着几个小道士受玄灵子之命,离开了道观,心中不免感动,暗暗默念:
“姐姐,保佑仕林平平安安才好。”
第32章 劝导仕林
小道士一行人,来到了杭州城内,李捕头家,见四下无人,便走进院子说道:“敢问李捕头在家吗?”连问三声,见无人作答,便走进屋内,只见床底传来阵阵声响,小道士将床挪开,一个身影跳了出来,大喝道:“啊!谁敢造次!我李公甫跟你拼了!”李公甫挥舞大刀,向空中胡乱劈砍。
“李捕头,我等乃青云观道士,奉掌门之命,特来请李捕头一家前往青云观小聚。”小道士拱手作揖,客气的说道。
“青云观?玄灵道长?”姐夫问道。
“正是我家掌门,小青姑娘也在青云观,请李捕头收拾一下,随我前往。”小道士不紧不慢的说道。
“小青?她还活着,太好了,走走走,我们赶紧收拾收拾,仕林、碧莲,快跟你娘出来。”姐夫说罢,回到地洞,接出嫂子还有两个孩子。
“爹,我们要去哪儿?”小仕林,不解的问道。
“去青云观,小姨在那里等我们,这儿现在不安全了。”姐夫也来不及多解释,赶忙行囊。
日近黄昏,姐夫一行人来到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青云观。小青在远处便看到了姐夫一行,跑到山口去迎接:“姐夫!嫂子!仕林!碧莲,我在这儿。”小青边跑边向众人打招呼。
“弟妹妹!”姐夫看到小青,大声喊道。
“你没事吧,那和尚没伤着你吧。”姐夫见到小青赶忙问道。
“没事没事,仕林!”小青一把抱起了小仕林。
“小姨。”小仕林疲惫的叫了一声小青。
“哎,累坏了吧。”小青心疼的看着仕林。
“不累,小姨,这是哪儿。”小仕林说道。
“这儿是青云观,这儿的山好水好,小姨带你们来这玩玩。”小青笑着说道。
“太好了!”小仕林和小碧莲高兴的说道。
“走吧。”小青抱起小仕林和小碧莲,走在最前面。
“你们慢点。”姐夫拖着行李,跟不上小青几人。
来到青云观,玄灵子命人将几人安顿好。小青单独把姐夫喊了出来,找个了僻静的地方说道:“姐夫,仕林入宫的事,你和嫂子商量的怎么样了。”
“哎,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了,希望这孩子能接受,这一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姐夫摇摇头,失落的说道。
“姐夫没事,伴读书童也不是一辈子,等仕林长大,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也是一桩美事。”小青说道。
“哎,我就可怜这孩子,一出生娘被囚,爹出家,现在又要离我们而去,他能不能受得了。”姐夫担忧的说道。
“姐夫放心,伴读书童,每逢节日,均可回家,像春节、冬至,像重阳、立夏,假期也不在少数,况且玄灵子答应我,会在宫中照顾仕林,你就放心吧。”小青掰着手指数着日子。
“也是也是,希望仕林在宫中能好好念书,不过,你确定我们仕林能进得去?”姐夫稍有疑问。
“放心吧,只要仕林愿意,以他的才能,断无问题。”小青自信的说道。
“得找个时间,我和他说说,毕竟孩子还小。”姐夫一脸担忧。
“好,三日后便要参加测试了,不如今日就和仕林说说?”小青说道。
“行,就今日,我去厨房给仕林做两个爱吃的菜,晚上和他好好说说。”说罢姐夫走向了厨房。
饭后,姐夫和小青带着仕林走到院子里,找了个僻静之地坐下,姐夫说道:“仕林,你多大了?”
“爹,你怎么连孩儿几岁都不记得了?孩儿马上六岁了。”小仕林回答道。
“仕林,你有没有恨爹这么小就让你读书,学那些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姐夫看着星空,低声问道。
“没有,爹自小教孩儿读书识字,孩儿虽然开始不知为何,但在习得圣人之道后,方知爹之良苦用心。”小仕林也看着星空说道。
“仕林,人的一生起起伏伏,会发生很多事,就像近日所发生的一样,你会害怕吗?”姐夫继续说道。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爹,仕林不怕。”小仕林小小的眼神透露着坚毅。
“好!仕林说得好!”小青拍手称快。
“小青,你吓我一跳。”姐夫被小青吓了一哆嗦。
“仕林,小姨有件事要和你说。”小青说道。
“爹,小姨,你们说吧。”小仕林看着二人说道。
小青将准备让仕林入宫做伴读书童的事,告诉了仕林。仕林听完,沉默良久,开口道:“爹,小姨,我明白,但仕林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和尚要抓我,我和他有什么过节?”仕林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想仕林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小青蹲下身子,看着仕林,对仕林说道:“仕林,带你学成归来,小姨一定会告诉你答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仕林抬头望向夜空若有所思:“小姨,仕林明白。”
第33章 仕林入宫
仕林不愧是文曲星下凡,顺利通过了伴读书童的测验,玄灵子也施法将小仕林的妖气镇住,若非玄灵子本人,无人可以察觉,并给了小仕林一个镇妖符,确保万无一失。
临行前,姐夫一家和小青前来送别仕林,小青俯下身子对着仕林,依依不舍的说道:“仕林乖,进了宫好好读书,辅佐好世子殿下,将来出人头地,小姨和大家等着回来。”
“小姨放心,仕林不辱使命,小姨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小仕林说道。
“一定!”小青抱着仕林,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对了仕林,道长伯伯给你的护身符收好了吗?”小青问道。
“收好了,小姨放心。”仕林摸着胸口的护身符说道。
“这护身符能保你平安,你千万不可弄丢,记住了吗?”小青再次强调说道。
“记住了。”小仕林有些难过的低下头。
“仕林,衣服鞋帽都在这个包里,你肠胃不好,平时记得吃饭,世子若是刁难,切莫与之争吵,娘给你织了一条围巾,冬日苦寒,别冻着。”嫂子看着仕林,泪水浸湿了眼眶,把织好的围巾围在仕林的脖子上。
“娘,仕林知道了,待春暖花开,儿定当回家侍奉。”仕林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仕林,男儿有泪不轻弹,你长大了,要做个坚强的男人!”姐夫也上前摸了摸仕林的脑袋。
仕林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知道了,爹。爹平时也要少饮酒,当心身体。”
听到仕林的话,姐夫激动的跑到一边抽泣起来。
“哥哥,早点回来。”小碧莲懵懵懂懂的对仕林说道。
“哥哥不在家,你平日多听娘的话,知道吗。”仕林双手按在小碧莲的肩上说道。
“知道了,哥哥。”小碧莲还小还不知离别的含义。
小青看到此景,也潸然泪下,几人最后抱在一起,泪水润湿了所有人的眼睛。
“时辰差不多了,仕林,跟我进宫吧。”玄灵子对着众人说道。
“仕林乖,跟道长伯伯走吧,等你回来,小姨给你买糖葫芦。”小青拭去泪水,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仕林牵着玄灵子的手,走向皇宫。忽然,仕林骤然转身,奔向众人。来到众人跟前,仕林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爹、娘、小姨,仕林一去,不能堂前尽孝,此儿之过也,儿必寒窗苦读,辅佐世子,爹娘勿忧。”小仕林在众人面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说道:“仕林走了,爹、娘、小姨、碧莲,你们珍重。”
转身,仕林奔向玄灵子,回眸再次望向众人,而后消失在宫门之内。
看着仕林离去的背影,嫂子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靠在姐夫肩膀上。姐夫抱着碧莲,眼中泛起泪花。而小青看着懂事的仕林,潸然泪下,想起了小白,这孩子和小白简直一模一样,纯真、善良、懂事。小青对这人间的七情六欲,又有了新的认识。
仕林这次被选为建国公赵昚的伴读书童,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故事,仕林最终能不能完成他自己的使命,犹未可知。
远处,法海看着发生的一切,咬牙切齿:“无耻之徒!竟然躲进皇宫!既然如此,你们也休怪我无情。”法海的法印发出阵阵黑气,双目赤红,怒目而视。
突然法海心口一痛,前几日和玄灵子一战,法海到底还是受了伤。法海身影不稳,坠入深谷之中。
不多时,法海逐渐醒来,坐定,运功疗伤。心中的执念和善意同时升起,脑中回荡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法海啊法海,你研习佛法数十年,我佛慈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万般皆有灵,一切法无我。”
“谁!谁在说话!”法海心里一怔,不由心慌。
此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法海,你做的对!一切邪灵妖孽,就是要消灭,历史上,遗祸人间,导致生灵涂炭的例子还少吗?法海,错的都是他们,杀了他们,还人间一片净土!”
“你们是谁!扰我佛心!都给我走!”法海双手合十,大喝一声,金光魔光同时闪现,所到之处,皆被夷为平地。
片刻之后,法海站起身,魔心再起:“白娘子,我们该做个了断了!”
第34章 诛灭小白
小白在塔中的日子虽然清苦孤独,但小白还有牵挂,她心中思念着许仙、小青、还有仕林,每日静心祷告,时间过的虽然慢,但好在也知道了出塔的方法,她相信,终有一日自己能和家人团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清明,小白望着天窗,心中默默祈祷,诵念心经。
这时,天空中翻涌起滚滚乌云,天降异象,烈日透过云层,零零星星照在地上。小白心里不由一颤,怕是又要出事。
护塔真君也觉察到异样,警觉的提起了执法大刀:“不知何方高人前来,不妨现身一见。”
一个黑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阿弥陀佛,真君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来人正是法海,护塔真君见到法海前来,放下了戒备说道:“原来是法海大师,我看天降异象,以为有什么妖魔作怪,有大师在这,倒也无妨。”护塔真君笑呵呵的说道。
“有贫僧在,任何妖孽,也不敢妄为。”法海冷冷的说道,脸上面无表情。
“是是是,大师法力高深,连这白娘子,也不是被大师降服了嘛。”护塔真君奉承的说道。
法海默不作声,双手合十。
“不知大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护塔真君拱手问道。
“贫僧此来,是要了结和白娘子的恩怨。”法海开口道。
“了结恩怨?白娘子已被关押雷峰塔,大师还有什么恩怨要了?”护塔真君迷惑不解。
“哼,今日贫僧,就要诛杀了这妖孽,以绝后患,以儆效尤。”说罢,法海睁开双眼,怒目而视。
“什么?大师,此事恐怕与理不符啊,白娘子一被关押,期间未再行恶,大师若要杀她,也得有个名义,待小神上禀天庭论处。”护塔真君说道。
“贫僧便是法,一切妖孽皆是罪恶之源,只有诛杀,方能还人间一片净土!”法海说道,周身散发着阵阵金光。
“大师息怒,小神奉命护塔,若无法旨,恕小神不能擅自做主。”护塔真君收起笑容说道。
“此事由贫僧做主,不需劳烦真君。”法海冷冷的说道。
“大师,切莫知法犯法。”护塔真君握紧手中大刀说道。
法海宝相森严,法印黑化:“真君,贫僧劝你少管闲事,这是我和这白蛇的恩怨,今日任何人阻拦,只会和她一个下场!”
“大师,如有天庭法旨,小神定当遵从,若动用私刑,小神身为护塔真君,我的职责不仅护塔,更要护塔中之人!”护塔真君义正言辞的说道。
“好,那贫僧就替天庭试试护塔真君有几斤几两!”说罢法海打出一道金光向雷峰塔塔门袭去。
“呵!”护塔真君大喝一声,大刀削出一记紫光,抵挡了法海的攻击。
“不错不错,真君法力果然卓绝,可惜就是不自量力!”法海双手合十,催动口诀,袈裟扬起,一只烈焰火凤从袈裟中幻化而出,直冲护塔真君。
护塔真君屏息凝神,举起大刀,力拼火凤之力。火凤结结实实打在了护塔真君身上,一阵硝烟散去,护塔真君倒在地上。
法海见到护塔真君奄奄一息,便收起法力,走向雷峰塔。
就在法海即将靠近之际,护塔真君猛然起身,用沾满鲜血的手快速在空中结印:“以吾精血,法符为缰。真君律令,塔镇八方!”护塔真君快速在法海周身形成一道结界,暂时困住法海。
法海一惊,竟然被护塔真君偷袭,牢牢困在结界封印之中:“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法海努力挣脱,奈何护塔真君拼命一击,短时间竟无法解除封印。
护塔真君趁机,打开塔门,并在迅速塔门上写上血咒堵门,转身立即跑入雷峰塔。
小白也觉察到外面有剧烈打斗声,伏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突然,护塔真君破门而入,撞在小白身上,鲜血染红了小白的一袭白衣。
“真君!这是怎么了!这是何人所为?”小白连忙起身,搀扶护塔真君,小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来不及多说了,我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出塔!”护塔真君说道。
“想,当然想,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白焦急的看着护塔真君。
“没时间了,既然你想走,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放你走。”护塔真君虚弱的说道。
“真君请讲,别说三个,三十个,三百个,我都定当遵从。”小白扶着护塔真君到椅子上坐下。
“白娘子,你听好,三个条件,你若答应,切莫反悔!否则你我不仅皆难逃一死,还会形神俱灭,永不超生!”护塔真君坐定,开口说道。
“是,我白娘子对天起誓,真君所说,我必遵从,但有反悔,天诛地灭!”小白跪在护塔真君面前起誓。
第35章 三个条件
小白跪在护塔真君面前,护塔真君正了正衣冠,起身说道:“白娘子,你听好,本君奉命守护雷峰塔,念白娘子在塔中日日诵念心经,诚信悔改,特许白娘子回家省亲七日。”说到一半,真君咳血,暂时停顿下来。
“七日?真君!你的伤……”小白心中疑惑,但看见真君咳血,赶忙准备上前搀扶。
护塔真君抬手示意小白不要起来,继续说道:“若七日不归,本君将会执法追捕,以二十年为期,若不能及时抓捕归案,则天雷启,形神灭。”护塔真君说完,瘫坐下来。
“真君,这是何意?我不明白。”小白听完,依然疑惑不解。
“我没有权利,真的放你走,但受天条所定,我可释放你七日,但你可暂不回塔,二十年内,找到真龙之血,告慰天地的方法,真正恢复自由身。”护塔真君口中含血,虚弱的说道。
“真君…….真君所为,我不知何以报答。”小白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先别忙着谢我,如果时辰到,你没有找到真龙之血,告慰天地的办法,而你又再犯天条,私逃出塔,数罪并罚,将永镇雷峰塔。”护塔真君说道。
“这……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真君一片好心的。”小白震惊有余,跪在护塔真君面前说道。
“还有,二十年后,如果你没能找到出塔之法,一定要回来,否则,天雷咒启,你将形神俱灭,而我也将堕入轮回,受十世轮回之苦。”护塔真君说道。
“好,真君放心,我若不能寻得出塔之法,定会回来。”小白眼含热泪,坚定的说道。
“好,接下来,我要说出我三个条件。”护塔真君勉强坐了起来。
“好,真君但说无妨。”小白依旧跪在护塔真君面前。
“其一,出塔之后,不得使用法力,我将会用擒龙钉封住你的法力。”护塔真君看向小白说道。
“不能用法力……擒龙钉……”小白犹豫中。
护塔真君顾不得小白犹豫,接着说道:“其二,正如我方才所说,出塔后,若要恢复法力和自由,依然要找到真龙之血,告慰天地之法;其三,二十年之约,若二十年后仍未取得真龙之血,告慰天地之法,你将永镇雷峰塔。”
“好!我答应,多谢真君。”小白给护塔真君磕了三个头。
“起身!”小白闻言,立即站了起来。护塔真君从胸口拿出擒龙钉,运起法力,将八颗擒龙钉打入小白的奇经八脉。
小白吃痛,倒在地上,缓慢起身。此时护塔真君也已倒下,小白艰难走了过去,扶起了护塔真君。
护塔真君对着小白说道:“白娘子,你我相处多年,望你好自珍重。”
“多谢真君,真君大恩大德,我白娘子没齿难忘,容他日再报。”小白望着护塔真君,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护塔真君起身,调息了一下,缓缓说道:“你记住,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法海终于挣脱了护塔真君的封印,来到了塔门前,运转法力,猛然一击,他们竟然岿然不动:“想不到这道家血咒,如此厉害。不过,就算你再厉害,我抵不过佛法无边!”
法海一次次冲击着塔门,血咒虽强,但也敌不过法海数次猛然攻击。
小白尚不知塔外是何人,问向护塔真君:“真君,门外是何人。”
“法海。”护塔真君眼神直直的盯着门口。
“法海!怎么会这样!他要干什么?”小白一脸不可置信。
“杀你。”护塔真君面无表情,双手紧握。
“杀我?真君你……”小白难以置信,没想到法海会来杀自己,也不敢相信,护塔真君会保护自己,更不想,法海会因此伤害护塔真君。
“我也不知,只觉法海他疯了,不是以前的法海了。我奉命护塔,人在塔在,不仅是塔,塔中一切我都要护住。”护塔真君正义凛然的站在台阶上。
“真君……我……”小白被巨大的信息量所震惊。
“来不及了,快走!”眼看塔门即将被攻破,护塔真君让小白尽快离开。
护塔真君执法大刀一劈,在墙上劈开一个通往外部的通道:“快走!别回头!”护塔真君说道。
“真君保重。”小白最后看了一眼护塔真君,眼含热泪向塔外跑去。
第36章 小白回头
法海以火凤之力,终于打开了雷峰塔大门,看见小白逃脱,立即追了上去:“想跑!”
护塔真君见状,立即起身,迎战法海。
“不知死活!”法海凌空飞起,跃过护塔真君,向小白追去。
护塔真君一把拉住法海的腿,说道:“法海!你休想!”
小白满眼泪花,疯狂向远处跑去。
眼看小白即将逃离,法海心生一计,大声喊道:“白蛇!你看看,为了你害了多少人!许仙、护塔真君,都是为了你。”
小白停下了脚步,但不敢回头。
眼看小白停下了脚步,护塔真君喊道:“快走!别回头!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愤怒的泪水,在小白眼中打转,小白咬紧牙关,恨自己当年不能和许仙同生共死,恨自己到头来还得小青一次次身受重伤,恨自己现在都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任凭法海蹂躏救护塔真君。
“你当真如此绝情!还说自己是个好妖,行善积德!如今又有一人即将因你而死!白蛇,你只管走!这护塔真君今日也只有死路一条!”法海高声说道。
“走!人在塔在!法海,你休得张狂!只要塔在,你就杀不死我!”护塔真君怒吼道。
“杀不死你?就算杀不死你,我也要你尝遍人间酷刑!”法海心魔大盛,周身散发着万道魔光。
“法海!你住手!”小白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法海,心中怒火难掩。
“走!白娘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离开这里!走!”护塔真君死死抱住法海的脚对小白说道。
与此同时,小青送别了仕林之后,心中落寞不安,走在偌大的皇城御道上,小青突然感到心头一阵刺痛,头上的玉钗隐隐发亮,小青道了一句:“姐姐!”化作一道青光,向着雷峰塔飞去。
小白自知法力全失,即使回头也救不了护塔真君,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护塔真君惨死在法海手上,小白内心煎熬,她没能救回丈夫,没能保护小青,眼下小白该如何是好。
“走啊!去找玄灵道长!你快走啊!”护塔真君大声喝道。
小白闻言站起身,再次向远处跑去。
“你!啊!岂有此理!”法海怒火中烧,疯狂踢向护塔真君。护塔真君体力不支,终于松开了手。
“白蛇,你跑不了!我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法海从地上捡起两只黑色的大铁钩,“白蛇!你看着,我今天就废了这护塔真君!”
只见法海将两只大铁钩穿过护塔真君的琵琶骨,悬挂于雷峰塔上。
护塔真君的惨叫声一浪接一浪,小白再也忍不下去,最终,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头,深吸一口气对法海说道:“法海,你我恩怨,就在今日了解,你要的是我的命,我就在这,你来取就是了,马上放了护塔真君!”小白眼中怒火中烧,双拳紧握,死死盯着法海。
“何苦呢……”护塔真君看着小白回头,口中不停的流着鲜血,无奈的说道。
法海放下手中铁链,缓缓走向小白:“白蛇,当年我一念之仁,将你关在雷峰塔下,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皆因你而起,我今日便匡扶我自己的过错,让你形神俱灭,免得再有人,因你而死,我这也算是替你行善积德了。”
“法海,你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半点佛门中人的影子吗?你现在如同一只恶魔!你才是这人世间最大的恶!”小白站在原地,不惧任何危险。
“哼,荒谬,我除魔卫道,为的就是还人间一个安宁,只要你还在,人间就免不了生灵涂炭,青蛇会来救你,玄灵子也是,就连你那个孩儿,也不例外。但只要你一死,他们就不会再兴风作浪,人间就能安享太平!”法海一步步靠近小白。
“法海,你要杀便杀,不用信口雌黄,若是佛祖显灵!也会收了你这魔头!”小白眼看法海越靠越近,心中也泛起一丝恐惧。
“好!今日是清明,明年的今天,我定会为你诵经超度!”法海逼近小白,凌空跃起,祭出火凤,势必要一击将小白打到灰飞烟灭。
小青赶到雷峰塔,见到法海正欲攻击小白,小青大叫一声:“姐姐!”
第37章 生死时刻
小青飞快赶到小白身前,抱起小白,躲避了法海致命一击。
“姐姐,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小青望着小白,眼含热泪,虽然小青感应到小白有危险,但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难以置信。
“小青,真的是你。”小白看到小青,情不自禁抱了上去。
“小妖怪!速速离开,此事与你无关!”法海见到小青,收起了法力。
“与我无关?她是我姐姐,我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小青看着法海,心中充满愤怒。
“小青,你快走,法海已经入魔,你不能去送死,快走!”小白推开小青,站在前面。
“臭和尚!你真是丧心病狂!姐姐,今日无论如何,我们姐妹,生死与共!”小青上前一步和小白并行。
法海眉间法印忽明忽暗,内心挣扎,善念和心魔又一次纠缠在一起。
“姐姐,我们快走。”小青看着法海停在半空,神情恍惚,赶忙拉起小白正准备走。
“不行,护塔真君怎么办,我们一走,他必惨死在法海手上。”小白看着挂在雷峰塔上的护塔真君,心生怜悯。
“姐姐,顾不得这么多了,真君有真君的路,我们快走吧。”小青急忙拉着小白离开。
“姐姐,你的……为何我感觉不到你的法力?”小青拉着小白的手,只感觉到虚弱。
“小青,说来话长,我法力全失,眼下我们不是法海的对手。”小白无奈的说道。
“啊!”法海一道魔光袭来,挡在青白二人面前,“别想跑!”
小青护在小白身前:“姐姐小心。”
皇宫内,玄灵子将小仕林交给世子,离开皇宫后,内心也感到惴惴不安。玄灵子拿出罗盘,掐指一算,果然皇城西侧,魔气冲天。心中暗道:“何方妖魔,竟然也敢在皇城作怪。”
此时,玄灵子腰间锦囊再次忽闪起来,玄灵子顿感不妙:“小青!”
玄灵子立即飞身赶往皇城西侧。
法海再次被执念和心魔控制,周身魔气暴涨,双眼通红:“好,今日就将你们二人一起收了!以绝后患!”
“般若巴麻轰!金毛吼!”法海手中念珠一转,幻化成一只通体黑金的金毛吼。金毛吼怒吼一声,响彻九霄,霎时间,湖水翻涌,山崩地裂。
看着眼前的金毛吼,小白和小青都为之震惊,不敢相信眼前的双眼赤红,恶魔般的巨兽竟是昔日的金毛吼。
小青明知不敌,但事已至此,也无退路,对着小白道了一声:“姐姐小心。”便化作青色巨蟒迎战。
小白来不及挽留小青,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青和金毛吼缠斗在一起。小青又怎么可能是这魔化金毛吼的对手,小青用身体,缠住金毛吼,拼尽全力死死咬住金毛吼的咽喉。然而金毛吼岿然不动,只见金毛吼四蹄用力,全身火焰爆发,将小青震退。小青在空中翻滚,重重摔在地上,打回了原形,昏厥过去。
金毛吼四蹄蹬地,凌空跃起,向着青白二人袭来。小白见状,俯在小青身上,牢牢抱住小青。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所至,金毛吼落地扑空,幸亏玄灵子匆匆赶来,将二人抱走。
“小青!”玄灵子看到再次身受重伤的小青,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可怕的神情,周身雷电环绕,一只手紧紧握着清灵宝剑,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青的肩上:“白姑娘,劳烦带小青先回青云观,这里我来处理。”
小白眼含热泪:“可是……”
“放心吧,护塔真君我自救之,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速离去,把这个交给小青。”玄灵子把腰中锦囊解了下来,交给小白,最后看了一眼小青,转身面向法海。
小白自知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麻烦,便背着小青,向青云观方向走去。
“玄灵子!你想做英雄吗?”法海看着远去的小白和小青,愤怒地说道。
“我想试试。”玄灵子冷冷的回答道。
“好,我成全你!”法海周身魔气暴涨,天色暗沉,乌云翻滚。
“法海,你果然入魔了!今日贫道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恶魔!”玄灵子运转周身法电,天空中电闪雷鸣。
玄灵子缓缓升空,来到法海面前说道:“法海,今日新仇旧恨一并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8章 同归于尽
二人悬在空中,巨大的气场,使得天雷滚滚,飞沙走石。
玄灵子怒目而视,单指指向法海说道:“我真后悔,当年雷峰塔一战,我应该灭了你!”玄灵子怒火中烧。
法海冷笑道:“玄灵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打败我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佛门金刚之怒!”
“笑话,你有金刚之怒,我亦有雷霆之力!”玄灵子摆开架势,这次他全力以赴,不会再轻敌了。
“想不到,一代道家宗师玄灵子,竟然也会为了一条蛇妖,与佛门为敌。”法海看向玄灵子说道。
“法海,我和你不一样,我能分清善恶,而你,是非不分,只是佛门之耻,佛门败类”玄灵子双手结印,祭出清灵宝剑:“天地灵韵,玄道启光,墨麒麟!”清灵宝剑在空中一闪,幻化成墨麒麟出现在玄灵子身边。
“哼哼,又一个受妖孽蛊惑之人罢了!金毛吼!”法海召唤金毛吼。金毛吼见到墨麒麟,双眼赤红,发出低鸣声,墨麒麟同样也怒目而视,死死盯着金毛吼。
两人两兽,再次立于雷峰塔,西湖畔,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不同的是,这次双方都起了杀心。
小白背着小青一路向北,但小白法力全失,身中八颗擒龙钉,一时体力难以支撑,看已远离雷峰塔,便找了一处树荫,坐了下来。
小青也在微微苏醒,见到小白,说道:“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
“小青,真的是我,我出来了。”小白看到小青苏醒,立即将小青紧紧抱在怀中。
“姐姐。”小青一头扎进小白的怀中,抽泣了起来。
“姐姐,小青想你想的好苦啊。”小青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小青,姐姐知道,是姐姐不好,姐姐亏欠你太多了。”小白抚摸着小青的脸庞,眼中满含热泪,温柔的说道。
“不,姐姐不曾亏欠小青,小青无怨无悔。”小青抬头望向小白。
二人相拥在一起,享受短暂的宁静。
片刻过后,小青意识到了什么:“姐姐,既然不是做梦,那刚才发生的都是真的?”
“是的……若不是玄灵道长及时赶到,恐怕你我二人性命不保。”小白摇摇头说道。
“玄灵子!”小青惊醒,“他人呢?”
“他让我们先走,他独自迎战法海。”小白落寞的说道。
小白忽然又想起了玄灵子的嘱托:“对了,小青,这是方才,玄灵道长托我转交给你的。”小白拿出了玄灵子的锦囊,递给小青。
“这是什么?”小青接过锦囊,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一卷残发和一张灵符,灵符上写着:
以吾一生,护青百年
这一刻,小青明白了,先前玄灵子来救她,并不是凑巧,是玄灵子设的灵符感应所致。今天玄灵子能赶来救她,亦是如此,玄灵子一直在默默守护小青。
“不行!我要去找他!”小青起身,眼中含泪说道。
“可是你现在还受着伤,我不能看你去白白送死啊。”小白拉着小青的手说道。
小青将灵符递给小白说道:“姐姐,他三番两次救我,每一次都是凶险万分,这一次,我有不好的预感,姐姐,我要回去。”小青放开了小白的手,向前走去。
小白看了一眼灵符,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小白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小青的眼神,小白自己也曾经有过。
随即小白微笑着对着小青说道:“那就要丢下姐姐吗?”
小青回眸破涕为笑:“眼瞧着,是无论如何都不下的。”
二人正准备一同再次前往雷峰塔。突然,只听见空中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雷峰塔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阵热浪朝着两人席卷而来,小青俯身护住小白。
“这是怎么了?”小白疑惑道。
“不好!玄灵子……”小青感到一丝害怕。
“小青,我们赶紧过去。”小白走上前说道。
小青点了点头,小青再次化作青色巨蟒,小白跨上小青背上,向雷峰塔方向奔去。
到了雷峰塔下,眼前的场景让青白二人震惊。犹如人间炼狱,周围寸草不生,山河破碎,断壁残垣,空地之中,只有雷峰塔,依然屹立不倒,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生机,护塔真君、玄灵子、法海,都消失了。
“玄灵子!你在哪里!”小青叫着玄灵子的名字,四处翻找。
“小青,你来看。”小白被眼前所见震惊。
小青走到小白跟前:“姐姐,发现什么了吗?”
小白指着地上的断剑:“这是……”
“清灵宝剑!不可能,清灵剑是神器,是墨麒麟!怎么会断呢!”小青捡起断剑,放在胸口,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小青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向天大吼一声:“啊!”泪水顺着小青的眼角流淌下来。
这一声撕心裂肺,这一声肝肠寸断。
小白走了过来,抱住小青,没有多言一句。过了一会儿,小青望向小白:“姐姐,玄灵子他……姐姐,我……”小青泣不成声,难以言说。
小白抱着小青:“小青,真情如是,姐姐懂得你心中之苦,就像我和许仙、阿宣一般。”
小白将小青扶起来,对着小青继续说道:“但我们心里还是要有希望,可能玄灵道长,还活着,我们不能放弃。”
小青拭去泪水:“对!姐姐说的对!”转身小青对着一片废墟瓦砾说道:“玄灵子!臭道士!你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了!你快出来!你这个骗子!你给我出来!”小青声嘶力竭,瘫坐在地上。
“玄灵子,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到底在哪里!”小青带着哭腔,边说边哭。
小青发疯似得,在一片废墟中翻找了一夜。清晨,阳光再次照耀在大地上,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小青终于累倒了。
“小青!你怎么了。”小白赶忙上前扶起小青,发现小青仍有脉搏,才放心下来,想必是太累了。
小白背着小青,一步步走回了青云观。
第39章 大战之后
小白背着小青,走了半日,才走到青云观,小白也是一夜没合眼,到了门口,小白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小青轻轻放下,自己的累到昏了过去。
正值中午,姐夫吃完饭,准备去外面走一走,来到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姐夫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弟妹!弟妹妹!我不是眼花了吧。”姐夫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即上前:“快快!快来人啊!弟妹,弟妹妹,你们醒醒。”
小青被姐夫的声音叫醒,迷迷糊糊中叫了一句:“姐夫……”再次昏迷过去。
“弟妹妹!”姐夫背起小青进屋,而后立即跑出来,再次背起小白,冲向屋里。
“老李,这是怎么了这是,小青怎么了?这位姑娘是?”嫂子见状惊吓有余,也稍显疑惑。
“这就是仕林的亲娘,许仙的娘子,那个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出现在门口,还有小青也是,不过看起来两个人还有气。先不管这么多了,你先看着他们。我去喊大夫。”姐夫焦急的跑了出去。
过了半晌,姐夫带了一个郎中回来了:“大夫你快给看看,我这弟妹和弟妹妹,是怎么了?”
郎中放下药箱,坐了下来,给二人把脉,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说道:“她们二人只是操劳过度,睡一觉就好了,我给你们开一个调养的方子,固本培元,不出三日,就能行动自如了。”郎中写下一个药方给到姐夫。
“多谢大夫,我送您。”姐夫恭敬送走了郎中。
小白回来的事,整个青云观都知道了,门口蹲了一群小道士,都想看看这被压雷峰塔的白蛇,到底长什么样子。
“去去去,没见过啊,刚才喊人一个都不来,现在没事了一个个出现了,你们青云观就这么待客啊。”姐夫送走郎中,见此情形,生气的说道。
小道士们被李公甫一吓,赶忙回避。
“回来,备点饭菜,我要给我弟妹接风。”姐夫对小道士们说道。
“好的李捕头。”小道士们你一言我一语,边走边议论。
小白躺在床上,已是黄昏,渐渐苏醒,失去法力的小白,现在和常人无异。小白摸了摸身边,发现小青不见了,骤然清醒,起身下床,跑出屋外,见到了姐夫问道:“姐夫,小青呢。”
“弟妹妹?方才她已醒了,好像去了后山。
小白闻言,立即跑去后山,果然小青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只脚踩在石头上,手抵在膝盖上,手中提着一壶酒。
小白松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小青身边:“饮酒伤身。”
小青意识到小白到来说道:“姐姐可知此酒何名吗。”
“不知”小白也坐到小青身旁。
“此酒名曰‘忘忧’,是玄灵子最喜爱的酒。”小青说完,抿了一口。
“我的小青长大了。”小白轻轻摸了摸小青的脑袋说道。
“姐姐,这人间的七情六欲,真可怕,叫人欲罢不能。”小青提起酒,喝了一大口。
“是啊,你看看这世人,哪个不贪恋人间,哪个不想长生不老,但他们又哪里知道,欲得长生,就要摒弃他们贪恋之物,可没了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小白苦笑一声。
“姐姐,你可曾后悔吗?”小青看着小白说道
“我从未后悔,不管是阿宣,还是许仙,有一段真挚的感情,哪怕将来难修正果,哪怕万般险阻,至少记忆是美好的,只要还记得,就好。”望着夕阳余晖,一抹金黄洒在小白身上。
小青凝望着小白说道:“姐姐,我现在也明白了,当年你为何执意要去金山寺寻夫了。”
小白心中一酸,想起了仍在金山寺的许仙,如今自己已经出来了,可许仙还在那金山寺中。
“小青,你这‘忘忧’还有吗?”小白看向小青问道。
“当然有,姐姐可是还想着许仙吗?”小青轻轻挑眉问道。
“自然是想……”小白接过“忘忧”,喝了一口。
“可是姐姐,许仙已经不是昔日的许仙了”小青看向小白。将自己去金山寺得知的事都告诉了小白。
“小青,我不怪他,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依然是许仙,是五百年前的阿宣。”小白眼神落寞。
“姐姐!我想起一个人!不,是一个妖!”小青突然提高声调说道。
“谁?”小白不解地问道。
小青放下酒壶,望着远处说道:
“宝青坊主。”
第40章 报仇
小白闻言为之一怔,小白深知这宝青坊主并非善类,而且,有得必有失:“小青,不要轻易去找她,她也不善。”小白说道。
“姐姐,许仙的精魄也许就在她那儿,而且,我也想知道,玄灵子到底还活着吗。”说到痛处,小青再次提起酒壶。
提到许仙,小白也拿起酒壶:“小青,那我们就去走一遭,只不过不知道,这次我们会失去什么。”
“对了,姐姐,这个还你。”小青从袖口中取出玉钗。
“这……玉钗不是碎了吗?”小白疑惑道。
“姐姐,说来话长,现在你法力全失,有玉钗傍身,会好一些。”小青将玉钗交给小白。
小白看着熟悉的玉钗,内心百感交集。
“姐姐,这玉钗是我从……”小青正准备将发生的事告知小白,忽然听到姐夫的呼喊。
“吃饭了!”姐夫跑了过来,对二人喊道。
“知道了姐夫。”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姐姐,这其中的故事,我以后再讲给你听。”小青搀扶起小白,二人相视一笑,走进屋内。
“弟妹,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要庆祝一下你出塔。”姐夫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多谢姐夫。”小白也饮尽杯中酒。
“对了,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我妻子,姐夫给你们娶的嫂子。”姐夫笑着说道。
“姐夫,你一点都没变,见过嫂子。”小白起身,给嫂子敬了一杯酒。
“哎呀,白姑娘刚刚出塔,还是少饮酒,坐坐坐。真是个美娘子,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嫂子看着小白,笑的合不拢嘴。
“都喜欢?嫂子,你忘了吗,城中之人如何诋毁我姐姐的了?”小青想起法海散布谣言,污蔑小白的事,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家的事,管他呢,我们都喜欢就好了。”嫂子依然笑着说道。
“嫂子善解人意,姐夫娶得,真是三生有幸。”小白笑着说道。
“对了弟妹,这次玄灵道长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去皇宫了吗?”姐夫漫不经心,鼓囊着嘴说道。
小青闻言,心中一怔,筷子不由的掉在了地上。
“弟妹妹你怎么了?”姐夫看着小青说道。
“没……没事,可……可能喝醉了。”小青扶着脑袋说道,故意遮住眼中的泪花。
“这道长还怪好心的,救了咱弟妹不说,还收留了我们,你看,都这么晚了还在皇宫照顾仕林,咱们要好好谢谢他。”姐夫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是是是,玄灵道长真是个好人。”嫂子也附和道。
只留小白和小青,面面相觑,心中苦涩难言。
“你们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姐夫看着两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问道。
“姐夫,没事,兴许是劳累了,不打紧的。”小白解释道。
“玄灵子死了!”小青大声喝道,眼中含泪。
姐夫和嫂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青,“什……什么?”
“不不不。”小白连忙解释道,“只是不知所踪,可能去哪儿疗伤或者……”小白想解释,却也不知如何说好。
这时,一群道士破门而入:“你们方才说的可是真的!掌门已死?”领头的是玉阳道人。
“是!你们的掌门被金山寺的法海害死了!”小青拍案而起,饱含热泪,愤怒的说道。
“好个金山寺!莫不是以为我们青云观无人了!众师兄弟,随本座,上金山寺!讨个说法!”
玉阳道人是玄灵子的师兄,为人脾气暴躁,原本可为掌门,但因行事鲁莽,为人乖张,且天资不高,故而由玄灵子执掌青云观。但现在得知师弟死讯,玉阳子坐不住了。
“道长且慢,此事不可鲁莽,需从长计议。”小白赶紧起身阻拦。
“少废话,今日之事是我们青远观的事,和旁人无关,你们若想帮,则帮,若要阻拦,别怪本座不客气!”玉阳子声如洪钟,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好!我小青愿助一臂之力!”小青走上前,拿起青虹剑,便要一同前往。
“小青!”小白抓着小青的手皱眉摇头道。
“姐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人间亘古不变的道理,况且,许仙也在金山寺,正好把许仙也抢出来!”小青眼中闪着泪花说道。
小白闻言,心中再次一怔,随即说道:“罢了,我也随你们一起去。”小白起身,也跟着众人一同下了山。
第41章 金山寺
玉阳道人领着一群师兄弟和弟子们,乘上快船,赶往镇江金山寺。
“小青,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做,又要徒增多少仇怨啊。”小白担忧的说道。
“姐姐,事到如今,不能回头了,那玉阳子脾气火爆,再说,那法海也是真可恶!”小青愤愤不平地说道。
“对了姐姐,许仙也在金山寺,这次我们就把他也抢出来!”小青望向小白说道。
“许仙……”小白陷入了沉思。
“姐姐,上一次没能掀翻金山寺,这一次我们踏平那金山寺!”小青眼中放光,激动地说道。
“好,小青,我们姐妹,这次再掀一掀这金山寺!”许仙仍旧是小白心中难以磨灭的执念。
众人来到金山寺,金山寺金碧辉煌,佛声涛涛,众僧神情严肃,似乎早已严阵以待。
玉阳子带着众人来到寺门口叫骂到:“法海!给我滚出来!胆敢杀害我们掌门!今日不给个交代!就踏平你金山寺!”
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阿弥陀佛,施主好重的戾气,我等还未寻你,你却不请自来了!”
“你是何人!叫法海出来!”玉阳子毫不客气的说道。
“罗汉棍阵!”老和尚一声令下,几十名僧人从四处涌现,手持棍棒,面向众人。
“好个金山寺!太极剑阵!”玉阳子也命众人摆开阵势,严阵以待。
“尊驾一袭道袍,想必定是青云观之人吧。”老和尚开口对着玉阳子说道。
“正是!我乃青云观玉阳子!你是何人!你们法海呢!”玉阳子满脸怒气说道。
“我乃法海主持的师兄,法澄,我们主持惨遭你们青云观毒手,今日正好,和你们算一算账!”老和尚面色森严说道。
“哼!明明是你们金山寺残害我们掌门!你们还倒打一耙!我们青云观乃皇家道场!你们金山寺胆敢和青云观作对!莫不是想谋反!”玉阳子威胁道。
“你!给我上!”法澄老和尚恼羞成怒,一众武僧应声而上。
“应战!”玉阳子收起拂尘,拔出佩剑,便准备迎战。
“且慢!”小白上前大声喝道。
“诸位大师,一切皆由我起,我是白娘子,法海本将我关押雷峰塔,但不知何故,法海突然要杀我,玄灵子道长为了救我,和法海缠斗,最终双双殒命!此事不易再动干戈!”小白声嘶力竭大声说道。
“你就是那白蛇!岂有此理!给我拿下!”众武僧向着小白袭来。
“姐姐小心!”小青挥舞青虹,将众人击退。
“我早就说过,这群臭和尚!是非不分!善恶不辨!少和他们废话!”小青说罢,提剑上前。
“姐姐,你跟我来。”小青趁着双方交战,无暇他顾,带着小白潜入金山寺。
“姐姐,我知道他们把许仙藏在哪里,我带你去。”小青拉起小白,纵身一跃,攀上屋顶,一路飞檐走壁,来到山顶禅房。
小白心内忐忑,站在门口久久不敢推开房门,她不确定,再见到许仙,她能否控制自己的情绪,许仙见到她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激动。
小白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蛛网密布,里面空无一人,小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呢?”小青也探头进来一看,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青眼疾手快,抓了一个小和尚问道:“许仙人呢!你们把他藏在哪里了!”
小和尚被吓得直哆嗦说道:“女施主饶命,小僧不知。”
“你说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小青把剑横在小和尚的脖子前。
“女施主饶命啊。”小和尚跪地求饶。
“小青,算了,放了他吧。”小白落寞的走出房门。
“滚!”小青一脚踢走了小和尚,小和尚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二位施主,何故至此。”一位老僧走了出来。
“大师,请问住在此处的许仙,如今身在何方?”小白恭敬的问道。
“老衲不知,据说许施主早已离去,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老僧缓缓说道。
“多谢大师,小青我们走吧。”小白挥了挥衣袖说道。
“走什么走!我倒要进去看看。”小青踢了一脚房门,走了进去。
“姐姐!你快来。”小青在屋内呼喊小白。
小白走进屋内,看着小青手指的方向,靠窗的桌子底下,一个灰色布袋,里面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青光。
小白拾起,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支玉笛。小白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年许仙救自己的时候,使用的玉笛。
“姐姐,这就是许仙的玉笛,当年我来金山寺的时候见过。”小青在一旁说道。
小白没有作声,紧紧握着玉笛,紧闭双眼,声泪俱下,小白想起当年勇敢的许仙,为了救自己不惜舍弃精魄的许仙,现在到底在何处。
“姐姐。”小青从后面抱住了小白,以求能给小白一丝温暖。
“小青,我一定要找到他。”小白回身,也紧紧抱住了小青。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是时候离开了。”老僧在外面说道。
“大师,可否告知许仙究竟身在何处。”小白跑上前焦急地问道。
“老衲不知,这场闹剧,是该结束了。”只见那老僧缓缓升空,冲着寺门前去。
“这老和尚是谁?高深莫测的样子。”小青在一旁喃喃说道。
“小青,我们出去看看。”小白拭了拭泪水说道。
小青带着小白快速来到寺门口。双方此时已斗的两败俱伤,僧人道士,死的死、伤的伤。
那老僧缓缓走到寺门口,开口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位可否听老衲一言。”
“师傅!弟子不知师傅驾到,请恕罪。”众位高僧看到那老僧,皆数俯首下跪。
“师傅?这老和尚是这群秃驴的师父?”小青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问道。
“小青,不可胡言,先看看。”小白示意小青。
“怎么?你是法海的师傅?”玉阳子气喘吁吁的问道。
老僧并未直接回答玉阳子,而是看向法澄说道:“法澄,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只会让你陷入无限痛苦轮回,放下仇恨,自见如来。”转头又看向玉阳子说道:“玉阳道人,佛道本无瓜葛,法海和玄灵道长,皆是命中劫数,不可强求,我佛慈悲,请玉阳道人带众弟子回去吧。”老僧语重心长的说道。
“让我们回去?除非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我等上禀朝廷!说你们妄杀当朝道录司提点!残害我们掌门!伤我青云观众弟子!定要将你们金山寺,夷为平地!”玉阳子怒火中烧,毫不留情的威胁道。
“玉阳道人且慢,老衲定会给青云观一个交代。”玉阳子的话,直戳那老僧,也只好应了下来。
“限你三日!交出法海!还我们一个交代!否则,夷平你金山寺!走!”玉阳子甩下一句话,便招呼众人离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老僧看了一眼众人,喃喃说道。
第42章 一命换一命
老僧缓缓走进寺内,来到自己的禅房,走进禅房内的密室,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法海,说道:“徒儿,还记得小时候,为师收留你,传你佛法,教你做人,后又将主持之位传授于你,希望你能恪守本分,除魔卫道,弘扬佛法,光大我金山寺,没想到到头来,害了你。”
这老僧不是别人,正是法海、法澄的师傅灵佑禅师。雷峰塔一战,玄灵子拼尽自身修为,不顾金毛吼的攻击,将墨麒麟和自己合二为一,全力一击,致使法海重伤,全身经脉尽断,奄奄一息,击飞几十里外。而后被灵佑禅师所救,秘密带回金山寺,旁人不得知。
法海自小由灵佑禅师带大,二人亲如父子,见法海如此,灵佑禅师难免心生怜悯,希望能以己之力,度化法海,化解法海的心魔,让他重新做人。
“徒儿,为师能做的不多,既然青云观和朝廷都要一个交代,为师当仁不让,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为师希望你明白,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太看重个人的得失,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灵佑禅师坐在法海身边说道。
法海看着师父,嘴里虽然说不出话,但他心中明白,师父是要替自己去死,法海眼中漫布血丝,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转动眼球,希望师父不要去。
“徒儿,为师明白,你身上的担子很重,为师希望你能重振金山寺,不是要你做到香火鼎盛,万人朝拜,而是要度化众人,弘扬佛法,化解世间的纷争,你也切莫再卷入纷争了。”灵佑禅师看着重伤的法海,眼中也流下的泪水。
法海眼中含泪,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师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但他却无能为力。
“徒儿,为师救你,不是希望你继续下去,而是重新开始,你好生休养,为师已恢复了你的经脉,压制你的心魔,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徒儿,你在此静修七七四十九日,参悟佛法真谛,便可恢复如初,你要记住,重新开始,重新做人。”灵佑禅师缓缓起身,穿戴好袈裟,拿起禅杖,走出了密室。临走前,再次对法海说道:“徒儿,为师所做的一切,皆是自愿,你莫要执着,也不要怪罪任何人,那青白二人为师见过了,本性不坏,万物皆有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随他们去吧。”灵佑禅师走出密室,回身关门,最后看了一眼法海说道:“徒儿,好好活下去。”说罢,灵佑禅师关上了房门,留法海一人在密室之中。
法海一直看着紧闭的大门,内心久久无法平静。灵佑禅师用自己的力量,将法海的心魔压制,法海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法海,但他不理解,师父为什么要替自己去死,是他的错,还是这世间的错,他要救师父,这世上唯一挂念的人。
灵佑禅师走出禅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走下阶梯,来到大殿之上,召集众人说道:“一切因果循环,法海种下的因,就由老衲这残躯接下罪恶的果,凡我金山寺弟子,不得寻仇,不得抱怨,不得心生憎恨,众弟子明白吗,阿弥陀佛。”
“弟子谨记师傅、师祖教诲。”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灵佑禅师走出大殿,来到河边,登上了前往杭州的一叶扁舟。望着曾经的金山寺,灵佑禅师只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灵佑禅师孤身一人来到青云观,守门的小道士见状,立即跑入道观,禀报玉阳子。
“禀报师伯,门外来了一个和尚。”
“嗯?和尚?是法海吗,来了几个人?”玉阳子缓缓睁开眼问道。
“就一个,弟子不识得,是个老和尚。”小道士说道。
“老和尚?”玉阳子走下蒲团,站起身来,“随我去看看。”
小青听说来了个老和尚,赶紧去通知小白:“姐姐,听说来了个和尚,就在门口。”
“快,去看看。”小白拉着小青,朝门外走去。
“原来是你,法海呢!”玉阳子冷冷的说道。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灵佑,是法海的师父,法海如今也不知所踪,老衲深知法海罪责深重,所谓教不严,师之惰,老衲,愿替我这徒儿,受一切罪责,阿弥陀佛。”灵佑禅师一脸慈祥,双手合十说道。
“哼,别在这里假仁假义!我说过,交出法海,否则金山寺夷为平地!”玉阳子依然不依不饶。
“阿弥陀佛,老衲所言,句句属实,法海不知所踪,确实不知在何地,若青云观和朝廷一定要一个交代,老衲甘愿受一切责罚。”灵佑禅师一生从未说谎,为了法海,灵佑禅师也破戒,打了诳语。
“少废话!你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动你!”玉阳子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阿弥陀佛,玉阳道长,请。”灵佑禅师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禅师可否相告,我家相公现在身在何处?”小白上前问道。
“许施主之事,老衲不知,万般皆有定数,白姑娘,你们若是缘分未尽,自能相见。”灵佑禅师说道。
“一码归一码!法海罪大恶极!天理不容!杀害玄灵子!你还玄灵子给我!”小青满含热泪,指向灵佑禅师。
“阿弥陀佛,一切罪责,都由老衲承担,青姑娘,你动手吧。”灵佑禅师对着小青说道。
“哼!”小青也下不去手,走到一旁。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一切罪责由老衲承担,望道长及众人可放下仇恨,老衲愿意,一命换一命。”灵佑禅师说罢,引天火自焚。
“你!哎……”玉阳子看着自焚的灵佑禅师,也是无可奈何。
众人皆被灵佑禅师所为震撼。
“将大师尸骨好生收好,送回金山寺。”玉阳子对着弟子们说道。
“是,师伯。”弟子们回应道。
小白和小青,看着逐渐熄灭的大火,也为之动容。
“小青,想不到法海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师父。”小白双手合十说道。
小青被眼前景象震惊,也学着小白的样子,双手合十。
第43章 逐出金山寺
玉阳子对众人说道:“事到如今,既然灵佑禅师已经以身赎罪,我们就不再追究金山寺的罪责了,你们几个把灵佑禅师的骨灰收拾一下,送回金山寺吧。”说罢玉阳子一甩拂尘,走回道观。
小白走上前,双手合十,深深的给灵佑禅师鞠了一躬,对着小青说:“小青,我们回去吧。”
小青还傻傻愣在原地,看着灵佑禅师的骨灰,内心百感交集,小青没想到和尚还有好的。
“小青?”小白又呼唤了一声。
“嗯?姐姐,我……”小青回过神来。
“走吧。”小白温柔的说道。
“好。”小青拉着小白的手,时不时回头看了看灵佑禅师。
灵佑禅师的骨灰被送回了金山寺,几个小道士带着骨灰盒,走进金山寺。法澄几人到寺门口跪迎,看着师傅的骨灰,众人纷纷落泪,法澄接过骨灰盒:“师傅,您安息吧,师傅……”
“法澄大师节哀,我等先行告退了。”几个小道士将骨灰盒递给法澄,便匆匆离去。
“多……谢……诸位道长……”法澄咬牙切齿,双眼布满血丝,望向离去的几个小道士。但鉴于灵佑禅师的嘱托,法澄几人也不敢发难,只好眼看着几个小道离去。
法澄抱着骨灰盒缓缓走进大殿:“今日起,为师傅超度七日,铸舍利宝塔安放师傅骨灰,全寺上下每日为师傅念往生咒七次,地藏经七次,心经七次,阿弥陀经七次,以告慰师傅在天之灵。”
“谨遵法旨。”众僧齐声说道。
诵经之声响彻整个大殿,法澄看着师傅的骨灰,双手合十,虔诚诵经。
身处密室的法海,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法海卧床,虽然不能动弹,也为师父诵念心经。法海的身体也在逐渐恢复,心魔也被灵佑禅师平息,眉间法印由黑转金,法海内心暗道:“师父,弟子对不起你,一切都是弟子之罪,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七日之后,法海已可以下床走动,虽然暂时法力全失,气力不足,但也好歹?能?走出?密室?。
大殿中,法澄双眼漫步血丝,这七天,法澄半步未离开,身心疲惫,但心中怨气丝毫没有减弱,但时辰已到,超度结束,法澄起身对众僧说道:“今日本座会将师傅舍利葬于佛龛之中,众师兄弟、弟子,送灵佑禅师,最后一程!”法澄声嘶力竭地说道。
这时,从殿后走出来一人:“师兄,我也想送师父最后一程……”
出现之人正是法海,见到法海,法澄先是大喜:“师弟!你还活着!”法澄看向?法海。而后推开了法海:“法海!是你害死了师傅!你不配送师傅最后一程!”
“师兄,师父待我不薄,我求你,让我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吧。”法海跪地哀求道。
“不行!法海,虽然你我情同手足,但师傅是因你而死,师傅嘱托不得寻青云观报仇!但没说要原谅你!今日,我便与你割袍断义!从此两不相干!”说罢,法澄用力?一撕,扯断了自己的袈裟。
“师兄……”法海看着眼前的景象,低下了头,手拳紧握,跪在法澄面前说道:“是我之罪,我只求送师父最后一程,送完之后,我便离开……”
“法海,你已算不得?我寺弟子,请你离开。”法澄转头,对着其他弟子说道:“来人!送客!”
法海知道已无力回天,默默起身,来到灵佑禅师牌位前,最后磕了三个头。
法海被几位武僧架出了金山寺,法海看着曾经的金山寺,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金山寺,现在自己竟被扫地出门,连师父最后一程都不能相送。
法海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金山寺后山,打开了一扇门。这里曾是法海私人禁地,其他人都不知道。法海走入屋内,点亮灯,里面有一人,法海对着这个人说道:“你走吧。”
那人闻言一惊,不敢作声。
“走吧,去找你的娘子吧。”法海说道。
此人便是许仙,曾因被法海迷惑,污蔑小白,而后被法海禁足于此。
许仙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屋子,不敢回头,向外跑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法海走进屋内,熄灭了灯,静坐在屋内。
此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法海,你甘心吗?”
“何人!休要扰我佛心!”法海再次陷入深渊之中。
“法海,你以为把我囚禁起来,就可以重新开始吗?”这个声音继续说道。
“你究竟是谁!”法海双眼紧闭,满头大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法海,你好好想想,你师父因何而死,你为了金山寺做了多少事,但最后金山寺是怎么对你的?白蛇明明是妖,为何会受到玄灵子庇护!和你作对!你除魔卫道,维护正义,你何罪之有?你好好想想。”这个声音在法海的脑海中萦绕。
“胜者为王败者寇,我打不败她们,青云观是皇家道场,又有普化天尊庇佑,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法海睁开眼睛,低头说道。
“法海,之前的你,心存善念,你若想达成你真正的心愿。法海,你入魔吧!哈哈哈哈哈~”说罢,这个声音便消失了,法海眉间法印,再次闪烁。
片刻之后,法海走出房门,看着远处:“幽冥法门,心念尘寰!去!”法海催动口诀,一道魔光追上了逃跑的许仙。
第44章 寻回精魄
小白来到青云观也有些日子了,承蒙姐夫一家的照料,小白身体恢复的也很快,但有些事还心存困惑。
一日,小白拉着小青问道:“小青,仕林在哪儿?来了这些日子,只见到了碧莲,为何不见仕林?”
“仕林……姐姐说来话长,仕林现在在皇宫之中,做世子伴读。”小青把仕林入宫的事,如实和小白道来。
“我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么多困苦。”小白听罢,内心心疼不已。
“姐姐,仕林现在在皇宫很好,听闻世子与其关系非常好,将来若能高中,入朝为官,定能寻得真龙之血。”小青说道。
“哎,真龙之血,如果真的为了这些,不仅要夫妻分离,还要母子分别,我宁可不要这些。”小白沮丧地说着。
“姐姐,小青也有事想问你。”小青眨巴着眼睛,手托着下巴,看向小白。
小白看了小青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好,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说罢,宠溺的摸了摸小青的脑袋。
“姐姐,你究竟是怎么出塔的?法海为什么要杀你?还有,你为何法力全失?”小青嘴角上翘,看着小白。
小白笑容一下就消失了,想了一会儿,还是跟小青说道:“我不知道法海为什么要杀我,真君说法海疯了,我看不像,至于我怎么出来的,是护塔真君将我放出来的。”
“这护塔真君,我就知道他能放人,早不放晚不放,法海杀来了才放。”小青鼓着嘴说道。
“小青,你误会护塔真君了。”小白将当日的事都告诉了小青,但隐瞒了擒龙钉和天雷咒的事情。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护塔真君也算是个好人,可惜,好人都没好报。”想起玄灵子,小青感到一阵失落。
“对了,姐姐,现在护塔真君已经死了,若二十年到了,就算找不到出塔之法,大不了就重修法力,我们不会那个破塔了。”小青以为到期不归,只不过是失去法力和害了护塔真君,不知道,若不归,则天雷启,形神灭的诅咒。
“小青,我们还是要遵守承诺,我相信顺应天命,才是正道。”小白望向天空说道。
“那如今法海不在了,不如将仕林接回来!也好让你们母子团聚,我也有点想仕林了。”小青兴奋的看着小白说道。
“小青,我何尝不想,但我总觉得,法海没死。”小白看向远方,内心感到一丝不安。
“姐姐,别想这么多了,灵佑禅师总不可能骗人吧。”小青想到灵佑禅师诚恳的样貌,毫无怀疑。
“嗯,说的也是,可惜灵佑禅师不知道许仙的下落。”小白神情失落。
“姐姐,即便寻回许仙,那也只是躯壳,还要找回他的精魄才行。”小青说道
“即便是躯壳,我也要找回他,他现在不仅是我相公,更是仕林的爹,我要给仕林一个真正的名分。”小白眼神坚定。
“姐姐,你看那个。”小青指着从金山寺拿回来的布袋。
“宝青坊!”青白二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的说道。
“姐姐,那我们就去一趟宝青坊吧,那狐狸神通广大,说不定知道许仙的下落。”
“好,我们姐妹一起走一趟。”小白起身拉起小青的手说道。
小白和小青来到了沙皮巷,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没等二人敲门,大门自动缓缓打开。
“哟,来客人了。”坊主抽着烟走了出来。
“坊主,我姐妹二人前来,有一事相求。”小白拱手抱拳说道。
坊主看着小青打量了一番,“哟,你也回来了”,而后又看着小白说道:“相识千年,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想问,我家相公到底身在何方,她的精魄又在何处。”小白眼神一直跟着坊主的身影。
“你这是两个问题,不过,看在千年缘分上,我也可以告诉你,许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眼下就在你们的‘家’中。”突然坊主露出了狐狸头说道:“至于精魄嘛,在我这儿,不过,我可不做赔本买卖。”
“在我们‘家’中?感谢坊主,敢问坊主想要什么作为交换,能将我家相公的精魄还给我。”小白眉头紧皱,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嘛~你身上好东西还真不少,连擒龙钉都有八颗。”宝青坊主凑到小白耳边轻轻说道。
小白为之一怔,不敢多言,面色煞白。
“不过,我不需要这东西,你身上另一件东西更珍贵,但现在我还不想拿走,不如,先欠着,你下次来的时候,一起给吧,哈哈哈哈哈。”坊主邪魅一笑。
“下次?”小白疑惑道,“为什么是下次?”
“哈哈哈~秘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下次来,那东西会更珍贵,更值钱。”说罢,宝青坊主将一个装有许仙精魄的葫芦给了小白,狐狸头一转,再次说道:“存放的时间太久了,还好不好用,要看你们自己了,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夫妻重聚
小白从宝青坊主那里拿回了许仙的精魄,急匆匆的赶回老宅之中。小青也赶了上来说道:“姐姐,我带你走。”小青拉上小白,一路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自小白最后一次离开这里,已过去近十年,自出塔以来,小白也没曾回来过,一直住在青云观。小白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十年前和法海一战后,破败不堪,满目疮痍的“新房”。而院中倾倒的药架,让小白回忆起曾经和许仙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破碎的砖墙和瓦砾中,那盏曾经的合卺酒杯,早已被时间抹平,只剩下一丝暗淡的红绸,在风中摇曳。
“姐姐。”小青一只手轻轻搭在小白的肩上,像是一种安慰和鼓励。
小白振作了一下,走进院子,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突然在院子一角,一个堵满杂草和垃圾的土堆,发出丝丝声响。
小白满脸惊恐,难道许仙在里面?但她又不敢相信,许仙怎么可能在里面,这里又脏又乱,许仙向来喜欢干净。
小白慢慢走上前,掀开面上的草堆。“啊!”小白被吓了一大跳,小青眼疾手快,青虹掠过,一只大老鼠被一分为二。
“姐姐,不过是只耗子而已。”小青看着小白被吓到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我还以为……宝青坊主不会骗我们吧。”小白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许仙的身影。
忽然,小青眉宇微皱说道:“姐姐,他在那。”小青感受到了人的气息,定睛望去,在断壁残垣中,果然有一个光头和尚模样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呆若木鸡。
“相公……”小白甚至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许仙,小白走上前,俯下身,看着许仙说道:“相公,是我,我是小白。”小白满眼泪花,却依然微笑着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许仙一直重复着这一句。
小白看着许仙的样子,满眼心疼:“相公,我在,我在,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相公,我们回家。”小白将许仙抱入怀中,下巴抵在许仙的头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许仙的脸上。
“小青,相公神智不清,像是受到惊吓,我们先带他回去,再做打算。”小白转头看向小青,此时的小白双眼已满布泪痕,抽泣的说道。
小青点了点头,上前帮小白扶起许仙。
回到青云观,姐夫赶忙走了出来:“你们两个又跑到哪里去了,说好的今晚吃烧鸡,我还买了酒,一个人都没回来,害得我……”姐夫一边说一边走了出来,看到二人搀扶着一个男子回来,瞪大双眼待在原地。
“你们……怎么搞的,哪儿捡了个和尚回来,不知道现在这群道士看到和尚就烦吗……”姐夫嘴上说着,手上赶紧上前帮忙。
“姐夫,这是许仙。”小白一边用力,一边对姐夫说道。
“什么!”姐夫大喝一声,“这这这……是许仙?”
“你快来帮忙啊!”小青不耐烦的说道。
“哦哦哦,我来我来,让我先看看,好像是许仙,真是许仙啊!”姐夫赶忙接过许仙,背进屋子。
“哎哟!老李,怎么回事,这又是谁?”嫂子被姐夫撞了个满怀,看着姐夫着急忙慌的样子的问道。
“许……许仙!许汉文!他他他他……就是他。”姐夫激动的语无伦次。
“汉文?许仙?总听你提起,我还没瞧见过,我来看看。”嫂子也凑近看了看。
“快快快,倒杯水,给许仙润润喉咙。”姐夫对嫂子说道。
“嫂子、姐夫,你们先别忙了,这儿让我来吧。”小白走了进来说道。
“对对对,你是她娘子,这些事儿,还是你来做合适,弟妹,你也别太累了哈。”姐夫识趣的拉着嫂子走出屋子。
“小青,帮我打盆水,我先给相公梳洗一下。”小白看着躺在床上的许仙,像是感觉在做梦一般,相别已有近十年光景,许仙苍老了许多,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姐姐,水来了,嫂子给了我几件衣服,说等下可以给许仙换上,我也不多打扰了,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我就在外面。”小青对着小白莞尔一笑,顺便看了一眼许仙,便走出了屋子。
“好,替我谢过嫂子,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小白对着小青说道。
小青点了点头,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小白帮许仙擦了脸和身子,脱下脏衣服,换上干净衣服,看着依然沉睡的许仙,小白在许仙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说道:“相公,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
而在金山寺脚下,屋内金光魔光若隐若现,一切尽在掌握。
第46章 精魄反身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之上,点点滴滴,小白靠在许仙的床边,守了一整夜。小白睁开眼,看着依然昏迷的许仙,满眼心疼,小白起身,缓缓走出房间。
小青果然也在屋外守了一夜,见到小白出来,立即从屋顶翻身下来:“姐姐,你现在法力全失,这样熬会熬坏的。”小青双手握住小白的手,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小青,没关系,相公他吃了这么多苦,我守他一夜,也是理所应当。”小白回眸,看向屋内的许仙。
“姐姐何尝不是饱受苦难,你也要当心身子。”小青的眼中满是小白。
小白搭了搭小青的手说道:“小青今天还要劳烦你,将精魄重新还给相公。”
小青摇摇头说道:“姐姐,我们姐妹还需要客气吗,你放心吧。”
姐夫也早早起床,走了过来:“弟妹,许仙怎么样?昨晚还好吗?”
“还好还好,多谢姐夫关系。”小白莞尔一笑,眼中透着些许疲惫。
“辛苦弟妹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姐夫说道。
这时玉阳子也走了过来:“二位和我师弟渊源颇深,这颗九转金丹,是玄灵子所炼,可以固本培元,你们拿去,兴许有用。”玉阳子将九转金丹交给小青。
“谢过道长。”小青拱手作揖,看着玄灵子的金丹,小青五味杂陈。
“对了,我方才看到,许仙房中似乎略有魔气,你们要小心。”玉阳子担忧地说道。
“这兴许是法海的缘由吧,多谢道长提醒。”小白上前谢道。
“虽然我修为不如师弟,但这张守身符兴许有用。”玉阳子递给小白了一张守身符,又说道:“贴在房门口,可免邪魔入侵。”
“多谢道长。”小白拱手拜谢。
拜别姐夫和玉阳子,小白看向小青说道:“小青,我们开始吧。”
“嗯。”小青点头应了一声。
二人走进屋内,小白拿出了装有许仙精魄的葫芦,交给小青。
小青拉开架势,左手结印,右手打开葫芦,双眼紧闭,心中默默催动口诀。从葫芦里飘出许仙的三魂六魄,内含许仙和小白的种种回忆,一点一滴回到许仙的躯体内。
小白看着眼前的场景,抓着许仙的胳膊,内心激动的看着发生的一切,泪水迷糊了双眼。
片刻之后,所有的精魄已全部回到许仙的体内。许仙睁开了眼睛大叫一声:啊!”
小白闻言,吓出一身冷汗,赶忙凑了上去问道:“相公,你怎么样?相公,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小白。”
许仙看着眼前的小白,立即坐了起来,抱住了小白:“娘子!你没事吧!那法海没把你怎么样吧,我看看我看看。”
看着许仙恢复如初,小白也就放下心来,温柔的说道:“相公,我很好,我没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感觉睡了很长很长一觉,做了一个很噩很噩的噩梦。”许仙惊魂未定的说道。
“现在好了,没事了,相公。”小白擦了擦许仙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哎!我的头发呢!我我我,我这是在哪儿?”许仙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满脸疑惑。
“相公,说来话长,你这一觉睡了近十年呢。”小白看着许仙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小青闻言也哈哈大笑道:“许仙,你现在也成秃驴了,哈哈哈哈。”
“小青,别胡闹。”小白笑着拍了拍小青。
“十年?十年!那我们的孩子呢?”许仙看向小白。
“你说仕林啊,长大了,现在可本事了,在皇宫做伴读。”小白笑着说道。
“仕林?好名字,男孩吗?”许仙再次发问。
“对对对,男孩。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姐夫续了弦,好生了个女儿,我们现在住在小青朋友的青云观,这里比较安全……”小白给许仙讲了这十年来发生的事。
“娘子,这些年苦了你,还有小青,姐夫,仕林……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们。”许仙拉着小白的手,深情的说道。
小白用力的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相公,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能嫁给你,是我最幸福的事。”
“你们两个好好聊吧,我先去帮姐夫和嫂子准备晚饭,你们记得来吃。”小青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娘子,这小青倒是一点没变,娘子不如帮我找一顶帽子,光秃秃的脑袋,确实不好看。”许仙憨笑着说。
“好~和尚不当,就当道士。”小白拿了一顶道士帽给了许仙,自己捂着嘴笑道。
姐夫?在屋外?喊到?:“许仙?、弟妹?,吃饭啦?。”
小白和许仙,相视一笑,手挽着手,走了出去。
第47章 坦白身世
又是一年端午佳节,按大宋律例,全国各级官员放假一天,也包括宫内学子,仕林也得以回家省亲一日。
一家人早早就开始准备端午节的各种物品,嫂子一大早便去菜市买回来艾草、香料、糯米、猪头等等。
小青看见嫂子回来,急忙上前迎接,“嫂子,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要知道这么多东西,我就帮你一起啦。”小青一边接过嫂子手上的东西,一边说道。
“今天端午,早市特别早,一会儿就没人了,你们忙,这些活我来做便是。”嫂子满头大汗,却依然笑着说。
“嫂子那里话,以后尽管告诉我,我没这么娇气的。”小青笑着说道。
嫂子和小青进了屋,小白和许仙还有姐夫,正在屋里商量着什么。
小青进门,就看见姐夫在那儿来回踱步,小青便问道:“姐夫,今日是仕林回家的大喜日子,你怎么一副苦瓜脸啊。”
“哎~弟妹妹啊,你不懂,弟妹你来说。”姐夫看着小白说道。
“相公还是你说吧。”小白转头看向许仙。
“我……小青,既然我和娘子都在这,我们想把仕林的身世告诉他。”许仙支支吾吾的说道。
“对啊!仕林还不知道这事,这要是回来,两个爹、两个娘,这可怎么办啊。”小青突然意识到问题。
“是啊,要不说,我们在这商量说怎么办呢,又怕这孩子接受不了,又……”姐夫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爹,就算如此,哥哥不还是哥哥吗?”碧莲走了出来,歪着头问道。
“对啊,碧莲说的对,就照实说,就算如此,我们也还是会对仕林如亲身骨肉一般,只是换个称呼而已。”姐夫一边笑,一边抱起碧莲。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宫门口接仕林吧。”姐夫看看了日头说道。
“等下,我……我换身衣服,娘子,帮我拿顶帽子。”许仙看上去格外的紧张,毕竟孩子出生后,还是许仙第一次正式和仕林见面。
小白内心也很忐忑,挽着玄仙的手,脑中一直在想如何和仕林相认的场景。
一行人,走到了宫门口,等待着仕林。大约辰时三刻左右,仕林带着包裹,从宫中走了出来,在拜别了管事公公后,看见姐夫一众人,立即飞奔而来:“爹!娘!”仕林一路奔跑,直奔众人。
见到仕林飞奔而来,小白和许仙更是紧张,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愣在原地。
“慢点跑,小心摔着。”嫂子挥手说道。
仕林一下冲入了嫂子和姐夫的怀抱中,姐夫看着仕林,满心欢喜:“让爹好好看看,我们仕林长大了。”
“仕林,长高了,也壮实了。”嫂子看着仕林也是笑容满面。
“爹、娘,宫内读书,可不止四书五经,有礼、乐、射、御、书、数,有六艺呢。”
“哦?仕林现在不仅能读书,还习武了?能开几石弓了?”小青俯下身,摸了摸仕林的脑袋说道。
“仕林不才,仅开得一石。”仕林低下头憨笑道。
“也还不错啦,以后文武兼备,能成大才。”小青叉着腰,哈哈大笑道。
“哥哥,想我了吗?”碧莲歪着脑袋看向仕林。
仕林一把抱起碧莲:“当然想啦,哥哥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小白和许仙看着仕林,也甚是欣慰,看着姐夫他们说话,但却不敢插话。
仕林也注意到了小白和许仙的存在,仕林看向姐夫说:“爹,这二位是?”
姐夫心里一惊不知怎么说,支吾半天,也没说话。
“仕林,还记得小姨答应你的事吗?我们先回家吧,回家再说。”小青柑忙出来打圆场。
仕林点点头,一行人一同回了青云观,一路上只有碧莲和仕林一路说说笑笑,其他人都似乎装有心事,一言不发。
到了青云观,姐夫说道:“碧莲,你娘早晨包的粽子,你给玉阳道长拿点去。”
碧莲应了一声,拿着粽子出了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青率先说道:“既然大家都不说,我先说,仕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和尚为什么要抓你吗?现在小姨告诉你,其实和你的身世有关”小青说完,看着姐夫。
“所以,我的生世到底是什么。”仕林超乎寻常的冷静,低声说道。
姐夫走过来说道:“仕林,你也读了很多书,爹,不,我就把你的身世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仕林点点头:“孩儿知道。”
姐夫接着说道:“你娘是个苦命人,她本是一条千年蛇妖,和你爹情投意合,喜结连理,大家都很喜欢她,你娘和你爹也一起悬壶济世,救了很多人。但上次那个和尚,就是不肯,一定要拆散你爹娘,就在你出生前,你爹为救你娘,关入了金山寺,你娘为了救你爹,被关进了雷峰塔。哎,我作为他们的姐夫,自然收留了你,仕林,你听懂了吗?”
仕林站在原地,缓缓说道:“孩儿明白了,如今孩儿既能知晓自己的生世,还得以再见亲生爹娘,孩儿夫复何求,但生者功劳虽不浅,养者恩惠大如天,请允许孩儿,最后叫一次爹娘,给爹娘行个大礼,养育之恩,容仕林,日后再报!”说罢,仕林后退一步,跪在姐夫和嫂子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嫂子连忙扶起仕林说道:“孩子,我们还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仕林没有回答,转身看向小白和许仙,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小白和仕林四目相对,既亲切又熟悉,二人也极为相似,仕林和许仙也是如此。
小白上前欲扶起仕林,但仕林不肯,跪在地上说道:“爹、娘,孩儿不孝,爹娘受了十年苦,今日方才相认,孩儿不孝。”仕林跪在小白和许仙面前,泪水不止的往下流。
“傻孩子,起来。”小白站起扶起了仕林。
“娘,其实当年,道长伯伯送孩儿入宫时,已将此事告知孩儿一二,道长伯伯就怕届时孩儿会接受不了,所以提前告知孩儿。儿也知道自己是半人半妖,在宫中也是小心谨慎,而深知自己的责任,爹、娘,你们放心,孩儿定不辱使命。”
听到是玄灵子,小青不由心感一怔,心想:“这臭道士,自作主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到底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小青已是满眼泪花,努力抬头,不让眼泪流下。
“娘,孩儿还有一事不明。”仕林看着小白说道。
“仕林,你问吧。”小白拉着仕林的手,一刻也不想松开。
“道长伯伯说,娘被关在雷峰塔,只有我能救你,但为何娘现在却出来了?”仕林疑惑的问道。
“仕林,说来话长,这要从那个和尚说起……”小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给仕林听。
姐夫在一旁说道:“好啦,让他们一家人说说话吧,弟妹妹,跟我包粽子去。”
“哦哦哦,好!姐夫我最爱吃嫂子做的肉粽子了。”小青收拾了一下心情,一蹦一跳跟姐夫走了出去。
仕林听完小白讲的故事明白了,虽然小白已出塔,但仍非自由身,自己的使命依然需要去完成,否则时辰一到,小白将会永镇雷峰塔。
三人在屋里聊到中午,说着家长里短,说着人间趣事,小白还将当年捕蛇村的故事,讲给仕林听。
日到正午时分,小青过来敲了敲门说道:“姐姐,吃饭啦~”
第48章 端午节
仕林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世,也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一刻对于仕林来说,是这一辈子,最温馨的时刻。
姐夫招呼众人说道:“来来来,今天我们家大团圆,我作为家中长辈,提一杯。”
小青见状说道:“姐夫,你怎么还成了长辈,要算年龄,最大的可不是你。”小青笑眯眯地看着小白说道。
“那不管,我们论辈分,小白是我弟妹,你是我弟妹妹,我可不就是长辈嘛。”姐夫举着酒杯站起身,“来,今天我们双喜临门,第一呢,庆祝弟妹和许仙回来,你们二人饱经苦难,现在也算能过上好日子了,先敬你们。”说罢姐夫将酒杯举到小白和许仙面前。
“放心弟妹,这酒里没雄黄。”姐夫笑着说道。
“多谢姐夫,感谢姐夫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干了。”许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姐夫。”小白也一同饮下。
“这第二嘛,就是庆祝我们仕林回家,能和亲生父母相认,我们仕林长大了,懂事了,这些年,也苦了这孩子了,我……”姐夫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老李,怎么还哭上了,以后姑父和父母,依然是仕林的家人,来,我们一起喝一杯。”嫂子起身拍了拍姐夫的背,对众人说道。
“对对对,大喜事,姐夫是太高兴了吧。”小青也出来安慰姐夫,“来,干杯!”小青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了好了,吃菜吃菜,小青尝尝我包的粽子。”嫂子拿了一个肉粽递给小青。
“谢谢嫂子,姐姐你也尝尝,嫂子的手艺非常好,我最爱吃嫂子的饭菜了。”小青也拿了一个粽子给小白。
“对了,姐夫,你今年没有参加龙舟赛吗?”小青一边吃着粽子,一边看向姐夫问道。
“有,我还给仕林和许仙都报名了,午后我们就去钱塘江,参加今年的龙舟赛。”姐夫说道。
“什么?姐夫,你给相公也报名了?他才刚……”小白一脸担心的说道。
“娘子,不碍事,我也正好想活动活动,就和儿子还有姐夫一起,去玩一玩吧。”许仙笑着说道。
“那你们要小心,你刚初愈,仕林又还小,姐夫你好帮我,好好看着他们两个。”小白担心的看着仕林和许仙。
“娘,你放心,我水性很好,不会有问题的。”仕林一脸自信的说道。
“不可大意,江水湍急,娘是担心……”小白还是担心着二人。
“放心吧,弟妹,我都参加许多次了,有我在,你放心。”姐夫拍着胸脯说道。
午后,众人来到钱塘江边,岸边挤满了人,大家都已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捕头!好久不见,今年也来参加龙舟赛啦?”一个老者看向姐夫说道。
“是啊,今年我们一大家子都来了,今年必须要拿第一!”
“这这这,这不是白娘子和许大夫吗?你们怎么……”老者看着小白和许仙略显诧异。
“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不会还以为我这弟妹是坏人吧。”姐夫看向老者冷冷说道。
“不是不是,白娘子和许大夫当年也给我们大家做过不少好事,我们可都记得,只是今日得以再见,老朽略显激动。”老者看向小白。
“那还差不多,不说了,我们要下水了,许仙!换衣服!”姐夫对着许仙大声说道。
小白帮许仙和仕林脱下外衣,再次叮嘱道:“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拿不到第一没关系,安全第一,明白吗?”
两父子相视一笑,齐声说道:“知道了。”
小青走了过来:“姐姐,这场面,恍如隔世。”
小白微微笑道:“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
“比赛开始!”一声令下后,众人开始比赛。姐夫依然在前面敲鼓,仕林和许仙在后面努力划桨。突然空中一团黑气闪现,笼罩在许仙周边。
小白顿感不妙,看向小青:“小青,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小青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小白眼神死死看向前方。
“不知道,来者不善。”小青一脸严肃,紧握手中的粽子。
忽然,那团黑气开始翻滚,许仙一个踉跄,从船上跌入水中。
“爹!”仕林看着许仙跌入水中,急忙起身跳入水中。
“小青!快!”小白焦急的对着小青说道,自己急忙冲下堤岸。
小青将手中粽子一扔,趁众人不备,跳入水中,向着许仙和仕林游去。
片刻后,小青将许仙和仕林救了起来。小白赶忙上前,拍打二人胸口。小青背后施法,将二人救醒。
小白抱着仕林和许仙说道:“吓死娘了,你们俩没事吧。”
“娘,没事。”仕林还有点晕乎乎。
“娘子,兴许是太久不活动,疏于锻炼罢了。”许仙拍打自己的脑袋说道。
“没事就好,我们赶紧回家。”小白关切的说道。
小白和小青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小白耳中响起:“白娘子,我们来日方长。”
第49章 魔王出世
金山寺的后山,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阴云密布,阵阵雷声响彻云霄,在后山的这间屋子里,一个黑影缓缓走出。
“哈哈哈哈哈哈~是时候了,这僧袍,这袈裟,这禁锢我的一切!是该烟消云散了。”说罢,黑影将一切凡尘之物,燃烧殆尽。
黑影催动口诀,一件暗黑的袍子出现在身体周围,与此同时一串黑色念珠从空中缓缓落地。
此人正是法海,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蜕变,法海已彻底入魔,法海念珠一转,向空中一抛。瞬间,一只通体乌黑,双目赤红并闪烁着火焰,周身散发着阵阵黑金火焰的狮子出现在眼前,法海摸了摸说道:“金毛吼,你也变了,放心吧,不会等太久,那两条蛇,皆是你的,哈哈哈哈哈~”
法海抽出当年水漫金山一战,小白遗留下来的白乙剑,喃喃说道:“我再陪你们好好玩玩。”
先前许仙跌落水中,也是法海所为,许仙逃离当夜,法海在许仙身上下了追魂咒,不管身处何地,法海都能洞悉一切。这一次,只是小小的提示,想告诉小白,他回来了。
法海看了一眼金山寺,眼神中已没了当年的慈悲,现在的法海,剩下的只有仇恨。他憎恨法澄,将他逐出金山寺;他憎恨玄灵子,将他打成重伤;他憎恨青云观,誓要将青云观铲除;他更憎恨小白,一切因果之源!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法海明白,如今的自己虽然有无上法力,但自己人微言轻,没了金山寺主持之位,难以撼动青云观。而且将来许仕林若是真的高中,入朝为官,凭借天子威严,可随意凌辱金山寺,甚至佛门。法海要的,不仅仅是杀死小白和摧毁青云观,他要的,是佛长道消。
深夜,法海潜入金山寺,来到法澄的禅房。法海如今道法高深,看了法澄很久,法澄并没有发现。
法海推开门法澄的门,黑漆漆的僧袍,让人不寒而栗,法澄见状立即起身:“敢问尊驾是何人,擅闯我金山寺主持之所,未免有失礼数。”法澄警惕的看着眼前之人。
法海缓缓抬头,走近法澄,烛光照在法海的脸上,忽明忽暗,法海开口道:“师兄,好久不见,不认得我了吗。”
“法海!你……你怎么……”法澄看着眼前之人,不敢相信是法海,毫无佛相,毫无慈悲,充满戾气和杀气,俨然一副恶魔之相。
“师兄,你我是师兄弟,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主持之位本就是我的,你是时候,还给我了。”法海冷冷的说道。
“法海!你别忘了,师傅是怎么死的,你还有脸回来!”法澄背后运气,时刻准备迎战。
“师兄,别费力气了,主持之位,本来就是又能者居之,现在我回来了,以我的实力,你觉得,你是我对手吗?”法海冷笑道。
“我若是不答应呢!”法澄怒目而视,看向法海。
“师兄,原本你若欣然答应,我们还可来日方长,但你冥顽不灵,就别怪师弟了,师弟正好也想问师兄借一物。”法海手中魔气凝集。
“妖道功法!法海你果然是个叛徒!你要干什么!法海!你不要胡来!”法澄发觉法海用的不是佛门功法,法澄被法海的气场吓得连连后退。
“对不起师兄,借你项上人头一用!”说罢一阵剑光,法澄应声倒地。
法海催动口诀:“道由心生!化形万千!”法海摇身一变,幻化成小白的模样,并故意将小白的白乙剑,留在了法澄的房间。
法海幻形后,故意制造出了声响,巡夜僧人发现主持房间有动静,急忙上前查看,只看见幻化成小白模样的法海,从主持房间走了出来,手中带血,邪魅地看了一眼众僧,便消失在夜空之中。
“妖怪!休走!”众僧想追,却不见踪迹。只好立即冲入住持的房间。
进入主持房间,只见法澄已经身首异处,地上血迹斑斑,一柄白乙剑,闪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法澄的死很快传遍金山寺,法澄的师弟法能,赶了过来,检查了法澄的尸首,说道:“是妖邪所为,你们方才是否见到有妖孽出入?
几个巡夜小僧说道:“回禀师叔,弟子方才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主持禅房出去,样貌甚像当年被法海师伯镇压的白蛇。”
法能看着白乙剑,沉思片刻后对着众人说道:“你们速速把法海师兄找回来,不得耽误!快去!”
第50章 重返金山寺
法海杀死法澄后,回到后山,再次换上准备好的新僧袍和袈裟,走出屋子,双眼紧闭,运起法力,眉间法印由黑转金。法海抬起手,轻喝一声,眼前的房子便燃起熊熊大火,片刻后,一切化为灰烬。
法海缓步来到镇江府,找了一间茶楼,点了三两素菜,一壶清茶,似乎在等什么。
过了半晌,果然来了几个和尚,边走边说:“师叔让我们去找法海师伯,这都找了几天了,大海捞针一般,真不知道怎么办。”
另一个小和尚说道:“哎,师伯上次被逐出金山寺,想必不堪受辱,云游四海去了吧。”
带头的和尚说道:“金山寺出此变故,法海师伯定会回来相助的,我们再找找吧。”
几人在街上走,逢人便问法海的下落,走到茶楼,抬头一望,果然看到坐在窗边的法海,急忙上楼。领头的和尚上前,双手合十说道:“师伯,弟子空明,拜见师伯。”
“空明?你不在寺里念佛,到这里有何贵干。”法海喝着茶,并未看空明一眼。
几人立即下跪说道:“师伯,前夜法澄师伯被害了,师傅命我等前来,寻师伯相助。”说罢几人潸然泪下。
“师兄!他怎么了?”法海佯装震惊的说道。
“法澄师伯他……他被妖人所害,身首异处。”空明说罢,掩面哭泣。
“起来起来,但我已非金山寺之人,只能在此凭吊师兄了,阿弥陀佛。”法海闭上双眼,默默诵经。
“师伯,现如今只有您能替法澄师伯主持公道了,师傅希望您能重回金山寺主持大局。”几个和尚跪在法海面前请求。
“我方才已说,我非寺中人,回去也无用,你们走吧。”法海转头看向远方。
“师伯,求您跟我们回去,若不不回去,师傅定不会饶了我们,求师伯跟我们回去,哪怕见见法澄师伯最后一面啊。”几人跪倒在地哀求道。
“也罢也罢,我便随你们回去,略尽绵薄之力。”说罢,法海起身,和几个和尚一同回了金山寺。
回到金山寺,法海看着曾经被轰出的寺门,心中暗道:“我回来了!”
进到大殿之中,法能起身走向法海,握着法海的手说道:“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法澄师兄他……想不到我金山寺,接连变故,实乃大不幸也。”法能边说边摇头。
“师弟,究竟何人所为,以致师兄身首异处啊。”法海情绪激动的看着法能。
“据弟子回禀,是那白蛇,师兄你过来看。”法能拉着法海进入内殿,拿出白乙剑给到法海。
“果然是那白蛇!昔日我一念之仁,未将其诛灭,害的师兄……是我之罪也。”法海看着白乙剑,低头自责。
“师兄,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这妖孽,心狠手辣!”法能眼中燃起一股怒火。
“师弟,现在法澄师兄已故,但寺不可一日无主,你现在应先接替主持之位,带领全寺上下,捉拿妖孽,为师兄报仇啊。”法海看着法能说道。
“我法力低微,不堪重任,师兄,我找你回来,就是希望你能重掌金山寺,替法澄师兄报仇啊。”法能抓着法海的手,真诚的说道。
“不可不可,我已非寺中人,岂能再居主持之位。”法海摇摇头,背过身去。
“师兄,如今大敌当前,法澄师兄已故,若非师兄,无人有能力重振金山寺啊,我求你了。”法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法海。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法海上前欲扶起法能。
“师兄若是不答应,我便不起来。”法能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师弟,你这是何苦呢。”法海试图拉起法能。
“师兄,昔日我们师兄弟三人,一起练功,一起诵经,一起受师傅责罚,如今法澄师兄被妖孽所害,师兄岂能坐视不理,求师兄重掌金山寺,为我们讨回公道。”法能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苦苦哀求道。
“你先起来,好,我答应你,暂居主持之位,待缉拿凶手,将其正法后,再退去主持之位。”法海扶起法能说道。
“多谢师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便是缉拿那白蛇,给法澄师兄报仇啊!”法能激动的说道。
“师弟稍安勿躁,此事我定会处理,我们先处理好师兄的身后事,我要为其铸舍利宝塔,告慰师兄在天之灵。”法海双手合十,望向远处。
“师兄之意,师弟明白,一切馑遵师兄法旨。”法能双手合十,恭敬的拜了拜法海。
法能和法海走出内殿来到大殿之上,法能对着众人说道:“主持师兄一生行善,为人宽和,从未与人结怨,而如今主持却惨遭毒手,全因蛇妖为祸,蛇妖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我自恃法力低微,能力不足,但我金山寺不可一日无主,贫僧已向佛祖请愿,请回法海师兄,重掌主持一职,替我金山寺,替惨死的法澄师兄,雪耻!报仇!”
众人齐声喊道:“恭迎法海主持,重回金山寺。”
第51章 青白互换
法海重回金山寺,看着一众寺僧,面不改色,但心中暗喜。
一滴水滴落在法能肩上,法能抬头一看,大殿上,这水滴来自,释迦摩尼佛祖,法能大惊,跪在佛祖前面:“师兄,佛祖显灵,流了一滴泪在我肩上。”
法海转身看向佛祖,双手合十:“师弟,佛祖也为师兄之死感到悲痛,我等必要齐心协力,斩妖除魔!阿弥陀佛。”法海带领全寺僧众,一齐跪在佛祖面前,诵念心经。
法海带着一众僧人,来到镇江官府,击鼓鸣冤,镇江知府得知此事震怒,说道:“大胆蛇妖!竟然残害我金山寺主持!胆大妄为!天理难容!法海大师,本府即刻起草奏折,上呈天子,必要将其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多谢大人,为金山寺主持公道,蛇妖法力高强,贫僧愿助一臂之力。”法海宝相森严说道。
“如此甚好,待我奏明天子,还请大师从旁协助!”说罢知府便离开公堂,到书房起草奏折。
当朝天子收到镇江知府的奏折后,勃然大怒:“传命镇江知府及镇江提点刑狱司,即刻入京,朕要亲自过问此案!”
镇江知府和镇江提点刑狱司以及法海,接到旨意后,立即收拾行囊赶往杭州。
在皇宫御书房中,三人跪在皇帝面前,皇帝开口道:“法海大师,你把此案经过同朕好好讲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遵旨,贫僧师兄法澄,乃金山寺主持,当夜,一白衣女妖潜入本寺,趁夜杀害我师兄,争斗中,女妖遗漏凶器白乙剑,且众多寺僧均见到女妖,如此可证实,杀害我师兄之人,便是现居青云观的女妖,白娘子。”法海俯身说道。
“青云观?怎会与女妖勾结!你可有证据!”皇帝一脸震惊的说道。
“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一探究竟。”法海说道。
“来人,速派御营司点齐人马,前去青云观,若见白娘子,立刻将其缉拿!”说罢,皇帝起身离开御书房。
“恭送陛下。”三人齐声说道。
御营司派遣李都统,带领五百禁军前往青云观捉拿白娘子等人。
来到青云观,李都统说道:“将青云观团团围住!你们几个,跟我进去。”
“是!”一众禁军按照李都统命令将青云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玉阳子察觉异样,立即走了出来,看见李都统,赶忙上前恭敬说道:“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玉阳道长,据报,你们青云观窝藏朝廷钦犯,在下奉旨,前来缉拿,速速将人交出来!否则连同你一并缉拿!”李都统毫不客气的说道。
“都统大人,莫不是搞错了,我青云观怎么会窝藏钦犯呢?”玉阳子被李都统的话吓出一身冷汗。
“还敢狡辩!你这可有一人叫白娘子的!啊!”李都统言辞激烈,怒目而视。
“白娘子……是有,但……但她本性善良,从未做恶,还请大人明察。”玉阳子拱手说道。
“少废话!你们青云观竟敢包藏妖孽!立刻叫她出来,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李都统怒目圆睁的看着玉阳子。
小白此时正独自在院内洗晒衣物。
小青急匆匆跑了进来说道:“姐姐,你快走,官府派人要来拿你!”
小白在里面听到有人来捉拿自己,手中的衣物洒落一地,心中惶恐不安:“小青,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来了一群人,什么也没说,就说要抓你,姐姐你快走。”小青着急的催促着小白离开。
“不行,我若一走,便作实心虚,到时候百口莫辩,还会牵连你们,我去看看。”小白准备前去一探究竟。
“姐姐,你不能去,你刚从雷峰塔出来,若是再次被捕,还不知道会如何,我绝不能让你再犯险!”小青拉着小白,不肯松手。
“小青,不论如何,他们要拿的是我,我不能牵连你们,我若一走,你、还有许仙,还有仕林、姐夫他们,怎么办,青云观怎么办。小青,我相信清者自清,不会有事的。”小白放开了小青的手,走向门外。
小青眉宇紧锁,小青知道以小白的性格,绝不会牵连任何人,她会一个人扛下所有,再次饱受苦难。这一世小白被压雷峰塔,小青失去过一次,在现代小白病逝,小青又失去过一次,这次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白被捕,再受牢狱之灾。
小青看着小白的背影,长叹了一声,轻声说道:“姐姐,对不起,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了,这次我不能再失去你。”
“小青,你说什么?”小白回眸看向小青。
小青眼疾手快,上前一掌,劈晕了小白。
“姐姐,原谅我。”小青抱着晕倒的小白,走屋内,看到许仙说道:“许仙,有人要来抓姐姐,你赶紧带姐姐先离开。”
许仙看着眼前的场景,无比震惊:“小青,这是怎么了?娘子她……”
“来不及解释了,你赶紧带姐姐从后山走,赶快!”小青将小白交给了许仙。
“小青,那你呢?”许仙接过小白问道。
“我自有办法,姐姐法力全失,不是他们的对手,放心,我没事。”小青说罢,从小白的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衣,走出屋去。
许仙一刻不敢耽搁,急匆匆带着小白从后山逃走。
小青换上小白的衣服,走到门外,对着李都统说道。“你们要抓的人就是我!”
“你?你就是白娘子?”李都统看着小青说道。
“正是!找我何事!”小青说道。
“何事?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带走!”李都统命令手下将小青拷了起来。
“你们敢!问问本姑娘答不答应!”小青摆好架势准备迎战。
“哼!果然是个妖孽!玉阳子,你勾结妖孽!一并拿下!”李都统命令手下道。
“小……白姑娘,不可鲁莽,我们行得正,坐得稳,跟大人走一趟,说清缘由便无大碍了,不可和朝廷作对,若擅杀禁军,就追悔莫及啦。”玉阳子努力平息小青的怒火。
小青也只好收起架势,任凭他人将其拷了起来,和玉阳子一同被押回皇城。
小青回眸,看了一眼青云观,眼眶?湿润,暗道一声:“姐姐,小青?走了?,原谅我?。”
第52章 身陷囹圄
许仙背着小白,一路跑至后山躲藏了起来,小白也逐渐苏醒。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许仙关切的问道。
“相公,我……这是哪儿。”小白睁开眼睛,晕乎乎的说道。
“这是青云观的后山,方才你晕倒,说有人要拿你,小青让我带你走。”许仙看着小白说道。
“小青……小青!小青人呢?”小白未看见小青在身边,急切的问道。
“我也不知,小青拿了一件你的衣服,便离开了,不知现在如何了……”许仙低下头说道。
“不行!小青定是顶替我!不行!我要去救他。”小白强撑站起身来。
“娘子,你现在法力全失,如何去救,都怪我,是我无能,不能保护你们。”许仙自责的低下头说道。
“相公,此事与你无关,恐怕有人从中作梗,难道是……”小白眉头紧锁。
“法海?”许仙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小白满脸愁容。
“娘子,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我去找姐夫,让他想想办法。”许仙扶起小白说道
“也好,找来姐夫,先打听清楚,到底是何事。”小白搭在许仙肩上,站起身来。
二人来到一处山洞,许仙拾来一些木柴,点起了火堆。
“娘子,我去找些吃的,你等我。”许仙说罢,起身准备离开。
“相公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小白蜷缩起来,抱紧双腿。
许仙走了过来,抱着小白安慰道:“娘子,我一直在,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如今你法力全失,和常人无异,就由我来照顾你。”
“相公,不知道小青身在何处……”小白将头靠在许仙的肩上,眉宇依然紧锁。
“娘子,不如这样,姐夫尚在青云观,我先去找他,我们一起商量,正好也取一些日用之物可好?”许仙说道。
“眼下青云观不安全,我担心……相公,你还是别去了……”小白依依不舍的看着许仙。
“娘子放心,我自当小心谨慎,待天黑之后,我悄悄前去,定无大碍,再者说,此时那些官兵想必早已离开。”许仙自信的说道。
“相公,你要小心,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小白依偎在许仙怀中说道。
“娘子宽心,我不会离开你的。”许仙环抱小白说道。
小青和玉阳子被带至临安府衙门之内,玉阳子跪在堂前,小青不肯屈服,直挺挺的站着。
主审官是临安府府尹,镇江知府等人旁听出席。
“大胆刁民!见到本官为何不跪!”府尹大声呵斥道。
“哼~我无罪!为何要跪!”小青横着头说道。
“你这刁民!目无王法!给我打!”府尹甩出令牌,衙役上前,欲对小青动刑。
小青大喝一声,周围衙役应声倒地。
“此女乃妖邪所化,贫僧愿助大人一臂之力。”从后堂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万字金光飞出,嵌在枷锁之上。
小青只感一阵无力,万字金光镇住了小青的法力,使其法力暂失。
“你!你是谁!”小青全身无力,瘫软下来,强撑着身体。
法海缓缓从后堂走了出来:“小妖怪,好久不见。”
“原来是你!法海!你没死!”小青见到法海,怒目圆睁。
“大人,此女并非白娘子,而是其妹。”法海对着府尹大人说道。
“哦?法海大师,多亏了法海大师提点,请坐请坐。”府尹一个眼神,示意衙役搬来一把椅子。
“谢大人。”法海恭敬拱手作揖,坐在一旁。
“既然此女并非白娘子,便是冒名顶替!罪加一等!来人,先打二十大板,叫你目无王法!”府尹令牌再甩,只见几个衙役上前,将小青按在地上,小青法力全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衙役将自己按在地上。
“大人,请大人高抬贵手!”玉阳子哀求道。
“玉阳道长,你知法犯法,纵容犯罪,来人,也来二十大板!”府尹第三次甩出令牌。
一顿板子下来,二人皆是满头虚汗,衣衫尽湿。
“本府问你,你可知罪!”府尹坐在高堂之上,蔑视的看着小青。
“本姑娘,不知何罪,何来认罪!”小青艰难的开口道。
“好,本府问你,前几日,金山寺杀害住持法澄大师,是否你,哦不对,是否你姐姐白娘子所为!”府尹问道。
“绝无此事,我姐姐从未离开过杭州,怎可能去往金山寺,杀害那和尚!”小青愤怒的回答道。
“那你可认得这把剑!在场僧众皆看到,是一个白衣女妖所为!你还不承认!”衙役将白乙剑甩在地上,小青一眼便认出白乙剑。
“不错,此剑确实是我姐姐的,但十年前便遗失了,如何证明是我姐姐所为!”小青辩解道。
“遗失?你说遗失就遗失?我还说你故意藏起来呢!”府尹说道。
“大人,莫要再和这女妖纠缠,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不认!”一旁的镇江知府说道。
“嗯,知府大人所言有在理,妖本就狡诈,本府岂能与她多言。”府尹摸着胡子说道。
“狗官!一丘之貉!说我们狡诈!你们为非作歹,鱼肉乡民!你们才是真正的狡诈!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衣冠禽兽!呸!”小青怒火中烧,死死盯着府尹说道。
“呀!还敢辱骂本府!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府尹被小青的话气的站了起来。
“大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请大人判决。”法海在一旁说道。
“本案主谋尚未抓捕,即刻派人再次前往青云观搜捕,一定要缉拿真凶,至于此二人嘛……”府尹沉思片刻后,“玉阳子念你青云观玄灵道长有功于朝廷,判处流放岭南。至于这女妖,亵渎公堂,怒骂朝臣,还冒名顶替潜逃要犯,欺君罔上!判处斩立决!”
“大人圣明!”众人齐声恭贺道。
“大人,不可啊,我等冤枉啊!”玉阳子苦苦哀求道。
“呸!老道士,求什么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法海!你不得好死?!”小青愤怒的看着众人,想运转法力,但事与愿违。
“你你你,还嘴硬!给我再打三十大板!押入死牢!”府尹将令牌狠狠甩出,众衙役上前,架起小青,狠狠打了起来。小青一声未吭,死死盯着法海。
法海起身,走到府尹身旁,轻声说道:
“大人,贫僧尚有一计,可助大人缉拿真凶。”
第53章 掳走许仙
府尹大人听了法海的计策,拍手叫好:“妙计!妙计!一切就依大师所言行事。”
天色逐渐暗沉,许仙对着小白说道:“娘子天黑了,我现在去青云观,找姐夫帮忙打听打听。”
“相公,你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小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娘子放心。”许仙笑着拍了拍小白的手说道。
许仙悄悄回道青云观,姐夫正在房中和嫂子一起黯然神伤:“这叫什么事啊,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就突然被抓走了啊,连玉阳道长也……许仙和弟妹也不知所踪,这到时候仕林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啊。”姐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道。
“姐夫~”许仙偷偷进来,在门外轻声呼唤。
“嗯!许仙!”姐夫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打开门,看到许仙,一把将其拉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弟妹呢?”姐夫上下打量着许仙说道。
“娘子在后山窑洞中,我特意回来找姐夫一起,商量对策,顺道带些日用之物。”许仙小声说道。
“好好好,我这就跟你走。”姐夫转身开始整理东西。
“老李,你要去哪儿,你身为捕头,不可知法犯法啊。”嫂子焦急地看着姐夫。
“来不及多想了,你照顾好碧莲,他们不会为难你们,我不知道能帮什么忙,但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许仙和弟妹被冤枉,这大概就是我的责任吧。”姐夫一脸严肃的说道。
“我说不过你,你自己小心,许仙,你们都要小心,这些银子你们带上。”嫂子眼中含泪,但还是替姐夫一起收拾行囊。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碧莲,我老李对不起你们。”姐夫对着嫂子,满心自责的说道。
“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你放心,家中有我,把刀带上,做个傍身之物。”嫂子将刀双手递给姐夫,强忍泪水,露出一丝苦笑。
姐夫接过刀,看着嫂子,难掩悲情,扭过头对许仙说:“许仙,我们走。”姐夫拉着许仙,边走边抹泪。
嫂子走到门口,看着二人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时法海催动口诀,口中默念:“幽冥法门,心念尘寰!”
法海默默睁开眼:“原来还在青云观。”法海运起金身,飞向青云观。
许仙和姐夫向着后山走去,许仙问道:“姐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官府为何要捉拿娘子?”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跟金山寺主持的死有关系,听那些道士说,金山寺那群和尚说是小白所杀,所以官府才来缉拿她。”姐夫一脸无奈的说道。
“这怎么可能,此去金山寺要几日行程,娘子从未离开过,而且娘子法力全失,怎么可能是她所为。”许仙不可置信的说道。
“我也这么说,谁知道呢,怕是有人栽赃,又不是第一次了。”姐夫说道。
许仙心里一怔,想起当年自己被法海控制,污蔑小白的事。
“你怎么了?”姐夫看向许仙问道。
“没事没事,天黑了,我们快走吧姐夫。”许仙着急的说道。
“许仙、李捕头,你们要去哪儿啊。”一个黑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谁!”姐夫举刀站在许仙身前。
法海缓缓走了出来,借着月光,许仙和姐夫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法海。
“法海!你你你!你要干嘛!哦~我明白了,都是你搞的鬼!”姐夫咬牙切齿的看着法海。
“李捕头,贫僧劝你不要插手此事,速速离开。”法海一步步靠近。
“死秃驴!你要干什么!想试试我的狗拳吗!我可不怕!”姐夫被逼的一步步后退。
“许仙,人妖殊途,你却执迷不悟,如今你又再次助妖,贫僧数次救你,你却不领情,今日贫僧就要你知道,何为金刚之怒!”法海再次逼近,盯着许仙说道。
“你为何要阻止我和娘子在一起!我们两情相悦,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你却三番两次,苦苦相逼,试问我佛慈悲何在!你的良心何在!”许仙躲在姐夫身后说道。
“你不配提及佛祖!”法海大手一挥,将姐夫打倒在地,看向许仙说道:“白娘子呢!把她交出来!贫僧保你平安!”
“你妄想!有本事冲我来!休想带走我娘子!”许仙对着法海怒吼。
“好,有你在,还怕那白蛇不来吗?”法海袈裟一抖,将许仙捆住,“李捕头,既然你们不肯说出白娘子所在,贫僧也不勉强,麻烦你给她带句话,三日之后,皇城郊外,许仙和那青蛇一并,斩!首!示!众!”说罢,法海带着许仙消失在夜空之中。
“娘子!”许仙大喊一声,余音响彻山谷。
在后山窑洞中的小白,听到许仙的声音,大惊失色,走出山洞,向四周查看,不见一人,小白内心焦急万分,手足无措,在洞口来回踱步:“相公,你千万不要出事。”泪花充斥着眼眶。
第54章 牢房之中
小青和玉阳子双双被打入大牢,小青挨了五十大板,原本若有罡气护体,倒也无妨,但被法海封印法力,小青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几个衙役架着小青,重重的将小青扔进了牢房。
“小青,你没事吧。”玉阳子在边上的牢房中问道。
“老道士,你就知道摇尾乞怜,一点都没有道家风骨!”小青强忍疼痛斥责玉阳子。
“你……哎,若不是玄灵子收留你们,我青云观百年声誉,也不至于此啊。”玉阳子无奈的说道。
听到玄灵子的名字,小青低头不语,望向牢房中的天窗,内心百感交集。
小青俯身趴在肮脏的地上,鲜血和污秽掺杂在一起,小青从胸口拿出了玄灵子的锦囊,锦囊已被鲜血打湿。小青用沾满血污的手,打开了锦囊,泪水不由的充斥着眼眶,看着灵符上的字,小青紧紧握着半卷残发:“臭道士,你到底在哪里,说好的……你到底在何处。”
小青凝望着天窗,拖着自己残破的身躯,叹了一口气:“姐姐,别来救我,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时,牢房大门被打开,几个衙役又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把他也关进死牢,三日后和这蛇妖一起问斩!”其中一个衙役对着狱卒说道。
“是,大人。”狱卒将男子丢进死牢之中。
“放开我!放开我!”男子大声喊道。
“许仙?”小青闻声,顿感熟悉。
“小青?小青是你吗?”许仙听见小青的声音,急切的问道。
“是我,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我姐姐呢?”小青焦急地问道。
“娘子她在……她现在还安全,我在回去的路上,被法海抓住,那和尚说要将我们斩首……”许仙低落的说道。
“幸好姐姐没事,但……”小青眉宇紧锁,牢牢拉着牢房的铁栏,“怕这又是法海的阴谋!”小青眼神中透露着愤怒。
“没错,那和尚说,要拿我们作诱饵,引娘子前来救我们。”许仙低落的说道。
“死秃驴!他一定不得好死!待我出去!定要寝其皮!啖其肉!姐姐,你千万别来啊”小青情绪激动,满眼泪花,一用力,崩开了伤口,疼的叫出声。
“小青,你怎么了?”许仙听到小青的疼痛的声音问道。
“没事……”小青强忍疼痛说道。
“她被法海封住了法力,又被府尹打了五十大板,换谁也受不了啊,哎……”一旁牢房的玉阳子说道。
“小青……”许仙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青转头,再次看向远处:“臭道士,要是你在就好了。”小青握紧手中的锦囊,喃喃说道。
另一边,姐夫着急忙慌的跑到后山,小声呼唤道:“弟妹,弟妹,你在哪里?”
听到是姐夫的声音,小白走出窑洞,四处张望:“我在这儿,是姐夫吗?”
姐夫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弟妹,你在这儿啊。”
小白看到姐夫即刻上前:“姐夫,你们终于回来了,相公呢?”小白眨巴着眼,看着姐夫问道。
“弟妹,我对不起你,许仙他……”姐夫声泪俱下。
“相公?相公他怎么了?姐夫你快说啊!”小白抓着姐夫,急切的问道。
“他……他被法海掳走了,那秃驴说,三日后要将许仙和小青斩首,呜呜呜呜。”姐夫一边抹泪,一边说道。
小白听到这个消息,愣在原地。
“弟妹,弟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姐夫看着愣在原地的小白,紧张的说道。
小白知道,这是法海的阴谋,他要用许仙和小青威胁自己,逼自己现身,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过了一会儿,小白缓缓问道:“姐夫,究竟是何事,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姐夫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小白。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法海是要置我于死地,置青云观于死地。”小白冷笑一声说道。
“弟妹,你不能去送死啊。”姐夫说道。
“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青和相公被斩首吧。”小白低着头说道。
“是……可我们能怎么办呢?哎……”姐夫摸着脑袋,想不出办法。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小青、相公,死在一起。”小白坚毅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悲凉。
“劫法场!”姐夫起身说道,“我们劫法场!死也要救出他们!”
“姐夫,我一个人去,你肉体凡胎,不便前往。”小白对着姐夫说道。
“哼~弟妹是看不起我吗?姐夫我虽然武功平平,又不会法术,手脚还笨,头脑也不怎么灵活,但是!我们一家人!你别把我当外人!”姐夫严肃的看着小白说道。
“姐夫……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救他们!”小白眼中含泪,坚定的说道。
“弟妹,你东西掉了。”姐夫捡起地上的玉钗说道。
“谢谢姐夫……”小白看着手中玉钗,陷入了沉思。
“弟妹?弟妹?”姐夫拿手在小白眼前挥了挥。
小白反应过来:“哦,姐夫,我没事,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小心啊,天黑路滑,小心些。”姐夫叮嘱道。
小白回眸看着姐夫莞尔一笑:“知道了。”
转身小白笑容全失,透露着坚毅的眼神,看了一眼手中的玉钗,朝前走去。
第55章 宝青坊
小白看着手中的玉钗,想起先前从宝青坊主拿到许仙精魄时,坊主曾说过,交易之物,下次来的时候一并给,想必坊主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能坊主就有解救之法。这一次不管失去什么,不管多么珍贵之物,小白都会拿出来交换,只要能救回小青和许仙。
清晨,小白赶到沙皮巷,此时距离小青和许仙问斩还剩两天的时间。小白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大门自动缓缓打开。
小白意识到,坊主知道自己来了,怀着忐忑的心,小白走进了大门。
“哟~来客人了。”坊主拿着大烟杆,走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还会来,哈哈哈。”坊主笑着对小白说。
小白秀眉紧锁,看着坊主,拱手说道:“我要救回我家相公和小青,请坊主明示。”
“法海已经入魔,以他现在的实力,连我都要忌惮三分”宝青坊主猛吸了一口烟说道。
“坊主先前说过,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珍贵之物,我愿意和坊主交易。”小白看着坊主说道。
“哦?你已经猜到是什么了?”坊主一脸惊讶的看着小白。
小白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救相公和小青,纵使要我千年修为也好,要我的性命也罢,我也绝无异议。”小白紧锁眉头看着坊主。
“好。”坊主走近小白,露出狐狸模样说道:“人世间最苦最怨之事,莫过于求而不得,你心中的执念,对你来说,便是最珍贵之物。”
“我的执念?我的执念是什么……”小白低头沉思。
“你想一想,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皆因何而起,是什么让许仙成为你的相公,是什么让小青深陷囹圄,又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呢?”坊主抽了一口烟再次说道:“遗憾终究是遗憾,忘记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究竟要什么?”小白看着坊主,心中惴惴不安。
“算上上一次许仙的精魄,我就要你两段记忆吧。”坊主终于说出了想要的东西。
“记忆!你要我什么记忆!”小白后退了两步说道。
“还需要我说吗?一段五百年前的记忆,还有一段,就是五百年后,在这里发生的故事,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说罢,坊主坐了下来,翘起双脚。
“坊主……可不可以……换成其他之物。”小白满眼泪花,如果交出这两段记忆,自己将再也不记得阿宣,再也不记得许仙,从此,他们会在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所有的美好也将永远消失。
“你再考虑一下吧,时间不多了哦。”坊主吸了一口烟,看向远处。
小白双拳紧握,咬紧牙关,内心挣扎,真的要和他们说再见了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救小青和许仙了吗?
“我如何相信你,我若将记忆给了你,我所救之人,又为何要救,我连他都……不记得了。”说到此处,小白已满脸泪痕。
“你很聪明,我也吃点亏,如果你没能救出他们,就当我做了亏本买卖,我什么都不要。但如果你救出了他们,三日之内,我会取走你的记忆。”坊主谄媚的对小白说道。
小白低头不语,脑海中回忆着和阿宣、许仙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回忆着阿宣为了救自己付出生命,许仙为了救自己付出了全部精魄。现在自己要去救许仙,付出什么都值得。
片刻后,小白抬头,含着泪花的双眼,看着坊主说道:“片刻欢愉,我记了五百年,今世能和相公成为夫妻,我无怨无悔,虽曾许诺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而之,但浮生如梦,百年如露,即使今朝,我以我们的回忆换相公一命,但此情仍旧海枯石烂,无穷无已。”小白抹了抹泪水,再次说道:“好,我答应你。”
“好,好个痴情的妖怪,把你的玉钗给我。”坊主指着小白头顶的玉钗说道。
小白取下玉钗,小白将玉钗交给坊主,发髻散落下来,秀发披肩,惹人怜爱。
坊主猛吸了一口烟,向着玉钗一吹:“将玉钗打入法海眉心法印,便可胜他。”
“多谢坊主,但我现在法力全失,即使有了它,我也办不到,如何才能打入法海眉心。”小白拱手问道。
“拿去。”坊主从身上拿出了一颗闪着金光的丹药。
“这是……”小白看着金丹不解。
“万妖金丹,可助你恢复一个时辰的法力,而且会大大提升你的法力,只见不过……”坊主吸了一口烟。
“只不过什么?”小白看向坊主。
坊主变换狐狸模样说道:“一旦服下万妖金丹,它会和你体内的擒龙钉对抗,虽然会大幅提升你的法力,但你法力使用的越多,擒龙钉的抵抗就越强,你会痛彻心扉,生不如死,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坊主,不用考虑了,我都答应,和这一路走来,所受的苦难相比,这小小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救小青和相公,我无所畏惧。”小白一丝苦笑的说。
“坊主,告辞。”小白拱手拜别坊主,走向门口。
“等等,若无兵器如何取胜,接着,别再丢了。”坊主不知从何处,将小白的白乙剑拿了回来。
小白接过白乙剑,仔细打量了一番:“多谢坊主。”
看着小白离去的背影,宝青坊主也有所动容,对着小白的背影,坊主说道:“你终将会不记得这一切,后悔吗?”
小白回眸一笑:“管他记不记得,值得就好。”
第56章 小白来了
走出宝青坊的大门,小白看了一眼玉钗,将发髻盘好,将其插入,并将万妖金丹收入囊中,手持白乙剑,走回了青云观后山。
姐夫看到小白回来,赶忙出来说道:“弟妹,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还剩一天,弟妹妹和许仙就要被问斩了,眼下我们要制定一个计划,好去劫法场啊。”
“姐夫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会引开法海,到时候,劳烦姐夫解救相公和小青,把他们带走。”小白对姐夫说道。
“引开那秃驴?你法力全失,你怎么引的开啊?”姐夫难以置信的问道。
“姐夫,相信我,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救人就好。”小白看了一眼手中的白乙剑说道。
“弟妹,我信你,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但法场人多势众,仅引开那秃驴,其他人怎么办?”姐夫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
“那都是乌合之众,姐夫放心,到时候我法力恢复,白乙剑一挥,那些人必将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小白自信的说道。
“法力?弟妹当真?”姐夫看向小白。
“当真。”小白凝视远方,坚定的说道。
“好,明日午时三刻,我们就去干他一票!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姐夫单手握拳,同样坚定的说道。
次日,府尹带着众人来到皇城郊外,对着法海说道:“大师,本府头一次监斩官妖孽,心有不安,还请大师从旁协助,以免多生事端。”
法海双手合十恭敬的说道:“大人放心,我已将刽子手的行刑刀施了法咒,必将妖邪斩落。”
府尹闻言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本府听说,这蛇妖的蛇胆,是大补之物,待行刑结束,本府将取下蛇胆,献于陛下,届时诸位之功,本府也会一并禀明圣上,为诸位请功,哈哈哈哈~”
众人齐声道:“多谢大人。”
府尹对法海说道:“时辰差不多了,还请大师把那许仙和蛇妖带来法场。”
“是,大人。”法海说罢,带着几个兵丁,进到死牢之中。
“小青,我们要死了吗?”许仙绝望的看着面前的牢房栅栏说道。
“死有何惧,只希望姐姐不要来淌这趟浑水,我只希望姐姐能平平安安就好。”小青拖着破败的身躯说道。
“娘子……我好想你……”许仙低下头说道。
“许仙,别再婆婆妈妈了,就算死,也不能让那些人,看到我们的惨状!”小青坚决的说道。
“小青,是我对不起你们,若非是我,你们姐妹,也不至于此。”许仙自责的说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许仙我不怪你,我相信姐姐也不会怪你,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害的那臭道士殒命。”小青想起了玄灵子,百感交集。
“小青,谢谢。”许仙说道。
“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今日便要将你们一网打尽。”法海徐徐走入牢房。
“死秃驴!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令人作呕!”小青强撑身体,大声呵斥道。
“不,我还要留着你们的命,引蛇出洞。”法海邪魅一笑。
“可恨的和尚!你不得好死!”小青怒吼道。
“哼~带走。”法海对着狱卒说道。
几个狱卒上前,打开了小青和许仙的牢房,将二人带出死牢,押往法场。
正午时分,皇城郊外,飞沙走石,风声呼啸,漫天黄沙,让人睁不开,一声悲鸣的鸟鸣声,贯穿天地间。周围围满了百姓,纷纷摇着头,低声说道:“许大夫是好人呐,怎么落得如此下场,哎……”
小青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屈,怒视着法海以及府尹等人,许仙面色苍白,但眼神中也透着坚毅。
法海看了看时辰,对着府尹点头示意,府尹大人大声喊道:“时辰到!斩!”府尹将手中令牌,高高抛出。
刽子手冲着行刑刀喷了一口酒,举起行刑刀。
小青闭上了双眼,两行热泪溢出眼眶,喃喃道:“姐姐,原谅我,我们来生再见。”
此时,小白一袭白衣,手持白乙剑,缓缓走向法场。
来到法场,小白掏出宝青坊主给的万妖金丹,一口吞下,瞬间,法场乌云密布,漫天飞沙,万道白光笼罩整个法场。小白周身闪烁着道道白光,秀眉紧锁,眼神中透着坚毅的果断,身上擒龙钉也阵阵刺痛着小白。
小白白乙一挥,高高跃起,忍着擒龙钉的剧痛,冲入法场:“小青、相公,我来了。”
第57章 劫法场
法海看到天降异象,眉宇紧锁:“果然来了,大人,想必是那白蛇来了,请大人尽快将他二人问斩,蛇妖就由贫僧来对付。”
府尹见到如此情景不由心慌:“好,快!立刻行刑,有劳大师,本府先走一步了。”府尹说罢,起身落荒而逃。
四周百姓看着漫天黄沙,也四散逃去。空旷的法场,仅剩下刽子手和小青、许仙。
刽子手接到命令,顾不得狂风呼啸,大刀高举,向二人劈去。
只见两道白光飞至,一下便击飞了刽子手手中行刑刀,二名刽子手见状,立即逃离法场而去。
“白娘子,你可以现身了。”法海周身闪着魔光缓步靠近法场中央。
小白周身闪烁着白光,一手持白乙剑,另一手单拳紧握,目光如炬,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姐姐!姐姐!你快走,这都是法海的阴谋,你快走啊!”小青见到小白前来,悲喜交加,喜的是能见到小白,悲的是不希望小白送命。
“娘子!快走啊!”许仙见到小白也是满含泪水的说道。
“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活在这世上,一点意义也没有,小青、相公,今日我们便同生共死。”小白微微一笑,手中白乙剑发出耀眼白光。
御营司人马看到小白,一齐上阵,一群禁军向着小白而来,厮杀声响彻云霄。
小白看着一群人过来,却不想伤他们,小白收起白乙剑,剑柄冲前,剑刃对己,杀入人群。
片刻之后,所有人便倒在地上,御营司众人相互搀扶,离开了法场。
法海见状心中一惊:“想不到你的法力比以前精进不少。”
“法海,今日,我便要和你决一死战!”小白眼神凌厉的看着法海。
“好,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法海飞向空中,手中念珠转动。
小白趁法海升空的空档,一阵白色剑气袭去。
法海毫不在意,运起袈裟抵挡。就在此时,小白剑尖轻抖,那一阵剑气向着小青和许仙袭去。霎那间,小青和许仙身上的枷锁便脱落了下来,小白疾呼:“姐夫!”
“小舅子、弟妹妹!姐夫来啦!”姐夫推着板车,杀入法场,将许仙和小青抬上板车,快速逃离法场。
“好个声东击西,你以为这样,你们就能逃走吗?”法海手中念珠升空,大吼一声:“般若巴麻轰!金毛吼!”
瞬间,一只通体乌黑,双目赤红并闪烁着火焰,周身散发着阵阵黑金火焰的狮子出现在眼前,并在法场四周形成一道结界。
金毛吼四蹄用力,冲向小青和许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闪着白光的,白色巨蟒出现,一口咬住金毛吼脖颈,金毛吼吃痛倒地。
小青看着眼前的巨蟒,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小白受了什么苦,才恢复的法力,自己虽然遍体鳞伤,但没了法海的枷锁,也恢复了法力。小青跳下车,对着姐夫说:“姐夫,你们快走,我去助姐姐。”说罢,小青冲入法场。
“小青!姐夫,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许仙对着姐夫说道。
姐夫无奈之下,抽出准备好的青虹剑:“弟妹妹!接着!”姐夫将青虹剑用力甩给了小青。
小青接过青虹剑,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得向法海刺去。
小白见到小青刺向法海,感到危险,也幻化回人形,手持白乙,飞到小青身边。
小白看了一眼小青,小青心领神会:“今日我们姐妹两条蛇,就来个斩妖除魔!”二人双剑合璧,一同刺向法海。
法海双手合十,催动口诀:“金刚三昧,无作妙力!”单手击出一道魔光,将二人击飞。
小青重重的摔在地上,小白一个踉跄,落在小青身边。
“小青,小青,你没事吧。”小白看着小青心疼不已。
此时金毛吼已蓄势待发,口中凝聚三昧真火,紫红色的火焰只等法海一声令下。
小白挡在小青身前,手中凝聚白光,要硬接金毛吼的三昧真火。
小青虚弱的说道:“姐姐,你快走,别管我了……”本就重伤的小青,全力一击后,已再无再战之力,现在的小青只希望小白能好好活下去。
“小青,你我姐妹一场,天若不佑,你我共死。”小白死死盯着金毛吼,坚定的说道。
小青躺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小青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小白,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金毛吼!去!”法海一声令下,金毛吼三昧真火喷向青白二人。
小白用尽全身力量,硬抗三昧真火,竟然硬生生抵住了金毛吼的三昧真火,就连法海都感到震惊。
但小白受到擒龙钉的反噬,狠狠刺痛着小白,只见小白身上数处关节,已渐渐渗出鲜血,染红了小白一身白衣。
小青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抱紧小白,但求生死与共。
“竟能挡得住金毛吼的三昧真火!那看你还有没有能力接下火凤之力!”法海催动口诀:“佛法无边,破尽虚妄!”身后袈裟化作火凤,冲向小白,小青见状,强忍疼痛,横在小白身天大呼:“姐姐!”
神雷玉清?府中,半卷残发,闪烁着阵阵青光。
第58章 放弃神位
天庭之中,神雷玉清府中,玄灵子独自坐在一角,自先前玄灵子以己之身,击败法海,同归于尽之后,玄灵子便已羽化升仙,来到天庭,也即将正式成为雷部正神,从此得道飞升,不问世事。
“师弟,何以闷闷不乐?”来人是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
“大师兄,我……”玄灵子看到大师兄前来,立刻起身行礼。
“马上就要行你的册封大典了,我雷部好久没有新人来了,你已经历十世轮回,今朝功德圆满,还有什么好闷闷不乐的?”荡魔真君说道。
“多谢大师兄,师弟明白。”玄灵子拱手作揖。
“你好好准备吧,晚些时候,灵霄宝殿之上,行册封大典,莫要再垂头丧气,小心让玉帝和师尊看见。”荡魔真君看了一眼玄灵子,离开了。
“恭送大师兄。”玄灵子恭敬的目送荡魔真君。
片刻之后,一个青面赤发,三目尖嘴,双腋生翅,手似龙爪,身披金甲,手戴带环的天神来到玄灵子面前:“师弟,时候差不多了,随我去灵霄宝殿。”来人正是九天欻火律令大神炎帝,人称邓元帅,是雷部五元帅之首,也是三十六天将之首。
“是,师兄。”玄灵子恭敬的说道。
“师弟啊,别这么拘束,你成为雷部正神之后,便在我麾下,今后与我一同匡扶天下正义,除魔卫道。”邓元帅笑着说道。
“是……师兄。”玄灵子低声应道。
来到灵霄宝殿,玉帝高坐于大殿之上,龙袍加身,光彩熠熠。他头戴平天冠,冠上宝珠闪耀,似有祥瑞之光环绕。雷部诸神站立两侧,静待玉帝御旨。
玉帝见诸神到来,对着其中的玄灵子,开口道:“玄灵子。”
玄灵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上前下跪:“弟子在。”
玉帝看了一眼玄灵子,接着说道:“玄灵子,你历经十世轮回修炼,积攒十万功德,在人间除魔卫道,匡扶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表你人间功劳,朕今日册封你为九天御雷破邪震世真君,成为雷部正神,属邓元帅麾下,破邪除魔,震慑世间。”
“叩谢陛下。”玄灵子俯身跪地。
“嗯,来人,取紫金战甲、御雷神戟,赐予御雷真君。”玉帝示意天兵。
几个天兵将铠甲和神戟抬出,一件威风凛凛的紫金战甲和一柄闪着金光的御雷神戟映入眼帘。
玉帝说道:“玄灵子,拿起御雷神戟,你便不再是凡人,尘世间的琐事与你无关,穿上紫金战甲,你将不再会有七情六欲,你要谨记你的职责,效忠天庭,匡扶正义,你也不再是玄灵子,你是九天御雷破邪震世真君,要时刻以惩恶扬善,维护正道为己任。”
玄灵子看了一眼紫金战甲和御雷神戟,俯首说道:“谢陛下。”
就在此时,玄灵子手中那半卷残发,发出阵阵青光,现场众人皆为之一惊。玉帝身旁贴身护卫王灵官,金甲红袍,三目怒视,手持金鞭,指向玄灵子说道:“是何妖物!胆敢玷污灵霄宝殿!”
玄灵子看着手中残发愣在原地,残发闪烁,说明小青遇难,玄灵子周天混乱,思绪翻飞。
“御雷真君!御雷真君!玄灵子!”一旁的邓元帅轻声呼唤玄灵子。
玄灵子回过神:“小神在……”
玉帝威严的看着玄灵子说道:“御雷真君,你手中是何物,为何散发阵阵妖气!”
“这……”玄灵子一时语塞。
“速速将其销毁!”玉帝震怒说道。
“陛下……恕小神……恕在下……难以从命。”玄灵子支支吾吾的说道。
“御雷真君!你是不肯销毁此妖物,还是不想封神了!”玉帝雷霆震怒,大声呵斥道。
“禀陛下,在下难以忘却凡尘往事,是我修行不足,难堪大任,请玉帝收回成命,许我下界再行修炼。”玄灵子俯首跪地,哀求道。
“御雷真君!你可知道后果!”玉帝再次警告玄灵子。
“在下明白,只是……我心之所念,自难忘……只怪在下,定力不足,凡心依在……”玄灵子说道。
玉帝大声斥责道:“大胆!御雷真君,欺君罔上!公然抗旨!罚削去三花聚顶!贬下凡间!受百世轮回之苦!”
听罢,荡魔真君及邓元帅出列,跪在玉帝面前疾呼到:“陛下,御雷真君修行不易,若削去三花聚顶,千年修行毁于一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普化天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儿!”玉帝看向普化天尊说道。
“老臣知罪,老臣有失管教,老臣愿一并受罚。”普化天尊出列,恳切说道。
“好好好,还有谁要为御雷真君求情的!”玉帝看向众人说道。
雷部一众皆跪地俯首,齐声说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玉帝见雷部诸神皆为玄灵子求情,也有所动容:“你们!好吧……既然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玉帝捋了捋胡须,看向玄灵子,“玄灵子,殿前抗旨,剥夺御雷真君名号,立即贬下凡尘,再历十世千年,六道轮回,以儆效尤!。”说罢,玉帝起身离开。
“谢陛下。”玄灵子及雷部诸神再次叩谢玉帝。
普化天尊看了一眼玄灵子长叹一声。
玉帝走后,玄灵子跪在普化天尊面前:“师尊,弟子辜负了师尊厚望。”玄灵子跪在普化天尊面前说道。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顺应自然,你走吧……”普化天尊闭上双眼说道。
“谢师尊。”玄灵子起身,准备下凡而去。
“等等!”大师兄荡魔真君走了过来,“师弟,你历经十世修行,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得以封神,多少人求而不得,为了一只妖,值得吗。”
“大师兄,我……值得……”玄灵子低声坚毅的说道。
荡魔真君拍了拍玄灵子:“去吧,大师兄不懂人间冷暖,虽难以理解,但大师兄相信,你如此坚定,此妖定然对你很重要,天上一日,地上十年,大师兄再等你百日,待你真正功德圆满,你我师兄弟再痛饮三百杯!”
“多谢大师兄。”玄灵子再次拜谢荡魔真君。
“这个你拿着,上次蟠桃大会,老君送我的九转还魂丹,可起死回生,增强功力,你带上。”荡魔真君低声说道,悄悄递过来一颗仙丹。
“大师兄……”玄灵子看着仙丹,百感交集。
“就你大方!我都看见了!”邓元帅也走了出来看向荡魔真君,而后对着玄灵子说道:“大师兄给的,我给不了,他神通广大,这个你拿着,但记住,五雷轰顶之术只能用一次,使用时,要慎之又慎。”邓元帅将一面五色令旗交给玄灵子,“待你归来,还得入我麾下,别想跑啊!”
“哈哈哈~邓师弟,你也不错,五色令旗,本部最高令旗啊。”荡魔真君笑着说道。
“多谢两位师兄。”玄灵子拿着法宝,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妖未必是恶,人亦非皆善,徒儿,以及现在的实力,未必是那魔头对手,若无兵器法宝,如何取胜。”普化天尊走出大殿说道。
“师尊……”玄灵子看到普化天尊,难掩自责之情。
普化天尊大手一挥,远在青云观大殿之上,断裂的青灵宝剑发出阵阵颤抖,霎时,便从青云观大殿飞出,直插云霄。
在青云观的两个小弟子见状,吓得抱在一起:“师弟,你看到了什么?”
另一个弟子说道:“师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剑没了,当着我面,没了……”
片刻后,清灵宝剑便飞至天庭,普化天尊接过断剑,拂尘一甩,轻喝一声:“接!”
只见断剑合二为一,清灵宝剑再次恢复原样,普化天尊将清灵宝剑交给玄灵子:“徒儿,万物皆有灵,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本座赐你真正的墨麒麟,好生照料。”
墨麒麟本是普化天尊坐骑,原先的墨麒麟只是墨麒麟的分身,这次普化天尊将墨麒麟本尊赐予玄灵子。
玄灵子跪接宝剑:“多谢师尊,多谢大师兄、邓师兄,弟子感激不尽。”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去吧。”普化天尊拂尘一挥,玄灵子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大殿之前。
“师尊,为何不让我们去助师弟一臂之力。”荡魔真君看向普化天尊说道。
“是啊师尊,都不需要大师兄,我一道惊雷,那魔头便要灰飞烟灭。”邓元帅单手握拳,上前说道。
“这是他的劫数,要他自己去度。”说罢,普化天尊化作一缕清光消失了。
荡魔真君和邓元帅拱手说道:“恭送师尊。”
第59章 百年之约
金毛吼以三昧真火和小白对峙,虽然小白能抵一时,但也逐渐落入下风,而法海趁机,以火凤之力,向小白侧边袭来,小青强撑起身,横在小白侧身,以自己的身躯,抵挡住了法海致命一击。
火凤之力狠狠打在了小青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将远处的姐夫和许仙直接击晕了过去。法海见状撤回了金毛吼,小白搂住小青:“小青,你怎么这么傻,小青……啊!我的小青!”
小青五脏俱裂,口吐鲜血,眼睛直勾勾看着小白,想说却已说不出话来。
“小青,你想说什么,我在,我在,你说。”小白侧耳靠近小青,努力希望能听清小青的话。
“姐姐……”小青弥留之际,只叫了一声姐姐,缓缓闭上了双眼。
“小青!”小白抱着小青,周身力量暴涨,喝退周围的一切。
法海缓缓走近:“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臭和尚!今日我就要你陪葬!”小白周身气息暴涨,手持白乙剑,不顾身上擒龙钉的反噬,凝聚全部法力于玉钗之上,刺向法海的眉心法印。
法海一惊,后退三步,单掌击出,将玉钗击飞。
小白看着被击飞的玉钗,内心失落,抱起小青:“小青,姐姐没用,不能救你,也不能替你报仇,你我姐妹今日便死在一起。”小白闭上双眼,紧紧搂着小青的尸体。
“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们。”法海再次升空,“就用金毛吼的三昧真火,焚尽你们的身躯!般若巴麻轰!”
金毛吼口中凝聚三昧真火,准备再次喷向小青和小白。
远处玄灵子看着手中残发青光渐熄,意识到情况不妙,向着皇城郊外,全速赶往。
法海大手一挥,金毛吼喷出三昧真火,直冲青白二人。
小白只闻一声巨响,顿时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小白紧闭双眼,紧紧抱着小青,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巨响过后,小白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未死,眼前出现了一位青衣道袍的年轻道士,挡在二人面前,周身闪烁着雷电光斑,单手高举,硬生生接下金毛吼的三昧真火。
小白惊讶的看着眼前之人,不知是何方高人出手相助。
玄灵子缓缓转身:“白姑娘,好久不见。”
“玄灵道长?是你吗?”小白定睛一看,不敢相信眼前之人。
“小青!白姑娘,小青怎么了?”玄灵子俯下身,看着满身伤痕的小青,手轻轻搭在小青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愤怒和泪水充斥着眼眶。
“小青……去了……”小白掩面哭泣,泣不成声。
玄灵子掏出大师兄给的九转还魂丹,轻轻撬开小青的口,将仙丹给小青服下,运转法力,输入小青体内。片刻后,小青有了呼吸,缓缓睁开眼睛,见到小白和玄灵子,小青大惊,看着二人说道:“姐姐,我们都死了吗?玄灵子,你终于来找我了。”
“小青,你没死,玄灵道长……救了你。”小白满含热泪看着小青,轻轻抚摸着小青的秀发说道。
“玄灵子?我没死?”小青虚弱的说道。
“小丫头,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百年之约未到,我不许你死。”玄灵子温柔的看着小青说道。
“臭道士!你怎么才来!你死到哪里去了!”小青强忍泪水,一字一顿看着玄灵子。
“是我不好,我保证,不再离开。”玄灵子安慰小青道。
“有劳白姑娘,带小青先走,我来对付法海。”说罢,玄灵子欲起身离开。
小青一把抓住玄灵子的衣衫,“不要!你又要丢下我!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小青坚定的眼神中,布满泪花。
玄灵子回身看着小青,冁然一笑:“好,你待在这里别动,有劳白姑娘照料。”说罢,玄灵子转身,走向法场中央,眼神中透着愤怒和决绝。
浓雾散去,法海震惊,方才一击竟没能杀死小白,凭空竟然还多出了一个人。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本座除魔卫道!”法海恶狠狠的看着三人。
“法海,你作恶多端,不分善恶,你才是那个魔头,今日我玄灵子,就要你血债血偿!”说罢玄灵子快速升空,来到法海面前。
“玄灵子!你没死!”法海看到玄灵子更为震惊。
“不仅没死!还要诛灭你!”说罢玄灵子双手结印,大喝一声:“天地无极,清灵宝剑!”清灵宝剑从玄灵子身后飞出,在空中旋转,摇身一变,幻化出一头通体乌黑,全身黑暗火焰缠绕,口含烈火的巨兽。
“墨麒麟!”法海看到墨麒麟后退三步。
“法海,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师尊座下神兽,真正的灵兽墨麒麟!”玄灵子愤怒的看着法海。
“好,今日我们便一决高下!”法海周身魔光大涨,与玄灵子舟山闪电交织在一起,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60章 魔王降世
两人两兽相互对峙,不见一人率先动手,正午的天空,翻滚着乌云,电闪雷鸣,风沙吹拂在二人面前,却面不改色,互相死死的盯着对方。
“玄灵子,你为了什么。”法海开口道。
玄灵子手中残发紧握,冷冷的说道:“法海,你不会明白的。”
“为了那只妖?就要和贫僧作对吗!”法海周身魔气暴涨。
“她叫小青!”玄灵子双手结印:“天地无极!墨麒麟!”
墨麒麟心领神会,张开血盆大口,挥舞双爪,袭向法海。
法海冷笑一声,金毛吼从身旁飞出,冲向墨麒麟,和墨麒麟缠斗在一起。
“佛法无边,破尽虚妄!”法海毫不留手,祭出火凤之力,直逼玄灵子。
玄灵子站在原地,口中默念:“惊雷天地,道聚雷源!”一道白日惊雷从空中闪现,跟着玄灵子指向的方位,直冲法海的火凤。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决,霎时,碰撞出剧烈声响。
就在一刹那间,玄灵子闪现至法海身旁,指尖汇聚雷电之力,直戳法海眉间法印。
法海侧身闪避,凝聚魔气击向玄灵子胸口。
玄灵子转身躲避,同时一记重拳,向法海挥去。
法海抬手阻击,双眼爆发出两道魔光,袭向玄灵子。
玄灵子一惊,双手汇聚雷电之力,幻化成一道雷电之盾,阻挡法海的魔光。
二人在空中近身肉搏,有来有回。一旁的墨麒麟和金毛吼也相互缠斗,难解难分。
片刻后,二人分开,皆气喘吁吁。
“玄灵子,你就这点本事吗?”法海喘着大气看向玄灵子。
“法海,你也不过如此。”玄灵子满头大汗,强行稳定气息。
“今日是你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我了!”法海说罢,立在空中,双手合十,口中默念:“魔念入心,执念如焚,傲睨乾坤,踏破虚空!”
只见法海眉心金印黑化,双眼赤红,周身燃起黑色烈焰,身后袈裟焚起,黑雾笼罩在法海全身,不见其人。
片刻后,黑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披黑袍,目光虚无,周身黑气缠绕的法海,犹如魔王降世。
玄灵子见到眼前的法海,心中一惊,咬牙切齿的看着法海。此时的法海已经彻底入魔,不再遮掩,力量远超常态。
“哈哈哈~让我看看,何人来此自寻死路。”黑化的法海,冷笑着看着众人。
“一个、两个、三个,哦!四个!还有一个墨麒麟。”法海一一点着眼前众人说道。
“别麻烦了!一起上吧,哈哈哈~”法海对这种人,大笑道。
玄灵子死死盯着眼前的法海,双手汇聚雷电之力,催动口诀:“乾坤无极!雷动九天!”一道奔雷巨龙,冲向法海。
墨麒麟在一旁,也喷出炙热的南明离火,配合奔雷巨龙,直逼法海本体。
金毛吼也欲喷出三昧真火帮助法海,但被法海示意退下。
惊雷和烈火打在法海身上,霎时强光闪烁,在场所有人皆睁不开眼。玄灵子和墨麒麟也被强大的冲击震飞。
浓烟散去,一个人影渐渐出现,法海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没成想,法海竟有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玄灵子和墨麒麟的攻击,不费吹灰之力。
“什么……”落到地上的玄灵子,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法海。
小青见状,爬到玄灵子身边,说道:“你快走吧,法海要杀的是我们,他已经入魔了,你也不是他对手。”小青抓着玄灵子的衣服,抽泣着说道。
“别傻了,事到如今,又怎么会只是你们的事,你的事,早就成了我的事。”玄灵子站起身来,面向法海。
此时小白已独自来到法海面前:“法海,你无非是要我的命,你拿去,放了他们!”小白秀眉紧锁,看着法海说道。
“那是以前,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的命!”法海冷笑道。
“法海,你不要欺人太甚!”小白恶狠狠的看向法海。
“姐姐!”小青见小白独自面对法海,内心惴惴不安,起身运起法力,化作一道青光,来到小白身旁。
玄灵子看到小青恢复如初,功力大增,惊讶道“这老君的仙丹,是不简单……”
说罢,玄灵子也化作金光来到青白二人身旁。
“死秃驴!不管你是人是魔!你都休想得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小青周身散发强大的气场,怒目而视。
“小青,你……”小白看着小青已恢复法力,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紧紧拉着小青的手,侧身看向小青。
“姐姐,放心,你不是一个人,你好有我们。”小青转头笑着看着小白。
“她吃了老君的仙丹,增千年道行,想必我们三人联手,定能降服这个魔头。”玄灵子眼神直直的盯着法海。
“啧啧啧,自不量力,既然你们自寻死路,贫僧,就送你们上路!”入魔的法海睁开赤红的双眼,看向三人。
拥有老君九转还魂仙丹的小青,服下宝青坊主万妖金丹的小白以及拥有五色令旗,全盛的玄灵子,面对入魔的法海,青、白、金色气场,对抗法海的魔气,大战即将再次来临。
第61章 灭魔之战
小白和小青分别举起白乙和青虹剑,形成两道强大的青白光柱,击向法海本体。玄灵子见状双手结印,再次汇聚雷电巨龙,一齐击向法海。
法海纹丝未动,魔气大涨,形成一道黑色屏障,硬生生阻挡下三人的攻击。
“就这样?就凭这个?你们就想打败我?”法海一边施法,一边嘲笑道。
三人并未理会,使出全身力量,冲击黑色屏障。
“哈哈哈~玩够了,让你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法海双手合十,撤回屏障,闪身来到三人背后:“踏破阴阳!魔主九霄!”
法海祭出三道强大的黑暗魔光,电光火石间,击打三人身后。
玄灵子立即运起雷电之盾,护住青白二人,自己硬接了法海的魔光冲击,重重的摔在地上。
小青和小白迅速飞身至玄灵子身边,玄灵子口吐鲜血,单手撑地。
“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法海再次运功:“魔影重重,化身万千!”
瞬间,只见法海幻化出无数个魔影,向着三人袭来。
“姐姐!”小青看着小白,小白心领神会,二人化作青白巨蟒,护在玄灵子身边,迎战黑影。
另一边,墨麒麟也和金毛吼再次缠斗在一起,以南明离火对抗三昧真火。
玄灵子趁机简单调息,立即起身,飞至法海身前。
“怎么?还想试试?”法海冷笑着说道。
“法海,你太小看我了,我既然敢来,就不曾惧你!”玄灵子从袖口中掏出五色令旗。
“这是什么!”法海看见五色令旗心中一怔。
“雷部五色令旗!号令五雷,诛灭邪魔!”玄灵子举起五色令旗,运起周身雷电之力,口中默念:“天地浩渺,雷霆之威,神雷聚顶,正气为引,五雷齐聚,荡魔除邪!”
法海见状,汇聚全身力量,准备迎击。
只见空中天色暗沉,乌云翻滚,隆隆雷声,震动九霄,一个巨大的惊雷阵,在空中缓缓凝结。
“法海!你的死期到了!”玄灵子将五色令旗高高举起,而后,重重挥下,玄灵子高喊“五雷轰顶!”
五雷汇聚成一道惊雷,劈向法海,法海火速逃离,但五雷死死跟着法海,不管法海逃到何处,紧追不舍。
法海无处可避,只能收起魔影,运起魔功,硬接五雷轰顶之力。
在千钧一发之际,金毛吼挡在法海身前,被五雷咒吸向空中,只闻一声巨响,金毛吼瞬间灰飞烟灭,仅剩一个铃铛,跌落在法海面前。
玄灵子已拼尽全力,但被金毛吼破坏,气喘吁吁的玄灵子,体力不支,跌落下来。
小青上前接住了玄灵子:“玄灵子……你没事吧。”
“没事……可是……”玄灵子失落的说道。
说罢,只见五色令旗,也化成灰烬,消散在空中。
法海捡起地上金毛吼的铃铛,回忆起曾经和金毛吼一起生活、作战的时光,低头跪地,不发一言,周身黑暗力量,再次暴涨。
玄灵子两眼无神,失落的说道:“我们输了……你们快走。”
小青看向玄灵子和小白,笑着说道
:“我不走,我失去过你们,不想再失去一次,生死与共!”
“我们还有机会,玄灵道长,这是我的玉钗,只要将此玉钗击中法海眉心法印,其魔攻自破。”小白将玉钗递给玄灵子。
“白姑娘,你从何得知?”玄灵子接过玉钗,若有所思。
“说来话长,一位故人相告。”小白淡淡说道。
“姐姐,我信你,我去!”小青欲接过玉钗。
“不,让我想想。”玄灵子阻止了小青。
此时法海缓缓起身,捏碎了手中金毛吼的铃铛:“我要你们偿命!”说罢法海再次幻化出无数黑影向三人袭来。
此时距离一个时辰已所剩无几,小白说道:“道长,法海就交给你了,我去对付黑影。我的法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眼下时间不多了,要快!”说罢,小白立即幻化成白色巨蟒,和诸多黑影交战在一起。
小青也想幻化原形和小白并肩作战,但被玄灵子一把拉住。
“小青,你信我吗?”玄灵子紧握着玉钗说道。
“我信!”小青坚定的说道。
玄灵子召回墨麒麟,幻化回清灵宝剑,回头看向小青:“好,你听我说,白姑娘法力撑不了多久了,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我会和清灵宝剑合二为一,击向法海,给你争取片刻时间,你将玉钗打入法海眉心法印,我们就能取胜!”说罢,玄灵子将玉钗和清灵宝剑交到小青手上。
小青接过玉钗和清灵宝剑,突然明白,玄灵子要以自己的身躯,就像当年雷峰塔一战一般,给予法海最强一击:“不要!不行!剑断人亡!不行!”小青拼命摇头,满眼泪花,递还清灵宝剑。
“小青,你听我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如若白姑娘支撑不住,我们就没机会了!这是救你姐姐,也是在救你!”玄灵子拉着小青的手,试图让小青拿住清灵宝剑。
“不要,不要啊!不要让我选,为什么一定要我选。”小青蹲下身子,抽泣起来,若让玄灵子和清灵宝剑合二为一,则极有可能剑断人亡,但若非如此,小白可能也会被那些魔影所杀,小青内心纠结,不敢下决定。
“小青,不是要你选,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要保护你。”玄灵子温柔的看着小青,将清灵宝剑塞到小青手中。
“你骗我,你说过,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了!臭道士!你这个骗子!”小青一字一顿,抽泣跪在地上,不能自已。
“小青,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我永远在你身边,护青百年。”玄灵子轻轻抱住小青,把小青的头轻轻放在胸口。
小青在玄灵子的怀中,哭的更为厉害,声嘶力竭的说:“可不……可不可以,不要……死……”
玄灵子没有说话,抱着小青,轻吻了一下小青的秀发,随即逐渐消散,与清灵宝剑合二为一。
清灵宝剑散闪烁着道道雷光,小青站起身来,抹了抹泪水,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用力蹬地,高举清灵宝剑,冲向法海。
小青大声疾呼:“法海!我取你狗命!啊!”带着对玄灵子和小白的情感,小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清灵宝剑,刺向法海。
法海见状,轻蔑的说道:“自不量力。”
没成想,清灵宝剑加速,带着电闪雷鸣之势,直冲法海。
法海强接清灵宝剑,顿时,发出耀眼白光,清灵宝剑幻化出无数剑雨,将法海强行困住,动弹不得。
“啊!你们想干什么!啊!”法海用尽全身魔力,试图挣开清灵宝剑的束缚,清灵宝剑也因此,剑身开始出现裂痕。
这时,小青脑海中响起玄灵子的声音:“小青,快!”
小青回过神,满眼泪花,催动玉钗,刺向法海眉心法印。
只闻一声巨响,法海周身一切皆被震飞,小青和清灵宝剑,皆被击落倒地,无数魔影也烟消云散,小白化回原形,震飞在地。
法海捂着头,痛苦万分,周身魔气消散,而后,从高空中跌落下来。
第62章 放过法海
清灵宝剑剑身碎裂,将断未断,横在地上,小青爬起身,冲向清灵宝剑。
小青双手紧握清灵宝剑,跪在地上,喃喃说道:“臭道士,我不许你死!你给我出来!”小青抱着清灵宝剑,哭的撕心裂肺。
小白也醒了过来,走到小白身边,从后面抱住小青。
小青回身,一头扎进小白的怀中:“姐姐,他……”
小白替小青拭去泪水,看向小青:“小青,我懂。”
小青哭的更伤心,紧紧抱住小白,哭声响彻天地。
“何以解忧,唯有‘忘忧’。”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青瞬间清醒了过来:“玄灵子!”小青抬头一看,一个灰头土脸,道袍破败的玄灵子,坐在碎石之上,悠哉的喝着酒。
看见玄灵子小青先是欣喜若狂,起身冲向玄灵子,走近之后,抹了抹眼泪,佯装生气道:“臭道士!臭道士!臭道士!大骗子!”小青一边走,泪水不争气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玄灵子起身,将小青紧紧拥入怀中:“我没骗你,我一直在你身边。”
小青双手缓缓抱住玄灵子,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玄灵子的胸膛。
小白看着眼前的景象,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我的小青,你长大了。”
小白回过神来,大声呼喊:“相公!姐夫!你们在哪儿!”
听到小白的呼唤,姐夫从碎石堆中爬了出来:“我们在这儿,许仙他……还昏迷着。”
小白想运起法力,飞到许仙身边,但发现自己已再次法力全失,只好急忙跑了过去。
小青见状,和玄灵子一起,也快速赶到许仙身边。
“相公,相公,你怎么样,你醒醒。”小白抱着许仙,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肉体凡胎,又刚恢复精魄,遭此大战,惊吓过度。”玄灵子把着许仙的脉说道。
“道长,可还有救?”小白焦急的望着玄灵子。
玄灵子沉思着,没有说话。
小青一掌拍向玄灵子后背说道:“你说啊!你快说啊!”
“呃~你轻点,办法是有,小青刚服用过九转还魂丹,体内尚有残留,小青你可献出鲜血,给许仙服下,不日便可恢复。”玄灵子摸着自己的后背说道。
“你不早说!”说罢小青拿起青虹剑,在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将鲜血挤到许仙的口中。
鲜血缓缓流入许仙的口中,但许仙依然昏迷,小白问道:“为何还未苏醒?难道……”小白抱着许仙,看向玄灵子。
“嗯……小青体内虽然有残留仙丹,但效果不明显,看气息他已逐渐恢复,歇息几日,定无大碍。”玄灵子缓缓道来。
“对了,法海呢!”小青突然意识到,虽然法海跌落,但还没确认,法海是生是死。
“我去看看。”玄灵子提起清灵宝剑,走入法场。
“我跟你去。”小青也一同走了过去。
小青和玄灵子,来到法海跌落的地方,看到奄奄一息的法海,玄灵子单手持剑指向法海说道:“法海,你还有什么遗言!”
“发生何事,贫僧为何在此……”法海艰难起身,盘腿而坐。
“你眼前的一切皆是你所为!你还浑然不知!”玄灵子怒视法海道。
“阿弥陀佛,仿佛一场噩梦,玄灵道长,你出手吧。”法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跟他废什么话,一剑刺死他!”小青怒气冲冲看向法海。
“一切皆是贫僧之过,小妖怪,你杀了我吧。”法海缓缓说道。
小青举起青虹剑向法海刺去。
“且慢!”玄灵子抬剑拨开小青的剑梢。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他作恶多端!多次陷我们于危难!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小青愤怒的看向玄灵子。
“小青,你听我说,如今法海魔障已除,但他先前所为之事,尚未解决,若现在杀了他,便做实了白姑娘杀害法澄住持之嫌,你也难逃其纠,青云观也将不复存在,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他了。”玄灵子娓娓道来。
“哼~我不管!我就要他死!”小青举剑欲劈向法海。
“小青!”玄灵子握住小青的手,阻止了小青的攻击。
“法海,我问你,你可愿意赎你的罪孽!”玄灵子看向法海。
“贫僧愿意。”法海低头忏悔。
“法澄是谁杀的!”玄灵子问道。
“是贫僧……”法海低声说道。
“那当年污蔑白姑娘,说她为祸人间,迷惑许仙,是否也是你故意为之!颠倒黑白!”玄灵子再次发问。
“是……”法海答道。
“既然如此!我要你昭告天下,以证众人之清白,你可愿意!”玄灵子看向法海,盛气凌人。
“贫僧……愿意……”法海回答道。
“既然如此,贫道今日便放你一条生路,你要在杭州城,还白姑娘和小青一个清白!否则,我就杀了你!”玄灵子剑指法海说道。
“多谢道长,阿弥陀佛,贫僧定当竭尽所能,还青白二人,一个清白。”法海跪在二人面前说道。
“哼~我不理你了!臭道士!我不会原谅他的!”小青气鼓鼓的转身离开。
“小青~你等等我……”玄灵子赶忙追了上去。
小青扭过头,来到小白身边,向小白告了玄灵子的状:“姐姐,这个臭道士,自作主张,把那法海给放了。”小青将刚才所发生的事讲给了小白听。
小白一听,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姐姐~”小青看着小白,气的嘟起了嘴。
“小青,你若执意要做的事,没人能拦你,除非,你也认可他的说法。”小白捂着嘴笑。
“臭道士!过来!”小青对着玄灵子说道。
“怎么了?”玄灵子走了过来。
“把许仙背起来,我们回去!”小青转身,挽着小白的手,头微微靠向小白,走出了法场。
第63章 小白下厨
回到青云观,许仙逐渐恢复意识,小白也放下心来,走出房门,小白拉着小青说道:“小青,我有话跟你说。”小白神色凝重的看着小青。
“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青急切的看着小白。
“你跟我来。”小白拉着小青,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小青跟着小白,一路上小白未发一言,眉宇紧锁,小青内心惴惴不安。
来到青云观后山,小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青:“小青,有件事,不知道和谁讲,眼下只能告诉你。”
“姐姐,不管什么事,我总会陪着你,你说吧。”小青紧紧抓住小白的手说道。
“我……和相公缘分尽了……”小白泪眼婆娑的说道。
“怎么会?法海魔障已除,以后不会再为难我们了,以后我们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小青满脸惊讶的看着小白。
小白低着头说道:“小青,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恢复了一个时辰的法力吗?”
听到小白一说,小青突然醒悟过来:“难道是……”
“没错,我去过宝青坊。”小白低声说道。
“姐姐!那你拿什么和她交换了?”小青抓着小白双手问道。
“我……我……我的阿宣还有许仙的回忆。”说罢,小白声泪俱下,跪倒在地。
“什么……姐姐,这……”小青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安慰小白。
“算上今日,还剩下三日,我就要交出关于他们的所有记忆……”小白抽泣着说道。
“姐姐,我们去宝青坊,求坊主开恩如何?”小青也蹲下,看着小白。
“没用的,那狐狸也不是好惹的,她的话,从来都没收回过……”小白沮丧的说道。
“那既然如此,姐姐,你准备怎么做?”小青看向小白,被小白的遭遇心疼不已,为何天意弄人,有情人难成眷属。
“我想……过好最后的三天,至于三天之后,我也不知道。”小白双目无神,眼中含泪的说道。
“姐姐,我知道了,你放心,小青替你安排!”小青扶起小白,走回了青云观。
小白一路上,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似的。小白在心中一遍遍回忆起和阿宣在捕蛇村的经历,一时的欢愉,百年难忘;亦回忆起和许仙断桥重逢,同船渡,共枕眠的日子。两段回忆,加在一起虽短暂,但却深深烙印在小白心中。
小青看着小白的神情说道:“姐姐,虽还有三日,但也要开心幸福,以后的事,小青和姐姐一起面对。”
小青的提醒,点醒了小白,自己若是这般失态,必会让许仙发觉,到时候难免许仙痛苦,不如趁还有三日,再给许仙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小白调整了一下情绪,对小青说道:“好,小青,我们这就回青云观,我想做几个菜,给相公补补。”
“姐姐,你几时学会做菜了?”小青惊讶的看着小白。
“我……我还不会。”小白尴尬的笑了一下。
“管他呢,做了再说,不行就找嫂子帮帮忙,嘿嘿。”小青轻声对小白说道。
回到房间,许仙已醒了过来,看到小白急忙走过来:“娘子,你去哪儿了?”
“我……我和小青去散散步,相公,你怎么样,可有不适?”小白关切地问道。
“无妨,而且,我现在感觉很精神。”许仙拍了拍自己说道。
“那就好,相公。”小白深情看着许仙,眼中闪过一丝泪花。
“娘子,你怎么了?”许仙见状问道。
“哦,我……我太激动了,如今一切安好,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小白依偎在许仙怀中说道。
“是啊,经历这么多事,我们终于能好好在一起生活了。”许仙抱着小白说道。
“相公,我去准备饭菜,今晚大家好好聚聚。”小白笑脸满盈的对许仙说道。
“娘子,你也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不如就让嫂子代劳。”许仙关切的看着小白。
“不要,我来做,也算是……我的一个心愿吧……”小白低头说道。
“来日方长,娘子何必急于一时呢,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我们再生个孩子,不,再生很多。”许仙将小白紧紧抱住说道。
“你看你,没个正形,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但眼下,我只想给相公做一桌饭菜。”小白毅然起身。
“好好好,我和你一起去。”许仙也站了起来。
“不用,相公,你就等着我,我想让你真正尝一下我的手艺,记住我的味道。”小白笑着说道。
“娘子……好,那我去买点酒,一会儿我们喝几杯,等我。”说罢许仙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小白看着许仙的背影,挥了挥手,随即默默走向了厨房。
小白走进厨房,恰巧嫂子正在准备晚饭,小白连忙上前说道:“嫂子,今日的饭菜,不如就让我来吧。”
嫂子看见小白进来喊了一声:“小白?你怎么来了?小心,别弄脏了你的白衣。”
“不打紧,嫂子,今日的饭菜由我来做吧。”小白挽起袖管走上前。
嫂子停下手中的活,诧异的看着小白,随即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好,那我帮你一起弄。”
看着池子里活蹦乱跳的鱼,还有待宰的鸡,小白深吸一口气说道:“嗯,嫂子,我先做什么?”
“要不,你先炒个青菜?我帮你把鱼和鸡杀了?”嫂子试探的问道。
“不用,嫂子,我来杀。”小白举起菜刀,就准备挥向大草鱼。
“慢,小白,先去鳞呐。”嫂子看着小白手足无措的样子,甚是好笑。
“这……鱼鳞……怎么去。”小白歪着头看向嫂子。
“来我教你,用刀背,这样……逆着鳞,然后就行了,你试试。”嫂子一边做一边教。
鲫鱼从案板上跳了起来,逃到地上,但鱼滑不溜手,小白俯在地上,怎么也抓不起来,被吓的连连叫出了声。
嫂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鱼头,拎了起来:“小白,来,我给它按住,你来。”
二人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子。晚上夜幕降临,小白狼狈的做了一桌子饭菜,端到众人面前,许仙和姐夫看着小白,目瞪口呆,许仙开口道:“娘子……你……”
小白抹了抹脸,说道:“你们先吃,我去洗洗。”
玄灵子刚准备拿起筷子,一旁的小青一掌拍在桌子上说道:“姐姐没来!谁也不许动筷子!”
玄灵子吓得筷子差点掉在地上,许仙和姐夫也吓得不敢动。
玄灵子看着小青反常的举动,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等姐姐回来!”小青气鼓鼓地说道。
不一会儿,小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和嫂子一起走了进来:“你们怎么不吃啊?才不合口味吗?”
众人看向小青,都不敢说话。
“姐姐,大家都在等你呢,快快快,坐这,我给你倒酒。”小青起身说道。
小白一眼就看出来,是小青搞的鬼,看了一眼小青,便走过去坐下。
“来,大家吃菜,相公你尝尝我做的鱼。”小白夹了一筷子鱼肉到许仙的碗里。
“多谢娘子。”许仙接过鱼肉,尝了一口。
“怎么样?相公,合口味吗?”小白含情脉脉的看向许仙。
“还不错,既甜亦酸,鱼肉滑嫩,芡如薄纱,姜如星辰,味道不错,这是什么鱼?”许仙一边吃一边说道。
“这叫西湖醋鱼,相公,你喜欢吃吗?”小白看向许仙。
“喜欢,娘子,你也吃。”许仙也给小白夹了一块。
“相公,你再尝尝这个,还有那个。”小白一块块夹到许仙的碗里。
“弟妹,你别老让许仙吃,来来来,喝杯酒,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以后我们每天都要如此,哈哈哈哈~”姐夫?打趣?道?。
众人举杯共饮,一家人其乐融融,开怀大笑,小白满眼都是许仙。
唯独小青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丝泪花闪过眼眶。
第64章 西湖泛舟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离开,小白也和许仙一同回了房间。小青提了一壶酒,离开了餐桌,独自来到后山,在皎洁的月光下,独自饮酒。
“怎么?喝酒不叫我?”玄灵子提着“忘忧”走了过来。
“来的正好,陪我喝酒。”小青说罢,喝了一口。
“刚才就看你不对,大家都很开心,只有你,心事重重,出什么事了?”玄灵子走到小青身边坐下。
“如何跟你说呢……玄灵子,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忘了,你会如何?”小青看向玄灵子问道。
“我?我会默默守护你,纵然浮生如梦,也如痴如醉,护青百年。”玄灵子打开“忘忧”,喝了一口。
“就你会说话,那如果是姐姐呢……”小青低下头,失落的说道。
“白姑娘?你何出此言?”玄灵子疑问的看向小青。
小青把小白交出记忆的事告诉了玄灵子。
“你不许说出去!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小青指向玄灵子说道。
“放心放心,你真诚以待,我定不辜负,只见不过,如此一来,许仙会如何……”玄灵子抿了一口酒说道。
“许仙……如果姐姐真的忘了许仙,我就带她回青城山,再也不回来了。”小青低落的说道。
“你们要回青城山?那……”玄灵子听到小青要离开,心中不是滋味。
“你怎么?你继续做你的道士,或者去青城山做道士。”小青漫不经心的说道。
“也罢,就怕事与愿违……”玄灵子看的星空说道。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之前去哪儿了,怎么消失了这么久,还有你给我的仙丹还有五色令旗是怎么回事。”小青疑惑着看着玄灵子。
“好吧,那我跟你讲讲。”玄灵子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二人促膝长谈,过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小白从屋中走了出来,小青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姐姐,怎么起的这么早?”
“小青~吓我一跳,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今日也要好好生活,不如今日我们去西湖泛舟,重温一下往日岁月吧。”小白看小青说道。
“好,姐姐,我去安排一下。”说罢,小青转身离开。
小青冲入玄灵子的房间,把玄灵子从睡梦中叫醒:“醒醒!姐姐想去游湖,你快去安排一下!”
“什么?我是个人,我才刚睡下,明天、明天再说……”玄灵子倒头准备继续睡。
“你有明天!我姐姐还有几个明天!给我起来!”小青一把掀开玄灵子的被子,把他拎了起来。
“好好好,我去我去,不就是游湖嘛,好好说嘛。”玄灵子起身,整理一下衣服。
“我好好说,你听吗?别穿这道袍了,换一件普通衣服,马上走!”小青说罢,走出玄灵子的房间,回眸说道:“我在外面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玄灵子快速穿上常服,走了出去:“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备船!备马!游湖!还有……带上食物,快去准备!”小青推着玄灵子走了出去。
小白走到许仙床头,凝视着熟睡的许仙,看得出神,回忆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还剩两日,两日后,自己便不再记得许仙,不再识得许仙,从此自己的记忆中,就不再有许仙和阿宣,想到这,小白潸然泪下,泪水滴落在许仙的脸颊之上。
许仙也被泪水惊醒:“娘子……你怎么……怎么哭了?”
小白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抹了抹泪水,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风沙迷了眼睛,相公,今日我想去西湖泛舟,就像我们初识那样,如何?”小白莞尔一笑,看向许仙。
“游湖?好啊,我也很久没有游湖了。”许仙揉了揉眼睛,“娘子稍后,我洗漱一下。”
片刻后,小白挽着许仙的手,走出青云观,小青已备好马车:“姐姐,在这里。”小青向着小白挥手示意。
一行人来到西湖,玄灵子已备好了船,招呼几人上船,小白道了句:“多谢玄灵道长。”便和许仙相互搀扶,上了船。
小青也随声附和道:“多谢玄灵道长~”
玄灵子会心一笑,扶着小青上船,正准备上船,被小青拦了下来,玄灵子气愤说道:“小青,你干什么!”
“哈哈哈~以前就是我们三个泛舟,你啊,帮我们去丰乐楼订桌酒席,再把姐夫他们接过来,中午再那儿吃,快去吧~”小青冲玄灵子眨了眨眼,伸了伸舌头,外头笑道。
玄灵子也是拿小青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目送三人。
“小青,你怎么不让玄灵道长一起上船啊。”小白看着小青说道。
“姐姐,他还有事要去忙,就让他去吧,你们聊,我去划船了~”说罢,小青到船尾提起船橹,摇了起来。
“娘子,这真像我们初识的样子,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小青,还有一样的娘子。”许仙抱着小白,看着西湖的湖光山色。
“相公,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些美好,希望这几日,我们能开开心心的度过。”小白依偎在许仙怀中。
“什么这几日,以后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我们都要开开心心,一起度过。”许仙看着小白说道。
小白此时眼中含泪:“相公……好。”
“相公,我还想听你,吹奏一曲。”小白看向许仙,恳切的眼神,让许仙爱怜。
“好好好。”许仙从包中拿出了竹笛,吹奏了起来。
小白跟着旋律,轻声歌唱:“君不见,东流水,老师无踪迹,一去无穷已……”小白别回头,一边唱着,一边泪水已模糊了眼眶。
小青已不似当年的天真无邪,小青也已尝遍人间冷暖,七情六欲,小青明白,此时的小白,内心有多么煎熬,还剩下两日,两日后,纵使相逢不相识,即使许仙站在小白面前,小白也再也看不见曾经的许仙。
第65章 重开保安堂
中午一行人来到丰乐楼,还是在原来的位置,老板大金牙一眼就认出了几位故人:“哎呀!李捕头,许大夫!你们好久没来了,今天吹什么风,把你们几位给吹来了,哈哈~”大金牙笑脸相迎,看向众人。
小青探出头,走了过来:“怎么?不欢迎吗?”
大金牙一看小青,全身发怵:“不敢不敢,怎么敢呢,小青姑娘,好久不见,今天送你们一壶酒,小小心意~”大金牙拿出一壶酒递了过来。
“这还差不多,位子留好了吗?”小青接过酒说道。
“当然当然,玄灵道长已经在上面了,你们请你们请。”大金牙客客气气的请几位上楼。
众人落座,姐夫开口道:“哎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看看哈,六人三对,以后若是仕林和碧莲也能成双成对,那就更好了。”姐夫笑着干了一碗酒。
“姐夫说的是,今日可算是大喜之日,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许仙也随声附和道。
“相公,你有没有什么心愿,不如说出来听听?”小白乖巧的看向许仙。
“我哪还有什么心愿,能和娘子白首偕老,我已心满意足了。”许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白首偕老……相公除此以外呢?可还有别的心愿。”小白再次看向许仙。
“弟妹,你今天怎么了,这又不是许仙生日,心愿这事,不急于一时嘛。”姐夫吃了一口菜说道。
小青看了一眼小白,张口就说:“谁说一定要生辰才可以许愿的?以前我们在青城山,这个……大难之后,就要许愿,是不是。”小青戳了一下边上的玄灵子。
玄灵子马上说道:“:对对对,我们青云观也是这个规矩,许仙,你就许个愿吧。”
“那大家都这么说了,我还真有个小心愿。”许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相公,是什么?”小白目不转睛的看着许仙。
“我啊……想……重开保安堂~”许仙憨笑道。
“保安堂……”小白心中再次回忆起和阿宣在山巅的景象,回忆起,和许仙一起经营保安堂的样子。
“好,相公,我一定帮你实现。”小白坚定的看着许仙。
“也不急于一时,这事可以慢慢来。”许仙说道。
“什么不急于一时,想到就要去做,不留遗憾。”小青随声说道。
“好好好,我先谢过娘子,若是保安堂能再开,我一定会再和娘子一起,悬壶济世,拯救世人。”许仙满脸幸福的说道。
“相公,那我们喝一杯吧,就算为保安堂先干一杯。”小白举起酒杯。
“好,我们大家一起喝一杯。”许仙也举起酒杯,众人皆饮尽杯中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姐夫和许仙都有些喝多了,小青让玄灵子将二人送回,玄灵子搀扶着二人上了马车,送回青云观。小青早已看穿小白的心思,故意留了下来,走到小白身旁说道:“姐姐,仅剩一日半,你打算怎么做?”
“无论如何,我要重开保安堂。”小白目送马车离开,眼神坚定的说道。
“可时间不够,仅仅一日半,如何能筹备完善?”小青挠着头说道。
“就算不能完备,也要购下店铺,备齐银两,让相公能顺利开张。”小白侧首,看向小青说道。
“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小青拍着胸脯说道。
“小青,这次不可鲁莽,切记不可再盗取官银了。”小白嘱咐道。
“我知道啦,姐姐。”小青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说道。
小白和小青先是来到了河坊街,走到昔日保安堂的店铺,如今已改成了酒肆,小青走了进去,老板一眼便认出了小青,赶忙上前笑脸相迎说道:“小青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今日想要什么酒?”
“老板,我今日不买酒,我要买你的店!”小青走进店里,坐下说道。
“买我的店?这……不好吧,我还指着这店糊口呢……”老板尴尬的说道。
“有什么不好的,你去隔壁再开一家,这店本姑娘要了!开个价吧。”小青趾高气昂的说道。
“小青~不可鲁莽,老板,我是……”小白恭敬的走到老板面前正欲开口。
“哦!我认得你,你是白娘子吧,是许大夫的夫人吧。”老板前先一步说道。
“是……我和相公想重开保安堂,造福乡亲,所以……不知老板可否将店面转让给我们。”小白拱手说道。
“嗯,若是如此,在下也当仁不让,只是我小本买卖,若是一朝关门,再开也怕是没这么容易……”老板摸着头尴尬的笑着说道。
“别卖关子了,爽快点,开个价!”小青起身说道。
“好好好,既然小青姑娘开口,白娘子和许大夫看得起我,我就转让给你们,一千两,怎么样?”老板拿手比划了一下说道。
“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小青气愤的说道。
“你看啊,我这一关店,再开起来怎么也要一个月,我这损失就有三百两,装修一下,三百两,又得重新宣传三百两,我这忙前忙后,人工、吃住、用度,一百两,合计一千两,不过分吧。”老板一一数来,算给小青听。
“行行行,你给打个折,我们就说定了!”小青抬手示意说道。
“那给你们打个九折吧,我这人工就算我自己的好了~”老板微微一笑说道。
“行!九百两!拿赁契出来!现在就签!”小青一拍桌子说道。
“行行行,起来拟,那二位什么时候付钱?”老板一边说,一边写着赁契。
“明日上午!一手交钱,一手交铺!”小青大手一挥说道。
“好!那我们明日就签订赁契!”老板说道。
走出酒肆,小白看着小青说道:“小青,我们上哪儿去筹九百两?”
小青摸着小白的手说道:“姐姐放心,我有办法。”
“小青,别多生事端,知道吗?”小白担忧的看向小青。
“放心吧~”小青自信的说道。
二人回来青云观,小青直冲玄灵子的房间,破门而入,玄灵子正在补觉,被小青吓的一激灵:“谁!”
小青见玄灵子在睡觉,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还睡觉!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玄灵子急忙起床,揉了揉眼睛说道:“我说小青,又怎么了……”
小青坐在玄灵子身边说道:“方才吃饭的时候,许仙不是说要重开保安堂嘛,午后我和姐姐去过原来保安堂的店铺,我们准备盘下来,你……借我点钱……”
“借钱?你看我值几个钱,你把我卖了吧。”玄灵子斜着眼说道。
“你借不借!你不借,我就走了!”小青气鼓鼓的说道。
看到小青生气,玄灵子赶忙说道:“借什么借,说借就见外了,你要多少,直接拿走,不用还了。”玄灵子笑着说道。
“租赁店铺,加上后面经营,还有买药材,一千二百两吧。”小青白着手指说道。
“噗~一千二百两?你知道一千二百两是多少钱吗?我一年俸禄折合银两,只有一百二十两,这是我十年俸禄,还得不吃不喝。”玄灵子听到这个数字,吃惊的说道。
“我不管,明天上午,我要一千二百两!一千二百两!”小青坚定的对玄灵子说道。
“小青,凡事也要量力而为啊。”玄灵子看着小青说道。
“不行,姐姐就剩这个一个心愿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帮她,大不了,以后我还你就是了。”小青说着说着,湿了眼眶。
“好啦好啦,你等我消息,明天上午,我给你凑齐一千二百两。”
“我就知道,你疼我!哈哈~我先走咯,我要去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小青蹦着离开了玄灵子的房间。
玄灵子摇着头,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小青蹦蹦跳跳来到小白身边:“姐姐,搞定啦,明天九百两足金,外加三百两经营、购买药材之款,定能凑齐。”
小白诧异的看着小青:“小青,你哪来这么多钱?”
“秘密~姐姐,你放心,我绝对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小青嘴角上扬,开心的说道。
“好~姐姐信你,我也找过以前的药材商,都愿意和我们重新合作。”小白抓着小青的手说道。
“那太好了,这下保安堂定能重开了!”小青说道。
“嗯~相公知道,一定很开心~不过……”小白兴奋有余,也难掩失落。
第66章 离别
小白一夜未眠,外面天蒙蒙亮,小白起身,轻吻了一下许仙的额头。披上薄纱后,小白将许仙的衣物一一整理好,将自己的衣服也收拾齐备,坐在镜前,整理自己的发饰和妆造,希望能给许仙留下最好的印象。
小白换上一袭白衣,乌黑的发丝在小白指尖缠绕,小白盘起了自己的秀发,将玉钗插在自己的发髻之上。指尖轻点脂粉,轻轻扑在脸上,胭脂在小白的脸上,晕染出淡淡的红晕,口上抹上唇脂,拿起眉笔,在眉梢眼角轻轻勾勒。
小白走到屋外,将院子里的花草,逐一拾掇清楚,凑近闻了闻惹人怜爱的花朵,看着眼前的一切,皆是留恋和不舍,小白强忍泪水,不让妆容凌乱。
清晨将至,小白拿着清粥小菜,走进了房间,轻声呼唤许仙。
许仙揉了揉眼睛,看着粉装玉琢的小白,许仙嘴角上扬,含情脉脉的看着小白。
“相公,起来啦,我给你准备了清粥小菜,起来吃点吧。”小白温柔的看着许仙。
“好。”许仙起身,坐到桌前,看着整洁的屋子,和热气腾腾的清粥,欣喜不已。
“娘子,你怎么起的如此早?”许仙一边吃,一边问道。
“相公,好事将至,自然幸福不已,难以入眠~”小白捂着嘴,笑容绽放,一双眼犹如弯月。
“哦?有何喜事?”许仙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小白。
“稍后便知,相公先吃,晚些,我们去城里转转可好?”小白手托下巴,期待的看向许仙。
“好,我们也好久没进城逛逛了,正好买些东西回来。”许仙捧起碗,大口喝起了粥,时而被烫到,惹的小白嬉笑连连。
小青和玄灵子牵着马车,已在屋外等候,小青焦急的眺望着,等待小白和许仙出来。
玄灵子看出小青的着急,上前说道:“别急,人家小两口,兴许有些贴心话要说,过了今天啊,也不知道……”
小青重重踩了踩了玄灵子一脚:“一会儿,不许胡说!”小青秀眉紧蹙,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立即捂着嘴,不再多说,静静站在小青身边。
片刻后,小白挽着许仙走了出来:“小青~我们来了,你们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姐姐快上车吧。”说罢,小青扶着小白上了马车,许仙也紧跟着上了车。
“小青,你也上车吧~”小白招呼小青一同上车。
“不了,今日我和他给姐姐御车,我也正好学一学~”小青拉着玄灵子,坐到马车前面。
四人一路来到了河坊街,小白和许仙下了马车,走进河坊街。
这里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沿街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小白挽着许仙走在前面,小青和玄灵子紧随其后,四人缓步走到昔日保安堂附近。
“娘子你看,昔日我们保安堂闭店之后,这儿就开了这家酒肆。”许仙看着眼前的店铺唏嘘的说道。
“相公,我们进去看看吧~”小白挽着许仙的胳膊,笑着说道。
“娘子想买酒?”许仙诧异的看向小白。
“买不买酒,进去看看再说。”小青拉着玄灵子,一蹦一跳走进了酒肆。
小白看着晓琴的样子,扑哧一次笑出了声,“相公,我们也进去吧。”说罢二人也走进了酒肆。
“哎哟~二位可真准时,里面请~”老板热情的招呼青白二人。
许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的走进酒肆包房。
“四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尝尝本店新酿的杏花村吧。”说罢,老板拿了四壶酒走了进来。
“光喝酒,老板也不给点小菜?”小青坐下,抬起一只脚说道。
“你看看,还得是小青姑娘了解我,上菜!”老板招呼伙计拿来了几碟下酒菜。
“几位,我们边吃边聊。”老板也坐了下来。
许仙更是懵圈,不知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白看了一眼蒙圈的许仙,笑着说:“相公,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不一会儿,老板拿出了赁契说道:“几位,按照我们昨日说好的价格,我们就签契约吧,不知道哪位签?”
小青看了眼许仙说道:“当然是许老板签啦。”
“我?这是……”许仙看着赁契疑惑不解。
“相公,对不起,我瞒着你,和老板已谈妥,盘下此店,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店了,我们可以重开保安堂了~”小白羞涩的对许仙说道。
“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娘子!你打我一下,我一定是在做梦!”许仙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白。
“相公,别傻了,是真的。”小白嘴角上扬,含情脉脉的看着许仙。
“可这……上面写着纹银九百两……我们……哪来这么多钱。”许仙看着赁契说道。
“当然是我……哎哟~”玄灵子刚要开口,被小青又狠狠踩了一脚。
小青连忙说道:“当然是我们……娘家的钱啦,是不是啊,玄灵道长!”小青咬着牙,看向玄灵子。
“是是是,娘家的钱,娘家的钱~”玄灵子揉着自己的脚,心想自己也算是半个娘家人吧。
“娘子,这如何是好……”许仙看向小白说道。
“相公,我的便是你的,你就别管这钱怎么来的了,相公日后定要好好经营保安堂,造福百姓才是。”小白依靠在许仙肩上说道。
“对,这里还有三百两,做日后经营之用。”小青拿了一包银两递到许仙面前,“许仙,你可别辜负姐姐一片好心啊。”
玄灵子看着眼前的银两,心疼不已。
“这……多谢娘子,也多谢小青,我自当好生经营,以后我们夫妻二人,悬壶济世,赠医施药,造福周边百姓。”许仙接过银两说道。
小白低下头,并未作答,眼中闪过一丝泪花,小白心里明白,自己或许只能陪许仙走到这里了,将来的路,怕是只有许仙自己去走了。
许仙签下赁契,按上手印之后,老板笑的合不拢嘴说道:“来来来,我们再干一杯,祝贺许大夫成为许老板。”
众人一同举杯,饮下了这一杯甘甜又微带苦涩的酒。
当夜,许仙在酒肆里,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或许是开心,也或许是小白故意为之,不想许仙见到自己离开的样子。
小白将许仙扶上马车,将一封信递给了玄灵子:“玄灵道长,有劳你送我相公回去,这封信,麻烦亲手交给我相公。”
“白姑娘,你不一起回去吗?”玄灵子看向青白二人说道。
“浮生如梦,百年如露,如今梦醒,虽非我所欲,但也……”说到此处,小白已泪如雨下,蹲在地上。
“玄灵子,你送他回去吧,我陪着姐姐。”小青俯身抱着小白说道。
“好吧,白姑娘放心,我一定亲手把信交给许仙。”说罢,玄灵子御着马车离开了。
小白起身,泪眼婆娑的看着远去的马车,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小白声泪俱下,抱着小青,放声哭泣。
“姐姐,时候差不多了。”小青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光。
“光阴~转瞬即逝,三日之期终究是到了,我真希望时间能慢一点,能给我和相公多一点的时间,我还有很多事,想和相公一起做,还有很多话,想对相公说。”小白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姐姐……”小青抱着小白,不再言语,恰似此时无声胜有声。
小青搀扶着小白,来到了沙皮巷,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67章 遗忘
小白站在宝青坊门口,拉着小青的手,对小青说道:“踏进这个门,我可能就再也记不住相公和阿宣了,虽然我不甘心,我无能为力,但我不后悔,我做下的决定,就像当年相公以命换命,救我一般。”小白顿了一顿,再次说道:“小青,若是我不再记得相公,若是将来,相公逢难,你能不能帮他?”
小青看着小白虚弱的样子,满眼心疼:“姐姐放心,小青永远记得姐姐的话。”
小白点了点头,和小青一起走进了宝青坊,小白此时已哭的直不起身子,全凭小青搀扶。
“哟~来客人了。”宝青坊主走了出来,看向青白二人,“你们真准时,你做好准备了吗?”
小白白皙的脸庞,愈发显得苍白:“我……没有。”
坊主邪魅的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一切都晚了,遗憾终究是遗憾,但遗忘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坊主,能否放过我姐姐,我愿意替我姐姐偿还!”小青站出来说道。
坊主露出狐狸模样看向小青说道:“你有你自己的命,这是她的命,你代替不了。”
“坊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小白苍白无力瘫坐在地上。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你被这情丝缠绕,不得解脱,如今我是在救你,助你脱离这苦海,从今以后,你可以和你的妹妹永远生活在一起,不再过问人世间的情感,也可早日得道,羽化飞升~”坊主邪魅的说道。
“坊主,我不要成仙,我宁愿痛苦,我求求你,我可以给你我的千年蛇胆,我的千年麟甲,还有我身上的一切,求你不要拿走我的回忆,我最珍贵之物。”小白再次失声痛哭,沙哑的声音透露着绝望。
坊主面色凝重,似有些许动容,但依然未允:“人间的七情六欲,你已经尝过,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除非,拿你另一样珍贵之物来交换。”
“坊主请讲,何物交换!”小白双眼放光,似乎看到了希望。
“你的……”坊主变幻出狐狸模样,“你的妹妹~”
小白瞬间瞳孔放大,不敢置信:“不!不!这绝不可以!”
小青在一旁也愣住了,不敢言语。
只见宝青坊主猛吸一口烟,吹向小青,小青瞬间倒地不起。
“坊主!不要!不要!我答应你,交出我的回忆!”小白抱着小青,痛苦的说道。
“这算是你的决定了吗?”坊主变幻回本来模样看着小白。
“是……”小白低声说道,泪水夺眶而出,“我愿意,请坊主放过小青。”
“好~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怨不得任何人,你牵挂的太多,少一些回忆,少一些烦恼。”坊主命两个傀儡拿着一个瓶子走了出来。
“你准备好了吗?”坊主打开宝瓶说道。
小白抱着小青,眼泪似乎已经流干,沙哑的嗓音,看着小青说道:“缘分本就稀薄寡淡,相逢一程已是感激万分,人生无常,本就苦多乐少,想记住美好的回忆,却终成遗憾,你动手吧,我不怨恨任何人,只希望小青能平平安安,相公能一生顺遂。”小白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宝青坊主深吸了一口烟,喷向瓶口,从瓶口飘出一缕蓝烟,缓缓缠绕在小白周身。小白的记忆,一点一滴从脑海中飘向宝瓶,一幅幅画面显现在蓝色的烟雾之上,小白关于阿宣和许仙的记忆,一点点流向宝瓶之内,最终全都装入了宝瓶之中。小白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瘫软倒地,晕厥过去。
小青逐渐醒来,疑惑的看着周围一切,发现小白倒地,急忙冲上去,抱住小白:“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无妨,刚拿走了两段记忆,体力耗尽,虚脱罢了,回去休息几日,便可恢复如初~”坊主坐在椅子上,手持烟斗,双脚挂在椅子上,看向小青说道。
“坊主……姐姐的记忆,你真的拿走了吗?”小青紧紧抱着小白说道。
“没错,这是她的命,至于是劫是缘,自有天定~”坊主吸了一口烟说道。
“坊主,我有个问题……”小青强忍泪水,看向宝青坊主。
“但说无妨~”坊主说道。
“我们还能回去吗?姐姐还能和许仙重新在一起吗?他们的缘分真的尽了吗?”小青问道。
“这要问她自己,不过你想想,她为了这两个男人,魂牵梦绕,受尽了人间苦楚,悲欢离合,妖终究是妖,凡人的成见,是座大山,任凭你如何努力融入,终究逾越不了,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坊主幻化成狐狸模样,一闪到小青身边继续说道,“为了她好,早日远离这纷乱人间,去寻你们的极乐世界,不是更好?哈哈哈~”
小青面色阴沉,似乎心中纠结,若是带小白再回许仙身边,两不相认,若在惹事端,未必是好,但若远走高飞,不知小白是否会心甘情愿,亦或是有违小白内心真实想法。
“别犹豫了~走吧。”坊主转身带着两个傀儡也走进屋内。
小青在原地愣了很久,起身抱起小白,走出了宝青坊。
看着离去的青白二人,宝青坊主露出邪魅的笑容:“这浓烈的记忆,果然是世间罕见之物。”坊主轻轻打开了宝瓶,手轻轻触碰小白的记忆。
“啊!”宝青坊主被这炙热滚烫的记忆所烫伤,“想不到这世间至诚至热之物,便是这热烈纯正的爱,痴情的妖怪,来日方长。”一缕青烟缓缓升空。
第68章 小白的信
次日清晨,许仙酒醉醒来,兴许是昨夜饮酒过盛,许仙脑痛不已,醒来却发现床边空无一人,许仙心想定是小白早一步醒来,预备早饭或浣洗衣物去了。
许仙下床,尚未觉察到异样,拉开衣柜取了一件常服换上,心中觉得有些许异常,但又想不起何处不对。走出门外,院外空无一人,也不见小白,许仙心中闪过一丝担忧,大声呼喊道:“娘子!娘子!你在哪儿啊?”随即匆匆走向厨房。
来到厨房,只见嫂子在厨房内忙活,许仙上前问道:“嫂子,可见到我娘子?”
嫂子看了一眼许仙说道:“未曾见过,昨晚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许仙心中惴惴不安,谢过嫂子后,立即走到小青房间,也不见其人,再赶到姐夫房中:“姐夫!可见到……可见到我娘子?”许仙气喘吁吁的问道。
“没有啊,我也刚起来,没出去过。”姐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许仙赶忙走了出去,找到青云观的小道士问道:“道长,我请问,可曾见过我娘子?”
小道士回答道:“昨夜是掌门送你回来的,未曾见到尊夫人。”
许仙震惊,回想起近日种种,小白问自己的心愿,短短一日便实现;和自己泛舟西湖,回忆那时模样,小白似乎眼含泪花;给全家做了一顿饭,还要自己记住她的味道;又回想起昨日小白,一大早起来,收拾房间,预备早饭,看似含情脉脉,实则饱含热泪。
许仙重回到房间,再次打开衣柜,衣柜里只有自己的衣服,小白平日的白衣,均已不见。许仙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打自己一巴掌,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回头一看,床头还放着昨日的三百两纹银。许仙意识到,小白似乎离开了,和小青一起离开了,扫清一切的痕迹,就像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许仙发疯似的跑到玄灵子的房间,推开门,看向玄灵子:“道长!我娘子呢!我……找不到她了,道长可曾见过?”
“你总算是醒了。”玄灵子静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开眼睛。
“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求道长告知。”许仙连滚带爬,跑到玄灵子面前,抓着玄灵子的道袍说道。
“哎……这是她留给你的信,你看看吧。”玄灵子从怀中掏出小白写给许仙的信。
“这是什么?”许仙颤抖着接过信,急忙打开。
信中写道:
相公,见字如晤。
君启此信之时,妾或已远君而去,往昔之事,或已忘于心。法场之险,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妾为护君与小青周全,舍却记忆,其中原委,不足与君道,此为无奈之举,望君怜妾苦心,莫要怪罪于妾。
君之日常所需,妾已悉心备妥。寒衣置于柜中,君若觉冷,披上此衣,虽妾不能相伴,亦似妾在君侧,为君抵御风寒。保安堂之事,妾亦不敢懈怠,药材商贾,妾皆已遍访,诸般详情,皆为君记。城西药铺迁于东市,余者皆在原处,君若欲重振保安堂,按此寻访即可。所需银钱,妾置于君之枕边,君可按需取用。
君之居处,风雨侵扰。君可邀姐夫相帮,修缮房舍。此事虽小,关乎君之安适,君当记挂于心,莫要疏忽。
妾将离君,心中苦痛,难以言表。然妾深知,此乃命运弄人。妾与小青言及,君若逢难,小青必伸援手,君可安心。
君与妾之缘,如浮生一梦,五百年修得相伴,本欲与君共度此生,岁月悠悠,白首偕老。奈何世事无常,如今竟至如此境地。妾虽不舍,亦只能祈愿,若有来生,赤绳再系,夫妻情缘,可再延续,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已。
今妾别君,愿君一生顺遂,乃妾心中至愿。妾纵忘却君颜,然此心之祝福,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永不绝断。
泣泪作别,望君勿忧勿念。
妻白娘子 洒泪泣上
许仙看完,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娘子……为何……为何离我而去,若无娘子相伴,我要这保安堂有何用!我独处于世,还有何意义!娘子……你在哪里……娘子……”
玄灵子起身走到许仙身边说道:“白姑娘有她的苦衷,你也莫要过于伤心……”
许仙看向玄灵子,像是看到救命稻草:“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求你告知,我与娘子情缘未了,不该分别,求道长相告,许仙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许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玄灵子。
“许仙,你先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若知道定告知于你,你起来。”玄灵子试图搀扶许仙起来。
“我不起来,求道长告知,我求求你,道长……”许仙跪在地上,死死拉住玄灵子的道袍。
“许仙,你这是何苦呢,我真的不知,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若有心,定能再相见不是吗?”玄灵子强行拉起许仙,语重心长的说道。
许仙魂不守舍,眼神空洞,涕泪横流,犹如行尸走肉。玄灵子命两个小道士,将许仙搀扶回房,并让二人在门口看守,以免许仙自寻短见。
许仙回到房中,躺在床上,依稀感受着小白残留的一丝余香,泪水顺着眼角不自觉的流淌下来。
“娘子……娘子……你不要我了吗?是我不好,我没本事,我没能保护你,令你舍却记忆,换我一命,娘子……”许仙独自在床上,喃喃自语道。
第69章 酩酊大醉
许仙在房中待了整整一天一夜,足不出户,姐夫和嫂子也闻讯赶来,姐夫说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嘛,小白怎么……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弟妹妹也不见了,这怎么回事啊。”
“这许仙在房中一天一夜了,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体会熬坏的,老李,你进去劝劝啊。”嫂子拍着姐夫说道。
“我怎么劝,这对鸳鸯,本就苦命,一朝散去,你让另一只怎么独活啊,要去你去,我开不了这口……”姐夫别过头去说道。
“你怎么做人姐夫的,现在两个弟妹都不见了,你还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弟弟饿死在你面前啊!”嫂子气愤的说道。
“行行行,你先去准备点吃的,我一起拿进去。”姐夫说道。
过了一会儿,嫂子拿来了一碗饭上面覆盖着一些菜码,还拿来了一壶茶,给到姐夫。
“再拿一壶酒来,现在许仙兴许能用得上。”姐夫说道。
“这怎么还能让他喝酒呢,伤身啊。”嫂子着急的说道。
“伤身?那也比伤心好,快去拿。”姐夫焦心的说道。
嫂子不情愿的拿来了一壶酒,姐夫拿着饭菜和一壶酒,走了进去。
“汉文呐,我进来啦。”姐夫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
许仙丝毫未动,贴在床上,面如枯槁。
“汉文呐,来,多少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事情,”见许仙没有反应,姐夫接着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弟妹离开,肯定有她的苦衷,我也舍不得那对姐妹,汉文,我告诉你,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弟妹给我找回来,不过,在此之前,你绝不能倒下,不然谁去找她们俩。”姐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汉文,你听我说,姐夫懂你的心情,当年你姐姐过世,你姐夫我,酩酊大醉,三天三夜,那是夜不能寐,寝食不安,我就坐在你姐姐灵堂前,想啊想啊,看着她的牌位,我是一遍又一遍的擦,就想她能跟我说说话,但那又能如何呢?她还是去了。”姐夫喝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你比我好,弟妹她至少还活着,她还在,只要她还在,你就能找到她,重新和她在一起,我们还能重新生活,不是吗?”姐夫又喝下了一杯酒。
“可是她不记得我了……”许仙听了姐夫话,终于开了口。
“那又怎么样!谁打娘胎里就认识?而且当年是她找的你,现在换你去找她!只要你们还情意相投,只要你们情缘未了,就能重新在一起,怎么?难道你不想找她?”姐夫又拿了一个杯子出来,倒上了酒。
“我怎么能不想找她,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山高路远,无论她身在何处,无论她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找到她,因为……我记得!”许仙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但内心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好!来,汉文,你过来,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这个,喝了它!”姐夫举起酒杯递到许仙面前。
许仙看了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起身,走到桌前,将酒壶高高举起,一饮而尽,眼角划过泪水,掺杂着酒水,一同流下。
许仙一连喝下三壶酒,醉眼惺忪的看着姐夫:“姐夫……”兴许是喝了太多酒,许仙望向姐夫,流下了泪水。
“我在我在,汉文呐,想哭,你就哭出来,哭出来会舒服点。”姐夫单手搂着许仙说道。
“姐夫……我……我把娘子弄丢了……”许仙说罢,嚎啕大哭。
“汉文,这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说。”姐夫安慰道。
“娘子为何……为何……离我而去,为何……弃我不顾……姐夫,这是为何啊!明明昨日,我们还相濡以沫,明明昨日我们还同床共枕,为何今日,娘子就不见了,这是为何啊……”许仙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说道。
“汉文,姐夫相信你,你一定能找回弟妹的。”姐夫终于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姐夫,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许仙拖着醉醺醺的身体,走向屋外。
姐夫一把把许仙拉了回来:“汉文你干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给你找到弟妹,她都不认你,你好好睡一觉,收拾收拾,整理整理,再去找她!”姐夫语重心长的说道。
“姐夫,我睡不着,我只要一闭上眼,满眼都是娘子,就能看见她离我而去的样子,我不敢睡……”许仙哭丧着说道。
“那就再喝点酒,来!”姐夫又拿了几瓶酒出来。
许仙拿起酒瓶,猛灌下去,片刻后,许仙便醉的不省人事,瘫倒在桌上,口中依然喃喃说道:“娘子……娘子……我好想你……娘子……”
姐夫把许仙扶到床上,盖上被子,走出房门,将房门轻轻关上,走了出去。
嫂子走了过来问道:“怎么样?”
“喝醉了,睡着了,别管了,让他睡吧,我去拿个被褥,今晚我守着他。”姐夫边说边走。
“你也别太劳累,要注意身体。”嫂子关切的说道。
“哎,不知道这次,汉文能不能走出来……”姐夫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70章 失魂落魄
许仙一连醉了三天三夜,期间仅饮酒,粒米未进,面如枯槁,人也消瘦了一圈。
嫂子拉着姐夫说道:“你看看,你出的馊主意,这下许仙成酒鬼了,整日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这样下去,这人就算废了……”
姐夫看着失魂落魄的许仙,也忧心忡忡地说道:“哎……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姐夫冲进了许仙的房间,许仙正在床上喝酒,胡子拉碴,满脸憔悴。姐夫一把抢过许仙手中的酒说道:“许仙!你醒醒!不是说好要去找弟妹吗!你现在在干什么!”
许仙见姐夫来了,醉醺醺的说道:“姐夫~你来啦,姐夫,我告诉你,我找到娘子了……”
姐夫一听,为之一怔:“什么?在哪儿?”
“姐夫,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许仙露出瘆人的笑容说道。
姐夫侧耳到许仙身旁,一身酒气扑鼻而来,许仙再姐夫耳边说道:“姐夫,娘子就在这儿,只要我一喝酒,她就会出现,哈哈哈~”
“许仙!不许再喝了!”姐夫一把将酒瓶摔碎。
“你干什么!难道连你也要阻止我和娘子在一起吗!”许仙站了起来,狂暴的样子,看向姐夫,甚是可怕。
“许仙!你醒醒!那是你的幻觉!你再这样下去,弟妹永远不会回来!”姐夫怒视许仙说道。
“你胡说!娘子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们骗我,她明明就在这里!你们走!你们走开!”许仙俯下身,躺在床上,想象小白就在身边的样子。
“我……我……我不管你了!”姐夫说罢,夺门而出。
许仙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泪水不自觉的流淌下来,幻想小白的样子,沉沉的睡去。
姐夫走出了房间,长叹了一声。正巧此时玄灵子也来到许仙的房门口,看到姐夫便问:“李捕头,这许仙怎么样了?”
“哼~哪来的许仙,里面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酒鬼罢了,哎……”姐夫叹息着摇头说道。
“李捕头,不能再给他喝酒了,这样,我安排几个弟子看着他,明日酒醒后,再从长计议。”玄灵子说道。
“哎……就这样吧,希望汉文能振作起来……”姐夫摇着头离开了。
玄灵子也毫无办法,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许仙沉沦下去,玄灵子周身雷电闪烁,幻作一道金光,向天际飞去。
另一边,小青带着小白来到杭州城郊一处僻静之地,小白也逐渐恢复,似乎全然忘却在杭州城和当年捕蛇村的事,俨然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所幸的是,小白依然还记得小青,但也只记得小青,其他的人和事,小白一概都不记得了。
“小青,你快看,那儿好美,好热闹,那是哪儿?”小白指着远处问道。
“姐姐,那儿是……杭州城……”小青支吾的说道。
“杭州城?原来是大宋的都城,真想去走走瞧瞧~”小白露出迷人的微笑,憧憬着美好。
“姐姐,那儿人心险恶,我们还是不要去的好……”小青低声说道。
“小青,我们修炼千年,为何我现在法力全失,任我如何运功,都毫无反应?”小白疑惑的看向小青。
“这……”小青想起当年小白从雷峰塔出来后,便法力全失,但又不知道如何和小白解释,一旦解释,避免不了要提及往事,是福是祸,是劫是缘,小青也不知道。
“姐姐,兴许是太过劳累,就算没有法力也无妨,我总是会陪着你的。”小青拉起小白的手,看向小白。
就在此时,空中一道惊雷闪过,玄灵子从天而降,来到青白二人面前。
“谁!”小白站在小青身前,怒视玄灵子。
“姐姐,没事,这是我的一个故人,是个好人。”小青笑着对小白说道。
“白姑娘,你连我也不认得了?”玄灵子走近说道。
“谁认识你!你们没见过!”小青站在小白身前,努力向玄灵子使眼色。
“哦~对对对,在下玄灵子,曾听小青提及过白姑娘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玄灵子恭敬作揖,来到小白面前。
“玄灵道长好,久仰久仰。”小白也不失礼貌的微笑道。
“姐姐,我跟他说两句,你稍等我一下。”小青对小白说道,小白点了点头,小青便拉着玄灵子跑到一旁。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叫你没事别来吗!还搞一道惊雷!你是怕旁人不知道吗!”小青轻声数落着玄灵子。
“是是是,是我一时疏忽,但我再不来,怕是……”玄灵子环顾四周,确认小白不在附近后,再次轻声说道:“怕是许仙要命不久矣了……”
“啊?许仙!”小青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降低了音量说道“许仙怎么了?”
玄灵子凑到小青耳边说道:“醉了三天三夜了,整个人都变了,有点疯癫,说是能看见你姐姐,变得神神叨叨的,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整日饮酒,我哪些存货都给我喝光了!”
“这……这怎么办……”小青闻言,也慌了神。
“眼下,得给他点希望,否则,许仙迟早得喝死……”玄灵子低声分析道。
“要怎么做?”小青再次问道。
“这样……”玄灵子在小青耳边轻声将计划说出。
“不行不行,我不去,我才不去呢。”小青摇着头说道。
“不会有事的,今晚再把他灌醉,趁他昏昏沉沉,你跟他说两句,让他振作起来就好了。”玄灵子接着说道。
“那他真找来怎么办……”小青担忧的说道。
“来了再说,总不能让许仙就这么沉沦下去吧,你姐姐也不希望吧。”玄灵子瞟了一眼小白说道。
“好吧好吧,我夜里过来,不能让姐姐知道。”小青说罢,走向小白。
“那好,小青,白姑娘,我先走啦,后会有期~”玄灵子再次化作一道惊雷,飞向天际。
“叫你低调!还给我变惊雷!下次看我不修理你!”小青看着眼前的惊雷,气愤的说道。
“小青,这玄灵道长,法力好生厉害啊。”小白看着空中惊雷说道。
“一般一般,他也就这么两下,姐姐,我们回去吧,我有点饿了~”小青凑近小白,挽着小白的胳膊,头靠向小白的肩膀。
“好~姐姐给你做饭去~”小白宠溺的抚摸小青的脸庞说道。
第71章 拯救许仙
当夜,小青趁小白熟睡之际,偷偷来到青云观,此事关系重大,小青和玄灵子也不敢告知姐夫等人,只能趁夜,支开守夜弟子,让许仙又喝下了几壶酒,趁许仙醉眼惺忪之际,小青再来点醒许仙,免得许仙就此沉沦,将来也不好和小白交代。
玄灵子和小青趴在门缝上,偷偷看着许仙,玄灵子轻声说道:“小青,你看,这许仙,现在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再这样下去,非得逼疯不可……”
小青也难以置信,没想到许仙对小白的感情,痴情到这个地步,小青说道:“他这样多久了?”
“这是第四天了,喝的越来越多了。”玄灵子担忧的说道。
“我什么时候进去?”小青抬头看向玄灵子。
“我看差不多了,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玄灵子看向小青说道。
“这个行吗?姐姐的手绢。”小青拿出手帕给玄灵子看。
“行,什么都行,看你的了。”玄灵子说罢,闪到一边。
“你……好吧。”小青站直,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许仙仍然躺在床上,面露微笑,似乎梦中再次与小白相见。
“许仙……”小青轻声呼唤了一声许仙的名字。
许仙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向门口。只见一个黑影,高高的发髻,纤细的身材,这不是小白,但很像小青。小青缓缓走近,在烛光的照映下,一袭青衣显现在许仙眼前。
“小青?你是小青?”许仙被眼前之人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搓了好几遍。
“小青!真的是你!你姐姐呢?你们去哪儿了?”许仙看清了小青,跪在床上,挪动身体到小青面前,苦苦哀求道。
“许仙,姐姐不希望你继续沉沦下去,希望你能振作起来,经营好保安堂,不要辜负姐姐的一片心意。”小青冷冷的说道。
“好好好,我答应你,那你能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娘子……”许仙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抬头渴望的看着小青。
“有缘自会相见,但她已不识得你了,你只有留着你的性命,做好你的本分,将来才有希望……”说罢,小青甩袖离去。
“小青!别走!娘子究竟在何处!我求你告诉我!”许仙苦苦哀求,从床上跪到地上。
小青推开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说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罢,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夜空中。
“小青!”许仙疯了一样冲出门口。
“三魂安息,七魄沉宁。困意来袭,昏睡速临。”玄灵子催动口诀,灵符祭出,许仙瞬间倒地,昏睡过去。
小青也折返回来:“这样能行吗?”
“行,刚才说的挺好,把手绢给我,剩下的交给我,你快走吧。”说罢,玄灵子抬着许仙进屋,把小白的手帕放在许仙的枕边。
“玄灵子,你自己保重,还有!下次不许再变惊雷!”说罢,小青再次幻化一道青光,消散在夜空之中。
“小丫头,管的挺宽……”玄灵子看着远去的小青,不禁笑出了声。
次日清晨,许仙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间,想起了昨夜见到小青的景象,许仙惊醒。
“小青!娘子!你们在哪儿了!”许仙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难分真假。
“是做梦吗?为何如此真实……”许仙揉了揉眼,手又不自觉放下,摸了摸了空荡荡的床,竟摸到了一块手绢。
许仙拾起手绢,定睛一看:“这是娘子的手绢,绝对不会错!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
许仙紧紧握着手绢,泪水不自觉的流下。许仙起身,冲出了房间,向着姐夫房中跑去。
到了姐夫房门口,许仙破门而入,姐夫此时正在睡觉,被许仙硬生生摇醒:“姐夫!姐夫!你醒醒!”
姐夫被突如其来的许仙吓了一跳:“许仙?你干什么……”
“姐夫你看,娘子……娘子来过!昨晚我看到小青了!你看,这是她留给我的!”许仙拿着手绢在姐夫面前摇晃。
“什么啊?这不就是块普通手绢嘛,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姐夫打着哈欠说道。
“不会的!我肯定!这是娘子的!不会有错!她还记得我!我要去找她!”许仙兴奋的说道,准备离开。
“许仙!你等等……你你你,至少洗个澡,换身衣服,刮个胡子吧,你真的……很臭……”姐夫拉着许仙说道。
“对对对,我去洗澡,哈哈哈~”许仙说罢,夺门而出。
“真的假的……罢了,也算是个好事吧。”姐夫起身穿上衣服,跟上了许仙。
许仙洗了澡,换上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梳好发髻,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上去比先前年轻十岁。
姐夫看见许仙,欣慰的点了点头问道:“汉文,你准备从哪儿找起?”
许仙定了定神,拿出了手绢和小白的信说道:“我会按照娘子说的,先修缮房屋,再把保安堂经营好,之后……把杭州城翻个遍,我也要找到娘子,若是没有,我就踏遍千山万水,哪怕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
“行,那你努力去做,我先回去了。”姐夫说罢,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回去。
“姐夫!娘子信中写到,与姐夫一同修缮房屋,姐夫,你可不能走。”许仙笑着看着姐夫说道。
“啊……亏得弟妹写信还能写到我,行行行,我帮你。”姐夫脱去外衣,撸起袖子,搬来梯子,就准备开始干。
二人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是完工了,小白遗留下来的第一件事,许仙完成了,许仙看着远处的天空,心中虽思念小白,但强忍痛楚,暗自下决心道:“娘子,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定要找到你!”
第72章 仕林问母
许仙看似重新振作了起来,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的一尘不染,按照小白留下来的信件,逐一找到原本的药材商贾,逐一寻访,签订契约,拉着姐夫和嫂子一起,将保安堂重新开了起来。
这一阵子,许仙忙前忙后,每日一大早便拖着姐夫起来,进货买药;收了几个学徒,白天同几个学徒在保安堂里赠医施药;夜晚和嫂子一起盘点对账,每日起早贪黑,一刻不得闲。
一日嫂子对姐夫说道:“许仙这阵子怎么变了一个人,好像没有一日闲下来,这样会不会累坏了啊。”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是故意不让自己闲下来,我都快累死了,他一个人又要忙进货,又要看诊,晚上还要对账,谁吃得消……”姐夫摇着头说道。
嫂子和姐夫在店外,看着忙忙碌碌的许仙,心里也是一阵担忧。
保安堂在许仙的经营下,也逐渐步上正轨,就在大家都放下心来,以为许仙已经彻底从小白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殊不知,许仙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转眼来到了中秋节,按大宋律法,中秋节各级官员均放假一日,也到了仕林回家省亲的日子,又是一个团圆的日子,只是今年的中秋,少了一人。
和往年一样,姐夫一家和许仙,早早的来到皇城门口等待仕林出来。
不一会儿,仕林拎包裹,走了出来,一出宫门,仕林就跑向众人。
“爹、姑母、姑父、碧莲,仕林回来了。”仕林笑着向众人作揖。
“乖,我们回家~”嫂子搂过仕林说道。
“姑母,我娘呢?”仕林看向众人问道。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仕林,你娘没来,我们回家再说。”许仙拉着仕林说道。
仕林感觉气氛很奇怪,也不好多问,便随众人回了家。
回到青云观,仕林走到许仙面前:“爹,为何家中也不见娘的身影?娘在何处?”
众人听到仕林的声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许仙示意仕林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对仕林说道:“你娘走了……”说罢,许仙拿出了小白留下来的信,给了仕林,并把仕林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讲给仕林听。
仕林打开信封,看完了小白的信,眼泪充斥着眼眶,强忍泪水,颤巍巍举着信,哽咽的说道:“爹!你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娘……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受了这么大的苦!娘……娘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去找!”仕林声嘶力竭的对许仙说道。
“仕林……是爹不好,爹没能保护好你娘……”许仙自责的低下了头。
“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娘!为什么要她一个人受苦!”仕林看向众人说道。
“仕林,你娘希望爹重开保安堂,造福百姓,爹已经做到了,爹向你承诺,爹一定会找回你娘,你也要答应爹,好好念书,不要辜负你娘的期许,好吗?”许仙恳切的看向仕林。
“爹,儿不怪你,但儿不能坐以待毙,儿想和爹一起去寻娘!”仕林坚定的看向许仙。
许仙摇摇头说道:“仕林,你好好念书,将来高中,才是正道,如果你娘还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想的。”
“爹,娘一日未归,孩儿便无心念书,请爹允许孩儿和你一同寻找母亲!”仕林低下头,跪在许仙面前哀求道。
许仙看着懂事的仕林,对着众人说道:“姐夫、嫂子,今天仕林也在,我也有一个决定要和你们说。”许仙拭去了泪水说道。
姐夫和嫂子紧张的看向许仙,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姐夫、嫂子,以后保安堂的诸事,就交给姐夫和嫂子了,我已下定决心,我要去找娘子。”许仙坚毅的说道。
“汉文,你要去哪儿找啊,弟妹一点消息都没有,天下这么大,你要去何处寻?”姐夫急忙说道。
“我也不知道要去何处寻,但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要找一辈子,我也要去找,就算只能见一面,哪怕是一面,我也心甘情愿。”许仙一字一顿,坚定的说道。
“行吧行吧,今晚过后,你们想干什么都行,但今晚必须留在这儿,好好吃个饭……”姐夫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没有小白和小青的中秋,虽然嫂子和姐夫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但许仙和仕林却味同嚼蜡,一整晚未曾言语。
次日,许仙和仕林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青云观,踏上寻找小白之路。但就在此时,保安堂的学徒,急匆匆跑到青云观,找到许仙说道:“师傅,不好了……来了……来了一大批病人……”
第73章 瘟疫来袭
听闻保安堂来了大批病人,许仙神情突然紧张了起来,上前问道:“慢慢说,发生何事,病患有何病症?”
小学徒喘着粗气说道:“今晨,城内各大医馆便收治了大批病患,病症基本一致,皆是高热不退,神情萎靡,咳嗽频繁,更有甚者出现呕吐等症状。”
许仙一听,感觉大事不妙,急忙说道:“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见许仙要走,仕林也跟上了许仙,许仙回头对仕林说道:“仕林,你留在此处,切记,现在开始,告诉所有人!不要离开青云观。”
“爹,儿也略懂医术,可为爹分忧!”仕林想和许仙一同去保安堂。
但许仙还是阻止了仕林,跟着学徒急匆匆赶往保安堂。
仕林回去将此事告知了姐夫等人,姐夫得知此事,心急如焚,:“这可如何是好,汉文他一个人哪吃的消……不行,我得去一趟。”
“老李你干什么!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大夫!别逞强了!”嫂子一把拉住姐夫说道。
“我!我!我是杭州城捕头!又负责保安堂进货!没我哪行!你照顾好仕林和碧莲,等我消息,我去去就回。”
嫂子眼看劝不住姐夫,只好说道:“你自己小心点啊!”
“知道了!”姐夫骑上马,向保安堂方向赶去。
姐夫赶到保安堂,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是惊恐万分:“这这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病人?”
许仙见姐夫来了,赶忙上前:“姐夫!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们都留在青云观吗!”
“我来帮你啊!现在什么情况?”姐夫上前问道。
许仙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是场瘟疫。”
“瘟疫!汉文,这可非同小可,你可不能逞强啊。”姐夫问道。
“我……我是大夫,岂能见死不救,姐夫,你快些回去!”许仙说罢,又开始收治病人。
“哼!少看不起人,我好歹也是个捕头!再说了,没我,谁给你进货!”姐夫拍着胸脯说道。
许仙看姐夫如此坚定,也没办法,眼下确实需要姐夫相助:“姐夫,有劳姐夫立即采购药材,多多益善,先从账房将所有的银两带上,尽可能采购药材。”许仙面色凝重的看向姐夫。
“放心吧,我这就去办。”姐夫说罢,骑上快马,抢购药材。
许仙接着对众人说道:“即日起,保安堂不再收治其他病人,仅收瘟疫病患,从现在开始,药房所有人,蒙面纱或布巾,将所有门窗打开,保持空气流通,多备些皂角,用于清洗。”
许仙接着对几位学徒说道:“你们几人,我不强求,想回家的,可立即回家,若不回家,即日起,便住在店中,直到瘟疫得以控制。”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最后均决定留下,和许仙一同面对瘟疫。
许仙接着说道:“好,既然如此,你们几人立即去点齐库内存药,去准备驱邪散,苍术四钱,川芎、白芷、羌活、藁本、藿香、薄荷、防风、紫苏叶、厚朴、赤茯苓、陈皮、香附各三钱,细辛、甘草各两钱,按照这个方子抓药,先浸泡一个时辰,而后以文武火煎煮,六碗水熬成两碗水,分四次给患者饮下,速去!”许仙给众人分配好任务,自己则亲自照顾病患。
半日后,姐夫带着药材回来,气喘吁吁的来到许仙面前:“汉文,不得了了,这十里八乡,无数人都感染瘟疫,现在药材奇缺,听闻已经开始死人了。”
许仙听闻,心中一颤:“这瘟疫来的凶险,若不查明缘由,恐难以控制。”
“汉文,这像不像十几年前的那场鼠疫?会不会又是妖人所为?”姐夫摸着下巴,接着又说道:“当年全靠弟妹和弟妹妹,要是她俩在,说不定有办法……”姐夫说罢,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许仙听罢,手中活顿了一顿,心中不由又想起了小白,当年确实全靠小白,否则杭州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但此时许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姐夫……娘子虽然不在,但我定能想出办法。”
眼看收治的病人越来越多,许仙以汤药配合针灸,但始终难见成效。许仙决定,去探一探此瘟疫的源头。
许仙将店中之事交给几个学徒和姐夫后,匆匆离店,往病患最多的城西走去。
许仙来到城西的蒋村,村子内,大都的了瘟疫,根据发病时间判断,此处是最早于十天前发病,三天前已有数人死亡。
许仙找了一个病患问道:“大叔,你们这儿出了什么事,谁是第一个得病的?”
大叔回答道:“哎……大概中秋前十天,恰逢村里村长寿宴,三个后生回村,和大伙欢宴了一夜,过了没几天那几个后生就高热不退,全身发抖,三天前都死了。”
“那他们是从哪里回来的?”许仙急忙问道。
“那三个后生,都在军营当差,没想到,哎……”大叔含泪说道。
许仙这下意识到麻烦大了,若是从军营传出的瘟疫,一来影响的人众多,二来对大宋也极为不利。许仙留下了一些汤药和药材,便匆匆赶回了保安堂。
回到保安堂,没想到仕林竟然也偷偷跑到保安堂。许仙气愤的看向仕林:“仕林!为何不听为父的话!来此做什么!”
仕林立即跪在许仙面前说道:“爹,因省亲时辰到,孩儿本想返回皇宫,但瘟疫横行,到了宫门口,被侍卫阻拦,孩儿恐将瘟疫带给姑母和碧莲,故来此寻父。”
“哎……事到如今,你暂且住下,不可外出,更不可见任何人,包括我!”许仙说罢,便让仕林回到自己房中,并将房门反锁。
许仙找到姐夫,将得知的消息告知了姐夫,姐夫大惊失色。
许仙说道:“姐夫,你赶紧去打听打听,现在军中情况如何,还有皇宫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姐夫急匆匆跑去府衙,问了一圈人后回到保安堂:“汉文,我打听过了,军中并未有瘟疫出现,皇宫现在已经封禁,连早朝都取消了。”
“这就奇怪了,既然军中无碍,那这次的瘟疫源头,便是那三个回村的士兵,难道说……”许仙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姐夫看向许仙问道。
“没什么,我得再去趟蒋村,姐夫,你注意防范,近日别再出去了。”许仙叮嘱道。
第74章 母子连心
许仙再次来到蒋村,那日的大叔也已离世,许仙在村中四处询问,终于打听到了关于三个士兵的情况。原来这三个士兵,从军出营办差,提前一日完成任务,原本想返回,但正巧是中秋佳节,故提前三天回村里过节,想着第二天再回军中复命,没曾想,当夜便病倒在村中,全村乃至全城皆中瘟疫之毒。但仔细想来,这三人若直接回到军营,那中瘟疫的就不是蒋村村民,而是整个军队了。想到这里,许仙感到后背发凉,恐怕这几人是被人下蛊。
许仙向村长表明身份及来意后,征求了村长同意,允许许仙将三人尸体挖出,开棺验尸。
许仙遣散众人,独自来到三人墓地,将三人尸体挖出,仔细核验了三人尸体。果然不出许仙所料,三人皆是被人下蛊,但由于尸身腐烂严重,无法探明是何种蛊毒。许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三人重新安葬,并在周围撒上了石灰,杜绝病害继续蔓延。
许仙回到保安堂,刚走进房门,顿感头晕目眩,倒在地上。几个学徒看见立马上前,扶起许仙,不料许仙额头滚烫,昏迷不醒,众人立即将许仙抬进屋内。
仕林听闻许仙病倒,在屋内焦急万分,欲夺门而出,但被姐夫阻拦,姐夫对仕林说道:“仕林,你不能去!你好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啊!”
“姑父!我娘已不知所踪!现在我爹生死不明!姑父怎忍心让我们骨肉分离,孩儿略懂医术,我爹亲传针灸之法,让我试试吧!”仕林在屋内,苦苦哀求。
姐夫在屋外,内心纠结,不知如何作答。
“姑父,孩儿求你了!我爹若得救,孩儿必然不会有事,我爹若有不测,孩儿岂能独活!”仕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姐夫万般无奈,只好打开房门,放仕林出来。仕林谢过姐夫后,立即冲向许仙的房间。在进入许仙房间之前,仕林回头对姐夫说道:“姑父,无论发生什么,请姑父均不要踏入此门半步,此瘟疫来势汹汹,我若无法医治,姑父切要保重,不可因我父子二人,再受牵连。”说罢仕林向姐夫磕了三个头,回身走进了许仙的房中。
仕林看着昏迷不醒的许仙,试图用针灸唤醒许仙,但尝试后无果,只能静静陪伴在许仙身边。
“爹,孩儿无能,不能救爹,爹放心,孩儿就在身边……”仕林跪在许仙身旁,紧握许仙的手说道。
许仙虽昏迷不醒,但口中仍念念有词:“娘子……娘子……”
仕林看着许仙,热泪盈眶,静静陪伴在许仙身边,不断给许仙散热驱邪,给许仙擦拭汗水,但许仙仍然昏迷,毫无反应,只是口中不断重复小白的名字。
一日后,仕林也高热不退,躺在许仙身边,昏迷不醒。
就在此时,远在深山的小白,心中一痛,小白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
“姐姐,你怎么了?”小青看着面色痛苦的小白问道。
“我也不知,感觉心很痛,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小看按着胸口说道。
“姐姐,我帮你调息一下吧。”说罢小青运起法力,帮小白调息。
忽然只见屋外一道金光所至,玄灵子走了进来:“小青,你出来一下。”玄灵子轻声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小青没好脸色的说道。
“小青,你去吧,我没什么大碍了。”小白温柔的看向小青。
“姐姐,我去去就来。”小青起身,走出屋外。
“干什么!不是叫你没事别来嘛!这次又有什么重要的事啊。”小青不耐烦的看着玄灵子。
“这次真出事了,杭州城爆发瘟疫,许仙和仕林都感染?瘟疫?了。”玄灵子担忧的说道。
“什么!这……仕林怎么也……”小青焦急的问道。
“眼下,他们父子二人危在旦夕之间,若不能救治,恐怕不出七日,便无力回天了……”玄灵子低下头说道。
“你法力通天!难道没有办法吗?”小青情绪激动,但有意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是一介凡人,又不是大夫,法力现在也没用,这瘟疫来的凶险,青云观也有几个弟子也?染?上?瘟疫?,我已尝试过,毫无办法,只能设置结界,但愿有用……”玄灵子无可奈何的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管!一定要救仕林还有许仙!”小青眼中含泪看向玄灵子。
“办法……到有一个,这不来找你商量嘛。”玄灵子说道。
“有办法你还不快说!说啊!”小青着急的看向玄灵子说道。
“你服用过老君的仙丹,百毒不侵,若以你的血为药引,可能能救他父子。”玄灵子轻声在小青耳边说道。
“那你快取!现在就取!”小青亮出自己的胳膊,让玄灵子取血。
“此事不宜张扬!否则,全城百姓都来寻你要血,你就是放干你的血,也不够众人分的!”玄灵子担忧的说道。
“先不管这么多了!先取血!”说罢,小青便准备划开自己的手取血。
“慢!”玄灵子一把制止了小青。
“干什么!”小青气愤的看向玄灵子。
“你要在他们服药之前,以鲜血为药引,现在取也无用,你得跟我去一趟。”玄灵子说道。
“好,只要能救仕林和许仙,我就和你去一趟保安堂!”小青坚定的说道。
恰巧此时,小白从屋中走了出来,听到了小青说的话,心中一惊,竟对小青所说的名字和地方有一种很心痛的感觉,和近日心痛之感无异。小白走上前轻声呼唤道:“小青?你方才说什么?”
小青看到小白走了出来,大惊失色,不知道如何解释,傻傻愣在原地,和玄灵子面面相觑。
小白走上前,捂着心口说道:“谁是许仙,谁是仕林,保安堂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会如此心痛……”小白说罢,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姐姐!”小青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小白。
“小青,你好打算继续瞒着白姑娘吗?母子连心,仕林有难,做母亲的,就算真把他们都忘了,但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她不会不知道的。”玄灵子俯身看向小青说道。
“我不知道,就算我告诉姐姐,姐姐她能接受吗?这段记忆是被拿走了,不是埋藏,我现在告诉你,你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和你相濡以沫的爱人,你能接受吗?”小青看着玄灵子说道。
“我……哎,这些凡尘琐事,我本就不擅长,我都听你的。”玄灵子摇了摇头说道。
“安顿好姐姐,我先和你去救仕林和许仙,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说罢小青抱着小白走进屋子里。
小白虽然方才昏迷,但小青和玄灵子的对话,小白听的一清二楚,一滴泪水,划过小白的眼角。
小青和玄灵子走后,小白逐渐苏醒,回忆方才二人的对话,小白觉得,小青所说之人,和自己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小青不愿让自己知道,其中也必有深意。但无论如何,救人要紧,小白起身,走出了深山,决定要去小青所说的保安堂,一探究竟。
第75章 残存记忆
当日宝青坊主被小白炙热的回忆所伤,飘出一丝青烟,便是小白残存的回忆,这缕回忆回荡在空中,不久便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小白的身上,也给小白种下了记忆的种子。
小青跟着玄灵子来到保安堂,玄灵子周身结起一道结界,护在自己周身以防瘟疫入体。
小青看着玄灵子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经嘲笑道:“想不到,堂堂玄灵道长,也有怕的时候~”
玄灵子强装镇定的回道:“这不是怕,这是谨慎,我可不想你多流血,来救我,我可舍不得~”
“得了吧~”说罢,小青缓缓走近二人。
仕林依然跪在许仙身边,昏迷在侧,紧握着许仙的手,小青看得心疼不已,将仕林的手轻轻拉开,让其平躺在许仙身边。
“这病怎么这么重,他二人头热的像火炉,手脚却冰凉,满身起了疹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小青拉着仕林的手说道。
“这次的瘟疫来的突然,也来的蹊跷,我也不知道,许仙从蒋村回来,便一病不起,姐夫等人均不敢进来,现在传闻,只要接触过病患者,皆染上瘟疫。”玄灵子眉宇紧锁说道。
“事不宜迟,赶紧取血吧。”小青看着仕林焦急的说道。
“许仙先前留下来的汤药其实有用,但缺了药引,你现在让他二人饮下你的鲜血,而后再服汤药,应该就有用了。”玄灵子俯身看着二人说道。
“好。”小青没有丝毫犹豫,提起小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二人口中。
玄灵子拿来许仙准备好的汤药交给小青,小青给二人服下后,坐在一旁休息。
“玄灵子,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就好了。”小青对玄灵子说道。
“那怎么行,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玄灵子反驳道。
“你留在这里碍事,我百毒不侵,放心吧,明日若是他们醒来,我便离开,我也放心不下仕林,你帮我回去照顾一下姐姐。”小青毅然坐在仕林身边说道。
“行,那我先回去,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用锦囊通知我。”玄灵子依依不舍的看着小青。
“知道了,你走吧。”小青挥手示意道。
玄灵子打开房门,回首再看了一眼小青,小青正仔细的给仕林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玄灵子会心一笑,关上门房,化作一道金光离开了。
小青将药给仕林和许仙服下后,二人逐渐恢复,小青也就放下心来,仕林也渐渐恢复了意识。小青见仕林和许仙均已无碍,便准备离开。
正在小青起身离开之际,仕林一把抓住了小青的手:“小姨……是你吗?”
仕林的声音,再次打动了小青,小青也不忍伤害仕林,转头俯下身子,宠溺的抚摸着仕林的额头说道:“小姨在,仕林你感觉好些了吗?”
“小姨,你和娘去哪儿了,仕林好想你们……”仕林的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仕林乖,只要仕林平平安安,小姨和你娘终会和你相见的。”说罢,小青欲起身离开。
“小姨……”仕林想去够小青的手,但却再也使不出力气。
“仕林,好好照顾自己。”说罢,小青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了,仕林也再次昏睡过去。
小白失去法力,一路跌跌撞撞,夜晚,路上也没什么人,只能靠自己,一路摸索,去找保安堂。
小白不知道来到了何处,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小白似曾相识,但又在记忆中,找寻不到。一路上,曾经繁华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时不时传出一阵阵咳嗽声,哀嚎声,响彻街道。
小白心中一惊,不知这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和小青过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久了,对这人间愈发陌生。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面戴布巾打更的老伯,小白上前询问:“老伯,请问这是何处?”
打更的大叔看了一眼小白,认出了小白便是昔日许仙的妻子,惊奇的说道:“白娘子?你是白娘子?”
小白听闻对方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很诧异:“老伯认得我?”
“当然认得,十几年前那场鼠疫,全靠你和许大夫,我老汉的命,也是你们救的。”老伯看着白娘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小白看着眼前的老伯,仔细回忆,但记忆中老伯提及的一切,都丝毫没有头绪。
“老伯,你没记错吧,我……”小白支支吾吾的说道。
“你是白娘子吧,那就肯定没错。”老伯说道。
“那请问老伯,这是何处?”小白拱手问道。
“这?这不就是河坊街嘛,你们家店就在前面,可惜许大夫,医治了这么多人,现在自己也倒下了。”老伯摇了摇头说道。
“许大夫?是许仙……大夫吗?”小白听到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对啊,是他,他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医治了不少了人,但这次瘟疫实在太厉害了,城里死了不少人,许大夫恐怕也凶多吉少了,白娘子,你也要小心了。”说罢,老伯便离开了。
“许……仙……”小白回想着方才老伯所说的话,这许仙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和十几年前的我鼠患有关?还是……小白一时思绪混乱。
“不管了,先去看看再说。”小白喃喃说道,朝着保安堂走去。
小白终于找到了保安堂,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很熟悉,缓缓走进了保安堂。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一砖一瓦都和自己有关,但小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夜深人静,众人皆沉沉睡去。许仙和仕林虽然已服下小青的药,但仍然虚弱。
小白鬼使神差的在保安堂里走动,竟走到了许仙和仕林的房间。
打开房门,只见许仙和仕林躺在床上,小白走进了房间,感觉一阵心痛。这种感觉又出现了,眼前这二人,是否就是小青口中的许仙和仕林,小白一时也不敢确定。
此时许仙也逐渐恢复意识,许仙微微睁开眼,看见眼前之人,想大声喊出来,但自己毫无气力,只能眼巴巴看着小白。小白见许仙醒来,缓缓走近,看了一眼许仙,瞬时,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破碎又模糊的画面,但又看不清自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所过,小白消失在房中。原来是小青,方才小青回到深山,却不见小白的身影,猜测小白去了保安堂,回来看到小白的身影,立即现身,将小白带离。
次日,姐夫等人听到屋内有动静,急忙进屋查看,见到许仙和仕林苏醒了过来,姐夫激动的说道:“哎哟!谢天谢地!你们俩总算是活过来了,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仕林看着许仙说道:“爹,昨晚我好像看到小姨了……”
许仙愣了一下说道:“昨晚我好像看到你娘了……”
姐夫看着二人说道:“别胡说了,你们俩肯定是做梦了,昨晚谁也没来过,你们俩好好休息。”
许仙和仕林面面相觑,许仙心中坚信,那不是梦,那是娘子。
第76章 小白离去
小白一阵眩晕,昏迷过去,片刻后,小白苏醒在深山的屋中。
“小青?我刚才……你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吗?”小白看向小青问道。
“他们是……”小青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和小白说,“姐姐对不起……”小青自责的握住小白的手。
“你怎么了小青,怎么哭了?”小白看着小青流泪,不知是何缘故。
“姐姐……”小青难以启齿的说道。
“究竟是何缘故,那种感觉那么近又那么远,小青,你能告诉我吗?”小白恳切的看向小青。
“姐姐……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于你来说,可能并无好处……”小青低头不敢看小白。
“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寻!我要知道答案!”小白起身离开。
“姐姐!”小青上前阻拦小白。
“小青,我知你不告诉我,有你的苦衷,我不强求,但你也不要阻止我自己去寻……”小白面色冷峻的说道。
“姐姐……你要离我而去?”小青诧异,小白竟会如此做。
小白秀眉紧蹙,孤身?离去?。
“姐姐……我是为了你好……这世间的痛苦难道你还没有受够吗……”小青看着小白渐渐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小青心中明白,自己不是不肯告诉小白,但小白的记忆并非遗忘,也非埋藏,而是被活生生取走,若是告知她真相,只怕会伤害所有人,强行和一个没有感情或是说忘记了这段感情的人在一起,伤害的不仅是小白,还有许仙和仕林。
而小白的离开,只是为了寻心中所念,但连小白自己都不知道,这执念究竟是何。
小白独自走在街道上,繁华的街道,行人成双成对,只有小白形单影只,显得格格不入。
忽然小白感觉,全身奇经八脉俱痛,痛不欲生,倒在地上,满头大汗,疼的直不起身。
路人见到小白躺在地上,都不敢上前,眼睁睁看小白独自倒在地上。
“光天化日,见人倒地,尔等视若无睹,与禽兽无异!”只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怒斥在场众人。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男子俯身看向小白。
小白眼神模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便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缓缓醒了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围是富丽堂皇模样。小白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突然感觉头疼欲裂,全身奇经八脉,还在隐隐作痛。
“你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为何救我?”小白警觉的看向对方。
“光天化日,泱泱大宋,岂有见死不救之理?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罢了。”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你是谁……我在哪儿?”小白略微放下了警惕。
“这里是我家,在下赵恒,不知姑娘芳名?”男子拱手问道。
“小女子姓白。”小白低声说道。
“白姑娘,看你的样子,不像是重病缠身,更像是中了某种符咒,方才你昏迷,在下不便探究原由,如今你已醒,在下对此也略知一二,不妨为姑娘诊脉如何?”男子彬彬有礼的说道。
“有劳赵公子。”小白回礼道。
这赵恒抬手,把了小白的脉象,运转法力,探明小白全身气息。
“你竟然也会法术?”小白震惊的看向赵恒。
“在下略知一二,自幼跟着师傅曾学过几日道法,算不得高明。”赵恒笑着说道。
片刻后,赵恒停下了手,起身,面色凝重的说道:“白姑娘遭此劫难,实属不易,在下竟也无法医治。”
“公子所言何意?”小白诧异的看向赵恒。
“姑娘体内,奇经八脉均被打入了擒龙钉,此乃道家至高法器,想必姑娘原本也是法力高深,非池中之物。”赵恒缓缓说道。
“不怕公子笑话,这事小女子一点也记不得了,但有一点公子说的没错,我本乃蛇妖,人妖殊途,感恩公子搭救,我这就离去。”说罢,小白欲起身离开。
“哈哈哈哈~人妖殊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人是妖,皆是大宋子民,有何分别?”赵恒大笑着说道。
“难道公子不认为,妖都是坏的吗?”小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赵恒。
“人分善恶,妖亦是如此,姑娘若是做恶,在下绝不姑息,但在姑娘作恶之前,众生平等,你我无异。”赵恒边说边递过来一碗水,“姑娘睡了这么久,应该也饿了,你先喝点水,我吩咐下人,准备一些饭菜。”
小白接过水碗说道:“多谢公子,有劳公子。”
赵恒颔首示意,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几个丫鬟带着饭菜走了进来。菜色丰富,送来八菜一汤,外加一壶酒和一碟新鲜瓜果。
“这这这,这也太多了吧,你们一起吃点吧。”小白看着眼前的饭菜说道。
“多谢姑娘,公子吩咐过,这些都是为姑娘准备的,我等下人,不便在此,姑娘有事,可随时呼唤我们。”领头的丫鬟回答道。
“这……”小白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若无其他事,奴婢们先行告退,姑娘慢用。”几个丫鬟恭敬的颔首说道。
“哦,好好好。”小白紧张的回应道。
几个丫鬟徐徐退出了房间,关好了房门。
小白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他到底是谁?衣着华贵,所居之所更是富丽堂皇,身在杭州,有如此做派,定是非富即贵。
小白转念一想:“赵恒?他姓赵?”
第77章 郕王府
夜色深沉,如墨般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唯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一个神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赵恒的身旁。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
“王爷,找小的来,有何要事?”满面男子站在赵恒身边说道。
“我要你查明,这个玉钗主人的身份和底细。”赵恒递给蒙面男子一支玉钗。
“此乃妖物,郕王近日可是遇到妖孽?”蒙面男子担忧的说道。
“这个,不用你管,你只管查明,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赵恒背对着蒙面男子说道。
“小的明白,王爷放心。”蒙面男子恭敬的将玉钗还给了郕王。
次日清晨,小白醒来愈发觉得,这赵公子,神秘莫测,若弄不明白,自己还是离开为好。小白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白姑娘,这是要去哪儿了?”赵恒走了进来。
“公子,我……我已恢复,就不叨扰公子了……”小白作揖说道。
“看来白姑娘,对赵某还是心存芥蒂,不过也能理解,一个陌生男子,非亲非故,想必是人皆有所怀疑。”赵恒坐了下来说道。
小白没有说话,静静坐在床头。
“那么再简单认识一下,我叫赵恒,当朝天子的族弟,承蒙圣恩,受封郕王,如今算是个闲散王爷,偶尔帮皇兄办点事,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小白愣在原地,瞠目结舌的说道:“你…你是郕王?王爷?”
“怎么?不像吗?”郕王笑着说道。
“不不不,只是你为何要救我……我不明白。”小白疑惑道。
“我说过,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世人险恶,不代表我也如此,妖邪乱世,不代表你也如此。”郕王坐到小白的身边说道。
“公子……哦,不对,王爷,我……”小白不知该如何说。
“别叫我王爷,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公子。”郕王笑着说道。
“那也好。”小白低头说道。
“你姓白,我称呼你为小白可以吗?”郕王看向小白说道。
“当然可以。”小白笑着说道。
“好,小白,你身上的擒龙钉,我会想办法的,你就暂且住下,不必拘束。”郕王笑容满面看着小白。
“是,公子。”小白嘴角上扬说道。
“这个你拿着,你可以随意出入郕王府,有任何事,可以随时来找我。”郕王将王府令牌交给了小白。
“多谢公子,那我现在可以出去走走吗?”小白看向郕王说道。
“欢迎,王府上下,你可随意走动,若要出门亦可。”说罢郕王站起身,准备离开。
“公子,慢走。”小白起身说道。
“哦,对了,昨日你遗留了一只玉钗,如此珍贵之物,你可要妥善保管。”郕王从袖口中取出玉钗交还给小白。
“多谢。”小白接过玉钗,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哪儿的话,我先走了,你且在此,有事可随时吩咐下面的人。”说罢,郕王拂袖而去。
小白看着离去的郕王,手中紧握玉钗,缓缓走出了房门,看着偌大的王府,小白感觉如梦如幻。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白姑娘,请随我来。”
“何事?”小白疑惑的看着丫鬟。
“公子吩咐奴婢,伺候姑娘沐浴,请姑娘随奴婢前去。”丫鬟低着头说道。
“这……好吧。”小白跟着几个丫鬟来到澡室。
小白被几位丫鬟簇拥着走进浴堂,只见那浴堂中,巨大的浴桶已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花瓣,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白姑娘,请让奴婢们为您宽衣。”一位较为年长的丫鬟轻声说道,眼神中满是恭敬。小白微微颔首,于是丫鬟们轻柔地解开她的衣带,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衣衫,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细致,生怕惊扰了她。
待小白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躯,小白也感受到久违的舒适之感。
一个丫鬟拿着柔软的布巾,浸湿后轻轻擦拭着小白的后背,另一个丫鬟则将花瓣捧起,轻轻洒在小白的肩头和发间。
还有丫鬟在一旁拿着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浇在小白的手臂上,让热水的暖意渗透进她的肌肤。她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从肩头到手臂,从后背到小腿,细致地为小白清洗着。
小白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偶尔轻声与丫鬟们交谈几句。“这香是哪里来的?如此好闻。”小白问道。一个丫鬟赶忙回答:“回姑娘的话,这是府中花园里新开的茉莉与玫瑰混制而成的香,公子特意吩咐为姑娘准备的。”
沐浴完毕,丫鬟们又拿来干净柔软的布巾,将小白身上的水珠轻轻擦干,然后为她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小白坐在榻上,感觉浑身轻松惬意,刚刚沐浴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她靠在软枕上,轻轻拨弄着自己还未完全干的头发,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领头的丫鬟走上前说道:“白姑娘,稍事歇息片刻,晚膳稍后给姑娘端来。”
小白微微睁开眼,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夜,蒙面男子便回来复命,与郕王约定在城郊见面。
“你这么快就查到了?”郕王背对着蒙面男子说道。
“王爷,小的已查明,此女妖乃是当年镇于雷峰塔下的白蛇,后来不知何原由,从塔内逃出。”蒙面男子恭敬的说道。
“还有呢。”郕王继续问道。
“此女妖原是城中保安堂许仙之妻,近些日子,二人分离,据小的打听,这女妖失忆了。”蒙面男子回答道。
“都是些无用的消息,一群废物!”郕王有些许气愤的说道。
“王爷,还有一个消息,王爷可能有兴趣。”蒙面男子恭敬的说道。
“说!”郕王回身看向蒙面男子。
“此女妖之子,正是建国公赵昚的伴读书童许仕林,传闻其为文曲星转世,将来前途无量。”蒙面男子拱手作揖,俯身说道。
“赵昚?有意思……”郕王若有所思的说道。
“没错,王爷,宫中已有传言,皇上有意,将皇位传于……”蒙面男子低声说道。
“本王早已知晓,这里没你事了,你走吧。”郕王摆了摆手说道。
“是,王爷,小的告退。”蒙面男子闪身离开。
蒙面男子走后,郕王独自看着夜空,喃喃道:“天助我也,哈哈哈哈~。”
第78章 寻找小白
过了两日,小白仍未归来,小青心急如焚,便找来玄灵子一同下山寻找小白踪迹。
“你们怎么了?白姑娘怎么独自离开了?”玄灵子疑问道。
“姐姐……都怪我,我不应该让她走……”小青沮丧的说道。
“到底怎么了,你们吵架了?”玄灵子疑惑的看向小青。
“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姐姐真相?我这样是太自私了吗?”小青眼中含泪,看向玄灵子。
“你只是想保护白姑娘,我们应该把她的记忆找回来,不然就算她和许仙重新在一起,也是徒劳,遗忘终究是遗忘。”玄灵子抱着小青说道。
“姐姐会去哪儿……我很担心她。”小青哭丧着说道。
“我们找找吧,白姑娘法力全失,相信应该没有走远。”玄灵子说道。
此时,小白也走出了房间,走在这偌大的王府,一时竟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小白,怎么?迷路了?”郕王走了过来。
“公子?你怎么在这?”小白诧异的看向郕王。
“我说了,我是个闲散王爷,平时无事,也就在这庭院中逛逛。”郕王笑着说道。
“公子,我有一事,心中郁结已久……”小白低下头说道。
“但说无妨,若我能帮,定鼎力相助。”郕王自信的说道。
“我……虽然忘却往事,但心中总感觉自己尚有牵挂,只是不知所念为何,公子可否帮我去找寻一个人?”小白难掩失落的说道。
“好,此人是谁,我立即派人去查?”郕王看向小白说道。
“许仙……”小白看着眼前的庭院,轻声说道。
“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郕王信誓旦旦的说道。
“多谢公子。”小白恭敬的回礼。
“小白,你这是要出门吗?”郕王看向小白说道。
“是,近日深居府中,也想出去走走。”小白颔首说道。
“那好,我让下人陪着你吧。”郕王看向身边丫鬟说道。
“不必了公子,我一个人就行。”小白婉言拒绝。
“你体内仍有擒龙钉作怪,未免再像前几日发病,就让下人陪同,也好有个照应,我才好放心。”郕王走近小白说道。
“多谢公子,那恭敬不如从命。”小白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说道。
“小翠,过来。”郕王对着一个丫鬟说道,而后看向小白,“小白,这是小翠,让她陪着你,还有这里有三百两,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
小白看着眼前的银两,甚是惊恐:“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要公子的银两。”
“小翠,你拿着,不花完不许回来。”郕王将银两交给小翠,便匆匆离去。
看着郕王离去,小白内心又是惶恐,又是欣喜。
出了王府,小白走在前面,小翠紧随其后,二人来到街上,四处热闹非凡,各类商贩沿街叫卖、吆喝,小白像是许久未见的样子,四处挑选,但并未购买。
“白姑娘,若是喜欢可买一些。”小翠说道。
“不了不了,我只是看看,解解闷罢了。”小白笑着说道。
“白姑娘,请你多少买一些,若是什么也不买,回去公子定要责罚奴婢……”小翠在一旁委屈的说道。
“不会吧,要是问起来,便说是我不肯买,与你无关。”小白安慰道。
“姑娘若是体谅,请务必买一些,奴婢求你了。”小翠险些跪下,小白见状马上上前扶起。
“好吧好吧,那就买一些布料吧。”小白也不好再拒绝。
恰逢此时,小青和玄灵子也正在街上,四处寻找小白。
“小青,你看那人,像不像白姑娘?”玄灵子指着前方正在买布料的女子。
“姐姐?好像是有点像……”小青看着努力看着远处的女子。
“但身旁之人是谁?我从未见过,你见过吗?”玄灵子一边看,一边对小青说道。
“没见过……管他呢!去看看!”小青一个箭步走了上去。
但街上人头攒动,小青和玄灵子努力向前挤,只见前方女子,已然离开店铺,又不见了。
“在那儿!快!”小青侧身挤在人群之中,拉着玄灵子向前方走去。
小白买完布料,和小翠回到了王府,小青和玄灵子紧随其后,但还是晚了一步,小白已走进了王府。
看着眼前的王府,小青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准备直冲进去,被玄灵子一把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那可能真的是姐姐!”小青愤怒的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面色凝重,神情严肃的看着前方的府邸。
“喂!你哑巴啦,看什么呢?”小青看了一眼玄灵子,朝着玄灵子眼神的方向看去。
玄灵子回过神来说道:“郕王府……”
“郕王府?那又怎么样?瞧给你吓的,怎么?你这个道录司提点,害怕了?怕自己乌纱不保?哼~”小青看着玄灵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先回去,回去之后,我慢慢告诉你。”玄灵子拉着小青,便往回走。
“我不走!我要进去找姐姐!”小青甩开玄灵子的手说道。
“小青!好吧,我告诉你,郕王不仅是当今圣上的族弟,位高权重,也是我师兄,道法高深,就凭门口的八卦镇妖法阵,你就根本进不去。”玄灵子满头冒汗的说道。
“镇妖法阵?那姐姐怎么进得去?”小青疑惑着说道。
“能不能进去,还不是设法者说了算的嘛,王府戒备森严,连我也无法进去,更何况是你,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玄灵子说罢,拉着小青转身离开。
小青看着眼前的郕王府,心中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深夜,郕王再次找来了蒙面男子,对我说道:“她还是记得一些事情。”
“不知小的有什么能帮王爷分忧的?”蒙面男子问道。
“许仙,此人你知道多少。”郕王冷峻的说道。
“回禀王爷,许仙乃是保安堂的老板,近些日子重新开张,据线人回报,上次的瘟疫,只有许仙和他的儿子活了下来。”蒙面男子颔首说道。
“哦?有意思,还有呢?”郕王饶有兴致的问道。
“小的近来还查到一些事,这许仙和杭州府尹也有过节,昔日法海曾嫁祸那蛇妖,杀死金山寺住持法澄,而后法海虽已澄清此事,但杭州府尹也被圣上责罚,受牵连之罪,现在,府尹大人必然对此恨之入骨。”蒙面男子娓娓道来。
“哦?想不到她竟然和法海还有关联,法海现在身在何处?”郕王眼前一亮,回身看向蒙面男子。
“法海现在身在天牢,其罪无可恕,难逃一死。”蒙面男子说道。
“去查清楚,本王与法海也算颇有渊源,昔日本王任镇江知府的时候,他也算有恩于我,现在身陷囹圄,若能为本王所用,可免一死。”郕王眼神凌厉的说道。
“是,王爷。”蒙面男子俯首说道。
“上次的事,本王暂不追究,眼下正好顺水推舟。”郕王冷冷的看向蒙面男子说道。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蒙面男子拱手说道。
郕王独自站在山巅,俯瞰杭州城,心中暗道:“大侄子,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第79章 诬陷许仙
小青和玄灵子回到深山,小青气愤的独自回到房间,将门重重的关上。
玄灵子悄悄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小青?你还好吧。”
“不好!你说!这郕王到底是谁,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府!”小青气愤的拿起一碗水喝了一大口。
“这就不得而知了,而且现在也无法确定,那人真的是你的姐姐。”玄灵子也坐了下来说道。
“你不是认识郕王吗?你去问问啊!”小青看向玄灵子说道。
“我和他没什么交情,我刚入门,他便离开了,只听师兄们提起过,但郕王城府极深,若白姑娘真在其中,恐怕也未必有什么好事。”玄灵子低着头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小青沮丧的说道。
“让我想想办法,先得想办法破了门前的法阵才行。”玄灵子低头沉思。
另一边蒙面男子找来了杭州府尹府,将其带到了城郊一处郕王别院。
“拜见王爷。”府尹跪在郕王面前说道。
“府尹大人,好久不见。”郕王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
“不知王爷找下官前来,有何吩咐?”府尹恭敬的说道。
“起来吧,坐。”郕王示意府尹说道。
“谢王爷。”府尹起身,坐到一旁。
“大人可曾听闻过许仙?”郕王冷冷看向府尹说道。
“下官知道,许仙还有他娘子,把下官害的不浅……”府尹咬着牙说道。
“本王听说,上次的瘟疫和许仙有关。”郕王看向府尹说道。
“哦?王爷可有证据?”府尹眼前一亮说道。
一旁的蒙面男子站了出来说道:“据报,上次的瘟疫,始于城西蒋村,三个村民,而有人不止一次的见过许仙曾到过蒋村,还将因病而亡的三个村民的尸体刨了出来,大概是毁尸灭迹,最关键的是,上次的瘟疫,只有许仙父子存活了下来,府尹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哦!多谢王爷提点,下官明白,下官这就派人……哦不,下官亲自去查。”府尹连连跪谢郕王。
“很好,起来吧。”说罢,郕王便起身离开。
“恭送王爷。”府尹恭敬的目送郕王离开。
另一边,许仙将仕林送回皇宫,和姐夫交代好保安堂之事,收拾好行囊,也准备离开,去找小白。可就在此时,出现大批官兵,将保安堂团团围住。
领头的说道:“你们这是谁许仙!”
许仙见状,也是惊恐万分,连忙走了出来:“我就是许仙,不知这位军爷有何事来我保安堂?”
“你就是许仙,怎么?想畏罪潜逃?”领头的看了一眼许仙的装扮说道。
许仙急忙解释道:“不不不,在下妻子走失,在下正欲前往寻找,不知道军爷这么说,所为何意?”
“少解释!给我带走!将保安堂立即查封!”领头的一声令下,身后几人便将许仙押解,其余人拿出封条,又一次将保安堂查封。
姐夫见状赶忙跑了出来:“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做什么啊……”
“李捕头,这是府尹府办案,和你们县衙无关,你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拿了!”领头的威胁姐夫说道。
“你你你,你别胡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姐夫拦在门口说道。
“少管闲事!府尹府办案,轮不到你管!给我带走!”领头的大手一挥,命手下将许仙带走。
“姐夫!别管我,你先回去,一定要找到我娘子!”许仙大声的说道。
“汉文!汉文!”姐夫无奈的看着许仙被官府带走。
姐夫一时慌了心神,呆坐在原地,几个学徒走了过来:“李捕头,眼下怎么办啊,师傅被人抓走了,保安堂也关门了,我们怎么办啊……”
姐夫回过神来说道:“你们先回家,等我消息。”姐夫说罢,骑上快马,赶回青云观。
回到青云观,姐夫找到玄灵子:“道长!不好了!不好了!许仙……许仙被官府带走了,还查封了保安堂!”
“什么?怎么回事?慢慢说。”玄灵子给姐夫倒了一碗水说道。
“不知道啊,是府尹派人来抓的许仙,这可怎么办啊,这下整个家都散了,完了完了。”姐夫一边抹泪,一边说道。
“李捕头,你先别急,许仙和府尹因上次法海之事,本就有过节,这次可能就是吓唬吓唬许仙,待我去问问清楚。”说罢玄灵子起身,走了出去。
玄灵子遣人调查了事情的原委,没成想,这次的罪名,让玄灵子都大惊失色。
玄灵子找到小青,对小青说道:“许仙出事了……”
小青闻言心中一怔:“怎么了?”
“据说,府尹府指控许仙,是当日瘟疫案的元凶,说他投毒下蛊,致使数万人丧生,三日后公审,一旦罪名成立,恐将满门抄斩。”玄灵子低着头,默默说道。
“什么!这么一来,姐夫一家岂不也有危险!”小青站了起来,大惊失色。
“不错,小青你跟我回去吧,眼下救人要紧。”玄灵子看着小青说道。
“好吧,我跟你回去,”小青走向玄灵子,“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小青喃喃自语道。
小青跟着玄灵子回到了青云观,姐夫正急的来回踱步:“怎么办,怎么办啊,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一波又一波的事,哎…….”
嫂子安慰道:“老李,你别转了,我头都晕了,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我能不急吗?这次的罪比上次还大,搞不好连我们都要被砍头的!”姐夫被嫂子一说,更急了。
这时,小青走了进来,“姐夫……”
“谁啊!”姐夫定睛一看,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小青!是小青!”姐夫急忙冲上前。
“你怎么!你怎么!你去哪儿了!啊!知不知道我们都担心的要死!”姐夫激动的眼泪直流。
“姐夫,是小青不对,我这不回来了吗。”小青强忍泪水,挤出一丝微笑。
“还知道回来啊!你以为你们走了,我们能好过吗!姐夫从来没骂过你!这次真的是你们做的不对!”姐夫气的一下没控制住自己。
“好了姐夫,我给你赔罪,下次不敢了。”小青拉着姐夫坐下说道。
“还敢有下次!我告诉你,小青,以后不许再走,我们是一家人,有任何风雨,我们一起面对,别把我们当外人,听到没!”姐夫看着小青,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你们先坐着,我给你们做饭去。”嫂子赶忙出来打圆场。
“谢谢嫂子。”小青赶忙向嫂子道谢。
“怎么就你一个?我弟妹呢?”姐夫四处打量,没见到小白。
“姐姐……”小青低着头默不作声。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也被官府抓走了?”姐夫焦急的看着小青。
“不是……”小青把自己看到的事讲给姐夫听。
“郕王?郕王是谁?弟妹怎么会到他们府上?”姐夫摸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
“姐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仙为什么被抓?”小青看向姐夫问道。
姐夫难掩失落的说道:“我也不知道,现在只听说跟前些日子的瘟疫有关,别的一概不知,三日后公审,到时我们去看看。”
第80章 捉拿仕林
次日早朝,杭州府尹在朝阳之上,将许仙投毒谋害百姓的事,禀告了圣上。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要奏。”府尹站了出来,跪在殿前。
“准奏”皇帝微微摇头说道。
“启奏陛下,数月之前,杭州城出现瘟疫,致使杭州城数万无辜百姓,因此丧生,致使数万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还险些危及陛下和皇后,经臣不懈追查之下,发现此次瘟疫,并非天灾,实乃人祸。”府尹俯身说道。
“哦?竟有此事!何人所为!”皇帝龙颜大怒的说道。
“臣已查明,罪魁祸首,乃是保安堂许仙,据臣调查,此次瘟疫,始发与城西蒋村,而这许仙不仅三番两次前往蒋村,还刨了瘟疫之源的三个村民的坟墓,下官猜测,此乃许仙毁尸灭迹之举,同时臣已派人查明,此次瘟疫除许仙和其子许仕林以外,凡患病者,无一生还,此足以证明,此次瘟疫,是由许仙主使,且其有解救之法,却不曾公布于众,并指使其保安堂一干同党,囤积药材,利用药铺之便,大肆敛财,实乃祸国殃民,罪无可恕,臣已着人查封保安堂,将许仙收监,只是许仕林尚未抓捕,请陛下明察!”府尹将一概罪证,上呈皇帝。
皇帝查看了府尹呈上来的奏折,重重的合上,将奏折甩到大殿之上,看向普安郡王赵昚:“这许仕林可是你的伴读书童!”
赵昚见状心中一惊,连忙跪下说道:“陛下,许仕林确实是臣之伴读,但臣对此毫不知情。”
“宫中竟藏着如此狡诈阴险之人!来人!立即缉拿许仕林!”皇帝怒视众人说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此事既然和臣的伴读有关,臣愿彻查此事,若真是许仙父子所为,臣绝不姑息。”赵昚跪在地上说道。
此时,郕王向让一旁的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大理寺卿站了出来说道:“普安王刚到弱冠之年,为人善良,经历尚浅,面对如此穷凶恶极,罪大恶极之徒,又是与普安王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伴读书童,恐受其蛊惑,难以下手,臣以为,此案因移交至大理寺审理,更为合适。”
“好,此案移交大理寺负责,有你主审,普安王,你从旁学习,不可感情用事,协助大理寺,还百姓一个公道!”说罢皇帝起身离开。
“退朝……”一旁的太监大声说道。
“恭送陛下。”众大臣齐声说道。
另一边早朝散去,普安王虽然年轻,但也看得明白,此事不是针对许仙父子,而是针对自己,若将仕林任由大理寺带走,手上少了得力助手,不仅自己的地位不保,将来也没有反击的机会,现在敌暗我明,在尚不清楚幕后主使之前,要保全仕林,以备他用。
普安王赵昚差使手下心腹李公公,立即通知仕林离开。
普安王心腹手下,马不停蹄前往普安郡王居所明德宫:“仕林!仕林!快!快走!”
“李公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仕林一脸惊恐的看着李公公。
“来不及说了,大理寺即将派人来拿你!”李公公,气喘吁吁的说道。
“不可,在下行得端,坐得正,若大理寺无故刁难,我也应该跟他们去,自证清白!”仕林冷静的说道。
“不行,这次不同,你快走,殿下已差人在宫外等候,你要相信殿下,他不会害你的!”李公公拉着仕林就往宫外走去。
“公公!”仕林试图挣开李公公的手。
“仕林!你相信我,此事非同小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跟我走!”李公公使出全身力气,把仕林拉了出去。
二人来到皇宫侧门,门口已备好了马车,“快!这里都是殿下的人,绝不会出卖你,之后自会有人接应你,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好自为之。”说罢李公公关上皇宫侧门离去。
仕林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不知发生了何事,马夫带着仕林一路颠簸,来到了一处静谧之地。
按照计划,许仙已收监天牢,保安堂也已被查封,自己也成了主理案件的最高长官,一切都在郕王的预想之中。
次日,郕王来到小白房门前,调整了一下情绪,敲了敲门:“小白,你在吗?”
小白走到门口,缓缓打开房门:“公子,请进。”
“小白,有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郕王坐下,看向小白说道。
“自然先听好消息了。”小白给郕王倒了一杯茶说道。
“好消息是,我已找到了许仙,他是保安堂的老板,就在河坊街上。”郕王喝了一口茶说道。
“保安堂?河坊街?那坏消息呢?”小白坐到郕王身边说道。
“坏消息是……杭州府尹认定许仙是先前瘟疫案的主谋,投毒害民,现在已被押入天牢了……”郕王说道。
“什么?怎会如此?许仙……不会这么做……”小白惊恐,茶杯打翻在地。
郕王搭着小白的肩膀说道:“我也宁愿相信许仙是个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既然遗忘过去之事,又怎知此人与你,是缘是恨?不过好在,圣上命大理寺主理此案,我与大理寺卿陈大人,也颇有交情,我会嘱咐他,务必查明真相,但在此之前,你切莫见他,以免多生事端。”郕王假惺惺的说道。
“那真的太好了,多谢公子,有公子相助,定能查明真相,我只愿能知晓,我之所念,究竟为何……”小白低着头说道。
“小白,可否借我一物?”郕王看向小白说道。
“不知公子所要何物?”小白睁着大眼睛看向郕王。
“我想借你的玉钗一用,不知可否?”郕王笑着说道。
小白取下发髻上的玉钗,交到郕王手上:“是这个吗?公子要这个有何用?”
“也没什么,只是觉着好看,想着命人依照此为模样,多锻造一些样式给你日常之用。”郕王接过玉钗说道。
“公子不必如此费心,我有此玉钗足矣。”小白笑着说道。
“我看这玉钗甚是好看,将来我府上,所有女眷可人手一枚。”郕王说罢,拿起玉钗准备离去。
“公子,此玉钗于我甚是重要,还请公子妥善保管。”小白叮嘱道。
“放心,此玉钗,我定片刻不离眼,定保它周全。”郕王笑着离开,关上了房门。
郕王出来之后,看着手中的玉钗,会心一笑。
此时郕王手下急匆匆赶了过来,在郕王耳边轻声说道:“王爷,许仕林逃走了。”
第81章 再遇法海
许仙被关押在天牢之中,四周弥漫着沉闷与压抑的气息。他静静地坐在窗边,那孤独的身影仿佛与这冰冷的牢房融为一体。牢房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柔和的月光洒在许仙的脸上,映照出他内心的惆怅与无奈。
这是许仙第二次被关在牢房之中,回想自己短暂而波折的一生,不禁让人唏嘘感慨。上一回尚有小白奋不顾身地相救,那温暖的画面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这一次,许仙没有了反抗的念头,也没有了抱怨的话语,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心如死灰。他甚至希望不要有人来救自己,就此了却残生,或许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许仙缓缓捡起地上一块木炭,在牢房的墙上一边写,一边苦笑着说道: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那苍劲的字迹,如同他内心的哀愁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墙上。许仙看着窗外,虽是万念俱灰,但心中此时此刻,依然心系小白。许仙心中只愿,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即便相隔千里,也能与小白一同仰望这同一轮明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悠悠的钟声,在许仙耳畔响起:“阿弥陀佛。”许仙猛地回过神,惊愕地看向对面的牢房。在那里,坐着的正是昔日的法海。
“法海?”许仙惊讶地看着法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许施主,别来无恙。”法海坐在牢房之中,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说道。
看着法海,许仙心中那往日的仇恨竟渐渐消散。虽说法海是拆散他们夫妻的始作俑者,但此时此刻,在这天牢之中,所有的恩怨都仿佛变得微不足道。他们都如同被命运捉弄的蝼蚁,终将化为尘土。
“法海,你怎么也会在此?”许仙看向法海,疑惑地问道。
“贫僧受昔日玄灵道长点化,近年也多有忏悔,已弥补昔日犯下的过错。如今一切已成,贫僧也该伏法了。”法海双眼紧闭,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呵呵呵,法海,你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许仙冷冷地说道,话语中却没有了往日的愤怒。
“贫僧自知罪孽深重,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作茧自缚,贫僧无怨无悔。”法海淡淡的说道,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
许仙看着法海,也已无所求。法海是生是死,在许仙眼中已不再重要。许仙低下头,默不作声,心中思绪万千。
“方才听见许施主之言,其中哀怨颇深,想必近些日子,许施主也受到颇多愤愤不平之事吧。”法海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
“哼……不平?我已经无所谓了,此生不能和娘子复见,我寻不到她,她不记得我,以此了却残生,也就罢了。”许仙平淡的说道,似乎已看淡生死。然而,他的眼神中却依然流露出深深的哀伤。
“许施主,真能放下执念?”法海睁开眼,看向许仙,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许仙陷入沉思,自己放得下吗?为何还会伤心,还会难过,还会哭泣?沉思了片刻,许仙缓缓抬头说道:“法海,你说的对,我放下的,是我自己的生死,而非我所爱所念。若能见到娘子,我依然会奋不顾身,拼尽全力。”
法海苦笑着说道:“许施主,你能认清自己,也属不易。只是如今身陷囹圄,贫僧也爱莫能助,只能在此诵经,保佑许施主和你娘子。”
“法海,你这佛法又有何用,不是也和我一样,身在其中,你做不了你想做的事,我也见不到我娘子……”许仙无奈地低下了头,眼中满是绝望。
“贫僧甘愿在此,若能得以解脱,余愿足矣。而你,心中任有所念,贫僧诵经,但愿你能得偿所愿,阿弥陀佛。”法海闭上眼睛,开始诵念心经。那低沉的诵经声在牢房中回荡,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的心灵渐渐平静。
许仙苦笑一声,不再理会法海,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明月。那明月如银盘般高悬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许仙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小白此时也能同样凝望着月光,感受到他的思念。
小白身在王府,心中莫名地感觉到一丝酸楚。许仙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看不明白,也问不明白。但受郕王叮嘱,她也不能擅离王府,以免多增事端。小白也走到窗边,缓缓打开窗户,那明月的光辉洒在小白的脸上,小白望着明月,陷入沉思。
夜半,许仙忽然听到牢房里有所动静。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让许仙心中涌起一股不安。许仙不知是否是来找自己的,他蜷缩在角落,像是在等着命运的审判。
“把他带出来,不要声张。”只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低沉而威严。
“是,大人。”狱卒提着钥匙,缓缓走了过来。那钥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让许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许仙内心一惊,难道这么快就要和娘子阴阳相隔了吗?当真正面对死亡,许仙内心也不由的颤抖。许仙紧闭双眼,等待着狱卒到来。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敢出一点声响,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命运的追捕。
只听见,狱卒打开牢房的声音。那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召唤。许仙惊恐万分,全身蜷缩一团,不敢出一点声响。
狱卒轻声说道:“法海,跟我走。”
当狱卒喊出法海的名字,许仙震惊,睁开眼。只见法海的牢房大门被打开,伴随着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响,许仙看着法海缓缓走出了牢房铁门。
许仙看着法海被狱卒带走,心里一阵唏嘘。曾经不可一世,法力高深的法海,在魔障消除之后,依然难逃一死。那铁链的声响,仿佛是法海命运的悲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法海被带到牢房之外,看着皎洁的明月,法海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紧闭双眼,双手合十。铁链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空之中,显的格外清晰。那声响仿佛是法海对过去的忏悔,对未来的迷茫。
这时,一人从身后将一个黑色布袋套在了法海的头上。法海知道,自己离死已不远。只是夜深人静,为何选择此时行刑,法海也有些不解。不过也罢,早晚一死,法海已了却凡心。自己杀了自己的师兄,害死了自己的师父,本就罪无可恕。现在能得以解脱,从这苦海之中脱离,对于法海来说,实乃求之不得。法海抬着头,挺着胸,站在黑夜之中,毅然面临死亡的到来。
可就在此时,忽然,法海只感觉一阵眩晕,脑袋一懵,重重的摔倒在地。
第82章 威逼利诱
不知过了多久,法海缓缓醒了过来,身体开始微微有了知觉。此时头上的布袋被人扯了下来,法海睁开了双眼,眼前一个蒙面男子,站在身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大师,我家主人要见你。”
法海一脸疑惑,看向蒙面男子:“你家主人是谁?”
只见蒙面男子颔首侧身,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大师,好久不见……”
法海感觉眼前之人的声音甚是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敢问尊驾是……”
“连我都不认得了吗?”只见一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法海定睛一看,满脸诧异:“知府大人?哦不,应该是王爷。”
“看来你记性不错。”郕王笑着走了过来。
“贫僧虽是戴罪之身,但还需要王爷亲自夜审吗?”法海双手合十,淡淡的说道。
“放肆!法海,见到王爷,还不跪下!”蒙面男子大声呵斥道。
“贫僧只跪佛祖,其余不跪任何人!”法海宝相森严的说道。
“无妨,就让他站着吧。”说罢,郕王坐到中央的太师椅上。
“大师,王爷惜才,这才废了一番功夫,救大师出来,大师可不要不识抬举。”蒙面男子在一旁冷冷的说道。
“哦?王爷往日刚正不阿,何以为了贫僧,如此犯险,难道只是为了昔日的交情?”见到郕王,法海就猜到,郕王定有别的企图。
“果然骗不了大师,不错,本王救你,是希望大师能助本王一臂之力。”郕王缓缓开口道。
“贫僧已看破红尘,不问世事,如今但求一死,别无他求,阿弥陀佛。”法海颔首说道。
“大师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所执念,大师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如今朝廷出现妖邪,大师怎能放任不管?”郕王说道。
“贫僧自知能力有限,自己尚不能看清世事,如何降妖伏魔,王爷另请高明吧。”法海缓缓闭眼说道。
“本王知道,大师曾被许仙和白娘子所害,此次本王要大师捉拿之人,便是二人之子许仕林,此人半人半妖,祸国殃民,为报复朝廷,不惜散布瘟疫,指使数万百姓无辜丧生,大师能做人不管吗?”郕王给蒙面男子使了一个眼色。
蒙面男子将许仕林的罪证,拿到了法海面前。
法海看着眼前的罪证,陷入沉思。
“如此铁证,大师应该信了吧。”蒙面男子在一旁说道。
法海看着许仕林的罪证,一言不发。
“如今金山寺也无往日荣光,大师若此次能助本王降妖伏魔,匡扶正义,本王可保证,让金山寺成为天下第一寺,成为护国宝寺。”郕王起身,走到法海身边,拍了拍法海说道。
法海心中一颤,缓缓说道:“即便如此,贫僧也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若王爷苦苦相逼,贫僧甘愿一死。”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蒙面男子说罢,便欲运起法力,打向法海。
“住手!”郕王看了一眼蒙面男子,蒙面男子立即停手,退到一边。
郕王起身,缓缓走到法海身边:“大师不怕死,本王佩服,难道金山寺数千僧众的命,大师也不在乎吗?”
“王爷是在威胁贫僧吗?”法海转身看向郕王。
“是,本王最后给你一个机会,选择帮我,则将来荣华富贵,反之,仅凭你之罪孽,本王拆平金山寺,毁你金山寺百年清誉,也绝非难事!”郕王看着法海,心中带着些许怒气。
法海也被郕王的气势所击溃,为了金山寺百年清誉,为了金山寺数千僧众,法海也只好妥协,法海定了定神说道:“贫僧即便愿意,但贫僧犯下弥天大罪,就算王爷有心,贫僧也难逃一死,贫僧即使有心,也无力。”
“哈哈哈~大师不必担心,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光头的和尚到处都是。”蒙面男子发出阵阵笑声说道。
法海抬头,看了一眼二人之后,法海看明白了,郕王救他,就是要自己听命于他,但郕王究竟想做什么,郕王的目的是什么,法海还不清楚,难道郕王真的是要匡扶正义,要斩妖除魔,还是另有图谋,法海心中也犯嘀咕。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师若是愿意相助,王爷定不会亏待大师,若是大师不愿……那大师和金山寺,便会有同样的命运……”蒙面男子看了一眼郕王,而后看向法海说道。
法海眉宇紧皱,若是因为自己,连累金山寺,自己就更对不起师父了,法海上前一步,跪在郕王前面说道:“既是匡扶正义,贫僧自当义不容辞,但贫僧还有一个条件……”
“哦?大师有话直说。”郕王看向法海说道。
“贫僧有今日,皆拜白娘子所赐,贫僧要白娘子的命。”法海微微抬头,恶狠狠的看向郕王。
郕王缓缓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说道:“好,本王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你只要听命于本王,本王自然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法海冷冷的看向二人,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蒙面男子将法海送走,安顿好之后,回到郕王身边:“王爷,此人可信吗?”
郕王冷笑了一声说道:“自然不可信。”
“那王爷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救他出来?”蒙面男子低着头,恭敬的说道。
郕王冷冷的看了一眼说道:“你们连一个许仕林都抓不住,我还指望你吗?至于法海,只是一个棋子。”
“王爷恕罪,小的只是担心,法海是否诚心来投。”蒙面男子作揖说道。
“哼,要让一个人听话,就让先让他,身败名裂……”郕王转过身,冷笑着说道。
“王爷英明,小的明白。”蒙面男子也随即附和道。
许仙落寞的坐在窗边,整整一夜,直至凌晨时分,牢房又有了动静。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铁链声再次回荡在阴森的牢房之中。许仙疑惑的看着外面,心中暗道:“难道法海回来了?”
只见一个光头和尚,满身伤痕的被拉了进来,口中喊出嘶哑的声音,被狱卒推搡的往前走。狱卒将牢房门打开,重重的将和尚推了进去。
许仙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倍感怜悯,看向眼前之人:“法海,你还好吧。”
那和尚蜷缩在角落,口中只能发出嘶哑的响声,许仙觉察到异样:“你是法海吗?”
和尚摇了摇头,许仙继续问道:“你能说话吗?”和尚继续摇了摇头。
眼前的和尚,早已被打得浑身是伤,连舌头都已被人割去,无法言语。
许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明朗,瘫坐在地上,随即苦笑一声,看来眼前之人,便是法海的替罪羊,法海他已得救,一心赴死的人走了,想走的人却留在此处。
许仙望着微亮的天空,只感慨造化弄人,自己恐将再无见到小白的机会了。
第83章 商讨对策
次日清晨,普安王乔装一番,和几个心腹一同,匆匆离宫,前往仕林的栖身之所。
此时的仕林,和外界隔绝,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及李公公和自己说的话,仕林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所犯何事,竟需要普安王亲自安排自己,畏罪潜逃。
正在仕林苦思冥想之际,房门打开了。
“属下,拜见殿下。”仕林见到来人是普安王,立即跪迎。
“起来起来,仕林,你没事吧。”普安王急忙扶起仕林。
“多谢殿下,我没事,多谢殿下关心。”仕林回答道。
普安王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仕林也走在普安王身边,给普安王倒了一杯茶水说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尚需殿下亲身犯险?”
“仕林,你要有心理准备。”普安王默默的说道。
“殿下,但说无妨,属下洗耳恭听。”仕林提起茶壶给普安王倒茶。
“你父亲,已被下了死牢。”普安王轻声说道。
仕林闻言,为之一怔,双手颤抖着,茶水溢出茶杯,也浑然不知。
“仕林。”普安王喊了一声仕林的名字。
仕林这才回过神,连忙擦拭桌面:“请殿下恕罪,我……”
“无妨,仕林,你听着,这次的事不简单,大理寺将在两日后,审理你父亲的案件,皇上下令,也要将你一并捉拿,我没办法,才派人将你藏于此处。”普安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
“殿下,这是为何?大理寺为何要捉拿我父子?”仕林不解地问道。
普安王便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仕林。
仕林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表面上看,此事是针对我父子二人,但实际上,这事怕是冲着殿下而来。”
“你也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要保全你,要和你商量一个对策。”普安王神情低落的说道。
“殿下,针对你的人,必然是觊觎殿下的地位。”仕林分析道。
“那会是谁?”普安王问道。
“此人定是……皇位的觊觎之人,殿下必然听说,皇上无嗣,有意禅位。”仕林看向普安王说道。
“那也未必是我,他们为何要针对我?”普安王说道。
“殿下,不管皇上禅位与何人,除掉你,对他们而言,有利无害。”仕林看向普安王,而后凑近再次说道:“无论对方意欲何为,事已至此,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应立即反击。”
“如何反击?如今我的伴读,罪犯滔天,而我又助你畏罪潜逃,在皇上眼中,我已经失望了”普安王心灰意冷的说道。
“殿下你想想,陛下若对殿下真的失望,就不会让殿下去旁听大理寺审讯,应该让殿下远离此事,甚至搬出皇宫,但现在陛下依然让殿下旁听协理此案,不就是还在给殿下机会吗?”仕林分析道。
“你这么说,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普王安看向仕林,似乎事情又有了转机。
仕林起身,跪在普安王面前说道:“不错,殿下,为今之计,属下斗胆进言,请殿下,大义灭亲,亲自抓捕我,这样一来,既洗清殿下助属下畏罪潜逃之罪,也证明殿下与此事无关,大义灭亲,大义凛然。”
“这……但下一步怎么做,你若被打入死牢,我找何人商量,你父子若被定罪,我依旧洗脱不了,失察之则啊……”普安王再次低下头说道。
“我们还有时间,给我一天时间,我定能找到证据,以证清白。”仕林跪在地上向普安王承诺道。
“你起来,好吧,我现在也只能相信你,这里几位都是我的心腹,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他们。”普安王指向身边几位对仕林说道。
“谢殿下,眼下属下希望,能安排我回青云观吗?”仕林起身说道。
“好,就让王侍卫,护送你回去,千万小心,不可暴露行踪。”普安王嘱咐道。
“是!”王侍卫在一旁说道。
而在青云观内,玄灵子、小青还有姐夫,也正在犯愁,不知该如何营救许仙。
“眼下许仙被捕,仕林恐也遭连带之罪,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救他们出来啊!”小青激动的说道。
“怎么救?这死牢我们也进不去,进得去也救不出来,哎……”姐夫唉声叹气的说道。
小青一拍桌子,起身说道:“不如我们再劫一次法场!”
“小青,你冷静,不可鲁莽,此次戒备森严,而且就算救出,若不能证明清白,我们将永远成为朝廷的钦犯,永无宁日。”玄灵子按下小青说道。
“管他呢!走就走,大不了浪迹天涯,就此隐居,这破人间,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小青气愤的说道。
就在众三人?议论纷纷?之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众人回身,定睛一看,竟然是仕林。
“仕林!”小青第一个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仕林
“小姨?你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仕林被小青抱的差点喘不上气。
小青抹了抹泪花,笑着说道:“小姨回来了,这事说来话长,小姨以后再跟你说吧,先说说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我娘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仕林看向周围,并未发现小白。
三人面面相觑,小青说道:“你娘现在……尚未回来,但还很安全,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你爹。”
仕林难掩失落,但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仕林走到桌前坐下说道:“我也是为了此事回来,想与大家商量一下。”
“仕林,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知道吗?”姐夫拉着仕林问道。
仕林点了点头,将事情的原委和众人说明。
“原来如此!竟然还栽赃嫁祸!我们保安堂悬壶济世,施医赠药!何时谋取过暴利!上回瘟疫,我们都险些丧命!他们竟然……真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姐夫气愤的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既然没做过,就要自证清白,李捕头,你手上可有保安堂账目?”玄灵子看向姐夫说道。
“我没有,我不会算账,钱都是许仙管的,查封保安堂的时候,被一并收走了……”姐夫低落的说道。
“那就不好了,他们既然能诬陷,定然也会篡改账目,如此一来,我们就百口莫辩了。”玄灵子担忧的说道。
“那怎么办,就任凭他们胡说吗?”姐夫着急的说道。
“我去把那账目抢回来!”小青秀眉紧蹙,愤怒的说道。
“不可,万一败露,那就是罪加一等,还会坐实我们谋取暴利,囤积居奇的罪名。”玄灵子看着小青说道。
“我有账本。”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嫂子走了进来。
“你有?”姐夫急忙上前,接过嫂子手上的账本,“你怎么会有?”
嫂子不紧不慢的说道:“许仙之前不是一直想将保安堂交给我们夫妻打理,自己去寻他娘子吗?所以,采购之事就交给老李,而账目支出等事,每天夜里,许仙都会拉着我,重理一遍,所以,我手上也有一本。”
玄灵子也拿过账本查看,“嫂子,你这账本,千真万确吗?”
“自然千真万确,每一页都有保安堂的印章,还有许仙的名字,核对笔迹,也绝无问题。”嫂子自信满满的说道。
“太好了!有此证据,就可以证明,我们绝无贪污之嫌。”玄灵子将账本收起说道。
“但这也只能证明,我们并未因此牟利,无法证明散布瘟疫之嫌。”仕林在一旁说道。
仕林低头沉思,忽然间想起许仙曾经和自己说过他在蒋村调查出来的事,脸色大变,满头大汗,惊恐之余,仕林缓缓起身说道:“这是一个阴谋……”
第84章 阴谋
众人诧异的看向仕林,小青上前一步问道:“仕林,你说什么?什么阴谋?”
“爹跟我说过,那日他在蒋村,曾发现,当日最早发病的三人,原本是要返回军队的,只是临时更改行程,才回了村子,而且,三人均是被人下蛊,所以此次瘟疫,确实是人为,而非天灾。”仕林面色冷峻,严肃的说道。
玄灵子听罢,即刻明白:“这么说,若那三人按原计划回到军队,那爆发瘟疫的,就不是杭州城,而是整个军队,那我大宋边防岂不就……”
“嗯,此人如此做,定是里通金国,其用意,恐怕……”仕林摸着下巴,沉思着。
玄灵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小青,二人对视了一眼,玄灵子说道:“莫非是郕王?”
仕林一惊,看向玄灵子:“道长伯伯,为何是他?”
玄灵子低沉的说道:“从现在种种迹象看,此人定是位高权重,若是里通金国,必是一个重要人物,而现在事事都针对我们,若果这两件事都是同一个人所为,那结果只有一个,就是郕王……”
“这个罪名可不小,道长伯伯,可还有其他证据?”仕林看向玄灵子,满脸惊讶。
“你娘……现在就在郕王府。”玄灵子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事实。
“什么!怎么会这样,他们抓我娘是为何!”仕林拉着玄灵子,急切地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娘在郕王府,看起来并未被抓,而是……”玄灵子欲言又止的说道。
“都怪我,是我没有拦着姐姐下山,才让她进了郕王府……”小青满脸自责的说道。
仕林也无奈的低下头,对此毫无办法,不知该如何将自己的娘救出来。
而另一边,午夜时分,法海也被郕王请到城郊别苑,法海心中一直有疑惑,郕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郕王为什么要嫁祸许仙一家,要置他们于死地。
但法海自己清楚,自己先前犯了太多的错误,也做了太多对不起许仙一家的事,自自己摒除魔障之后,法海已大彻大悟,原本来说,被问罪斩首,是法海最好的归宿,但许仙又一次身陷囹圄,或许能救他们的,只有自己。
似乎上苍又给了法海一次机会,让法海解救许仙一家,以此来赎清自己的罪孽。对于法海来说,则要卧薪尝胆,接近郕王,获取到郕王真正的目的,从而解救许仙等人。
此时郕王正在屋内对蒙面男子说道:“你的摄魂大法,能控制住他吗?”
“若是法海,小的最多控制半个时辰。”蒙面男子在一旁说道。
“足够了,让你安排的事,安排好了吗?”郕王问道。
“王爷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蒙面男子恭敬的说道。
法海大步走进屋内,见法海到来,二人也停下交谈,蒙面男子上前说道:“大师,请。”
法海斜眼看了一眼蒙面人,径直走向郕王:“拜见王爷。”
“免礼,这次找你来,是有一事要你去办。”郕王头也没抬的说道。
“王爷请吩咐。”法海双手合十说道。
“法海,你佛法高深,近来蛇虫横行,本王要你为后院一干雄黄施法,以备不时之需。”郕王缓缓地说道。
“是,王爷。”法海说罢,蒙面人便领着法海前去后院。
法海坐在中央,催动口诀,半晌后,法海汗如雨下,精疲力尽,将后院上千袋雄黄施加了佛印。
就在法海精疲力尽之际,蒙面人忽然出现在法海身后,催动摄魂大法:“道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
法海回身看了一眼蒙面人:“你!”而后,法海便晕倒在地,失去意识。
郕王缓步从屋中走了出来:“开始吧。”
蒙面人发出阴森的笑容,把法海抬到了一间屋子里。
黑漆漆的房间,法海眼神迷离,身中摄魂大法,眉间法印忽明忽暗,法海想定住自己的心魂,但方才施法,已耗尽心力,眼下再无力抵抗摄魂大法的控制。
忽然屋内点亮了一盏烛火,出现在法海眼前的是一个妙龄女子,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法海紧闭双眼,极力控制自己,而在烛火点亮之际,女子像是受到什么感应,站起身,朝着法海走来。法海在摄魂大法的强力控制下,意识陷入了无尽的混沌。女子同样被这摄魂大法束缚,双眸空洞无神,如同失去灵魂的玩偶。然而,在法海混乱的意识中,他竟将这女子误认为是小青。记忆中与小青的种种纠葛瞬间涌上心头,让法海的理智更加模糊。
烛火微弱的光亮,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弥漫开来。法海与女子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们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一股炽热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法海迷失在原始的欲望之海。女子的发丝轻轻拂过法海的脸庞,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他们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却又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着,逐渐变得熟练而热烈。
黑暗成为了他们的掩护,汗水在彼此的身体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们的身体紧密相拥,在这迷失的时刻,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本能在主宰着一切。
云雨之中,时间仿佛凝固。他们沉浸在这禁忌的欢愉中,无法自拔。然而,当一切结束,他们依旧深陷在摄魂大法的控制之下,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
半个时辰之后,法海悠悠转醒,只觉脑袋一阵剧痛,意识还有些混沌。他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黑屋子映入眼帘,那压抑的氛围让他心头一紧。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迷茫与困惑。身上的袈裟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未从之前的遭遇中回过神来。
顺着一缕烛光,法海见到身旁女子,静静躺在法海身边,法海身体一震,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法海迅速收拾衣物和袈裟,从床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法海眉宇紧皱,痛苦摇头,跪在地上,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上,在静谧的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此时,房门缓缓打开,蒙面人出现在法海眼前:“想不到大师,也是性情中人,哈哈哈哈哈~”
法海抬头看向眼前的蒙面人,愤怒、憎恨,充斥着法海的内心,法海怒起,抓住蒙面人的衣领怒斥道:“为何害我!”
蒙面人依旧冷笑着说道:“大师不要误会,我只是帮你放大了你的心魔,这种事,你若不愿,没人能强迫,哈哈哈~”
“你!”法海运起周身法力,欲将蒙面人击杀。
“刚反色戒,又犯杀戒,大师此举不义。”郕王从夜幕中缓缓走出。
法海闻言,收起了手中的法力,将蒙面人狠狠的推倒在地。
郕王缓步走到法海身边:“你可知,此女子是谁?”
法海内心一震,满头大汗,眼神空洞,不敢说话。
“他是皇上的嫔妃,年方二八,法海,你犯的可不只是色戒,还有欺君之罪。”郕王走到法海身边,侧耳轻声说道。
法海闭上双眼,跪倒在地,一个劲的摇头。
郕王拍了拍地上的法海说道:“法海,这就算你的投名状,若想此事传出去,想要护你的名声,金山寺的清誉,你就要真心真意,听命于我,否则,整个佛门都会因你而蒙羞。”
郕王的话,一字一句,直戳法海内心,法海此时泪水和汗水掺杂在一起,痛不欲生,还是自己太天真,没想到郕王手段如此残忍,郕王终究信不过自己。
郕王看了一眼蒙面人,蒙面人心领神会,进屋将女子抱起,消失在夜空之中。
法海看着远去的女子,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与愧疚。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不仅没能洞悉郕王的目的,如今还害了一个无辜之人。
那女子的身影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在法海的心头。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脑海中思绪如乱麻般交织。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过错,以及想要赎罪的决心,可如今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法海的目光从凶狠逐渐转为迷茫,又从迷茫变为坚定。他明白,此刻已无回头之路。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也正因此,他必须忍辱负重。他深知自己的使命犹在,为自己的罪孽寻求一丝救赎。
虽然听命于郕王并非他所愿,但为了完成使命,他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法海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中透露出决绝。
法海转身,跪在郕王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小僧……全凭王爷……差……遣……”
第85章 对薄公堂
临近公审之日,清晨时分,仕林早早起床,未向众人道别,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离开了青云观,去赴普安王之约。
走到青云观门口,仕林再一次回身,似乎有诸多不舍,但自己的使命如此,不得已为之。
“就这么走了?也不道个别?”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仕林惊恐,连忙寻找声音的来源:“道长伯伯,原来是你。”
玄灵子从一侧走了出来:“仕林,这是要去哪儿?”
仕林眼看瞒不过玄灵子,只好坦诚道:“不瞒道长伯伯,仕林此去,是为了洗清普安王的罪过。”
玄灵子闻言明白:“这么说,你是要去自投罗网了?把这个大义灭亲的功劳,送给普安王?”
“正是……”仕林低下头说道。
玄灵子上前,拍了拍仕林的肩膀:“仕林,你的路还很长,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仕林明白。”仕林作揖答道。
“仕林!你要去哪里!不许走!”小青从屋顶翻身下来,来到仕林面前。
“小姨……我……”仕林见到小青,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仕林,你这一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你娘交代!不许去!管他普安王还是什么王,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小青激动的一把抢过仕林的行囊说道。
“小姨……”仕林扑通一声跪在小青面前,“小姨,我深受普安王知遇之恩,如今也只有保全普安王,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才能救出我爹,求小姨成全……”
小青泪眼婆娑,避开仕林的眼神,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小青,仕林有仕林自己的路,孩子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玄灵子走上前,从小青的手中拿过仕林的行囊交还给仕林。
小青不忍,但也只好顺从。
仕林接过行囊,给小青磕了三个头:“小姨、道长伯伯,保重,仕林走了。”随即,起身离开。
看着仕林离去的背影,小青再也忍不住,流下来泪水。
如当日仕林和普安王的约定,普安王命人押解仕林,前往大理寺。
临走之前,普安王叫住仕林说道:“仕林,你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救你父子二人。”
仕林跪在普安王面前:“多谢殿下,我替家父谢过殿下,殿下保重。”
仕林被王侍卫等人,带到了大理寺,押入天牢之中。
牢中的许仙呆坐在角落,等待着审判的到来。此时牢房中再次传来铁链清脆的声响,许仙长叹了一声,不知又是谁,遭逢冤案,被关押至此。
狱卒带着犯人走过许仙牢房门前,许仙瞟了一眼,没成想,竟然是仕林,许仙冲到铁门前,紧紧抓着铁门:“仕林!仕林!你怎么也……仕林!”
“爹,你还好吗?孩儿不孝,没能救爹出来。”仕林一边说着,一边被狱卒推搡往前。
仕林被关在许仙隔壁,许仙焦急万分,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子,也被牵连,许仙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爹,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个阴谋。”仕林在一旁安慰许仙。
“是爹不好,连累了你们……”许仙哭丧着说道。
“爹,与你无关,你听我说。”仕林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讲给许仙听。
许仙听罢,两眼无神,呆坐原地,不知该如何做。
“爹,你放心,明日到了公堂之上,我证明我父子之清白!”仕林说道。
“爹相信你,爹不是怕死,爹是怕再也见不到你娘……”许仙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
终于到了这一天,临近公审,无数百姓围观本案的审理,小青等人也赶往大理寺,等待这场审讯的开始。
小青心神不宁,思前想后,依然在担心小白的安危,若郕王真的像仕林所言,是个里通金国,陷害许仙的恶人,小白身在王府,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遭遇。小青跟着众人,在路上走着,心中似乎已经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郕王也准备去看一看这场审讯,究竟会如何判决,也想看一看自己的大侄子,会如何做,是否会偏袒许仙一家。
郕王临走之前,对着法海和蒙面人说道:“今日公审,你二人不便现身,你们先回王府,本王去看看,回来再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蒙面人立即回应:“是,王爷。”
而法海站在原地,心中还想着昨日之事,心神不定。
“法海!王爷跟你说话!”蒙面人呵斥道。
法海回过神,对着郕王鞠躬说道:“是,小僧这就过去。”
郕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而此时许仙独坐在牢房一角,自知离死期不远,只是心中放心不下小白,多希望能在死前,再见一面。
这时两个狱卒带着钥匙,走到牢房门口:“许仙,许仕林,跟我走。”
许仙和仕林缓步走出,许仙又看了一眼牢房,自嘲的笑了一声,跟着两个狱卒走出了牢房。
大理寺公堂之上,戒备森严,一众衙役,威严的站在公堂两侧,普安王和大理寺卿来到公堂之上,普安王坐在正中央,大理寺卿坐在侧边。普安王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点头回应,着命人升堂。
伴随着众衙役的声响,审理正式开始。
只听大理寺卿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声说道:“带人犯上堂!”
两个衙役,押着许仙从内堂走了出来。
大理寺卿大声呵斥道:“许仙、许仕林,你们可知罪!”
许仙跪在堂前,一语不发,似乎要以沉默抗争。
仕林大声说道:“草民不知!草民和家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大理寺卿似乎早已预料到仕林会这么说,随即拿出罪状一一念道:“你父子二人,故意散布瘟疫,致使数万百姓无辜丧生,再者保安堂囤积居奇,借瘟疫之事,大肆敛财,从查封的保安堂账目上看,共计牟取暴利三千六百五十四两七钱三分,你们认不认罪!”
“不认!这账目是假的!”姐夫举着账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大理寺卿看向姐夫说道。
“在下是县衙捕头,李公甫,也是许仙的姐夫,许仙经营保安堂,一直以来都是悬壶济世,从未牟取暴利,有的也只是收回成本,从来没有赚过一分黑心钱,百姓们都可以作证!”姐夫激动的说道。
周围百姓也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纷纷赞同姐夫说的话。
“肃静!”大理寺卿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大人,请看,保安堂向来有两本账目,一本在店里,另一本在内人手中,许仙每晚都会对账,绝无纰漏,大人可派人查眼,此账本是否属实!”李公甫跪在堂前,双手递上账本。
“呈上来。”大理寺卿命人将账本拿上来,先交给普安王过目。
普安王接过账本翻看了起来:“本王看这账本确实像是真的,你也看看吧。”
大理寺卿走到普安王身边,双手接过账本,随即说道:“下官也不好评判,需请专人审查。”
大理寺卿向大理寺少卿使了个眼色,少卿立即取走账本,进入后堂审核。
大理寺卿坐到位置上,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由于本案有新的证据,本官宣布本案押后审理,待户部官员审核账本后再行升堂。”
而就在此时,小青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堂之上,她心中暗自盘算。王府的守卫向来森严,然而今日这场重大的审讯必然会分散他们的部分注意力。但小青也深知王府绝非轻易可入之地,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玄灵子和姐夫等人的视线,偷偷退出人群。她快步走到无人之处,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被人发现后,才化作一道青光,悄然飞向郕王府大门前。小青知道这是一场冒险,但为了解救小白,小青义无反顾。
第86章 独闯王府
小青看着巍峨森严的王府大门,门中悬挂着一面八卦镜,四周插着各类令旗,小青想到,这大概就是玄灵子所说的八卦镇妖法阵。
小青屏息凝神,面对镇妖法阵,小青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闯一闯。
“雷峰塔我都闯过,这王府有何可惧!”小青催动法力,周身燃起数道金光。没曾想,经过这么多事,又服用过老君的仙丹,今日的小青,法力更胜从前。
小青径直走向王府,此时镇妖法阵隐隐开始发动,四周令旗飘扬,八卦镜发出数道电光,向小青袭来。
郕王本就和玄灵子同出一脉,看着熟悉的道法,小青灵活闪避,躲过数道电光。就在小青即将来到大门前,门口两幅门神画像闪烁金光,大门四周交织出一张雷电巨网,将小青死死缠住。
小青用尽全身力量,却难以挣脱,道道雷电施加在小青的身上,小青咬牙坚持,试图用青虹、白乙,斩断雷网。
就在此时,中央八卦镜,凝聚惊雷之势,若此惊雷击中小青,小青定然灰飞烟灭。
“好厉害的法阵……”小青此时也无可奈何,自己擅作主张,独闯王府,想不到就要葬身于此。
小青看着惊雷之势即将凝聚完成,此时小青无可奈何,只能大喊了一声:“姐姐!”
忽然,一道金光佛印所至,击碎了门前的八卦镜,小青也从空中摔了下来。小青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也感到诧异,究竟是何人所救。小青现在也想不了这么多,赶忙冲入王府。
殊不知,破了门前法阵,郕王便会知晓。
一众王府家丁,闻声而来,小青不屑一顾,转身消失在众人眼前。
管家大声呵斥道:“快给我找!一定要把这个妖孽找出来!你们几个立即派人保护老夫人!还有你们,快去通知郕王!”说罢,众人四散而去。
小青翻到墙头,看着众人慌张的样子,不禁一笑。小青嗅了嗅气味,断定了小白的所在,跟着味道,翻身下墙,一路悄悄找寻,以免再被王府中人发现。
小青偷偷摸到了小白的房间,轻轻叩门,“姐姐,你在里面吗?”
小白闻言,心中一惊:“这是小青的声音!是小青!”小白放下手中的茶杯,冲到门口,快速打开房门,只见小青偷偷在门口,正在侧耳倾听屋内动静。
小白一把拉过小青,拽入屋内,关上房门,将小青牢牢抱住,“小青!真的是你!”
方才门前一战,小青也受了些伤,被小白抱住,一时吃痛,轻轻呻吟了一声。
“小青,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小白放开了小青,关切的看着小青的伤口。
小青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上前抱紧了小白:“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让你走。”
小白拼命的摇着头说道:“不,是姐姐不好,我不该离你而去,千难万难,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小青放开了小白,眼中含泪说道:“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现在我要告诉你,许仙是谁。”
“许仙?听郕王说,他罪犯滔天,是个恶人,已被官府缉拿。”小白不解地问道。
“别听他胡说!许仙不是这种人,他是你相公!”小青气愤的说道。
小白一下慌了神,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傻傻愣在原地。
“姐姐,其中原委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我要告诉你,他不是坏人,是你的相公,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叫许仕林,许仙就是五百年前救你一命的许宣,阿宣啊!”
小白听到阿宣的名字,瘫坐在地上:“阿宣……相公……我……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白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气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青拉住了小白的手:“姐姐,这不是你的错,当年你也是为救许仙,才以记忆交换,换了他一命,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当日的法海!”小青咬着牙说道。
“小青,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小白急切的看向小青。
“姐姐,小青何时骗过你,何况这么重要的事,小青怎么会骗你,五百年前,阿宣为了救你,付出了生命,五百年后,阿宣转世轮回,成了许仙,你们二人成亲、生子,若非法海,你们现在还在一起,恩恩爱爱,羡煞旁人!”小青对小白一一讲着过去的故事。
“小青,我想见他……”小白满眼泪水的说道。
“可是他们……姐姐,我们先走,总有办法的。”小青扶起小白,准备离开。
“好,我跟你走。”小白单手撑地,站起身来。
二人走到门口,一个黑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对着二人说道:“白姑娘,王爷待你不薄,你竟要弃王爷而去?王爷若是知道,会伤心的……”
小青横在小白身前,亮出青虹、百乙,对着蒙面人说道:“要你管!我们姐妹要去要留,我们自己说了算,管你王爷还是王八,给我滚开!”
“小小蛇妖,口出狂言,口气不小!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蒙面人全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说道。
“尊驾是何人,王府中未曾见过尊驾,王爷曾许诺我可自由出入王府,尊驾莫非要违背你们王爷的命令?”小白上前一步,秀眉紧蹙说道。
“我乃王爷属下,尔等少逞口舌之快,我不敢伤你,但这小青蛇,擅闯王府!此乃死罪!定斩无赦!”蒙面人恶狠狠的看向小青。
“尊驾如此苦苦相逼,且等王爷归来,再做定夺!”小白怒视蒙面人说道。
“此等妖孽,何须王爷亲临!拿命来!”蒙面人说罢,运起法力便要攻击小青。
小青把小白拉到身后:“有本事你就来!我不惧你!”小青眉宇间透着坚毅,双手持剑,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息,立在小白身前。
蒙面人周身黑气缠绕,手中一根黑鞭亮出,气息更比小青强过不少。
第87章 放走青白
就在蒙面人即将施法攻击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别来无恙。”法海也从一旁走了出来。
“哈哈哈~法海,你来的正好,现在就是你为王爷尽忠的时候了,杀了这妖孽,王爷不会亏待你的!”蒙面人对着法海说道。
小青见到法海,气愤的说道:“臭和尚!你竟也和他们同流合污!早知如此!我当日应该一剑杀了你!”
“阿弥陀佛,小妖怪,当日你放我一马,今日我也不愿动手。”法海双眼紧闭,退到一旁。
“法海!你竟敢!待我禀明王爷!回头再收拾你!”蒙面人转身看向小青说道:“今日我就让你这蛇妖尝尝我的厉害!”蒙面人看向小青,黑鞭之上,一道黑气凝聚。
法海出手阻止蒙面人:“王府重地,怎可徒增杀戮。”
“法海,我们的账慢慢算,今日你若拦我,我就将你的事都说出去!”蒙面人会有恶狠狠的看向法海。
法海愣在原地,缓缓放手。
蒙面人甩出长鞭,一道黑气,直冲小青。
小青一个翻身,拉开和小白的距离,以免误伤小白。小青手持青虹,一道青光,硬接了蒙面人的攻击。
顺势小青手腕轻转,双剑闪烁着寒光,小青脚尖点地,瞬间冲向蒙面人。青虹剑如青龙出海,直刺蒙面人要害,白乙剑则如灵蛇舞动,封锁着对方的退路。蒙面人毫不畏惧,手中黑鞭猛地一挥,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鞭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迎向小青的双剑。
剑与鞭在空中相交,迸发出无数火花。小青身形灵动,辗转腾挪之间,双剑不断变换招式,时而迅猛如雷,时而轻柔似风。蒙面人也不甘示弱,黑鞭舞得密不透风,时而抽击,时而缠绕,试图找到小青的破绽。
此时小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二人一时难分高低。
小青喘着粗气:“哼~还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没本事,就放我们走!”
蒙面人也被小青的攻势震惊,于是心生一计道:“想不到,你这妖孽还有点本事!那再试试我的摄魂大法!”蒙面人催动口诀,口中默念,“道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
小青不慎被摄魂大法击中,一下子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只觉一股黑暗的力量如汹涌的潮水般猛地灌入脑海。眼前的世界仿佛在刹那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尽的深渊。
那深渊中弥漫着浓稠的黑暗,似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拉扯着她的灵魂。小青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而孤寂的虚空之中,四周寂静得让人胆寒。她努力挣扎着,试图摆脱这可怕的束缚,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紧紧地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小青的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昔的画面,有和小白的姐妹情深,有与玄灵子的种种过往,还有那曾经闯过的雷峰塔。然而,这些画面如同闪烁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突然,小青感到一阵剧痛从体内深处传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狠狠地扭曲着。她的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那鲜艳的红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随后小青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无力地倒在地上。她的双眼缓缓闭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微弱而混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无尽的黑暗依旧笼罩着她,仿佛要将她永远吞噬。
小白立即来到小青身边:“小青!小青!你怎么了!你醒醒!”小白泪流满面,看着气息混乱,面色痛苦的小青,痛不欲生的大吼一声。
蒙面人缓缓走到小白面前:“哈哈~下一个就轮到你!王爷平日不让我对你用,现在你背叛王爷,就不要怪我了!”
小白紧闭双眼,似乎就想等待和小青同生共死。
此时,感受到门前法阵被破,又逢家丁来报,郕王预感不妙,立即动身回府。
就在蒙面人即将对小白动手之际,郕王赶到王府,对着蒙面人大喝一声:“住手!”
蒙面人被郕王的怒吼吓到,赶忙收起法力,后退一步,跪在郕王面前说道:“王爷,白姑娘她……她背叛王爷,想就此离开……”
郕王并未理会蒙面人,径直走到小白身前,俯身扶起在地上的小白说道:“小白,你真要走?”
小白低声应了一声说道:“我与小青姐妹一场,近来多有叨扰公子,还请公子看我们姐妹情深,放我们走吧。”
“小白,我从没有想过要留下你或者困着你,王府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天你想走,我绝不拦你,来人,备好马车、钱粮,送白姑娘离开。”郕王吩咐道。
“王爷,这……”蒙面人满脸诧异,竟没想到郕王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
郕王没有说话,冷冷的看了一眼蒙面人,蒙面人立即俯首,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小白见状,连忙向郕王行礼:“多谢公子。”小白扶起小青,向外面走去。
郕王一路相送,马车已在府外等候,郕王喊住小白:“小白,一路慢行,车内备了一些银两,一片薄礼,你且收下,莫要推辞。”
“公子,万万不可,公子恩情,小白无以为报,请公子收回。”小白一边扶着小青,一边回身说道。
郕王摇了摇头,抬手阻止了小白:“小白,上车吧。”郕王亲自扶着小白和小青,上了马车。
小白见郕王态度坚决,也不好拒绝:“多谢公子,后会有期。”小白拉开窗帘,对郕王说道。
“嗯,后会有期。”郕王面露微笑,对小白说道。
郕王目视二人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郕王才回过神,回到府中。
自郕王初见小白,便萌生爱意,自己早就知道,小白和许仙还有仕林的关系,原本想利用这个关系,扳倒普安王,铲除许仕林,实现自己的目的,只是?日子久了,郕王也难免深陷其中,但现在?小白走了?,郕王?也?不再有顾忌?,是时候?实行下一步?计划了?。
郕王一行人回到王府之中,蒙面人上前问道:“王爷,就这么放她们走了?那青蛇可是擅闯王府,还有那白蛇,王爷如此待她,她却毫不领情……妖终究是妖,王爷不可受其蛊惑,遗忘大业啊!”
“够了,本王知道,不用你提醒,本王在她面前可以输了一切,但不能输了风度。”郕王攥着拳,冷冷的说道。
“今日,她既已去,本王再无牵挂,你去大理寺狱一趟,让许仕林指认普安王是幕后黑手。”郕王低头揉着额头说道。
“恐怕,那许仕林不会听我的,即使我用摄魂大法,恐怕也只是一时……”蒙面人为难的说道。
“这个拿去,凉他们也不敢不从命……”郕王拿出了小白的铢钗。
蒙面人接过玉钗:“是!王爷……”
第88章 昏迷
小青昏迷不醒,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昏迷不醒,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小白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无奈之下,只能先带小青回到原先深山的居所。
此时玄灵子手中残发闪动,回头一看,小青不知去了何处,暗道不妙,转身离开,走到僻静之所,看着手中残发光闪减弱,玄灵子不由心中一紧:“这丫头,又出什么事了!”玄灵子转身化作一道惊雷,着急忙慌,满城寻找。
小白带着小青回到屋内,小青依然满头大汗,昏迷不醒,小白焦急的望着小青,满脸泪痕:“小青,你醒醒,别吓我,小青,小青!”
受蒙面人的摄魂大法,此时的小青任然陷入深渊之中,无法自拔,或许是经历太多,小青的意识,从修罗城到现代,经历小白死亡,再回到大宋,历经雷峰塔,法海,一系列的经历,在小青脑海中不断徘徊。
小白不知道该如何解救小青,看着小青痛苦的神情,小白无可奈何。
忽闻门外一道惊雷所至,玄灵子匆匆赶到屋内:“小青!”
小白见到玄灵子,赶忙说道:“玄灵道长,快救救小青。”
玄灵子上前接过小青,给小青运息调整,然而并无大用。
“白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小青中了什么邪术?”玄灵子不解地问道。
小白挂着泪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皆是我之过,小青独闯王府,救我出府,然身中蒙面人摄魂大法,以至昏迷不醒,气息减弱,求道长一定要救救小青,若小青身死,我亦难以独生,此乃我心中最为牵挂。”
“白姑娘勿忧,小青逢难,我定全力以赴,不遗余力。”玄灵子扶起小白说道。
玄灵子再次运起法力,源源不断的法力,输入小青体内,小青似乎有了微弱意识,但好似泥牛入海,无法延续。
片刻后,玄灵子也已满身大汗,无以为继。
“道长,如何?”小白关切地问道。
“这邪术好生厉害,我已强行开启小青八脉,然小青的意识似乎深陷其中,任我如何,都难以拉回她……”玄灵子无奈的说道。
“小青,小青!不要丢下姐姐……”小白抱住小青,此时此刻,小白忘却了所有人,小青便是小白的全部,小青的伤,让小白痛不欲生。
“阿弥陀佛。”一声佛音从屋外传来。
“何人!”玄灵子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法海。
“玄灵道长,别来无恙。”法海双手合十,向玄灵子鞠躬道。
“法海!你来此作甚!”玄灵子怒气冲冲地看向法海。
“小妖……小青施主,中了那厮的摄魂大法,中法者,经历越多,伤害越大,以小青施主的经历,恐她永将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指使最终力气耗尽而亡。”法海缓缓道来。
“大师可有办法,救我妹妹?”小白恳切的看向法海。
法海点了点头,走进屋内。
“法海,我提醒你,你若有任何图谋,休怪我无情!”玄灵子在身后警告道。
“道长放心,贫僧已诚心忏悔,绝无他念。”法海答道。
而后,法海走到小青身旁,顿时屋内佛光普照,道道佛印,闪着耀眼的光芒,充斥在小青周身。
忽闻法海大喝一声,数道佛印进入小青体内,小青轻声咳嗽了两声。法海收起法力,额头密布汗珠的说道:“她已无碍,休养几日,便可复原。”
“多谢大师。”小白紧忙上前,扶住小青,见到小青面色渐红,气息渐强,于是放下心来。
法海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去。
“你是如何识得这摄魂大法的,还有,你如何知道这解救之法!”玄灵子在一旁冷冷的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不幸,曾也身中此法,花费颇多时间,才得出化解之法,道长、白施主,我们后会有期。”法海缓步走出了屋子。
“法海,昔日我等饶你一命,望你不要以怨报德,我玄灵子,随时盯着你。”玄灵子背对着法海说道。
“阿弥陀佛。”法海转身,深鞠一躬,化作金光消失在空中。
片刻后,小青缓缓睁开眼睛:“姐姐……”
“小青,你醒了!太好了,吓死姐姐了!”小白抓着小青的手说道。
“姐姐,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好凶险,好险恶,险些又失去了你。”小青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小青,以后不要再犯险了,我们姐妹,就回青城山,好生修炼,再不问世事如何。”小白温柔的抚摸着小青的秀发说道。
“姐姐,来人间一趟,原本非我所愿,但现在,你我都逃脱不了,这人间的情爱,如何割舍,小青不懂,姐姐,你也有你之所爱和爱你之人在等你。”小青轻声回答道。
“我之所爱?小青你是说,许……仙……吗?”小白疑惑的看向小青。
“姐姐,你该知道这些了。”小青微笑着看向小白。
“呃……”小白忽然全身刺痛,捂着心口,痛苦的倒了下去。
“姐姐!你怎么了!玄灵子!你快来!”小青虚弱无力,连忙喊来玄灵子。
玄灵子冲入屋内,只见小白也满头大汗,捂着自己胸口,挣扎着。
“这是怎么了?白姑娘难道也中了摄魂大法?”玄灵子也不解地问道。
“不知道,你快看看!”小青艰难起身,来到小白身边。
玄灵子再一次运起法力,探明小白全身。
“是擒龙钉!”玄灵子收起法力,惊愕的看向小白。
“擒龙钉?此为何物?”小青满脸疑惑。
“此物我曾听师尊说过,乃我雷部法器,一般由执法者使用,用于封存对方法力,而且……”玄灵子欲言又止的说道。
“别卖关子,你快说呀!”小青拖着虚弱的身体,秀眉紧蹙的说道。
“而且,一般以二十年为限,时辰一到,若未取出擒龙钉,则天雷启,形神灭……”玄灵子低声说道,不敢直视小青的眼神。
“什么!何人所为!如此歹毒!”小青拉着小白的手,此时的小白已痛的晕厥过去。
“我没猜错,就是昔日护塔真君,也正因如此,白姑娘才失去法力……”玄灵子淡淡说道。
“那你快将这擒龙钉取出来啊!”小青看向玄灵子说道。
“不成,我取不出来,除非是执法者亲取,否则无法取出,但现在这护塔真君已死,世上再无人可取……”玄灵子坐在一旁,无奈的说道。
“这……不可能!不可能!从雷峰塔出来,已有十余年,姐姐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小青泪眼婆娑的看向玄灵子。
看着小青酸楚的样子,玄灵子于心不忍,心疼不已,于是乎,也不管天规戒律,对小青说道:“小青,你别急,此事我也只是听闻,我这就去找师尊问问,你等我。”玄灵子拍了拍小青的手,走出门口,催动口诀,化作一道惊雷,直冲云霄。
第89章 擅闯天庭
玄灵子来到天庭,处处透露着森严,玄灵子本就被贬凡间,未得召见,本不可擅自来到天庭,但为了小青和小白,玄灵子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玄灵子清楚擒龙钉的厉害,若他日天雷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玄灵子蹑手蹑脚,绕着天庭走了一圈又一圈,缓缓靠近神霄玉清府所在的西门天。
此时,一队巡逻天兵发现了玄灵子,仅一瞬,便将玄灵子团团围住,领头的是西天门守将护国天王,天王大声呵斥道:“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天庭重地!该当何罪!”
玄灵子见自己被围,自知不是对手,也不敢造次:“大仙有礼,我是普化天尊座下弟子,有要事,求见天尊。”
“哼~你说是你天尊弟子就是天尊弟子吗?这年头冒充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少来这套!给我抓起来!交由西门天门执掌天神,勾陈大帝发落!”天王怒视玄灵子说道。
众天兵,将玄灵子高高举起,抬进了西天门。而就在此时,邓元帅从?神霄玉清府出来,刚巧碰到了正被抬走的玄灵子。邓元帅一个箭步上前,看向天王说道:“老哥哥,这是怎么了?”
护国天王见到邓元帅,也眉宇舒展答道:“没事没事,刚巧抓了个小贼,不知天高地厚,在西天门,鬼鬼祟祟,这不,我这就要带他去勾陈宫,交给勾陈大帝发落。”
邓元帅瞥了一眼玄灵子,即刻将护国天王拉到一旁:“老哥哥有所不知,此人是我师尊门下弟子,被委派下界执行公务,可能是遇上难事,这才擅闯老兄的西天门,这样,卖老弟一个面子,把他交给我,我定好好教训。”说罢,邓元帅塞了一颗金丹到护国天王手中,而后在天王耳边轻声说道:“天尊亲赐金丹,可延年益寿,增强道法,老哥哥收好。”
护国天王看了一眼手中金丹,赶忙塞进兜里,大声说道:“哦~既然是天尊弟子,又有要务在身,那就有劳邓元帅,带他去见见天尊,我们还要巡逻,就不多打扰了。”随即天王看向众天兵说道:“放他下来,走!”
邓元帅面露谄笑,目送护国天王:“老哥哥慢走啊,改日饮酒啊。”
护国天王摆了摆手,收起天兵队,朝远处走去。
邓元帅见护国天王远去,看了一眼玄灵子,收起了笑容:“跟我来!”
玄灵子方才被天兵抓住四肢,也难忍疼痛,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赶忙起身跟上了邓元帅。
玄灵子追上邓元帅,满脸笑容的说道:“多谢邓师兄,要不是师兄及时赶到,小弟这下肯定要被五马分尸,形神俱灭了。”
邓元帅看着玄灵子,也是无可奈何,气愤说道:“你说你,来也不通知一声,我刚从师尊那里,拿来的金丹,还没捂热乎,就送给那老贼了,我的金丹啊……”
玄灵子赶紧圆场说道:“师兄道法高深,法力通天,天庭八部何人不知何人晓,区区金丹,于那那厮?是至宝,于师兄而言,不过尔尔,日后师弟若获至宝,定孝敬师兄。”
邓元帅听罢,嘴角上扬:“就你嘴甜,难怪师尊偏袒你,说吧,这次怎么有空到天庭来?”
“不瞒师兄,师弟此来,是想问一问,关于这擒龙钉之事。”玄灵子毕恭毕敬的说道。
“擒龙钉?这不是我负责的,擒龙钉专制妖邪,克制其法力,是本部法器,若妖邪未改过自新或触犯天条,则会触发本部天雷咒,身中天雷,则形神俱灭,不入轮回。”邓元帅缓缓道来。
玄灵子听罢,浑身冷汗直冒:“师兄可有解救之法?”
邓元帅一脸惊愕:“怎么了?你不会中了擒龙钉吧……”
“不是不是,是我一位故人,求师兄指教解救之法。”玄灵子拱手问道。
“我也不知道,此事要问大师兄,不过近来天雷频出,大师兄也忙的不可开交,我带你去五雷院碰碰运气吧。”邓元帅说罢,拉着玄灵子向五雷院走去。
玄灵子连忙道谢,跟着邓元帅一同来到五雷院。来到此处,只闻天雷滚滚,数道惊雷不断劈下凡间。邓元帅趁着空隙,赶忙上前说道:“大师兄,你看谁来了。”
“玄灵子?老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再劈两道雷就过来。”荡魔真君笑着说道。
邓元帅和玄灵子向荡魔真君行了一个礼,便回到五雷院内等候。玄灵子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擒龙钉是否有法可解。
片刻后,荡魔真君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五雷院,坐下后喝了一口茶说道:“不好意思,这段日子,人间太多邪魔歪道,每天都有数百个天雷咒要触发,有失怠慢,有失怠慢啊,”荡魔真君给二人也斟了一杯茶,随即接着说道:“老邓,小师弟,你们两个怎么凑到一块了,怎么?师尊同意你回来任职了?”
“大师兄,可不敢胡说,玄灵子偷跑回来的,师尊还不知。”邓元帅悄默声的说道。
“什么!偷跑回来的?这……你不要命啦!”荡魔真君满脸惊恐,到嘴的茶险些打翻。
“大师兄,我时间不多,此来是有一事相求。”玄灵子知道时间紧张,赶忙切入正题。
“什么事?”荡魔真君看向玄灵子问道。
“我有一位故人,身中擒龙钉,已有十数年,近日常常发作,听闻时辰到,便会天雷启,形神灭,不知大师兄可有解救之法。”玄灵子将小白之事一一告知了荡魔真君。
“哦~是这事,十数年?时间到是快了,不过天雷咒无解救之法,除非……”荡魔真君欲言又止的说道。
“求大师兄赐教。”玄灵子拱手作揖,恭敬问道。
“除非,玉帝亲赦,否则,我也没办法。”荡魔真君缓缓说道。
“这……玉帝亲赦……”玄灵子低着头喃喃道。
荡魔真君见玄灵子面露难死,缓缓说道:“要让玉帝亲赦,也非绝不可能,千年前,也曾有先例,有一妖邪,为效力人族帝王而触犯天条,本也将以天雷咒诛灭,但人族帝王向玉帝求情,那时候,人族尚且荒蛮,以人畜祭祀,并携百官告慰天地,玉帝则看在人族帝王诚心诚意,此妖邪亦?情有可原,这才网开一面。”
玄灵子闻言,忽然想起昔日小白方出雷峰塔,小青曾提及,仍需找到真龙之血告慰天地之法,方可恢复法力,看来与这擒龙钉息息相关,玄灵子豁然开朗:“多谢大师兄!”
“我可什么都没说,老邓,你证明啊。”荡魔真君立即看向邓元帅说道。
“是是是,大师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邓元帅心领神会,赶忙说道。
荡魔真君看玄灵子已悟出其中道理,也不敢再多言,急忙起身说道:“好了,不与你们多言了,小师弟,你也赶紧回去,别让师尊知道,我还要去执法,老邓,我就不送你们了。”说罢,荡魔真君饮尽杯中茶,匆匆离去。
玄灵子拜别了荡魔真君,回身对邓元帅说道:“邓师兄,小弟还有要事在身,这就离去,多谢邓师兄相助,来日小弟定当涌泉相报。”
“好说好说,下回来,顺道带点人间的好玩意儿,听说人间美食可是不少啊。”邓元帅笑着说道。
“师兄放心,小弟明白,就此别过。”说罢,玄灵子化作一道惊雷,趁着天雷巨响,离开天庭。
此时身在神霄玉清府的普化天尊,缓缓睁开双眼,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声。
第90章 夜入宝青
玄灵子紧赶慢赶,总算赶回了小青的居所,此时小白已苏醒,似乎也不大碍一般。玄灵子喘着粗气,推开房门:“小青……我回来了。”
“吓我一跳!你怎么才回来,姐姐都醒过来了。”小青和小白都被玄灵子破门而入吓了一跳。
“抱歉,我这来回匆忙,顾不得太多。”玄灵子摸着后脑,傻笑着。
“瞧你,莽莽撞撞,还有一点修道之人的风骨吗?”小青起身,顺手给玄灵子递来一块手帕。
“道骨仙风,不适合我,我就是个莽撞人。”玄灵子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快说,你都问了什么。”小青急不可耐的问道。
玄灵子将在天庭得知的事缓缓道来。
小青听罢,拍案而起:“太好了,果然还是当年护塔真君的办法,不过……仕林身陷囹圄,要把他救出来,才能让他去求皇帝。”
“光救可不行,要堂堂正正让仕林和许仙出来,否则沦为钦犯,就永远没有机会了。”玄灵子在一旁说道。
“仕林……小青,他又是谁?”小白听的云里雾里,当年雷峰塔和仕林,小白早已一并遗忘了。
“姐姐,仕林是你的孩儿,当年你和许仙诞下的孩子,乃文曲星转世,天生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小青一提到仕林,心中也不由欣喜,或许是曾与小白一同照顾仕林许久之故。
“我的孩子……那要怎么救他,虽然我不记得,但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小青,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他,还有许仙……”小白此时也有所动容,小白相信小青所说的一切,虽然自己心中暂无波澜,但自己的孩子,是无论如何都要救的。
“白姑娘,估计明日嫂子的账本就由户部审核完毕,那明日便会再次开审,能不能出来,还得看大理寺怎么判了……”玄灵子默默的说道。
此时小青若有所思,小白失忆,对于仕林对于许仙来说,都太不公平,小白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不记得,纵然小白纯真善良,但遗忘终究是遗忘,娘子不记得相公和孩子,又如何会幸福。
“姐姐,你若是能恢复记忆就好了,”小青看向小白,双手牵起小白的手说道。
小白微微颔首,笑着说道:“小青,凡事不能强求,听你说完,我知道,昔日我以记忆交换,定是无可奈何,我也坚信,我当日的决定,一定是深思熟虑,我无怨无悔。”
听了小白的话,小青更是难过:“不如我们去找宝青坊主?让她把记忆还给你?哪怕……哪怕要付出代价,小青也愿意付出的。”
“小青,姐姐不要你再付出任何代价,那宝青坊主……我知道她,但此人不做亏本买卖,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姐姐不想看你再出事了”小白抚摸着小青的脸庞,温柔的说道。
小青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紧紧抱住小白:“姐姐,这一路走来,你真的付出太多太多,姐姐还把我当妹妹,小青一定要帮你找回记忆,还姐姐幸福。”小青躲到小白的怀中放声大哭。
小白抱着小青,心中五味杂陈,小白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直性子,若真如此,不知小青还做出什么傻事:“小青,你听我说,你我姐妹千年情分,在姐姐心中,你永远是最亲爱的妹妹,你若有失,你让姐姐如何自处,相信姐姐,此事定还会有解决的办法,何况道长神通广大,上得天庭,下得凡间,你千万莫要犯险,凡事你我姐妹一同面对,万不可独行,好吗?”
小青抽泣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看向半天没有说话的玄灵子,带着哭腔说道:“愣着干什么,你也想想办法啊!”
玄灵子抖了一激灵:“好好好,我想想,我来好好想想……”
“你可还有奇珍异宝?能和宝青坊主交换的?”小青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玄灵子猛的惊起:“我哪还有奇珍异宝,我乃修道之士,宝青坊主可是一代大妖,我是万万不可去寻的,再说,听你们所说,我更没什么好和她交换的了。”
小青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不去找妖怪,我也是妖怪,那你走啊!别来找我了!”小青转过头,躲到小白一侧。
小白看着小青的样子也被逗笑:“好了,小青,道长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别得理不饶人了,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小青拉起小白,起身离开:“姐姐,我们走,随便他去哪里,我不管。”
小白笑着便和小青一同走进了屋里,留下玄灵子一个人在堂中,傻傻的坐着。
月黑风高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妖气,在没有月色的夜空中,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的清晰。法海独自走在密林之中,此处他之前从未来过,法海不禁喃喃自语:“杭州城竟还有如此隐蔽之地,果然大隐隐于市,不简单……”
法海看着眼前出现的大门,轻轻咳嗽了一声,正准备上前敲门,门却自动打开了。法海小心翼翼走入大门。
“哟~来客人了”引入眼帘的,便是宝青坊主。
经历了诸多世事,法海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心中只有除魔卫道的法海。在这十数年的时间里,回想起小青为了救小白,数次犯险,身中重伤而不退,小白与许仙之间情感,忠贞不渝,甘愿以命换命的勇气,法海顿悟了,人间的情感,不止于人,而在世间万物。鸟兽鱼虫,花草树木,皆有感情。而法海自己的入魔经历,虽痛苦,但也体会了,所谓贪嗔痴为何物,人非圣贤,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没有断人生死的权利,以暴制暴,换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昔日佛祖以德报怨,割肉喂鹰,才是沧桑正道。此来宝青坊,也是望能赎一些自己身上沉重的罪孽。
法海定了定心神拱手说道:“嗯……早有耳闻,坊主神通广大,今日得见,贫僧……”法海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法海大师,怎么也会来我宝青坊?莫不是,要来拿我?哈哈哈哈~”宝青坊主缓步走上前,丝毫不惧法海。
“我……此来……我……还请……”法海见衣着暴露的宝青坊主,不敢直视,内心忐忑。
“大师~有话可直说,”宝青坊主转头露出狐狸模样,“是不是这样,大师会自在一些?”
“嗯……早有耳闻坊主乃九尾妖狐所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法海定了定心神,再次说道:“我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大师不去求神拜佛,来找我这妖怪,真是奇怪,奇怪~”坊主走回座位,架起双腿,猛吸了一口烟。
“求神拜佛,尚不得用,妖亦有善恶之分,有道是,因地制宜,不必墨守成规。”法海双手合十说道。
“哦?大师对妖的看法,还真让人捉摸不透呀~”宝青坊主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坊主有法力高深,却不滥用,仅此便已胜过贫僧千倍、万倍,有求必应,与人方便,却不思回报与感恩,反而让人自觉公平,有得有失,已超越神佛,令人敬佩。”法海毕恭毕敬地说道。
“哈哈哈~我有你说的这么好吗?你就不怕我滥用法力,”坊主转头幻出狐狸脑袋,来到法海身边,“伤了你吗?”
法海没有丝毫动弹:“坊主不会,且贫僧此来,所与坊主交易之物,一定让坊主心满意足。”
宝青坊主幻化回本尊说道:“哦?你且说来。”
“贫僧可用自己的金身,与坊主做交易。”法海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弯腰说道。
“大师的金身?大师十世金身,乃佛门至宝,修炼完这一世,便可修成正果,若是放弃金身,岂不可惜~”坊主疑惑的看向法海。
“贫僧罪孽深重,已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恕,已不再奢望修成正果,只望在自己一息尚存之际,多行善事,赎己之罪,阿弥陀佛。”法海默默说道。
“大师忍辱负重,实在令人敬佩,以后再来我宝青坊,”坊主露出狐狸模样转头说道,“可别再穿着和尚模样,我~不喜欢~”
“阿弥陀佛,坊主快人快语,贫僧遵命。””法海恭敬地说道。
“大师,你真令我刮目相看,想不到昔日金山寺住持,何等风光,不可一世,现在也屈身来我宝青坊,哈哈~说吧~那你想要换什么?”坊主缓缓吸了一口烟说道。
法海缓缓说道:“此物便是……”
第91章 夜审仕林
大理寺开审前夜,又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黑漆漆的天空,繁星点点,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气息。蒙面人受郕王命令,带着小白的铢钗,前往大理寺。
蒙面人简单说明来意,带着大理寺卿的手谕,来到大理寺狱中。蒙面人出示手谕,狱卒不敢怠慢,立即将仕林带了出来。
许仙看着仕林被狱卒带走,心中一紧:“你们要干什么!尚未定罪!你们不可擅动私刑!放开他!”许仙将手伸出牢房铁栏,试图抓住仕林,但一切又是徒劳,许仙只能眼睁睁看着狱卒带走仕林。
“爹,他们不敢,儿自当处之。”仕林安慰许仙,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蒙面人看着仕林走了过来,冷冷的说道:“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是,大人,堂内尚有一间屋子,大人请。”狱卒毕恭毕敬地指向牢房内一处封闭的密室。
蒙面人微微点头,起身跟着狱卒走了进去。
“你们都出去吧,任何人不得入内。”蒙面人坐下,对着狱卒说道。
“是,大人。”领头的狱卒赶忙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蒙面人上下打量着仕林,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声说道:“许公子,请坐。”
仕林站在原地,昂首四顾,毫不理会蒙面人。
蒙面人见状,也没有丝毫诧异,紧接着说道:“许公子果然是刚正不阿,听闻许公子乃是文曲星转世,才高八斗,聪慧伶俐,我家主子惜才,望许公子能弃暗投明,辅佐我主,将来定会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仕林瞥了一眼蒙面人,愤慨的说道:“士为知己者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尔等宵小之辈,我岂能与汝,同流合污!”
蒙面人大笑道:“哈哈哈~你不怕死,那你想过你的家人,你爹许仙,恐怕经不起我的手段。”
仕林这才意识到,蒙面人此来是要逼自己,若是自己一味抵抗,只会让家人蒙难,得不偿失。仕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你是谁。”
蒙面人没想到仕林会这么问,于是乎说道:“我?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意效忠我主。”
仕林冷笑了一声:“哼~就算效忠,连效忠谁都不知道,我如何信你。”
“好个文曲星,既然你这么问,你可知得知家主身份的后果。”蒙面人冷冷的看向仕林。
“我既然敢问,就无所畏惧,你答便是。”仕林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若愿效忠,自会知晓。”蒙面人答道。
仕林笑着说道:“是你不敢说,你怕我得知你家主的身份,但又不效忠,走露了你家主的消息,对你家主不利吧。”
“你!我劝你还是乖乖效命,否则,你会后悔的。”蒙面人被仕林气的不轻,没想到仕林竟能看透他的心思,蒙面人的心理优势也在逐步瓦解。
仕林再次沉默,片刻之后,仕林缓缓走到蒙面人面前,低头看向蒙面人,仕林自知此时唯有孤注一掷,方有一线生机。
仕林缓缓问道:“阁下不是宋人。”
蒙面人闻言大惊失色,蒙面人未曾想,仕林半天不说话,一开口竟然质疑自己的身份:“胡说!我是堂堂正正的宋人!”
“阁下哪里人士?”仕林进一步逼问。
“我乃镇江人士,哼!与你何干!”蒙面人气愤说道。
仕林笑道:“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南方水网密布,善船不善马,好耕种,不好渔猎,你自进门,便轻蔑于我,自然也不设防,本性毕露,你的坐姿出卖了你,宋人知礼,双腿紧闭,而你却双腿迈开,四平八稳,乃常年渔猎所致,你是金人!”仕林单手指向蒙面人,一字一句,说得蒙面人满头大汗。
“胡说!我这……只是近来劳累所致!”蒙面人并上双腿,冷汗直流。
看着蒙面人心虚的样子,仕林知道自己猜的没错,继续追问道:“你说你不是!你敢脱去冠冕和面纱,以真面目示人吗!”
蒙面人一声冷笑的说道:“不愧是文曲星,我在大宋十年,自信可骗过所有人,除了家主,无人知晓,今日竟被你这个毛头小子看穿,在下佩服。”
“哈哈哈哈哈哈~”仕林发出大笑。
蒙面人愣住,看向仕林:“你为何发笑!”
仕林以蒙面人同样的坐姿,坐到蒙面人一旁,难掩笑容地说道:“我笑金人愚钝。”
蒙面人见到仕林的坐姿,忽然就明白了:“岂有此理!你诈我!”
仕林笑着说道:“哈哈哈~是又如何,这些都是我编的,就是为了让你露出马脚。”
蒙面人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这么做!究竟为何!你不怕我杀了你!”
仕林坐在椅子上,坦然自若:“你不敢,我不仅猜到你是金人,我还知道,你的家主,就是郕王!”仕林直视蒙面人说道。
蒙面人满脸震惊,冷汗直流:“你休要再诈我!我家主不是郕王!”
“你不用特意狡辩,这次我没有诈你,将瘟疫之事嫁祸于我父子,牵连陷害普安王,又有你这个金人属下,其野心勃勃,无出其右,非郕王莫属!”仕林逐一分析道。
蒙面人惊出一身冷汗,原本自己是来做说客,劝说仕林加入郕王麾下,没成想,仕林三言两语,将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计划,全然知晓,蒙面人的心理防线,逐步溃败。
而此时,处于上风的仕林,进一步逼迫蒙面人:“我能猜到你的目的,无非是帮郕王夺位,你们之间一定还有盟约,但我劝你,弃暗投明,郕王能帮你的,我也一样能帮你。”
“闭嘴!许仕林,你别以为你自恃聪明,就可以肆意妄为!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不知人心险恶!”蒙面人恼羞成怒地说道。
仕林面不改色,镇静的说道:“我既然能猜到,就不怕你们知道,没有我,你们的计划就实现不了!”
蒙面人一时语塞,被仕林的气势压倒,仕林说的没错,郕王的计划,确实需要仕林,但现在看来仕林不仅是关键因素,更能决定最终的成败,以仕林的智慧和冷静的判断,若与郕王为敌,恐怕将成大患。
蒙面人定了定神,深呼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郕王交给他的铢钗:“许仕林,你看这是什么。”
仕林定睛一看,是自己娘的铢钗,一时慌了神:“娘!这铢钗和我娘形影不离!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蒙面人见仕林慌了神,气定神闲地说道:“你娘身中擒龙钉,世上只有郕王能救,你若不想你娘死,最好和我们合作,否则,不仅你娘,连你爹,你姑父,你们一家,都会受连坐之罪!”
仕林看这铢钗,内心五味杂陈,深怕自己娘出事,也担心这些人的手段,会对自己的爹用刑,如果一定要想个办法,只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什么擒龙钉?什么郕王能救?这是何意!”仕林问道。
“你不知道?”蒙面人惊讶,仕林竟然不知道小白身中擒龙钉一事,“看来你娘很爱你,怕你担心,连自己身中擒龙钉的事都没有告诉你。”
仕林一时失神,心中回忆种种,回想起昔日娘曾和自己说过,虽然娘已出塔,但自己的使命依旧,须求取圣上告慰天地,恐怕此事定和娘身中擒龙钉,法力全失有关,自己才是救母亲的关键,绝非郕王。而蒙面人所说,定是为了逼自己就范,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猜测到对方用意,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仕林双手握拳,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蒙面人见仕林仍有犹豫,决定再添一把火:“许仕林,若你能辅佐郕王,则万事大吉,否则,瘟疫有一次,也还会有第二次,到时候,死伤何止万人,生灵涂炭,遍地哀魂,全因你今日的决定!”
仕林闻言,才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恶人比妖魔更可怕,仕林内心气愤,但也不敢发作,心生一计。
“怎么?文曲星?还要考虑吗?”蒙面人冷笑着说道。
仕林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看向蒙面人:“既然如此,我可以和你们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蒙面人也面露喜色:“好,但说无妨。”
“我要我和我爹安然无恙出去,也不能牵连普安王,至于郕王,我定会辅佐,不必走歪门邪道,亦可成就大业!”仕林义正言辞地说道。
“此事,我不能做主,明日开审,你若不允,届时你父子二人定会背叛处斩,你娘也会因你而死,甚至无数百姓,也会就此成为亡魂,你别后悔。”蒙面人冷冷的说道。
“给我纸笔,我修书一封,呈给郕王,郕王若是应允在下,明日便释放我父子二人,若不允,全当我与郕王无缘!”仕林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你给我等着。”说罢,蒙面人取来纸笔,交给仕林。
仕林在屋内书写片刻后,将信封好,交给蒙面人:“务必让郕王亲启。”
蒙面人收下信,走出大理寺狱,消失在黑夜之中。
仕林走回牢房,许仙看到仕林回来,急忙问道:“仕林!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仕林微微笑道:“爹放心,他们没对孩儿做什么。”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见仕林并无大碍,许仙也就放下心来,仕林则被带回了牢房中。
夜深,这一夜,仕林无眠,透过天窗,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黎明将至,不知自己孤注一掷,赌上全家和普安王的身家性命,甚至大宋百姓的性命,会不会过于冒险,但现在也别无他法,仕林不仅要救自己的家人,更要对得起普安王,对得起天下苍生,成败就在这封信上了。
第92章 书信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鱼肚白,蒙面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带着仕林的信,赶回了王府。此时郕王正在熟睡之际,无人敢打扰,蒙面人则在郕王屋外,来回踱步,思忖自己该不该闯入进谏。
就在蒙面人思忖之际,屋内传来郕王的声音:“进来吧。”
蒙面人带着仕林的书信,走进屋内。郕王起身,披上外衣,缓步走到一旁的桌边。一个小丫鬟提着一壶清茶走了进来,给郕王倒上一杯清茶漱口,而后伺候郕王洗漱。
片刻之后,郕王吩咐众人退下,仅留下了蒙面人。
“事情办妥了吗。”郕王略显疲惫的问道。
“禀王爷……这……我……”蒙面人支支吾吾,不知该从何说起。
“成便成,不成便不成,快说!”郕王显得有些不耐烦。
“禀王爷,这许仕林果然就像王爷所说,才智过人,聪慧伶俐,小的没把事情办好……请王爷降罪……”蒙面人跪倒在郕王面前,颔首说道。
郕王怒视蒙面人,一拍桌子说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难道许仕林连自己的母亲安危都不顾了吗!”
“小的万死,但小的带回了许仕林的一封信,说是要王爷亲启,他还说愿意和我们合作,但他要用别的办法。”蒙面人赶忙补充说道,并递上了仕林的信。
“你什么时候还当上送信的了。”郕王接过信,瞥了一眼蒙面人,缓缓将信打开,上面写着:
郕王殿下亲启:
殿下厚爱,仕林尽悉。今时天下,剧变骤起,自靖康以来,百姓困窘,民生凋敝。北有金国,屡犯边境,朝中奸佞,横行无忌,妄杀功臣,一味求和,不思山河复归之任,唯恋江南之绮丽。如此,则国非国,家非家,非雄主难以重振。
仕林深知殿下心怀天下,具非凡之能,然因出身所限,不得参预朝政,难展重整山河之抱负。而今圣上无嗣,有意传位于太祖一脉,欲复太祖遗志。殿下既为太祖六世孙,身份及才能兼备。
然人间正道沧桑。闻殿下欲以阴谋害普安王而得位,仕林实难苟同。昔唐太宗杀兄霸嫂,而后世效之,遂有周武代唐;隋炀帝弑父淫嫂,六十四路诸侯并起,国祚仅二世而亡;
仕林以为,若以正道谋天下,可为后世楷模,殿下亦可为中兴之主,开创盛世之象。若以阴谋上位,则子孙效之,天下大乱,恐有亡国之恨。
自太祖陈桥兵变,我朝对武将多有忌惮,屠戮功臣,前有狄青,后有鹏举,致我大宋武将凋零,燕云十六州难复,失却御北之屏障,使辽金相继侵宋,遂有靖康之变,宋室南迁,而无力御之。
殿下文治武功,当世无双,曾以千丁御敌十万,仕林钦佩之至。若殿下当政,当亲君子,远小人,不可因文武而有所偏废。
殿下知人善任,然不可重用金人。金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仕林深知殿下虽忍辱负重,或因势所迫,然一旦事泄,殿下必负通敌之责,遭人非议,得不偿失。望殿下亲宋人而远蛮夷。
殿下遣人说仕林,仕林虽愿效力,然所言之事,不敢苟同。
其一,若吾父子指认普安王为主使,则仕林无颜为官,难为殿下效力。
其二,若仕林出卖普安王,则为不忠。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若行此事,他日他人必疑仕林再叛殿下。
其三,如前所言,得正道者得天下,望殿下以正道谋天下,绝非诡计。
其四,我朝以仁孝闻名,而此番却以仕林父母及百姓相胁,恐有辱殿下之盛名,望殿下收回成命,全仕林之孝,正殿下之仁。
望殿下纳之,殿下知吾,吾亦知殿下,若能君臣一心,以殿下才能,定能谋定天下,匡扶社稷,重整山河,成就一代雄主。
绍兴二十八年 秋
许仕林
郕王看完此信,突然有一种知音难觅之感,若是仕林能辅佐自己,何愁天下不定。
郕王看向蒙面人:“就按他说的做。”
蒙面人惊恐地说道:“王爷!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郕王面露喜色:“天时也好,地利也罢,皆不如人和,若能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业不成!哈哈哈哈~”郕王喜出望外,紧接着说道:“如此一来,文有许仕林,武有你和法海,本王便如虎添翼!”
蒙面人也许久未见郕王如此高兴,但还是进言:“王爷,若是这许仕林并非真心实意呢?”
郕王收起笑容,看向蒙面人说道:“若真如此,再收拾他不迟,这次本王就姑且信他一回,你给我听着,立即去告诉大理寺卿,将许仙父子放了,就此结案,事情办成后,命法海,将许仕林带到城郊别苑,期间不得再见任何人。”
“是,王爷。”蒙面人拱手作揖,而后缓步退了出去。
郕王再次拿起仕林的信,仔细端详,喃喃道:“大侄子,你命真好!以后此人便是我的了!”
蒙面人来到大理寺,将郕王的意思告知大理寺卿,便匆匆离开,去寻法海。
法海独自坐在钱塘江边,回想着自己去到宝青坊的经历,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法海陷入沉思。
“原来你在这!你在做什么?”蒙面人从法海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是你……找我何事。”法海回头看到蒙面人,赶紧收起从宝青坊拿来的东西。
蒙面人瞥了一眼法海说道:“郕王有令。”蒙面人走到法海面前,接着说道:“命你即刻前往大理寺,待许仕林被释放之后,立即将其带到城郊别苑。”
法海听到仕林的名字,为之一怔:“许仕林?白蛇之子?许仕林?”
“正是,怎么?你又想抗命?”蒙面人蔑视的看向法海。
“不,小僧只是不知王爷何意,可否告知一二?”法海拱手请教。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哼~你也会求人?好吧,我就告诉你,许仕林弃暗投明,加入郕王麾下了,你速速接他回来,免生事端。”
法海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法海口中喃喃道:“许仕林……”
“法海!”蒙面人大声呵斥道。
法海定了定神,点了点头:“是,小僧领命……”
第93章 无罪释放
大理寺开审在即,小青和玄灵子也准备尽快赶往大理寺,而小白却在犹豫。
“姐姐,怎么了?”小青上前问道。
“没事,只是心中忐忑,有些不安罢了。”小白神色紧张的说道。
小青安抚小白说道:“姐姐,不必担忧,我会陪着你的,不管怎么说,许仙是你相公,仕林是你孩儿,若是他们真的被判有罪,我也会拼死救他们出来!”
小白捂住了小青的嘴:“不许你这么说,”小白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接着说道:“我们走吧,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们走。”小青拉着小白,坐上玄灵子准备好的马车,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外,围满了百姓,此次瘟疫案,牵连甚多,百姓们也对此众说纷纭,有说是许仙所为,也有说是普安王所为,甚至还有人说是鬼神所为。
这一次依然由大理寺卿主审,普安王旁听。普安王由于缉拿仕林有功,皇帝也赦免了普安王的渎职之罪,但此事也在皇帝心中存有芥蒂,对普安王的信任也少了几分。
大理寺卿也早已接到郕王的指令,知道今日要释放许仙父子二人,但以何理由,又要给许仙父子洗脱罪名,又要光明正大,不偏不倚,以免百姓起疑,为此大理寺卿昨夜也是彻夜未眠。
大理寺卿恭敬的走上前,向普安王行礼,而后转身回到座位上,只闻惊堂木震彻公堂,伴随大理寺卿一声“升堂”,许仙和仕林,被几名衙役缓缓带到公堂之上。
“嫌犯许仙、许仕林,本官已联同户部官员,对尔等提供的账本,逐一核查,证实无误,虽澄清尔等敛财之罪,但嫌犯许仙前往蒋村散布瘟疫之罪仍然是死罪一条,你二人可还有什么话说!”大理寺卿正襟危坐,看向二人。
仕林即刻明白,昨日书信已有了效果,既然大理寺卿如此问,便是给他们父子二人以辩解的机会。
仕林拱手说道:“回禀大人,世人皆知,我父悬壶济世,赠医施药,大人也核查账目,已证此事,而我父前往蒋村,实则是为了探明瘟疫来源,以身犯险,为苍生计,舍身忘死,开掘坟墓,验明瘟疫之来源,而后以石灰覆盖,实则是阻断瘟疫之源。”
“嗯~许仙,本官问你,既然你前往蒋村是为了探查真相,可查出什么了?”大理寺卿进一步引导许仙父子。
此时的许仙对仕林的计划毫不知情,仍然目光呆滞,呆若木鸡的跪在堂前,听到大理寺卿的问话,视若无睹,一心求死。
“爹,大人问话,你快照实说来。”仕林在一旁小声提示道。
许仙这才缓缓开口:“小民前往蒋村,发现瘟疫源头,乃是三个本应回到军队的士兵,此三人告假三日,本应回营,却因提前完成公务,剩余了一日,随即回村省亲,不料早已感染瘟疫,害得全村村民,无一幸免。”
仕林看许仙说完,立即补充道:“大人,由此可见,此确实有人故意为之,但绝非我父子二人,此三人回村,乃临时起意,无人知晓,但倘若此三人回营,则我大宋军队便会感染瘟疫,金人便会趁虚而入,下蛊之人用心之险,实乃罪大恶极。而我父子,一来无动机可言,草民深受皇恩,身为宋人绝无可能做宋人痛,金人快之事;二来,我父母家人,皆在杭州城,岂会自寻死路;三来,我父宅心仁厚,对抗瘟疫,若真为下蛊之人,岂会无法治愈病患,自己也险些丧命?”
“你二人所言,本官已知,但此次瘟疫,仅你父子二人生还,你们有何话可言?”大理寺卿继续追问道。
仕林回应道:“回禀大人,此瘟疫来的急,我父毫无准备,先前之药皆是古方,然收效甚微,故我父每日钻研药房,以身试药,而我父子二人,也不幸染病,我父则以毒物入药,以我父子二人试药,我父子二人昏迷七日,方才治愈,治愈后,瘟疫已散,故没能再治愈他人。”
“若真如你二人所言,此次瘟疫实则天佑大宋,若军营皆中瘟疫,金人入境,生灵涂炭,死伤何止百万,你二人有功无过,”而后大理寺卿看向普安王拱手作揖,“殿下,以此二人口供而言,此次瘟疫案非许仙父子所为,定是金人细作为之,请殿下宣判。”
普安王看了看堂下的仕林,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普安王说道:“本王宣判,许仙父子对此次瘟疫,功劳甚大,并无散布瘟疫之罪,即刻释放。”
“谢殿下,谢大人。”仕林急忙跪地谢恩。
许仙震惊,没成想自己还能活着出去,看着堂上众人,一时愣在原地。
仕林拉了拉许仙的衣角,许仙这才回过神,也紧跟着跪地俯身谢恩。
大理寺外,众多百姓也欢呼雀跃,庆贺许仙父子被释放。
小青此时也是涕泪横流,和小白一同站在堂外,等待许仙和仕林出来。
而小白,内心忐忑,心跳加速,这是小白失忆以来,第一次见许仙和仕林。小白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紧紧拉住小青的手,不敢作声。
许仙不知小白已经回来,和仕林一同走了出来,见到小白在外面,许仙情绪激动,泪水在密布血丝的眼眶中打转,傻傻愣在原地。
小白一时未认出许仙,小青在一旁轻声说道:“姐姐,他就是许仙,边上的是仕林。”
小白慌了神,本能的想离开此处,却被小青拽住。
“娘!”仕林出来后,见到小白,立即冲向自己的母亲。
小白被冲过来的仕林吓了一跳,或许是母子连心,仕林冲入小白怀抱的一瞬,小白也抱住了仕林,就像当年一样,轻抚仕林的头。
“娘,我好想你,你没事了?”仕林带着哭腔,看向小白问道。
“没事没事,娘……没事,孩子,你还好吗?”小白轻柔的声音,抚慰着仕林。
仕林拼命的摇头:“没事,爹,你快来,娘回来了!”仕林看向身后的许仙。
许仙缓缓走向小白,许仙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小白重逢的景象,但从未想过,会是在这大理寺门前,在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许仙泪水溢出眼眶,走到小白面前,轻轻道了一声:“娘子……”
小白慌了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脑海中丝毫没有许仙的影子,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发间带着几缕银丝的许仙,傻傻愣在原地,只是颔首点了点头。
小青上前,在许仙旁轻声说道:“姐姐记忆全失,你容她些时间,她会记起你的。”
许仙难掩失落,又自责自己没保护好小白,许仙也暗下决心,日后要加倍呵护小白,和小白重新开始。
而此时,仕林却对着众人说道:“爹、娘、小姨、道长伯伯,仕林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与大家回去了,待朝中事毕,仕林定会回来的。”
众人一脸疑惑,小青开口道:“仕林,你要去哪儿?你刚被释放,就要走吗?回去见一下你姑父姑母在走也不迟吧。”
仕林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了,恕仕林不孝,仕林先走了。”仕林走到许仙和小白面前,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小白赶忙扶起仕林,小白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自己的孩子怎能不心疼,小白看着仕林,即使忘却,但也坚信这是自己的孩子,对仕林说道:“孩儿,一切小心,娘等你回来。”
仕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小青看着仕林远去的背影,心中感到惴惴不安。
第94章 家人重聚
仕林走到一处僻静之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许仕林……”
仕林转身,见到一个带着黑色的帷帽,一袭僧袍的和尚走了出来。
“法海?”仕林试探的问道。
“正是……”法海缓缓答道。
“为何是你!”仕林见到法海,满脸惊奇,不敢置信。
“此处不便,借一步说话。”法海走近仕林说道。
仕林点了点头,便跟着法海离开。
小青一行人,坐上马车,向青云观赶去,玄灵子已早一步派人回去,将许仙和仕林被释放的消息,告知了姐夫和嫂子。姐夫和嫂子得知后,也欣喜若狂,嫂子赶忙到厨房忙活起来,姐夫则忙着准备火盆,新衣等物,给许仙和仕林,接风洗尘。
一路上,只听见小青叽叽喳喳,和玄灵子一唱一和,说个不停,但小白和许仙则一言不发,小白一路上都低着头,紧紧靠着小青,或许在这一车人中,只有小青能给小白安全感。
小青也看出了小白的心思,也不敢操之过急,一边摸着小白的手,安抚小白紧张的情绪,另一边讲着各种趣事,想缓和这尴尬的气氛。
越是如此,小白显得越是紧张,虽然已知许仙是自己的相公,但小白遗忘了前世今生的记忆,忘记了阿宣,也忘记了许仙和生死与共,以命换命的经历。如今在许仙面前的,不过也只是形似他娘子的小白罢了。
而此时最痛苦的,莫过于许仙,从失去小白,一无所有,身陷囹圄,而后又重获新生,再见小白,但小白却再见不相识,许仙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许仙也不想为难小白,只希望时间能融化一切,能再见到小白,许仙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一路上,许仙的眼神就未曾离开过小白,而小白一路上,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躲闪许仙的目光。
终于到了青云观,姐夫和嫂子已准备好了火盆、新衣等物,在门口迎接。
姐夫看到许仙下车赶忙上前说道:“汉文呐!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我都没睡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姐夫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许仙下车。
忽然姐夫感觉不对:“哎?仕林呢?怎么还不下车?平日里他可最积极了。”
许仙微微笑着说道:“仕林他还有公务在身,先回朝复明了,过几日便会回来。”
“哦~朝中事务重要,让他先忙,来来来,先洗把脸,洗去污秽。”
姐夫刚把毛巾递上去,忽见车内的小白,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啊!”
嫂子在一旁被姐夫吓了一跳:“哎哟,老李,你干什么,吓死我了,啊!”嫂子顺着姐夫的眼神看了进去,发现小白也大声疾呼,“小小小白!你回来啦!”
姐夫的眼中充斥泪水:“弟妹,你回来啦,你总算回来了,快快快下车,呜呜呜~”
小白也很惊恐,今日所见之人太多,对于小白而言,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小青紧紧握着小白的手说道:“姐姐,别紧张,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姐夫,那位是姐夫的娘子,我们喊她嫂子,他们都是好人,以前都很照顾我们的。”
小白对着姐夫和嫂子行了一个礼,喊了一声:“见过姐夫、嫂子。”
姐夫也笑着说道:“好好好,哦对了,汉文,来,你先洗把脸,再把这身污秽的衣服脱了,丢到这火盆之中,然后跨过去,扫除一切晦气,就算是重新开始了。”姐夫看向许仙说道。
许仙略显惆怅的点了点头:“是,姐夫。”于是许仙按照姐夫的指示,洗净脸,脱去外衣,丢入火盆,随后跨过火盆。
许仙接过嫂子递来的新衣说道:“谢过嫂子。”
小青搀扶着小白,也走下了马车。这一路上,小白的手就未曾离开过小青,小青看着小白紧张的神情,也在怀疑自己让小白回来,到底有没有做错,现在这一切,对小白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小青也有些恍惚。
姐夫凑到许仙身旁问道:“汉文,这弟妹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感觉丢了魂,连我都不认识了……”
许仙回头看了一眼小白,垂头丧气的对姐夫说道:“姐夫……何止是你,就连我……娘子也不认得了……”
“什么?哦~对对对,弟妹她失忆了,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不过,你也别气馁,总有办法的。”姐夫安慰许仙说道。
“嗯~但愿如此吧,娘子能回来,我已满足。”许仙满脸愁容,时不时回头看向小白。
回到青云观,姐夫和嫂子早已备好酒菜,姐夫热情的引大家入座:“来来来,道长,你挨着弟妹妹坐,来,弟妹,你也挨着弟妹妹,来来来,许仙,你坐这,到弟妹边上,你可给我照顾好弟妹,弟妹许久未归,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看看还有没有当年的味道。”
众人按照姐夫的意思,逐一入座,而小白依然紧紧抓着小青的手,直到落座,拿起筷子,才放开小青的手。
“来来来,我先提一杯,虽然今日还缺了仕林,但也算难得团圆,今日双喜临门,许仙和仕林安全归来,弟妹也平安无事,来,干杯!”说罢,姐夫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尽杯中酒。
“我说,弟妹,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姐夫一边吃着菜,一边问道。
“回姐夫的话,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小青已和我提起过过去的事,姐夫是长辈,小白敬姐夫一杯。”小白起身,举起酒杯说道。
“哎哟哟哟~弟妹,坐坐坐,不要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姐夫说罢,也起身与小白碰了一杯。
小白很是礼貌的,逐一向众人敬酒,就好像第一次来到此处一般。
直到敬到许仙时,小白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举杯,微微颔首看向许仙:“相……公……”
“娘子!”许仙赶忙双手举起酒杯,和小白碰杯,这杯酒许仙像是等了千年。
小白一圈敬下来,似乎有些不胜酒力,面色绯红,已至微醺,倒在小青肩头。
“我先送姐姐回房,你们慢慢吃。”小青扶起小白,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一桌人面面相觑。
第95章 下定决心
小青扶着小白,缓缓走到屋外。小青轻轻摇了摇小白,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说道:“姐姐~可以起来啦,我们已然出来了。”
“小青,我着实醉了,我们回房去吧。”小白依旧双眸迷离地看着小青。
小青心中了然,姐姐分明是在装醉,只因不想坐在那里吃饭罢了。“姐姐~好啦,我们去后山走走如何?那里静谧无人。”
小白瞬间清醒过来:“好啊好啊,快走。”说着,小白拉着小青,如风一般往前跑去。
“这边~哈哈~”小青和小白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她们手牵着手,一路小跑,来到了后山。
“姐姐~你还是无法适应如今的生活吗?”小青轻盈地跃上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后问道。
“嗯~我还是钟情于以前的生活。”小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地上的树枝,轻声回应。
“姐姐~昔日的你,可不是这般模样。那时,是你执意要来人间,找寻阿宣的转世。反倒是我,极不情愿来这人间走一遭。如今可好,你竟心生回去之意,而我却对这人间多了几分留恋呢。”小青如灵蛇般窜上枝头,悠悠说道。
“我知道,你曾与我说过,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唯有偶尔脑袋里会闪过一些片段,却也是含糊不清。”小白慵懒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小青露出青蛇尾,缠绕在枝头,脑袋冲下,倒挂在枝头上,靠近小白,几乎脸贴着脸说道:“姐姐~这许仙虽有些文弱,可也曾为你以命相搏,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不过姐姐,爱一个人,当真只是因为记得吗?昔日你寻得许仙之时,他不也不记得你吗?”
小白缓缓起身,望向远处,欲言又止地说道:“小青,你所言极是,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或许是我……还未做好准备。”
小青蜿蜒游至小白身旁,坏笑着说道:“那就且看那榆木脑袋,还能否再获姐姐的芳心了~”
小白莞尔一笑,佯装敲打小青:“少打趣我。我看着许仙,也有一丝熟悉之感,脑海中,似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但我却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他。”小白的脸上随即露出一丝忧郁之情。
小青温柔地抚摸着小白的脸,轻轻搭靠在小白的肩上:“岂会不是他?你二人日日夜夜,如胶似漆,还能有谁~难不成……哈哈哈~”小青坏笑着拨弄着小白的发梢。
“小青~别胡说。”小白轻轻敲打了一下小青,随后轻叹一声,“哎~算了,只盼有朝一日,我能想起来,看清脑海中的画面吧。不过我看仕林,倒是格外亲切,颇有几分我的影子呢。”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他是你和许仙的孩子,是姐姐十月怀胎所生,自然亲切得很。”小青笑着说道。
小白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那便暂且先住下吧。不过,我今晚要到你屋里休息,我现在还做不到和他……”
小青从小白身后,缓缓站起,温柔地抱住小白说道:“好~姐姐,来日方长,我也帮姐姐再试试许仙,看他还能不能讨姐姐欢心~”
小白望向远处,时不时回想起脑海中那模糊的记忆。
另一边,小青和小白离开后,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好不尴尬。姐夫猛地一拍桌子,率先开口道:“不行!”
嫂子捂着胸口:“哎哟,老李,你又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姐夫赶忙说道:“我说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弟妹压根不记得我们了,如此下去,这许仙和弟妹的夫妻名分,不就名存实亡了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姐夫,我不在乎……只要娘子平安,只要还能见到娘子,我便安心了……”许仙黯然地说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许仙,现在的白姑娘,就像是一张白纸,除了小青,谁也不记得,你怎能顺其自然呢?应该主动出击!不留遗憾。”玄灵子端着酒杯,望向许仙。
姐夫大手一拍,起身说道:“没错!道长这话在理!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仙~你得好逑!”
“李捕头,你看不如我们给许仙制造点机会,也好让这小两口,重拾往日情分。”玄灵子一边浅酌着酒,一边说道。
“说办就办!许仙,你也表个态,说句话!”姐夫提着酒杯走到许仙身旁。
“姐夫~我……”许仙支支吾吾,愁容满面。
“我说许仙,你在牢里待了几天,莫不是把胆子落在牢里了!那是你娘子,我弟妹!你若是再把弟妹弄丢!我可不放过你!”姐夫戳了戳许仙胸口,气愤地说道。
“是啊,许仙,多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白姑娘也回来了,你父子也自由了,再无人阻碍你们在一起了,你竟还在郁郁寡欢,换做谁看你,也不像是白姑娘的相公,你这不是庸人自扰嘛!振作起来,去找你娘子,让她重新认识你,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玄灵子也站了起来,走到许仙身旁说道。
许仙听到姐夫和玄灵子的话,内心百感交集。正如二人所说,自己若不争取,只会让小白伤心、尴尬,强行留下小白,只会给小白带来痛苦,只有真心以待,才能再续前缘。
“好!多谢姐夫和道长的提点,我许仙定会尽全力,和娘子重拾昔日情分!此情天地鬼神可鉴!”许仙也站起身来,信心满满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来我们干一杯,喝完这杯酒,你就不是许仙,弟妹也不是白娘子,你俩不认识!推倒重来,你就瞧好吧,我和道长全力支持你!来干杯!”姐夫给二人倒满酒,自己也斟满酒。
“好!姐夫!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许仙眼中充斥着激情的目光,三人用力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喝完酒,起身准备离开,嫂子站了起来:“喂!回来!坐下!”
“我们不吃了!我们去商量商量,你们吃,你们吃~”姐夫拉着二人就往屋外走去。
嫂子看向姐夫说道:“李公甫!给我回来!你想教给许仙第一课,就是不听妻子的话吗!”
姐夫一下愣住,硬生生拖回了玄灵子和许仙:“看到没,你嫂子说的对,许仙,这一课,姐夫就教教你,什么叫尊重妻子。”姐夫转身看向嫂子,“好好好,接着吃。”
“你们三个大男人,这又不是打打杀杀,这么冲动做什么,许仙,小白姑娘若对你无意,就根本不会回来,不要去想那些轰轰烈烈,女人要的是点点滴滴,你呀,想一想,昔日你们二人所经历的美好,把你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她,做回你自己,莫要再垂头丧气,小白定会回到你身边。”嫂子说罢,夹了一口菜到许仙的碗中。
许仙沉默良久,回忆和小白泛舟西湖,赠医施药,还有那一曲定情曲,在许仙脑海中不断萦绕。
“多谢嫂子,嫂子金玉良言,醍醐灌顶,许仙懂了。”许仙举杯敬了嫂子一杯。
嫂子也笑着同饮,姐夫则在一旁,如风卷残云,鼓囊着腮帮,埋头吃饭。
第96章 集思广益
秋日的午后,杭州城秋高气爽,却也隐隐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三人款步而行,来到玄灵子的书房,预备在此处商讨应对之策。玄灵子为二人沏上一壶香茗,而后缓缓落座。他微微抬眸,望向李捕头:“李捕头,如今咱们一同商议商议,该如何为许仙和白姑娘再度牵线搭桥。”
姐夫接过茶,抿了一口:“好,我先来,她俩这一路走来,我是最清楚的,当年弟妹和弟妹妹初到杭州,那是我手把手撮合的,就说在丰乐楼那回……”姐夫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玄灵子连忙摆了摆手:“停停停,李捕头,你且稍后。许仙,你且说说,你与白姑娘之间可有……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或者你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何处呢?”玄灵子目光转向许仙说道。
许仙微微整理思绪,双眸凝视着茶杯,缓缓说道:“我……我与娘子,在断桥邂逅。那日,蒙蒙细雨如丝如缕,娘子和小青撑着油纸伞,与我擦肩而过。娘子的铢钗不慎跌落,我拾起欲还。恰在此时,娘子回眸一笑,那一笑……我终身难忘。”
玄灵子接着问道:“还有呢?”
许仙拿起茶杯,轻轻摇晃:“而后我与娘子,一日之间,数次擦肩,从白日至黑夜,不知是幸运还是……夜晚,我二人终能同舟,小青撑船,而我与娘子在船头一同吟唱那一首曲子。”
“何曲?”姐夫在一旁问道。
“哦,就是这首《何须问》,是我二人,定情之曲,”许仙放下茶杯,从身后取出了一支笛子,“就是用这支笛子吹奏的,娘子吟唱,我则吹笛伴奏。”
玄灵子听得如痴如醉,也幻想起曾与小青相遇之景,也历历在目。
忽然,姐夫猛地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那日清晨,是我给你送的伞!那就这么办!道长,明日你让弟妹妹带着弟妹去断桥,许仙,你跟我埋伏在桥上,只要弟妹一出现,你就从后面把那铢钗交给她!哦对了,那铢钗呢?”
“铢钗?我也不知,往日此物与娘子形影不离,今日似乎未曾见她佩戴。”许仙低着头说道。
“那无妨,道长,有劳你去问问弟妹妹,若是没有,那就给弟妹,买个新铢钗。”姐夫激动的说道。
许仙沉默不语,脑海中皆是昔日断桥相遇的景象。
玄灵子附和道:“行,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小青,李捕头,你再给他们安排一条船,让他们二人泛舟游湖,再给她们添把火。”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姐夫拍着胸脯说道。
小白和小青回到屋中,正坐在床上,诉说着贴心话。
此时玄灵子赶到小青屋外,轻轻叩门:“小青,小青,我是玄灵子,你在屋里吗?”
听到玄灵子的声音,小青赶忙回应道:“我在,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玄灵子贴着门缝,轻声说道。
“哦~来了,”小青起身,对着小白说道,“姐姐,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小青轻轻合上门,看向玄灵子:“什么事,说吧~”
“你跟我来~”玄灵子拉着小青走到远处。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你们要干什么?”小青皱着眉问道。
“我跟你说……”玄灵子贴在小青的耳旁,将方才和许仙的计划,告知了小青。
“啊?你们……你们可真行,这招也太土了吧……”小青一脸嫌弃的说道。
“哎~哪有什么土不土的,只要管用就行,你就说帮不帮吧。”玄灵子看向小青,带着期待的目光。
“帮~这事我能不帮吗?不过我话说前头,要是不管用,我可不负责~”小青撅着嘴说道。
“好~哦,对了,你姐姐的铢钗在吗?”玄灵子问道。
“铢钗……似乎未曾见过,姐姐从郕王府出来之后,就没见她带过……”小青答道。
“那好吧,我即刻去赶制一支,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先走了。”玄灵子告别小青一路小跑离开。
小青看着殷勤的玄灵子,扑哧一笑:“这家伙~”
次日清晨,小青早早喊起了小白,小青拿出了当年第一次来杭州的衣服和行头,拉着小白坐到梳妆台前,取出脂粉,给小白梳妆打扮。
小白看着小青的动作,不觉一怔,赶忙制止:“小青,我已为人母,曾可梳双髻。”
小青继续给小白梳着,微微笑道:“姐姐~你看看镜子里的你,梳上双髻,哪有人母模样,今日便就任性一回,全当是陪妹妹出去逛逛。”
小白本想制止,但耐不住小青一味劝说,也只好了下来。
一番打扮后,小白站起身来,那熟悉的模样渐渐浮现。她宛如从回忆中走来,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温婉与灵动。
小青凝望着小白,像极了昔日模样,小青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回忆往昔,这对姐妹,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小青多希望能回到从前,再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或许未曾来这人间一趟,她们可以永远快乐的生活下去。
“小青~你怎么了?”小白看着眼含泪光的小青问道。
“没什么,我太高兴了,姐姐,你这模样真美。”小青忍着泪,笑着答道。
“哪有~你别取笑我了,不过也是好久没有这样打扮了。”小白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是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小白走到小青身旁,也让小青坐到梳妆台前:“小青,现在该轮到姐姐帮你了~”小白微微一笑,双眼眯成一道缝,甜甜的看着小青。
小青拭去泪痕,安坐在台前,任由小白悉心摆弄,小青的发丝,在小白温柔的梳理下,编成发髻,也如同昔日模样。片刻后,小青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一时恍惚。
小青换上青纱,小白则穿上一袭白衣,小青轻轻为小白系上丝带,二人牵手,走出屋外,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向着杭州城驶去。
第97章 断桥再会
这一日的杭州城,空中飘洒着蒙蒙细雨,恰似当日许仙与小白初见之时的模样。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悠然漫步于这烟雨江南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许仙早早的来到断桥上,玄灵子和姐夫也紧随其后,玄灵子道法高深,被姐夫委派“埋伏”在涵碧桥上,观望小白和小青的动向;姐夫一早就划来了一条船,躲在船舱内,时刻盯着玄灵子的手势;而许仙,躲在白堤的柳树下,心乱如麻,呼吸急促,虽下着蒙蒙细雨,手中的伞却紧紧捏住,不曾打开。
忽然,玄灵子丹手指天,躬着背,悄默声的快速走到湖边,对着姐夫,张嘴却不发声的说道:“来啦~”
而后玄灵子快速跑到许仙身旁,从怀中掏出准备的铢钗:“许仙,这是昨夜我花了三十两,让人连夜打造的,你等下就假装是小白掉的,上去搭讪,记住没!”玄灵子气喘吁吁的说道。
许仙接过铢钗,和小白的那一支却有几分相似,许仙看向玄灵子,点了点头。
玄灵子起身,正准备离开之际,又再次转身说道:“三十两,你记得还我。”
许仙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将铢钗揣入怀中。
玄灵子又跑到姐夫船上,姐夫连忙拿出水壶:“怎么样?那边一切顺利吗?”
玄灵子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说道:“不知道那傻小子行不行,别说这么多了,我们把船划过去。”
姐夫赶忙跑到船尾,把船划到岸边。
小青和小白,从孤山走出,刚踏上涵碧桥。小白望着眼前若隐若现的断桥,心中涌起些许感触:“小青,那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我断桥吗?”
小青笑着说道:“是啊,姐姐,故地重游,可有一丝熟悉之感?”
小白看着远处的断桥,有似曾相识之感,但也有说不出的陌生之感:“此桥闻名遐迩,我自心向往之,我们且去看看吧~”
小青点了点头,莞尔一笑,挽着小白的胳膊,替小白撑起油纸伞,缓步前往。
许仙躲在柳树之后,微微探头,看到小白和小青已向断桥走来,急忙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希望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口中不停的练习即将要说出口的问候:“姑娘~你的铢钗,不对,娘子~你的铢钗掉了,”许仙摇了摇头,“小娘子,小生许仙。”
正在许仙不断练习的时候,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许大夫?哎呀,好久不见,原来你在这儿,老身近日头晕眼花,许大夫可否帮老身把把脉,开点药呀~”
许仙被老妇人打断了思绪,支支吾吾的说道:“这……我……”
“许大夫,你看老身这头晕之症,可有药解?”老妇人上前问道。
边上众人听闻是许仙,都围了上来:“许大夫,我也有些不适,”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许大夫,我夫人昨日崴脚,可有药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许仙一时难以招架,竟在断桥上,开启了义诊:“好好好,大家一个一个来……”
姐夫和玄灵子在船上看着眼前之景,瞠目结舌,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感难以置信,姐夫喃喃说道:“这真是个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不行!我得过去!”
玄灵子也感许仙木讷,不分时宜,姐夫立即撑船,快速来到岸边,一个纵身跳上岸,一把拉出人群中的许仙,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各位,今日许大夫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大家要看病,可以找那位道长,青云观的玄灵道长,他医术高超,你们去找他!”
玄灵子一听,顿感不妙,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岸去:“啊~对,来找我,我给大家瞧一瞧,不收费。”说罢,玄灵子领着众人躲到一边。
姐夫趁机将许仙带了出来:“我说许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什么病,你快快快,准备好,她们马上就到了。”说罢,姐夫纵身一跃,回到船上,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许仙:“一会儿我就在北街等你们,你要好好把握啊!”
许仙看着远去的姐夫,心中更是忐忑,时不时回头,看着小白的动向。
小青此时也发现断桥头上,一阵骚动,心想:“这三个人……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乱子。”
小青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借机指向湖面另一侧:“姐姐~你看,那儿有对鸳鸯在那戏水呢~”
小白也顺势看向小青手指的方向:“是啊,鸳鸯成双成对,真叫人羡慕。”
小青一边和小白看着湖光山色、鸳鸯戏水,时不时也回头看向断桥头上的情况,见骚乱渐止,长舒了一口气:“姐姐,我们往前走吧。”
小白微微颔首,点了点头,和小青继续向前。
许仙看着越来越近的小白,不停的深呼吸,来安定自己躁动的内心。此时小白和小青,已缓步走上断桥,许仙看着小白的背影,站起身,鼓足了勇气,撑起伞,从怀中拿出玄灵子准备的铢钗,追了上去。
许仙走到小白和小青身后,轻声唤道:“姑娘,你的铢钗掉了。”
小青率先回身,看着许仙的模样,不禁一笑,而后看向小白。
小白浑身一颤,此情此景,如梦如幻,就像是梦中一般,小白缓缓转身,看见是许仙,也不禁一笑,脱口而出:“谢谢官人。”
说罢,小白也感震惊,连小白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明明知道是许仙,也明明知道主不是自己遗落的铢钗,但这四个字,似乎无需思考,就像是曾经经历过一般的熟练。
时间仿佛凝结在这一刻,小白看着眼前的“相公”,却内心不安,自是知道曾在一起经历许多,但自己脑海中,却没有丝毫记忆,无论如何,也难掩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而许仙,何尝不知,反正不可强求,昔日小白义无反顾,投向自己的怀抱,如今该轮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再将小白,拥入怀中。
第98章 何须问
许仙和小白四目相对,小白回过神来,躲开了许仙的眼神,转身看向小青:“小青,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你还是自己问他吧~哈哈哈~”小青捂着嘴笑道。
小白眼神飘忽,低着头不敢直视许仙。
许仙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嗯……我知道,娘子已经不记得我,我也不想强求,此处其实便是你我初识之处,也是这样一个蒙蒙细雨的清晨,娘子无忧,我见娘子为难,心中有愧,若是娘子不弃,可唤我为官人,不必再称呼相公,我亦称呼娘子为小白,你我重新开始,此物虽与原先的铢钗,相差甚远,但也算我一片心意,小白可否收下?”许仙将铢钗递向小白,眼神中满是期待。
“谢谢官人~”小白看向许仙,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这一刻,小白似有如释重负之感,许仙也观察入微,善解人意,小白对许仙也多了一丝好感。
小白将铢钗插入发髻之中:“官人,你看如何?”
许仙看着眼前的小白,还是如此温婉、美丽,谈吐间,柔情似水,许仙眼中含泪:“好看,甚是好看!”
此时,二人伫立在断桥之上,小白面色微红,轻轻颔首。许仙则痴痴地看着小白,愣在原地。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时间都已凝固。小青见二人的关系稍有缓和,不再如先前那般尴尬,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小青俏皮的在一旁说道:“两位,莫不是要一直站在此处,到天荒,到地老?”
二人也回过神,许仙眼神从小白身上抽离开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道:“咳咳~是,在下自小便生活于此,对这西湖美景,如数家珍,二位姑娘可否赏光,让在下带二位姑娘,一览西湖风光如何?”
看着一脸紧张,面红耳赤,额头布满汗珠的许仙,小白和小青相视一眼,一同笑出了声。
“嗯……不知道两位……”许仙再次小声问道。
小青眉间轻挑,看向小白,小白随即说道:“有劳官人。”
许仙领着二人,走向北街,小青和小白跟在后面,看着许仙的样子,时不时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姐夫早已将船停靠在北街,许仙先行上船,站在船边,回身望向小白。许仙的心怦怦直跳,小白缓步而来,裙摆轻拂。当小白靠近船头,许仙颤巍巍地伸出手,此时的他内心慌乱无比,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小白微微颔首浅笑,将手搭在许仙的手心上。这一刻,许仙感觉如沐春日暖阳,一股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殊不知,自小白离开后,许仙已有多年未牵小白之手。此刻,仿佛时间静止。许仙面色绯红,小心翼翼地将小白扶上船。小白步伐轻盈,面露羞涩,踏上船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船身晃动了一下,二人一时站立不稳,小白一个趔趄,倚靠在许仙怀中。许仙急忙伸手扶住小白,心跳愈发急促,他能清晰地闻到小白身上淡淡的清香。小白也有些慌乱,微微抬头,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恰似昔日初见的模样,时间仿佛凝结在这一刻,宁静而美好。
小青则干净利落,身形一闪,跃至船尾,稳住了船身。小白也回过神来,面颊绯红,轻轻挣脱出许仙怀中。许仙也略显局促,赶忙松开手,二人默默对视一眼,缓缓坐在了船头。小白微微低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心中思绪万千。许仙则正襟危坐,目光不时悄悄瞥向小白,却又在即将对视时慌乱移开。船头微风轻拂,吹起他们的发丝,也吹皱了一池湖水。
姐夫和玄灵子则在一旁大树底下,偷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窃喜之色。
小青摇橹撑船,将船缓缓驶向湖心,此时天公作美,细雨渐停,许仙放下伞:“雨好像停了。”
小白也顺势看了一眼天空,喜上眉梢,颔首点头:“是啊~雨过天晴,焕然一新。”
许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笛,深吸了一口气吹响了那一曲。
小白忽闻笛声,全身一颤:“官人……此曲何名?”
许仙停下吹奏,期待的看向小白:“小白可识得此曲?”
小白摇了摇头:“不曾,但感觉很熟悉,也很好听。”
许仙心中一喜:“你若是喜欢我……就教你唱?”
小白点了点头:“好啊~”
许仙放下竹笛,哼唱起来:“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何须问,浮生情,原知浮生是梦中~何须问,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小白听着词曲,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口中喃喃道:“纵然浮生如梦,尚能畅游这湖光山色之中,真好。”
许仙闻言,停下歌声,抓着小白的手:“娘子!你记起来了?”
小白摇了摇头,轻轻挣脱许仙的双手,转身看向湖面:“我不曾记得,但感觉亲切熟悉,像是自来就知道一样。”
许仙略显失落,低头说道:“对不起小白,是我太过心急了~其实此曲对你我都很重要,那日也是在这湖面之上,我吹奏,你吟唱,这词就是你教我的。”
小白略有动容:“是我教你的?”
“嗯,我虽自小便是此曲,但不知歌词,是你教我唱的。”许仙望着远处,回忆往昔岁月。
小白微微笑道:“那官人可否再唱一次,我……想学”小白面露喜色,微微颔首。
许仙低落的情绪,再次被点燃,露出微微笑容,双眸凝视着小白:“当然可以~君不见,东流水……”
几遍过后,小白便能唱了出来,许仙拿出竹笛,小白吟唱,许仙以竹笛伴奏,二人在船头一唱一和,羡煞旁人,好不惬意。
小青看着二人逐渐升温,也悠然躺在船尾,回忆往日,二人初见,也是他们二人在船头,自己在船尾,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叫人恍惚。
第99章 情缘再续
雨霁天明,晨光乍现,湖面烟波浩渺,鸳鸯成双嬉戏,鸟鸣清脆,鱼跃灵动,此景令人心醉神迷。小白与许仙静坐船头,虽间隔些许,可那微妙的氛围却让小青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坚冰正悄然融化,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乐声止,许仙与小白皆缓缓放松,许仙的紧张如云雾般渐渐消散,小白的目光也从先前的游离不定,稳稳落在许仙身上。
小白停下歌声,玉指轻拨秀发,美眸流转,望向许仙:“小青提及,你我之间有着诸多往事。官人,可否将往日故事一一道来?”
许仙放下笛子,微笑回应:“正有此意。”
许仙清了清嗓子,“小白莫怪,你我相处时日虽不长,然所历之事繁多。一时之间,我竟不知从何处说起。”许仙缓缓从怀中取出当日小白离去时所留书信,“就从此信说起吧,小白。这信,便是你当日离开时予我,通篇四百二十字,每一字每一句,皆如刻在我心。”
小白双手微颤,接过那封被许仙精心保存、尚有余温的书信。
许仙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道:“每每读来,便觉你从未离开,从未忘却。我坚信,终有一日,能再次与你相见。”
小白看着信上文字,眼眶泛红,泪水滴落信纸,她急忙擦拭:“对不起,官人。”
许仙笑着说道:“莫要说对不起,小白,自初识至今日,你从未负我,曾经这封信对我很重要,但现在,你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小白双眸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对于小白而言,此信虽薄,但情意深厚,区区百字,道不尽往日苦楚与无奈,究竟是怎样的爱恋,才能写出这般字字泣血,款款深情。
“官人,昔日我走,你是如何度过这段日子的?”小白红着眼看向许仙。
许仙云淡风轻的说道:“小白莫哭,我很好,有姐夫、道长相助,这些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吧……”许仙抬手,轻轻拭去小白脸上的泪珠。
“莫要骗我,我也有所耳闻,你也曾终日饮酒,浑浑度日。”小白泪水涟涟,抽泣不止。
看着小白哭得梨花带雨,许仙也红了眼眶:“确有几日如此,不过都已过去。眼下,便是最好。我再与你讲讲我们过去之事吧。”许仙望着小白,心中虽渴望拥抱她,却又手足无措。他的双臂仿佛有千钧之重,难以抬起。
二人相对而坐,就在许仙犹豫不决之际,小白轻轻将头靠在许仙肩头。许仙那沉重的双臂,此刻如释重负,温柔地环抱住小白。
他们相互依偎在船头,许仙缓缓讲述着二人相识、相知、成亲的点点滴滴。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小青划着船绕湖一周,又回到北街。
“姐姐,时候不早了,该下船了~”小青的话语,打断了二人的回忆。
“好~官人,我们走吧。”小白温婉的看向许仙。
许仙站起身来,迈上岸边,伸手扶起小白,小心翼翼的扶着小白上了岸。
姐夫和玄灵子此时正在岸边树下打着哈欠,兴许是起得太早,等的太久,二人已困意来袭。
忽然,玄灵子拍了拍姐夫说道:“醒醒,他们回来了。”
姐夫睁开眼,看向岸边,只见许仙牵着小白的手,下了船,姐夫咧着嘴,喜笑颜开:“这小子,不错不错,嘿嘿嘿~”
二人躲在树后,捂着嘴偷笑,目光紧紧跟随许仙和小白漫步西湖岸。
小青身轻如燕,一跃而下,双手抱胸,站在姐夫和玄灵子身旁:“你们看够了没~”
二人微微抬头,尴尬的看着小青,姐夫竖起大拇指,笑着说道说道:“够了够了,弟妹妹,这次你功劳最大,辛苦你了~”
玄灵子也赶忙说道:“对对对,多亏了小青,不枉我们一片苦心。”
小青扑哧一笑:“你们少奉承我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好好,这就去,那他们俩呢?”姐夫看向远处许仙和小白说道。
“他们?这会儿他们郎情妾意,有情饮水饱,哪会饿,让他们再待会儿吧,我可是撑了一上午的船,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小青伸着懒腰说道。
走了一会儿,小白回身一看:“咦?方才下船,怎么没见到小青?她去哪儿了?”
许仙隐约看到远处墙角躲着的三人,也就顺水推舟地说道:“兴许小青去哪儿玩了吧。”
小白嘟着嘴说道:“这个小青,这么大的人了,还叫人不省心,我去寻一寻。”
许仙一把拉住小白:“小白,小青自己有分寸,就由她去吧,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的过去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白饶有兴致的问道:“官人要带我去何处?”
许仙故弄玄虚答道:“去了便知,只是尚有些路程,不知小白可愿往否?”
小白微微颔首,羞涩地说道:“一切由官人做主。”
许仙牵起小白的手,一路从湖边北街,穿过钱塘门,沿着城南厢,途径清波门,来到了清河坊。
小白看着眼前繁华热闹的清河坊,不由说道:“此处甚是繁华,此地是何处?”
许仙笑着说道:“此处便是清河坊,是杭州城最为热闹之处,此地往后便是皇宫了。”
小白看着眼前琳琅满目各色商铺:“这皇城脚下,着实热闹,”随即小白眼神一转,心中涌起一丝熟悉之感,“官人,我怎么觉得,这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我又未曾来过~”
许仙面露微笑,缓缓说道:“小白,你跟我来。”
许仙带着小白,走入清河坊,来到一处店铺前,停了下来。
许仙指着眼前的店铺说道:“小白,这里就是保安堂。”
“保安堂……保安堂……”小白看着眼前的牌匾,喃喃自语,好似陷入沉思。
“小白,你怎么了?”许仙看着出神的小白,心中不禁怀揣一丝期待。
“嗯~是个好名字,我闻此名,恍惚觉得自己,身处一处群山峭壁,飞翔来去。”小白看着眼前保安堂的牌匾,面露喜悦之情。
许仙闻言,一阵欣喜,面露喜色,款款深情看向小白。
小白回过神,看向许仙:“官人,我看此处也是位置绝佳,定是个旺铺,且眼下人来人往,但为何闭门不开呢?”
许仙也看向保安堂,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小白,此事说来话长,昔日,这保安堂,本是我与娘……我与你合开的,但这第一次,你被镇压雷峰塔,保安堂也就被查封了,”许仙向前一步,转身看向小白,接着说道:“后来你从雷峰塔归来,经历种种,这保安堂又重新开业,那日也算是盛况空前,但自你离开,我与仕林被诬陷,这保安堂,就又被查封了……现在想来,也真叫人唏嘘。”许仙望着保安堂,露出酸楚的表情。
小白闻言,也有些许动容:“原来如此,想来,必是经历诸多磨难,官人不必灰心,小白相信,定还能重开保安堂,圆官人之志。”
许仙微微笑道:“小白,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早已想开,人生无常,且望能和自己心爱的人,长厢厮守,共度余生,至于保安堂,也不再重要。”
小白闻言,明白了许仙的意思,但也不想许仙因此而放弃行医:“官人,行医治病,不在于药铺,在于人,望官人,不要因儿女情长,忘却行医救人的使命。”
许仙拱手说道:“多谢小白提点,我定会继续行医,”许仙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牌匾接着说道:“此店本是你我合开,思来想去,若无你相助,此店不能长久,若有朝一日,缘分使然,望小白还能与我再开保安堂,悬壶济世,造福一方。”
小白颔首,羞涩难当:“若真有缘,小白定当不弃。”
此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小白捂着肚子看向许仙。
许仙看着小白,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小白,时候不早了,你定是饿了,这里有各色美食,我带你去。”
小白害羞的点了点头,许仙牵起小白,走向坊中。
二人正准备走入一家食肆,小白忽然闻见一阵香气:“官人,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呀~”
许仙也认真的嗅了嗅,转头看向街对面的一摊小贩:“好像是那边传来的。”
“我们去看看吧~”小白兴奋的拉着许仙走到街对面。
“小哥,这是什么呀~好香呀。”小白像是一个无知少女般,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美食说道。
小贩自豪的说道:“这是定胜糕,软糯香甜,姑娘要来一份吗?”
“定胜糕?何为定胜糕?”小白疑惑的问道。
“哦~当年岳元帅出征金兵,临行前呀,我们老百姓,就会给岳家军送去定胜糕,祝愿岳元帅,逢战必胜~所以叫定胜糕。”小贩洋洋得意地说道。
小白一听更是兴奋:“哦~那定要尝一尝!官人你说呢?”
许仙看着小白期待的眼神,急忙说道:“好~小哥来两份~不不不,多来几份,带回去给姐夫、小青他们也尝尝。”
小白开心地说道:“好啊好啊,小哥,来~十份!”小白双手比了一个“十”字
小贩将定胜糕装好递给小白:“好嘞~定胜糕十份,姑娘拿好。”
“谢谢小哥~”小白拿着定胜糕,笑的合不拢嘴。
许仙付完钱,接过小白手中的定胜糕,将其中一块拆开,递到小白嘴边,小白轻触了一下:“啊~好烫好烫~”
许仙赶紧收回了手,“哎呀~你看我,太不小心了,”许仙轻轻吹了吹,“小心烫,慢慢吃~”
小白探过身子,轻轻咬了一口许仙手中的定胜糕:“嗯~果然软糯香甜,口有余香,真好吃~”
许仙看着小白爽朗的笑容,内心也是欣喜:“那我们再去吃点别的吧~”
小白嘴里塞满了定胜糕,鼓囊着嘴,朝着许仙点了点头,双眼眯成一条缝,开心的像个孩子。
二人在清河坊转了一下午,临近傍晚,二人兜兜转转,回到了青云观。小白和许仙提着定胜糕来到众人面前。
“小青~快来,我们给大家带了定胜糕回来,快来快来~”小白招呼众人过来。
小青看着满脸笑容的小白,也甚是惊讶:“好啊~”小青一边走,一边拉着姐夫和玄灵子一起走了过去。
“小青这是你的,姐夫,这三份给你,还有道长,再留一份,等仕林回来。”小白分着礼物,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露出迷人的微笑。
看着小白如此高兴,小青也打心底里高兴,自宝青坊出来之后,这样的笑容似乎已经很久未曾见过了。
姐夫接过定胜糕,悄咪咪看向许仙,给许仙使了一个眼色。
许仙明白姐夫的意思,点了点头,回应道。
姐夫悄悄竖起大拇指,转身带着定胜糕走了回去。
小白挽着小青,回到房间,许仙也跟在一旁相送,进屋之前,小白停下了脚步:“小青,你先回房,我一会儿就来。”
小青坏笑道:“好~你们~想聊多久就聊多久,不用在乎我~”小青瞥了一眼许仙,便插着腰,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走回屋内。
小白看着小青回房,随即转身看向许仙:“官人,今日我很开心,谢谢官人今日相伴。”
许仙连忙说道:“多谢小白今日相随,今日劳累,早些休息,许仙告辞。”
小白微微颔首,即使是黑夜,也难掩小白面色绯红:“官人慢走,明日见。”
许仙看着小白,内心憧憬着美好:“嗯~明日见。”
小白随即转身,二人一步三回头,看着彼此离去的背影。
小白回到屋中,独坐在床角,取下发髻上,许仙赠送的铢钗,回想着这一日发生的一切,想得出神。
小青走到小白面前,手指轻轻的在小白眼前摇晃:“姐姐~还在想许仙呐~哈哈哈~”
小白回过神,这才发现小青已站在眼前,强装镇定的说道:“哪有~只是有些劳累罢了。”
“哦~那姐姐还捏着这铢钗做什么?睹物思人?”小青一脸坏笑地说道。
小白下意识的看向铢钗:“这铢钗虽不似昔日那支,但也是许仙一片心意,”小白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小青~你又取笑我!”
“哈哈哈~姐姐,看来你和这许仙的缘分,确实不浅~哈哈~”小青捂着嘴笑道。
“看我不打你~”小白起身,佯装拍打小青。
两姐妹,追逐打闹,在屋中好不热闹。
屋外的许仙,看着屋内烛影闪动,欢声笑语,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喃喃道:“娘子,明日再见~”
第100章 求婚
时光流转,转眼临近年关,许仙和小白,度过了二人彼此人生中极为美妙的一段时光。白日里,许仙会带着小白一同去乡间义诊,小白虽然不懂医术,但看着许仙认真的模样,悬壶济世的态度,受人敬仰和爱戴,对许仙,逐渐也暗生情愫,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关系渐近。
夜里,二人在院子里,一同整理药材,收拾庭院,许仙会揽过所有的脏活累活,不让小白沾染一丝尘土,而小白也在许仙的影响下,熟悉了各类药材,帮许仙归类药材,处理草药。
小白平日里总是似乎气血不足,时常晕厥,每每发作,许仙也会守在小白身旁,衣不解带,日日夜夜照料小白。也为了小白,尝试百草,望能解除小白身体之患。
小白若是劳累,许仙就吹奏竹笛,给小白解乏。天气凉了,许仙也会脱下自己的外衣,悉心披在小白的身上。小白也享受着许仙无微不至的照料。
对许仙,小白也渐渐与之形影不离,时常如影随形,偶尔小白也会留在青云观,但时至正午,小白便会带着悉心准备好的饭菜,去找许仙。二人的感情,也在这一日日的相处中,渐入佳境。
一日,许仙如往常一样去乡间义诊,小白则与小青在屋中准备过冬的被褥。
小青一边利落地收拾着屋子,一边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和许仙也相处了一段日子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小白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眸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望向小青:“嗯~他为人善良,虽有时有些愚钝,但也算忠厚,对我更是尽心尽力,我见到他,自是心向往之。”
小青笑着调侃道:“姐姐~你也把许仙说的太好了吧,你们本就夫妻,姐姐可曾想过何时与这许仙,重新做回夫妻?”
小白微微一愣,随即眉宇舒展,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启朱唇:“我也不知,我也不曾想过……如今我对之前的记忆全然不知,也不记得曾经所经历的磨难,也不知将来种种,我们能否应付,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此时,屋外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小青也停下手中活计,握住小白的手,认真地说道:“姐姐,昔日你义无反顾,投入许仙的怀抱,纵然历经艰辛,也要救出许仙,姐姐~难道你后悔吗?”
小白闻言,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虽然自己已然忘却曾经的事,但小青的疑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阵阵涟漪。她缓缓说道:“小青,你说的对,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曾经的事,但我相信,当日的我,绝不后悔和许仙在一起,若是许仙有意,我还会和他在做夫妻。”
小青脸上露出喜色,如春日绽放的花朵:“姐姐~不管你和许仙做不做夫妻,你都是小青永远的姐姐~”
小白宠溺地抚摸着小青的脸庞,微笑着说:“那是自然,我们姐妹,也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许仙收起针灸袋,背上药材,准备出门。就在许仙刚走出青云观之际,姐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将许仙拉到一旁的茅草屋中。许仙一面迷惑,回过神后,只见玄灵子和姐夫,一脸坏笑,盯着许仙。
“姐夫、道长,是你们啊……吓我一跳……”许仙被二人吓的不轻。
“哎呀~我说小舅子,你别紧张,前几日,我和你嫂子跟道长一起商量了一下,”姐夫忽然凑到许仙跟前,接着说道,“道长说了,明年不是个好年景,两头无春,今年是个好年,双头春,你明白我意思吗~”姐夫直勾勾的看向许仙。
许仙依然疑惑不解:“姐夫,你这唱的哪出啊?什么两头春,什么好年景,跟我有什么关系……”许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和药材,准备起身离开。
“我说许仙,你真是个木头,当年是木头,现在还是木头,哎~”姐夫一声叹息。
“姐夫,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还要去给人瞧病。”许仙背起行囊准备离开。
姐夫赶忙横在许仙面前:“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我说你,和弟妹两个人也相处一段时间了,你二人也是情投意合,芳心暗许,但眼下就剩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眼看年关将至,既然弟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再办一回婚礼,给弟妹一个名正言顺,也不枉你们二人一路的颠沛流离,你说是吧。”
“婚礼?成亲?”许仙瞠目结舌的看向姐夫。
“怎么?你不想?”姐夫反问道。
许仙沉思片刻,小白和自己也算是情意相投,虽曾有婚约盟誓,但眼下小白也皆数遗忘,而且现在小白依然称呼自己为“官人”,自己也不敢唤小白作“娘子”,这也算是许仙心中一大遗憾。
许仙缓缓抬头,眉宇间转而透着一丝欣喜:“若是能让小白,与我再续婚约,山盟海誓,做回真正的夫妻,也是许仙平生夙愿!姐夫!多谢姐夫提点!”说罢,许仙就准备去找小白。
“哎哎哎~回来回来。”玄灵子轻微施法,将许仙拉了回来。
“许仙,你就这么贸然过去,我这半个娘家人,也是不同意的,怎么说,你也要准备准备,聘礼、彩金、宴席……这都是事儿。”玄灵子在一旁悠然地说道。
“是是是,道长提点的是,是在下一时疏忽,可要如何准备呢?恕许仙囊中羞涩……”许仙虚心向二人作揖问道。
“好说好说,我和你嫂子,跟道长商量了一夜,聘礼方面,我和你嫂子尚有一些存银,婚宴由我和你嫂子办,自己么,出个几十一百两的给我,我让你嫂子去买些首饰、彩缎之类的,其他你也就不用操心了。”姐夫摸着下巴,盘算着。
“姐夫说笑,我何来几十一百两,我全身上下,也就十几两。”许仙尴尬的笑道。
“钱你不用操心,有多少都拿出来,不够的我来补~”玄灵子大手一挥说道。
“道长仗义!将来我家小青和道长成亲,我定送份大礼~”姐夫竖着大拇指看向玄灵子。
“哎哎哎~李捕头客气客气,不敢当不敢当~”玄灵子听到姐夫之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道长。”许仙也赶忙作揖道谢。
“至于婚期嘛,道长也给你们算过了,说这个月的十五,是个好日子,我看你俩的婚期就定在这个月十五吧。”姐夫满脸笑容的说道。
“十五?今日已是初八,仅剩七日,姐夫,会不会太急了?”许仙看向姐夫说道。
“我不是说了嘛,明年年景不好,你们得今年成亲,这在年前,就这一个好日子了,择日不如撞日,就选这天了。”姐夫坐在一旁说道。
许仙满脸焦虑:“这……此事事关重大,我尚需和小白商量一下。”
“商量自然是要商量的,只要弟妹同意,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常言道,长兄如父,我怎么说也是你们二人的姐夫,只要是弟妹答应,剩下的就交给我和你嫂子就行了。”姐夫趾高气昂地说道。
“可……万一小白她……”许仙来回踱步,拿不定主意。
“许仙啊许仙,我看你平日也挺机灵的,这一到关键时候,怎么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你们两情相悦,郎有情,妾有意,你若真心对白姑娘,人家自然会知晓,再说了,你们本就是夫妻,眼下时间紧,也顾不得繁文缛节了,今日,你就找个时间,找个机会,跟小白表明心意,她还是允了,这事就算成了。”玄灵子翘着脚,在一旁说道。
“对!道长说的在理,你去!你现在就去!”姐夫推着许仙往外走去。
“姐夫!姐夫!你等等!我还没……”许仙被姐夫推出门外,许仙站在门口,但房门紧闭,只好先行离开。
见许仙离去,玄灵子和姐夫也悄悄走出房门,跟在许仙身后。
许仙怀揣忐忑的心情,走到小白屋前,在门前来回踱步,内心焦急,欲说还休。许仙在门口又练习了起来:“小白,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不行不行,小白,我们成亲吧……也不对,小白,做我娘子……哎~也不行……”
本来此事许仙就有曾想过,但没曾想,这天来的如此之快,许仙心想,若此如此贸然进去,便提出成婚之事,未免草率,得想个办法。
玄灵子和姐夫在墙后躲着,见许仙在门口徘徊,小白也没有出来,气的直跺脚。
玄灵子灵机一动,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小白门口。
小白和小青正在屋中嬉闹,忽闻门口有动静,小白疑惑:“谁来了?”随即起身开门,只见许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官人?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去乡间义诊了吗?”小白看到许仙,也有所疑惑。
许仙则被小白惊出一身冷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我……那个……”
小青闻声也走了出来,慵懒的倚靠在门框上:“哟~许大夫,莫不是思念姐姐成疾,连这一刻都分不开了吧~”
“小青~不许胡说。”小白秀眉微蹙,看向小青。
小青看着许仙和小白捧腹大笑。
许仙缓缓走到小白跟前:“嗯~小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小白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小青,使了一个眼色。
小青笑着长舒一口气:“好~你们聊,我呀~去边上走走。”
小青叉着腰,大摇大摆的走开去。刚走到边上的墙角,就被一个身影拽了进去。
小青冷不丁被拽走,被吓了一跳:“啊!谁!”
玄灵子赶忙捂住小青的嘴:“嘘!是我!”
小青看清来人是玄灵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拍了一下玄灵子:“干什么!装神弄鬼!”
玄灵子佯装吃痛:“哎哟哟……疼~过来过来,有好戏看~”
小青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好戏,姐夫!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俩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说!又整什么幺蛾子!”
姐夫尴尬的笑了笑,指了指许仙和小白:“看那儿~我们家许仙要和弟妹求婚了~嘿嘿~”
小青闻言,顿感震惊,看向姐夫手指的方向:“什么?求婚!”
姐夫一脸坏笑道:“怎么样,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能喝上小舅子和弟妹,两次喜酒,想想我就开心~”
小青斜眼瞥了一眼姐夫和玄灵子:“方才我刚和小白商量过此事,没想到,这许仙就冒出来,要和小白成亲,真是巧啊~”
玄灵子笑着说道:“那可不是嘛,这叫心有灵犀,对了,白姑娘怎么说,愿不愿意嫁给许仙啊?”
“我不告诉你~”小青故弄玄虚,身体往玄灵子边上靠了过去,“过去点,给我腾个位置~”
玄灵子努力往边上靠:“不说就不说,你慢着点……”
三人挤在墙角,注视着眼前的许仙和小白。
许仙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对小白说道:“小白,我……”
小白看着手足无措的许仙,扑哧一笑:“官人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莫不是病了?”小白伸手轻轻触碰许仙的额头。
许仙一把将小白的手握住,深情款款的看着小白:“小白,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小白被许仙抓住手,面色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赶忙抽回了手,娇羞的说道:“官人要带我去何处?”
许仙想了一想,对小白说道:“九溪十八涧,龙井山狮子峰。”
小白一脸茫然,似乎也不曾听说过此地:“那是何处?”
许仙兴奋的牵起小白的手:“跟我走吧,今日就不去义诊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白虽然不知道许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小白相信许仙,二人携手,走向九溪十八涧。
墙角的三人,彼此面面相觑,姐夫疑惑的问道:“他俩怎么走了?小白同意了?”
玄灵子紧接着说道:“好像没有,他们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小青站了起来:“管他呢,跟上去!”小青拖着二人,紧跟小白和许仙的脚步。
第101章 赤绳永系
许仙和小白漫步九溪深处,一路经过十八涧,小白被这里的美景深深吸引。看着眼前延绵不绝的茶山,小白好奇的问道:“官人,这是哪儿?。”
许仙微笑着说道:“这里是九溪,有九条较大溪流,往里山涧多,合称九溪十八涧。此处地形复杂,我常采药熟悉,小白你要跟紧我。”
小白闻言,双手紧紧抓住许仙的手,眼睛盯着脚下密布的山涧,小心翼翼的走着。
许仙也悉心照顾着小白,帮小白提起裙边,避免被山涧打湿。
“小白你看,此处是龙井茶的产地之一,龙井茶可是当朝贡品,茶香四溢,齿颊留香,只不过现在是冬季,茶树凋零,等来年春天,我们一同来次品茗如何?”许仙指着延绵不绝的茶山说道。
小白闭上眼睛,仔细闻了闻:“嗯~虽是冬日,但也能闻到,淡淡茶香,谢谢官人。”
许仙看似不经意的说起:“四季更迭,冬去春来,虽然眼前树木凋零,但随着日头渐长,枯木亦会萌芽,茶树亦会新生,我也能在与小白携手,不是吗?”
小白面色绯红,颔首说道:“官人又打趣我~”
许仙遥指远处说道:“此处还不是最好的,那龙井山上,不仅龙井茶品质绝佳,风景更是一绝,我们走吧。”
小白点了点头,紧跟着许仙向龙井山走去。穿过九溪十八涧,二人来到龙井山,一路向上,攀上了狮子峰。
“哇~这里风景旖旎,美不胜收,官人,你快来看。”小白兴奋的指着远处的美景说道。
一阵寒风袭来,许仙脱去外衣,披在小白的身上:“小白,天寒,你且披上,可别感染风寒。”
小白看着细心的许仙,微微颔首:“谢谢官人~”
这时,姐夫、玄灵子还有小青,也来到了龙井山脚下,姐夫此时已累的气喘吁吁:“他们……他们……已经到山顶了……我们快跟上……”
小青和玄灵子相视一眼,分别运转法力,准备飞升山顶。
姐夫一看,着急的说道:“你们干什么!我不会法力啊!”
小青大笑道:“姐夫~你怕高吗?”
姐夫信誓旦旦的说道:“当然不怕,我天不怕地不怕!”
小青看了一眼玄灵子,二人一人一手,抓住姐夫,同时发力,仅一瞬,三人便来到山顶狮子峰。
姐夫被吓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直到落地,都没反应过来,一言不发,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姐夫~我们到了,你再不起来,姐姐和许仙就要回去了~”小青在一旁打趣道。
姐夫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拍了一拍,算是清醒了过来,跟上小青和玄灵子,躲在一旁的巨石之后,看向许仙和小白。
小白此次看着眼前美景,如痴如醉,而许仙却无暇欣赏风景,目光流转,咳嗽了两声。
“官人怎么了?不舒服?”小白关切的看向许仙。
“小白,当年杭州城突发瘟疫,为救苍生,你我不顾危险,来到狮子峰绝壁之上,采摘药草,你可记得?”许仙满脸柔情,回忆往昔。
小白摇了摇头:“那后来呢?”
许仙接着说道:“后来,我踩在绝壁之上,但怎么也够不着那药草,就松开了绳索,结果脚下一滑,跌入山谷……”
小白秀眉紧蹙,看向许仙:“官人跌入山谷?后来呢?官人可有受伤?”
许仙摇了摇头:“随后,你也和我一同坠入山谷,兴许是你我一片诚心,感动了山神,施法救了我们,我们翱翔在山川之间。”
小白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官人诚心救人,自然有天地鬼神庇佑。”
许仙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小白的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小白,你我经历诸事,也曾失去过你,其中酸楚、痛苦,难以言表,如今你能重新归来,我甚是欣喜,小白,我想……我想……”
“官人……”小白直直看着许仙,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我想~与你再接连理,永不分离,小白,你可愿意?”许仙深情望着小白,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
小白闻言,心乱如麻,小白愿意和许仙在一起,但又害怕自己的身份,终会害了许仙,更害怕,再失去许仙,可自己和许仙之间的情感,又难以割舍。
小白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而后避开了许仙的眼神:“官人,小白深知官人对小白的感情,小白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能与官人白首偕老,但我知道,人妖殊途,官人也多有牵连,小青曾与言,先前经历的种种,我只是担心……”
许仙轻捂小白的唇:“小白,人妖两途,天道无情,纵然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此情也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尽。”
小白闻言,顿感一阵熟悉之感,似乎回忆起曾经的往昔岁月,不清晰,但却刻骨铭心。
许仙接着说道:“小白昔日你我结合,我从未后悔,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曾失了你,与其相比,那些艰难困苦,不值一提,你我能在一起,我便拥有了所有。”
“官人……我虽然忘却以往,但小白坚信,我也不曾后悔~这段日子,也是小白最幸福的时光。”小白泪眼婆娑,看向许仙。
“小白~不管他人如何,你我情分,始终如一,小白,纵然将来有千难万险,就让我们彼此扶持,共同面对,嫁给我好吗?”许仙眼中含泪,深情款款看着小白。
小白奋力的点了点头。
许仙转身,对着广袤的美景大声说道:“今日我许仙,再借此地,以天地鬼神为证,娶白娘子为妻,赤绳永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小白闻言,轻拭泪水,转身也学着许仙的样子,对着天地山川,大声说道:“白娘子~愿意与许仙永结同心,共结连理,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小白~”许仙紧紧握着小白的手。
“官人~”小白也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巨石之后的三人,也看得出神,姐夫抹着眼泪说道:“太好了~弟妹终于是弟妹了。”
小青也看着小白甜蜜的神情,为姐姐感到开心和幸福。小青看向身旁的玄灵子,把头微微靠在了玄灵子的肩头,看着小白与许仙,也流下了热泪。
玄灵子为之一震,随后轻轻拭去小青的泪水,任由小青靠在自己的肩头。
正在二人定下终身后,许仙开心的像个孩子,正欲感谢天地鬼神之际,脚下一滑,跌落山谷:“小白……”
小白见到许仙跌落,也是猝不及防:“官人!”随即也一跃而下。
下意识,小白想催动法力,可是此时的小白已发力全失,也毫无办法,许仙泪水溢出眼眶,心想:“就这么完了吗……我还没……”
情急之下,许仙大声喊道:“娘子!”
小白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大声疾呼:“相公!”
小青等人见状,也惊出一身冷汗,小青站起身来,看向玄灵子:“这是你们的安排吗?”
玄灵子一脸迷惑问向姐夫:“李捕头,你安排的?”
姐夫赶忙说道:“救人啊!”
小青和玄灵子这才反应过来,玄灵子单手结印,祭出一道金光,飞向许仙;小青双指聚气,一道青光射向小白。
许仙和小白在空中,被金青两道光,聚合在一起,二人四目相对,紧紧的贴在一起。
许仙回过神来,惊喜万分,顺势也紧紧抱住小白:“哈哈哈哈~小白!我们在飞!我们在飞!”
小白惊吓有余,看着自己临空飞起,也惊喜道:“是啊!官人!我们在飞!”
许仙大声喊道:“小白!我们的情缘,果然是受天地鬼神庇佑!山神又救了我们一回!小白!我们定会幸福下去!”
小白也大声喊道:“谢谢山神!官人!我们会永远幸福下去!”
小白和许仙在空中紧紧相拥,俯瞰着大地,感受着山川河流的俊美,犹如一幅幅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片刻后,的人缓缓落地,小白和许仙携手,正如同当年一样。二人相视一笑,许仙拱手作揖,看向远方:“多谢山神相助,许仙、白娘子,天地鬼神为证,永结同心,白首永偕,结为连理,永不相负。”
小白也上前,作揖说道:“许仙、白娘子,铭记山神之恩,天地鬼神为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102章 定下婚约
日近黄昏,冬日余晖,照耀在大地之上,许仙和小白,携手同行,时不时彼此互视,二人幸福洋溢,羡煞旁人。许仙即使到了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重新和小白做回夫妻,一切都是那么梦幻。许仙一路上,眼神一刻不离小白,清风拂面,小白的发梢微微扬起,看的许仙如痴如醉。
“官人~小心,看路。”小白眼看许仙即将撞到前方大树,捂着嘴,提醒许仙。
“哦!是啊,着实有一棵大树,方才出神,小白莫怪~”许仙摸着头,笑着说道。
小白捂嘴偷笑:“你呀~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先回去吧~”
许仙连忙点头,二人手牵手,漫步在冬日暖阳下,时光凝结,许仙牵着小白,仿佛拥有了一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小青、玄灵子,提着姐夫,提前回到了青云观,姐夫也被二人吓得不轻,连连干呕。
小青看着受了惊吓的姐夫,打趣道:“姐夫~你这还不如许仙胆大,你看许仙和姐姐,不是也遨游天际,也没见他们吓成这样呀。”
姐夫颤颤巍巍起身,倚靠在一旁:“我……无福享受这飞行之便,再说,这也太快了,我只觉眼前一黑,以后我还是走路吧……”
小青和玄灵子,为了赶在小白和许仙之前回到青云观,故而奋力赶路,忘记了姐夫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风驰电掣的速度。
此时天色渐暗,夜幕降临,许仙和小白也回到了青云观,小青见到小白回来,也急忙跑了上去:“姐姐~你们回来啦?”
小白看着急匆匆的小青,温婉的点了点头。
小青凑近小白,轻声问道:“姐姐~你和许仙?好像更进了一步哦~”
小白一惊,面色微红:“小青~”小白不解,小青虽然和自己心意相通,但好像今日之事,好像被小青都看穿了。
可殊不知,这一路,小青都跟在小白身后,一切都在看在眼里。
这时嫂子也走了出来,招呼众人说道:“你们回来啦~快来吃饭吧~”
“来了!”姐夫赶忙走了进去,拿起水碗,喝了起来。
小青也跟着跑了进去:“嫂子~做什么好吃的了~可饿坏我了~”
小白和许仙对视了一眼,小白喃喃道:“官人,我们的事,是不是也该告诉姐夫他们?”
许仙应了一声:“那是自然,姐夫是长辈,还需姐夫和嫂子帮忙才行。”二人一同走进了屋内。
众人落座,小白在一旁戳了戳许仙,许仙立即反应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道:“嗯……姐夫、嫂子、道长、小青,我有话要和大家说。”
众人各自怀着喜悦的心情,看向许仙和小白,姐夫说道:“哦~什么事?”
许仙定了定神:“嗯……姐夫,我和小白决定……成亲。”
众人互视了一眼,虽然众人皆知,但也装作方才知道一般,姐夫接着开口道:“哈哈哈哈~好好好,汉文,那婚期的事……弟妹,你怎么看?”姐夫眼神避开许仙,看向小白。
小白也被姐夫的话,有所震惊,微微颔首答道“姐夫和嫂子是家中长辈,全凭姐夫和嫂子做主。”
“好好好!一家人都是一家人,不瞒弟妹,我呀,早就想再喝一杯你们的喜酒了,这不就让道长算上一卦,测个好日子?”姐夫向玄灵子使了个眼色。
玄灵子马上反应了过来:“啊~好好好,我就为二位卜上一卦。”说罢,玄灵子取出三枚铜钱塞入龟壳,口中念念有词,将龟壳举过头顶,铜钱应声落地。
“道长如何?”姐夫凑了过去,不明就里的问道。
“嗯~不错,不错~依卦象所言,本月十五,这今年最好的日子,若在此时成亲,定然是多子多福,好事连连啊!”玄灵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好好好,道长神机妙算,果然是个好日子,小白,你看?不如你们就在十五成婚吧~”姐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姐夫已拿了主意,就按照姐夫的意思吧。”小白微微颔首答道。
嫂子也在一旁说道:“小白,你看,你平日多为素净,既然要成婚,还是要喜庆些好,明日我带你去集市上,采买些衣物首饰,好好打扮一下。”
“我也要去!”小青也在一旁起哄道。
“好好好,小白,你说呢?”嫂子看向小白,征询小白的意见。
小白恭敬地答道:“多谢嫂子,那就有劳嫂子了。”
姐夫举起酒杯说道:“好!今日就算是小舅子和弟妹的定下婚约之日,来来来,庆贺许仙和小白,喜结连理,大家一同举杯,同饮此樽!”随即众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来来来,许仙,我敬你一杯!祝贺你心想事成,终能抱得美人归!今日不醉不归!”玄灵子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许仙接过酒盏:“多谢道长,此次也多亏了道长相助,许仙先干为敬!”许仙举杯,一饮而尽。
小青拎着两大坛酒,走到许仙面前:“许仙,姐姐与你成婚,这是她的选择。但你要记住,若你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小青定不饶你!”小青眼中闪过一丝丝泪花,眼神直直看着许仙。
小白闻言,心中一颤,看着小青眼角的泪光,小白明白,最舍不得的是小青,但无论如何,小白和小青的姐妹之情,亦是无穷无已。
许仙起身,神色庄重地说道:“小青,你放心,小白是我此生挚爱,我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一丝伤害。”
小青嘴角一扬,带着几分狡黠:“哼~光说无用!许仙,今日你若真对姐姐情深似海,就与我对饮此酒,能喝多少是多少,我不为难你。”说着,将一壶酒递向许仙。
“小青,官人他酒量浅,这如何使得!”小白焦急地阻拦。
小青却眨眨眼:“姐姐,无妨。我就想看看许仙的诚意。”
许仙见状,一把接过酒壶,眼神坚定:“小青,我喝!”说完,仰头灌酒。
小白在旁心急如焚,而小青则在一旁瞧着许仙,嘴角带着坏笑:“姐姐,瞧你这担心的模样,心疼啦?”
许仙将酒饮尽,顿时头晕目眩,瘫坐在椅子上。
小白赶忙拿着手绢为许仙擦拭身上的酒污,眼中满是担忧:“官人,你怎么样?”
许仙缓了缓:“小白,我没事,只是喝得急了些。”
小青走上前,眼中多了几分认可:“许仙,你果然对姐姐情深意重,现在我信你了。这坛酒,我敬你和姐姐。”言罢,小青拿起酒坛子,仰头一饮而尽,伴着低落的酒滴,一抹不易察觉的泪花也落了下来。
玄灵子停下交谈,转头注视着小青,察觉到小青心中既喜又悲的情绪,一阵担忧涌上心头。
姐夫则在一旁,醉醺醺的拖着玄灵子说道:“道长~许仙和弟妹这事算成了,你和小青~什么时候啊?”
玄灵子闻言,不知所措,赶紧提起酒说道:“李捕头,这……我……”
“还叫我李捕头,我可等着你叫我姐夫呢~小青!过来过来!”姐夫招呼小青道。
小青喝到一半,听到姐夫呼唤,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何事?姐夫?”
玄灵子一把捂住了姐夫的嘴:“没事没事,喊你过来喝酒,哈哈哈~”
小青露出狡黠的眼神,晃晃悠悠走到二人面前,身子一斜,靠在玄灵子身上:“你俩又憋什么坏呢?”
玄灵子身体一僵,面色微红,小青倚靠在身旁,玄灵子又惊又喜。
小青看着玄灵子紧张的神情,转而在耳边轻声说道:“不说?那你替我喝!”
小青扑哧一笑,将自己手中的酒,递到玄灵子的面前。
玄灵子看着小青递过来的酒,急忙俯身昂头,饮下小青坛中的酒,眼中满是小青。
酒过三巡,许仙已醉的不省人事,小白则一直照顾许仙,玄灵子抬着醉倒的姐夫走回了屋中。
而小白和小青,拖着许仙回到许仙的房中,小青轻微施法,将许仙抬到床上。小白长舒一口气,看着床上的许仙,转而对小青说道:“小青,你无碍吧,方才你也喝了不少。”小白一脸担忧的看着小青。
“无碍无碍~姐姐,我先走了,许仙~就交给你了!”小青摇晃着身子,欲走出了房门。
小白看着步伐不稳的小青:“小青~你慢着点。”
小青一把拉过小白,将小白紧紧搂住:“姐姐~小青今日真的很高兴,能看着姐姐喜得良人,小青也就放心了,许仙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姐姐,你要一直幸福下去~”说罢,一抹泪花顺着小青的眼角滴落在小白的肩上。
小白被小青突如其来的拥抱所惊,但随即也轻柔的抱住了小青:“小青~不管何时何地,姐姐永远在你身边,小青,姐姐送你回去~”
小青放开了小白,别过头去,强忍泪水,抬手阻止:“姐姐,我没事,你进去吧。”说罢,小青转身离开。
看着小青离去的背影,小白心中不免涌上一丝酸楚。
小白取来了热毛巾,轻轻敷在许仙的额头上,许仙也缓缓睁开眼睛。不知许仙是饮酒过多,还是思念成疾,看着眼前的小白,恍惚间,分不清是梦是真,许仙握着小白的手:“娘子……是你吗?”
小白莞尔一笑,回应着许仙:“是我~你好些了吗?”
许仙的泪水,夺眶而出:“娘子~我好想你,娘子~你别走……”
看着眼前的许仙,小白明白,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这便是许仙的常态,即使已回来多时,但醉酒的许仙,依然会沉浸在自己离去的噩梦之中,小白紧紧握起许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相公,我在,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许仙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许仙也在小白的陪伴下,沉沉的睡去。
第103章 试探
在仕林被释放之后,仕林独自来到后巷一处僻静之地,而郕王府的接头人,便是法海。
“此处不便,借一步说话。”法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仕林。
仕林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后和法海来到城郊。在一片荒芜之地,法海寻了一处破庙,那破庙的大门摇摇欲坠,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二人走了进去,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中洒下,映照出满地的灰尘和残破的佛像。
仕林和法海,来到城郊,寻了一处破庙,走了进去。
“许仕林,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法海冷冷地说道,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但眼神中却有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仕林看着法海,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淡淡的说道:“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你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法海上前一步,他的僧袍随风微动,宝相森严的说道。
“我也知道。”仕林面无表情,回答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应该也明白,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为何还要执意如此!”法海声音渐强,目光愈发锐利,似乎周围的尘埃皆在颤抖。
仕林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法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的事,不用你管。”
法海一声叹息,缓缓说道:“许仕林……我劝你回头是岸。”
仕林冷笑一声:“哼~法海,你没资格教育我,你不也步入深渊,万劫不复吗?”说着,仕林微微侧身,与法海拉开一点距离,眼神中满是戒备。
法海闻言,浑身一颤,摇头说道:“贫僧自知罪孽深重,如今所为,也是被逼无奈,但郕王非常人也,许仕林,你听我一言,你还年轻,回头是岸啊!”法海微微低头,眼中满是悔恨。
仕林被法海之言震惊,想不到昔日一心想置自己和家人于死地的法海,竟然也会苦口婆心,劝说自己,难道法海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仕林深知,人心险恶,自己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法海曾经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让仕林放心,即使现在法海透露出的表象来看,似乎不是诚心归顺郕王,但在没能十成把握之前,自己不能透露任何自己的计划。
仕林正了一正衣冠,看向法海:“法海,你无需多言,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若胆敢再提,我定将此事禀报王爷!”
法海再次被眼前的仕林震惊,法海想不到小小年纪的仕林,竟然心思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连自己都无法琢磨仕林内心的想法。
法海回了回神,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跟我走吧。”
但在二人即将离开之际,法海再次叫住了仕林:“许仕林,贫僧与你有缘,赠你一物。”法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仕林看着眼前之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迟迟不愿伸手,身体微微后仰。
法海将锦囊塞入仕林怀中:“此物是你娘之物,你且替她保管,不可轻易示人,更不能擅自打开,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你且信我一回,贫僧欠你娘一条命,断然不会害你,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朝着仕林鞠了一躬。
仕林勉为其难,接过锦囊,跟着法海来到郕王的城郊别苑。
二人走入王府,王府的大门高大威严,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刚一进去,蒙面人出现在二人眼前,他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毕恭毕敬地说道:“许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请~”
仕林点了点头,作揖回礼,跟着蒙面人走了进去。
蒙面人随即拦下了法海:“王爷并未召见你,你且在外候着。”
法海瞥了一眼蒙面人,甩了甩衣袖,退到一旁。
仕林跟着蒙面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郕王的书房之中,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四周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古籍。郕王坐在案台之上,案台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他正低头书写着什么。仕林见到郕王,立即跪倒在地:“参见王爷。”
郕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仕林:“起来吧,看坐。”
蒙面人随即搬来了一把椅子,仕林起身:“谢王爷。”
郕王在案头书写着什么,仕林呆呆的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等候郕王。片刻后,郕王停下了笔,抬头看向二人:“法海呢?怎么不见他进来?”
蒙面人回禀道:“回禀王爷,法海未得王爷召见,在屋外候着呢。”
郕王瞪了一眼蒙面人:“糊涂!大师乃本王座上宾!岂有如此待客之道!快把大师请进来!”
蒙面人赶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此时,屋中仅剩郕王和仕林二人,郕王缓缓开口道:“仕林,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郕王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地看着仕林,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仕林赶忙起身,身体有些僵硬:“王爷请讲。”
看着仕林慌张的样子,郕王赶忙示意:“坐坐坐,不必如此拘谨。”
郕王毕竟是皇族,气度和威严,压的仕林难以喘息。仕林应了一声,坐回座位,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郕王双手交叉,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仕林,缓缓说道:“本王问你,你与普安王亲如兄弟,从小长大,但如今,为何投靠本王?”
仕林被郕王的气势所压倒,或许是和普安王自幼一起长大,二人之间,兄弟情义多过去君臣之礼,但面对郕王,仕林被郕王气势所惊叹,郕王气度和谈吐,更是给人一种压迫感。
仕林缓缓答道:“王爷是一代雄主,胸怀天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乃天道也。”说完,仕林的额头微微出汗,他不敢直视郕王的眼睛。
郕王一言不发,看着仕林,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仕林自知方才之言,过于虚假,转而起身跪在郕王面前,涕泪横流:“王爷恕罪,在下……家母身中擒龙钉,闻言只有王爷可救,但求王爷开恩,救我母亲,仕林赴汤蹈火,愿永远追随王爷!”仕林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哀求。
郕王扶起仕林,将仕林扶到椅子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仕林,你母亲与本王也算是有缘,你母亲本王自当救之,但你可知,本王想要什么?”郕王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拿起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
仕林拭了拭泪水答道:“仕林愚钝,请王爷赐教。”
郕王起身,缓步走到仕林身后,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仕林的心上。郕王说道:“眼下,金人肆虐,荼毒百姓,宋室衰微,圣上一味求和,不思山河,重用奸相,疏远诤臣,是问如此,何以收复山河?迎还故土?”郕王的声音有些激动,眼中闪烁着怒火。
仕林闻言附和道:“王爷雄心壮志,在下佩服。”仕林微微转头,看向郕王。
郕王摆了摆手:“你不必奉承于我,许仕林,本王知道你有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普安王虽然得圣上宠爱,但深居宫中,又可曾知晓人间疾苦、战争残酷?”郕王走到仕林身旁,接着说道:“你可知,刀劈在人身上,是何感觉?你可知前一日还与你交谈甚欢的士兵,次日命陨疆场,是何感受?大道理谁都会说,但只有你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残酷。”
仕林被郕王的话感到一颤,世人都说郕王有野心,但今日得见,郕王之志似乎也并非世人所说,更多的是壮志未酬之感。
郕王看了一眼仕林,接着说道:“可那些残酷的事,每日都在发生!只是你不知道,都是朝廷为了粉饰太平,迷惑百姓!许仕林,若是普安王当政,他自幼与你一同,未曾经历风雨,不曾见过生死,怎会知道,边关之疾苦,山河之破碎!”郕王情绪激动,义愤填膺,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眼神闪过一丝悲悯。
仕林看着眼前的郕王,感到陌生又害怕。
郕王调整了一下情绪,叹了一口气,走到仕林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仕林,不管你是走是留,你的母亲,本王都会尽力救治,本王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离开,本王绝不挽留,但你如果真心实意留下,本王定不会亏待于你。”郕王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他看着仕林。
仕林此时已是汗流浃背,一时也难辨真假,郕王所言,确实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是满腔抱负和壮志未酬,若真如郕王所言,想必郕王也会是个好皇帝,仕林一时也拿定不住,一边是自己情同手足的普安王,一边是雄心壮志的郕王,仕林一时陷入两难。他的双手紧握,指甲都陷入了掌心,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纠结。
郕王见到仕林已有所动容,随即拍了拍仕林的肩膀,俯身对仕林说道:“仕林,你大可以再回去想想,既然你已迈出这第一步,本王也不急于等你迈第二步,不过,不要考虑太久,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说罢,郕王坐回位置,再次执笔书写。
仕林回过神,仕林知道,郕王这是在试探他,郕王的耐心恐怕,就在自己迈出大门之前,郕王虽然口口声声让自己回去想想,但此时此地,山高路远,也无容身之所,如若迟疑,恐怕不仅自己性命不保,自己的娘恐怕也难逃一死,想到这儿,仕林起身,跪在郕王面前:“在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成大业,定乾坤!”
郕王停下笔,起身连忙扶起仕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本王得遇仕林,实乃本王之幸,来人!备酒!本王要与仕林同饮!”
仕林诚惶诚恐,赶忙谢恩。
夜深,蒙面人来到郕王寝室内,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王爷,小的来了。”
郕王醉眼惺忪的起来:“嗯……”郕王缓缓起身,坐到一旁,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中还带着一丝醉意。蒙面人则在一旁静静候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等待着郕王的指示。
片刻后,见郕王睡意渐消,蒙面人恭敬地说道:“王爷,东西我已经带来了,接下来是否……”蒙面人试探着说道,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郕王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郕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蒙面人满心疑惑问道:“王爷,你相信许仕林吗?”
郕王揉着眼睛,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上兵伐谋,先试试他,这几日你先盯着他,若是他还有二心,再依计行事。”
蒙面人作揖说道:“是,王爷。”
第104章 祸水南引
虽然仕林已向郕王表明忠心,但仕林心中依然惴惴不安,郕王是否相信自己,普安王是否还相信自己,一切犹未可知,但先前郕王之言,又让仕林心中动摇,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但眼下又无人可说,只有仕林自己一人,孤军奋战。
一连数日,郕王都没有找过仕林,仕林心中愤懑,想来自己还不受郕王信任,仕林则在郕王的城郊别苑中,四处闲逛。
在仕林路过郕王书房之际,忽闻房中传来一声杯子碎裂声,仕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驻足聆听。
仕林隐约听到屋中像是那日蒙面之人的声音:“王爷,小的知罪……普安王此次行动属机密,小人也是方才得知其行踪,请王爷恕罪。”
仕林闻言与普安王有关,不由心中一震,身体不由自主的靠近。
此时传来郕王的声音:“是何机密之事,连本王都不知道。”
蒙面人答道:“王爷请过目,此事还是从那边传来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郕王的声音再次传来:“那边有何意见?”
蒙面人再次答道:“那边说,祸水南引。”
郕王停顿了片刻:“让法海去吧,按理说,他已被问斩,任谁也查不出是他的身份。”
蒙面人紧接着说道:“是,王爷。”
仕林闻言,惊出一身冷汗,仕林心中暗想:“普安王?法海?祸水南引?究竟是何意?难道……”一阵不好的预感,充斥着仕林脑海。
此时,蒙面人也从房中走了出来,仕林则躲到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眼瞧着蒙面人离去,仕林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仕林回屋,赶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口灌了下去,一连几杯后,浸湿了自己的衣领。仕林还沉浸在方才听到的话,郕王果然还是那个郕王,善用阴谋,剑走偏锋,但眼下也顾不得规劝郕王,若不采取行动,则普安王危矣。
仕林忽然想起,郕王方才所言,欲派法海前往,既然如此,仕林决定,去找法海,就算阻止不了,也要让法海手下留情。
此时,蒙面人也来到法海住处,蒙面人没有好脸色的推开法海的房门,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说道:“法海,出来。”
法海见到蒙面人,斜眼一视:“阁下好生无礼,贫僧正在打坐,你且稍后再说。”
蒙面人起身,瞪了一眼法海,想到还有郕王的命令,也就忍了下来:“法海,你别不识好歹,这是王爷密令,你自己看。”
法海一听是郕王密令,也无奈起身,接过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三日后,建康府,截杀普安王。
法海顿了一顿,双眸无神:“王爷要我要去杀普安王?这是为何?”
蒙面人一把抢过法海手中的密令,放在一旁的烛火上,看着密令渐渐化作一团灰烬:“法海,不该问的别问,别忘了你曾经做过的事。”说罢,蒙面人将灰烬一扬,发出一声难以捉摸的笑声,拂袖而去
法海回到座位上,陷入两难,内心挣扎,郕王为何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而自己又该如何去做。
但法海别无选择,自己实际上已是一个死人,在户籍上,已被问斩,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而且自己犯下的过错,不允许自己背叛郕王,虽然法海不愿和郕王同流合污,但自己背负佛门清誉,不得已,只能效命郕王。
夜深,法海在屋中参禅,忽闻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法海闻声开门,只见一个黑影快速蹿进屋内,吹灭烛火,反手将门关上。
“何人?”法海看向蒙面之人问道。
蒙面之人卸去伪装,取下面纱,来人便是仕林。
仕林恶狠狠的看向法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低声问道:“法海!你是不是要去行刺普安王!”
仕林情急之下,将法海按在墙边:“法海!你胆敢杀害普安王!将来我定不饶你!”
法海闻言,眼角不由的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仕林对视片刻,才随即转身回避仕林的眼神说道:“许仕林,你还是别管此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法海微微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用力,挣脱仕林,语气中带着无奈:“许仕林,此话你和我说无用,贫僧也很为难,但此事是郕王做主,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仕林转念一想,此事确实非法海能左右,但自己若是劝说郕王,必定遭受郕王猜忌,如此自己的计划将前功尽弃,可普安王的生死,自己不能不顾,只能求法海网开一面。
仕林跪倒在法海面前,言辞恳切地说道:“大师,普安王与我情同手足,且普安王也是我大宋命脉所系,仕林跪求大师,网开一面,放过普安王!”
法海看着跪在地上的仕林,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仕林,你起来,贫僧何尝不知,但王爷有令,贫僧不得不从,贫僧……”
仕林迟迟不肯起来,苦苦哀求道:“大师,我求你了,若是普安王遇刺,就算大师身份不被发现,但也会怀疑是佛门所为,届时不仅是大师你,乃至金山寺,乃至整个佛门,都会被世人所不齿,且普安王遇难,朝廷震动,金山趁机南下,以至生灵涂炭,大师身为佛门中人,岂能舍苍生于不顾?请大师三思……”
法海被仕林之言,深深击中,也确如仕林所言,此举不仅陷佛门于不义,更是陷天下苍生于水火,自己是小,天下为大。
法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扶起仕林:“好吧,贫僧答应你,你先起来。”
仕林起身作揖:“谢过大师,大师此举,乃仁义之举,仕林在此谢过大师。”
法海摆了摆手,走回床榻:“仕林,你不便久留,赶紧回去,以免王爷察觉。”说罢,法海双手合十,闭目参禅。
“多谢大师。”仕林拜别法海,披上黑衣,带上面纱,匆匆离去。
而此时,远处的蒙面人正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次日清晨,天空阴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冷峻的气息,微弱的晨光,似乎也无法穿透厚厚的云层。
郕王独自站在城郊山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忽然,一道黑影将至,蒙面人出现在郕王身后。
蒙面人单膝下跪,恭敬行礼:“禀王爷,一切皆如王爷所料,许仕林确实去找了法海。”
郕王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许仕林,本王还是错信了你。”
蒙面人上前说道:“王爷,如何处置许仕林?”
郕王转身,满脸愤怒地说道:“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本王无情。”
蒙面人谄媚一笑:“请王爷吩咐。”
郕王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说道:“既然此人自命忠孝两全,叛离赵昚已是不忠,那就再给他一个不孝的罪名,如此,许仕林永无翻身之日,只能听命于本王。”
蒙面人拍手称快:“王爷妙计!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先等等,等法海回来,把他们两个一起收拾,死也让他们死个明白,你去好好准备一下,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妥善使用那东西,明白了吗?”郕王冷峻的脸上,透着一丝诡异。
蒙面人作揖答道:“是,王爷,可王爷,若等法海回来在处置许仕林,小的恐怕夜长梦多。”
郕王冷笑了一声:“一个恶贯满盈的和尚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本王还不放在眼里,况且你手中之物,加上你的摄魂大法,本王这次要他们生不如死。”
蒙面人立即附和道:“王爷英明。”
法海来到建康府,在山间官道旁等候,此时空中下起细雨,每一滴雨水,似乎都在击打着法海的内心。
法海犹豫再三,也决心放走普安王,哪怕赔上自己性命,哪怕牺牲佛门清誉,也绝不可做对不起天下人之事。
法海静静地坐在山头,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一日过去,直至夜深,也未见一人。
法海心中疑惑不解,暗道:“难道普安王改道,未曾途径此地?还是行期有误,尚未到达?”法海无可奈何,只能先行离开。
次日,法海来到建康府,沿途询问,但皆无普安王的行踪,就连普安王来此的意图,都无人知晓,法海意识到不妙,连夜赶回杭州城。
傍晚时分,法海回到郕王的城郊别苑,给仕林塞了一张密信,上面写道:
今晚子时,老地方见——法海
仕林看完密信,赶忙烧毁,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普安王是否安好,法海是否信守承诺。
很快,子时已至,仕林按照约定来到城郊破庙,法海已在其中等候。
仕林赶忙上前问道:“大师,普安王可有恙否?”
法海转过身,脸上透着一丝忧愁,缓缓说道:“仕林,我们中计了……”
仕林闻言,浑身一颤:“什么?中计?什么计?”
法海摇了摇头,独坐到一旁:“根本没有截杀一说,普安王根本没有去建康府,一切都是假的。”
仕林满脸疑惑,不解的问道:“你说什么?普安王没有到建康府?那他去了哪儿?他没事吗?”
法海起身,满脸惊恐的看向仕林:“这一切!都是郕王的试探!你来找我!我今日来找你!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我们已经被他们发现了!郕王识破了你!也看破了我!你明白了吗!”
仕林瘫倒在地,犹如晴天霹雳,郕王的城府,远比仕林想象的要深。
法海调整了一下情绪,缓步走到仕林面前:“仕林,快走吧,你在留在此处,恐惹来杀身之祸。”
仕林思索了一番,片刻后,缓缓起身:“若是郕王知道我非忠心于他,他为何不一早就杀了我,还要等到你回来,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法海闻言,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我也不知,但郕王的手段远不止于此,仕林,你信我一句,快走,再不走,你会后悔的!”
仕林拍了拍身上的土,义正严辞的说道:“既然普安王无恙,我也安心,郕王既然不杀我,自然还要用我,而且我不能置我娘的安危于不顾,大师放心,今后我会小心谨慎,不再鲁莽,大师保重。”仕林拱手,拜别法海,扬长而去。
法海看着仕林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仕林,你好自为之……”
第105章 仕林之难
月朗星稀,清辉洒地,宛如一层银霜。经过此次计划,仕林的不忠之举,仿若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郕王,令郕王夜不能寐。郕王曾对仕林寄予厚望,在他眼中,仕林本应是与自己同心同德、共襄大业的不二之选。然而,人心难测,仕林终究还是辜负了郕王的期待。
郕王对仕林的欣赏,又岂止因为他的才干与身份,其中还夹杂着对小白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郕王独对明月,手中紧握着小白的铢钗,自小白离去,那王府便没了郕王的踪迹,郕王一直蛰居在城郊别苑之中。郕王深知,儿女情长在这乱世之中,只会成为他前行的羁绊。郕王暗暗发誓,待自己功成名就、抱负得展之时,再去追寻所爱之人亦不迟。可当下,郕王明白自己不仅要谋夺那至高无上的帝位,还要设法留住小白。许仙,这个名字宛如眼中钉、肉中刺,让仕林杀了许仙,既可让仕林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从而死心塌地效命于自己,又能斩断小白的牵挂,如此一来,待自己大业告成之日,便能与小白双宿双飞。想到此处,郕王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顺利推进。
郕王抬头仰望星空,黑夜之中,天降异象,郕王不觉一惊:“荧惑守心!天助我也……”一个更为阴毒的阴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仕林孤身一人,此刻也顾不得诸多避讳了。既然郕王已然知晓自己暗通法海,且心念普安王,那他便也无所畏惧了。仕林神色凛然,昂首阔步从正门走进了城郊别苑。
时至丑时,四周静谧得可怕,仕林踏入别苑,却不知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如鬼魅般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是郕王派来的蒙面人,一个旨在将仕林彻底打入不忠不孝深渊的阴谋,正缓缓拉开帷幕。
仕林前脚刚迈进房中,一个黑影如猎豹般迅猛地将他推倒在地,紧接着房门被迅速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许仕林,你对得起王爷吗?”来者正是蒙面人,声音低沉而冰冷,在这昏暗的房中犹如来自地狱的宣判。
仕林借着黯淡的月色,努力看清了来人,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是你……阁下既然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蒙面人发出一阵冷冷的笑声,透着无尽的诡异和阴森:“许仕林,王爷救了你父子二人,又赐你锦衣玉食,你却不知恩图报,反而勾结法海,图谋叛变!说吧,你故意接近王爷,假意投诚,究竟意欲何为!”蒙面人言辞犀利如刀,步步紧逼,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仕林脑海中思绪如电,他深知这些话并非蒙面人想要知晓答案,而是郕王在借他之口逼问自己。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日恐怕真的要命丧于此。他缓缓爬起身,轻轻弹了弹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给我听着,我本是诚意来投,一心想与王爷共图大业。但我许仕林绝非不忠不义之徒,王爷与普安王政见不合,我明白。可我与普安王十几年朝夕相处,亲同兄弟,若眼睁睁看着他被害而不顾,我与禽兽何异?你回去告诉王爷,我许仕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会辅佐王爷以王道得天下,绝不用那卑鄙的诡计!若王爷不信,大可现在就杀了我,我绝无怨言!”仕林义正言辞,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蒙面人闻言,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他如幽灵般缓缓走到仕林身边,轻轻拍手,那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刺耳:“好好好,好个文曲星,果然巧舌如簧。王爷说的不错,许仕林是个人才,可就是持才傲物,目中无人,不经历些风雨,难成大器。”
仕林不禁背后一凉,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说此话……是何用意?”此时的他双眸无神,没了方才的气势,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直视蒙面人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蒙面人冷笑着说道:“许仕林,王爷要我告诉你,他不会杀你,也不会强求你,王爷要你心甘情愿追随于他,哈哈哈哈~”那笑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宛如恶魔的低语。
仕林顿时手足无措,蒙面人的话让他愈发迷茫。他深知自己终究是低估了郕王的城府,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郕王能在这乱世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脱颖而出,又岂是常人?此刻他才明白,法海先前的告诫并非虚言,可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只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仕林心念电转,他知道不能再与蒙面人过多纠缠,接着说道:“你没资格和我说话!我要见王爷!和王爷当面讲清楚!”
“哈哈哈哈~你果然目中无人,你想见王爷?王爷未必想见你!许仕林,你记住,无论你有多大的才能,就算你是文曲星下凡,忤逆王爷,也只有死路一条!”蒙面人再次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让他浑身冷汗如雨下。
仕林愣在原地,呆若木鸡。蒙面人说的没错,自己这次的行为确实严重损害了郕王的权威,擅自作主破坏了计划,就算自己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逃脱抗命的罪责。
蒙面人看着仕林陷入沉思,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再次开口道:“许仕林,别说王爷不给你机会,眼下王爷给你最后一个考验,以证你的忠心!”
仕林心中一凛,他知道郕王必定有重要的指令交代给了蒙面人,若自己不能通过这个考验,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他稳了稳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压抑的气氛一并吸入肺中:“你说吧,什么考验!”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寒光闪闪,仿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透着阴邪之气。“许仕林,王爷有令,要你杀了许仙,你做到了,从此就是王爷的人,日后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哈哈哈哈~”
仕林闻言,如遭雷击,仕林虽自幼与李公甫夫妇生活在一起,与许仙相处日子短,但仕林饱读诗书,自与亲生父母相认之后,更是对父母之爱,倍感珍惜,无论是小白还是许仙,对仕林也是倾其所有,无微不至。昔日也与许仙一同,面对瘟疫,二人皆险些丧命,无论是情感,还是天道伦常,都决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仕林顿时勃然大怒,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说什么!要我杀了自己的父亲!你妄想!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答应!你尽管来好了!”
蒙面人冷冷笑道:“哈哈哈哈~卖主弑父,许仕林,这就是王爷对你的考验,你做不到,那就让我帮帮你~”说罢,蒙面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运起法力,只见一道道黑影如灵蛇般缠绕在仕林周身。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仕林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蒙面人一边施法,一边冷笑道:“试试我的摄魂大法吧~道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
数道黑影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侵入仕林的身体。仕林双眸的光彩逐渐暗淡,浑身被黑气缠绕,宛如被恶魔附身,最终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片刻之后,仕林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毫无生机可言。
蒙面人满意地看着仕林,那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杀气:“去吧,杀了许仙!”
仕林面色如土,那空洞的眼睛中,竟不禁流下一滴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第106章 大喜之日
腊月十五,天寒却心暖。青云观建立百年,除天子临巡外,从未有这般喜庆之象。
玄灵子和姐夫一同,指挥着一众青云观弟子,四处张灯结彩,将偏殿精心改造成小白和许仙的成婚礼堂。
“往左一点!对对对,停!就这里。”姐夫仔细地指挥着一个弟子在门前张贴对联。
玄灵子来到一旁,看着对面念道:“佳偶天成情似海,良缘夙缔意如磐,李捕头,此对联着实精妙!”
姐夫喜笑颜开:“那是~我可是挑了好久,怎么样,应情应景,不错吧~”姐夫眉飞色舞,甚是满意的看着眼前的对联。
“不错不错,还是李捕头眼光独到。”玄灵子也随声附和道。
这时姐夫把手轻轻搭在玄灵子肩上,轻声说道:“道长,等你和小青大婚,我也给你挑一副,包你满意~”
玄灵子闻言,心中欣喜难抑,作揖道:“那我先谢过李捕头了~”
姐夫一脸坏笑,看了一眼玄灵子,微微挑眉。
玄灵子即刻会意,侧身在姐夫耳边说道:“谢过姐夫~”
姐夫兴高采烈的说道:“哎~这就对了,以后就我们两个的时候,就管我叫姐夫,走走走,我们进去看看。”
姐夫拉着玄灵子,走到内殿,里面也已布置妥当,殿内摆满了桌椅,中间是一张大红圆桌,大殿最前方,摆着天地桌,桌上放着装满高粱的斗,寓意丰收富足、多子多福、步步高升;斗内还摆着一张弓和三支箭,寓意驱邪、保平安;另有一面铜镜,用于镇压邪祟、保佑吉利平安;在桌子的两侧,还置有一对红烛。
玄灵子指着天地桌两侧的太师椅说道:“姐夫,今晚你与嫂子可坐在这高堂之上,受他二人一拜。”
姐夫连忙摇头:“哎!这可使不得,我不行我不行。”说罢,转身欲走。
玄灵子一把拉住姐夫:“姐夫乃长辈,你看,白姑娘和许仙无父无母,一路走来,多亏姐夫和嫂子照料。想当年,你与嫂子照顾仕林,助白姑娘救许仙,还搭救过白姑娘和小青,此等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再者,长兄如父,姐夫,你当仁不让啊!”
姐夫听后,心中甚是欢喜,嘴角不住上扬:“既然如此,那我便应下了。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哎哎哎~姐夫这是要去哪儿?”玄灵子拽着姐夫不放。
“哎呀!既是长辈,我得回去准备红包,顺便跟你嫂子说一声,我也换身衣裳。我先走了。”姐夫匆忙跑了出去。
玄灵子松开了手,目送姐夫离去:“姐夫,慢走啊。”
转身,玄灵子内心暗喜:“姐夫~姐夫~哎呀,这般称呼甚是顺口~”
此时小白和小青则在闺房之中,小青为小白盘起发丝,整理妆容。小青看着镜中的小白,潸然泪下。
小白见状,转过身,伸手轻轻拭去小青的泪水:“小青,你怎么了?”
小青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控制情绪:“姐姐,没事,我太高兴了,今日是姐姐大喜之日,小青为姐姐梳头。”
小白应了一声,把桌上的发梳递给小青,小青接过发梳,一边梳着,一边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泪水顺着小青的脸颊,悄然落下。
小白看着镜中小青的神态,也不由心生感慨:“小青不哭,姐姐永远会陪着你,你我姐妹情分,永不会断。”
小青从后面抱住了小白:“姐姐,你会幸福的,小青也会永远陪着姐姐,今后,姐姐去哪儿,小青就跟到哪儿,小青要永远永远,跟着姐姐,姐姐不许嫌弃我。”说罢,小青委屈的像个孩子,抽泣起来。
小白反手抚摸着小青的头:“傻瓜,就算姐姐愿意,你也会有你的生活,那儿还有一个值得你托付之人呢。”
小青闻言,羞涩难当:“姐姐说什么呢?小青才不要呢,小青要永远跟着姐姐。”说罢,小青一头扎进了小白的怀中。
小白抱着小青,轻轻的拍着:“小青,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姐姐也相信,无论我们身处何地,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们姐妹千年情缘,任何事都无法阻隔。”
“姐姐~”小青抬头,望着小白,湿润的眼眶,打湿了妆容。
“你看你,妆都哭花了,来,姐姐帮你补一补。”小白温柔的扶起小青,然后小青坐到镜前。
小白看着镜中的小青,微微笑道:“人生能有几回婚嫁,看着镜中人,多美啊,待我的小青出嫁之日,定胜于我。”
小青面色绯红,撅着嘴说道:“姐姐~你有打趣于我,小青才不嫁呢~小青就陪着姐姐~”
片刻后,二人梳妆整齐,只等许仙前来迎亲。
这时嫂子敲了敲门:“小白、小青,开开门。”
小青闻声,赶忙开门:“呀,嫂子,你怎么来了?”
嫂子拎着各色的糕点和水果,走了进来:“哎哟,这俩美人,真好!真好!来,小青,帮我拿一下东西。”
小青接过嫂子手上的各色糕点:“嫂子……这是?”
“两位妹妹,虽然是出嫁,但家中也要布置布置,许仙那儿我已经去过了,眼下你们这儿,也得布置一下,祭祀祖先,是我们大宋的习俗~”说罢,嫂子收拾了一下桌面,点上香炉烛火,摆放各类祭品。
小白看着嫂子,内心温暖:“谢过嫂子~”
“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一会儿我让碧莲过来,一起热闹热闹,这许仙不给红包,可不能让他进来~”嫂子摆完祭品,点了一株清香。
小青饿了一上午,看着眼前食物就准备伸手去取,被嫂子喝止:“小青,这不能吃,这是祭祀祖先的,快放下。”
换作其他人,小青才不会听,但嫂子的话,小青不敢不从,乖乖的把食物放了回去,小心地问道:“嫂子,我们哪儿来的祖先,吃一口,不要紧吧~嘿嘿~”
嫂子一脸严肃地说道:“那怎么行,那是保佑你姐姐婚姻和和美美,长长久久的,不能动,”嫂子走到小青身旁,慈爱的说道:“我想啊,你们肯定是饿了,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小青,不许再偷吃了~”嫂子说罢,匆匆离去。
小白看着小青,莞尔一笑:“小青,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偷吃~”
小青呆坐到一旁:“嗯~这许仙什么时候来~等他来,我得好好捉弄捉弄他!”
“小青~你可别胡来~”小白佯装生气地说道。
“放心吧姐姐,我不会伤了你的意中人的~”小青一脸坏笑,翘起脚,躺在床上。
姐夫风风火火跑回屋里,正巧碰到嫂子回来:“快快快,换衣服,换衣服!”
嫂子满脸疑惑:“换衣服做什么?我还好多事儿呢,要换你自己进去换。”说罢,嫂子准备离开。
姐夫一把拉过嫂子:“不行不行,你也得换,我跟你说,道长方才和说,晚上我俩坐高堂,快!换身衣服,在准备四个红包,快快快。”
“哎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你等我,我这就进去。”说罢嫂子和姐夫跑回屋内。
“碧莲,把这个食盒送到你小姨屋里,你就留在那儿,等你姑父来迎亲,和新娘子一起回来,听到没?”嫂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把食盒交给碧莲。
“哦!知道了娘!”碧莲接过食盒,跑向小青和小白的房间。
第107章 喜结良缘
日近黄昏,余晖洒落在庭院之中。许仙已精心穿戴整齐,一袭长袍在身,头戴幞头,幞头一侧别着的红花宛若骄阳,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许仙!马已备好,乐队与花轿也已齐备,出发吧!”姐夫身着喜服,英姿焕发,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许仙门前。
许仙心中忐忑,虽非首次迎亲,可此次婚礼之盛大热闹,远胜往昔。“姐夫,就这点路,还用骑马?”许仙额头汗珠密布,声音也有些发颤。
姐夫见状,不禁打趣道:“许仙,瞧你紧张得,这寒冬腊月的,竟出这么多汗。”
“姐夫,我……我这……”许仙一时语塞,神色慌乱。
“莫管路途远近,此次定要风风光光,绝不能委屈了小白。别磨蹭了,上马!”姐夫边说边推着许仙向外走去。
许仙深吸一口气,踩上马蹬,翻身上马。刹那间,他仿佛换了个人般,眉宇间英气勃发,意气风发之态尽显,似有千般豪情在胸,对接下来的迎亲成竹在胸。
此时,玄灵子快步走来,递上一把红包,低声道:“许仙,拿着,小青那丫头机灵古怪,定不会轻易放行,这些红包你尽管用,莫要心疼,都算我的。”
许仙赶忙接过红包,作揖谢道:“谢过道长!”
姐夫环顾四周,见一切准备妥当,遂高声喝道:“起轿!出发!”
此令一出,轿夫们稳稳抬起花轿,乐手们奏响喜乐。一时间,欢声笑语、喜乐之音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青云观,似要将这喜庆传至九霄云外。
小青和小白在屋内,静静聆听着渐近的乐声。小白轻扯衣角,心中如小鹿乱撞,满是忐忑。小青却愈发兴奋,眼中闪烁着光芒:“姐姐~许仙来了~”
小白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眼中满是期待,那眼神似穿越人群,已与许仙相见。
小青取来红盖头,笑意盈盈地走来:“姐姐,时辰已至~”
小白微微颔首,小青将红盖头轻轻披在小白头上。刹那间,小白仿若坠入时光长河,往昔岁月浮现眼前。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亦是小青为自己披上红盖头,那场景如昨日重现。
“小青,我记起来了,那日也是你为我披上这红盖头!”小白激动地掀起盖头,紧紧握住小青的手。
小青又惊又喜:“姐姐!你还想起什么?”
小白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轻轻摇头:“其他的,依旧模糊,想不起来。”
小青温柔地将红盖头重新为小白盖好:“姐姐,莫要多想,许仙马上就到了,先盖好盖头,以后我们慢慢回忆。”
小白点头,目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盼能与许仙白头偕老,恩爱永偕。
小青听到迎亲队伍已至门口,赶忙拉起碧莲:“碧莲,走,随小姨去拦门!”说着,小青转身,嘴角挂着狡黠的笑,看向小白:“姐姐稍候,我不会太为难他的~”
小白闻言,嘴角上扬,心中默默期待许仙能顺利过关。
许仙紧握马绳,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可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哟~许大官人,这是所为何事呀?”小青身着红衣,慵懒地倚靠在门前,眼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仙赶忙下马,上前恭敬作揖:“小青~我来迎娶你姐姐,还望行个方便。”
“哦?想娶我姐姐,可没那么容易,得先过我们这一关。”小青眼中闪过狡黠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小青~但请出题。”许仙再次作揖。
“哼~出题?”小青说着,单手轻松举起一块巨石,横在门前。那巨石足有千斤之重,在小青手中却似轻如鸿毛。周围的乐手和轿夫见状,无不瞠目结舌,惊得合不拢嘴。
“呼~若能搬走此石,便算你过关~”小青笑意盈盈,仿佛胜券在握。
“这这这……”许仙顿时愣住,深知凭自己之力,绝无可能撼动这巨石分毫。
“我来!”玄灵子从人群中跃出。
“哎哎哎~是许仙娶亲,又不是你,休要捣乱!”小青没好气地将玄灵子推开。
玄灵子眼珠一转,凑到许仙耳边轻声低语两句,而后迅速在许仙背上贴了一道灵符。
许仙顿感一股力量涌遍全身,他大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竟将巨石高高举起,而后用力丢至一旁。
“好!”众人齐声喝彩,掌声如雷,欢呼声响彻云霄。
小青瞥了一眼玄灵子,玄灵子心中一惊,赶忙钻入人群之中。
“好~这关算你过了,下一关,碧莲!上!”小青说着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亭亭玉立的碧莲。
许仙看着碧莲,眼中满是宠溺:“好,碧莲,此次又是何难题?”
碧莲清了清嗓子,神色庄重地说道:“姑父,武斗您已胜,接下来便是文斗。姑父可要听好了。”
许仙作揖:“好,许仙洗耳恭听。”
碧莲上前一步,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缓缓吟道:“西湖邂逅初相见,伞下情丝梦里牵。烟雨朦胧花影倩,魂牵梦绕意绵绵。”言罢,看向许仙,目光中带着几分挑战。
许仙略作沉思,神色凝重,而后拱手道:“许仙才疏学浅,然为博娘子倾心,斗胆一试。‘同舟共渡杨柳岸,曲尽余音执手还。岁月悠悠情不倦,此生长守共欢颜’。”
小青闻之,心中暗赞,碧莲在旁拍手笑道:“姑父果然厉害,小姨,我们让他进去吧。”
许仙眉宇轻扬,露出得意神情:“多谢碧莲,多谢小青,承让承让~”
“慢着~”小青莲步轻移,缓缓上前拦住许仙,“过三关,这还有最后一关!”
许仙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青,放马过来吧。”
“这最后一关嘛~便看你诚意如何了~”小青说着,抬了抬手,看向许仙。
“哦哦哦~明白!”许仙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叠红包,高声道:“来来来,小青、碧莲,这些可够诚意?”
小青和碧莲接过红包,沉甸甸的红包让她们笑得合不拢嘴:“行行行~诚意十足,你进去吧~”
许仙面露欣喜,正要迈步向前,小青却一把拉住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只有这一个姐姐,好好待她,进去吧~”说罢,小青拉着碧莲走到一旁,将红包抛向天空:“见者有份!大家一起沾沾喜气!”说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泪花在小青眼中闪烁,悄然滑落。
许仙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小青,郑重作揖:“小青放心,我定不负娘子。”
在众人的欢笑声和哄抢红包的热闹中,许仙走进屋内:“娘子~我来了。”
小白盖着红绸,微微颔首,轻唤一声:“相公~”那声音温柔缱绻,似能将许仙的心融化。
随后,众人鱼贯而入,抬着各色聘礼,绸缎似彩云般绚烂,金银在烛光下闪耀夺目,美酒飘香四溢,香茗芬芳扑鼻。每一物都承载着对新人的美好祝福。
玄灵子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手持礼单,开始唱礼:“敬呈彩绸若干,祈愿姻缘如绸之华丽、坚韧,生活富足安康;呈金银之饰,表珍视之心,愿新人情比金坚,璀璨一生;奉上美酒数坛,愿今后生活如酒醇厚,喜乐绵绵;献香茗,此茶芬芳,盼夫妻情谊如茶之清香,悠远长存。”玄灵子目不斜视,认真地看着礼单,一字一句地唱着,唯恐出错。
许仙深情凝视小白,缓缓上前:“娘子,我终于等到你了。”
就在许仙伸手欲拉起小白之际,小青从人群中挤出,拦住许仙:“许仙,莫要心急,姐姐尚未过门,你且先出去。”说着,小青走到小白身旁:“姐姐,上花轿吧!这最后一段路,小青送你~”言罢,小青蹲下身子,背起小白。
小白轻轻靠在小青背上,这一瞬,千年岁月似在眼前闪过。这是千年来小青首次背起小白,从屋内到屋外,虽仅十数步,却似走过了漫长岁月。小青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只感觉每一步都重如千钧,又珍贵无比。
小青将小白送至花轿前,轻轻掀开轿帘,眼中满是不舍与祝福:“姐姐,今日你大喜,小青亦是满心欢喜,姐姐寻得良人,可相伴一生,小青在此恭送姐姐,愿姐姐一生幸福,白首偕老,永不相负。”说罢,小青缓缓放下轿帘,泪水夺眶而出,默默抽泣起来。
轿中的小白,早已泪流满面。往昔与小青的千年情缘涌上心头,虽即将嫁为人妇,可姐妹之情从未改变。此刻,小青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情感的闸门,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二人的姐妹情,比天高,比海深,超越世间一切情感。
玄灵子走到小青身旁,轻轻抱住她。小青抬头看向玄灵子,仿若找到依靠,靠在他胸前泣不成声。望着渐行渐远的花轿和那欢快的乐声,小青心中悲喜交加,哭得愈发伤心,这一刻,小青更多的是为了小白这一路走来,颠沛流离,受尽苦难而落泪,也是为了小白终得圆满而欣慰。
第108章 洞房花烛
许仙和小白一同回到精心布置的新房之中,门前已铺设了红毯,碧莲上前,缓缓掀开轿帘:“姑母,我们到了,我扶你~”
小白应了一声,缓步下轿,在碧莲的搀扶下,小白莲步轻移,头上的红盖头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乐声和宾客的庆贺声,此起彼伏。小白与许仙一同,走向属于他们自己,温馨的家。
踏入屋内,一片喜气洋洋之景。墙上那硕大的喜字夺人眼球,床上锦缎被褥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精美绝伦,红纱床帏微微摇曳,似在轻舞。桌椅皆被红绸缠绕,桌上红烛燃烧,跳跃的火苗映照着周围。角落的嫁妆箱散发着古朴的韵味,窗边同心结闪耀着璀璨光芒,墙上的鸳鸯、并蒂花画卷栩栩如生,处处都彰显着甜蜜幸福。
喜婆端来一个装满温水的金盆:“二位新人,先净手,洗去一路的风尘。”
二人洗净手后在桌前对坐,喜婆取来吉祥食物放中央。许仙和小白拿起筷子,各自轻尝一口。许仙目光紧锁小白,眼中满是幸福,小白虽盖着红绸,但也透着甜蜜。
随后,碧莲端来一壶酒和一对用匏瓜剖成的瓢,将瓢斟满后递给许仙和小白。二人先是饮下,而后交换瓢,碧莲再次斟满,二人又饮下。
喜婆在一旁高声呼喊:“同牢合卺,夫妻一体,福寿同享,恩爱不移!”
此时,嫂子和姐夫已端坐在高堂之上,许仙温柔地牵起小白,来到他们面前。
喜婆声音洪亮地喊道:“一拜天地!”小白和许仙转身,面向天地,神色庄重而虔诚,深深鞠躬,仿佛在向天地倾诉对这份失而复得爱情的感恩,感谢上苍怜悯,让二人再续前缘。
“二拜高堂!”喜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人移步,面向姐夫和嫂子,庄重地跪下,磕头行礼。
姐夫和嫂子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他们见证了许仙和小白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如今看到二人终成眷属,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
碧莲端来两杯茶,许仙接过一杯,恭敬地递向姐夫:“姐夫,请用茶。”
姐夫接过茶,递给许仙一个红包,满含深情地说道:“希望你们夫妻二人此生相守,无论风雨,不离不弃。”
碧莲又端着另一杯茶来到小白身旁,轻声唤道:“姑母,茶。”
小白小心接过:“嫂子,请喝茶。”嫂子难掩心中喜悦,回应道:“以后的日子要长相厮守,和和美美。”说完,递给小白一个红包。
小白微微颔首:“谢过嫂子。”
“夫妻对拜!”喜婆的高喊声再次传来。小白和许仙起身,四目相对,爱意在眼中流淌。许仙深情凝望小白,二人微微欠身,深深一拜,用这一拜情定今日之誓言,将彼此的爱意与承诺铭刻于心。
“送入洞房!”随着喜婆最后一声高喊,礼乐声再次欢快地响起,周围的众人也跟着欢呼呐喊,整个场面热闹非凡。许仙搀扶着小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回到他们的婚房。二人坐在床上,小白微微颔首,羞涩之情溢于言表,许仙则含情脉脉地看着小白,眼神一刻也未曾离开。
喜婆取来喜秤,递给许仙:“新郎官,你可以为你娘子掀盖头了。”许仙接过喜秤,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手心也冒出了汗,他带着紧张与期待,用喜秤缓缓伸向小白头上的盖头,轻轻捏住一角,慢慢地挑起。随着盖头升起,小白绝美容颜展露,双眸似星,朱唇红润,面泛红晕,迷人至极。
许仙痴痴望着小白,眼中爱意满盈,小白也深情凝视,眉眼尽是温柔。她轻轻唤了一声:“相公~”
许仙这才回过神来,同样深情地回应:“娘子。”
这时,嫂子带着碧莲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篮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
嫂子满脸洋溢着喜庆,抓起一把各色干果,撒向床头,口中念道:“撒帐东,画堂日日醉春风。”
碧莲也学着嫂子的样子抓起一把:“撒帐南,琴瑟和鸣乐且耽。”
嫂子接着抓起一把:“撒帐北,广寒仙娥蟾宫客。”
最后二人一同抓起干果,向空中撒去:“撒帐中,一双云里玉芙蓉!”
许仙笑得合不拢嘴,小白也不时发出甜蜜的笑声,整个婚房都被幸福填满。
“礼成!祝愿二位新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喜婆在一旁大声呼喊,声音中满是祝福。
随着喜婆这声呐喊,乐声再次奏响,欢快的音符在空气中跳动。嫂子走到二人身边,笑着说道:“许仙、小白,你们换身衣服,我先出去招呼客人,你们一会儿再来。”
小白温婉地向嫂子颔首道谢:“谢过嫂子,嫂子辛苦。”
嫂子摆了摆手:“哪里话,我去看看你们姐夫喝醉了没,我先去了。”说完,拉着碧莲走出屋外。
此刻,屋中便只剩下小白和许仙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深情的凝视中。许仙起身,取来一把剪刀和两杯酒,小白和许仙默契地分别剪下自己的一束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
这一刻,仿佛时间回溯,许仙看着此情此景,再度回忆起十八年前的场景和一路走来的艰辛,眼中不禁含着热泪,望向小白:“娘子,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小白闻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眼眶湿润,脱口而出:“花好月圆,欣燕尔之,纵然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此情也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已。”
二人齐声说道:“谨定此约。”说罢,二人微微起身,各自轻执一杯酒,手臂相绕,眼神交汇,带着对彼此深深的爱意与对未来的期许,一同饮下这杯充满爱意与深情的交杯酒。
屋外此时,已是高朋满座,附近十里八乡,受过许仙恩惠的乡亲,皆数到来。小青和玄灵子一同招呼宾客,小青已喝得有些神魂颠倒,走路踉踉跄跄,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玄灵子在忙碌中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他走到小青身旁,眉头微皱:“小青,我觉得有点奇怪,哪儿不对劲。”
小青带着迷离的眼神看向玄灵子,不满地说道:“你说什么呢?今日姐姐大喜,你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本姑娘给你好看!”
玄灵子拍了拍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不是,我总觉得有一股妖气……”
小青听到“妖”字,眉宇微挑,带着几分嗔怒:“妖?我和姐姐就是两条大妖,怎么?你想捉我们?”说着,小青凑到玄灵子跟前,带着几分挑衅:“你闻闻,是不是我身上的妖气?”
玄灵子的面色瞬间变得红润,有些慌乱地说道:“不是不是,兴许是我喝了太多酒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糊涂了……”
小青一把勾住玄灵子的脖子说道:“你敢不喝?我小青的酒,你喝是不喝?”说罢,小青将自己的酒壶,塞向玄灵子口中。
玄灵子看了一眼小青,满眼喜悦,满怀期待的昂起脖子。
小青狡黠一笑:“你想得美,我自己喝~”
而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裹挟着仕林来到青云观门口。黑影望着观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热闹场景,阴森地笑道:“想不到,今天是许仙大婚之日,那我也随一份大礼~”
蒙面人将一柄闪着寒光,透着浓浓妖气的短刃,交到了仕林手中,口中默念:“道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
仕林双眸变得无神,如行尸走肉一般,双拳紧握,一步步朝着青云观内走去。
第109章 喜上加喜
堂内一片欢声笑语,众多宾客欢聚一堂,许仙和小白此时也携手迎宾,二人满脸幸福洋溢。
在许仙和小白走进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皆起身庆贺,祝福这一对新人,喜结良缘。
小白此时也换去了华服,穿上一袭红纱,美艳动人,恰似冬日里的一抹红日。小青看到小白,跌跌撞撞跑到小白跟前:“姐姐~你总算来了。”
小白看着醉眼惺忪的小青,满脸宠溺:“小青~别喝太多。”
小青双眼眯成一道缝,倚靠在小白肩头:“小青高兴,姐夫~姐姐~小青敬你们一杯!”
许仙见状,也起来了两杯酒,递给小白一杯:“多谢小青,请~”
小白接过酒杯,摸了摸小青的头:“谢谢我的小青~”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小白和许仙一一和来访宾客敬酒,小青则一直跟在小白身旁,一路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惹得小白喜笑颜开。
玄灵子坐在一旁,出神的望着小青,姐夫这时也凑了过来:“道长~看什么呢?”
玄灵子回过神来:“呀~李捕……姐夫呀,没……没看什么。”玄灵子笑了笑说道。
姐夫顺着玄灵子的目光看去,一脸坏笑地说道:“哦~莫不是盯着我家小青呢?我说道长,平日见你降妖伏魔,臣恶扬善,你眼都不眨一下,怎么到小青这里,就只敢在此独酌了?”
玄灵子闻言,尴尬一笑,低头喝着闷酒:“人……人都有自己的……死结嘛,嘿嘿嘿~”
姐夫猛灌一口酒,站起身说道:“你唤我一声姐夫,这事儿,就交给我,我给你俩做媒人!来!跟我来!”说罢,姐夫拉起玄灵子,走向小青。
“姐……姐夫,你……你做什么……我不去,我不去……姐夫,你松开我……”玄灵子面色绯红,一心想挣脱姐夫。
姐夫紧紧拉着玄灵子:“你怕什么,我告诉你,小青是个好姑娘,你要是不要,明天我就安排小青去相亲,你可别后悔~”
玄灵子闻言,放弃挣扎,羞涩难当,跟在姐夫身后。
姐夫走到小青身旁,拍了拍小青,露出谄媚的笑容:“弟妹妹,姐夫有话跟你说。”
小青微微回头,醉眼惺忪的看向姐夫:“姐夫,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姐夫满脸喜悦的说道:“弟妹妹,今日你姐姐大喜,姐夫我也是满心欢喜,但我想来个喜上加喜~”说罢,姐夫用力一扯,从身后拽出了玄灵子。
小白闻讯,也侧过身来,把口中酒咽了咽问道:“姐夫,你说什么喜上加喜?”
“谁知道呢?难不成嫂子有喜了?”小青在一旁嬉笑说道。
“去去去,说什么呢~我是想,今日良辰美景,不如你和道长也定下亲事,以后还管我叫姐夫,如何?”姐夫一边说,一边眼神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此时愣在原地,面红耳赤。
“说什么呢!姐夫,酒一下肚,莫不是忘记了前世的记忆!”小青缓缓靠近姐夫,抬起手,佯装生气道。
小白一把拉过小青:“小青,不可无礼,姐夫是长辈。”
小青放下手,挽着小白,眼神迷离的看向玄灵子:“这位道长,有什么话,你大可以自己说出来,何必借姐夫的口~”
玄灵子一下说不出话:“我……”
小青看着玄灵子紧张的神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堂堂玄灵道长,也会害羞啊~”说罢,小青挽着小白,走向下一桌敬酒。
“小青!我……”玄灵子大喊了一声。
小青和小白一齐回头,小青一脸坏笑着问道:“我在,你说。”
“我……我喜欢你。”玄灵子声如细丝。
“什么?你说什么?”小青挽着小白,试图倾听,但却听不清楚。
“我喜欢你!”玄灵子面色赤红,一声呐喊,贯穿整个大堂。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起身,看向玄灵子和小青。
小青愣在原地,手中酒杯不禁滑落,眼眶湿润的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额头上密布汗珠,看向小青说道:“小青,我本是清苦道士,一生皈道,潜心修行,以为至此了却一生。直至与你初见,即使满身伤痕,仍执着于心中所念,你的坚韧、执着,无不令我动容。自那之后,我的内心再难平静,总有相见恨晚之憾。
小青,你虽时而冲动、顽皮,然天性纯真善良,你的一颦一笑,皆刻在我心,令我如痴如醉,不能自已。每次与你依依惜别,失落之情溢满心间;再次相逢,如沐春风,温暖如初。
小青,那时我便明了,你是我一生挚爱。是你让我领略人间有真爱,让我懂得万物有灵。为了你,神位、官职、身份乃至生命,我皆可弃。每见你受伤蒙难,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只愿能代你受苦。
小青,若你不弃,我玄灵子对天起誓:以吾一生,护青百年,此誓永恒,天地共鉴。”
小青闻言,满含热泪,奋而上前,冲入玄灵子的怀抱。
玄灵子紧紧将小青拥入怀中,周围也响起了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
小青轻轻挣开玄灵子的怀抱,二人四目相对,深情对望,玄灵子又欲开口:“小青,我……”
小青抬手,捂住玄灵子的嘴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说,我明白。”
小白拉着许仙,又拿起两杯酒,走到小青身旁:“小青,你长大了,日后要与道长好好相处,姐姐提前祝你们二人,也能像我和相公一样,祸福与共,不离不弃。”说罢,小白递给小青和玄灵子一人一杯酒
小青接过酒杯,满含热泪的看向小白:“姐姐~谢谢姐姐。”
玄灵子也赶忙接过酒杯:“谢谢白姑娘。”
许仙在一旁打趣道:“道长还如此见外,改称呼姐姐才是~”
玄灵子面子一下子又红了起来:“是是是,谢过姐姐、姐夫~”
四人相视一笑,举杯同饮。
“太好了!弟妹妹,怎么样,得谢谢我这个姐夫吧~”姐夫也凑了过来。
“是是是,多谢姐夫,小青敬你~”小青倒满酒杯说道。
此时,碧莲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娘!姑母!哥哥回来了!”
第110章 意外
嫂子闻言,赶忙起身,眼中满是惊喜:“仕林回来了?太好了,这小子一走数月,音信全无,可把我们急坏了,碧莲!快把你哥领进来!”嫂子边说边快步走向门口,满脸的急切。
小白和许仙听闻仕林回来的消息,皆是面露欣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二人互视了一眼,满心欢喜。
仕林双眸无神,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跟着碧莲一步步走入大堂。
姐夫满脸笑意地迎上去,一把搂住仕林:“仕林,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给你爹娘道喜,这儿子能参加爹娘的婚礼,可是天大的幸事,快去快去。”
仕林却仿若未闻,直直地走向前方,双眼急切地搜寻着许仙的位置,眼神中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怪异。
玄灵子凑近小青,皱了皱眉头,闻了闻:“小青,你身上的妖气,怎么越来越重了。”
小青也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脸疑惑:“没有啊,你肯定是喝醉了,出现幻觉啦!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小青不满地撅着嘴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此时已有些醉意上头,摆了摆手:“可能是我喝醉了,我趴一会儿……”说完,便趴在桌上,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呼噜声。
仕林径直走到小白和许仙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部朝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爹、娘,孩儿祝爹娘,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小白上前扶起仕林:“乖,仕林起来吧。”
仕林纹丝不动,跪在地上:“娘且安坐,待孩儿敬爹娘一杯。”
小白和许仙笑着举杯饮下,就在这时,仕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中忽然闪出一柄短刃,如毒蛇出洞般直插许仙心口。
碧莲在一旁,顿时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高声喊道:“哥!”
话音未落,短刃已插入一身红衣之中,鲜血如注,顺着红衣滴滴落下,在地上溅出一朵朵血花。
“娘子!”
随着许仙一声悲呼,小白倒在许仙怀中。
千钧一发之际,小白毫不犹豫地横在许仙身前,替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后倒在许仙怀中。
“姐姐!”小青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倒下的小白,满脸的难以置信,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玄灵子听到动静,瞬间清醒,一个飞身,如利箭般来到仕林面前,眼中满是惊愕和愤怒,单手击掌,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仕林震飞,仕林被掌力击晕,撞在柱子上,昏了过去。
众宾客也都愣在原地,整个大堂仿佛瞬间被冰封,空气都凝结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玄灵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心中清楚,眼前之人正是仕林,可他为何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举?定是遭逢了巨变。但如果现在就做实仕林弑父杀母的罪名,那这孩子就彻底毁了,无论之后如何解释,世人的悠悠众口都堵不住。玄灵子咬了咬牙,大声喝道:“大胆妖孽,竟敢伪装成仕林模样!擅闯青云观!罪大恶极!来人!将其拿下,听候发落!”
随即,几名弟子快步上前,将仕林抬走。玄灵子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走到众人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诸位亲朋好友,新娘受到惊吓,先行回房歇息,并无大碍,多谢诸位关心,诸位可继续欢宴,今夜定要尽兴!”说罢,玄灵子走到姐夫身边,低声快速说道:“姐夫,先稳住宾客,别让场面失控。”姐夫微微点头,心领神会,举起酒杯,继续招待宾客。
此时许仙和小青,满脸泪痕地抱着小白,悲痛欲绝。玄灵子赶忙上前,神色凝重:“小青,冷静点,我们先扶姐姐进屋!”
小青和玄灵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小白,快步走向屋内,许仙在碧莲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紧随其后。
回到屋内,小青满脸焦急地看向玄灵子:“玄灵子!姐姐到底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玄灵子此时酒意全消,看着小白腹部插着的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冷汗直冒,眉头紧锁:“这短刃看着不简单,方才那阵阵妖气,想必就是此短刃所散发的。都怪我,之前应该更谨慎些,没曾想……”玄灵子满脸自责地坐到一旁。
“道长、道长!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救救我娘子……”许仙“扑通”一声跪在玄灵子面前,泣不成声。
“许仙,你先起来,我试试看。”玄灵子深吸一口气,运起周身法力,数道耀眼的金光从他掌心缓缓涌出,徐徐进入小白体内。
片刻后,小白微微睁开双眼,看着眼前众人,虚弱地低声呼唤:“相公……”
许仙赶忙俯在床前,紧紧握住小白的手,眼中闪着希望的光:“娘子,我在,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许仙强忍着泪水说道。
“相公,我看见了,我看见那日山坳之中,吹笛回眸之人,就是你……”小白眼中满是眷恋,说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昏迷过去。
“娘子!娘子!你醒醒!”许仙痛不欲生,双手紧紧握着小白的手,回头又跪在玄灵子面前:“求道长再施法救救我娘子……”
玄灵子满脸疲惫,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本想封住姐姐奇经八脉,但她身中擒龙钉,法力根本渗透不进去,我……”
小青心急如焚,像疯了一样抓着玄灵子:“玄灵子,你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们把这短刃拔出来不就好了吗?”
“短刃……短刃……先别拔,这短刃甚是蹊跷,不可贸然行动,小青,你跟我来!”玄灵子一脸严肃,拉着小青快步走到屋外。
“去哪儿?”小青满脸泪痕,声音带着哭腔。
“去我书房,此刃我好像在书中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一本了,我们得赶紧找找!”玄灵子和小青施展法术,一同飞身来到书房。
小青双眼通红,像疯了般在书房里翻找:“到底是什么书!在哪里!”
玄灵子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突然他睁开眼睛,神色激动:“我想起来了!是《北海平寇录》,千年以前,师尊所着之书,里面记录了师尊当年费时十五年平定北海的经过!”
小青闻言,也不多问,继续在书堆中急切地翻找,玄灵子也埋头在一片书海中苦苦找寻。
片刻后,玄灵子高高举起一本书,大喊道:“找到了!”
小青迅速跑了过来,眼中满是期待:“怎么样?书上怎么说?”
玄灵子快速翻看起来,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寒霜鬼刃,相传是当年北海妖王所有,至阴至寒,凡中此刃者,伤口无法愈合,七日内,寒气会逐渐攻心,最终失血而死……”玄灵子读完,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不会死的!她才和许仙成亲!不会的!”小青如遭雷击,痛苦地倒地,泣不成声。
玄灵子两眼无神,声音颤抖:“当年一战,师尊座下十二战将,皆身中寒霜鬼刃,无一幸免。可这也太蹊跷了,依书中所言,当年师尊击败妖王,已将其手中三十六柄寒霜鬼刃全部销毁,为何现在还会现世?”玄灵子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困惑。
小青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决绝:“姐姐!姐姐!我要救姐姐!”说完,她发了疯似地冲出书房,向小白所在的屋子奔去。
“小青!”玄灵子也赶忙起身,追了上去。
二人回到小白屋中,只见鲜血已浸湿了小白的红纱,小白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躺在床上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许仙坐在床头,怀中紧紧抱着小白,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此时姐夫和嫂子也已将宾客送走,匆忙赶了过来,见到眼前的情景,二人双腿一软,双双倒地,痛哭起来:“弟妹啊……我可怜的弟妹啊……”
小青看着姐姐的样子,怒火“噌”地一下涌上心头,她猛地拔出青虹剑,眼中满是杀意:“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敢害我姐姐!我要杀了他!”
玄灵子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小青:“小青!方才那人,确实是仕林,但他定是被邪术控制了,我们不能冲动!”
小青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下泄了气,瘫坐在地上,满脸的痛苦和迷茫:“这……这是为何……仕林向来孝顺,怎么会被邪术控制去杀害自己的亲生爹娘!”
玄灵子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青的肩膀安慰道:“想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们得先弄清楚原因。小青,你别慌,我们一定有办法救姐姐的。”
小青眼中含泪,紧紧抱着玄灵子,苦苦哀求:“玄灵子,我就只有这一个姐姐,我求你,一定要救救她,只要能救她,我小青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我只求你救她一命……”小青泣不成声,声音中满是绝望。
玄灵子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地看着小青:“小青,我不要你做牛做马,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姐姐。我现在先去找仕林,希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些线索。”说罢,玄灵子转身,快步走出门外。
小青爬到床边,紧紧握着小白的手,泪流满面:“姐姐,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第111章 寒霜鬼刃
玄灵子一刻不敢耽搁,来到关押仕林之所,遣走了看管的小道士,独自走进屋内。
此时仕林已醒,方才玄灵子一击,也着实重创仕林,仕林额头渗血,但眼中依然充满戾气。
玄灵子看着眼前的仕林,满脸不可置信,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你是仕林吗?”
仕林并未回应,看向玄灵子,如同野兽般,发出低吼声。
玄灵子一惊,后背发凉,但仕林的样貌,自己不可能不认错,玄灵子试探的伸手触碰仕林。
仕林周身黑气缠绕,在玄灵子接触的一瞬,双眼逐渐赤红,面露凶光,眉宇紧锁,死死盯着玄灵子。
“摄魂大法!”玄灵子瞬间恍然大悟,眼前的仕林,正是中了摄魂大法,就如同昔日小青一般,只是仕林不像小青一般,有法力护身,故而深受摄魂大法的控制。
玄灵子再度运起法力,周身雷电缠绕,双手快速结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常存!”霎时,数道金光包围仕林,形成一道金光结界,随即结界收缩,金光结界与黑气交织在一起,仕林困在其中,拼命挣扎。
玄灵子随即大喝一声:“破!”
随着玄灵子一声号令,一道耀眼金光,照亮了整个屋子,片刻后,仕林倒在地上,周围黑气褪去,仕林也恢复了往日神态。
玄灵子喘着粗气,瘫坐在一旁,额头密布汗珠,方才两度施法,也耗尽了玄灵子真元。
就在玄灵子正欲叫醒仕林,询问原委之际,一个阴森诡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哈哈哈哈~不愧是玄灵子,果然道法高深!”
“谁!”玄灵子顾不得休息,强撑身体,寻着声音,快速飞去。
玄灵子来到青云山巅,一个黑影出现在玄灵子面前,玄灵子努力调息,不让黑影看出自己已真元耗尽。
“玄灵道长,不愧是大宋护国法师,道法高深。”黑影躲在暗处,在黑夜的笼罩下,玄灵子根本看不清楚。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谋害许仙夫妇,寒霜鬼刃,你从何得来。”玄灵子故作镇定,言语平淡。
黑影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哦?道长果然见多识广,那你既然知道,也定然知晓许仙活不了了。”
玄灵子听闻此言,双拳不自觉地紧握,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地说道:“许仙没死,中刃者是白娘子。”
黑影一惊,顿了一顿,缓缓说道:“算他走运,来日方长~”
“阁下究竟和许仙有何过节,非要置他于死地!”玄灵子借机调息,恢复真元。
“哈哈哈哈~此事似乎没有必要与道长道明了吧~”黑影微微后退,似乎想趁机离开。
“阁下既然懂得摄魂大法,恕贫道见识浅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郕王府才会这门邪功!”玄灵子单手悄悄背到身后,凝聚最后的力量于手心之中。
“哈哈哈哈~道长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就怕道长没这个胆量!在下还有其他事,恕在下失陪了~”说罢,黑影抽身准备离开。
“阁下不请自来,如今又想全身而退,恐怕没这么简单吧!”玄灵子顶着最后一口真元,单手凝聚一道惊雷袭向黑影。
黑影微微抬手,一道魔气对上玄灵子惊雷之势,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峙,发出一声巨响。
“道长好生厉害,不过就算你再厉害,怕也是强弩之末,你留不住我。”说罢,黑影消散在夜空之中。
玄灵子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消失。玄灵子心中起疑,为何这个黑影要犯险现身,他的目的,难道是……
“调虎离山!”玄灵子瞬间惊醒了过来,赶忙强撑身体,飞回青云观。
玄灵子赶到仕林看押之所,果然屋内已空无一人,玄灵子懊悔不已,捶胸顿足。
玄灵子简单调息了片刻,起身走回了小白的房间。
推开门,众人皆已累倒,仅剩许仙和小青,抱着小白,不愿撒手。小青见到玄灵子回来,赶忙起身,冲到玄灵子面前,满怀期待的问道:“玄灵子,怎么样?仕林有说什么吗?”
玄灵子面脸愁容,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到一旁:“对不起……”
小青愣在原地,眼中含泪,脑海中闪过无数悲惨的结局:“你说什么?什么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我姐姐!”
玄灵子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方才我去看仕林,他中了摄魂大法,跟你当年一样,后来我拼尽真元,解了仕林身上的摄魂大法,但此时,一个黑影出现,我便追了出去,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仕林也不见踪影了……”
小青闻言,如晴天霹雳:“仕林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摄魂大法!摄魂大法!没错!摄魂大法,就是郕王府里那个蒙面人!先前,就是他伤的我!我要去郕王府!”
“小青!你冷静点,无凭无据,栽赃嫁祸当朝亲王,该当何罪!郕王道法不在我之下,又有那蒙面人相助,届时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所有人!”玄灵子一把拉住小青。
“我不管!我要他偿命!大不了连我也杀了!好让我去陪姐姐!”小青怒吼道。
“小青!姐姐就剩下七日,我们先想办法救她!报仇的事,将来我自会找郕王算账!”玄灵子大声喊道,试图让小青清醒过来。
小青哭丧着脸,把头埋入玄灵子胸前:“那怎么办啊……怎么才能救姐姐啊……”
玄灵子深吸了一口气:“小青,你放心,既然是当年北海之战遗留下来的寒霜鬼刃,那我就再去找师尊,求个解救之法!”玄灵子轻轻抚摸着小青的头说道。
小青满眼泪花的看向玄灵子:“玄灵子,谢谢你。”随即,再次倒在玄灵子怀中,失声痛哭。
第112章 再闯天庭
小青和许仙守了小白一夜,小白气息渐弱,依旧昏迷不醒,鲜血浸湿了小白的一袭红纱和床褥。玄灵子也顾不得真元耗尽之险,与小青轮番施法,过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勉强帮小白止住了血,但谁也不敢把寒霜鬼刃拔出,一旦拔出,任凭大罗金仙来,都无法救治。
“玄灵子,你先休息一会儿,这儿有我和许仙。”小青看着面色苍白的玄灵子,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心疼。
“好,我去休息一会儿,天亮后,我就去天庭,找师尊……”玄灵子此时也顾不得颜面,若不及时调息,怕是自己连上天庭的气力都没有了。
玄灵子面色如土,唇色惨白,额头已满布汗珠,强撑着身体,坐到一旁,运起法力,开始调息。
小青也趁机,快速调息归元,以免小白再有闪失,自己无力救助。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明,玄灵子缓缓睁开眼,小青和许仙此时已累倒在小白身边,沉沉睡去。玄灵子上前,脱去自己的外衣,披在小青的身上,轻轻吻了一下小青的秀发,转身离开。
玄灵子并没有直接去天庭,随即找来三个小道士:“你们速速去城里买些美食佳酿,样式要多,给你们三人半个时辰,快去快回。”
三个小道士异口同声说道:“是,掌门!”
三人骑上快马,匆匆离去。
玄灵子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青衣道袍,提起清灵宝剑,再次折返回小白的房间。
小青闻声,也苏醒了过来,看着身上披着的道袍,立即起身出门,正巧遇到赶回来的玄灵子。
“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小青含着泪花,看向玄灵子。
“我马上就走,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这个你拿着。”玄灵子拿出清灵宝剑交给小青。
小青看着眼前的清灵宝剑,心中一阵疑惑:“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玄灵子笑了笑说道:“我这一走,观中无人再护着你,若有强敌来犯,我心有不安,有墨麒麟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点。”
小青备受感动,红着眼眶说道:“还是你拿着吧,此去天庭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带上清灵宝剑,以防不测。”
玄灵子满脸宠溺,将清灵宝剑塞到小青手上:“我怎么说也曾在天庭封神还有几分薄面,再者说天庭高手如云,若真有危险,区区清灵宝剑,亦是无用,倒不如留在你身边,有墨麒麟在,在这人间,没人能伤你分毫。”
小青满脸心酸,回忆起曾经玄灵子为了保护自己,数次犯险,甚至放弃神位;为了救小白,两度闯入天庭,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危险;此次危难,玄灵子费尽真元,为了她们姐妹四处奔波,这一路走来,玄灵子为了自己付出了太多,小青冲入玄灵子的怀中,紧紧抱住玄灵子:“我等你回来。”
玄灵子也紧紧抱住小青,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掌门!我们回来了!”三个小道士拎着各色糕点美食跑了过来,见到小青和玄灵子,三人尴尬的立在原地。
小青也急忙放开玄灵子,后退了一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先走了。”
“小青!”玄灵子看着小青离去的背影,心中不舍。
转身,玄灵子凶狠目光的盯着三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小道士。
三人见到玄灵子怒气冲冲的神情,连连后退。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过来!”
三人赶忙将手中之物交给玄灵子,玄灵子接过,看着三人说道:“本座有要事,要出去几日,你们好生照料小青姑娘还有许仙夫妇,若有怠慢,本座绝不留情!”
“是是是……掌门……”三人匍匐在地,不敢多言。
说罢,玄灵子提着礼品糕点,运转真元,化作一道惊雷,直插云霄。
“恭送掌门~”三人跪在地上,许久不敢起身。
小青躲在墙角,望着远去的玄灵子,心中默默祈祷:“玄灵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片刻后,玄灵子来到天庭,提着一口气,蹑手蹑脚,向着西天门走去。
“站住……”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玄灵子闻言一惊,赶忙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西天门。
“我叫你站住!”来人正是西天门守将护国天王。
护国天王一个飞身,立在玄灵子面前:“你要去哪儿?喊你没听见啊!”
玄灵子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哟~这不是天王吗?小道这不是着急赶路,一时……没太在意,还请天王莫怪。”玄灵子傻笑着看向护国天王。
护国天王定睛一看:“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你到底要干嘛!”
玄灵子呵呵一笑:“嘿嘿~天王有所不知,我想着师尊寿辰将至,特备了些薄礼,来看看师尊~”
“师尊?普化天尊是六月的寿辰,现在人间正值寒冬,你过哪门子寿辰?”护国天王绕着玄灵子走了一圈,斜眼上下打量着说道。
玄灵子冷汗直冒,心中一惊:“这这这……我说错了,是我的生辰,我自小受师尊恩惠,每逢自己的生辰,就挂念师尊,这不,特地在人间挑了些美食点心,给师尊解解馋,”随即玄灵子凑近护国天王再次说道,“天王,这也有你一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罢,玄灵子拿出一盒糕点递给护国天王。
“嗯~人间美食~可我这班弟兄,也都没曾尝过人间烟火~”护国天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玄灵子。
玄灵子心领神会,即刻打开了其中几包糕点:“都有都有,哪能委屈了天王的兄弟们,来来来,大家都来尝尝,喜欢的就都带点去。”
护国天王向众人使了一个眼色,众天兵纷纷上前,尝起了这人间美食。
护国天王满意的点了点头,把玄灵子拉到一旁:“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老走西天门,你望其他三个门也走走,老在我这进出,我很难做的~”说罢,护国天王塞了一大口糕点到嘴里。
“是是是,天王说的是,这不想着给天王送点点心嘛,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玄灵子点头哈腰说道。
“行吧,赶紧进去,弟兄们,拿上点心,我们走~”护国天王嘟囔着嘴,领着天兵走开去。
“恭送天王~诸位慢走~”玄灵子看着远去的护国天王,赶忙拾起地上剩下的糕点礼品,走入西天门。
玄灵子来到神霄玉清府,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提起糕点,走了进去。
“师尊,弟子玄灵子,拜见师尊。”玄灵子跪在大殿前,高声呼喊。
“进来吧。”普化天尊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多谢师尊。”玄灵子起身,走到殿内。
玄灵子走到普化天尊面前,恭敬行了一个大礼,满脸笑意地说道:“师尊,弟子挂念师尊,特从人间带来一些美食佳酿,弟子……”
玄灵子话音未落,普化天尊微微抬手,打断了玄灵子:“玄灵子,你整日与妖为伍,怎么变得如此世俗,方才你的所作所为,为师均已洞悉,你可知罪?”
玄灵子收起方才的笑容,跪在地上:“弟子知罪……”
普化天尊点了点:“嗯~说吧,你擅闯天庭,所为何事?”普化天尊声音威严地问道。
玄灵子也被普化天尊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强行定了定神说道:“弟子……弟子不敢欺瞒师尊,寒霜鬼刃重现人间,弟子之……故友身中寒霜鬼刃,据师尊所着《北海平寇录》记载,师尊曾见过此邪物,还请师尊赐教解救之法……”玄灵子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普化天尊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一派胡言!寒霜鬼刃为师早已将其全数销毁,怎么可能还会遗留人间!”
“师尊!此事千真万确,弟子敢用性命担保,师尊若是不信,大可下界探查!”玄灵子微微挪动双膝,情绪稍显激动。
普化天尊定了定神,平复了一下说道:“玄灵子,为师早已提醒过你,莫忘初心,你与妖孽为伍,为师不管,但若扰你道心,为师便不得不管,你先下去,面壁思过,若有所悟,再来找我。”说罢,普化天尊大手一挥,一道强大的气流,将玄灵子带出大殿。
玄灵子本想抵抗,奈何普化天尊道法高深,玄灵子毫无反抗之力:“师尊!那白娘子仅剩七日,求师尊开恩呐……”
伴随着玄灵子不屈的呐喊,被气流卷走,重重摔在殿外。
玄灵子苦撑身体站起身,忽然感觉自己身体一阵轻松,法力真元皆已恢复,玄灵子赶忙跪在殿前:“多谢师尊!只是,还恳请师尊……”
话音未落,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师尊!这么着急找我来,所为何事呐~我这还有一堆雷没打呢~”
“邓师兄!”玄灵子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青面赤发,三目尖嘴,双腋生翅,手似龙爪,身披金甲,手戴带环的邓元帅。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哦~原来如此,难怪师尊说我来了便知。”邓元帅恍然大悟,赶忙拉起玄灵子,“走走走,跟我走。”
“师兄,你带我去哪儿,我还有事找师尊呢……”玄灵子师傅挣开邓元帅的手。
“哎~别妨碍师尊清修,跟我走~来来来~”说罢,邓元帅使出孔武有力的双臂,死死拖住玄灵子。
“师尊!师尊!”玄灵子无奈之下,被邓元帅裹挟至五雷院中。
“师兄!你拉我来这儿做什么……我有要紧的事,人命关天呐!”玄灵子急的来回踱步。
“师弟~你先坐一会儿,师尊赶你出来,自然有师尊的道理,既然师尊叫我过来,那想必你的事,我能帮上忙~”邓元帅不紧不慢地说道。
玄灵子闻言,恍然大悟:“师兄!我的好师兄!快跟我说说!”玄灵子凑到邓元帅身旁问道。
“哎哎哎~你先坐下,看给你急的,既来之则安之,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你得先说是什么事,我才好告诉你呀~”邓元帅把玄灵子按到椅子上,倒了杯茶递给玄灵子。
玄灵子接过茶,抿了一口后,便将小白遇刺之事讲给了邓元帅听。
邓元帅听到寒霜鬼刃,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寒霜鬼刃!师弟,会不会搞错了?”
玄灵子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会有错,那短刃,闪闪寒光,中刃之后,全身发冷,伤口无法愈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止血,到现在,那鬼刃还插在我那姐姐腹上呢。”
邓元帅后背发凉,三目呆滞,傻傻愣在原地,像是想起了许多恐怖的回忆。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玄灵子呼唤着邓元帅。
邓元帅回过神,赶忙起身,把玄灵子拉到院内房中:“师弟,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声张!”
玄灵子诧异的看向邓元帅:“师兄,这是为何?”
邓元帅深吸一口气,查看四下无人,把房门关上,小声说道:“此事关系师尊,当年师尊远征北海,对战袁福通,那厮联合北海妖王与师尊血战,师尊门下,死伤无数,皆因那寒霜鬼刃,后来得元始天尊旨令,销毁寒霜鬼刃,以免遗祸人间,没曾想落了一柄……”
玄灵子闻言,顿感疑惑:“落了一柄?师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以师尊的法力,还能给妖王可乘之机?”
邓元帅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师弟啊,你有所不知,那日师尊与妖王血战,不幸也身中寒霜鬼刃,遗落的,正是师尊身中的那一柄。”
“师尊也中了寒霜鬼刃?那师尊是如何解开这寒霜鬼刃的?求师兄告知!”玄灵子起身跪在邓元帅面前。
邓元帅赶忙上前,扶起了玄灵子,叹息着说道:“师弟,你起来,既然师尊命我前来,我定当知无不言,然昔日虽我与师尊并肩作战,但是师尊身中寒霜鬼刃后,便消失了一段时间,传闻是金灵圣母救了师尊,但如何救的,我也不得而知……”
“我知道~”忽然,屋外一道雷光所至,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玄灵子惊起,看向门外:“大师兄!”
第113章 鬼刃之谜
一道惊雷过后,荡魔真君缓缓走入屋内,来到二人面前:“师弟,你口中的寒霜鬼刃,是我雷部不传之秘,就连邓师弟都不知道。”
邓元帅两眼放光,直勾勾看着荡魔真君:“大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尊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荡魔真君遍查四周,确认无人后,长叹一声:“昔日师尊身中寒霜鬼刃,幸得金灵圣母相助,以十大神火,纯阳之力,对抗寒霜鬼刃至阴之力,受其炙烤三天三夜,方才化解了寒霜鬼刃之毒。”
玄灵子闻言,心中生疑:“那后来为何遗落了这柄鬼刃?”
荡魔真君神情暗淡,低头说道:“后来元始天尊命师尊销毁全部寒霜鬼刃,但此鬼刃和师尊一同,受十大神火炙烤三天三夜,吸收了师尊部分法力,就在师尊施法销毁过程中,意外逃离,未免元始天尊责罚,师尊便谎称已全部销毁,师弟,此事断不可张扬,否则师尊恐也将受责罚。”
玄灵子恍然大悟,赶忙站起身跪在荡魔真君面前:“大师兄,还请赐我十大神火之力,助我救人!”
荡魔真君赶忙扶起玄灵子:“师弟,不是师兄不帮你,所谓十大神火,分别是三昧真火、南明离火、太阳真火、六丁神火、太阴真火、紫薇天火、九天玄火、红莲业火、涅盘之火和幽冥鬼火,此十大神火非同小可,同时炙烤三天三夜,就连强如师尊,都险些丧命,若非金灵圣母相助,师尊三花聚顶都难以保住,你那人间故友,恐也受不起这十大神火的炙烤啊!”
玄灵子闻言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大师兄,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师弟,你先别急,大师兄神通广大,定还有别的办法……”邓元帅扶起玄灵子,看向一旁的荡魔真君。
荡魔真君满脸愁容,摇着头说道:“师弟,当年我也只是在师尊身边护法,除了十大神火,这世间,恐也没能再有至阳之力,对抗寒霜鬼刃的至阴之气了……”
“如此……难道就连大师兄都没办法了吗……”玄灵子眼神空洞,呆若木鸡。
与此同时,蒙面人用调虎离山之计,掳走仕林,将其带回了城郊别苑。
“王爷,禀告王爷,我已将许仕林带回来了。”蒙面人恭敬俯首,跪在郕王面前。
“嗯~事情办妥了?”郕王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
“这……出了点小意外……”蒙面人不敢抬头,低声说道。
郕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什么意外!”
蒙面人冷汗直流,小声地说道:“本次行刺,原本万无一失,可是……在许仕林刺向许仙一瞬间……”蒙面人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接着说。”郕王冷峻的眼神,看向蒙面人。
“可是……没曾想,那白姑娘……挡在许仙身前,挡下了那一刀……”蒙面人深深俯首,不敢多言。
听到小白的名字,郕王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小白!她怎么了!说!”
蒙面人被郕王的声音吓得连连后退:“白姑娘……白姑娘她……她被鬼刃所伤,如今生死不明……”
郕王闻言震怒:“废物!饭桶!本王要你们有何用!”郕王双眼赤红,手中似凝聚一股强大的力量。
蒙面人不敢造次,深知自己犯下过错,赶忙谢罪:“小的……小的知罪,请王爷恕罪,但许仕林也算是不忠不孝,王爷目的也算达成。”
郕王甩出一道惊雷,将蒙面人重重击倒在地。
蒙面人起身,摸着自己的胸口,连滚带爬,跪在郕王面前:“王爷饶命……”
郕王沉思良久,没曾想,这一次会伤害到小白,郕王心有不甘:“你可有解救之法?”
蒙面人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说道:“回禀王爷,寒霜鬼刃至阴至寒,尚……尚无解救之法……”
“去找!你若找不到解救之法!本王要你偿命!”郕王怒目而视,心中火焰像是即将喷涌而出。
“是是是……王爷,小的这就去查……”蒙面人俯首在地,而后轻声问道:“王爷,那许仕林如何处置?”
郕王平复了一下思绪,长舒了一口气,压抑内心的怒火:“按原计划行事,你亲自去刺杀许仙,嫁祸给许仕林,并且,必须要找到解救之法!否则,本王绝不饶你!”郕王难掩内心怒火,凶狠的目光盯着蒙面人。
“是……小的这就去办……”蒙面人说罢,连滚带爬,走出屋外。
蒙面人走后,郕王面露难色,心系小白安危,自责不已,若非自己执意要陷害仕林,弑杀许仙,小白也不会受到牵连。
小白的受伤彻底打乱了郕王的部署,郕王望着窗外,看向青云观的方向,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救回小白,绝不能让小白因此殒命。同时郕王双拳紧握,内心下定决心,定要杀了许仙,绝了小白的念想。
次日清晨,仕林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昨夜发生的事,梦见小白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仕林惊醒了过来:“娘!”
仕林满头大汗,看着周围的景象,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梦……”
就在此时,一个鬼魅阴森的声音传来:“哈哈哈~这不是梦,许仕林,你终于醒了!”
“谁!”仕林站起身来,向四周看去。
此时,蒙面人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许仕林,那不是梦,你杀了你娘,你卖主求荣,杀害双亲,如今,你是个不忠不孝之辈,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仕林闻言,惊出一身冷汗,颤颤巍巍地说道:“不……不可能,我……我没有!”仕林满头大汗,后背发凉,回忆起昨晚之事,小白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历历在目,许仙的呼喊声,音犹在耳。
“你不用狡辩,昨夜是你娘大喜之日,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你娘,铁证如山,任你巧舌如簧,也难辞其咎,不过王爷惜才,方才力保你的事不被天下人知。眼下,你唯一的生路,就是王爷,否则,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处!”蒙面人冷笑一声,轻蔑的看向仕林。
仕林大惊失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我……杀了我娘……我…….”仕林掩面哭泣,悔恨之意,油然而生。
“是你!是你们陷害我!是王爷陷害我!你们!你们还我娘!我跟你们拼了!”仕林恼羞成怒,冲向蒙面人。
蒙面人丝毫不惧,轻微一闪,便躲过了仕林的攻击:“许仕林,要说舞文弄墨,我不如你,但要舞刀弄枪,你绝不是我对手,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哈哈哈~”
仕林愣在原地,额头密布汗珠,仕林定了定神,强忍泪水,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的看向蒙面人:“你!不得好死!你给我等着,早早晚晚,我要你血债血偿!”
蒙面人轻蔑一笑:“好,我等着,但在此之前,你最好能活着,倘若你离开王府,只有死路一条!”说罢,蒙面人离开了房间,消失在仕林的视线之中。
仕林瘫坐到一旁,心中闪过昨夜无数画面,回想起与娘相认的画面,回想起娘的音容笑貌,回想起曾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仕林捶胸顿足,痛苦哀嚎:“娘!”
片刻后,仕林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字:报仇!
但自己要如何扳倒郕王,杀了蒙面人,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实难做到。就在仕林一筹莫展之际,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名字:“法海!”
第114章 策反
仕林独坐于屋中,竭力压制那如汹涌潮水般的悲伤,然回忆仿若鬼魅之影,萦绕不散。仕林痛苦地跪倒在地,思念着自己的娘亲,回忆如洪水般涌现在仕林脑海中,一幅幅娘的样貌浮现出来,仕林此时痛不欲生,难以自抑:“娘……孩儿对不起你,娘……孩儿不孝,孩儿这就随你去也……”随即仕林起身,朝向门前立柱,狠狠撞了上去。
就在此时,犹如神灵附体,就在仕林自寻短见之际,昔日法海送给仕林的锦囊,发出炙热的光芒,刺痛仕林的胸口。
仕林停下了脚步,缓缓取出锦囊,一时仕林恍惚,不知此为何物,回想起法海曾对自己所说,此物是娘之物,此刻发出炙热光芒,究竟是何意?难道是娘还未死,是娘在保护自己?
仕林拭去眼角的泪水,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去一趟青云观,无论娘是生是死,自己若未亲眼所见,绝不甘心。
仕林彻底收拾起悲伤的情绪,思索着破局之法。眼下,郕王多年来暗中勾结金国,妄图搅乱大宋局势,登上大位。金国则企图借郕王之手,削弱大宋实力,为南下与大宋划江而治做准备。他们的阴谋如一张大网,将仕林等人紧紧困住。在这困境中,仕林必须要联合一切能够联合的力量,而在仕林身边,最为直接,最有可能帮助自己的,就是法海。
但仕林不敢去找法海,身在王府之中,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郕王掌控之中,若要脱离郕王的监视,自己必须要想个办法,否则一旦败露,那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仕林忽然转念一想,心生一计,这一招虽说是铤而走险,但也算是眼下唯一生路。
黄昏时分,仕林独自一人走到城郊一处僻静之地,似乎在等一个人。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仕林面色冷峻,心中却忐忑不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和恐惧,镇定地说道。
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仕林身后,来人正是蒙面人,果然仕林的一举一动,皆在蒙面人的监视之下。而蒙面人也被仕林的话感到震惊:“许仕林,你怎知我在你身后,我自问以我的本事,你是绝无可能察觉。”
仕林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嘲讽道:“有时候脑力比法力更厉害。”
蒙面人被仕林的嘲讽激怒,但又强行控制自己,冷笑了一声:“好个文曲星,果然聪明,那你故意引我来此处,想必是有话要和我说吧。”
仕林缓缓走近蒙面人,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冷峻眼神:“你说的不错,阁下既是金人,蛰伏大宋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做王爷的走狗吗?”
蒙面人惊出一身冷汗,面露凶光:“哼!许仕林,你别自作聪明,我的事,不用你管!”
“哦?王爷善用阴谋,如今我和法海皆已被王爷设计陷害,不得不从,阁下就不怕有朝一日,也会步我等后尘?”仕林步步紧逼,字字珠玑,直逼蒙面人内心。
蒙面人似乎也回忆往昔岁月,但转念一想,再次坚定的看向仕林:“我与王爷,荣辱与共,一心忠心于王爷,和你们不一样,休要将我与你们相提并论!”
仕林此时也有些心虚,仕林清楚,自己若能拉拢蒙面人,则事半功倍,若不能拉拢,将举步维艰,蒙面人与郕王到底有何渊源自己不得而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唯有利益是亘古不变的。
仕林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道:“在下不才,仅是猜测,阁下蛰伏大宋,效命于王爷,想必是你大金国的意思,金人既然派遣阁下前来,想必阁下深受金国王廷信任,若他日事成,阁下必然飞黄腾达,高官厚禄,享之不尽,而你们与金国必然也定有某种协议,待郕王多的大位,金兵便可借机南下,与大宋划江而治。我说的对吗?”
蒙面人大惊失色,愣在原地,被仕林的洞察能力深深折服:“许仕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仕林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娘生死未卜,我也被陷于不忠不孝之地,大不了一死,我有何可惧?倒是阁下,费尽心机,处处忍让,在王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试问,阁下知道王爷和金国这么多秘密,待事成之后,阁下能活着享受这一切吗?”仕林一步一步,靠近蒙面人,强大的气势,压迫着蒙面人。
蒙面人被惊的连连后退,直到退到崖边。仕林接着说道:“阁下回头看看,你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你以为效忠王爷,会有荣华富贵?你以为言听计从,王爷就会信你?有朝一日,你若犯错或忤逆王爷,以王爷的性格,阁下断然没有退路,留给你的,只有万丈深渊!”仕林气势愈发强大,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蒙面人转身一闪,退回崖边:“你……到底想干什么!”蒙面人面露惊恐之色。
仕林不依不饶,继续说道:“阁下整日面带黑纱,生活在阴影之中,阁下无论生死,都不会在这世间遗留下任何痕迹,自阁下离金入宋的那一刻,阁下便已死,阁下永远看不见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蒙面人瘫倒在地,言语的力量,远比蒙面人想象的要强大,自己忍辱负重,受尽苦难,回想起自己执行任务,刺杀许仙,只不过错伤小白,就被郕王指责,并将自己击伤,难道到头来,真如仕林所言一样吗?
眼看着蒙面人陷入沉思,仕林知道,自己赌赢了,仕林乘胜追击:“但阁下天命,绝非如此!阁下若是信得过在下,你我联手,我可保你太平!”
蒙面人冷笑一声:“就凭你?我如何信你!”
仕林坦言道:“就凭我是文曲星!天命不凡,你想想,杀害文曲星,会是什么下场。”
蒙面人思索片刻,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许仕林,我承认你很聪明,但你别忘了,我与王爷主仆十几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可轻易撼动的!”蒙面人周身黑气环绕,“许仕林,今日之事,我权当你胡言乱语,你好自为之!”说罢,蒙面人跃向空中,消失在黄昏夜幕之中。
仕林看着夕阳,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久违的笑容,暗暗说道:“呼~你还会来找我的。”
第115章 动摇
仕林回过身,缓缓向前走去,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仕林耳边响起:“阿弥陀佛,贫僧恭候多时。”
仕林回头,法海果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大师!你……你怎么会?”仕林被眼前出现的法海震惊,仕林没想到,法海竟然也会出现在此。
法海缓步上前:“那厮能跟踪你,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向仕林鞠了一躬。
仕林鞠躬还礼,眉宇间露出一丝担忧:“大师兵行险招,就不怕被王爷和蒙面人发现?”
法海不紧不慢地说道:“施主何尝不是铤而走险,那厮被你一番话惊醒,恐怕此时,已无暇他顾。”
仕林长叹一声:“但愿如此,只是眼下我娘是生是死,我尚不得知,为人子,不仅不能侍奉左右,甚至还行刺父母,实乃……”
法海面露忧愁,缓缓说道:“贫僧已去青云观暗访,想必此时,你母亲一息尚存,只不过……”
仕林闻言,赶忙上前,抓着法海,急切地问道:“我娘!我娘怎么样?”
“你娘被那鬼刃所伤,那鬼刃至阴至寒,使伤口无法愈合,恐在七日内,便会撒手人寰。”法海忧心忡忡地说道。
仕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大师救救我娘!”
法海试图扶起仕林,但仕林依旧苦苦,法海一声叹息的说道:“仕林……贫僧何尝不想救你娘,贫僧欠她一命,如若用到到贫僧,贫僧哪怕刀山火海,贫僧也不会有分毫犹豫,只是贫僧也不知该如何救你娘,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忧,玄灵道长已去寻那解救之法,相信他定有办法,阿弥陀佛。”
仕林瘫坐在地,心中默默祈祷:“有道长伯伯在,我也有所心安……保佑我娘平安无事……”
法海也俯下身:“仕林,为今之计,你准备怎么做?”
仕林定了定心神,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等!等那蒙面人肯来找我。”
此时夜幕降至,蒙面人得郕王令,回到王府,心中一直回想着仕林所言,自己兢兢业业十几年,究竟为了什么。黑色的面纱在风中微微飘扬,隐约可见,在这黑纱下,有一副恐惧的脸庞。
郕王独自坐在书房之中,思绪翻飞,难以自制,寒霜鬼刃的厉害,他很清楚,但如何解救,自己也着实不知,可眼下,小白身受重伤,倘若如此下去,恐怕自己真的要永远失去小白。想到这儿,郕王奋然起身,重重的拍向桌子,桌子在郕王的拍打下,碎裂开来。
“王爷……小的来了。”蒙面人听闻巨响,也不由心中一惊。
郕王深吸一口气,随后平静了一下心情,坐回了椅子上,冷冷的说道:“可有消息?”
蒙面人战战兢兢,颤巍巍说道:“回禀王爷,寒霜鬼刃至阴至寒,只有用世间至阳至热之物,方可化解。”
郕王满脸严肃,紧接着追问道:“何为至阳至热之物?”
蒙面人神情紧张,轻声说道:“小的……小的尚未查明……”
“混账!”郕王再度起身,一掌拍向桌子,瞬间四分五裂,彻底破碎。
蒙面人赶忙俯首磕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的也没想到会害了白姑娘……求王爷看在小的十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了小的吧……”
郕王怒不可遏,狠辣的神情,就连蒙面人见了,也感到阵阵寒意,郕王走到蒙面人身旁,手中凝聚惊雷之力,有如气吞万里之势,数道电光在屋中闪烁。
“王爷!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定当不负王爷!小的一定能找到至阳至热之物!”蒙面人俯首在地,苦苦哀求道。
郕王收起手中惊雷之力,面露凶光:“本王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就去青云观,杀了许仙,把小白给我带回来,如若再有差池!你提头来见!”说罢,郕王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离去。
“是!王爷!小的恭送王爷!”蒙面人向着郕王离去的背影,不断的磕头。
片刻过后,蒙面人额头已微微渗血,见郕王远去,才停了下来,心中再次想起仕林的那句话:“阁下永远看不见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郕王回到屋中,心中依然惦念小白,望着一轮明月,郕王眼眶湿润:“小白,就算你死,我也要你死在我身边!”郕王双手攥拳,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蒙面人起身,似乎是方才磕头太过用力,一时站不住,走路踉踉跄跄,倚靠在一旁柱子上,心中满是不甘和屈辱。
片刻后,蒙面人调息归元,稳了稳身形,周身再次黑气环绕,跃向空中,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深,蒙面人一路到了青云观上空,轻轻拭去额头上的鲜血,内心纷乱,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听命于郕王,蒙面人举棋不定。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青云观中,依稀亮着点点烛光。蒙面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一片死寂中,蒙面人决定,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卖主求荣,即使郕王伤害自己,也只不过是一时意气,为图大业,为了金国,他决定再执行一次郕王的命令,即使此举不公,是郕王的私心,但蒙面人毅然决然,再拼一次。
蒙面人运起法力,周身无数黑影缠绕,双目赤红,直冲青云观,小白的住所。
许仙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紧紧搂着小白,脑海中回忆着二人甜蜜的时光,从断桥相遇,到情定今生,再到一塔相隔,再而久别重逢,还不容易前缘再续,可到头来,终究是害了小白。
许仙的眼睛早已哭干了泪水,双眸已变得呆滞,毫无生机,回忆与痛苦交织在许仙心中,难道人妖终究不能圆满,终究不被天地怜悯,许仙难忍心中郁结,一丝血泪,滑落下来。
姐夫见到许仙如此悲伤,也难免悲伤,劝导许仙说道:“许仙……你这样下去不行啊,我知道你难过,但你这样,怕是弟妹还没死,你先不行了呀!”
许仙并未回应,搂着小白,目光呆滞。
小青再度施法,控制着小白的伤口:“姐夫,你就由他去吧,现在的他,绝不可能放下姐姐的,但求玄灵子能早些回来,能救回姐姐。”小青一边施法,边说道。
“弟妹妹,你也休息一会儿,你这也两天没合眼了,还一直施法,神仙也熬不住啊……”姐夫看着小青,也关切的说道。
小青连续施法,也早已精疲力尽,额头密布汗珠,但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小白,小青不敢休息:“姐夫,没事,我是妖,不会累倒的,倒不如姐夫去准备些夜宵,我也饿了。”小青虽然不敢休息,但自己也知道,要保持体力,否则小白一旦有危险,自己不能救治,哪怕玄灵子回来,也无济于事。
姐夫闻言,赶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你等我!”说罢,姐夫一路小跑走出屋外。
第116章 神秘人
此时,蒙面人已悄然来到小白屋外,观察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小青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小白冰冷的手,心中一阵酸楚袭来。此时的小白已面色苍白,四肢冰冷,不见一丝暖意。
“姐姐,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来这人间一趟,姐姐,你千万别丢下小青……”小青心如刀绞,失声痛哭起来。
忽然,小青觉察到一丝不安,轻轻松开小白的手,对许仙说道:“许仙,你照看好姐姐。”说罢,小青提起清灵宝剑,准备向屋外走去。
就在小青即将迈出门口之际,一道黑影闪入屋内。
小青亮出清灵宝剑,指向黑影:“又是你!你来此意欲何为!”小青认出了眼前之人,便是昔日王府中,以摄魂大法袭击自己的蒙面人。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言,亮出长鞭,直冲小白和许仙。
小青心中一惊,纵身来到小白身前,运起清灵宝剑,撩开蒙面人的黑鞭。
“你到底要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我奉陪!”小青怒不可遏,但此时连连施法的小青,已有些力不从心。
“你给我闪开!”蒙面人一心只想尽快完成郕王命令,也不想与小青过多纠缠。
小青也顾不得与蒙面人多言,举起清灵剑,刺向蒙面人。
蒙面人左右腾挪,躲避小青凌厉的剑花。在屋内狭小的空间,二人缠斗在一起,顿时,屋内刀光剑影,二人打斗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姐夫端着准备好的夜宵,走向小白房中:“弟妹妹,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弟妹妹!”姐夫来到门口,看见小青正与蒙面人交战,一时慌了神,夜宵打翻在地。
姐夫也顾不得许多,拔出腰中佩刀,也迎了上去:“又来欺负我弟妹妹!看刀!”
蒙面人见状,一记黑鞭,抽中姐夫,将姐夫甩出屋外。
“姐夫!”小青见状,心中怒火难抑,变换成原形,游走在墙面之上,与蒙面人交战。
“有本事!跟我出去打!”小青怕伤及小白和许仙,无奈之下,想引诱蒙面人离开。
但蒙面人似乎不想就此离去,心中只想尽快完成任务,自己受郕王一击,恐支撑不了太久,只能速战速决,蒙面人举起黑鞭,鞭鞭朝向小白的身躯挥去。
小青见状,心中一惊,小青也看出来,蒙面人的目的是小白。小青大喝一声,剑花愈发凌厉,贴近蒙面人,与其近身缠斗,趁其不备,绕至其身后,拼尽全身法力,轰向蒙面人,将其击飞出去。
小青眼看着蒙面人已被击飞,赶忙也跟了出去,关上房门。
二人立在空中,蒙面人气急败坏,自己本想速战速决,奈何小青太过难缠,蒙面人怒视小青:“我本不想与你纠缠,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蒙面人运起数道魔光,凝聚双手之中,催动口诀:“太阴凝霜,月华之光,阴柔化力,万法无常。”
一道强大的魔光,直冲小青而来,小青见状立即转身躲闪,却不料,魔光一路跟着小青,如影随形,不止不休。
小青无奈之下,只能以清灵宝剑抵抗,源源不断的魔光,击向小青。虽有清灵宝剑抵挡,但小青此时已是精疲力尽。片刻过后,小青体力不支,被魔光击中,跌落下来。
而与此同时,天庭中的玄灵子,忽然觉察到异样,拿出袖中锦囊,小青残发闪烁,玄灵子立即惊起,看向荡魔真君和邓元帅:“二位师兄,师弟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说罢,玄灵子立即化作惊雷而去。
荡魔真君和邓元帅还没回过神,又传来玄灵子的声音:“大师兄、邓师兄,人间美食佳酿,我都留在神霄玉清府了,烦请二位师兄自行取用,玄灵子告辞了~”
邓元帅心中暗喜:“算这小子有良心,大师兄,请~”
“我不去,我无福享受,要去你自己去。”说罢荡魔真君自顾自离开了。
“哼~那都归我了~”说罢,邓元帅也走出了五雷院。
蒙面人看着跌落下去的小青,心中暗喜,准备重回小白房中,掳走小白,杀死许仙。
可就在这时,一声低鸣,贯穿九霄。一只通体乌金,闪着黑色火焰,面露凶光的黑色巨兽,驮着小青,缓缓升空,来到蒙面人面前。
蒙面人大惊失色:“墨……墨麒麟!”
墨麒麟轻轻的,把小青安放在一旁,随后纵身一跃,来到蒙面人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怒视蒙面人。
蒙面人看着眼前的凶兽,不禁连连后退,但又想起自己的使命,咬了咬牙,在空中立住身形,咬破指尖,快速结印,口中默念:“以血为媒,影聚如雷,魔影成围,暗光魑魅!”
瞬间,蒙面人周身气息暴涨,无数黑影从蒙面人体内幻化出来,蒙面人露出痛苦的神情,似乎抽干了蒙面人一般。
片刻后,无数魔影环绕墨麒麟,墨麒麟丝毫不惧,挥舞巨爪,驱赶周围魔影。
眼看魔影逐步消散,蒙面人大喝一声,一声带着悲鸣之音,响彻九霄。只见周围无数魔影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不久一只巨大的魔影幻化而生。
蒙面人嘴角挂着鲜血,不屈的眼神,死死盯着墨麒麟:“畜生!今日也叫你尝尝魔长道消的厉害!”
巨大的魔影,随着蒙面人的口诀催动,袭向墨麒麟,将墨麒麟牢牢控制住。而墨麒麟没有玄灵子相助,战力大打折扣,虽难以伤到墨麒麟,但墨麒麟也难以挣脱魔影的束缚。
伴随着墨麒麟的一声低鸣,墨麒麟口中迸发出炙热的南明离火,炙烤魔影。而魔影其实就是蒙面人的本体,被墨麒麟击伤,蒙面人口吐鲜血,苦苦支撑。
蒙面人面色铁青,双目充血,一股不屈的力量,油然而生。蒙面人大喝一声,魔影再次运起全力,死死拉住墨麒麟,跌向山谷之中。
趁着这个空档,蒙面人擦拭掉嘴角鲜血,直冲小白房间。
此时,姐夫艰难爬起身,方才一击,也让姐夫昏迷了一阵子。姐夫揉了揉脑袋,看向躺在一旁的小青:“弟妹妹!你没事吧,你醒醒。”
小青缓缓睁开眼:“姐夫?”小青迷迷糊糊,唇色惨白,方才一战,小青也耗尽了体力,小青回过神,大声喊道:“姐姐!”小青顾不得伤痛,赶忙起身,冲回小白房中。
恰巧此时,蒙面人也赶到小白房中。蒙面人不想再与小青纠缠,魔影阻挡不了墨麒麟太久,他必须要速战速决。
蒙面人一鞭抽向小白,小青一个箭步,挡在小白身前,单手抓住蒙面人的黑鞭:“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姐姐和你们到底有何愁怨!她已然受伤!你们还不肯放过她吗!”小青紧紧抓着蒙面人的黑鞭,二人僵持不下。
“少管闲事!给我闪开!”蒙面人用力一拉,黑鞭上的倒刺,在小青手上勒出道道血痕。
小青吃痛,但依然死死拉住黑鞭,嘴角渗出鲜血,满头大汗,情急之下,大声喊道:“许仙!快带姐姐先走!”
许仙还沉浸在小白受伤的悲伤之中,丝毫没有反应。
“姐夫!带他们走!”小青无奈之下,只好看向姐夫。
“好好好!”姐夫连滚带爬,冲到小白和许仙身旁,准备带二人走。
蒙面人见状,使出全身力量,再次用力拉扯,小青的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一滴滴流在地面。
而此时,远处一个神秘人,注视着一切,忽然天空中惊雷四起,神秘人似乎感知到什么,立即起身,抢先一步,飞向青云观。
第117章 来迟一步
就在小青拼死与蒙面人缠斗之际,忽然屋外一阵狂风袭来,吹开了大门。小青和蒙面人双双被狂风吹倒,姐夫也被吹到一旁,再次昏迷过去。
许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醒,牢牢护住小白的身躯。
片刻后,风止,在小白床头,又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蒙面人,其身着夜行衣,难辨身份。
小青艰难起身,分不清是敌是友,颤颤巍巍靠在墙角,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而蒙面人目光呆滞,看着眼前之人,却一种熟悉之感。
神秘人没有废话,双眼直直的看着小白,手起刀落,一掌劈向许仙。许仙应声倒下,口吐鲜血,昏死过去。小青见状震惊,欲起身还击,奈何体力耗尽,任凭如何努力,都难以移动半步。
就在此时,神秘人缓缓抱起小白,小白的伤口也被着突如其来的震动,再次崩开,鲜血不住的流了下来。
神秘人单手运气,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斥整个房间,片刻后,小白的伤口便不再流血,神秘人转身,又是一阵狂风吹过,小白和神秘人,消失在众人眼前。
“姐姐!”小青拼出最后一丝气力,向着小白离去的方向呼喊,随后气力衰竭,晕倒过去。
蒙面人眼见许仙已倒在血泊之中,小白也被掳走,自己也便不再多留,立即化作一团黑气,也消散在屋中。
与此同时,空中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劈下,玄灵子冲入小白屋内,看着眼前满目疮痍,一片狼藉,许仙倒在血泊之中,玄灵子无比震惊。顺着余光,看向屋中一角,小青也倒在墙边,昏迷不醒。
“小青!”玄灵子赶忙上前,抱起小青,痛苦和悲伤的泪水,顺着玄灵子的眼角流下:“小青,我来了。”
小青听到玄灵子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玄灵子……姐姐……”小青用尽气力,指向小白的床,再次昏迷过去。
玄灵子顺着小青手指的方向,这才发现,许仙已倒在血泊之中,小白也不知所踪。
玄灵子此时也顾不得太多,运起法力,快速给小青运气调息,片刻后小青恢复了意识,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玄灵子……你别管我,许仙,先去看看许仙和姐姐……”
见小青苏醒,玄灵子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轻轻把小青安放在一角:“小青,我这就去。”玄灵子眼角带泪的看了一眼小青,转身来到许仙身前,检查着许仙的情况。
玄灵子被许仙的伤势震惊,许仙的情况远比玄灵子想的严重,不知被何人所伤,直击要害,脖颈断裂,五脏六腑俱损伤严重,加之伤心过度,毫无求生意识。玄灵子愣在原地,小青在身后看着玄灵子,不由担忧起来:“玄灵子……许仙怎么样?”
玄灵子回过神,立即运起法力,顺势全屋雷电闪烁,玄灵子拼尽真元,强大的法力护住许仙的心脉。片刻后,玄灵子大汗淋漓,瘫坐在地上:“许仙伤势太重,我也只能护住他一丝气息……这到底是何人下此毒手,要置许仙于死地……”
“不知道,此人来去如风,仅片刻时间,便掳走姐姐,重伤许仙……”小青眼神空洞,回忆方才,心生一丝恐惧。
玄灵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小青跟前,扶起小青:“没想到,我晚来了一步,竟酿成如此后果……”
姐夫此时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我的头……”
“姐夫!你如何?”玄灵子赶忙上前扶住姐夫。
“没事没事。”姐夫揉着自己的脑袋,面露痛苦的神情,瞥了一眼床上的许仙,惊呼:“小舅子!许仙!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玄灵子低着头,喃喃道:“听小青说,方才有一神秘人来此,重伤了许仙,掳走了小白,都怪我……来晚了……”玄灵子自责不已。
小青挣扎着起身:“不行!我要去救姐姐!”可她受伤太重,刚起身就摔倒在地。
“小青!”玄灵子上前扶起小青,“小青,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回你姐姐!”
“玄灵子……你一定要救回姐姐,我求求你。”小青眼中含泪,眼下小青也只能指望玄灵子。
玄灵子看着小青,满眼心疼:“小青,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去打听,此事断然和郕王脱不了干系,我这就去寻!”说罢,玄灵子扶着小青坐到一旁。
“有劳姐夫照料,我先行一步!”未等姐夫回应,玄灵子便化作惊雷,飞身而去。
小青望着小白曾经躺过的床,又看向生死不明的许仙,失声痛哭了起来。
黑夜之中,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空中下起了瓢泼大雨,神秘人带着小白,回到了城郊别苑。推开房门,神秘人将小白轻轻置于床上,而自己脱去了夜行衣和黑色面纱,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借着闪电的光影,郕王的样貌若隐若现。
此神秘人正是郕王,郕王知道,蒙面人此去,断然不会轻易成功,所以自己也跟了上去,就在玄灵子即将到达之前,抢先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小白,并带着憎恨和嫉妒,狠狠打了许仙一掌,若非玄灵子及时赶到,许仙断然身死。
郕王缓缓走到小白身边,寒霜鬼刃依旧插在小白的小腹之上,闪着阵阵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郕王从怀中取出小白的铢钗,缓缓插入小白的发髻之中:“小白,我来了,我带你回来了。”郕王顺势,轻轻抚摸着小白冰冷的额头。
“怎么会这么冷!”郕王也被小白全身的寒气所震惊。
郕王立即运转功法,手中凝聚炙热之气:“小白!我定要救你回来!”说罢,一股强大的暖流,源源不断进入小白的身体。
郕王连续施法一阵子之后,小白也似乎有了些许意识,嘴角微微抽动,手指也不时动了两下。
郕王停下施法,坐到床边:“小白!小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赵恒!小白!”
小白似乎听到了郕王的呼喊,也知道自己被郕王掳走,离开了许仙,小白的眼角不禁流下了一滴泪水。
郕王抱起小白,眼中流下了忏悔的泪水:“小白!是我无用!那日我不该让你走,若你不走,你便不会遭此大难,是我之过也。小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你要你能醒来,什么皇帝,什么天下,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我一定要救你!”说罢,郕王再度施法,一股股真元法力,源源不断,输送到小白的体内。
此时蒙面人也赶回了城郊别苑,嘴角渗血,拖着残破的身躯,轻轻叩门:“王爷……我回来了……”
郕王擦干了眼中的泪水,将小白稳稳放下,起身出门。打开门便看到蒙面人跪倒在自己面前:“你还有脸回来!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蒙面人强撑身躯,作揖答道:“回禀王爷,小的本已即将带回白姑娘,杀死许仙,但不知是何人,抢先小的一步,掳走了白姑娘,也杀了许仙……”
郕王知道蒙面人怀疑是自己所为,但郕王并不打算如实告知:“那就是没完成!你自己去领二十鞭,以儆效尤!”
蒙面人长叹一声,但还对郕王抱有一丝幻想,俯首说道:“谢王爷……小的知道,但小的还想和王爷说一句话。”
郕王不屑的看向蒙面人:“何事?”
蒙面人恭敬的答道:“王爷,勿要因私情而坏了大业……”
郕王震怒,一脚将蒙面人踢入庭院,大雨滂沱,浇落在蒙面人满身伤痕的躯体上:“不用你管!你给我滚!”
蒙面人失落的看向郕王,雨水模糊了蒙面人的双眼:“是……王爷……”说罢,蒙面人起身,踉踉跄跄离开了城郊别苑。
郕王转身回到屋中,再次坐在小白身旁:“小白,你放心,我一定要救你,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仕林和法海,在城郊破庙里守了一夜,眼看夜深,屋外也下起了瓢泼大雨,法海缓缓说道:“仕林,天色已晚,外面风急雨骤,我想他不会来了,不如明日我们在从长计议,如何?”
仕林把弄着火堆,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再等等吧,待这团火熄灭,我们就走。”
法海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在一旁打坐诵经。
仕林则心不在焉,自己的娘现在究竟如何,法海给自己的锦囊为何会发出炙热光芒?自己和蒙面人所言,到底有没有用,仕林心乱如麻。看着眼前逐渐熄灭的火堆,仕林的心也随之冷了下来。
就在仕林准备起身离开之际,法海睁开双眼,停下手中念珠说道:“来了!”
只见一个步履蹒跚,浑身是伤的人,走进了破庙,一进门便瘫倒在地。
法海见状,立即起身,上前扶起蒙面人,仕林也丢下手中的火棍,走了上来:“你……你怎么样?”
蒙面人艰难开口:“许仕林,希望你不要骗我……”说罢,蒙面人便晕厥过去。
法海立即运功,破庙内顿时,佛光普照,片刻后,蒙面人便恢复了意识。
蒙面人微微睁开眼,看着法海和仕林,起身说道:“许仕林,我若与你合作,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仕林闻言,内心欣喜,仕林知道,无论如何,蒙面人愿意合作,自己的胜算就大了一分:“好,阁下请讲。”
蒙面人稳了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第一,我自知先前多有得罪你二人,你们不可追究,更不可秋后算账,否则,我就是拼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仕林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先前诸事,皆是郕王指使,你也并非主谋,如今弃暗投明,我等既往不咎。”
“好,第二,我是金人,任何损害金国利益的事,我绝不会做,也不允许你做,王爷曾许诺划江而治,这点你也要做到。”
仕林点了点头:“我可答应你,不损害金国利益,但我大宋的利益亦不可侵犯,我可保证,以正道匡扶社稷,若在你我撮合下,两国放下干戈,百姓安居乐业,岂不美哉?故此事,我仅能答应阁下,不损彼此利益,一切交由天道论处。”
蒙面人低头沉思片刻,也明白了仕林用意,毕竟二人各为其主,如今蒙面人也是孤掌难鸣,能得仕林相助,两国相安无事,也算是功劳一件:“好,但这第三,你若不允,我即可离开。”
仕林眼看蒙面人已妥协,赶忙说道:“好,阁下但说无妨。”
蒙面人眼神坚定,似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第三,王爷虽对我不公,但十几年来主仆一场,也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但求将来,不得伤害王爷,留其一命,勿要赶尽杀绝。”蒙面人咳嗽了两声,像是伤势严重。
仕林心中咯噔了一下,但随即面露坦然之色:“阁下忠心日月可鉴,大丈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事我也应你。”仕林眼神坚定地说道。
“好,许仕林,为表诚意,我先告诉你一件事。”蒙面人努力挺直身体说道。
仕林双眸放光,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与担忧:“何事?”
蒙面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娘……还没死。”
仕林震惊,泪水夺眶而出,抓着蒙面人的衣襟:“你说什么!我娘还活着?我要去找她!”
“你等等。”蒙面人抓住仕林说道,“你娘虽然未死,但也离死不远,她身中寒霜鬼刃,七日内将会寒气攻心,失血而亡,眼下已有三日。”
“寒霜鬼刃!这是什么?法海大师,你可知道?”仕林转身看向法海。
法海摇了摇头:“阿弥陀佛,贫僧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蒙面人将寒霜鬼刃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二人听。
仕林闻言,瘫坐在地上:“这么说……我娘……难逃一死……都是我之过!是我太大意了……郕王……心机太深……我……”仕林低着头,掩面哭泣,自责不已。
“许仕林,你娘被一个神秘人掳走,那人道法高深,我若猜测的没错,此人便是王爷……”蒙面人捂着胸口说道。
“郕王?他为何要掳走我娘?”仕林不敢置信地问道。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王爷他……王爷爱慕你娘,为了一个女妖,竟弃大业于不顾……实乃……”
仕林闻言震怒:“那是我娘!不是什么女妖!”
“哼!我不管她是谁,若非是她,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蒙面人也心生不悦,怒视仕林。
“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是郕王心中执念,不能怪任何人,二位也不必因此,妄动肝火,眼下救人要紧。”法海走了过来劝说二人。
仕林也定了定神,暂时按下怒火:“到底有何法可解救我娘。”
“我也不知,只知道寒霜鬼刃至阴至寒,必要以至诚至热之物,方可化解。”蒙面人低声说道。
“至诚至热……”仕林心中闪过一个熟悉的感觉,但转瞬即逝,想不起是什么。
仕林转身对着二人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先回城郊别苑,再做打算,我们定下盟约,每晚丑时,在此相会,回到王府我们便不可相认,以免郕王猜忌。”
三人击掌为盟,各自返回了城郊别苑。
第118章 一石四鸟
仕林、法海和蒙面人一行三人,各自回到王府,三人各怀心事。
仕林虽然已劝得蒙面人相助,但眼下自己的母亲生死未卜,若如蒙面人所言,娘时日无多,幸亏娘就在城郊别苑之中,自己定要想办法,先救娘出来。
法海则心怀愧疚,昔日自己罪犯滔天,而小白一家以德报怨,免自己一死,不知如何报答,但自己已失去金身护体,不知将来,还能否一战。
而蒙面人,一路上面色暗沉,冷峻的目光下,透着深不可测的神情,眼前的一切于他仿若虚妄。
冬日里,大雨滂沱的夜晚,透着凄凉,郕王耗费一夜,也无力救治小白的伤势,呆坐在小白床榻旁,眼神直直的看着小白,心中不免一丝酸楚。
“小白,我救不了你,这鬼刃乃北海至寒之物,我本不想伤你,奈何天道不公,处处与我作对!小白,我若救不了你!我便要天下人陪葬!小白……”郕王满眼血丝,内心充满了愤恨与不舍。
郕王看着小白,内心挣扎,小白美艳的脸庞,如美玉一般,静静躺在眼前,让郕王恍惚间,忘却图谋大业。郕王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心中似有千丝万缕,蒙面人所言非虚,自己若沉溺于儿女私情,怎对得起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眼看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荧惑守心”之日将至,若就此放弃,心有不甘。但小白的安危自己不得不顾,至于至诚至热,至纯至阳,究竟是何物,郕王百思不得其解。
郕王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屋外大雨渐息,郕王回过身,凝望着小白,内心却酝酿起另一个惊天阴谋。
仕林等人悄无声息的回到城郊别苑,仕林取出袖中锦囊,锦囊再一次发出炙热的光芒,仕林惊起,喃喃道:“这锦囊中究竟是何物?”
仕林坐到床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锦囊,内里是一个小瓶子,闪烁着神秘的点点光亮。
仕林举着宝瓶左右端详:“这究竟是何物?法海说是娘的东西,我怎从未见过……”仕林百思不得其解。
望着瓶中点点光芒,仕林豁然开朗:“至诚至热!此物难道!”
天色渐明,天边泛起鱼肚白,郕王独坐在小白床前,守了一夜。忽然一阵惊雷划破天际,直劈院中。
郕王面色沉着,丝毫没有被这巨响所惊,郕王拉起小白的床帘,缓步走到院中。
府中众人闻声也纷纷赶来,蒙面人、法海和仕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震撼,纷纷来到院中。
郕王见到众人,大手一挥,示意众人退下。
三人则躲到一旁,悄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师弟,许久不见。”郕王率先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道。
话音刚落,一位身披道袍,手持宝剑的道士,从屋顶翻身来到院中。
“道长伯伯!”仕林见到来人,甚是惊讶,没想到会是玄灵子。
其余二人也倍感震惊,想不到玄灵子会自己找上门来。
“师兄,别来无恙……”玄灵子面无表情,冷峻的脸庞上,透着一丝愤怒。
郕王看着眼前的玄灵子,不由也感受到一丝压迫:“多谢师弟关心,本王很好,闻言师弟已位列仙班,怎么还在人间行走?”
玄灵子冷笑了一声:“师兄叛离多年,想不到还如此关心青云观之事。”
郕王长叹了一声,绕着玄灵子周身,迈着步子说道:“哎~师弟啊师弟,你也是受那蛇妖蛊惑,人妖况且殊途,何况道妖,师弟,你早晚有一天,会被那蛇妖害死。”郕王双眸透着凶光,看向玄灵子。
“师兄,你不必多言,我今日前来,且问你一事!”玄灵子不想与郕王过多纠缠,直奔主题。
郕王冷笑了一声,眼神凌厉:“师弟有何事?师兄劝你,迷途知返,擅闯王府是死罪,你身为朝廷命官,莫要知法犯法!”
“是不是你,掳走白娘子!重伤许仙!”未等郕王说完,玄灵子单手指向郕王质问道。
郕王早已料到玄灵子来的目的,丝毫不惧,眼神中透着一丝愤怒,盯着玄灵子说道:“污蔑皇族,师弟,你现在离开,本王可既往不咎,你再往前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玄灵子提起清灵宝剑,指向郕王:“师兄,师尊常教导我,闻人之语,不在听其所言者何,而在察其所未言之隐也。速速交出白娘子!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郕王闻言,不觉一惊:“哈哈哈~师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吗?”郕王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顿时院内飞沙走石,空中电闪雷鸣。
玄灵子单手持剑,指向天空,清灵宝剑散发着阵阵电光,玄灵子周身金光缠绕,二人的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仕林看着眼前二人,脑中飞速运转,仕林也是仅凭猜测,那瓶中之物,不知究竟是什么,但数次发出炙热光芒,又是娘之物,兴许能化解寒霜鬼刃至阴至寒之力。且眼下道长伯伯孤身犯险,法海、蒙面人还有郕王,郕王一声令下,那二人不敢不从,若以三敌一,道长伯伯定不会占到便宜,若有闪失,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就赌上这一回,既能确认娘是否在王府之中,又能为道长伯伯解围,若瓶中之物真能救娘,还能因此获得郕王信任,那就是一石四鸟,值得一搏。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二人身旁传来:“王爷、道长伯伯,请听在下一言!”仕林顶着狂风,艰难挺直身躯,向二人作揖。
“仕林!”玄灵子看着仕林,不敢置信,立即收起法力,怕误伤了仕林,“仕林!你怎么在这!”
仕林走到玄灵子面前,鞠了一躬:“道长伯伯,此事说来话长,容仕林日后相告。”
说罢,仕林缓步走到郕王面前:“王爷,请王爷恕罪,方才仕林于院外已听闻一切,仕林知道,无论是王爷还是道长伯伯,都是为了我娘,不想娘就此丧生,说来此事也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过错。”
郕王也收起了法力,看向仕林:“仕林,你到底想说什么?”
仕林拱手作揖看向郕王:“王爷,仕林知道,我娘曾在王府小住一段时日,也多谢王爷当年悉心照料,仕林在此替母亲谢过王爷。然眼下,母亲生命垂危,仕林愚钝,苦思三日,终得救母之法。”
郕王和玄灵子闻言,皆瞠目结舌,郕王拉着仕林,情绪激动的说道:“你此话当真!”
仕林坚决的点了点头:“回禀王爷,关乎母亲安危,仕林不敢胡言,”随即仕林走身看向玄灵子:“还望王爷和道长伯伯化干戈为玉帛,也请道长伯伯暂且离去,仕林定会救回母亲,请道长伯伯放心。”仕林走到玄灵子面前,手轻轻搭在玄灵子手上,面露坚定的眼神。
玄灵子明白仕林的用意,玄灵子也感受到周围强敌环绕,自己一人恐也救不回小白,既然仕林如此坚定,又已得了破解之法,虽不知是真是假,但也只能选择相信仕林。
玄灵子深吸了一口气,跃过仕林,走到郕王面前:“师兄,既然白娘子的儿子都这么说,我就暂且离开,望师兄好自为之。”
郕王此时还沉浸在仕林的话中,能够救回小白,哪怕付出再多,郕王也在所不惜,郕王并未理会玄灵子,径直走向仕林:“仕林,你即刻去救你母亲,她就在房中,你若救得,本王定会许你荣华富贵!”
仕林心中掀起一丝波澜,自己的娘果然是被郕王掳走,不过也幸亏如此,既能救娘,也能博得郕王信任,仕林作揖答道:“谢王爷,那是我娘,儿子救娘,义不容辞,仕林定当竭尽全力。”
玄灵子见郕王失神,也不想多留,化作惊雷,一跃冲天。
蒙面人见状,信誓旦旦走了出来:“岂有此理!王爷!那厮跑了!”
郕王斜眼瞥了一眼蒙面人:“随他去吧,眼下救人要紧。”说罢,领着仕林走入屋内。
第119章 无声之策
仕林与郕王缓缓步入屋内,才一进门,仕林的目光便被床上的小白吸引。只见小白面如白纸,毫无血色,小腹之上,赫然插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鬼刃。
仕林的心猛地一揪,情绪瞬间如决堤之水,再也无法控制。仕林如一阵疾风般飞奔到床前,“噗通”一声跪在小白身旁,泪水夺眶而出,悲痛地哭喊:“娘!孩儿不孝啊,竟让娘遭受如此苦难……”
郕王亦快步走到仕林身侧,轻拍仕林的肩膀:“仕林,此刻不是伤心之时,救人才是当务之急。你说有办法,到底是何办法?”郕王目光焦灼地望着仕林。
仕林强忍着内心的悲痛,抬手拭去泪水。仕林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自己的办法是否该告知郕王?郕王虽此刻态度诚恳,看似一心为了救娘,可他过往的手段,仕林仍记忆犹新。面对眼前这看似赤诚的郕王,仕林的心中犹如压着一块巨石,满是疑虑与戒备。然而,如今郕王有求于自己,这是如今手中唯一的筹码,必须谨慎利用,稍纵即逝的机会摆在眼前,仕林决定再次冒险。
仕林缓缓转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郕王:“王爷莫怪,仕林虽有十足把握,但此事干系重大。为确保能顺利救回娘,还请王爷暂且回避,容仕林施救。”说罢,仕林恭敬地作揖,向郕王深深鞠躬,只是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郕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仕林:“好吧,既然如此,本王先出去。仕林,你定要救活她!”郕王言辞恳切,用力地拍了拍仕林的肩膀。
“仕林定不辜负王爷所托,拼尽全力救回亲娘。”仕林再次作揖,郕王这才缓缓退出屋子,临出门前,郕王不舍地看了一眼小白,而后轻轻合上房门。
见郕王离开,仕林立刻大声喊道:“请法海大师进来一下,助我一臂之力。”
法海微微一怔,旋即走到门前,静静地站在郕王身后,等待郕王的指示。
郕王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自己已然出来,此时再贸然闯入,实非明智之举,更失了身份。郕王侧身,无奈地挥手示意法海进屋。
法海双手合十,向郕王深鞠一躬,这才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屋内。
而郕王则斜睨了一眼蒙面人,蒙面人心领神会,默默跟随着郕王走到一旁。
此时,屋内屋外,四人各怀心思,气氛凝重。法海走进屋内,瞪大双眸看向仕林,而后将目光投向屋外,仕林立刻会意,知晓隔墙有耳。仕林刻意提高音量,大声说道:“有劳大师,烦请以佛法为媒,唤醒我娘的意识!”
法海赶忙回应:“在下遵命。”
与此同时,仕林迅速取来一碗清水,以水代墨,在床榻边飞快写道:“锦囊中之宝瓶,究竟为何物?与我娘有何关联?”
法海也伸出手指蘸水,在一旁写道:“记忆。”
仕林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再次书写:“何人之记忆?”
法海看向躺在床上的小白,仕林满脸的不可置信,仕林指向自己的娘,又看向法海,眼神中满是求证之意。
法海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仕林接着写道:“此记忆从何而来?为何带着炙热之感?”
法海微微摇头,写道:“不知,此事说来话长。”
仕林垂首,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写道:“此物炙热非常,或许能救娘一命。若救不回娘,仕林愿与娘共赴黄泉,保全母子清誉!”
仕林心中已然决然,若能救回母亲,仕林定当想尽办法脱身,让爹娘团聚。若救母无果,娘必性命不保,与其让娘留在王府,遭受玷污,留下千古骂名,不如以死相护,也算是无愧于自己,无愧于父亲许仙。
法海连连摇头,手搭在仕林肩上,眼神坚定,写道:“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仕林“扑通”一声跪倒在法海身前,眼中满是痛苦,无声地哀求着法海。
法海试图扶起仕林,可仕林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无奈之下,法海只得点头答应。
仕林赶忙叩谢法海,又写道:“若此次成功,切勿声张,待时机成熟,救娘出府。”
法海看着床榻边的字迹,陷入沉思,片刻后写道:“王爷狡诈多疑,此事恐难成功。”
仕林急忙写道:“我自有办法,还请大师相助,随机应变。”
法海领会了仕林的意图,点了点头,扶起了仕林。
仕林见法海与自己达成一致,便起身拿出袖中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闪烁着点点光芒的宝瓶。仕林看向小白,眼中闪着泪花,轻声说道:“娘,仕林与您生死与共,娘,您一定要振作起来。”说着,仕林轻轻打开了瓶塞。
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仕林的无奈与心酸,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刹那间,数道蓝光从瓶中飘出,光芒炽热耀眼。站在屋外的郕王和蒙面人,望着屋内闪烁的蓝光,无不惊愕万分。
郕王向前迈出一步,双手紧紧攥拳,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奇异景象,心急如焚。
仕林和法海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只见阵阵蓝烟在屋内缭绕,烟雾之中,一幅幅画面浮现。有小白和许仙以及另一个与许仙模样相似的男子的画面,有小白与那男子在山谷中自在遨游之景,亦有小白与许仙在西湖上悠然泛舟之象。仕林呆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这些画面,仿佛看到了娘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法海望着眼前的一切,回想起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不禁低头忏悔,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助仕林母子脱离王府,重获新生。
紧接着,仕林、碧莲、小青、嫂子、姐夫、玄灵子的画面也相继出现,那是五百年来,小白关于许仙和阿宣的点点滴滴回忆,它们随着蓝烟,一一展现在二人眼前。
顷刻间,一幅幅画面裹挟着蓝烟,缓缓灌入小白体内。小白的面色渐渐恢复红润,腹中的鬼刃也不时发出阵阵嗡鸣,颤抖着刀身,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移出。
仕林知道,自己赌对了。娘的回忆,是这世间最至诚至热之物,足以抵御任何至阴至寒之物。
片刻之后,屋内蓝烟渐渐消散,小白的脸上重现往日的光彩,体内的寒气如潮水般退去,浸湿了床单被褥。寒霜鬼刃彻底离开小白的身体,“噗”的一声插入墙中。
仕林长舒一口气,可紧接着,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涌上心头,如何才能救娘出府,又能保全娘的清誉呢?仕林沉思片刻,看向法海,示意法海划破自己的手,无声地传达着自己的计划。
法海会意,微微施展法术,在仕林的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顺着手腕滴落在小白身旁。
仕林见时机成熟,佯装痛哭流涕,高声呼喊:“娘!”
郕王和蒙面人听到喊声,以为情况不妙,急忙冲入屋内:“小白!小白!你怎么样了?”
仕林擦了擦泪水,起身向郕王作揖道:“回禀王爷,娘已无大碍。寒霜鬼刃已被逼出娘的身体,娘也恢复了气息,只需休息数日,便可痊愈。”说着,仕林指了指墙角的寒霜鬼刃。
郕王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看了一眼蒙面人,蒙面人立刻上前收起寒霜鬼刃,退了出去。
郕王走到仕林面前,欣慰地拍了拍仕林说道:“好,仕林!你做得很好!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爷,寒霜鬼刃至阴至寒,需至情至热之物方能化解。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生骨肉之血更为炽热真挚呢?”仕林指着床边的鲜血和自己的伤口说道。
“好一个孝子!如今你也受了伤,好好休养,本王自会派人悉心照料你母亲。”郕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小白身上。
仕林心中洞若观火,明白郕王的意图,但此刻自己在娘身边,绝不容许郕王有任何不轨之举。他作揖答道:“王爷,生为人子,母亲遭此大难,我理当侍奉左右。虽说娘已脱离危险,但仍需骨肉之血辅助调养。而且这一切皆因我而起,自当由我终结,请王爷成全我侍母之心。”
郕王一时语塞,他深知天理人伦,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仕林,只好无奈地说道:“好吧,仕林,那就辛苦你照料你娘了。本王会差遣几个婢女来服侍你娘,你莫要推辞。”
仕林明白,郕王这是借婢女来监视自己,但既然郕王已经让步,也不好再拒绝,便应道:“多谢王爷。”
郕王点了点头,不多时,几个婢女便走进房中。郕王转身对婢女们说道:“你们要好生照料小白姑娘和仕林,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逗留,即刻退下。”说罢,郕王看了一眼法海,转身走出屋内。
法海双手合十,向仕林使了个眼色,也转身离开。
仕林坐到床榻旁,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中热泪盈眶,轻声唤道:“娘……”
第120章 小白苏醒
仕林守了小白整整一夜。期间,婢女为小白更换了床褥,又给小白换上一袭白衣。那褪去的红纱,仕林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是小白与许仙成婚时的礼服,仕林不许任何人染指。
天蒙蒙亮,一夜未眠的仕林终是抵不住困意,倚靠在小白的床头沉沉睡去。
此时,小白的意识也逐渐恢复,脑海中不断的闪烁着与许仙成婚时的画面,温暖且幸福,小白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而小白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流转,一点一滴浮现在小白脑海中。小白也终于在梦中,再次见到了阿宣,也再次忆起了与许仙往昔岁月和历经的种种磨难。伴随着小白的笑容,一滴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就在小白沉浸在与许仙的甜美回忆中时,一个面部狰狞、如鬼魅般的噩魔突然出现,它举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巨大镰刀,毫无征兆地朝小白和许仙劈去。二人躲闪不及,被镰刀狠狠劈中,小白在梦中高声呼喊:“相公!”
喊罢,小白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看着眼前真实的景象,她长舒一口气,幸好只是一场梦。
小白定了定神,却发现周围的一切如此陌生。她的手在床边摸索着,小腹仍隐隐作痛。她想坐起身来,却浑身无力。顺着床沿摸去,她摸到了一个人,正是熟睡的仕林。
仕林下意识惊醒,缓缓睁开眼,看到苏醒的亲娘,困意顿时全无。他赶忙俯身问候,眼中已满是热泪:“娘,你醒了?”
小白看清眼前之人是仕林,一股温暖与思念涌上心头。她已经许久未曾和仕林好好说过话了:“仕林?真的是你?娘好想你。”
仕林俯身,轻轻抱住娘,生怕她再次受伤:“娘,孩儿不孝,是儿重伤了娘,犯下弥天大祸,让娘受苦了……”说着,他掩面哭泣。在小白面前,仕林没了往日的沉着冷静,此刻,他只是一个渴望母亲安慰的孩子。
小白闻言,也回想起了那日婚宴之事,但小白坚信,那绝非仕林本意,其中定有隐情,小白抬起手,轻柔的抚摸着仕林的脸庞,替仕林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仕林,你是娘的孩子,娘岂能不懂你?你定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如此,娘不怪你。”小白看着双眼满布血丝,泪眼婆娑的仕林,眼中只有心疼。
仕林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悲痛,一头埋入小白的怀中,失声痛哭:“娘……”
自仕林出生,到如今长大成人,仕林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放肆的在娘面前痛哭过。一直以来,仕林肩上,一直承担着救母救父之责,亦有报效朝廷,辅佐普安王之愿。也正是因为仕林身负重担,又孤身前行,一路走来,仕林承受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压力,摆在仕林面前的一切,都不允许仕林软弱,久而久之,仕林早已心如磐石,无论何事,仕林都能应对自如,面不改色,但如今亲娘就在眼前,死而复生,仕林如释重负,终于能享受这寻常百姓家中最平常不过的亲情。能在亲娘怀中痛哭一回,对仕林来说,便是天大的幸事。
小白也看出仕林一路走来的不易,自己虽历经坎坷,但有小青,有许仙相伴相随,不离不弃,但仕林,自小便离开自己身边,年仅五岁,便送入皇宫,做世子伴读,初长成人,又经历牢狱之灾,而现在又不知何故,被逼弑父,被迫卷入这无尽的苦难之中。小白心疼的抱着仕林,任由仕林,在怀中哭泣。
仕林的哭声,也惊醒了一旁小憩的婢女,领头的婢女见小白已醒,大声疾呼:“小白姑娘!你醒啦!太好了,我这就去禀报王爷!”说罢,领头的婢女起身,简单交代了一下其余几位婢女,便冲出屋外,匆匆离去。
小白闻言,顿感惊恐,方才抚摸仕林的手,也不自觉的停下,双眸空洞的看向屋顶。
仕林闻言,不舍的从娘的怀中抽离,看着满脸惊恐,目光呆滞的娘,仕林知道,娘也被方才婢女之言所惊:“娘不必惊慌,此处正是郕王的城郊别苑,其中原委,待儿日后告知,但请娘放心,儿定会护娘周全,”随即仕林俯下身,在小白耳边轻声说道:“隔墙有耳,儿不敢多言,娘且宽心,儿定会带娘出去,与爹团圆。”
小白听了仕林的话,明白了仕林之意,面色也稍有缓和,但依然挂念许仙,在仕林耳边小声问道:“你爹如何?他身在何处?”
仕林忽然想起昨夜玄灵子对郕王说的话:“是不是你,掳走白娘子,重伤许仙。”
仕林一阵心慌,依玄灵子所言,爹也受了重伤,且很可能是郕王所为,但若将此事告知于娘,则娘必然慌神,未免娘太过担忧,仕林也坚信以道长伯伯和小姨合力,定能救回父亲,故而决定,暂时不将爹受重伤之事告知于娘。
仕林面色坦然,语气平缓地说道:“娘且勿忧,爹在青云观,有小姨和道长伯伯照料,定无大碍,娘且放心,也让儿尽一尽人子之责。”仕林刻意提高音量,似乎想借婢女之口,告知郕王,自己绝不会离开亲娘半步。
小白虽然不懂仕林为何要这么说,但看着仕林坚毅的眼神,心中满是心疼和欣慰,这或许就是仕林的日常,仕林的一言一行,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往日天真无邪,童言无忌的仕林,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的仕林,成熟的让人心疼。
小白也不再多言,静静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仕林起身,对着剩下的几个婢女说道:“你们快去准备些热水毛巾,我要给娘洗漱,再准备些饭菜,快去。”
“是。”剩下的几个婢女纷纷离去,尚留下一人,守在二人身旁。
“你怎么不去准备?”仕林一边给娘整理被褥,一边背着身对婢女说道。
“启禀许公子,王爷吩咐,小白姑娘身旁不能没有人,让奴婢一定要守在此处,不得离开。”婢女小声回应道。
“娘身旁有我,你不必在此,快去准备,耽误片刻,你们担待的起吗?”仕林言辞犀利,言语中带着怒气说道。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催促……”婢女也被仕林的气势吓到,赶忙快步离开。
眼看婢女皆数离去,仕林迫不及待的说道:“娘,时间不多了,王爷相必已在来的路上,娘,等下无论如何,不能让王爷与娘独处,还有……”仕林回头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轻声说道,“法海是自己人。”
此时屋外响起郕王的声音:“小白!”
第121章 沙皮巷
腊月的寒意如细密的针,丝丝透骨,初阳绵软无力地悬在半空,像是被这寒冷冻住了光芒。玄灵子一路行来,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仕林的话语,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小青也一夜未眠,守在门口,等了玄灵子一夜。小青无暇处理自己的伤口,手心皮开肉绽,虽已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似乎稍一用力,便会崩开伤口,鲜血长流。
小青倚靠在门框上,三天三夜未合眼的小青,此时也困意难当,意识逐渐模糊,门框和她的衣衫上,满是斑驳的血痕。
玄灵子回到道观,一眼看到小青这般模样,心猛地一揪,疼惜之情溢于言表。他轻轻抱起小青,小青微微撑开沉重的眼皮,确认是玄灵子后,便安心地倒进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玄灵子抱着小青,走到屋内,将小青轻轻放下,转身唤来几个小道士。不多时,几个小道士取来药膏、纱布,还有一盆清水,玄灵子接过后,看着熟睡的小青,挥手示意几人小声离开,生怕惊扰到小青。
玄灵子拿起纱布浸湿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小青的手掌。玄灵子虽也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但在看见小青血肉模糊,还夹杂着污渍的双掌,玄灵子心中如遭重击,悲痛难抑,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玄灵子俯下身,尽可能轻柔地擦拭小青的伤口,可伤口太深,即便再小心,仍不免触碰到深处。小青被钻心的疼痛惊醒,手本能地往回缩。
玄灵子紧忙松开手,满眼心疼的看着小青:“对不起,弄疼你了吧。”
小青看着玄灵子心疼自己的样子,努力的摇了摇头,泪水不禁流下:“没有,不疼。”说罢,将手再次伸向玄灵子。
玄灵子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清除血渍和污垢,泪水在晨光中闪烁,一滴滴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小青望着玄灵子,感受到玄灵子双手在不停的颤抖和微弱的抽泣声:“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玄灵子抬起头,用满布血丝和泪痕的双眼,看向小青:“没……没怎么,风沙迷了眼罢了。”玄灵子强忍泪水,继续低下头,认真的擦拭小青的伤口。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小青轻描淡写的安慰着玄灵子。
玄灵子不敢抬头看小青,怕自己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才不是,只是,伤在你身,痛在我心,是我没保护好你,若我能早些……”
没等玄灵子说完,小青便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地上,顾不得手上的伤,环抱住了玄灵子:“玄灵子,你保护的我很好,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
玄灵子靠在小青的肩上,紧闭双眼,但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下:“小青,我一定会救回姐姐,哪怕付出一切,我也会让你们姐妹团聚。”
小青挣开玄灵子,用布满血痕的手指,抵在玄灵子的唇上:“你和姐姐对我一样重要,姐姐要救,但你也不能有任何闪失,答应我,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说罢,一道血红的印记留在了玄灵子的唇尖,玄灵子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接着帮我清理伤口吧,别弄疼我了。”小青俏皮的伸出双手,歪着头看着玄灵子。
玄灵子破涕为笑,拿起纱布,继续细心地清理起来。
片刻后,玄灵子便给小青的双手敷上了药膏,用纱布绑好:“这几日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有什么事,吩咐我做便可,知道吗?”
小青眼角挂着泪,但看着玄灵子如此关心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知道啦~你瞧瞧你,婆婆妈妈的,哪还有一点修道之人的模样。”小青嘟着嘴,佯怒道。
玄灵子看着小青还有打趣的力气,也微微舒了一口气:“那还管修不修道,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便足矣,我只希望,我唯愿能长伴你左右,护你岁岁年年,长长久久。”玄灵子起身,轻柔地摸了摸小青的脑袋,眼中的宠溺似要将小青淹没。
小青也站起身,猛地冲入玄灵子的怀抱:“是你说的,我不要你护我百年,我要你护我一生,生生世世,永不相离。”言罢,小青将头深深埋入玄灵子的胸膛,似要将这温暖的怀抱刻入灵魂。
“阿哼~”不知何时,姐夫出现在房门口,身子斜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笑非笑。
小青闻声,顿时面红耳赤,羞涩地挣脱开玄灵子的怀抱,退到一旁。
玄灵子也愣在原地,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气氛略显尴尬:“姐……姐夫,你怎会在此……”
姐夫眉宇轻佻,他知晓二人此时情意正浓,自己的出现有些不合时宜,只是心系许仙和小白的安危,此刻也不得不打搅二人:“我在门口站了许久,只怪你二人情意绵绵,仿若这世间仅你二人,旁若无人罢了。”
玄灵子尴尬一笑,作揖说道:“惭愧惭愧,姐夫莫要见怪。”
姐夫微微一笑,转而面露忧愁:“道长,你不是去找我家弟妹了吗?可有消息?”
小青闻言,心中一震,赶忙随声问道:“是啊,姐姐现在如何?可是在那郕王府?”
玄灵子点了点头:“嗯,你姐姐如今,正是在郕王的城郊别苑之中……”
小青满眼愤怒,大声呵斥道:“岂有此理,果然是那老贼,我早看出他对姐姐图谋不轨!看我不去活劈了他!”说罢,小青欲夺门而出。
玄灵子一把拉住小青:“小青,你听我说,你姐姐是在郕王那里,但我之所以没有把你姐姐抢回来,是因为仕林。”
小青满脸疑惑,不可置信的说道:“仕林?仕林怎么了?也被郕王抓走了?”
“我也不知,但是仕林告诉我,他有办法救你姐姐,所以助我脱身回来,而且……”玄灵子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你说呀!”小青焦急的拉着玄灵子,手掌的鲜血不断的渗出。
“小青,你先坐下,你看你,伤口还没好呢……”玄灵子将小青扶到一旁,关切的说道。
“哎呀,你快说,先别管我。”小青急不可耐。
玄灵子无奈,赶忙接着说道:“而且,法海也在那里……但看样子,仕林似乎和他们都很熟悉,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法海……他也在郕王府……”小青眼神空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不过仕林似乎胸有成竹,所以我也选择相信仕林,仕林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要冷静。”玄灵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但愿仕林说的是真的,真的能救回姐姐才好……”小青呆坐到一旁,心神不宁。
姐夫摸着下巴,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以我对仕林的了解,他断不会骗你,而且那是他娘,他不会拿自己的娘做赌注,既然如此,弟妹定是有救了!”
玄灵子点了点头:“既然姐姐有救,姐夫,许仙现下如何?”
姐夫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我正要与你们说此事,许仙命悬一线,气息渐弱,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小青在一旁思忖片刻,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坚毅:“姐夫放心,我有办法。”
玄灵子诧异的看向小青:“小青,你有何法?”
小青向玄灵子使了一个眼色,玄灵子即刻心领神会,心中却满是担忧:“不可!”
玄灵子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小青的胳膊,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小青,你身上有伤,又操劳过度,切不可鲁莽行事,还是让我去吧。”
“你去?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们修道之人,不便去那种地方吗?”小青瞪大双眼,看向玄灵子,眼中满是惊讶。
玄灵子微微一笑,打趣道:“那又何妨,小青,事到如今,还管他什么天地规矩,至于妖,我现在喜欢的紧。”玄灵子心中明了,绝不能让小青再受伤,哪怕是一点都不行。
小青缓步走到玄灵子面前,目光坚定如磐石:“玄灵子,不管如何,我们一起面对,我和你一起去。”
看着小青决绝的眼神,玄灵子无奈地妥协道:“好吧,那我们一起去。”
姐夫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满脸无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打哑谜了……”姐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急与疑惑。
小青走到门口,望向远处热闹非凡的杭州城:“沙皮巷,宝青坊。”
第122章 仙鹤童子
小青拉起玄灵子,便欲走向许仙房中。
姐夫满脸诧异的看向二人,一把将二人拉住:“哎哎哎,你们等等,宝青坊?那不是戏班子吗?还能治病救人?”
小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姐夫,你全当就是戏班子吧,还是早些带许仙前去,回头我再和你解释。”
玄灵子则回身,恭敬地说道:“姐夫宽心,我等一定救回许仙,至于宝青坊,眼下确实无暇解释,待日后再和姐夫细说。”
姐夫满心疑惑,但救人要紧,也不便多问:“那你们快去,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小青和玄灵子应了一声,转身神情再次凝重。玄灵子进屋,背起许仙,和小青一同,一路飞檐走壁,片刻后,便来到了沙皮巷。
玄灵子看着眼前陌生的宝青坊,四处张望:“这儿就是宝青坊?
“嗯……许久未来,此处倒也没什么变化……”小青看着昔日的宝青坊,一股股回忆涌上心头。
“如何进去?”玄灵子不解地问道。
“不知道我的鳞甲算不算得宝物……”小青幻化原形,强忍疼痛,取下自己一片鳞甲,放入一旁灯罩之中。
“小青!”玄灵子见状,满眼心疼。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全身这么多鳞甲,取下一片也无妨。”小青微微笑道。
即使小青这么说,玄灵子依然心疼不已。
忽然,宝青坊大门徐徐打开,二人见状,赶忙入内。
“哟~来客人了~”映入眼帘的正是宝青坊主。
小青立即恭敬作揖:“坊主,许仙危在旦夕之间,请坊主设法救治许仙。”
宝青坊主露出邪魅的笑容:“哈哈哈~小姨子救姐夫,这事传出去,可有辱你的名声~”
玄灵子闻言,勃然大怒:“坊主怎可胡言,我们救治许仙,乃名正言顺,我等乃是家人,家人重病,作为妹妹,怎可袖手旁观!”
“哦?好大的口气,我当是谁?原来是青云观的玄灵子,你不在青云观悟道,到我这宝青坊来所为何事?”宝青坊主面露不悦,看向玄灵子。
“你……”玄灵子正欲开口,被小青拦下:“坊主莫怪,我姐姐被奸人掳走,生死不明,许仙危在旦夕,请坊主开恩,求许仙一命。”小青说罢,跪倒在宝青坊主面前。
玄灵子自恃名门,本也不愿来宝青坊,求一只妖怪,但看着整日桀骜不驯的小青,也低声下气求人,玄灵子心中不是滋味。
“好好好,还是妹妹懂事,玄灵道长,你有此等佳人相随,也算你有福了~哈哈哈~”坊主鬼魅的笑声,不断在玄灵子耳边萦绕。
看着宝青坊主仍旧没有救许仙之意,玄灵子明白,那是坊主在等玄灵子服软。
玄灵子定了定神,将许仙放置在一旁桌上,跪倒在地:“求坊主……开恩。”
坊主心满意足的说道:“好说好说,昔日你姐姐也曾来过,也是为了这许大夫,可怜的许大夫,三番两次,命悬一线,真叫人唏嘘不已,人妖纠葛,终究是难成正果~”
小青再次俯首说道:“即使如此,我们姐妹也无怨无悔,请坊主开恩。”
坊主长叹一声,猛吸了一口烟,手心中出现了小青的宝麟:“哎~那好吧,姑娘的宝麟我就收下了,也给道长一个面子。”说罢,两个傀儡抬着一个香炉走了出来。
坊主翻身,走向二人:“你姐姐当年,就是用这博山炉,去到昆仑,盗取仙草,救许仙一命,今日就轮到你了。”
“昆仑!那是南极仙翁的道场,小青岂是对手!”玄灵子闻言震惊道。
“放心吧,仙翁不在家,道长不放心,可以一同前往~”坊主漫不经心地说道。
玄灵子吞了一口口水,内心忐忑:“好。”
小青看着玄灵子紧张的神情,也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昆仑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玄灵子全身冷汗直流:“就算仙翁不在,他门下弟子也是法力高深,等下你跟紧我,见机行事。”
小青点了点头,拉住玄灵子的手,想借此安抚一下玄灵子。
坊主吸了一口烟,吹响博山炉:“你们只有一盘香的时间,香若燃尽,你们就永留昆仑了~”说罢,坊主大手一挥,将二人送入博山炉。
玄灵子和小青身形渐小,钻入了博山炉,玄灵子被海青坊主的法力,深深折服,心中暗道:“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厉害的妖怪……”
片刻后,二人便来到了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四处皆透着刺骨的寒意。
眼前的美景二人也无暇顾及,二人分头,四下寻找仙草。
“小青!在这里!”不多时,玄灵子便找到了仙草,惊呼道。
小青闻声,赶忙飞向玄灵子:“这就是仙草?”
玄灵子看着眼前柔弱的仙草,也不禁感叹:“到底是昆仑仙草,透着丝丝仙气,不愧为世间珍宝。”
小青则在一旁虔诚地说道:“天地万物,应运而生,我等此来,为了救人,请大仙谅解。”说罢,小青提起青虹剑,辗转腾挪,靠近仙草。没曾想仙草似乎也有意识一般,顿时周围大雾弥漫,小青迷失在浓雾之中。
玄灵子见状,心中一惊,提起清灵宝剑,一道剑气所至,浓雾随即散开,而仙草的枝叶,则如灵蛇一般,刺向玄灵子和小青。
小青幻化成原形,游走在悬崖峭壁之上,青虹轻轻一挑,仙草便收入囊中。
玄灵子看着小青取下仙草,微微舒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观察四周,以防惊扰神灵。
小青看着仙草,洋洋得意地说道:“这……也不难啊~”
玄灵子则一脸严肃:“不可大意,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说罢,拉着小青,向香炉奔去。
此时忽然传来一个浑厚苍劲的声音:“又一个妖怪!又来昆仑山!又来盗仙草!”
只见两个肥头大耳的仙鹤童子,从山巅一跃而下,出现在小青和玄灵子面前。
“这昆仑山,岂是你们妖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两个仙鹤童子异口同声,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小青和玄灵子心中一颤,立即摆开架势,随时准备迎敌。
仙鹤哥哥说道:“弟弟,我看你此言差矣,他们二人,只有一个妖怪,还有一个,好像是人~”
仙鹤弟弟则在一旁说道:“哥哥,你肯定看错了,人怎么会和妖在一起?”
仙鹤哥哥接着说道:不不不,弟弟,你自己看看,哥哥从不会出错。”
小青被眼前二人也搞的有些糊涂,玄灵子也看得目瞪口呆,没曾想南极仙翁座下两大弟子竟是这般模样。
仙鹤弟弟看了一眼二人:“哥哥,你别忘了,吃一堑长一智,二十年前,就是我们争执不下,才让那蛇妖逃脱,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犯错误了。”
仙鹤哥哥也走上前:“弟弟,你说的对,不过,这又是你的不严谨了,那蛇妖距今应该是十八年。”
玄灵子没等二人说完,上前一步,向两位仙鹤童子行了一个礼:“两位师兄有礼,弟子普化天尊门下关门弟子,青云观掌门玄灵子,拜见两位师兄。”玄灵子赶忙自报家门,普化天尊和南极仙翁分属同门,若能借用师尊名义,兴许能博取几分薄面。
两位仙鹤童子闻言是普化天尊门下弟子,赶忙回礼,仙鹤哥哥开口道:“原来是天尊门下,难怪我看阁下器宇不凡,身材匀称,弟弟,你看看人家,你得减减肥了。”
“哥哥!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比我胖。”仙鹤弟弟把头撇向一边,不乐意的说道。
玄灵子尴尬一笑:“二位师兄,皆是气度不凡,不食人间烟火,自然是超凡脱俗,事世无相,心生万相,二位并不用太在意外形,嘿嘿~”说罢,玄灵子向小青使了一个眼色,让小青先带仙草离开,自己则继续上前,挡着小青的身影。
两位仙鹤童子闻言,心生喜悦,仙鹤哥哥说道:“道长所言极是,弟弟,你也可以学一学。”
仙鹤弟弟不乐意地说道:“哥哥!你才要学一学!”
趁着二人争执的空档,玄灵子也悄悄溜走了。
仙鹤哥哥向着二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二人早已离开:“别跑!弟弟,你去追妖怪!我去追道长!”
仙鹤弟弟不情愿地说道:“道长是自己人,有什么好追的,仙草在妖怪那里,我们去捉妖!”说罢二人一同向着小青的方向追去。
玄灵子眼看情况不妙,转身也向着小青的方向赶去,而小青本就有伤在身,幻化原形后,在这冰天雪地中,难以全力逃离。
仙鹤童子轻取一根羽毛,射向小青,小青躲闪不及,被羽毛所伤,失手被擒。
仙鹤哥哥看着幻化成原形的小青,叹了一口气说道:“又是蛇妖,你们蛇就这么喜欢吃仙草吗?”
小青怒视二人说道:“什么蛇妖,我告诉你们,十八年前的白蛇,正是我姐姐,只是我们为了救人,才不得已为之!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两位仙鹤童子闻言一脸惊诧:“救人?你们不是要自己吃吗?这可是仙草,可增道法。”
小青轻蔑的说道:“我和姐姐从来不走捷径,苦修多年,姐姐为报往日恩情,与许仙厮守,奈何历经磨难,但仍就不离不弃,眼下许仙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只有仙草能救,若能取得仙草,我小青甘愿一死!”
仙鹤哥哥闻言,眼中含泪,痛哭流涕:“弟弟,好感人,她们竟然为了救人。”
“哥哥,我也好感动,但师傅说了,人心难测,妖心更甚,不可轻信”仙鹤弟弟也在一旁眼含热泪的说道。
玄灵子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到小青身边,见到小青已被擒获,赶忙上前行礼说道:“二位师兄,我等为了救人,不得已才到此处,盗取仙草,上天有好生之德,求二位师兄高抬贵手,放我二人离去。”
仙鹤哥哥见到玄灵子,也无奈的说道:“非我等不愿,但天地有规矩,此乃昆仑圣地,仙草关乎天下生灵,不可擅取。”
玄灵子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想起往昔岁月,许仙和小白的爱恋,不禁悲从中来,声音微微颤抖地说:“二位师兄,许仙一生为善,不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他娘子虽然是妖,但二人情意相投,感天动地。如今他遭此大难,若因我们未能取到仙草而丧命,我等良心何安?”
小青眼中满是悲愤与坚定,缓缓说道:“我与姐姐虽然为妖,但也懂得人间真情,我们所求不过是爱人平安。”
仙鹤哥哥放开了小青,走到玄灵子身旁:“仙草不可轻取,但若救人,一叶便足矣,道长,你们跟我来。”
玄灵子和小青满脸疑惑,不知道两位仙鹤童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好跟着走了过去。
片刻后,四人来到一片广袤无垠的山谷,阵阵仙气萦绕在谷中。玄灵子和小青被眼前的景象震惊,满眼看去,全是各色仙草。
仙鹤哥哥上前一步,得意洋洋的说道:“世人仅知仙草,不知仙草也有等级年份之分,你手上的,不过是次生仙草,是当年那白蛇斩落的仙草重新生长的,虽说功效尚可,但比起我们兄弟悉心照料的原生仙草,还要逊色不少~”
小青闻言,不由心中一颤,苦笑一声,暗道:“想不到,拼死得来的仙草,竟也只是糟粕之物,叫人唏嘘……”
玄灵子作揖说道:“那还请师兄赐我等仙草,以救故人。”
仙鹤哥哥使了一个眼色,仙鹤弟弟不屑一顾,转身扭着屁股,走入山谷,随意摘取了一叶仙草:“道长请看,此仙草已有千年,根系发达,枝叶繁茂,轻取一叶,便可起死回生,你手中的,哪怕全吃下去,也未必有用。”
玄灵子恭敬的接过一叶仙草:“多谢师兄,那我手上这株?”
仙鹤哥哥说道:“你拿去吧,区区野草,不足挂齿,不过倒也能增你几年道行。”
仙鹤弟弟又在一旁说道:“哥哥~又是你的不严谨了,应该能增三十六年道行。”
仙鹤哥哥面露不悦:“弟弟,我那是比喻,比喻你懂吗?”
两位仙鹤童子你一言我一语,再次争执起来,玄灵子和小青见状,也插不上话,拱手告辞。
二人看向天际的香炉,时辰已无多,二人运起法力,奋力冲向天际。
仙鹤哥哥看着天际的香炉,不禁疑惑道:“弟弟,你看那天边的香,是否似曾相识……”
仙鹤弟弟定睛望去,面露惊恐:“哥哥!是那狐狸!”
两位仙鹤童子紧紧抱在一起:“不可让师傅知道,我们快走……”
第123章 逃离王府
小青与玄灵子带着一叶仙草匆忙赶回,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从博山炉中脱身而出。
坊主见状,不禁为二人捏了把汗:“姑娘、道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若再晚片刻,许大夫怕是没救了。”
小青喘着粗气,赶忙将一叶仙草递给坊主:“坊主,请……请快救人。”
坊主接过仙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你们竟取得这上品仙草,不愧是天尊门下,到底是熟人好办事。”
玄灵子拱手道:“不敢当,还请坊主先救人。”
坊主将仙草轻轻碾碎,放入烟斗,猛吸一口后,朝着许仙吹去。不多时,许仙的眉宇微微颤动,似有苏醒之态,却又昏睡过去。
“你们带他走吧,休息几日便会恢复。”坊主漫不经心地说道。
“多谢坊主,这是多余的仙草,我们留着无用,就留给坊主了。”玄灵子说着,将先前采摘的仙草递给坊主。
经此一事,玄灵子对宝青坊主的看法大为改观。这世间的妖怪,果然和小青、小白一样,善恶并存,坊主的行为也算公平。世间万物,有得有失,这或许就是世间百态的真实写照。
“好,那我就收下了。不过我宝青坊向来是平等交易,从不占人便宜,也不吃亏。”说罢,坊主猛吸一口烟,朝着小青双手吹去。刹那间,小青手上的纱布脱落,原本血肉模糊的双掌竟恢复如初。
“多谢坊主。”小青赶忙拱手道谢。玄灵子见小青恢复,也欣慰地谢道:“多谢坊主。”
坊主缓缓走入屋内,突然转身留下一句话:“姑娘要珍惜眼前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情分,若他日有难,可再来找我。”说完,坊主便消失不见。小青和玄灵子面面相觑,不明坊主之意。
而此时,在城郊别苑中,经过仕林几日的悉心照料,小白的身体逐渐好转,如今已能下地行走。仕林沉浸在这难得的母子团聚的温馨时刻,他日夜陪伴在母亲身边,一是为了照顾母亲,二是为防郕王暗中图谋不轨。
郕王虽心怀鬼胎,但在小白面前仍装作大义凛然。除了每日派人送来各种滋补品外,郕王只在清晨和黄昏时分来探望小白。
日近黄昏,仕林望着院墙高耸的城郊别苑,感觉此处宛如一个巨大的牢笼。他心中盘算着救母亲出府的计策。就在这时,郕王回府了,他带着御赐的千年山参和上品鹿茸等物品,来到小白房中。
“小白、仕林,我来了。”郕王的声音传进屋内,片刻后,他推门而入。
仕林起身,向郕王行礼:“参见王爷。”
小白在床上微微欠身:“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小白,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郕王提着各种补品放在一旁,只拿着人参走过来,“小白你看,这支人参是圣上钦赐的滋补佳品,可补气生血,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
小白礼貌地回应:“谢过王爷。”说完,看向一旁的仕林。
仕林会意,替母亲接过人参:“多谢王爷关心,娘近日恢复许多,多亏王爷送来的这些佳品,仕林代母亲谢过王爷。”
郕王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小白身上。小白眼神闪躲,手藏在被子里,悄悄抓住仕林的衣角。
郕王似乎察觉到了小白的不安,起身说道:“小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就行,我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
小白如释重负,眉宇稍展:“王爷慢走。”
郕王望着小白,后退一步,又看向仕林,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仕林,你送送我。”
仕林心中一惊,虽不知郕王何意,但也无法拒绝:“是,王爷这边请。”说完,向母亲使了个眼色,便跟着郕王走出屋外。
二人走出屋外,仕林轻轻关上门,跟着郕王来到庭院中。郕王背对着仕林,深吸一口气:“仕林,本王希望你不要辜负本王的一片苦心。”
仕林被郕王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是,王爷……”
“嗯,进去吧,好好照顾你娘。”说完,郕王便离开,只留仕林一人站在院中。
仕林满心疑惑,望着郕王离去的背影,回过神来,赶忙说道:“恭送王爷。”
仕林低着头,思索着郕王刚才的话,“一片苦心”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照顾他们母子,还是另有深意?
仕林回到房中,小白轻声唤他,仕林却毫无反应。
“仕林?你怎么了?”小白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仕林这才回过神:“娘……没事……”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仕林的思绪。屋外传来蒙面人的声音:“仕林,你出来一下。”
仕林闻声,看向小白:“娘,我出去一下,您先歇息。”
小白温柔地点点头:“你去吧,娘没事。”
仕林转身出门,轻轻关好门,将蒙面人拉到一旁:“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蒙面人喘着粗气,像是一路狂奔而来:“好消息,王爷要出城三日,这三日府中无人,你可以带你娘离开!”
仕林闻言,心中一喜:“此话当真?”
蒙面人兴奋地回答:“千真万确,王爷已经出城了,他让我在此看守你们。既然我答应帮你们,就会放你们走。”
仕林喜出望外,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郕王所说的一片苦心?”
蒙面人见仕林满脸愁容,疑惑道:“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带你娘离开?”
仕林回过神来,心想无论如何,做最坏的打算总没错,于是对蒙面人说:“不是,我当然想带娘离开。但我们贸然离去,王爷回来后定会怪罪于你,你会受到牵连的。”
蒙面人摇摇头:“我之前多次陷害你们,如今就当是赎罪了。至于我的安危,你们不用操心。”他一副大义凛然、舍身取义的模样。
仕林急忙摇头:“王爷离府,府中恐怕不止你一人在监视。这样吧,你听我说。”
仕林在蒙面人耳边轻声说道:“晚些时候,我会告诉婢女,我娘病情加重,需要法海前来救治。到时候你和他一起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蒙面人虽不明白仕林的用意,但也只好答应。
二人分开后,过了一段时间,仕林突然大声呼喊:“娘!娘!您怎么了?快去请法海大师!”
小白一脸疑惑,刚想问仕林,仕林使了个眼色,她便立刻明白过来,捂着头躺倒在床上,发出阵阵呻吟。
屋内的几个婢女顿时慌了神,急忙跑出去找法海。不多久,蒙面人和法海都赶到了。仕林对婢女们说:“你们在屋外守着,没我的召唤,不许进来。”说完,便领着蒙面人和法海走进屋内。
“许公子且慢,王爷吩咐……”领头的婢女喊道。
还没等婢女说完,仕林便厉声说道:“我娘现在病情危急,你们要是擅自闯入,万一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得起责任吗?”说完,他重重地关上房门。
三人走进屋内,小白见婢女都走了,便坐起身来。可看到法海,她心中一惊:“法海……”
法海听到声音,双手合十,向小白鞠了一躬:“白姑娘,许久不见,贫僧有礼了。”
仕林看出母亲的担忧,坐到床边安慰道:“娘别担心,法海大师已经弃暗投明了。儿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多亏大师照料,您可以放心。”
小白听了仕林的话,放下心来:“仕林,你把他们叫来,是要做什么?”
仕林整理了一下思绪,挺直身子说道:“王爷出城三日,这是带娘离开的绝佳机会。但为了不让他们二人受到牵连,我有个计划,想和大家一起商量。”
法海轻声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欠白姑娘一条命,仕林你有话直说无妨。”
“好,那就有劳法海大师去青云观一趟,请玄灵道长前来接走我娘。大师切记,让道长提前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一场大战,你们要佯装战败,这样才能顺利带走我娘。”仕林目光坚定,郑重地嘱咐道。
“好,贫僧领命。”法海双手合十,点头答应。
仕林看向蒙面人:“阁下负责守府,这次行动,恐怕您会受伤,还请不要怪罪。”
蒙面人拱手道:“无妨,我已有心理准备。”
小白担忧地看着仕林:“仕林,你和娘一起走吧。”
仕林摇摇头:“娘,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说完,他看向法海,“请大师帮我,带我去明德宫,我要与普安王见面。”
法海听后十分震惊:“仕林,你……这太危险了……”
仕林起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王爷不在城中,是最好的时机。请大师帮我,今晚趁夜带我去吧。”仕林向法海作揖。
法海沉思片刻:“好吧,宫中守卫森严,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天亮之前,我来接你。”
仕林点头:“多谢大师。”
小白伸手拉住仕林的衣角:“仕林,你真不和娘一起走吗?娘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仕林跪在床前,轻声说道:“娘,爹在家等着娘,儿希望爹娘能早日团聚。只有爹娘平安,儿才能放心去做其他事。这里太危险了,儿不想让娘涉险,仕林求您了……”说着,仕林眼中已满是泪花。
小白看着如此懂事成熟的仕林,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仕林,娘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娘不该阻拦你。但你一定要答应娘,要保全自己,万事小心。”
“仕林知道,谢谢娘。”说完,仕林对着小白磕了三个头。
小白转过头,泣不成声。仕林起身,看着蒙面人和法海:“那就辛苦二位,按计划行事。”说完,仕林拱手作揖。
二人也回礼,然后退出房间,给仕林母子留下独处的空间。
第124章 帝王心术
夜幕降临,城郊别苑似一座牢笼,禁锢着每一个人,仕林端坐在小白房中,不发一言,似成竹在胸,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一旁的小白此时已沉沉睡去,仕林目光一直看着自己的娘,不曾离开,伴随着一声叹息,仕林知道,与娘相处的日子,享受母爱慈祥的温馨时光,已所剩无多。
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法海也已穿戴整齐,一身黑衣,与黑夜融为一体,法海轻声在外呼唤:“仕林,该启程了。”
仕林最后看了一眼娘,换上夜行衣,走出屋外:“有劳大师了。”
法海点了点头,带上仕林,向皇城方向御风而行。
片刻后,法海便带着仕林,趁着夜色,偷偷潜入普安王住所——明德宫。
法海临走前嘱咐道:“仕林,眼下夜深,守卫松懈,你可径直前往明德宫,天亮之前,贫僧依旧在此,你切莫来迟,若待白天守卫换班,再走就难了。”
仕林心中若有所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作揖答道:“仕林知道,还请大师速去青云观,通知道长伯伯。”
法海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夜空之中。
仕林望着离去的法海,定了定心神,转身走向普安王寝宫。
来到寝宫门口,仕林内心忐忑,自大理寺一别,仕林也有许久未见普安王,虽说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但期间二人毫无联系,且不知郕王是否挑拨二人关系,此次又贸然前来,不知普安王是否还会信任自己。
仕林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房门,并迅速关上。
普安王闻声,立即惊醒,大喝一声:“谁!”
仕林拉下帽檐,露出面容,跪在普安王面前:“殿下,是我,许仕林。”
普安王见到仕林,心中又惊又喜:“是你!”说罢,不顾得寒冬腊月,天寒地冻,钻出被窝,起身扶起仕林。
“仕林,你……”普安王惊喜有余,但又提起一丝警觉,随即走到一旁,披上外衣,缓缓说道,“你怎么来了?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仕林在此跪下,从普安王的语气中,仕林听出了一丝试探和怀疑:“回禀殿下,自大理寺别,仕林为了救母,不得已,进了郕王府……”仕林自知,事实难辨,不如坦诚相待,或许还能换取普安王信任。
此时宫内守卫也听到了寝宫内的动静,普安王心腹李公公带着一堆人马,来到普安王寝宫外:“殿下,老奴听闻殿下呼唤,特来请示,殿下是否有恙?”
普安王看了一眼仕林,内心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给仕林一个机会,随即对李公公说道:“本王无碍,只是被一只大胆的小鼠所惊,你们退下吧。”说罢,普安王再次看向仕林,口中所说的大胆小鼠,似乎就是指向仕林。
听闻普安王无恙,李公公也就放下心来:“是,殿下,明日老奴再派遣宫人,前来捕鼠,请殿下早些休息,老奴告退。”
伴随着清脆的铠甲声,逐渐远去,屋内也再次恢复了寂静。
普安王坐到桌前,倒了一杯茶,缓缓饮下,似在安抚自己的情绪:“仕林,你我相处多少年了?”
仕林俯身在地,缓缓答道:“仕林五岁入宫,做为殿下伴读,而来已有一十三年了。”
普安王凝视着手中的茶杯,缓缓说道:“十三年,哼~十三年了,你我朝夕相处十三年,那你告诉我,为何叛我!为何投靠郕王!如今,你又为何来找我!”
普安王一脸三问,仕林猝不及防:“殿下,仕林自始自终,从未叛过殿下,更不会投靠郕王,仕林这么做,全因自己的母亲,殿下知我,自小殿下与仕林,在先生教诲下,便知孝义当先,母亲逢难,为人子,定要救之,所以仕林才……”仕林后背冷汗直流,自己确实有对不起普安王之处。
“所以!你就背信弃义!投靠郕王!还要帮他谋取天下!卖国求荣!”普安王言语激动,杯中茶洒了一地。
“殿下!仕林从未想过投靠郕王,仕林即使身在曹营却心在汉啊!”仕林匍匐在地,似心中有万般委屈,却难以抒发。
“你还狡辩!”普安王起身,走到一旁书柜中,取出一封书信,丢在仕林面前,“你看看,这是郕王交给我的!里面字字句句,是不是出自你手!”
仕林直起身子,捡起地上书信,果然就是当日在大理寺狱中所书之信,仕林颤抖着双手说道:“是……”
普安王长闻言叹了一声,似乎对仕林的回答失望至极:“看在往日情分,你走吧,你我情义从今往后,便一刀两断!”
仕林眼中含泪,挪动双膝,跪在普安王面前:“殿下,此信虽是我书,但当时,郕王以我爹娘性命、天下苍生的性命做要挟,并且胁迫仕林,指认殿下为瘟疫案主谋,但仕林宁死不从,只能以身入局,求得爹娘、天下苍生,还有殿下万全啊!殿下……”仕林声泪俱下,痛苦万分。
“你……但你确实入驻郕王府,离去数月,杳无音信,叫我如何信你!”普安王背过身去,但又被仕林所言有所动容。
仕林直起身,强忍泪水:“殿下,你我相知相识十三年,仕林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殿下之事,即使我假意进了郕王府,也从未有过伤害殿下之举,仕林自恃问心无愧,若仕林让殿下起疑,殿下觉得仕林不忠,仕林唯有一死,以证清白!”说罢,仕林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冲向一旁的柱子,欲撞柱而亡。
“仕林!”普安王赶忙抽身,一把拉住仕林,“仕林!你这是何苦!我……哎……”眼看把仕林拉住,普安王也懊悔不已,一声叹息,走到一旁,“本王也没说全然不信,只是……你也替我想想,若换作是你,收到此信,作何感想?”
仕林闻言,也冷静了下来:“殿下恕罪,是仕林太过鲁莽,让殿下受惊,仕林有罪。”仕林再次跪倒在地。
普安王走回桌前,倒了两杯茶,看向仕林:“起来吧,喝杯茶。”
仕林惶恐不安,起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普安王递给仕林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仕林赶忙起身接过,普安王长叹一声:“仕林,茶虽凉,但比不上我心凉,自我见到此信,日思夜想,皆是你我十几年兄弟情分,我实在无法想象,你会叛我,今天你来了,我知道,你还是那个许仕林。”
听到普安王所言,仕林激动的涕泪横流:“殿下,是仕林之过,让殿下担心了……”
普安王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也怪不得你,若我是你,恐怕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你可知道,经瘟疫案一事,圣上已有三个月未见过我,听闻此处出巡,也是郕王相随,仕林,你还愿意辅佐我吗?”
仕林立即起身,跪在普安王面前:“殿下,仕林之心永不会变,仕林肝脑涂地,永远追随殿下。”
普安王起身扶起仕林:“起来起来,你我兄弟,无需如此多礼。但话说回来,我在圣上面前恐怕已失宠,那些力保我的大臣也都被贬发配。而郕王在朝中广结党羽,就现在的我而言,恐怕……”
仕林明白普安王担心失去圣上信任,难以继承皇位,他略一思忖,拱手道:“殿下,圣上此举,实则是在保护殿下,此乃圣上的帝王心术。瘟疫案牵连甚广,陛下怎会不知?之所以不召见殿下,是为了保护殿下,防止奸佞之徒趁机再行陷害。而那些重臣,陛下看似弃之,实则是藏锋,待殿下日后启用,他们必感皇恩浩荡,忠心辅佐殿下。”
普安王闻之茅塞顿开,激动地抓住仕林:“仕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依你之见,陛下对我仍有期许?”
仕林眼神坚定:“那是自然。陛下悉心栽培殿下十几年,怎会轻易放弃?如今郕王得势,必将露出马脚。而且仕林已得知,郕王暗中勾结金人,只是目前尚无确凿证据。待仕林查明,殿下便可稳操胜券。”
普安王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勾结金人?此话当真?”
仕林点头:“千真万确。只是郕王行事缜密,目前尚未找到证据。不过殿下放心,仕林定当全力以赴,查明真相,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普安王起身,拿起两杯茶:“好,仕林,今日你我以茶代酒,立下盟约,永不相负。”
仕林赶忙起身,接过茶盏:“仕林定不负殿下厚望。”随后,二人一饮而尽。
普安王坐下,又是一声叹息:“虽说你分析得有理有据,但圣上的心思,终究难测。眼下,我也只能依靠你了。”
仕林跪地:“殿下放心,仕林必当竭尽全力。”
在夜幕之中,二人彻夜详谈,但天色渐明,留给二人的时间,亦所剩无几。
第125章 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法海也赶到了青云观,观内一片漆黑,唯有许仙房中,闪着点点亮光。
许仙服下仙草后,气息逐渐恢复,面色红润,小青和玄灵子守在许仙榻前,小青倚靠在玄灵子胸前,沉沉睡去。
法海缓缓走到门前,轻声咳嗽了一声。玄灵子警觉的醒了过来,将小青安放在一侧,自己则提起清灵宝剑,一个闪身,来到屋外。
“何人!”玄灵子轻声问道,四下张望。
“阿弥陀佛,道长请借一步说话。”法海从一旁缓缓走了出来。
“是你……”玄灵子见到法海,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玄灵子看了一眼屋内熟睡的小青,不知法海所为何事,也不想小青再卷入其中,随即对法海说道:“去后山。”
二人来到后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法海一身黑衣,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玄灵子提剑指向法海:“法海,你来此所为何事!”
法海转过身,双手合十,向玄灵子鞠了一躬:“道长,时间不多,贫僧长话短说,我此来是受仕林所托,请道长再去城郊别苑一趟。”
玄灵子满心疑惑:“城郊别苑?去做什么?”
法海冷峻的眼神,透着一丝诚恳之意:“救白娘子。”
玄灵子依旧疑惑,仕林他是相信的,但法海,玄灵子依旧心怀芥蒂:“你会这么好心?”
法海眼看玄灵子心怀敌意,无奈地说道:“贫僧欠你们一条命,自不会害你们,道长若信,明晚子时,城郊别苑,请道长孤身前来。”说罢,法海运起法力快速离去。
独留玄灵子立在山巅,任凭寒风呼啸。许久过后,玄灵子转身离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回到青云观,玄灵子心中疑虑,法海这厮是否可信,若是阴谋,似乎也找不到动机,法海口口声声称是仕林之意,想来所言非虚,既然如此,便去走一遭,哪怕龙潭虎穴,以自己的本事,想要脱身,亦绝非难事。
玄灵子推开房门,小青急忙走上前问道:“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玄灵子眼神闪躲,不想将方才之事告知小青。
“撒谎,你心里有鬼,我一看便知,说!究竟何事!”小青秀眉紧蹙,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玄灵子问道。
玄灵子一阵心慌:“没什么……我去看看许仙醒了没。”说罢,欲转身走开。
小青一个箭步上前,抓起玄灵子衣领,将其拖出屋外:“臭道士,你敢欺瞒我,想尝尝本姑娘的拳头吗?”
玄灵子一个踉跄,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好好好,有话好好说,别别别……别动粗嘛。”
小青撒开玄灵子,抬脚随意的合上房门:“说!”
玄灵子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道:“方才我闻声出去,在后山,遇到了法海……”
“法海!他来做什么!”小青听到法海的名字,忽然警觉了起来。
玄灵子眉宇紧皱:“法海说,他替仕林传话,让我明日去郕王的城郊别苑,去接姐姐。”
小青难以置信的看向玄灵子:“他会这么好心?”
玄灵子两手一摊:“我也这么说,我们还真挺有默契,但话说回来,法海似乎没理由害我们……当年我们放他一马,他应该不至于以怨报德吧。”
小青轻蔑的说道:“谁和你有默契了,我早就说过,当年不该放了法海,不过关系姐姐安危,我怎么也要去一趟。”
玄灵子赶忙说道:“哎哎哎,你别去,法海说了,让我孤身前往,是福是祸,尚且不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其中有诈,我怕……你还是别去了。”玄灵子心中担忧,若是郕王的陷阱,自己尚能自保,若小青也在,三人合围,恐难保小青无虞。
小青气鼓鼓的看向玄灵子,像是心中憋着一团火:“你这臭道士,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法海的!姐姐既然有消息,不管真假,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也大可放心,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玄灵子闻言,也不敢再劝,玄灵子知道,小青要做的事,是一定不会回头的:“那既然如此,你一定要跟紧我,如若有任何危险,我叫你走,你一定要走,别让我担心。”
小青心中一颤,面颊微红:“我知道了,何事动身?”
玄灵子抬头望向远处城郊别苑的方向:“明晚子时。”
天色渐亮,微弱的晨光即将刺破苍穹,法海也来到宫门口,焦急等待着仕林。
仕林看了眼窗外,明白时辰已到,起身跪在普安王面前:“殿下,天色不早了,仕林要回去了,请殿下保重,仕林定不负使命。”
普安王虽心中不舍,但眼下仕林的身份不宜出现在宫中,也明白仕林苦心,随即起身:“仕林,我送送你。”
仕林抬手,阻止了普安王:“殿下心意,仕林心领,但此事不宜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还请殿下留步,仕林告辞。”
普安王停住脚步,目送仕林离开。
仕林颔首,拜别了普安王,趁着天色未明,离开了明德宫。
法海见到仕林,立即将其带离,再晨光的照耀下,仕林回头,再看了一眼明德宫,不禁流下了一滴泪水。
清晨时分,陈光乍现,照亮了大地。仕林离去,小白小白彻夜未眠,忧心忡忡,小白独坐在床头,等着仕林归来。
忽然,房门推开,满脸疲惫的仕林看到小白,赶忙上前问候:“娘。”
看着满身尘土,疲倦的仕林,小白满眼心疼:“仕林,你这是去哪儿了?娘等了你一夜。”
仕林俯在床头,微微笑道:“娘,儿让娘担心了。”
小白替仕林擦去脸上的尘土,清理了在发间的尘埃:“仕林,娘不过问你的事,你有你自己的主意,但莫要操劳过度,凡事也要量力而行。”
仕林猛的点了点头:“孩儿知道。”
小白起身,走到桌前,仕林看着小白不由问道:“娘大病初愈,还是卧床歇息吧。”
小白回眸,满眼慈爱的看向仕林:“娘已躺了很久了,也想起身活动活动,你不在,娘也睡不着,这就做了一碗莲子羹,还记得以前你从宫里回来,最爱吃了,来尝尝,还合口味吗?”
仕林接过一碗余温尚存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蜜的味道,让仕林想起往昔儿时的岁月,不禁潸然泪下:“娘,很好吃。”
小白轻柔的抚摸着仕林的脑袋,慈爱的目光溢于言表:“仕林,娘知道你长大了,成熟了,但在娘眼中,你还是娘的孩子,莲子莲子,就是怜惜自己的孩子,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但求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将来或有心爱之人,能相伴一生,娘便知足了。”
仕林连连点头,甜蜜的莲子羹伴随着苦涩的泪水,一同流进了仕林的口中。
仕林知道,过了今天,要和娘再见,不知是何年。可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和使命,不容自己放松下来,此刻,娘的话语和一碗莲子羹,对于仕林来说,便是最好的慰藉。
看着仕林狼吞虎咽般吃下一碗莲子羹,小白接过碗:“仕林,娘再给你盛一碗?”
仕林点了点头,口中咀嚼着粒粒莲子。
就在小白盛莲子羹的时候,仕林吞下了口中莲子说道:“娘,今晚,道长伯伯就会来接娘,娘放心,儿已安排妥当,儿也会照顾好自己。”
小白心中“咯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小白也知道,自己和仕林相处之时,已所剩无几,小白眼中含泪,颤巍巍的递过来一碗莲子羹:“娘知道,仕林,娘真有些舍不得你,你和娘一起走好吗?那些尔虞我诈,那些凡尘琐事,我们都不要管,娘带你和你爹一起,远离此地,不问世事,幸福安稳度此一生好吗?”说罢,小白紧紧抱住仕林,泪眼婆娑。
仕林也享受着娘最后的温存,但一想到娘身上的擒龙钉,还有普安王的嘱托,以及宋室江山安危,仕林毅然决然地说道:“对不起娘,儿……”
小白失落有余,也理解仕林的决定:“仕林,娘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娘会等你回来。”
“嗯。”仕林强忍泪水,倚靠在小白的怀中。
夜晚,子时将近,小青和玄灵子已悄然来到城郊别苑外,躲在一处草堆之中,周围寂静无声,二人屏息凝神,似一丝呼吸声,都会被人察觉。
小青压低声音,凑到玄灵子耳边:“你不会听错了吧,姐姐在哪儿呢?”
玄灵子小声说道:“不会,肯定没错。”转过头,二人脸贴脸,几乎即将触碰在一起。
小青瞬间面色绯红,一掌拍向玄灵子肩膀:“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掌声引起周围一阵骚动,玄灵子赶忙捂住小青的嘴:“嘘,小点声。”说罢,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是凑过来的,又不是我……”
“你还说!”小青闻言,又是一掌击向玄灵子。
玄灵子赶忙抬手抓住小青的手腕,手指抵在自己的唇前,示意小青别说话:“嘘,好像来人了。”
小青奋力挣脱玄灵子,推开玄灵子,没好气的蹲在一旁,注视着眼前的城郊别苑。
此时,大门徐徐打开,仕林提着包裹,扶着小白走出了大门,小白一身白衣,在夜幕中,格外显眼。
小青一眼便认出了小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低声呼唤:“姐姐!”
玄灵子一把拉住小青:“别出声,再看看。”
小青无奈之下,只好蹲了回去。
法海和蒙面人,紧随其后,二人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仕林扶着小白,一路小心翼翼,小白依依不舍,望着仕林的背影,心中满是酸楚。
仕林一行人来到苑外,仕林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随即四下张望,轻声唤了一句:“道长伯伯?你在何处?”
小青闻声,推了一把玄灵子,轻声说道:“叫你呢,还不快去!”
玄灵子看到仕林,确信此事确实是仕林的主意,心中的大石也算落下,拍了拍尘土,起身说道:“我在这里。”随即迈出草堆,走向众人。
仕林见到玄灵子,赶忙作揖:“道长伯伯,有劳了,还请带我娘离去。”
小白转身,带着最后一期望的看向仕林:“仕林,你和娘一起走吧。”
仕林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悲痛,跪倒在地:“娘,恕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爹娘,娘且随道长伯伯离去,待孩儿完成使命,定当回家尽孝。”说罢,仕林俯身,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小白已哭花了眼,俯身扶起仕林:“仕林,娘在家中等你。”
另一边在草堆中的小青,看着眼前感人肺腑的景象,也已哭成泪人。
此时,蒙面人突然发难:“道长,得罪了!”说罢抬掌,运起一道魔光,劈向玄灵子。
玄灵子顿时惊恐,赶忙运起法力抵挡。
一旁的小白也被突如其来的蒙面人吓的惊叫连连。
草堆之中小青见玄灵子被蒙面人攻击,提起青虹剑,不管不顾,一个闪身,青虹剑如灵蛇出洞,狠狠刺向蒙面人。
小青也倍感震惊,昔日功法高深的蒙面人,竟毫不闪避,硬生生吃了小青一剑,玄灵子在一旁,运起一道惊雷,也狠狠劈中蒙面人。
就在二人欲再提起法力,攻击之时,法海拦住二人,仕林也在一旁疾呼:“住手!”
玄灵子和小青,被法海和仕林搞得一头雾水,玄灵子转身看向仕林:“仕林,这是怎么回事?”
仕林连忙解释道:“道长伯伯莫怪,未免郕王猜忌,不得已为之。”
蒙面人艰难起身,笑着说道:“道长好功夫,在下领教了,多亏仕林想的周到,若非受点伤,王爷不会轻易放过,多谢二位出手。”说罢,蒙面人擦了擦嘴角的鲜血。
玄灵子长叹一声:“好吧,既然如此,那只能恕贫道失礼了。”
冷静下来的小白见到小青,奋而冲向小青:“小青!”
小青也紧紧抱住了小白:“姐姐。”
玄灵子见到二人再次姐妹重逢,也倍感欣慰。
仕林再次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娘,小姨,道长伯伯,你们快些走吧。”
小白依依不舍的看向仕林,小青这时,走到仕林身边,拍了拍仕林的肩膀:“仕林,你长大了,像个男人,万事小心。”
仕林作揖说道:“谢谢小姨,快些走吧。”
小青应了一声,随即与玄灵子运起法力,带上小白,消失在夜空之中。
“仕林!保重!娘等你回来!”夜空中再次回荡起小白的呼喊。
仕林热泪盈眶,看向娘离去的方向:“娘,保重。”随即愣在原地,似乎心事重重。
法海走到一旁,看着远去的众人,低声说道:“仕林,你怎么了?可还有心事未了?”
仕林低着头,心中若有所思:“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第126章 神秘锦盒
仕林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回到城郊别苑。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泛起一片昏黄。仕林望着那光影交错的角落,脑海中不断浮现娘在的短暂时光。娘的温柔浅笑、轻声细语,仿佛还萦绕在这寂静的空气中,可如今却只剩他形单影只。
仕林呆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心中不由担忧起来,郕王回府之后,若见到娘不在,是否会大发雷霆,是否会迁怒于蒙面人,自己又是否能明哲保身,留得性命,搜集郕王勾结金人的证据。每一个念头都像沉甸甸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仕林想得出神的时候,蒙面人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入,方才玄灵子一击着实不轻。他的脚步虚浮,衣袂上沾染着尘土与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坚毅。
仕林见状赶忙起身扶住蒙面人:“阁下有伤在身,有何要事,如此着急?”声音里带着关切与疑惑。
蒙面人拭去嘴角的鲜血,强撑身体说道:“仕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此物你拿去。”只见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贴着封条紧锁的锦盒。那锦盒在黯淡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仕林疑惑地接过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轻轻晃了晃,却听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这是何物?如此严密包装,想必是要紧之物。”
蒙面人发出阴森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此物正是你心心念念之物,乃是金国皇帝给郕王的密信。”
仕林闻言大惊失色,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此话当真!”
蒙面人虽然受了伤,额头密布汗珠,但依然面带笑容:“当真,这样的书信在王爷密室中还有很多,这一封是我偷出来的,但钥匙在王爷手上,若是呈交圣上,可当面将其强行打开,定会证据确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似乎在强忍着剧痛。
仕林看着手中锦盒,内心激动不已,双手微微颤抖。似乎上苍也在眷顾自己,若是以此为证据,定能扳倒郕王,自己也将重获自由。那自由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闪烁,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
“太好了,真不知如何谢你。”仕林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锦盒,眼神中满是炽热。
“不必,只是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留王爷一命,莫要赶尽杀绝。”蒙面人转而露出一丝失落之感,那落寞的神情像是一片乌云,遮住了他眼中的光芒。
“阁下情深意重,仕林佩服,仕林定当竭尽全力。”仕林信誓旦旦地说道,语气坚定而诚恳。
蒙面人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如同一声叹息。
仕林难掩心中喜悦:“和阁下相处这么久,尚不知阁下姓名,敢问阁下真名,我等将来定将相报。”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无名无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不提也罢。”
仕林不依不饶:“阁下莫不是信不过仕林?阁下如此相助,仕林感激不尽,此事事成,仕林定会向普安王请愿,赐予阁下高官厚禄,若无名号,如何封赏?”
蒙面人拗不过仕林,只好说道:“好吧,我是金人,姓氏乌古论,你就叫我乌古论吧。”
仕林肃然起敬:“乌古论?原来是女真贵族,乌古论部的后裔,难怪阁下功夫了得。”
蒙面人摇了摇头:“哎……哪有什么贵族,贵族亦有贵贱之分,罢了,不提了,我先走了。”说罢,蒙面人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屋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乌古论!”仕林喊住蒙面人。
“何事?”蒙面人回头看向仕林,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耐。
“多谢。”仕林再次拜谢了蒙面人,深深鞠了一躬,表达着内心的感激。
蒙面人微微一笑:“不必,但你记住,在圣上御览之前,切莫打开,否则定会落人口舌,怀疑此信的真实性。”
仕林点了点头:“多谢,仕林记下了。”
与此同时,小青和玄灵子,带着小白,终于回到了青云观。青云观内,香烟袅袅,静谧祥和。
小白虽然心心念念许仙,但回到青云观,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和兴奋。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惆怅,望着道观内熟悉的一草一木,却仿佛心思早已飘向了远方。
小青看着眉宇紧锁的小白,不禁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小白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道观里回荡:“小青,这几日我和仕林相处,我这才发现,仕林已经长大,而且承受了我们难以想象的痛苦,这孩子,心思沉重,身边也无人倾诉,我看得出来,这几日他很开心,但我就这么离开了,他又要孤独了。”说罢,小白转身,看向城郊别苑的方向。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与云雾,似乎想要穿透那遥远的距离,看到仕林的身影。
小青手搭在小白肩上,头微微靠在小白肩上:“姐姐,仕林自小就独立,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小白满心忧郁:“我岂能不知,难道真是人妖殊途,这孩子就难以享受人间喜乐,他自出生,我和许仙便离他而去,五岁便入宫伴读,在我身边仔细数来,寥寥数日,我没有尽到一个人母之责……”话到此处,小白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小青闻言,突然醒悟:“姐姐?你记起来了?”
“什么?什么记起来了?”小白被小青的话语问倒,微微一愣,脸上还挂着泪痕。
“记忆啊!你的记忆不是交给那宝青坊主了吗?怎么还记得仕林幼年之事?难道你恢复记忆了?”小青惊喜地看着小白,眼中已有微微泪花,那泪花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小白这才反应过来,种种回忆,像潮水一般不断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仕林的欢笑与泪水,成长的点点滴滴,都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她的心。她转而跪倒在地痛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痛苦。
小青疑惑地俯身抱住小白:“姐姐,你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
小白泪眼婆娑地看向小青:“小青,是仕林,是仕林救了我,帮我恢复了记忆,他……他定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小青,我不敢想象仕林究竟替我们承受了多少苦难……”
小青紧紧抱住了小白:“姐姐,我知道,我们一定要帮仕林。”
随即小青看向玄灵子:“玄灵子!你说话呀!”
玄灵子一惊,他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表情凝重。随即说道:“仕林乃是文曲星转世,这本就是他的命,历经磨难,方得圆满,姐姐也不必太过担忧,朝中之事,我也相助一二,我会照顾仕林,保他周全。”
小白止住泪水,向玄灵子行礼,身体微微颤抖:“多谢道长,还望道长扶持仕林,莫要让仕林孤身前行。”
玄灵子赶忙回礼:“姐姐哪里话,我定当竭尽全力。”
小青扶起小白,安慰道:“姐姐放心,这臭道士还值得一信,他若敢不照顾仕林,我定不放过他!”说罢,小青瞪了玄灵子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与俏皮。
玄灵子抖了一激灵,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不敢有违。”
小白也被这对欢喜冤家逗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好了,姐姐知道你们都是好心,我只希望仕林能平平安安,我们一家人能早日团聚。”说罢,小白再次看向远处,心中满是不舍与内疚。
第127章 共眠
夜色如墨,浓稠得似化不开的哀愁,点点繁星仿若被这愁绪浸染,只散发出微弱的、颤颤巍巍的亮光。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披在小白的身上,像是要将她的悲伤都勾勒出来,徒增一股悲情之感。小白静立在青云观外,时间仿佛在她的凝视中凝固,心中对仕林的惦念如潮水般汹涌,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房。
“姐姐,仕林心思缜密,聪明伶俐,凡事定能逢凶化吉,姐姐,我们先回去吧。”小青款步走到小白身旁,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似一阵微风,试图吹散她满心的忧虑。
小白微微颔首,轻应了一声,转身随小青回去,可脚步却似有千斤重,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那远处的密林,将满心的惜别之意传达给仕林。
“姐姐,有一事,我须得告知于你。”小青柳眉紧蹙,螓首微垂,边走边低声说道。
“何事?”小白侧目看向小青,眼中满是疑惑与关切。
“先前你被郕王掳走之际,郕王出手重伤了许仙,当时他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小青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诉说着,可仍难掩那一丝紧张。
小白闻之,心猛地一揪:“什么!仕林未曾提及!相公!相公!”言罢,身形如电,疾步向前奔去。
小青赶忙伸手拉住小白:“姐姐莫急,且听我言,我与玄灵子已将他救回,此刻应已安睡,不日便可复原。”
“是啊姐姐,许仙已无大碍,依我推测,明日便能苏醒。”玄灵子亦在一旁出言附和。
小白这才顿住脚步,胸脯剧烈起伏,良久,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小青,幸得有你,还有道长相助,快带我去瞧一瞧相公。”
小青见小白焦急模样,心中不忍,点头应下,三人遂快步迈向许仙房中。
小白行至屋前,玉手轻推房门,她那刚复原的身躯仍显疲态,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一见到许仙,小白内心便似打翻了五味瓶,往昔岁月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断桥之上的惊鸿一瞥,伞下的情定三生;喜结良缘时的红妆盛景,众人的祝福声声;失忆时的迷茫无措,许仙的不离不弃;西湖泛舟的悠然惬意,清河坊中的故地重游;狮子峰前的再续前缘,誓言铮铮。这一切,皆如浮生一梦,虚幻而又真实,令人沉醉其中,欲罢不能。
小白美眸中泪光闪烁,莲步轻移,缓缓走向许仙床边。小青欲相随而入,却被玄灵子轻轻拉住。
玄灵子语气温柔道:“且让他们独处片刻吧。”
小青望了一眼情深意笃的小白,默默退出房外,轻合房门,蹲于门口,双臂环膝,抬眸对玄灵子道:“这情路太过崎岖,人妖相恋,为何如此艰难?玄灵子,你我之间,是否也会如姐姐他们这般波折?”小青言罢,心中不禁涌起对未来的重重忧虑。
玄灵子亦随之蹲下身子,目光坚定:“我不知来日会怎样,但我知晓,我定会如许仙一般,为了爱,倾尽全力,哪怕舍弃性命亦在所不惜。”言罢,他眼帘微垂,似已在心中立下重誓。
小青闻之,心中大恸,眼眶泛红,嗔怪道:“不许你这般言语,若你我相恋会引致灾祸,我宁可独自飘零,也不愿见你受伤,更不想让你涉险殒命。”小青忆起小白与许仙一路走来的艰辛磨难,每一次皆是生死离别,磨难重重,她委实不敢想象,若这一切降临于自身,自己能否坚强以对。
玄灵子嘴角上扬,漾出一抹浅笑,望向小青:“傻丫头,哪有你想得那般严重。纵使有灾祸降临,即便漫天诸神皆来阻拦,我亦无所畏惧。我唯一惧怕之事,便是失去你。”
小青闻言,泪水夺眶而出,侧首轻倚玄灵子肩头:“我亦不惧,谁敢从中作梗,我小青定叫他灰飞烟灭。只是我亦怕会与你分离。”
玄灵子温柔地握紧小青的手:“那你我便携手并肩,共同面对,如同姐姐与许仙一般,任谁也无法将我们拆散。”
小青双颊浮起一抹红晕,微微点头,倚着玄灵子肩头,缓缓阖上双眸,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
此时屋内的小白,望着床头的许仙,已是泪流满面:“相公,我来了。”
小白噙着泪,却仍努力挤出一抹甜美的笑容,玉手轻轻抚过许仙的脸颊,似欲以自己的柔情与轻抚,唤醒沉睡中的许仙。
许仙仿若感知到了小白的呼唤,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许仙见眼前的小白,恍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娘子~你终是来梦中见我了。”许仙嘴角含笑,望向小白,目中亦泪光晶莹。
小白见许仙苏醒,情难自禁,俯身紧紧拥住许仙:“相公!此非梦境!我回来了!是我,你的娘子!”
许仙惊愕不已,双眸圆睁,似仍在怀疑眼前景象的真实性,然一切又如此真切。许仙缓缓抬起双臂,紧紧回拥小白:“娘子,真的是你?”
在许仙抱住小白的刹那,小白泪如泉涌,泣不成声:“相公……真的是我,我皆记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恢复记忆后的小白,对许仙的眷恋之情,似比往昔更甚。
许仙反倒如失忆之人,不明小白为何哭得这般悲戚:“娘子,你这是怎了?为何言对不起?”
小白紧握着许仙的手,贴于自己的脸颊:“相公,多谢你,这些时日,苦了你了。”小白忆起失忆岁月里许仙的深情陪伴,西湖泛舟时的欢声笑语,清河坊中的耐心引导,狮子峰前的执着守候,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许仙轻抚小白的脸颊,目光满是宠溺:“娘子,一切皆已过去,只要你我一家团聚,便足矣。”
小白闻许仙提及“一家人”,心中悲恸难抑,放声大哭:“相公,仕林……是仕林救了我,我们……对不起仕林……他小小年纪,为何要历经这诸多磨难,上苍为何不庇佑于他,让他能尽享人间喜乐。我不求他功成名就,只盼他能常伴左右,一生平安顺遂。”
许仙温柔地为小白拭去眼角泪花,轻声抚慰:“娘子,莫要哀伤,待些时日,我便携娘子入城,与仕林团圆,可好?”
“只恐事与愿违,仕林身处王府,四处受人监视,恐难轻易脱身,即便我们前往,亦难保不会遭人刁难,给仕林添乱……”小白眼帘低垂,神色黯然。
许仙拥着小白,轻叹一声:“总会寻得法子的。天色渐晚,娘子且早些安歇,明日我等与道长一同商议,定能觅得两全之策。”
小白轻应一声,躺于许仙身侧,唤道:“相公。”
许仙含情脉脉看向小白:“我在。”
小白眼角带泪,却仍绽出一抹微笑:“如此,甚好。”
随着屋中烛火渐熄,二人亦缓缓沉入梦乡。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此般时刻,二人盼之已久。
屋外的小青亦倚着玄灵子肩头渐入梦乡,玄灵子凝视小青睡颜,轻吻其秀发,而后靠于墙边,阖目休憩。
第128章 山地剥卦
仕林对着眼前的锦盒枯坐整晚,神色凝重。按既定计划,郕王将于后日返回,其一旦归来,局势便会如乱麻般愈发错综复杂。这锦盒在手中滞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与变数。若未能赶在郕王察觉之前呈交圣上裁断,只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灾祸,令局面彻底失控。
事已临此绝境,倒不如放手一搏,冒险在郕王回朝之前将锦盒呈递给圣上,以求能早日挣脱这凶险的泥沼,与家人重聚,也算是回报普安王的知遇大恩。
然而,此刻最为棘手的难题便是,究竟该由谁来担此重任完成呈交之举。若让普安王出面,无疑会使他再度置身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毕竟郕王党羽众多,势力遍布朝野,普安王一旦有所行动,极有可能遭受猛烈反扑,致使朝廷陷入动荡不安的混乱局面,如此一来,反倒给了虎视眈眈的金兵可乘之机,得以顺利入驻江南。但若托付给他人,仓促之间又难以寻觅到绝对可靠的亲信。
仕林绞尽脑汁,反复思量,此人必须与普安王毫无过多瓜葛,否则意图太过明显,极易引人猜疑。可若是自己贸然行动,以自身人微言轻且尚无半分功名的处境,根本难以担当如此大任,想要面圣呈交更是天方夜谭。无奈之下,只能另寻他法,寻觅合适人选。就在仕林满心愁苦、无计可施之时,一个名字如灵光乍现般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玄灵子与小青在屋外静守了一夜。玄灵子虽被倦意如潮水般不断侵袭,但因小青紧紧倚靠在自己身旁,不敢沉沉睡去,生怕小青睡得不够安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玄灵子百无聊赖间随意抬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夜空,似是想借此排解这漫漫长夜的寂寥。
玄灵子身为当朝道录司提点,平日里不仅要总理天下道教诸事、操持道官选拔、管理道士群体以及传播道教文化,每逢天下有奇异天象显现,亦需参与其中探究端详。故而他自幼便师从那德高望重的天尊,悉心研习星象、占卜等玄奥之术。
就在玄灵子抬头观测夜空的刹那,他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天空,心中暗自惊道:“怎会出现如此怪异的天象……”
玄灵子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古朴的龟壳和三枚锃亮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心无杂念,神明来鉴。天地为证,灵机自现。”他试图以此口诀让自己躁动的心绪迅速平复下来,以一颗至纯至净之心,去窥探那隐藏于未来迷雾中的真相。
玄灵子闭目凝神,将手中的三枚铜钱轻轻抛出,铜钱在空中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后,应声落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无声的夜空之中悠悠回荡。
“少阴……”玄灵子眉头微微一蹙,再次弯腰拾起铜钱,小心翼翼地塞入龟壳之中,再次开始虔诚地卜卦。
“仍是少阴……”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霾般渐渐笼罩在他的心头。
玄灵子接连掷出六次铜钱,六爻已然形成,他的口中喃喃自语:“少阴、少阴、少阳、老阴、老阳……老阴……”虽是寒冬腊月,寒气逼人,且身处屋外冷风呼啸之处,玄灵子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地剥卦……”玄灵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呈现出的这一卦象。
所谓山地剥卦,乃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三卦,此卦象极为凶险,属阴盛阳衰之兆,仿若世间小人当道,肆意横行,而君子却深陷困境,难以施展抱负,恰似那巍峨高山在风雨的无情侵蚀下逐渐剥落崩塌,鲜明地象征着事物由兴盛繁荣转而走向衰败没落。
玄灵子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熟睡正酣的小青,目睹如此奇异天象,再加上这令人胆寒的卦象所示,玄灵子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深深的忧虑。
玄灵子轻轻抚上小青那柔顺的秀发,心中暗暗起誓:“小青,哪怕天道无常,命运不公,我亦绝不畏惧退缩。哪怕因此坠入妖道,与世间正统为敌,我也定要与你携手相伴,长长久久,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言罢,玄灵子缓缓靠在小青身旁,闭目休憩,没过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抹绚丽的朝阳温柔地洒落在小青那娇艳的脸庞上,小青的长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却被那耀眼的光芒刺得有些晕眩,她眯着眼,隐约瞧见身旁的玄灵子,那精致的脸庞上顿时染上了一抹醉人的红晕。
小青俏皮地探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玄灵子,心中一动,轻轻在玄灵子的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玄灵子仿若被一道电流击中,瞬间惊醒过来,小青见状,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靠在玄灵子的肩头,紧闭双眼,佯装仍在熟睡之中。
玄灵子睡眼惺忪地醒来,满心疑惑,不知方才被何物轻轻触碰,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小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微笑。
小青也极为配合地假装刚刚苏醒,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舒一口气道:“呼~我这是在哪儿?”
“在姐姐门外,你昨夜在此处睡着了,有没有觉得冷?”玄灵子满含关切地轻声问道。
小青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乃蛇妖,天生便不惧严寒,就算天寒地冻,我亦不会有丝毫感觉,倒是你,睡得那般香甜~也不知是在梦中遇见了什么美妙之事,或是哪位迷人的狐妖、花妖在魅惑于你吧~哈哈哈~”
玄灵子又好气又好笑:“方才似有一人与我亲昵互动,将我从睡梦中唤醒,莫不是你这调皮鬼所为?”
“才不是,怕是你自己在梦中情思荡漾,被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狐妖或花妖勾了魂去~”小青说着便起身,双手叉腰,俯身带着一脸坏笑地看向玄灵子。
“哦~如此说来,那我可要再度回到梦中去会一会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梦中情妖了~”玄灵子嘴角含笑,说完便闭上双眼,佯装要再次入睡。
“你敢!看我不打醒你!”小青娇嗔一声,说罢,挥起小拳头,佯装愤怒地击向玄灵子。玄灵子见状,赶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身形灵活地左右闪躲:“你来呀~哈哈哈~”
“好你个臭道士,别跑!”小青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加快速度追上玄灵子。
屋外二人嬉笑打闹,欢声笑语不断,也将屋中的小白和许仙从甜美的梦乡中惊醒。
“相公,昨晚睡得可好?”小白如温顺的依偎在许仙怀中,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娘子,这是我此生睡过的最为安稳、最为香甜的一觉。”许仙满眼深情与幸福地凝视着小白,那目光仿佛能将人融化。
二人紧紧相拥,彼此的身躯贴合无间,如胶似漆,心中皆默默祈愿时间能就此停住,永远凝固在这温馨美好的一刻。
忽然,小青如一阵疾风般疾驰而至,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姐姐!”
小白闻声,微微挣脱许仙那温暖的怀抱,起身披上那如月光般轻柔的白纱,莲步轻移,推开房门:“小青?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焦急?”
小青喜上眉梢,喘着粗气:“姐姐!大喜!”
小白闻言,不禁一笑:“你看你,有何大喜之事,说于姐姐听听?”
小青凑到小白耳边轻声说道:“仕林回来了。”
第129章 君子之约
第一百二十九章:君子之约
小白闻言,喜出望外:“仕林回来了!太好了,相公你快来,仕林回来了!”小白急切的呼唤许仙,对小白来说,真是天大的喜讯。
小白转身回到屋中,打开衣柜,换上整洁的外衣,拿出先前婚礼时,许仙的新衣。
“相公,你穿这个吧,昨夜我还在思念仕林,想不到今日他就回来了,真是苍天显灵,神灵庇佑啊。”小白难掩激动之情,快速整理衣着,催促着许仙。
许仙也满心欢喜:“娘子,这就是心想事成,娘子我们快些走。”
小青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二人:“姐姐!快一些!快一些!”
“来了来了。”小白拉着许仙,一边飞快的向屋外奔去,连衣带都尚未系紧。
玄灵子坐在堂前,给仕林倒了一杯茶:“仕林,你此次前来,想必不仅仅是探望双亲吧。”玄灵子意味深长的看着仕林,似乎已洞察出仕林的意图。
仕林抿嘴一笑:“不瞒道长伯伯,仕林此次前来,除了探望父母,还有姑父一家外,其实是专程来找道长伯伯的。”
“找我?”玄灵子不由也被仕林之言所惊,“找我何事?你且说来。”说罢,玄灵子将茶杯缓缓移至仕林面前。
仕林作揖答谢:“道长伯伯,仕林获悉,郕王与金人勾结,意图谋取长江以北之地,与大宋划江而治,欲以江北之地换取自己大宋帝位。”
玄灵子赶忙捂住仕林的嘴,四下张望:“仕林!此事非同小可,污蔑亲王,其罪当诛,你可有证据?”
仕林轻声说道:“有,但节外生枝,仕林并未带在身上。”
玄灵子眉宇紧锁,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定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否则你不会犯险前来,说吧,想我怎么做?”
仕林起身,跪在玄灵子面前:“道长伯伯,仕林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仕林别无选择,道长伯伯素来两袖清风,在朝中独善其身,若能谏言,陛下必回纳之,望道长伯伯相助,在郕王回府之前,将证据呈交陛下。”
“仕林你起来,起来再说。”玄灵子起身扶起仕林。
仕林起身,坐回原位:“道长伯伯,若道长伯伯有难言之隐,仕林也不强人所难,但事情紧急,郕王明日便会回府,届时郕王定会发现有证据遗失,到时,恐生变数,时间紧迫,还请道长伯伯早做决定。”说罢,仕林拱手作揖。
玄灵子回想起昨夜占卜的卦象和突变的天象,深吸一口气:“仕林,那证物现在何处?”
仕林凑过身子小声与玄灵子耳语:“眼下仍在城郊别苑……”
此时,堂外小白和小青的呼唤声由远及近,玄灵子闻声,面露担忧之色,凑上前也在仕林耳边轻声道:“仕林,此事切莫让你娘和小姨知晓。”
仕林点了点头:“那道长伯伯,今晚子时,在青云观后山,我会命法海将证物带来。”
玄灵子神色凝重,内心举棋不定,暂且点头应道。
就在二人耳语之际,小白和小青早一步已冲入堂内。
“哟~你们二人怎么还说上悄悄话了?”小青在一旁坏笑道。
“没没没,你们想哪儿去了。”玄灵子惊出一身冷汗,此事断然不能让小青知道。
“娘!”仕林见到小白,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白泪眼婆娑,喜极而泣,俯身抱住了仕林。
“娘子!娘子!等等我!”许仙着急忙慌,一边穿鞋,一边奔来。
“爹!”仕林看到许仙,激动的喊道。
“仕林!”仕林和许仙,着实许久未见,自大理寺一别,就再未见过。许仙那滚烫的泪水如决堤之水,肆意流淌在脸颊,他猛地扑上前去,与仕林、小白紧紧相拥,三人仿若融为一体,在这团圆的时刻,用拥抱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千言万语
“哥哥!”姐夫一家也闻讯赶来,碧莲见到仕林,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之情,冲入仕林怀抱。
“碧莲。”仕林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也是满心欢喜,宠溺的抚摸着碧莲的脑袋。
“真的是太好,仕林你说你,回来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你瞧,我这被碧莲拽着出来,衣服都没披一件。”姐夫笑着打趣道。
“姑父、姑母,仕林有礼了。”仕林赶忙向姐夫和嫂子行礼。
“乖,都别站着了,都坐吧。”姐夫招呼众人入座。
“我挨着哥做。”碧莲拽着仕林衣角,相伴而坐。
小白见这对兄妹情深意笃、两小无猜之态,亦不禁莞尔。
小白坐在仕林身旁,紧紧握着仕林的手:“仕林,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仕林满脸尴尬,难以启齿的说道:“娘,孩儿来的匆忙,途经此地,特来探望爹娘,儿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就留,晚些便要回去。”
小白心中忽有一阵失落之感,但依旧面露慈爱之情:“那也无妨,有时间多回家看看,不仅娘想你,你爹、小姨、姑父姑母都盼着你早日回来。”
“还有我!哥,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留在家中,陪我玩?”碧莲撅着嘴,手托腮帮,看向仕林。
“碧莲~别胡说,你哥身负重任,哪能整日陪你玩,又耍小孩子脾气。”嫂子在一旁数落道。
“无妨无妨,碧莲自幼与我一同玩耍,我也喜欢的紧,碧莲,等我办完事,以后便可常住家中,与大家生活在一起。”仕林眉宇舒展,喜上眉梢,心中暗想,将郕王扳倒之后,便可回到青云观,恢复自由之身。
碧莲天真烂漫,不懂其中道理,但听到仕林所言,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哥以后能一直陪着我们了!”
小白也惊诧地看向仕林:“仕林,你此言当真?”
仕林重重的点了点头,握起小白的手:“娘,儿怎会骗娘,待儿将这最后一件事处理完,便回家侍奉爹娘、姑父姑母还有小姨。”
“究竟何事,如此要紧,可有危险?”小白疑惑的看向仕林。
玄灵子闻言赶忙上前圆场,生怕走漏消息:“想必定是朝中之事,姐姐不必担忧,我会看着仕林,不会有危险的。”
小青瞥了一眼玄灵子:“你可要好好照顾仕林,否则,我要你好看。”
说着小青走上前搂着碧莲说道:“仕林,小姨才不用你侍奉,你啊,回来好好陪陪我们碧莲,这丫头比我当年古灵精怪的多~”
“小姨~”碧莲满脸羞涩的低下了头。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小青看着羞涩的碧莲,不禁笑出了声。
玄灵子看着成竹在胸的仕林,心中也已下定了决心:“仕林,早日达成所愿,我等皆盼你归来。”说罢,玄灵子用苍劲有力的大手,搭在仕林肩头,颔首点头,似乎传递着自己的决定。
仕林作揖答道:“谢道长伯伯。”
随即仕林再度起身,目光如炬,看向众人,作揖道:“爹娘、姑父姑母、小姨、道长伯伯,还有碧莲,仕林发誓,待事成之后,仕林定将归来,就此拜别,诸位保重。”说罢起身,向堂外走去。
小白依依不舍,起身拉住仕林的衣角:“这就要走?不吃了午饭再走吗?”
“由他去吧,莫误了仕林的大事。”许仙上前,拉回小白。
小白眼神直直的看向仕林,眼中早已满含泪水。
仕林回身,握住小白的手:“娘,相信儿子,儿不会让娘失望。”说罢,仕林强忍泪水,扭头离去,衣袖自小白指尖缓缓滑落。
看着仕林消失的背影,小白心中酸楚:“仕林,娘等你回来。”
第130章 正面开战
临近子时,空中覆盖着浓浓的乌云,一片漆黑,玄灵子按照约定,独自来到青云观后山。
“阿弥陀佛,道长很准时。”法海缓缓从密林中走出。
玄灵子本能的警觉起来,双手攥拳,但又强压住内心的忐忑,死死盯着法海。
从法海身后走出来两人,正是仕林和那日的蒙面人:“道长伯伯,仕林有礼了。”
玄灵子更为警觉的看向二人:仕林,这是怎么回事?”
仕林不紧不慢的答道:“道长伯伯莫要见怪,此人你应该不陌生,正是昔日与我们为敌的蒙面人,其真名叫乌古论,如今已弃暗投明,他愿指认郕王,通敌卖国。”
玄灵子闻言大惊:“什么!这……”
蒙面人上前,作揖道:“道长,不打不相识,在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在下虽为金人,但正如仕林所言,王爷待我如同草芥,在王爷手下,在下不仅永无出头之日,恐怕将来未必能活着看到太平盛世……故而决定弃暗投明,愿为天下太平,亦为自身,尽一点绵薄之力。”
玄灵子闻言,攥紧的拳头,也稍有舒展,但仍旧眉宇紧锁。
仕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起来的盒子递给玄灵子:“道长伯伯,此物便是白日里我所提及的锦盒,内有郕王勾结金人的证据,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任凭郕王如何狡辩,都无济于事。”
玄灵子接过包裹,但心中仍有疑虑:“仕林,此物你从何而来,是否可信?”
仕林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可信,此物从王府密室中窃取,此锦盒包装严密,又有铜锁锁之,明日道长伯伯可在圣上面前强行打开,以获圣上信任。一旦圣上追查,可由大理寺派遣官员上门查抄,如此一来,定能将郕王一举铲除!”
看着仕林胸有成竹的样子,玄灵子也放下心来:“仕林,我还有一个问题,若派人提前销毁证据,该当如何?”
法海在一旁说道:“道长放心,若有人来销毁证物,贫僧拼死也会保护证据,待道长前来,阿弥陀佛。”
仕林补充道:“道长伯伯,将此物窃取出来的,正是乌古论,我也已查看过信中内容,正是郕王与金国皇帝的交易,欲以湖北之地为筹码,以换取皇位,内附郕王府印,且我也比对了多封郕王书信,确为郕王笔记,任郕王巧舌如簧,也难以辩解。此次我等里应外合,此次定能铲除郕王,还天下一个太平。”
玄灵子默默低下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好,贫道就淌一淌这世俗浑水,为大宋,为汉人江山,贫道义不容辞。”
说罢玄灵子抬起手:“我四人击掌为誓,此次不成功便成仁!定要将郕王所犯之罪,公之于众,还天下以清明!”
“好!”仕林、蒙面人和法海异口同声说道,四人击掌为誓。
“道长伯伯,仕林这就先行回去,静待佳音,告辞。”仕林拱手拜别玄灵子。
“嗯,仕林,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别让你娘担心。”玄灵子拍了拍仕林的肩膀说道。
“告辞。”说罢,法海带着仕林,三人御风而行,消失在夜空之中。
玄灵子将锦盒收好,缓步走回了青云观,一路上脑海中不断浮现早朝的景象。
原本来说,身为道录司提点的玄灵子,并无资格参与早朝议政,但昨夜突发异象,朝廷司天监定然也已发现,故而司天监特邀玄灵子明日朝会,共同议论此事,这才给了玄灵子秉承圣上的机会。
玄灵子也是许久未入朝堂,本就生疏紧张,现在又受仕林所托,弹劾当今圣上族弟,此等大事,让玄灵子寝食难安。
玄灵子恍恍惚惚,走回自己的房间,丝毫没有察觉,房中多了一人。
“喂,丢魂了?我在这儿,你都没看见?”小青双手交叉于胸前,没好气的看向玄灵子。
“嗯?小青!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玄灵子心中一紧,赶忙藏好怀中锦盒。
“我来看看你,谁知道你不在,等了你好久!你死哪儿去了!”小青瞪大双眼,凑近玄灵子。
“我……我……我去……我肚子饿,去厨房了~嘿嘿。”玄灵子前言不搭后语,尴尬笑着说道。
“你又撒谎,你说你,连谎都不会撒,快说!”小青一眼看穿了玄灵子,上前逼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玄灵子不希望小青再卷入其中,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将真相告知小青:“小青,我方才察觉有人潜入青云观,便追出去……一探究竟……后来就看到了法海……也不知他来意……简单和他过了几招,他便离去了……”玄灵子支支吾吾,半真半假,希望能蒙混过关。
“法海?那你没受伤吧?”小青关切的拉住玄灵子,上下打量。
“没事……没事,那厮岂是我的对手,被我打跑了……”玄灵子冷汗直流,额头冒汗,似乎做贼心虚。
小青将信将疑,凑近玄灵子:“你没骗我?”
玄灵子后退了半步,笑着说道:“没有,我哪敢……”
小青瞥了一眼玄灵子,随即说道:“那好吧,没事就好,姐姐做了莲子羹,说让你也去尝尝,等你半天了!走吧!”
“好好好,我最爱喝莲子羹了,我们现在就过去!”玄灵子如释重负,转过身,将锦盒藏在床头,随即走出房间,锁上房门,跟着小青走了过去。
次日清晨,玄灵子一早起来,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缓步来到小青屋前,仿佛昨夜与小青嬉笑音犹在耳,玄灵子不禁面露笑容。玄灵子知道,此去朝堂,定然有所风险,他要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此事不能让小青知道,绝不能让小青再卷入凡尘琐事,这最后一件事,就由自己来终结吧。玄灵子默默祈祷,期望一切顺利,期望能早日结束眼前诸事,能让小白一家团聚,自己也可以和小青共度余生。
玄灵子深吸了几口气,将锦盒揣入怀中,走出观外,望着远处,玄灵子回忆起往日岁月,见过太多因宋金战争,从北方逃难而来的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眼下方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若再让金兵铁蹄踏入江南,将会有更多百姓流离失所。
玄灵子定了定心神,大步迈出青云观,坐上马车,似有慷慨赴义之感,马车疾驰,向皇城方向赶去。
仕林彻夜未眠,今日郕王便会和圣上一同返回,今晨的朝会,便是最终的决战,一旦玄灵子事成,再借蒙面人之手,彻底搜查王府,将一干证据全部呈交,郕王便永无翻身之日。
但仕林内心依旧忐忑,总觉得一切过于顺利,且有一丝不符合常理,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也说不出来。
“百官入朝!”宫内太监一声呐喊,朝会正式开始。
玄灵子心怀忐忑,跟在众臣身后步入早朝大殿。此殿名为“文德殿”,巍峨耸立,气象庄严。
殿顶的琉璃瓦在晨曦的映照下闪烁着金芒,飞檐斗拱如巨鸟展翅,欲破苍穹。朱红的殿柱粗壮而笔直,其上雕龙画凤,龙似在云雾间翻腾,凤若于花丛中起舞,栩栩如生,尽显皇家威严与奢华。
大殿正前方,是一座精美的御阶,以洁白的玉石铺就,阶上放置着金碧辉煌的龙椅。龙椅背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其上绣着沧海山川的壮丽图卷,似在彰显大宋的广袤疆土。御阶两侧,仙鹤铜炉中升腾着袅袅香烟,烟雾缭绕间,给大殿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肃穆。
群臣身着朝服,依官阶位列两旁,普安王与郕王位列两列之首,文东武西,秩序井然。玄灵子默默站在角落,目光扫过这一切,心中不禁对这朝堂的庄重与森严暗自惊叹,同时也深知此次参与早朝所涉之事的凝重,玄灵子定了定神,等待着朝会的开始。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高亢又带了几丝阴柔的声音,皇帝缓缓走入文德殿,在中央落座。
按照惯例,各级官员依次汇报重要政务及当前形势,诸如当年赋税、科举进度、边关防务等事,由宰相做出初步建议和方案,最后由皇帝在殿前逐一作出决策,也不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也不屑一顾,交由各部自行处理。
其实像这样的朝会,各大臣私底下早已对过说辞,并给出建议和方案,只等皇帝点头,对于皇帝来说,也愿意如此,毕竟费力的事,越少越好,能维持国家正常运行,偏安一隅,对于皇帝来说,就足够了。
玄灵子看着满朝文武相继汇报,内心惴惴不安,不知该何时插话,打断这君臣默契的朝会。玄灵子此时手中的锦盒,对于这场朝会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会出乎所有人预料,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玄灵子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和站在最前面的郕王,心中猛的一揪,深吸一口气,希望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朝会进行的有条不紊,玄灵子急的满头大汗之际,司天监大监,站了出来。
司天监大监是司天监最高长官,其身着紫色朝服,满面沧桑,似乎昨夜并未休息好,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大监继续说下去。
大监清了清嗓子,搓了搓脸说道:“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火星行至心宿,停留不去,此乃荧惑守心之天象。荧惑者,乃火星也,其色红赤,光芒闪烁,犹如上天之眼,监察世间。心宿者,为东方苍龙七宿之第五宿,乃天帝布政之宫,亦为宋之分野。心宿三星,于我朝星相学中,其最亮者常被视作陛下之象征,余二星则关联皇室宗亲。今荧惑守心,恐非吉兆,或有国事之变、陛下龙体之虞,还望陛下早做应对,以安社稷。”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臣纷纷开始议论。
“荧惑守心”的出现,对于此时的朝堂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北方金人来袭,大宋偏安一隅,内部亦是内斗不断,社稷腐坏,横征暴敛,天下怨声载道,现在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朝中有奸佞。
“肃静!”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高公公高声喊道。
随即皇帝缓缓开口道:“依卿所言,此天象是因何人而起。”
大监俯身在地,颤颤巍巍不敢作答。
“爱卿不必多虑,但说无妨,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皇帝语气渐强,似要追问到底。
“陛下……依照书中所言和天象所示,此人必然是身居高位或地位尊贵之人……”大监急忙撇清自己的关系,意为依书直说,非自己之见。
玄灵子眼看时机成熟,想起仕林的嘱托,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免遭涂炭,为了能让小白一家团聚,以自己手中郕王勾结金人的证据,定要一锤定音,扳倒郕王。玄灵子猛吸了几口气,强行镇定了下来,:“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皇帝看到玄灵子,略有诧异,皇帝也没想到玄灵子今日会来:“哦?爱卿今日也来了?也好,那你说说吧。”
玄灵子上前一步,作揖说道:“臣……臣昨日也夜观星象,发现‘荧惑守心’,随即卜了一卦,卦象所显‘山地剥卦‘,亦为凶卦也。”
“爱卿之意,朝中确有奸佞?”皇帝追问道。
玄灵子停顿了一下,接下来他要拿出准备好的证据,玄灵子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是,陛下,依照大监所言及臣之卦象,朝中奸佞必是当朝重臣!臣!要弹劾郕王!臣手中有一证物,乃是从郕王府中获取,是郕王勾结金人的罪证!敬呈陛下御览!”
一旁的普安王闻言,心中既喜又惊,想必玄灵子所为,定是与仕林有关,眼下自己也要适时推波助澜,送郕王一程。
当朝再次一片哗然,玄灵子所言之事,不仅直指郕王,还涉嫌勾结金人,不仅是郕王党羽议论纷纷,坐立不安,就算是一般朝臣,此时也纷纷躁动,窃窃私语。
“肃静!肃静!”高公公再次高声喊道。
皇帝似乎强压住内心愤怒和失望,看了郕王一眼说道:“呈上来!”
郕王此时也按捺不住,虽有些许吃惊,但似乎也有恃无恐,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弟行得正,坐得端,臣弟身为皇族,岂会做出这般,有损祖宗基业之事!请陛下明察。”
郕王向后看了一眼玄灵子,心中暗道:“师弟,没想到是你,有意思。”
郕王似乎对一切都尽在掌握,明明眼下对自己不利,但郕王却显得坦然自若,郕王斜视了一眼宰相汤思退,示意其可上前谏言。
汤思退虽为宰相,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但却也是两边不得罪,不想站队任何人,一心只想求和,不想再与金人开战,是一个积极的求和派。
汤思退看到郕王眼色,立即心领神会,上前说道:“陛下,如今玄灵道长和郕王各执一词,无非就是盒中书信所书之内容,只需开启锦盒,一看便知。”
“来人,打开!”一旁的高公公命几个侍卫上前,强行打开锦盒,随即高公公将锦盒中的书信递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后,缓缓打开,简单扫了几眼,并迅速合拢,双眼圆睁,似被信中所言之事,气的气血翻涌。
皇帝一言不发,殿内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过了许久,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汤相国,你看看此信……”
汤思退闻言大惊,不知为何要自己过目,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恭敬的接过信件。汤思退本也不想插手这件事,此事涉及皇室成员,外臣最好不要牵连过多,但此事又涉及江山社稷,作为宰相,又不得不管,皇帝要自己看信,看来是要将这个难题交给自己,不管结果是什么,糊弄过去,总没错。
汤思退简单了扫了一眼信件,却大惊失色,信中内容,远比自己想的严重,已经不是简单通敌卖国的问题,而是关乎皇室安危,储君之位。汤思退也是聪明人,即刻明白过来,这事是有预谋的,玄灵子不过是枚棋子,这背后,是有一个巨大阴谋的。
汤思退随即看向一旁的普安王。
普安王心中亦是一惊,不知汤思退这一眼是何意,难道信中也提及了自己?但转念想想,仕林为人谨慎,绝不会没有事先查看过信件内容,若牵涉自己,仕林也绝对会想方设法,通知自己,汤思退的眼神,难道是要自己出来,推波助澜?
普安王正欲开口向皇帝请示,却发现皇帝悄悄看向自己,摇了摇头,似乎示意自己此时不要多言。普安王刚准备迈出的脚,又再次收回。
汤思退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陛下,依心中所言……臣不敢妄下断言,但依臣之见,此事事关重大,可押后再议,请王爷及玄灵道长,一同入紫宸殿议事。”
皇帝揉着额头,双眼紧闭:“那就依卿所言吧,相国也一同入殿议事,朕有些累了,退朝……”说罢,皇帝起身,一甩衣袖,随即离去。
“遵旨……”汤思退作揖答道,心中满是不情愿,看来皇帝是一定要拉自己下水了。
“退朝!”高公公赶忙说道,随即跟上皇帝步伐,快步离开。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朝臣跪在殿内,恭送圣上。
玄灵子愣在原地,事情的发展似乎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明明证据确凿,皇帝为何一言不发,汤相国亦是如此,不过玄灵子并未慌张,毕竟自己手上还有蒙面人这张底牌,真到关键时候,人证比物证更有说服力。
不多时,高公公走到普安王与郕王身旁,低声说道:“二位王爷,汤相国,还有玄灵道长,陛下在紫宸殿召见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应了一声,随即跟上高公公的脚步,走向紫宸殿。
玄灵子此时反倒诧异,此事与普安王有何关联?为何陛下还要召见普安王?局势似乎慢慢在失控,玄灵子心中一紧,也只好跟着众人走向紫宸殿。
而此时郕王瞥了一眼普安王和玄灵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31章 功亏一篑
四人跟随高公公的步伐,徐徐来到紫宸殿前。此处作为皇帝的书房,虽不及文德殿那般雄伟威严、气势磅礴,却处处散发着文人的高雅情致,古朴而不失典雅,处处透着一派江南恬静风光。
四人各怀心事,汤思退内心煎熬,虽说此事关系社稷存亡,但于汤思退而言,但凡涉及皇家之事,自己一个外臣,最好不要参与,更何况,此事还关乎未来储君之事,稍有不慎,自己的锦绣前程便会毁于一旦。
普安王满心疑惑,暗自思忖,皇帝看过信件之后,为何会如此垂头丧气,似被无尽的无奈所笼罩。那信件之中究竟写了何事,又与自己有着怎样的关联,一切都如迷雾般难以捉摸。
郕王则镇定自若,临危不惧,仿若胸有成竹,对于玄灵子的弹劾,仿佛早已有所预料,心中似已谋划好应对之策,静待风波的到来。
而玄灵子,此刻冷汗如注,湿透衣衫。为官数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胆大妄为之举,竟敢在殿前公然弹劾亲王。他亦暗自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且事态的发展,似乎已全然超出了他的预想。圣上理应在看过信件后,即刻捉拿郕王,亦或继续追问,怎会避而不谈,反倒将四人传唤至紫宸殿,还牵涉到了普安王。事已至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好在自己手中尚有一张底牌,玄灵子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继续前行。
行至殿前,高公公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向四人行礼说道:“二位王爷、两位大人,传皇上口谕,请二位王爷在此稍候,请汤相国和玄灵道长先行入殿议事。”
汤思退闻言,侧目看了看身旁已噤若寒蝉的玄灵子,心中不禁一惊。看来皇帝是要将这棘手难题全权交予自己,无论待会得出何种结论,两位王爷恐都会认定是自己的主意。这趟浑水,自己已是避无可避,既如此,索性将这水搅得更浑,也好过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玄灵子闻听此言,亦是惊恐万分,皇帝不召见郕王,却单独先召见自己与汤相国,难道是起了偏袒之心?若果真如此,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二人作揖回礼,跟随高公公走入紫宸殿。玄灵子踏上玉阶,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前路仿若被浓雾遮蔽,一片迷茫。
高公公走到殿前,轻轻叩门:“皇上,两位大人来了。”
从殿中传来了一声疲惫无力的声音:“进来吧。”
高公公缓缓打开殿门,随即看向二人:“二位大人,请吧。”说罢,高公公抬手示意二人入殿。
汤思退到底身为宰相,时常出入紫宸殿,只是简单回礼后,便稳步迈入殿中。
玄灵子虽并非首次前来,然许久未受召见,难免略显拘谨,跟在汤思退身后,亦步入殿内。
高公公则识趣地合上殿门,于殿外静静等候。
踏入殿内,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殿顶的藻井样式古朴简约,阳光透过缝隙落下,光影稀稀落落,仿若点点碎金洒落在地。地面铺设的砖石,虽排列整齐,却少了几分奢华的雕琢痕迹。四周墙壁之上,仅挂着几幅淡雅的书画,那山水笔墨之间,似在隐隐诉说着今日之事的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皇帝的御座高高居于高台之上,殿前铜香炉内,龙涎香袅袅升腾而起,弥漫出一股幽远的芬芳。皇帝御座后的九龙屏风,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整个大殿弥漫着压抑凝重的气息。
玄灵子与汤思退踏入殿中,唯闻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悠悠回荡。两旁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闪烁,映照着二人略显紧张的面容,那光影在脸上跳动,似在映照出他们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二人微微抬头,只见疲惫不堪的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之上,不时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满脸尽是忧愁之色,仿若被重重烦恼所困。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俯身在地,高声参拜。
“平身……”皇帝轻声说道,眉宇间的无奈清晰可见。
二人起身,退至一旁,默默等待皇帝的问询。
片刻后,皇帝挺直身躯,长叹了一声:“玄灵子,这封信,你从何而来?”
玄灵子赶忙跪地应答:“臣从郕王府邸窃取而来,上有郕王亲笔书信,且有王府印章,绝对千真万确!”
“荒唐!你当朕不识字吗?你自己看看!未经确认,便随意上呈!还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你叫朕如何应对!”皇帝怒发冲冠,将信狠狠摔至玄灵子面前。
玄灵子亦被皇帝所言震惊,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难道仕林骗了自己?他急忙捡起地上的信,细细查看起来。
玄灵子快速浏览一遍,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如豆,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没想到,原本用以弹劾郕王的信,不知为何竟变成了普安王通敌卖国的铁证,上面还有普安王府的印鉴和普安王的签字。玄灵子此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对眼前所见之物,实难置信。
汤思退瞧着玄灵子的表情,已然猜出了几分端倪。这玄灵子显然是受人指使,只是不知是信件被掉包,还是有人蓄意借刀杀人。
汤思退上前一步,作揖说道:“陛下,依臣之见,玄灵道长似乎对此信颇为陌生,想必其亦是受人指使,若能查出幕后主谋,则可搞清事实真相。”
玄灵子毕竟朝堂经验尚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然慌了心神,被老谋深算的汤思退一语中的。
皇帝对汤思退的意见似颇为赞赏:“好,玄灵子,你究竟受何人指使,速速道来!”
玄灵子被此番场景吓得险些昏厥,但仍强行稳住身形。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绝不能背信弃义,更不能出卖仕林。眼下情形对自己极为不利,唯有先夺回主动权,方有一线生机。玄灵子定了定心神,挺直腰杆,准备亮出底牌,随即拱手道:“陛下,臣无人指使,但臣也不知为何,此信或被人掉包,但臣另有证据,请皇上明察!”
汤思退亦被玄灵子所言惊到,他未曾料到玄灵子竟还有后手。但若呈现新的证据,恐会使局势愈发复杂,让这潭水愈发浑浊。然眼下不知真假,自己亦不便多言,唯有选择静观其变。
皇帝闻言,心中一惊,又有些许意外。皇帝本意是想息事宁人,信唯有自己和宰相看过,原打算将知晓之人尽皆诛杀,便可以绝后患,再对郕王和普安王加以调教,此事便可就此揭过。至于是否通敌,眼下皇室名誉高于一切。但玄灵子之言,却让皇帝再度警觉起来:“是何物?呈上来!”
玄灵子拱手道:“此证乃是人证,郕王勾结金人,在杭州城郊,建立了一座别苑,府中尚有一名金人细作,潜伏大宋十数年,如今已弃暗投明,愿指认郕王。陛下可查抄郕王府,搜罗证据并将此人带回!”
皇帝闻听此言,龙颜大怒,未曾想到此事竟还有外人知晓。若不尽快控制,一旦谣言四起,后果不堪设想,不仅皇室颜面扫地,更会动摇国之根本。
皇帝起身,对着汤思退说道:“立即派遣御营司兵马,前往郕王府!将玄灵子口中的金人细作,给我带回来!”
汤思退见皇帝盛怒,赶忙附和道:“是,陛下。”
随即汤思退带着皇帝口谕,匆匆离去。
门口的高公公见状,以为审理已然完毕,拉住汤思退问道:“相国大人,二位王爷陛下可有吩咐?”
汤思退一把甩开:“本相这有要事要办,你自己去问圣上。”
高公公瞧着汤思退神情慌张,亦不敢再问,赶忙入殿:“陛下,二位王爷还在殿外候旨,是否要将二人带入?”
皇帝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道:“让他们两个跪着吧!”
高公公见势不妙,也悄然退出,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皇帝走下玉阶,来到玄灵子身旁:“玄灵子,朕问你,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还嫌我大宋江山不够乱吗?‘萤火守心’、通敌卖国!哪一条不是要置他人于死地!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敢在殿前胡言乱语!”
玄灵子被皇帝吓得连连磕头:“陛下!臣不敢,臣确实收到郕王谋反的罪证,且其用心歹毒,甚至……”
“甚至什么!说!”皇帝越听越气,只觉这江山社稷被这些人搅得混乱不堪。无论是边关防务,还是储君之位,似乎所有人都心怀鬼胎,与自己貌合神离。
“甚至……当年的瘟疫案,也与郕王有关。”玄灵子俯身在地,缓缓说道。
皇帝闻言,顿感晕眩,无力地坐到玉阶之上:“玄灵子……空口无凭,栽赃亲王,你……你论罪当诛!”
“陛下!臣句句属实,待王府细作带到,一切就真相大白了!”玄灵子顶着巨大的压力说道。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好,朕就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时在城郊别苑中,仕林、法海和蒙面人于郕王书房之内,静待朝会结果。仕林内心焦虑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
仕林在法海面前徘徊不停,心神难定,法海见状,说道:“仕林,你不如也坐下片刻,诵念心经,凝神静气可好?”
“大师……此刻不知道长伯伯情况如何,按理说,此刻也该有结果了……眼下仕林着实无心念佛……”仕林难掩内心焦虑,此刻全然无心理会法海的提议。
法海无奈,只好紧闭双眼,屏息凝神,然心中实则亦略显慌乱。
仕林心中依旧惴惴不安,眼下诸事顺遂,从蒙面人投诚,到娘的顺利离府,再到锦盒出现,蒙面人作证指认,一切仿若皆蒙上苍眷顾与庇佑,似胜利在望,自己即将恢复自由之身,回归爱人怀抱。
仕林走到床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上苍保佑,愿一切顺利。”
法海亦长叹了一声,似觉一切即将尘埃落定,自己只需确保证物安全,静待大理寺前来搜罗证据,使命便算完成。
而蒙面人此时却低头不语,默默数着时间,心中似在暗自盘算。
忽然,仕林和法海听到一声熟悉的口诀:“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
仕林转身,只见蒙面人双手结印,施展摄魂大法:“乌古论!你!”
顷刻间,屋内黑气弥漫,如墨汁般缠绕,将仕林和法海团团围困。
法海赶忙运起法力,全身金光闪耀,以佛法抵挡。
仕林难以置信地看着蒙面人,心中似有无数疑问:“你要做什么!你!住手!”
蒙面人缓缓抬头,魔气汹涌澎湃:“许仕林,对不起,王命难违,你说的对,我本就是王府的影子,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眼下大事已成,一切都结束了。”说罢,蒙面人再度加强法力,仕林眼前一黑,仿若即将坠入无尽深渊。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仕林奋力挣扎,心中满是不甘,近在咫尺的胜利瞬间化为泡影。
“许仕林,你太天真了,我从未背叛过王爷,这一切不过是苦肉计,你输了,你们都输了!哈哈哈~”蒙面人的笑声仿若一把把利刃,直刺仕林内心。
在迷失前夕,仕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法海!你快走!救我娘!”说罢,便昏迷倒地。
法海闻言,虽此时已自顾不暇,但仍想去救仕林,却已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仕林昏迷于自己眼前。
“法海!现在便轮到你了!”蒙面人起身,双手魔气四溢,似欲将法海吞噬。
带着仕林的嘱托和自己的责任,法海强行运起全身法力,双目充血,双手合十,大喝一声:“法印高结,佛光浩瀚,金刚怒目,鬼魅皆散。”随着法海口诀,一道佛光照彻满屋,缓缓逼退魔气。
蒙面人不甘示弱,再度袭来数道魔气。法海气息爆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道金光闪过,如烈焰火凤,散发出一道耀眼光芒,闪得蒙面人睁不开眼。
趁着间隙,法海飞身出屋,本想携仕林一同离去,但自身已耗费过度,双目充血,眼前一片猩红,模糊不清,无奈之下,只好强撑残躯,先行离开。
片刻后,光芒散去,屋内仅留下了仕林和蒙面人。蒙面人冷笑一声,单手抓起仕林,闪出屋外。随即一把火,将城郊别苑焚毁殆尽。
第132章 弃卒保帅
汤思退神色匆匆,疾步踏入御营司。其身影所过之处,士卒们肃然而立,听候指令。他目光如炬,迅速点齐人马,而后冲着李都统朗声道:“你且率一营精锐,速往城郊,定要寻得那城郊别苑。”言罢,李都统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汤思退蹲坐在御营司,等着李都统归来,内心却在盘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依照自己看到的书信,和玄灵子的表现来看,显然此事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意图也很明显,要置普安王于死地,通敌卖国,罪同谋反,在任何时候,任何朝代,这都是皇家大忌,更何况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宋。从玄灵子的口供来看,矛头也确实直指郕王,而从证据来看,矛头却指向普安王。而玄灵子人微言轻,口供自然不如实实在在的证据来的可信,但如此一来,郕王不仅洗脱罪名,还因此将普安王拉下马,既得利益者显而易见,就是郕王。若不出所料,御营司此去,断然没什么收获,能将呈堂证供掉包,难道就不能让证人翻供?这未免也太说不通了。
于汤思退而言,眼下最难的是圣意难测,皇帝究竟想传位于何人,若是郕王,对于汤思退来说,是皆大欢喜,郕王本就是议和派,拉拢了不少朝臣,和自己的主张不谋而合,且眼下金兵锋芒正盛,北境连年战乱,已民不聊生,府库空虚,作为宰相,运转国家已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朝廷每年岁入六千余万,仅军费开支一项就占近五千万,十之八九都供应前线战事,而各地督府衙门运转、官员俸禄,一年仅不过一二百万,就连皇室,都因此而节衣缩食,一年用度不过十万,但凡遇到灾年饥荒,朝廷连赈灾银两都拿不出来。
想当初,绍兴议和,一年岁币折算金银不过区区五十万,相比庞大的军费,简直九牛一毛,这笔账他汤思退算得明白,若不尽早议和,这日子愈发难过。所以,汤思退起初便是站在郕王一边,但饱读诗书的汤思退,也深知郕王为人,若他朝登基,以郕王的性格,定会任人唯亲,自己若此时得罪郕王,将来必遭清算。
但反观普安王,虽然年纪轻轻,但深得圣上信任,自幼便带到圣上身边,悉心调教,明眼人都知道,普安王是未来储君人选,但郕王的异军突起,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普安王是不是议和派,尚且不知,但维护普安王的重臣,却都是主战派,为首的便是张浚,但不管是张浚还是主战的其他老臣,要不在边关镇守,要不就是罢官贬职,如今朝堂之上已寥寥无几。不过议和派目前皆站在郕王身边,主战派或许不得已,选择普安王,总而言之,如今朝堂之上,郕王之势渐盛,普安王则略显颓势。
但从今日圣上的表现来看,似乎对普安王又多有关爱,否则早就将书信公之于众,不必如此袒护。事态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就连混迹官场多年的汤思退,也只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汤思退在御营司来回踱步,思忖再三,心中也逐渐明朗。汤思退选择相信玄灵子,虽然自己和玄灵子不熟,虽说是道录司提点,但也不过是这个八品小官,倘若没有充分证据,绝不可能敢在御前污蔑亲王,还拿着普安王的作乱证据,这亦于情理不符。但眼下,毫无证据证明郕王谋反,反倒普安王的证据确凿,若是当真做实普安王谋反,恐动摇国本,眼下局势而言,大宋已是内忧外患,再也经不起储君之争的折腾,此时唯有弃卒保帅,方可平息灾祸。
就在汤思退苦思之际,李都统也带领人马回到御营司。
李都统翻身下马,第一时间跪在汤思退面前:“禀大人,卑职已带人前往城郊查询,并无发现,至找到一处废墟,像是刚被人焚毁。”
汤思退闻言一惊,内心暗道:“好厉害的家伙,好一个毁尸灭迹。”
汤思退定了定神:“本相知道了,本相这就去禀报圣上,尔等辛苦,暂且歇息去吧。”
“是!大人。”说罢,李都统大手一挥,收兵回营。
汤思退愣在原地,任凭一众兵马自眼前掠过。
待兵马回营后,汤思退这才醒悟过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便快步小跑,赶回宫中。
此时的紫宸殿中,独留皇帝和玄灵子。玄灵子战战兢兢,俯身在地,这恐怕是玄灵子一生中,感觉最无力的时候,一方面是天子威严,另一方面也是这弹劾之事,确实严重指控,若惹怒圣上,佛道两家,本就关系微妙,皇室如今虽器重道家,但难免自己的行为会导致道家沦落,届时不仅青云观难保,道家在皇家眼中的地位,也要一落千丈。
此时的皇帝,心中更为愤懑,郕王和普安王的争斗,自己岂会不知,但普安王毕竟年幼,郕王身经百战,是从尸山血海里历练出来的,说实话,传位于郕王并非不可,但其为人,过于奸诈,眼下北境金兵枕戈待旦,百姓疾苦,如若再战,亦或是内乱,则大宋危矣,皇帝自己早已心灰意冷,多轮宋金议和,已让自己意兴阑珊,早已有退出朝堂之意,只恨自己膝下无子,才引得宗室各王公贵族,蠢蠢欲动。说到底,普安王虽然不及郕王才干,但为人宽厚,孝义当先,将来为君,定能与民休息,安定内外,自己则可颐养天年,安享天伦。可惜,事与愿违,眼下出了此事。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玄灵子面前:“玄灵子,眼下这大殿之内,仅你我二人,你和朕说实话,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玄灵子俯身在地,冷汗直流:“陛下……臣无人指使……”
皇帝蹲下身子,看向玄灵子,缓缓说道:“朕知道,你平日不参与朝政,青云观自来与世无争,但如今,你却只顾自己所谓的正义,不管此信是真是假,你此举便是陷普安王于不义,陷朕于不义!社稷颠覆,江山沦陷!你亦为不忠,如此不忠不义之举,你该当何罪!”皇帝越说越激动,似有满腔怒火即将喷涌而出。
皇帝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心中怒火:“爱卿,你果真还要欺瞒于朕吗?”
玄灵子闻言,痛苦跪在地上,自己也不知道会造成如今的局面,事态早已超出玄灵子的预料,但皇帝所言似乎偏袒之人,并非郕王,反到是普安王,但自己若真说出实情,仕林恐也难辞其咎。
就在玄灵子犹豫之际,汤思退也回来了。
“陛下,臣回来了。”汤思退气喘吁吁,本就疏于锻炼的他,一路从御营司跑了回来,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但皇帝并不打算让汤思退休息,起身问道:“如何?证人可否带回?”
汤思退先是看了一眼玄灵子,而后作揖答道:“回禀陛下,没有……御营司一干人马赶至城郊,空留了一片废墟,似刚被人焚毁,不管是人还是物,均已无迹可查……”
皇帝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汤思退赶忙上前准备扶住皇帝,却被皇帝看了下来:“朕没事,汤相国,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汤思退心中已有盘算,按照目前形势来看,皇帝的意图便是保留皇室颜面,不宜伸张,既然眼下已无新的证据,玄灵子的信也就不可信。汤思退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只见其缓步上前,捡起地上的信件,缓缓走到一旁烛火旁,将信置于火苗之上,火焰迅速蹿腾,将信燃尽。
随后汤思退拱手道:“陛下,玄灵子以无字空信,污蔑亲王,扰乱朝会,信口雌黄,论罪当诛,但念在其曾有功于社稷,判处斩立决,免其家人死罪,以示皇恩浩荡。”
玄灵子闻言大惊,赶忙看向皇帝,可皇帝却似乎默许了汤思退的意思,玄灵子一面不可置信:“陛下……臣冤枉!臣……”
皇帝缓缓起身,对着汤思退说道:“带他下去,此事到此为止……”
“臣领旨。”说罢,汤思退便缓缓走向了玄灵子。
玄灵子不敢置信,此刻也只能苦笑一声,体会何为:最是无情帝王家。
但玄灵子不甘心于此,依照汤思退所言,城郊别苑已付之一炬,仕林生死不明,自己若是身死,小青便无人守护,难免郕王不会秋后算账,届时小白夫妇、姐夫一家,还有自己的挚爱小青,恐都难逃一劫。
想到此处,玄灵子双眼紧闭,暗自思忖,终于心生一计。
玄灵子缓缓起身,方才的惶恐和迷惘,此刻烟消云散,眉宇间尽显冷峻:“陛下,臣深受皇恩,非死无以报君王,但臣空有满腔热血,今显‘荧惑守心’之天象,以证朝堂之中,必有奸佞,此也非陛下不明,只是幕后之人太过歹毒,不惜毁尸灭迹,掉包证据,以混淆陛下视听。臣虽鲁顿,但其狼子野心,臣亦知晓,未免江山社稷沦丧,未免正义难舒,臣不得已,请陛下原谅,臣必保陛下无虞,他日归来,陛下要杀要剐,臣悉听尊便。”
皇帝闻言,满心疑惑:“玄灵子,你所言何意?”
玄灵子转身向汤思退鞠了一躬:“相国大人,请大人相信在下,在下一片赤胆忠心,绝不负陛下,不负朝廷,不负社稷,日后在下定会再来寻大人。”
汤思退闻言,不由后退了一步:“玄灵子,你……你要做什么?这是皇宫,你莫要胡来!”汤思退看着玄灵子冷峻的眼神,浑身冷汗直冒,不由感到一丝恐惧。
玄灵子向二人作揖,随即周身雷电环绕,屋内金光熠熠。
皇帝此时闪至龙椅之后:“爱卿!爱卿!爱卿莫要鲁莽,凡事可商量,莫要做出追悔莫及之事啊!”
玄灵子苦笑了一声:“陛下,对不住了。”说罢玄灵子运起法力,顿时屋外电闪雷鸣。
汤思退见状,大惊失色,高声疾呼:“玄灵子!你这才是谋逆大罪!你你你!快住手!来人!护驾!护驾!”汤思退一介文人,哪见过这般阵仗,此时已吓得两腿发软,但也只能拼命疾呼。
殿外禁军诸班直的侍卫闻言,赶忙冲入紫宸殿,也被眼前景象震撼,但为保皇帝,也都奋不顾身,冲杀向玄灵子。
玄灵子见状,也不想过多纠缠,只见一道惊雷劈下,在紫宸殿上方劈出一个大口子,随即玄灵子一把提起皇帝,从上方豁口处,一飞冲天,消失在众人眼前。
汤思退呆坐在地上,多年朝堂的经验告诉他,此刻不能乱,一乱便要出事。
汤思退在侍卫搀扶下,艰难起身,对着一众侍卫说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如有泄漏!杀无赦!”
“是!大人!”一众侍卫齐声说道。
汤思退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立即传唤两位王爷至此!从现在起,封锁皇宫,若无本相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听到了吗!”
“属下领命!”众人齐声说道,随即在指挥使的安排下,各路人马纷纷离去,按照汤思退的命令,有条不紊的进行。
第133章 仓皇逃离
在收到汤思退命令后,禁军诸班直的侍卫,各司其职,以最快速度,封锁皇宫,严守皇帝失踪的消息,同时传命御营司,派遣一营精锐,火速前往玄灵子道场青云观,寻找皇帝下落。
在安排好初步部署之后,汤思退暗自思忖了一番,他清楚的知道,眼下局势不容许有半点差池,作为宰相,此刻的汤思退便是临危受命,随即汤思退再次向身边侍卫说道:“尔等立即通知枢密使陈大人,即刻进宫,此事十万火急,不得耽误,限时半个时辰!速去!”
言罢,目光森严扫过众人,再次说道:“由于事态紧急,立即传唤传御营司御营使及禁军三衙都指挥使至枢密院候旨。”
虽然此时已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但身为宰相的汤思退,亦不敢越权,他深知越是危急时刻,越是要沉着冷静。要调遣禁军和御营司兵马,没有枢密院的文书,自己不能擅自作主。而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亟待自己处理,那就是两位王爷。
郕王在殿外也察觉到了紫宸殿的异样,深谙道法的郕王,一眼就看出了是玄灵子所为。想必定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玄灵子狗急跳墙,但接下来的事,也超乎了郕王的想象。
普安王看到眼前场景,急忙从地上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异象:“陛下……”察觉到不对,普安王也不顾得皇帝旨意,直冲紫宸殿。
郕王眼见普安王起身,随即也跟了上去。就在二人将到殿门前时,一道惊雷,让二人一惊,纷纷停下脚步。不多时,几个侍卫便匆匆赶至,二人跟着侍卫,快步走入紫宸殿。
此时汤思退已做了初步的部署,见到两位王爷到来,汤思退示意所有人退下,赶忙上前行礼,还没等汤思退开口,心急如焚的普安王抢先问道:“相国!发生什么事了?陛下呢?为何不见陛下?”
郕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郕王能想到玄灵子狗急跳墙,畏罪潜逃,但万万想不到,会掳走皇帝,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还没等汤思退回话,郕王也追问道:“汤思退,本王问你,可是那贼人将圣上掳走?”
普安王闻言大惊失色:“什么!那相国还不派人去追!”
“二位王爷!”汤思退被追问得无暇作答,只好提高音量说道,“可否容臣一言?”
二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冷静下来,汤思退上前说道:“正如二位王爷所见,陛下遭人挟持,不知去向,臣已下令,封锁禁宫,眼下事态严重,不得不防,为保二位王爷安全,请二位王爷,先暂居宫中,一来圣上失踪,二位王爷不能再容有失,二来也请二位王爷居中指挥调度,配合臣一同寻回圣驾。”
郕王眉宇微皱,似乎也逐渐明了,汤思退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眼下皇帝失踪,若自己和普安王再有意外,大宋必乱,且汤思退邀二人协助寻回皇帝,自己也不得不答应,否则就是欺君罔上,罪同谋逆。然自己若留在皇宫,则与外界失去联络,无法调度指挥自己的势力,但眼下局势错综复杂,汤思退封死了自己的退路,既然如此,只好应允,静观其变:“好,事关圣上安危,本王义不容辞。”
普安王此时心中略显焦虑,他深知弹劾郕王之事,断然和仕林有关,只是眼下掳走圣上,也是普安王没想到的,也远远超出了普安王的设想,且圣上在查看信件之后,所露出的不安神情,以及传唤自己前来,这一切究竟是何意?圣上被玄灵子掳走,究竟是仕林的主意,还是玄灵子擅自作主,普安王疑惑不解,所有谜团,似乎都指向一处,便是仕林,倘若真是仕林为之,未免也太大胆了,为今之计,自己从旁协助,从而探明真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随即普安王也附和道:“任凭相国差遣,本王亦不遗余力!”
汤思退闻言,看这两位各怀心思的王爷,心中也不由忧虑起来,但还是恭敬回礼作揖:“臣谢过二位王爷,请二位王爷随臣移步枢密院,臣已派人请枢密使陈大人进宫,想必此时已在路上,二位王爷请。”说罢,汤思退作揖请示,与二位王爷一同前往枢密院。
此时玄灵子带着皇帝,已飞身回到青远观,一路上玄灵子已发现御营司兵马开始向青云观方向行进,想必已得汤思退等人的号令,前来抓部自己。
幸好青云观距离皇城尚有一段距离,玄灵子只得全力赶路,抢在御营司之前回到青云观,带众人离开。
回到青云观,姐夫正和碧莲在院中下棋解闷,小青和小白则在院中整理草药,许仙也忙着调制药石,嫂子则在厨房备菜,一家人其乐融融,时不时相互打趣说笑。
“爹!你又耍赖!”碧莲把手中棋子一甩,气呼呼走到一旁。
姐夫笑呵呵的说道:“爹年纪大,你也不让着点爹,好了好了,爹不悔棋了~”
“姐夫~你又欺负我们碧莲,你以为我们好欺负吗?”小青停下手中的活,撸起袖子,走到姐夫身旁说道。
“哎哎哎~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和孩子闹着玩儿呢~嘿嘿,弟妹妹,你们家道长上哪儿去了?这也没见到人呐?”姐夫抬手躲闪,赶忙转移话题。
小青走回到小白身边,继续拣起手上的活:“谁知道,一大早就不见踪影,昨天晚上也鬼鬼祟祟,不知道整天忙点什么……”说罢,小青忽然心中一紧,随即头微微靠近小白说道:“姐姐,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昨夜玄灵子说,他在后山见过法海,不知何意,今天便不见踪影,不会……”小青面色凝重,心中惴惴不安。
小白听闻法海的名讳,心中也不由一惊,但还是安慰道:“小青,道长法力高深,世间难有敌手,我见过法海,他现在也已弃恶从善,想必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吧。”
小青也只好点了点头,但忧虑依旧萦绕心头。
忽然,一道惊雷所至,四周尘土飞扬,巨大的声响,响彻云霄,众人闻声无不惊愕。
小青立即放下手中草药,横在小白身前,警觉的查看四周。
片刻后,待尘土渐渐散去,小青看清了来人,顿时喜上眉梢,赶忙冲了上去:“玄灵子!”
但当小青靠近之时,发现玄灵子面色凝重,身边还多了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老人。
小青一把抓住玄灵子问道:“你跑哪儿去了?这老头儿是谁?”
玄灵子神色慌张,也来不及多解释,对着众人说道:“大家赶紧走!此处已不安全!”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小青上前追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玄灵子无奈的说道:“来不及解释,御营司兵马正在来的路上,要缉拿我们,大家赶紧走。”
没等小青回过神,玄灵子又喊来几个小道士:“你们几个即刻通知所有人,立即离开,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准回来!快去!”
几个小道士也一头雾水,但掌门的号令,他们也不敢不从,立即通知各弟子离开。
姐夫从躺椅上起身,也跑上前问道:“道长,这是怎么了?”
“别问这么多了,姐夫!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玄灵子一边推着姐夫,一边说道。
许仙手足无措的看向小白:“娘子,这……我们真的要走吗?”
小白看了一眼方才收拾好的院子,也略有不舍:“走吧,来日方长。”
小青也从未见过玄灵子这般慌乱,但以小青对玄灵子的了解,此必然是件大事,随即招呼众人:“快!收拾东西!走!”
“别收拾了!立刻走!”玄灵子大声疾呼道。
见到玄灵子如此这般,众人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随意拣起几件换洗衣物,便匆匆下山。
山门前已备好马车,众人挤在马车内,小青和玄灵子负责御车,车内众人面面相觑,不时注视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老者。
这位老者,似也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虽略显狼狈,但依旧气宇轩昂,一派王者气象。
姐夫肩膀耸了耸许仙,小声说道:“小舅子,你看这人……到底是谁……”
许仙看了一眼,眼神立即躲闪回来:“姐夫,我如何得知……娘子,你看呢?”
小白侧耳轻声,捂嘴说道:“我看这位老伯,颇有几分威严,不知是否与此次逃离之事有关……”
一旁的碧莲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直接坐到老者身旁问道:“老伯,你是谁啊?没见过你。”
老者哈哈一笑:“小姑娘,这个问题,你还是问外面御车之人吧。”说罢,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你这人,真奇怪,自己是谁还要问别人?”碧莲撅着嘴说道。
“碧莲!休要胡闹!过来。”嫂子一把将碧莲拉回,同车六人,小白等五人坐在一侧,老者一人独坐一侧,似乎大家都不敢靠近此人,保持距离。
小青看着神色依旧凝重的玄灵子,轻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玄灵子听闻小青的声音,这才稍有舒缓:“我也不知,总之先找个地方避避。”
小青转念一想:“不如就去昔日我与姐姐住过的地方吧?那里人迹罕至,离此处大约半日行程。”
玄灵子连连点头:“好!就去那儿!”
日近黄昏众人已是舟车劳顿,在玄灵子和小青的搀扶下,众人依次下了马车。
故地重游,小白也心生感概,回想起曾经自己失忆的时候,和小青二人在此生活起居,恍如隔世。
小白和小青引众人入内,本就是小白和小青二人居所,这一下子挤进了七、八个人,屋内略显局促。
一切基本安顿好之后,玄灵子独自一人站在屋外,似在思忖近日发生之事。
小青缓步走到玄灵子身边,递过来一杯水:“哎,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玄灵子看了一眼小青,牵起小青的手:“小青,对不起,连累你和姐姐他们,又要颠沛流离了。”
小青依旧疑惑不解,但也没有责怪玄灵子:“哪里话,我早就习惯了,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此仓皇?”
玄灵子沉默了一会儿,拉起小青:“跟我来。”
随即二人走回屋内,此时简陋的屋子里,气氛压抑,谁也不敢说话,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小白礼貌的给老人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老人也笑着接过,对小白点头回礼。
玄灵子走入屋内,“噗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臣,玄灵子罪该万死……擅作主张,挟持陛下,臣……实乃万般无奈,请陛下恕罪……”
众人皆瞠目结舌,异口同声惊呼道:“皇上?”狭小的空间内,余音绕梁,震耳欲聋。
皇帝也被众人的巨大声响所惊,捂着耳朵,强行镇定下来说道:“起来吧。”
小青闻言,也是惊恐万分,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看着眼前的皇帝,却也有一丝熟悉之感,回想起十八年前,为了“真龙之血”,私闯禁宫,盗取龙血,与皇帝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只是十八年未见,眼前之人也已垂垂老矣。
小青一把拉起玄灵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皇帝给掳来了!你疯了吗?”
玄灵子低头不语,自责不已。
小白拉开二人:“小青,你先别激动,听道长慢慢道来。”
玄灵子站在一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向众人诉说。
夜幕降临,冬日的杭州城,格外凄凉,久未居住的屋棚内,四处透着刺骨的寒风。养尊处优的皇帝,哪受过这般苦,已是被冻的瑟瑟发抖。
玄灵子将事情原委给众人讲明,姐夫在屋中来回踱步,听完之后说道:“按道长之言,恐怕眼下城中官兵已在四下寻找我们,恐怕此地也藏不了太久,道长,这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玄灵子低着头无奈的说道:“我也不知……此事确实是我过于鲁莽,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白端着炭炉,走到皇帝面前:“皇上,您先烤烤火,暖和一下,此处不比皇宫,您先将就一下……”
皇帝看了一眼小白,颔首示意,看向玄灵子问道:“爱卿,这位是……”
玄灵子赶忙起身作揖:“启禀皇上,这位是许仕林的母亲,白娘子,臣之……姐姐。”玄灵子看了一眼小青,尴尬地说道。
“哦~那这位姑娘是……朕看她似在何处见过?”皇帝定睛看向小青,也心生一丝熟悉之感。
还没等玄灵子开口,小青抢先一步:“我叫小青,白娘子的妹妹,我才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什么,你是非不分!那郕王就是坏人!你看不出来吗!”小青对方才玄灵子所说之事愤愤不平,明明是弹劾郕王,可到最后,竟落得要将玄灵子处死。
玄灵子闻言大惊,赶忙捂住小青的嘴解释道:“陛下恕罪,小青素来心直口快,口无遮拦,还请陛下莫怪……”
“切~”小青不屑的别过头去。
“哈哈哈~妹妹性格直爽,无妨无妨。”皇帝也没有在意,平日里听惯了阿谀奉承,小青直爽的言语,反倒感到亲切。
玄灵子依次将身边之人介绍给皇帝,众人也逐一点头示意。气氛略显紧张,毕竟都是第一次见皇帝,虽说皇帝如今委身于此,但天子威严尚存,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们先出去,我要与玄灵子单独谈谈。”皇帝随意摆弄着自己的衣衫说道。
“你说出去就出去?外面天寒地冻,我姐姐元气未复,你要我姐姐在外面受冻挨饿吗!”小青看着眼前霸道的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玄灵子吓得心惊肉跳,但转念一想,反正横竖一死,也就由小青肆意妄为吧。
“陛下,不如请陛下移步内堂可好?”玄灵子还是恭敬作揖,但没有听取皇帝的旨意。
皇帝看着小青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等顶撞之言,也有几十年未遇到了:“好吧,就让小青姑娘留在此处,朕随你进去。”
第134章 密谈
皇帝与玄灵子步入内堂,玄灵子赶忙将椅子上的尘埃轻轻拭去,恭请皇帝就座。皇帝亦未多作推辞,安然坐于这破败昏沉的屋内。此处与皇宫的奢华壮丽相较,可谓天壤之别,然皇帝竟未显丝毫嫌弃之色,任由那灰尘飘落于华贵的龙袍之上,似毫不在意。
玄灵子俯身作揖,言辞恳切:“陛下屈尊临此,臣……”玄灵子深知自身犯下弥天大罪,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一时竟不知该以何言语解释。
皇帝抬手示意:“起来吧,坐。”
玄灵子惶恐不安,依旧俯身于地,不敢贸然起身。
“起来吧,这是朕的旨意。”皇帝威严自生,虽声量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谢陛下……”玄灵子不敢违抗圣命,仅占椅子一角,于皇帝身畔落座。
皇帝长叹一声,举目环顾四周,往昔岁月仿若浮现眼前:“此处虽简陋,然朕亦非首次涉足这般境地。”
玄灵子低头作揖,不敢直视皇帝:“陛下贵为天子,万金之躯,怎会有此等经历?”
皇帝苦笑了一声:“遥想当年,靖康年间,金兵犯宋,朕自汴梁城一路南奔,所经之处,尽是残垣断壁,实乃狼狈不堪。为金兵所逐,一路南逃,彼时已无尺寸之地可立足,朕甚至曾于海上栖居多日,忆及往昔,真可谓往事不堪回首啊。”皇帝诉说着过往,似心怀郁郁。
“陛下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乃大宋之幸也。”玄灵子拱手赞誉。
皇帝摆了摆手,起身踱步:“此等言语,朕已听闻诸多,多为谄媚奉承之辞,百姓心中自有公断。”
“陛下圣明,百姓无不敬仰爱戴。”玄灵子俯身附和道。
皇帝冷笑一声,语含讥讽:“爱戴?朕于汴梁沦陷之时,多少将士血洒疆场,多少王公大臣为金人所俘,朕死里逃生,未料竟未落入金人之手,反倒遭我大宋子民挟持,实乃可笑之极!”
玄灵子闻言,大惊失色:“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皇帝于屋内缓缓踱步,双手负于身后:“哎……然又有何人能体谅朕之艰辛。北有强虏压境,内有党争倾轧,自太祖起兵以来,朝廷内斗不息,外敌从未断绝。现今储君之位尚未确定,诸位大臣、王公贵胄,皆各怀心思,朕岂会不知。尔不过亦是棋局中一子罢了,若欲成为执棋之人,当先自省有无此等能耐!”
见皇帝起身,玄灵子亦连忙起身:“臣知罪,臣自知才力微薄,仅欲不为人所欺凌,但臣绝无加害陛下之心。”
皇帝侧目冷视,微带嗔怒:“汝可知晓,汝今日之举,将会引发何种后果!”
玄灵子俯身在地,连连请罪:“臣死罪,臣罪该万死……”
皇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死罪死罪!你知知口称死罪!朕若真杀了你!你不惧乎?你可知,你今日之所为,乃冒天下之大不韪,他日若后人效仿,你置道家于何地?至天下研习道法之人于何地?朝廷断不会允许挟持天子之事再发生!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思后果,贸然行动,你是罪人!你有负青云观!亦负道家!更负于天下人!”皇帝虽竭力克制怒火,然仍难掩愠色。
玄灵子冷汗如雨,低头不语,满心愧疚。
皇帝亦察觉玄灵子之惶惶不安,深知此刻局势已非玄灵子所能掌控。郕王之野心,昭然若揭,朝廷议和之声势渐盛,金人于边境亦是虎视眈眈,稍有差池,江山社稷便有倾覆之危,自己一生心血亦将付诸东流。身为皇帝,不但要知人善任,更需审时度势,诸事不破不立,既已至此,此局唯有自己来破解。
皇帝扶起俯身在地的玄灵子,语重心长的说道:“非卿不忠,非朕不明,但尔之所为,朕不会姑息,即使出于忠心,除朝中奸佞,即使你善待于朕,朕亦不会放过你,待朕回宫,朕依然会杀了你,但朕许你戴罪立功,朕会酌情处置你的家人,包括那个顶撞朕的妹妹。”
玄灵子闻言,已是冷汗直流,后背发凉,皇帝的意思玄灵子也渐渐明晰,是要自己听命于皇帝,否则,将会连同小青、小白等人,一并处死。何为天子威严,何为恩威并施,玄灵子已有深切体会。
“谢……陛下。”玄灵子嗫嚅而言。
皇帝看着玄灵子战战兢兢的样子,也似心满意足:“起来吧,若朕估计得不错,汤思退等人定已在杭州城布下天罗地网,城外也在四处搜罗尔等下落,你们若干擅动,必会死无全尸。”
玄灵子缓缓起身:“陛下圣明,眼下只能委屈陛下栖身于此。”
皇帝坐到椅子上,揉了揉额头,略显疲惫:“且将你的计划和盘托出,你把朕带到此处,想必心中已有筹谋了吧。”
玄灵子作揖回应:“回禀陛下,臣思忖,若郕王确无谋反之意,陛下失踪后,郕王定会全力营救;若郕王果有夺权篡位之心,则定会遣人百般阻挠,使陛下不得回宫。吾等只需将陛下行踪稍作透露,便可辨明忠奸。”
皇帝闻言,点头示意:“嗯,你说的虽不无道理,然以朕的性命作赌注,未免太大胆了吧。”
玄灵子俯首在地:“陛下!臣不敢……臣仅欲透露一虚假地点与郕王,以试探其真心罢了。若郕王确无谋逆之心,臣定会护送陛下回宫,臣亦会认罪受罚,任陛下处置……”
皇帝闻言,心中稍有镇定:“你的计划虽然凶险,倒也算是个法子,朕也很想知道,郕王的真实意图,但眼下此处既不安全,亦不舒适,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讲,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玄灵子俯身请命。
“朕要你去寻一个人,杨沂中。”皇帝微微俯下身子,在玄灵子耳边轻语道。
“陛下,此人是……”玄灵子闻言心中不解,虽说玄灵子也是朝廷命官,但远离朝政,对宫中大小官员不甚熟悉,尤其是禁宫内的官员,几乎全然不识。
“你将此物交给他,他自然知道朕的用意。”皇帝解下腰间玉佩交到玄灵子手上。
玄灵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玉佩,小心收好:“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屋外传来小青的一声高喊声:“喂!你们聊到什么时候!饿死不管!”
皇帝闻声,也缓缓起身:“爱卿,你这妹妹,似乎对朕不太友好。”
玄灵子亦是无奈:“是臣管教不严……小青她……请陛下恕罪。”
“哈哈哈~朕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止如此,趁你一息尚存,好好珍惜相处,莫待朕杀了你后,追悔莫及。”皇帝笑语之中,亦似含警告之意,令玄灵子小心遵命,否则性命难保。
一想到小青,玄灵子内心愈发慌乱,颤抖双手说道:“是……陛下。”
第135章 顶撞皇帝
皇帝和玄灵子从内堂走出,原本其乐融融的场面,忽然鸦雀无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注视着皇帝和玄灵子。
唯独小青不屑一顾,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更是生气道:“大家别愣着了,吃饭!”
姐夫回过神也赶忙说道:“对对对,吃饭吃饭,大家都饿了,坐坐坐,皇上您上坐。”
皇帝也没太在意小青的神情,坐到主位上,笑盈盈地说道:“大家也别站着了,坐吧。”
嫂子和碧莲把菜端上,皇帝看着满桌的野菜粟米,不由看向玄灵子:“爱卿?就这些吗?”
玄灵子作揖,对着皇帝说道:“皇上,荒郊野岭,粗茶淡饭,切莫见怪。”
还没等皇帝开口,小青又心怀不满地说道:“有什么就吃什么,都到这儿了,还说三道四的,哼~”说罢,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
小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拉了拉小青衣角:“小青~不可胡言。”
小青闻言更是生气:“姐姐~你看着老头,都到这般田地了,还作威作福,难道还要给你弄山珍海味才行吗?”
玄灵子冷汗直流:“陛下莫怪……我家小青……”
“无妨~小青妹妹似乎是对朕颇有敌意,敢问是为何?”皇帝见到小青,倒是充满了好奇。此时皇帝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微微波动,他贵为天子,久居高位,鲜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对他表露不满,小青的态度让他既感意外又有些许不悦,但他还是强压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与大度。
小青将筷子重重摔在桌上,咽了咽口中食物说道:“我问你!玄灵子直言进谏,你为什么要杀玄灵子!为什么不抓郕王!他明明是坏人!”
“哈哈哈~爱卿,你家妹妹这是在为你打抱不平,说朕不公。”皇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喜笑颜开,只是那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无奈,他深知自己的许多决策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却又无法向众人一一解释。
“小青!休得胡言,皇上自有公断,怎可如此放肆。”小白情急之下,秀眉紧蹙地说道。
“姐姐~”见小白生气,小青也只好按捺下来。
“皇上莫怪,我这妹妹口无遮拦,我日后定加强管教。”小白起身作揖道。
“哈哈哈~朕方才说了,无妨无妨,姐姐知书达理,妹妹直爽豪放,皆是我大宋子民,尽可畅所欲言,直言不讳。”皇帝似乎对小青的指责还略显享受,自南渡登基以来,再无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可心底却在叹息,其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皇帝浅尝了一口粟米后说道:“此物虽不及宫中美食,但也有清新口感,不错不错,诸位动筷,不必拘泥。”
小青自后世而来,虽也不曾研读历史,但也对南宋往事略知一二,宋高宗擅杀功臣,求和纳贡,秦桧跪于岳王庙千年,在后世自己也曾和姐姐常去游玩祭拜,对高宗的印象甚是不佳。但今日的皇帝,却也打破了小青心中的刻板印象,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会如同邻家老伯一样,与民娱乐,丝毫没有皇帝架子。
众人闻言,也纷纷动筷,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小白和许仙恩爱有加,皇帝心中也升起一丝感慨:“如此景象,朕也心向往之,既来之则安之,诸位朕以粥代酒,敬各位一杯。”
众人受宠若惊,自古以来,何人见过天子敬百姓“酒”的,纷纷举起粥碗,均浅饮了一口。
皇帝接着说道:“不知诸位如何看待我大宋如今的局势?对朕有何评价?”
姐夫到底是捕头出身,说到阿谀奉承,多少也还会一点:“皇上爱民如子,受百姓爱戴,如今百姓居有定所,家有余粮,百姓生活更是愈发的好了。”
“哈哈哈~这位是姐夫吧,若果真如此,那自是大宋之福啊~”皇帝捋了捋胡须大笑道。
“那妹妹呢?朕也想听听你之意见。”皇帝对小青愈发有兴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与期待。
“哼,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将来定是遗臭万年,遭人唾弃!”小青侧目而视,漫不经心地说道。
皇帝眼角微抽,此言却也略有激怒皇帝,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些许,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压抑着的怒火在胸腔中翻腾:“何出此言!”
小青站了起来:“你是非不分,擅杀功臣,对金人求和纳贡,这还不够吗?”
皇帝强忍怒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朕之所为,何需他人评议,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奸似忠,大忠似奸!朕之所为,皆为国家社稷耳,若非如此,大宋早已沦丧,尔等怎还有如此安定的生活!”此刻皇帝的内心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想起那些艰难的抉择,那些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为了保住大宋江山而做出的牺牲,却无人能懂,心中满是愤懑与孤寂。
小白一把将小青拉回座位:“小青!莫在胡言!小心皇上动怒,牵连他人!”
“姐姐!我吃饱了!你们吃吧。”说罢,小青一气之下,离席而去。
“皇上,莫怪小青,小女子替妹妹赔罪。”说罢,小白作揖鞠躬,而后也追着小青走了出去。
姐夫赶忙打圆场:“都是欷歔之言,莫要当真,莫要当真,皇上请,吃菜吃菜。”姐夫一个劲地给皇帝夹菜。
小白走出屋外,找了一圈,在崖边找到了小青,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小青身旁:“小青,你怎么了?这不像平日的你。”
小青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了小白:“姐姐……”
小白也环抱住了小青:“怎么了?”
小青抽泣着说道:“我方才在堂外听到,那皇帝说,待他回宫,就要杀了玄灵子……”
小白闻言也为之一震:“不会的,我看那皇帝也非十恶不赦之人,兴许还有转机呢?”
“姐姐……你不知道,那赵构不是什么好人,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玄灵子死。”小青泪眼婆娑,抱着小白情难自禁。
小白抚慰着小青说道:“小青,那你更不能如此顶撞那皇帝,我相信道长定会有办法的,再说我们也没有亏待于那皇帝。”
小青抹了抹泪水,转身看向远处天际:“我就是看不惯那皇帝,姐姐,若换作是许仙,你会如何?”
小白上前一步,同样凝视远方:“我也不知道,兴许会如你一般,但你也会如我一般劝说我,这或许就是当局者迷吧。”
忽然,天边涌起一片乌云,乌云中似有金光闪烁,隐隐传来一阵呼啸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冲破云层而来。随着那呼啸声越来越近,一道金光直直坠下,一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之人,重重摔在地上。
青白二人互视一眼,赶忙冲了上去,将地上之人翻转过来,定睛一看,瞠目结舌道:“法海!”
第136章 枢密院
此时的朝廷,仿若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飘摇不定。汤思退虽竭力挽狂澜,却深感力不从心。皇帝失踪之事如巨石投湖,涟漪扩散,假信案、立储之争、边关防务、封锁禁宫等诸事纷至沓来,桩桩件件皆似索命厉鬼,令汤思退几近窒息。
想那秦桧昔日兼任尚书左仆射与枢密使,军政大权尽握在手,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而自己如今贵为宰相,却职权受限,威望与权势远不及前人,每念及此,汤思退心中便泛起一阵苦涩与无奈。
半个时辰不到,枢密院枢密使陈诚之匆匆赶来。此前传唤侍卫未露丝毫口风,陈诚之满心以为圣上有重大军事部署,故而怀抱各类军政地图,神色匆匆踏入枢密院。
入得门来,陈诚之瞬间呆住。屋内气氛凝重如铅,郕王与普安王端坐堂前,面色愁苦,仿若霜打的茄子。汤思退则在一旁正襟危坐,双手揉着额头,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忧愁。御营司御营使及禁军三衙都指挥使亦在堂内,个个横刀立马,神色冷峻,仿若木雕泥塑,唯有那眼神中透着丝丝寒意。角落里还站着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
同时就连御营司御营使及禁军三衙都指挥使,都已在堂内等候,各个横刀立马,面色冷峻。
陈诚之满心疑惑,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些人都到枢密院来?
陈诚之抱着一堆地图奏折,缓步入内,将图纸堆至一旁,向众人行礼:“参见二位王爷、汤相国,不知唤臣来此,有何要事?”
汤思退正欲起身,郕王却抢先一步,对陈诚之说道:“陈大人,这么急叫你过来,是因为陛下被道录司提点玄灵子掳走,如今下落不明,身为枢密使,你有何意见?”
汤思退侧目而视,见到郕王这般,也意识到,郕王只要把控此次事件的主动权,这个时候,谁能把握主动权,谁就能在短时间内,将军政大权独揽一身,显然郕王就是这个打算。汤思退也只好静观其变,看向目瞪口呆的陈诚之。
陈诚之闻言大惊,手中奏折散落一地,惊慌失措的看向汤思退。
汤思退点了点头,表示郕王所言属实。
陈诚之吞了吞口水,只感后背发凉,稍作镇定后,作揖答道:“依王爷所言,臣以为,应当立即封锁禁宫,严守消息,枢密院即刻拟旨,禁宫由殿前司全权接管,任何人不得进出,御营司出动全部人马,围堵青云观,并在全城进行搜捕,禁军封锁全城,出入皆需检查,城内实行宵禁,对一切可疑人员,先捕后审。”
“停停停!”郕王猛地拍案而起,打断陈诚之的话语,“陈大人所言,汤相国在你到来之前,已差遣枢密院安排妥当。陈大人,你可有其他高见?”
汤思退心中一惊,未曾料到郕王会在此时摆自己一道。他深知自己方才擅权指挥御营司和禁军,实乃形势所迫,无奈之举。为防日后陈诚之借机发难,汤思退赶忙起身,解释道:“陈大人,事发突然,情况危急,臣一时慌乱,不得已而为之。如今陛下被挟,金兵恐会趁机南下,还请陈大人定夺。”
陈诚之亦大为震惊,心中暗忖:汤思退竟在自己未下令之前,擅自通过枢密院下达旨意,此乃越权之举。然此刻并非与汤思退计较之时,暂且记下这笔账,待日后参他一本,自己或可借此机会荣升宰相之位。
想到此处,陈诚之心中稍安,忙拱手回应:“王爷,枢密院可再拟一道旨意,命边关将士进入特级战备状态,取消探亲,召回所有在外士卒,各烽火台两班日夜轮值,与邻军及各地方督府台每一个时辰互通消息,严密监察金兵动向。于京城及边地要冲置秘密机动之师,可于半日内赴援边庭。京城外设三重防线,委禁军精锐守御,各防线配以工役之卒与隐密传讯之法,以便速筑城防、递军情。”
汤思退闻言,心中暗自赞许,陈诚之此部署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然自己亦不能让陈诚之独占风头,此中关键在于居中指挥之人选。自己无力指挥陈诚之,中书省与枢密院向来关系微妙,相互制衡。汤思退目光投向郕王,心中寻思:郕王无疑是最佳人选。与其日后被他人捷足先登,不如主动将此人情送与郕王,也好为自己的前程谋得一份保障。只是此事需做得巧妙,不露痕迹。
汤思退略一思索,计上心来,起身作揖道:“王爷,臣以为,依陈大人之部署,尚需设立临时指挥司。可由二位王爷担任统领,臣与陈大人为辅佐,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营司御营使及禁军三衙都指挥使为执事。中书省即刻拟旨,命大理寺详细排查宫闱内外可疑之人,于京城诸坊设立谍报汇集之所,重点监察客旅聚居之处。刑部诸曹全力追缉与外邦有关联之线索,联合各地屯军与衙门,追溯排查近日入京可疑人员踪迹,并绘制行图。禁军分队予以协助,于京城津隘设置关卡,运用巧妙之身份辨识与物货检查之法,检查记录皆一式三份,分别存放,以防差池。”
郕王点了点头,这临时指挥司的成立,正和了郕王心意,但为了确立在指挥司中的地位,郕王看了一眼普安王说道:“好,就如二位大人所言,但凡相应决策,均需我等四人协商,凡重大事项,均需票拟,须三人同意,才可执行,一切大小事务,直送指挥司,每半个时辰,送抵一次,不得有误!”
普安王此时也没有过多意见,只好起身附和道:“一切以郕王之意为准,圣上失踪,此乃国之不幸,诸卿当同心协力,通力合作,早日迎回圣驾!”
在场众人纷纷下跪:“臣等,遵旨。”
众人之中,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看似与众人心意相通,实则貌合神离。杨沂中官职虽不及他人显赫,然其掌管禁军二十载,深受皇帝信赖。见众人表面佯装合作,实则各怀鬼胎,为争军政大权,尔虞我诈。郕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普安王沉默寡言,其心思深藏不露,无人能窥知一二。杨沂中暗自思忖,自己身为皇帝心腹,自当以救驾为首要之务。杨沂中深受皇帝信任,手中更是掌管着禁宫帝王秘密,唯有皇帝与他知晓。如今皇帝下落不明,众臣皆不可信,唯有启用这支秘密力量,暗中查访,或可于这重重迷雾之中寻得一丝线索,早日迎回圣驾。
待众人散去,郕王独自步入紫宸殿。他缓缓踏上玉阶,每一步皆似踏在自己的野心之上。行至那金光闪耀的龙椅旁,郕王驻足而立,目光炽热地凝视着龙椅,仿若在凝视着整个天下。他轻轻伸出手,缓缓抚在龙椅之上,指尖划过那冰冷的扶手,心中却似有火焰在燃烧。皇帝失踪,此乃天赐良机,以自己在朝廷之威望,若无天子在上,这皇位仿若探囊取物,自己至少有九成胜算。然郕王心中亦明白,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他轻轻拍了拍龙椅,似在向皇位宣誓主权,随后转身走下玉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称帝蓝图。
郕王漫步至后花园,夜色如墨,仿若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花园笼罩其中。忽然,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缓缓浮现,悄然出现在郕王身后。
第137章 “良机”
夜幕深沉,暗影幽微,一黑影仿若幽灵般,缓缓朝着郕王的方向潜行而去。待靠近郕王,其身形渐渐清晰,正是那蒙面之人。
郕王负手而立,仿若有所预感,未及蒙面人开口,便率先问道:“如何?”其声音在寂静的夜中,透着一丝冷峻与威严。
蒙面人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恭声道:“启禀王爷,城郊北苑已被大火吞噬,化作一片废墟,许仕林也已被擒获,只是……”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
郕王闻得前情,心中尚算平静,然这一转折,却让他眉头一蹙,沉声道:“说!”
蒙面人垂首,似有些忌惮,低声道:“法海……法海趁那混乱之际,竟逃离了现场。”
郕王微微一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可查到他逃往何处?”
蒙面人一时语塞,犹豫片刻后道:“这……小的尚未前去追寻。法海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如今已对王爷大业没了用处,王爷为何还要执着于寻他?”
郕王侧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他知晓的秘密太多,一日不除,犹如芒刺在背,恐生变数。不过当下,法海定会去找玄灵子,你即刻派人,定要将他们找出来。”
蒙面人连忙拱手应道:“王爷放心,法海此前中了我的摄魂大法,虽侥幸逃脱,但小的已施法追踪,任他隐匿于天涯海角,也决然逃不出我的掌心。”
“很好,找到他后,暂且莫要轻举妄动,先摸清状况,回来如实禀报。”郕王双手背于身后,言语间尽显胸有成竹,那姿态更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王爷英明,小的这就前去。”蒙面人谄媚一笑,随即身形一转,化作一团滚滚黑烟,瞬间消失在御花园的夜色之中。
深山之中,一座静谧的小院里,小青与小白的惊呼声,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屋内众人皆被惊动,纷纷快步走出屋外。玄灵子心急如焚,一个箭步便冲到小青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关切问道:“小青,怎么了?你可有受伤?”
小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嗔怪道:“没……没事,你看,这是谁……”说着,目光往地上示意。
玄灵子顺势低头,一眼看去,不禁大惊失色:“法海!”
小青在旁轻声说道:“法海不知遭遇何事,如今重伤在身,我们要不要救他?”
小白亦低头沉思,心中暗自思忖,仕林一直与法海相伴,而仕林此前被困于郕王的城郊别苑,郕王又与诸多事端脱不了干系,偏在此时法海满身伤痕地出现在此,难道仕林也遭遇不测?
恰在此时,许仙听闻动静,匆忙奔至小白身侧:“娘子,如何?可有受伤?”
小白见他一脸焦急,心中一暖,微笑着宽慰道:“相公,我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许仙这才松了口气,可当他目光一转,瞥见地上奄奄一息的法海时,不禁吓得连连后退,“法海!怎……怎么会是他……”
玄灵子见此情形,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运起全身法力,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自他掌心涌出,将法海周身笼罩其中,法海身上的黑气仿若遇见克星,缓缓消散。
片刻之后,玄灵子已是大汗淋漓,长舒一口气道:“他中了摄魂大法,又长途跋涉,心力交瘁,且伤势过重,只是不知能否熬过此劫。”
小白闻言,心急如焚:“那可如何是好!法海在此,仕林必定也遭人陷害!道长!你可知仕林如今怎样?”
玄灵子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啊!仕林到底怎么了?”小青亦是焦急万分,忍不住催促道。
先前因形势紧迫,玄灵子未曾提及仕林之事,如今细细想来,城郊别苑已被焚毁,仕林定然也深陷险境。玄灵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据我所知……那城郊别苑已被大火焚尽……至于仕林,我也实在不知他现下境况如何。”
小白听闻此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痛苦地倒入许仙怀中,泪水不自觉的流下:“一定要救活法海,只有他知晓仕林的下落!”
许仙轻轻抚慰着小白,目光坚定道:“让我试试。”
此言一出,三人皆微微一怔,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许仙见状,赶忙解释道:“我虽不如道长那般拥有高深法术,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之专长。眼下,法海心魔已除,只是外伤过重,失血颇多,待我以金针探穴之术施救,再辅以草药调养,想来不日便可恢复。”说罢,便仔细端详起法海的伤势来。
“相公,你一定要救活他!不然我怕仕林……”小白紧紧依偎在许仙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许仙满脸忧虑,他们身处深山,物资匮乏,什么都未曾携带,心中暗自思忖,若是在青云观,或许情况会好上许多:“只是眼下药品奇缺,我连针灸包都未带在身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但娘子放心,我定会想出办法。”
“要什么药,你尽管开个方子,我命人准备。”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望去,竟是皇帝缓缓踱步而来。
“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身处皇宫吗?”小青毫不客气,又一次语带讥讽。
“哈哈哈~朕自有安排,你只管开方,将所需之物一一罗列,朕自会派人将东西置办妥当。”皇帝轻抚胡须,脸上满是自信与得意。
“如此甚好,若有药草和金针,我定能救活法海。”许仙起身,恭敬地作揖答谢。
“莫要自以为是,别以为你这般说,我们便会对你感恩戴德!”小青亦起身,依旧不依不饶。
皇帝双眸微眯,眉宇间闪过一丝决然:“你叫小青是吧。”
“怎么!叫本姑娘何事!”小青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直视皇帝。
“朕记下了,朕劝你,莫要得寸进尺!”皇帝的话语虽不高声怒吼,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里行间满是威慑之意。
小青平日里虽桀骜不驯,但此刻在这强大的气场之下,也不敢再贸然反驳。
玄灵子见势不妙,赶忙俯身行礼道:“臣遵旨。”
小青满心疑惑,悄悄凑到玄灵子耳边问道:“你这又是为何?”
玄灵子抬头,偷偷望了一眼皇帝,却不敢言语。
皇帝则微微侧目,看向玄灵子道:“你即刻按照计划行事。”
玄灵子再次作揖:“臣领命。”说罢,玄灵子轻轻拉过小青,将她带到一旁,低声道:“小青,皇上并非你所想那般。皇上用心良苦,你莫要再顶撞皇上,皇上并非真想取我性命,而是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之所以如此言说,亦是顾及皇家颜面。小青,莫要再莽撞行事,等我回来。”言毕,玄灵子施展御风之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山小院之上空。
“玄灵子!”小青尚未回过神来,玄灵子已没入夜空之中,不见踪迹。小青心中暗自思忖:“哼~你能比我更了解他是什么人吗!”思绪飘飞间,小青不禁又想起后世与小白一同在岳王庙聆听导游讲解宋高宗为人之事,对眼前这位皇帝,依旧满心不屑。
远处月色笼罩下,蒙面人正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玄灵子的离开,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但蒙面人不敢擅自作主,蒙面人火速返回皇宫,将此事禀报郕王。
第138章 杨沂中
在朝廷临时指挥司的部署下,杭州城内一片肃杀之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们如临大敌,将整座城封锁得水泄不通。此时,玄灵子身着一袭黑衣道袍,隐匿于城外的暗影之中,盯着城内禁军的一举一动。
皇帝密旨,令他速速寻得杨沂中。可杨沂中身处皇宫大内,眼下这杭州城严防死守,莫说皇宫,就是进城怕也是难如登天。玄灵子眉头紧皱,心急如焚,苦思良策。
忽然,天空中乌云如墨,翻涌奔腾,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玄灵子心头一动,催动口诀,双手迅速结印。刹那间,城东方向惊雷乍响,仿若天崩地裂,那耀眼的雷光划破夜空,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城内禁军顿时一阵骚乱,纷纷呼喊着向城东疾驰而去,只道是城东出了什么惊天变故。玄灵子趁此良机,身形如电,几个闪烁便越过城墙,潜入城中,而后如鬼魅般悄然向皇城逼近。
虽成功踏入皇城,可玄灵子对杨沂中却知之甚少,只晓得他在这深宫内苑之中。这皇宫规模宏大,殿宇楼阁重重叠叠,廊道蜿蜒曲折,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玄灵子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轻若鸿毛,生怕弄出一丝声响。然而,这皇宫仿若无边无际,玄灵子很快便迷失了方向,心中愈发焦急。
正彷徨间,一个小太监转角而来,瞧见玄灵子,开口喝问:“来者何……”
尚未等小太监说完,玄灵子眼疾手快,脚下轻点,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右掌如刀,在小太监后脖颈处轻轻一切。小太监哼都未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玄灵子面露一丝愧疚,低声道:“对不住了。”说罢,迅速将小太监的衣服剥下,自己换上,又将其拖入一旁的草堆之中,隐没身形。
整理妥当后,玄灵子手提灯笼,故作镇定地缓缓前行。没走多远,一名侍卫横枪拦住去路,高声喝道:“此处不得进入!”
玄灵子赶忙捏着嗓子,小声说道:“大人~小的受相国所托,有要事寻杨沂中大人,请大人通传禀报。”
那侍卫一听,眉头紧皱,满脸狐疑道:“杨大人?杨大人方才与相国和陈大人商议要事,何以要你来寻?你到底是谁!从实招来!”
此时的侍卫们个个神经紧绷,如惊弓之鸟,任何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玄灵子心中慌乱,言语间不免错漏百出,只这一个照面,便被侍卫瞧出了异样。
“我……我是……”玄灵子本就不善言辞,更不精于撒谎,此刻被逼入绝境,无奈之下,只得单手暗暗结印,准备拼个鱼死网破,强行闯关。
“何人找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仿若洪钟般远远传来。
玄灵子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戎装的老将阔步而来。此人虽两鬓斑白,却丝毫不减英武之气,冷峻的面容犹如刀削斧凿,眉宇间透着一股坚毅不拔的神色。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苦寻的杨沂中。
“大人!此人行踪可疑,说是来找大人的,却无任何凭证,末将欲将此人扣押,交于大理寺论处。”侍卫斜睨了玄灵子一眼,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杨沂中。
杨沂中微微点头,目光如炬,径直走向玄灵子:“我就是杨沂中,是你找我?”
杨沂中上下打量着玄灵子,看似有些许熟悉之感,却也没曾想到,满城搜寻的钦犯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玄灵子望着杨沂中,强抑内心的激动与惶恐,缓缓走近,压低声音说道:“在下受人之托,将此物交于大人,说大人一看便知。”言罢,玄灵子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玄灵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向杨沂中。
杨沂中接过玉佩,初时并未在意,可目光随意一扫,瞬间脸色大变,后背仿若有一股寒意直窜而上。他猛地一把抓住玄灵子的衣领,凑近玄灵子耳边,声音细微却透着无比的紧张:“你从何得来?你是谁!”
玄灵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颤声道:“下官玄灵子。”
杨沂中闻言大惊,没想到眼前之人就是玄灵子,但又看了一眼手中玉佩,他深知此为圣上御旨,在没有确认事情原委之前,不宜声张。
杨沂中缓缓松开玄灵子的衣领,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一番,而后对着那侍卫说道:“此人确有要事与我相商,尔等继续值守,今日之事不得和任何人提及,违令者!斩!”
“是!大人。”侍卫恭敬地作揖答道,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
杨沂中转身对着玄灵子轻声说道:“跟我来。”玄灵子如蒙大赦,急忙跟上杨沂中的脚步。
二人踏入禁宫,但见夜色笼罩下的禁宫一片死寂,往日的威严庄重如今被一层浓厚的阴霾所笼罩。因皇帝失踪之事,整个禁宫人心惶惶,巡逻的侍卫比平日多出数倍,一队队士兵手持兵器,面色凝重,脚步匆匆,不断与玄灵子和杨沂中擦肩而过。玄灵子低着头,紧紧跟在杨沂中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鼓,生怕被人察觉出异样。
“放松点,你这般模样,反倒更容易惹人注目。”杨沂中昂首阔步,头也不回地轻声叮咛道。玄灵子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紧张的情绪,紧紧尾随着杨沂中,来到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屋前。
小屋外,两名侍卫如标枪般挺立,见杨沂中前来,赶忙行礼:“大人。”杨沂中微微颔首,与玄灵子一同推开房门。进入屋内,杨沂中转身叮嘱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大人。”侍卫齐声应道。
刚一踏入屋内,玄灵子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疑惑,正要开口,却被杨沂中一个手势制止:“慢。”杨沂中走到桌前,轻轻点燃桌上的烛火,烛光摇曳,昏黄的光线逐渐弥漫开来。他手持一支蜡烛,缓缓向内堂走去,玄灵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其后。
内堂之中,一片幽暗深邃,唯有那一点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出墙上斑驳的光影。杨沂中来到一面墙前,将蜡烛凑近,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墙上一枚铜钉。杨沂中伸出手,轻轻握住铜钉,缓缓转动。只听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响起,侧边一排整齐的柜子,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一扇狭小而隐秘的门。
“大人……这……”玄灵子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进来。”杨沂中低声说道,随即踏入暗道之中。玄灵子回过神来,急忙跟上。杨沂中反手关上密室之门,举着蜡烛继续向前。行至密室中央,他用烛火点燃了四周的油灯。刹那间,一片明亮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而巨大的密室,四周墙壁上凿有诸多耳室,宛如蜂巢般错综复杂。
杨沂中走到桌旁,坐下身来,语气平缓,却透着杀意:“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玄灵子也看出了杨沂中眼神中的杀气,赶忙作揖道:“下官……不知。”
杨沂中抽出腰间佩刀,摔在桌面上:“能来到此处的,除了圣上和我,就只有死人,只有死人方能严守秘密,你现在觉得,我为何带你来此吧。”杨沂中此时尚不明玄灵子是敌是友,在先前枢密院议事过程中,杨沂中依然知晓是玄灵子掳走皇帝,眼下玄灵子就在自己面前,但又带着皇帝玉佩,自己必须要试探一番。
“大人!罪臣知罪,但罪臣绝无伤害陛下之意……罪臣正是带着陛下旨意前来,否则罪臣何以自投罗网啊!”玄灵子俯身在地解释道。
杨沂中看着诚恳的玄灵子,心中也略有所动,但一想到玄灵子掳走圣上,气便不打一处来:“即使如此!尔等竟敢犯上作乱!掳走圣上!也是罪大恶极!说!圣上如今身在何处!”
杨沂难掩心中怒火,虽然杨沂中知道这是圣上的旨意,但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好好敲打一番玄灵子,以解心头之恨。
玄灵子闻声一惊,赶忙解释道:“罪臣实属无奈……但陛下如今并无大碍,请大人放心……”
“放心?整个皇宫,整个杭州城,整个大宋都乱成一团!何人能放得下心!尔等不顾国家社稷安危!出此下策!考虑过后果吗!”杨沂中怒斥道。
“罪臣万死,但眼下圣命难违,还请大人速速解读圣意。”玄灵子俯首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玄灵子已是战战兢兢,杨沂中气也消了大半,缓缓将玉佩取出,放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玉佩,仿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下玉佩上的蟠龙图案,而后微微用力一拔,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玉佩竟一分为二,从中滑落出一张纸条,飘飘悠悠地落在桌上。
杨沂中迅速捡起纸条,展开一看,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内容,脸色愈发凝重。依照信中所言,杨沂中也猜了个大概,看来郕王确有不轨企图,皇帝要自己启用密道,秘密迎回圣上,再做打算。
杨沂中将纸条仔细收好,抬头望向玄灵子,眼神中透着一丝急切与威严:“这确实是圣上亲手交给你的?”杨沂中心中依旧心存一丝疑虑,若是假借他人之手,发现禁宫秘密,则后果不堪设想。
“下官用性命担保,此事绝无半点虚言,是由陛下亲手交给下官的。”玄灵子不敢撒谎,坦诚相告。
“最好如此,你胆敢胡言,我不仅灭你满门,更要屠尽天下道士!”杨沂中言语中,透着一丝恐吓和威胁。
杨沂中紧接着问道:“圣上现在在何处?”
玄灵子赶忙答道:“皇上在城外一处深山之中,眼下一切安全。”
杨沂中凝视着玄灵子,目光中似有怒火燃烧:“安全?你可知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可知金兵已在边境虎视眈眈!你此番作为,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你行事莽撞,怎会让局势如此危急!玄灵子!你最好速速带我去见皇上,否则,休怪我无情!”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拎起玄灵子的衣领,怒目而视,那眼神仿若能将玄灵子吞噬。
“是……大人,还有一事……”玄灵子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只能唯唯诺诺地说道。
“何事!”杨沂中心中怒火难平。
“陛下命你准备一些药品等物,由罪臣一并带回。”玄灵子这才想起法海还身受重伤,急需药品救治。
杨沂中接过药方,顿感惊愕:“圣上受伤了!”
“不不不,圣上一切安好,只是……”玄灵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那就好。”说罢杨沂中收起药方,对于杨沂中而言,只要皇帝无碍,论谁需要这药草,都无足轻重,不过既然是皇帝的旨意,自己也就照办。
杨沂中转身对玄灵子说道:“你且在此等候,不要乱跑,否则后果自负!”说罢,杨沂中长叹一声,语气中尽是疲惫与忧虑,随即缓缓起身,走出密室。
杨沂中走出密室,唤来一名精干侍卫:“尔等立即点齐五十精锐亲兵,今晚子时于城外十里候命。”随即将药方递给侍卫,小声说道,“按此药方所写,找军医索药,不可透露其他任何消息,违令者,斩!”
“是,大人。”侍卫领命,作揖后快步离去。
杨沂中再次拿起烛火,走入密道,来到玄灵子面前:“走吧,这密道直通城外,出去后,你立即带我去见皇上。”
玄灵子望着那幽深的密道,心中仍有余悸,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定了定心神,说道:“是……”
与此同时,蒙面人也已悄然回到皇宫,与郕王禀报在深山小院之所见。
蒙面人俯首在地,恭敬作揖禀报:“王爷,果然不出王爷所料,法海去到了玄灵子等人藏身之所,玄灵子一干人等皆在那里,包括皇上,且眼下玄灵子不知何由,已离开那小院,如今那里除了那条青蛇和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法海,再无人可阻拦。”
郕王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有见到白姑娘?”
蒙面人略微思索答道:“有,白姑娘也在那里,还有许仙。”
郕王双手负于身后,背对着蒙面人:“他竟然还活着!”郕王双手攥拳,似乎对许仙还活着,充满了恨意。
“王爷,是否……”蒙面人微微抬头试探道。
郕王转过身,拍了拍地上的蒙面人:“你立即亲自前往,除了小白和皇上,其余人等,悉数剿灭,尤其是许仙,本王不想他再活在世上。”
“小的明白,小的定不辱王命。”蒙面人低头抱拳说道。
“还有,皇帝若是不从,你亦可先斩后奏。”郕王满目凶光,这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是,王爷。”蒙面人俯身应道。
“慢着,带上寒霜鬼刃,以策万全。”说罢,郕王拂袖而去。
蒙面人俯身在地,面露狡黠的笑容。
第139章 千钧一发
玄灵子跟着杨沂中,在幽深的密道中,迂回曲折,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亮,缓步前行。
杨沂中一边走,一边也感慨道:“自这密道建成之日,老夫也是首次涉足。”
“大人也是首次涉足?未想这巍峨的皇宫,竟还有如此隐蔽的密道。”玄灵子看着周围漆黑隐蔽的密道,也有感而发。
“哼~若非尔等陷圣上于险地,老夫也不想来此,一旦踏足,是此地第一次使用,也成了最后一次,实在可惜。”杨沂中看着眼前密道,他深知密道之所以是密道,就是无人知晓,但凡被人踏足,它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最后一次?那岂不可惜?”玄灵子惊愕的看向杨沂中。
“尔等岂会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之理!且看着周围累累白骨,尽是当年修筑此道之工匠,此地本为抵御金兵之用,如今这般真是大材小用了,尔等不仅有愧于圣上和社稷,更有愧于这些修筑密道的工匠!”杨沂中目中泪光一闪而过,似在为当年那些被封堵于坑道之中、含冤而逝的工匠们感到惋惜与怜悯。
杨沂中把火把微微放低,密道两侧密布着累累骸骨,玄灵子浑身一紧,虽也是经历生死,但此刻骇人景象,玄灵子也不由一阵恶心与惶恐。
玄灵子强行镇定下来拱手说道:“下官知罪,但眼下还是完成圣命要紧。”
杨沂中看着玄灵子狼狈模样,不禁冷笑一声:“尔等岂见过如此场面,不过话说回来,你要那药草有何用?”杨沂中对方才药草一事,一直心中存疑。
“禀大人,有一故友不知何故,来到那深山小院中,身受重伤,下官虽以法力救治,但外伤难愈,又缺医少药,圣上体恤,故而命大人寻药,以救治故友。”玄灵子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杨沂中顿感不妙,多年作战和执掌禁军的经验告诉他,圣上的行踪可能已经败露:“玄灵子!我且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杨沂中转过身,抓住玄灵子说道。
“下官定知无不言。”玄灵子作揖答道。
“他如何得知你们的藏身之所?你那故友是否和郕王有关?”杨沂中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惊恐。
“这……我那故友曾也来过深山小院,但也确实和郕王有关,他曾潜邸在郕王府中,但……自城郊别苑被焚后,便不知所踪,今夜才满身伤痕来到我等……”玄灵子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一丝不安。
杨沂中心中大惊,既然与郕王有关,又是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定是遭人袭击,不管是郕王还是换作任何人,此等重要的人,是绝不可能让其逃离,而眼下,能逃到皇帝的藏身之所,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故意为之,那现在,皇帝的处境就变得极度凶险。
杨沂中赶忙从惊愕中抽离,大喝一声:“不好!快走!”说罢,转身向出口跑去。
玄灵子回过神,也深知大事不妙,急忙跟上杨沂中的脚步,一把抓起杨沂中:“大人,得罪了!”
言罢,玄灵子化作一道惊雷,直指出口,仅片刻功夫,二人就已抵达出口。
出口处,五十精锐甲士已整装待发,领头的甲士见到杨沂中,赶忙上前作揖道:“大人,五十锐士营已准备妥当,请大人下令。”
杨沂中来不及回忆方才的风驰电掣,吞了吞口水,强行镇定下来后:“你们立即向城外深山方向行进,以最快速度行军,不得有误!”
“是!”领头甲士高声回应道,随即转身向所有甲士疾呼:“目标深山,急行军!出发!”
众人火速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了玄灵子和杨沂中。
玄灵子上前问道:“大人?我们眼下如何?”
杨沂中毕竟上了年纪,但也顾不得这么多:“有劳玄灵道长,送老夫一程!”
“大人可还能顶得住?”玄灵子看着满头虚汗的杨沂中,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顶不住也要顶!老夫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皇上周全!走!”杨沂中眼神中透着坚毅和决绝。
“好!”玄灵子立即运转法力,带上杨沂中,向深山小院方向赶去。
而此时,蒙面人早已在二人动身之前,来到了深山小院外。
蒙面人也知道事态紧急,不容有失,此乃生死存亡之际,一旦事成,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大业,终将成功,而胜败就在今晚,就在此时。
蒙面人来不及多虑,即刻运转法力,高举双手,掌心凝聚猩红血光,催动口诀:“以血为媒,影聚如雷,魔影成围,暗光魑魅!”
说罢,数道魔影从他身体中幻化而出,缓缓在空中汇集。片刻后,无数魔影已在其身后一字排开。随着蒙面人一声大喝,万千魔影冲着深山小院一拥而上,似要将其淹没在黑暗之中。
屋中,许仙在一旁密切关注着法海的状况,小白依靠在小青肩头,思念着仕林安危,已是泣不成声,而皇帝则坦然自若,安坐在一旁,静静等着杨沂中。
忽然小青察觉到一丝异象,就连昏迷的法海,都面露狰狞,似也感受到了危机。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乌哑哑的魔影便破门而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随着一众魔影呼啸而至,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能四下逃窜,姐夫护着嫂子和碧莲,躲到桌下,小青则极力护住小白和许仙以及奄奄一息的法海。而皇帝却无人可依,被万千魔影拖了出去。
“救命啊!”皇帝高声疾呼,似垂死挣扎,双脚不停蹬地,妄图挣脱魔影的束缚。
小青见状,也暂且放下了对皇帝的偏见,手持青虹,剑花凌厉,将魔影纷纷斩下,救回了皇帝。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眼看魔影愈聚愈多,姐夫等人已被魔影折磨的痛苦不堪,连连哀嚎,许仙以血肉之躯,牢牢护着小白,也支撑不了太久。
“小青!你快走!别管我们!”小白嘶声呐喊,法力尽失之她,此刻唯恨自身无力相助,只能紧紧抱住许仙,“相公!生不能同生,死愿同穴!”言罢,小白闭目待死。
“姐姐!”小青奋不顾身,冲入重重魔影之中,抓住小白的衣衫,死死不肯放手,任凭魔影侵蚀身躯。
许仙毕竟是肉体凡胎,意识逐渐模糊:“娘子……”许仙抱紧小白,眼神逐渐迷失。
小白亦将头埋入许仙胸膛,伸手也同时抓住小青的手腕,此时小白只希望小青能留下性命,你好一同赴死:“小青,活下去!”
“姐姐!”小青声嘶力竭,呼喊着小白,但小白的气息也逐渐减弱,一时万千回忆涌上小青心头,多少次生离死别,多少次艰难困苦,纵然一死,自己绝不离开小白。
身旁众人,包括皇帝在内,皆已倒地不起,小青也在魔影重重包围和侵蚀下,身体似万千毒虫叮咬,痛不欲生,但依旧牢牢抓着小白的手。小青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喊道:“小白……”
“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一道金光忽然闪现,法海从昏迷中苏醒,身后袈裟猎猎作响,顷刻间,袈裟散发金光,无数佛印涌现,满屋金光熠熠。
“去!”只闻法海大喝一声,无数佛印击向魔影,将魔影牢牢困住,随即佛印裹挟着魔影,冲出屋外。
小青如释重负,冲向小白:“姐姐!你怎么样?”
小白缓缓睁开眼:“小青,我没事,发生了什么?”
小青这才回过神,看向一旁的法海。此时的法海满头虚汗,坐在床榻之上,单手击掌,显然方才一击,已耗费了法海全部的气力。法海喘着粗气,额头密布汗珠,转头看向小青:“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多谢。”小青看着虚弱的法海,不由也心生感激,“多谢你,救了我……姐姐。”
法海微微一笑,强撑身躯,艰难起身:“你们快走,我不知道还能顶多久。”法海身上的伤口也在方才全力一击后崩裂,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僧服,双目再次充血,眼前一片猩红。
仙此时意识也逐渐恢复,但受魔影袭击,身上也有多处伤痕,许仙艰难爬到小白身旁:“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相公你……”小白看着许仙满身伤痕,心疼不已。
小白此时仍心系仕林安危,在小青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对着法海说道:“大师,我儿仕林,身在何处?”
法海闻言一怔,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白娘子,仕林被蒙面人掳走,一切都是郕王的阴谋,你们快走,贫僧定拼尽全力,护你们周全,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他想起仕林最后的嘱托,定要拼死救下小白。
“什么!仕林!仕林被掳去何处?”小白焦急地问道。
“贫僧也不知,那蒙面人出卖了我们,眼下仕林他……”法海满心自责,低头不语。
此时,皇帝和姐夫等人也恢复了意识,皇帝被刚才的景象所惊吓,在短暂慌神之后,皇帝缓缓起身,见过大场面的皇帝,此时也显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拖延时间!待朕的援军一至,大家便可脱身。”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所言何意,小青上前问道:“哪来的援军?眼下强敌在前,唯有以死相拼,这里人迹罕至,就算你是皇帝,也没人让你调遣。”
“哼~小姑娘,当年金兵压境,朕亦无所惧,朕已有派玄灵子调遣亲卫甲士,眼下区区一个小贼,只要你们能拖延时间,待朕亲卫一至,定能逢凶化吉。”皇帝信心满满地说道。
听到玄灵子,小青这才幡然醒悟,原来皇帝安排玄灵子去办的是援兵之事。
眼下小青也没有其他办法,若仅凭自己和虚弱的法海,实难击败蒙面人,若真如皇帝所言,尚有一线生机:“好,我就拖他一拖。”
小青正准备推开房门,却被法海一把拦住:“小妖怪,此等送死之事,就让我去,你留下保护众人。”说罢,法海推开房门,拖着残躯病体,毅然走出屋外慷慨赴义,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猩红血迹。
“法海……”看着眼前的法海,小青心中一怔,回想昔日一心置她们姐妹于死地的法海,如今竟然也会为了保护她们姐妹,踏上这凶险的道路。
第140章 危难时刻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大地之上,唯有那一轮皓月,孤悬天际,洒下惨白而冰冷的清辉,将崖边的小屋笼罩在一片阴森幽谧的氛围之中。蒙面人伫立在半空,双眼圆睁,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那从小屋中缓缓步出的法海。他怎么也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浑身浴血、重伤濒死的和尚,竟能冲破他那重重魔影。
法海的僧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那一道道崩裂的伤口不断地吞噬着法海的生机与活力,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出钻心的剧痛。但法海却仿若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地合上房门,带着决然赴死的悲壮,独自一人,缓缓地挪至崖边。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法海浑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凛冽气息。
法海双手缓缓合十,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深邃地望向空中的蒙面人:“阿弥陀佛,善恶到头终有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若能放下仇恨与执念,便可立地成佛。”法海深知自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恐无力再战,但哪怕能拖延片刻,为玄灵子赢得一点时间,也在所不惜。
蒙面人从空中徐徐落下,他的眼神中透着不屑与轻蔑:“法海,你我皆知,今夜便是生死成败的终局,你莫要妄图拖延时间。你以为你能抵得了一时,但你终究逃不过这宿命。无需片刻,你们所有人都将化作齑粉!”言罢,蒙面人冷冷地盯着法海,也不愿再多做纠缠,当下便运起全身法力,双手迅速凝结起令人胆寒的至暗之力。蒙面人心中暗自思忖,此次出手绝不能再留有余力,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法海见状,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他分明看得出,蒙面人此次是志在必得,看来一场恶战已是避无可避。
法海咬了咬牙,沉声道:“好!贫僧便领教阁下高招!”说罢,法海撤后一步,周身瞬间金光大盛,那光芒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金色铠甲,熠熠生辉。尽管法海知道自己胜算渺茫,但为了兑现与仕林的承诺,为了昔日小白等人的以德报怨,此时绝不能退缩。
“哈哈哈~法海,你也太自不量力了,你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好!那我便先送你去见佛祖!”蒙面人狂笑着,双手快速结印,大喝一声:“太阴凝霜,月华之光,阴柔化力,万法无常!”随着口诀的催动,两道至阴至暗魔光,如黑色的闪电一般,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冲着法海呼啸而去。
法海此时已无力闪躲,他只能强行运起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催动口诀:“金刚护体,圣念为基,诸邪远避,净土栖迟!”
刹那间,数道金光从他的体内涌出,如金色的护盾一般,紧紧地包围在他的周身。然而,那金光在强大的魔光冲击下,竟开始瑟瑟发抖,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魔光与金光相互碰撞,溅起阵阵涟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法海感觉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消逝,但他仍在苦苦支撑,拼尽全力,争取时间。
蒙面人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双手猛地一推,两道魔光如汹涌的怒涛,狠狠地砸向法海。法海双手不停地颤抖,合十的手掌间,鲜血如涓涓细流般不住地往下淌,他的双眼也已被鲜血染红,那眼、鼻、口、耳,皆有鲜血渗出,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令人触目惊心。他的身体也在这强大的冲击力下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蒙面人见法海还在负隅顽抗,再次加大了力道,他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除掉法海。只要法海一倒下,屋内的众人便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任他处置。
屋内众人透过窗户,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情形,无不扼腕痛惜。他们心中清楚,若法海战败,自己等人也绝难逃脱厄运。就连一向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皇帝,此时也不禁心慌意乱,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担忧。他深知,自己的命运此刻与法海紧密相连,若法海倒下,他也将失去最后的依仗。
小青站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法海。忽然,小青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皇帝:“老头,你见过妖吗?”
皇帝被小青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小青这话是何意:“你这是何意?”
小青的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决然:“那你看清了,人有正邪之分,妖亦有善恶之别。”
皇帝愈发疑惑了,自他来到此处,一直只觉得小青武艺高强,却并不知道小青和小白是两条千年蛇妖,所以小青这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小白在一旁听到小青的话,立刻明白了小青的意图,她知道,小青定是要前去相助。诚然,在此危难之际,唯有小青出手相助,或许才能再拖延一些时间。可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青去送死呢?
小白向前一步,紧紧地抓住小青的手腕:“小青……”此刻的小白,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有无数个理由阻止小青,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她深知小青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便很难改变,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小青冒险。
小青轻轻地握起小白的手,温柔地说道:“姐姐,小青不会有事的,待此事一过,我们一起去寻仕林,救他出来。”说着,她缓缓地将小白的手挪开。她的心中虽然也充满了恐惧,但为了姐姐,为了众人,她必须站出来。
小青转而看向皇帝:“老皇帝,我小青这辈子没求过人,此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皇帝闻言不觉一怔,平日里倔犟的小青,从不称呼自己皇帝,眼下竟也略显尊重,看着毅然决然的小青,皇帝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敬意:“但说无妨,朕若能做到,定全力相助。”
“时间急迫,只要你答应便可,日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说罢,小青头也不回,朝门外走去。
“朕答应你。”皇帝在小青身后说道。
小青背对着皇帝,微微一笑,随即推开房门。
“小青!”小白想上前拉住小青,但却被许仙和姐夫拉住。
小青停下了脚步,泪水已润湿了眼眶,小青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姐姐,活下去。”
随即转身走出屋外,随着一声呐喊,小青化作一条青色巨蟒,直冲蒙面人。
小白回过神,明白了小青的用意,即使到了现在,小青依旧念念不忘小白身体里的擒龙钉,小青用自己的生命换回皇帝的一个承诺,一剂解药。
小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掩面哭泣,此刻小白的心情,无人能懂。她的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小青,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小青也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许仙俯下身,抱住小白:“娘子,小青会没事的。”他试图安慰小白,可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担忧,他知道小青面临的危险有多么巨大。
小白望了一眼许仙,哭得愈发伤心,她怪自己无用,甚至,怪自己来此人间一趟,一切苦难来源,皆因自己而起。
而皇帝也被眼前景象所惊,和自己整日拌嘴顶撞的竟然是如此一条青色巨蟒。他的心中震惊不已,同时也对小青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感到钦佩。
第141章 小青危急
小青化成青色巨蟒,如灵蛇出洞,直冲正在施法的蒙面人。
法海见到小青前来,不禁一声叹息,不过也好在小青及时赶到,打断了蒙面人的施法,给了法海喘息的机会。
蒙面人见到小青袭来,赶忙收起法力,身形如鬼魅一般,辗转腾挪,迅速闪避到一旁。而法海也因气力衰竭,重重的摔倒在地,奄奄一息,再难起身。
小青侧目看了一眼已瘫倒在地的法海,心中也不由涌起一阵悲痛,伴随一声凄厉的悲鸣声,小青再度袭向蒙面人。蒙面人也毫不畏惧,他双手一挥,瞬间幻化出无数魔影。那些魔影张牙舞爪,形态各异,如潮水一般向着小青汹涌袭来。
重重魔影虽然难缠,但小青身披层层厚重的鳞甲,那些魔影一时间竟也难以伤到她。蒙面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这点攻击对于幻化成巨蟒的小青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高举双手,只见那些在空中飞舞的无数魔影开始迅速汇聚,不多时,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魔影出现在众人眼前。那魔影犹如一座黑色的山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的身躯庞大无比,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哈哈哈~任你如何挣扎,也逃不出我的魔掌!”蒙面人悬在空中,手指向小青的方向,那巨大的魔影如一座黑色的山峰一般,直冲着小青压了过去。它的速度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痕迹。
小青顿时愣在原地,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而此时,魔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只巨大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小青的七寸。那魔影的指尖,伸出锋利无比的利爪,深深地嵌入小青的身体。小青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瞬间抽离,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试图挣扎,但那魔影的力量太过强大,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动弹不得。
小青吃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她拼命地挣扎着,将那魔影紧紧地缠住,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魔影的脖颈。可她的攻击,却对于魔影丝毫不起作用。反而,魔影的另一只巨手也迅速地伸了过来,牢牢地锁住小青的身体。随着蒙面人的指令,魔影愈发巨大,它将小青高高地举了起来,在空中拉直,那架势,仿佛要将小青生生扯断。小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内骨骼发出的“嘎吱”声,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小青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但仍在拼命挣扎,不想就此放弃。
小青不断地发出凄惨的悲鸣声,那利爪深深地嵌入她的身躯,使其丝毫动弹不得,魔影强大的爪力,让小青痛不欲生。小青身体上的鳞甲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地脱落下来,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处喷出,剧烈的疼痛传遍小青全身。她的泪水与血水,顺着小青的身躯不断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而小青此时别无他求,只愿自己能死得慢一些,只愿玄灵子能尽快赶到,但自己却或许等不到玄灵子。
小青强忍剧痛,目光渐次迷离,泪水在巨大眼窝中潸潸而下,低鸣一声,仿若气息将绝,心底暗念:“再见,玄灵子……”
玄灵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小青的悲鸣,他的心猛地一紧,手中紧握着的残发突然散发出阵阵青光,他知道,这是小青遭遇危难的信号。玄灵子的心中慌乱无比,他紧咬牙关,不顾一切地奋力冲向深山小院。他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脚下生风,带起一片尘土。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赶到小青身边,拯救她于危难之中,他决不能失去小青。
“小青!”小白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泪水夺眶而出,奋力地挣脱开许仙和姐夫的双手,如疯了一般破门而出,“放开我妹妹!放开她!”小白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愤怒而变得沙哑,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疯狂与决绝。
蒙面人看到是小白,突然想起郕王的嘱托,停下了对小青的继续撕扯:“白姑娘,王爷待你不薄,你若能回到王爷身边,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这条青蛇。”
小白痛苦地跪倒在地,脸上已满是泪痕,心中陷入了两难的绝境。一面是深爱的许仙,一面是相伴千年、生死与共的小青,可如今在这生死抉择面前,似乎也别无选择。
就在小白即将开口之际,皇帝也缓缓地走到屋外:“大胆狂徒!朕就在此!尔等焉敢在此作乱!”皇帝的声音威严无比,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霸气。
“皇上?我管你是不是皇帝,今天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蒙面人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眼神中闪烁着狂妄与傲慢,眼下的皇帝,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可以随意践踏。若是能将其擒杀,更是大功一件。
“哈哈哈~好!既然郕王想要朕的皇位,那你且放开那条蛇,朕即刻给你手书一封禅位诏书如何?”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深知,这个条件无论是郕王还是蒙面人,都绝对无法拒绝。皇帝心中暗自盘算着,只要能拖延时间,等到杨沂中的人马赶到,就能扭转局势。
众人听到皇帝的话,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他们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为了救小青,甘愿放弃自己的皇帝之位。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你……当我三岁孩童吗?谁知道你是不是欺骗于我?”蒙面人也略微有些怀疑地问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虽然这个条件极具诱惑,但他也深知皇帝的狡猾。他开始在心中权衡利弊,思考皇帝是否有诈,他不想因为一时的疏忽而功亏一篑。
“哼~就算朕骗你,待朕写完,你再杀了朕,你家王爷他日登基,也会变得顺理成章,郕王识大体,他不会不懂其中道理。”皇帝捋了捋胡须,仿佛已经看到蒙面人上当了。
蒙面人思忖片刻,哪皇帝所言非虚,那禅位诏书诱惑实在巨大,一旦成功,自己便是拥立之功,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皆可唾手可得。可蒙面人也深知皇帝的老谋深算,又担心这是缓兵之计。但望着皇帝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倘若错失良机,日后郕王怪罪下来,自己定难承受。终于,蒙面人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试。
蒙面人大手一挥,那巨型魔影瞬间消散在空中,小青从高空中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摔落下来,倒地后化为原形,浑身的鳞甲已碎裂不堪,奄奄一息。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蒙面人缓缓落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皇帝面前:“你即刻书写,别想拖延时间,否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语气中充满了威胁与命令。
皇帝面不改色,但心中暗喜,蒙面人有勇无谋,自己只要略施小计,拖得一时,待杨沂中的人马赶到,何愁无法脱身。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威严地说道:“尔等且在此稍候,不可再动干戈,你若违背诺言,朕便手书讨逆檄文,定陷你家郕王于不仁不义!”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不敢轻易违抗。
“你敢!你速速写来,不得拖延!”蒙面人趾高气昂,脑海中已然憧憬着郕王见到禅位诏书的神情。
皇帝一甩衣袖,缓步走入屋内,执笔开始书写。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看似全神贯注地书写诏书,实则耳朵时刻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只盼救兵快些到来,以解这燃眉之急,早日脱离这生死困境。
第142章 倒计时
深幽的山谷中,夜色如墨,仿佛一块沉重的黑布,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穿梭在树林间,发出阵阵阴森的呼啸声,似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生死危机哀嚎。
趁着皇帝书写“禅位诏书”的空档,小白发了疯似得,不顾一切地冲到小青身旁。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癫狂,猛地搂住小青那破碎不堪、满是鲜血的躯体,声嘶力竭地呼喊:“小青!小青!你怎么样?你别吓姐姐!”
小青此时已奄奄一息,仅存一丝微弱的气息。她费力地微微睁开双眼,那眼中满是对姐姐的眷恋与不舍,看向自己最为牵挂的姐姐。她的指尖微微颤动,试图抓住小白,然而此刻全身鳞甲碎裂,血流满地的她,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姐姐都成了奢望。小青的眼神逐渐迷离,眼皮好似被千钧重担压住,缓缓闭合。
小白心急如焚,一把抓起小青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刺鼻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四周,小白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不停地滴落在小青身上:“小青……不要睡,不要睡,你醒来!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去救仕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小青!”小白竭尽全力地呐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试图唤醒小青。
可小青还是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滑落了那饱含不甘的泪水。小青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宛如一片凋零的花瓣,从枝头凄美地飘落,只在这寂静的氛围中留下一抹令人心碎的哀伤与无奈。
“小青!啊!”小白几近崩溃,她妄图施展法力,注入小青胸口,可如今法力尽失的她,却未能激起丝毫波澜。小白痛苦地嘶吼,额头青筋暴突,昂首向天发出长啸,那呐喊声仿若能贯穿这山谷的每一寸土地,就连一旁的蒙面人都不禁为之惊愕。
许仙心急如焚,疾驰到小白身畔,一把抓住小青的手腕,仔细探查后说道:“还有脉相,但细若游丝,似有若无,娘子,小青还有救,若道长能及时赶到,我以金针刺穴,再以道长法力,兴许能救回小青!”
小白闻言,强忍着内心的悲恸,抽噎着说道:“相公,救救小青……”
“娘子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救回小青。”许仙的眼神坚定如磐石,给了绝望中的小白一丝希望和慰藉。
但一旁的蒙面人听到许仙的话,心中陡然一震:“什么!岂有此理!原来你们是在蓄意拖延时间!想等玄灵子来救你们!”
众人的心猛地一颤,未曾料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被蒙面人识破计谋,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皇帝,仿若将其视作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蒙面人顿时面沉似水,他仰首望向星空,已然至午夜时分。蒙面人深知,此刻已不容他们继续拖延时间,可这禅位诏书又至关重要,就此放弃实在是心有不甘,于是不耐烦地朝着屋内的皇帝吼道:“皇帝!你到底写完了没有!”
皇帝坐在屋内,听闻此言大惊失色,冷汗如雨而下,却仍强装镇定道:“莫要催促!莫要催促!此等大事!怎可草率!”皇帝虽内心惶惶,可此刻仍不能失了那至高无上的威严。
蒙面人知晓皇帝是在故意拖延,当即眼中寒芒一闪,双手迅速舞动,幻化出三道魔影。魔影如鬼魅般冲进屋内,将姐夫一家从屋内强行拽出,牢牢锁困在屋外。“皇帝!我不信你写了这许久还未完成!我数到十,你若不交出禅位诏书,每数三个数,我便斩杀一人!”
皇帝看着屋外的混乱,大汗淋漓。他虽历经诸多风浪,也曾主宰过无数人的生死,可如今命运却掌控在他人之手,这才真切体会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皇帝怎会轻易让蒙面人掌控主动,他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你只管动手!这些人与朕素昧平生,最多不过半日交集,你要杀便杀,这一切与朕毫无瓜葛!”皇帝言辞犀利,可桌案之下,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一!”蒙面人全然不理会皇帝的话语,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蝼蚁,多杀几个亦无足轻重,哪怕最后皇帝不肯就范,那便连皇帝一并诛杀。
“二!三!”蒙面人继续高声呼喊,魔影的双手缓缓伸向姐夫一家的脖颈,那冰冷的触感让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姐夫!”许仙愤然起身,冲向姐夫一家,眼神中满是决然。
“小舅子!莫要过来!带着弟妹速速离开!”姐夫痛苦地挣扎着呼喊。而此时碧莲和嫂子已被吓得泣不成声,身体瑟瑟发抖。
“四!”蒙面人再度幻化出一道魔影,将许仙一并擒住,“多你一个也无妨!”
“放开我!你这恶魔!必遭天谴!”许仙被紧紧锁喉,艰难地吐出话语,脸色涨得通红。
“哈哈哈~许仙,王爷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我便成全你,让你首个殒命!哈哈哈~五!”蒙面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眼神如刀般射向屋内的皇帝。
皇帝奋笔疾书,速度较之前明显加快,不时抬眼窥视屋外的情形,心中暗自思忖:“杨沂中啊,杨沂中!你为何还不来!”此时,他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每写一个字都伴随着内心的煎熬与对命运的忐忑。
“六!”蒙面人死死擒住四人,魔影的双手如铁钳般勒住四人的咽喉,且越勒越紧。四人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呼吸困难,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七!”蒙面人朝着屋内怒声咆哮,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小白将小青轻轻放置于地,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拾起地上的青虹剑,小白紧咬牙关,挺剑刺向蒙面人:“我定要杀了你!”剑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似是带着小白无尽的愤怒。
“哼~自不量力……”蒙面人不屑地斜睨一眼,轻轻挥动手臂,一道狂风呼啸而起,风中夹杂着沙石,径直将小白吹回小青身旁。小白重重地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蒙面人冷笑一声:“若非王爷有命,我就连你一并杀了!哼!”
法力尽失的小白,对蒙面人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这轻微的攻击便让她瘫倒在地,难以起身。小白艰难地爬向小青,握住她的手:“小青,姐姐无用,姐姐这就来陪你……”言罢,小白亦昏厥过去,她的手无力地搭在小青的手臂上,两人的身影在这冰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娘子!放开我!”许仙声嘶力竭地呼喊,手竭力伸向小白的方向,却动弹不得分毫。他的眼中满是焦急与痛苦,眼睁睁看着小白倒下,却无能为力。
“八!九!皇帝!你若再不出来!我便要杀人了!”蒙面人怒发冲冠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与杀意。
“十!好!休怪我心狠手辣!”说罢,蒙面人单手结印,锁住许仙的魔影猛然收紧,许仙两眼翻白,似即将气绝身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生命在这一刻仿佛即将消逝。
“放开他!朕写完了!”皇帝手持“禅位诏书”从屋内缓缓走出。他的步伐看似沉稳,实则内心慌乱不已。
蒙面人松开许仙,将其狠狠地摔在地上,冲着皇帝怒吼:“拿过来!”
“要拿你便自己来取!”皇帝怒目圆睁,毫无惧色地直视蒙面人。他挺直了腰杆,试图在这绝境中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蒙面人也不多言,心中暗自得意,胜利就在眼前,“禅位诏书”一旦到手,眼前这些人,除了小白,皆可除之而后快。
“好!且让你再张狂片刻!”说罢,蒙面人走向皇帝,将“禅位诏书”一把夺过。
皇帝心中实则慌乱不已,事实上,皇帝根本未曾书写什么“禅位诏书”,只是记录下了郕王的罪行,之所以拖延至今才拿出,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蒙面人拿起“禅位诏书”匆匆浏览一遍,面容瞬间扭曲狰狞,将其狠狠地摔在地上:“狗皇帝!竟敢诓骗于我!你这是自寻死路!”此时的蒙面人内心已然扭曲变形,占尽优势的狂喜以及对胜利的炽热渴望,让他几近疯狂。面对皇帝的欺骗和拖延,蒙面人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怒火,双手迅速凝结出巨大的魔光,那魔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令人胆寒。
蒙面人满目凶光,恶狠狠地瞪向皇帝:“狗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即便你不写,亦无法阻挡我们的大业!我这便送你去见你的列祖列宗!”
皇帝临危不惧,面对死亡,仿若大义凛然般毅然决然:“尔等逆贼!有胆量便放马过来!你若敢贸然动手,难道就不惧天打雷劈吗!”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山谷中回荡,彰显着皇家最后的威严。
蒙面人纵声狂笑:“哈哈哈~天地之间我为尊!此刻我便是天!你的性命尽在我手!”狂风怒号而至,蒙面人的黑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一股浓烈的杀意油然而生。而皇帝身姿傲然挺立,不失皇家的威严气度,面对这恐怖如斯的蒙面人,丝毫未显胆怯之意,可心中却依然盼望着杨沂中等人能尽快赶到。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无尽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他最后的希望。
第143章 及时赶到
暗夜沉沉,蒙面人周身气息阴森,手中聚力,幽光闪烁,似有恶魔之力在其掌心翻涌。四个魔影张牙舞爪,紧紧勒住姐夫一家与许仙,众人面色青紫,眼珠外翻,痛苦地挣扎扭动,生命在魔影的钳制下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蒙面人仿佛在品味这死亡将至的时刻,发出一声冷酷的嗤笑:“皇帝,你的父兄便是命丧我大金之手,如今,你也将成为我刀下亡魂,去阴曹地府与他们团聚吧!”
皇帝如遭雷击,身躯猛地一震。他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金人,更未料到郕王竟已暗中勾结外敌。只是,如今知晓这一切,已然太晚。“哼!金人,我大宋与尔等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今日朕即便身死,朕的亿万臣民也定会前赴后继,世世代代与你们抗争到底,不死不休!”皇帝的声音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蒙面人侧眸斜视皇帝,眼中满是不屑与傲慢:“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拿命来!”言罢,蒙面人手中魔光暴涨,如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蛟龙,裹挟着滚滚烟尘,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皇帝猛扑而去。
皇帝侧身而立,目光远眺北面汴梁方向,思绪如潮水般涌回那靖康年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他临危受命,肩负起匡扶宋氏江山的重任。往昔君臣齐心,挥师北伐的热血场景仍历历在目,可最终却因种种无奈,任用秦桧与金人议和,以十三道金牌召回岳飞,致使一代忠良含恨殒命于风波亭。这一切的一切,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自己的过错?此刻,或许便是偿还罪孽之时。皇帝缓缓合上双眼,身姿挺拔,宁死不屈,皇家的尊严在这一刻如巍峨高山,不可撼动。
魔光携着漫天尘土,转瞬即至皇帝身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惊雷仿若自九天之上劈落,轰然炸响。皇帝周身瞬间被一层闪耀着蓝白电光的法盾笼罩,那魔光击中法盾,激起一阵耀眼的光芒与剧烈的波动,而后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天雷滚滚,如万马奔腾,数道惊雷仿若天神之怒,直劈蒙面人。蒙面人脸色骤变,惊恐万分,身形如鬼魅般快速闪动,辗转腾挪。那勒着姐夫一家和许仙的魔影,在天雷的无上神威之下,瞬间灰飞烟灭,化作一缕缕黑烟飘散在空中。
蒙面人狼狈地闪至一旁,心中骇浪滔天。他难以置信,难道正如皇帝所言,刺杀之举触怒上苍,遭此天打雷劈?他仰头望向天空,天幕深沉,不见一丝异样。蒙面人单手指天,发出一声怒吼:“你来啊!我何惧之有!”语罢,再次如恶狼般扑向皇帝。
皇帝亦微微一怔,未料到自己竟能逃过一劫。然见蒙面人再度来袭,他已无处可避,只得深吸一口气,再次紧闭双眸,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就在蒙面人即将再度击中皇帝之时,高空之中,一道黑影如流星赶月般俯冲而下。黑影周身剑芒凛冽,仿若能撕裂虚空,带着破风之声,刺向蒙面人。
蒙面人定睛一看,不禁惊叫道:“玄灵子!”
此刻,蒙面人才醒悟过来,方才的电闪雷鸣,皆是玄灵子之故。蒙面人心有不甘,本已距离胜利的曙光,仅一步之遥,可半路杀出个玄灵子,终究功亏一篑,他心中暗自咒骂:“坏我大计!我要你碎尸万段!”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若要将玄灵子挫骨扬灰。
尚未等蒙面人回过神,只见玄灵子身姿飘逸,手持清灵宝剑,宝剑剑身光芒吞吐,恰似灵蛇舞动。他周身环绕着无数跳跃的电光,仿若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亘在皇帝身前。
蒙面人躲避不及,匆忙运转体内法力,抽身暴退,连退十步有余,方才稳住身形。
玄灵子转身,单膝跪地,向皇帝行礼:“罪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罪臣罪该万死!”
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皇帝,此刻虽极力保持镇定,却仍难掩眼中的惊愕。他赶忙回过神来,伸手扶起玄灵子:“爱卿不必多礼,速速迎敌。”此刻的玄灵子,在皇帝眼中犹如救命稻草,往昔的种种恩怨情仇,在此刻皆化为乌有,皇帝对其护驾之功的感激与欣慰,溢于言表。
“是!陛下!”玄灵子起身,转身之际,眼神坚毅如铁,死死锁定蒙面人。
蒙面人收起架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些许镇定,冷笑道:“哼!来得正好!今日便将你们一网打尽!”蒙面人心中暗自思忖,虽知单凭自身之力恐难以抗衡玄灵子,然他手中尚有法宝,未必就会落败,想到此处,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一旁的姐夫见玄灵子现身,不顾咽喉处的剧痛,向着玄灵子高声呼喊:“咳咳咳……道长!便是这厮,将我弟妹妹打成重伤,生死不明,快杀了他!”姐夫的声音因愤怒与伤痛而沙哑,他的手指直直指向远处的小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无尽的心疼。
“什么!”玄灵子闻言,脸色骤变,大惊失色。他顺着姐夫所指方向望去,果见小青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玄灵子心急如焚,一个飞身掠至小青身旁,轻轻搂住她,泪水夺眶而出,簌簌而下:“小青!小青!你醒醒!对不起,我来晚了!小青……”他的额头紧贴小青的眉间,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此时,稍有恢复的许仙也脚步踉跄地跑到小白身旁:“娘子……咳咳咳,娘子……”
小白伤势较轻,在许仙的声声呼唤下,缓缓苏醒过来:“相公……”
随即,小白看向小青的方向,见玄灵子已在小青身旁,急忙说道:“道长……救救小青……”
玄灵子抬手擦去泪水,应了一声,随即运转全身法力,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他掌心缓缓传入小青体内。然而,小青却毫无反应。玄灵子心急如焚,状若疯狂,不断将法力灌注进小青身体,一时间,他周身金光大盛,光芒如烈日当空,耀眼夺目。狂风呼啸而起,飞沙走石,天地为之变色。
许仙紧紧抱住小白,以自身身躯为其抵挡飞沙,随后大声喊道:“道长!药草可有带来?”
玄灵子闻言,仿若从癫狂中惊醒,停下法力输出:“有!有!在我这里!”言罢,他手忙脚乱地将一包药草和针灸包递给许仙。
许仙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抽出金针,手法娴熟地为小青施针。“人中、素髎、百会!”他口中低吟,手中金针如行云流水般在小青面部及头部各刺三针。随后,他轻轻抬起小青手掌:“劳宫!”再抬起小青的足底:“涌泉!太冲!”在小青足背和足底又各施一针。
在玄灵子强大的法力加持与许仙的金针刺穴双重刺激之下,小青喉咙微微一动,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之人:“玄灵子……”
玄灵子见小青苏醒,喜极而泣,眼中泪光闪烁,满是欣慰:“小青!小青!太好了!你先歇息一下,我去为你报仇!”
小青气息微弱,眼神却温柔如水,看向玄灵子:“小心……”
玄灵子重重点头,转身看向许仙:“许仙,有劳帮我照看一下小青。”
许仙应了一声,分别搀扶着小青和小白,躲至一旁安全之处。
玄灵子手持清灵宝剑,周身雷电交加,光芒闪烁,强大的气息如汹涌波涛,向蒙面人步步逼近:“你为非作歹,作恶多端,我不管;你助郕王,勾结金人图谋大宋,我亦可饶你;但你如今胆敢伤我小青!至其重伤!我绝不饶你!我要你血债血偿!死无葬身之地!”小青的伤势彻底激怒了玄灵子,此刻的他,眼中杀意弥漫,愤怒如狂潮,誓要让蒙面人为其恶行付出惨痛代价。
蒙面人亦毫不畏惧,他微微抬头,轻蔑地看向玄灵子:“方才你救那青蛇,已损耗不少法力,我倒要瞧瞧,你这青云观掌门,究竟有何能耐!”言罢,蒙面人手腕一抖,亮出一根乌黑发亮的黑鞭。此鞭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一条沉睡的毒蟒,随时准备择人而噬。此刻的蒙面人心中已有定计,即便不能战胜玄灵子,他手中尚有“寒霜鬼刃”这一致命法宝,关键时刻使出,定能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皓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寂静的山谷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玄灵子与蒙面人相对而立,四目相视,火花四溅,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144章 玄甲军
玄灵子二话不说,挥舞清灵宝剑,剑若游龙挽出数朵剑花,直刺蒙面人咽喉与胸口要害。蒙面人却不慌不忙,黑鞭一甩,鞭梢如灵蛇吐信,精准地缠上剑身。玄灵子见状,手腕一抖,宝剑顺势旋转,试图挣脱黑鞭的纠缠,同时飞起一脚,踢向蒙面人腹部。蒙面人撤鞭回防,侧身躲过这凌厉一脚,接着反手一鞭,朝着玄灵子的腰部横扫而去。玄灵子脚尖轻点,向后跃开数尺,避开这一击。
未等身形站稳,玄灵子又欺身而上,宝剑沿着奇异的弧线劈砍,恰似蛟龙破浪,带着呼呼风声。蒙面人将黑鞭在身前快速舞动,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剑鞭相交,火星四溅,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玄灵子突然变招,剑走偏锋,剑尖轻点,如灵雀啄食,刺向蒙面人的手腕,欲卸下蒙面人手中黑鞭。
蒙面人冷哼一声,鞭柄一转,以一个巧妙的角度磕开宝剑,而后长鞭顺势一卷,企图将玄灵子的宝剑夺下。玄灵子顺势借力,一个鹞子翻身,跃至蒙面人侧面,宝剑从下往上撩起,恰似鲤鱼跃龙门,直逼蒙面人面门。蒙面人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黑鞭从头顶掠过,鞭梢扫过玄灵子的发丝。
双方一阵试探,旗鼓相当,既然单凭招式难取蒙面人性命,玄灵子单手结印,口中默念:“乾坤无极!雷动九天!”霎时,空中电闪雷鸣,玄灵子双手汇聚雷电之力,一道惊雷犹如泰山压顶之势,携着毁灭天地之威,狠狠劈向蒙面人。
蒙面人也收起黑鞭,催动口诀:“太阴凝霜,月华之光,阴柔化力,万法无常!”只见两道黑暗魔光从其掌心涌出,迎上了玄灵子的雷电之力。
两股巨大的能量,在空中对峙,你来我往,难分高下,玄灵子也被蒙面人惊人修为所惊,虽不曾正面交战过,但也没想到蒙面人能和自己打的难舍难分。
蒙面人心中一紧,他知道,玄灵子还没有用上墨麒麟,一旦使出,自己恐真要落败,必须趁此机会,将其一举拿下。
玄灵子拼尽全力,但二人势均力敌,长此以往,恐皆会力竭而亡。玄灵子心生一计,在施法的同时,心中默默催动清灵宝剑:“天地无极,清灵宝剑!”清灵宝剑从玄灵子身后徐徐升空,在空中旋转,在空中旋转一周,顷刻间,便幻化成一头通体乌黑,闪着至暗火焰的巨兽。
“啊!墨麒麟!”蒙面人为之大惊,但又无法脱身,若墨麒麟向其攻击,恐自己难以招架。
“恶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玄灵子气息暴涨,心怀小青重伤的怒火,手中雷电之力愈发强大。而与此同时,墨麒麟在玄灵子指引下,张开血盆大口,口中酝酿着至暗的南明离火。
蒙面人这才感觉到绝望,眼下腹背受敌,不想办法脱身,自己定会在墨麒麟口下,化为灰烬。
蒙面人把心一横,眼下他只有一条路可选,就是弃车保帅,拼着被玄灵子狠狠一击,也要先行脱身,哪怕身受重伤,也好过命丧当场。
于是乎,蒙面人收起法力,用肉身硬接了玄灵子的雷电之力,被狠狠击飞数丈之远,坠入碎石瓦砾之中。
玄灵子见状,也收起了法力,拾起地上小青的青虹剑,带着墨麒麟,一个箭步冲到蒙面人面前,剑尖直抵蒙面人咽喉。
蒙面人抬手阻止玄灵子,大喊一声:“玄灵道长!且慢!我有话说!”
“你还有何遗言!”玄灵子目光凶狠,抬剑说道。
“我……我知道仕林下落……求你放我一命……”蒙面人跪地求饶,但暗自已已在运功调息。
“仕林……”玄灵子闻言也不由一怔,思绪回到仕林身上,确如蒙面人所言,自城郊别苑被焚后,仕林便下落不明,法海也奄奄一息,恐世上仅蒙面人一人知晓仕林下落。玄灵子一时失神,缓缓放下青虹剑,陷入沉思。
此时墨麒麟在一旁发出一声怒吼,玄灵子这才回过神来,再想刺向蒙面人,可眼前已空无一人,蒙面人早已趁机调息归元,恢复战力,飞升至空中。
“哈哈哈~玄灵子啊,玄灵子,仁慈终难成大事,你看看你,如丧家之犬,优柔寡断,害人害己!你应该一剑杀了我,不该给我喘息之机!哈哈哈~”蒙面人一阵冷笑,言语嘲讽,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恶贼!你卑鄙!”玄灵子气的咬牙切齿,恨自己听信其言,错失良机。
“我倒要看看,你和墨麒麟,能护得了几人!”
说罢,蒙面人高举双手,其周身仿若开启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无数魔影汹涌而出,张牙舞爪,带着无尽的恐怖气息冲向现场众人。
玄灵子见状大惊失色,蒙面人此举就是要玄灵子分身乏术,姐夫一家、许仙、小白、小青还有皇帝,以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法海,他一个人如何能保护这么多人。
但事已至此,玄灵子别无他法,对着墨麒麟说道:“你去守护姐夫一家和皇上!我去护小青!”墨麒麟领命,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姐夫一家。然而,魔影重重,仿若一片黑色的海洋,瞬间冲散了姐夫一家。墨麒麟口吐火舌,那火焰如同一把把炽热的利刃,试图驱散魔影,可魔影数量实在过多,遮天蔽日,就连墨麒麟一时间也难以兼顾。
而玄灵子则守护在小青等人身旁,双手快速舞动,聚起一张雷电巨网,将三人紧紧护在其中。无数魔影在小青、小白和许仙身旁袭扰,纵然玄灵子法力高深,但依旧双拳难敌四手,保护小青却又难以兼顾许仙和小白。
许仙紧紧搂住小白,任魔影肆虐,痛苦哀嚎,不多时也是伤痕累累。
“哈哈哈~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说罢,又是数道魔影向皇帝方向和小青方向袭来。
墨麒麟本就不认识皇帝,一心护着姐夫一家,皇帝却被丢在一旁,也正中了蒙面人下怀。无数魔影齐聚皇帝身旁,将其团团围住,时不时戏虐一番。
皇帝大惊,内心慌乱,恐怕自己这次真要交代在此,随即高声疾呼:“谁来护驾!谁来救朕!”皇帝此刻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躲在角落,被魔影包围,痛苦哀嚎。
“给我杀!”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杨沂中终于带着五十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甲士赶到。
这五十名甲士,皆是军中万里挑一的精锐中的精锐,合称玄甲军,是仿照唐初的玄甲军建成的一支独属皇帝钦命的秘密部队。其组建过程极为严苛,需从各军之中筛选出体魄强健、武艺超群且胆识过人者,历经重重考验与残酷训练,方能入列。由于部队装备精良,且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就算是富庶的大宋,也只能供养不足五百人的部队。这些玄甲军全部交由皇帝最信任的杨沂中统领,编制亦在枢密院之外,除了皇帝和杨沂中,无人可擅自指挥。
他们身披的重甲,甲片以精铁反复锻打而成,甲叶边缘打磨锋利,可有效抵御刀剑劈砍;头戴铁盔,其形古朴威严,盔顶红缨随风舞动,就连面部亦有重甲防卫,宛若修罗之面,在月光下,铁盔表面的冷锻纹理折射出凛凛寒光;脚上穿戴着牛皮战靴,厚达数层的牛皮经过特殊鞣制,水火不侵。他们身上的装备一应俱全,手持长枪,枪杆由硬木制成,质地坚韧且弹性极佳,枪头为精钢打造,长约一尺,三棱形状,尖锐无比,血槽设计使其杀伤力大增;腰别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刀刃锋利坚韧,附带的短刃可用于近身搏击与破甲,刃口打磨精细,闪烁着寒芒;身上带有短弩和长弓各一把,短弩小巧便携,拉力强劲,有效射程可达数十步,两类箭矢各十支,箭头或为三棱形或为燕尾形,均为精铁打造,可远可近,威力不凡。更别提他们各个孔武有力,皆是军中翘楚,就算是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金军铁浮屠,与之相比,在战斗意志和战术配合上也只能望其项背。
“放箭!”随着杨沂中的号令,五十人在顷刻间,每人齐射十支箭矢,也是艺高人胆大,在敌我双方犬牙交错之际,五百支箭,无一偏差,全部射中魔影。
虽说这五十玄甲军都是血肉之躯,但各个视死如归,装备精良,多年征战的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下皇上蒙难,正是他们精忠报国的天赐良机。
还没等蒙面人反应过来,五十人已冲出密林,他们面露凶光,目光如炬,挥舞长枪,喊杀声响彻山谷。
整支队伍训练有素,进入战场便自动分为三队,一队重装玄甲军护卫皇帝,将其牢牢包围起来,另一队营救姐夫等人,将其身旁魔影皆数斩杀,最后一队,拉开硬弓,朝着玄灵子等人方向,箭无虚发。
蒙面人惊愕地悬于半空中,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心中原本笃定,以为此番施为定能让众人陷入绝境,却决然未曾料到,在这大宋境内,竟蛰伏着如此一支训练有素、战力超凡的精锐之师。他满心不甘,正欲强提法力,妄图再次指挥魔影发动攻击之时,却惊觉那铺天盖地的魔影,已然被玄甲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屠戮至尽,空余他一人孤立空中,满心的颓然与绝望。
第145章 困兽犹斗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杨沂中一路疾驰,终是赶到,当即单膝跪地,向皇帝请罪,其额间汗珠滚落,气喘吁吁。
“正甫啊!你可算来了!”皇帝原本惶惶不安的面容,瞬间因杨沂中的到来而绽出惊喜与欣慰之色,眼眶也随之泛红,急忙上前扶起杨沂中。
“谢陛下。”杨沂中起身,身形微微摇晃,显是这一番赶路,已让年事渐高的他疲惫不堪,然其目光仍坚定地望着皇帝。
“正甫辛苦,幸得你等及时驰援,方解朕于水火之中啊!”皇帝紧紧握住杨沂中的手,此刻在其心中,杨沂中无疑是最为可信之人。
“陛下,臣本与玄灵子结伴同行,然心系圣上安危,遂令玄灵子先行一步,以致来迟,使陛下受惊,臣罪该万死难辞其咎。”杨沂中望着皇帝那衣衫褴褛、略显狼狈的模样,眼中不禁泛起酸涩之意,满心自责。
“哎,正甫莫要如此自责,来了便好,速速将那反贼拿下,朕定要亲手诛之!”皇帝说罢,大步踏出玄甲军的护卫,怒目瞪向蒙面人。
蒙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正欲再次施展功法,却见五十名玄甲军早已弯弓搭箭,箭头寒光闪烁,齐齐指向自己。他心中暗忖,即便自身功法高强,然在玄灵子与这五十支利箭的威慑下,恐也难有生机,当下心灰意冷,双腿一软,跪于地上:“陛……陛下……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皇帝欲上前,却被杨沂中伸手阻拦:“陛下,此人心机叵测,不可不防,且容臣前去盘问。”
皇帝略作思索,点头道:“嗯,正甫小心行事。”
“谢陛下。”杨沂中拱手行礼,继而转身,稳步迈向蒙面人。
“尔乃何人,受何人指使,有何企图,速速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赦!”杨沂中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那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直直指向蒙面人。
“小的……小的……”蒙面人支支吾吾,言辞闪烁,不敢直视杨沂中的目光。
杨沂中为官数十载,审过无数奸佞之徒,对此等行径自是司空见惯,当下冷哼一声,转身将刀归鞘,面无表情地对身旁玄甲军下令:“杀了。”
蒙面人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他能真切感受到杨沂中话语中的凛冽杀意,知晓自己稍有迟疑,这些玄甲军必将毫不留情地执行命令。
“大人!大人!且慢!我说,我说,小的叫乌古论……乃是金人……”
“哼~果真是金人,那你受何人指使!快说!”杨沂中目光如炬,眼神中透着久经官场的老辣与威严,令蒙面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小的……受……郕王指使……”蒙面人低着头,满面羞愧,然为求保命,也只得卖主求荣。
“那你们究竟有何目的!如实道来!”杨沂中声音陡然提高,言语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这……”蒙面人一时语塞,心中惶恐,不敢将郕王的阴谋和盘托出,生怕郕王知晓后对自己痛下杀手。
“你不愿说?好,来人!”杨沂中看向身边玄甲军,眼神冷峻。
“是!大人!”三名玄甲军应声上前。
“老夫听闻,你们三人擅使短刃,老夫倒想瞧瞧,你们的短刃究竟有多锋利。”言罢,杨沂中伸手抽出其中一名玄甲军腰间的短刃,目光在刃上轻轻一扫,继而望向蒙面人。
蒙面人瑟瑟发抖,猜不透杨沂中的意图。
杨沂中将短刃在蒙面人眼前缓缓掠过,神色平静,仿若在诉说一件寻常之事:“老夫年少时,曾目睹一名江洋大盗被捕,彼时府衙判处其死刑,行刑之日,刽子手便是用此等短刃,将那大盗身上之肉,一片一片缓缓割下,那惨烈之景……老夫毕生难忘。今日,老夫倒有些想重温此状!”杨沂中回头,看向蒙面人,眼中凶光乍现:“来人!将他拖下去!凌迟处死!”
“是!”三名玄甲军齐声应和,迅速将蒙面人牢牢捆绑。
蒙面人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拼命求饶:“大人!大人!我说,我说!郕王妄图借机弑君,杀光在场众人,而后谋朝篡位,登基称帝,更欲将湖广之地割让给金人,以求议和……”
皇帝闻听此言,顿时怒发冲冠,厉声斥骂:“大胆逆贼!朕真是瞎了眼!竟养出你们这群狼心狗肺之徒!朕要将尔等碎尸万段!统统给朕杀了!杀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此刻方知玄灵子所呈书信属实,只是主谋竟是郕王,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实乃奇耻大辱。
杨沂中赶忙上前劝谏:“陛下息怒,口说无凭,不如将此人所言录成口供,秘密押回大理寺,再将郕王控制起来,细细审问,令真相大白于天下!以显陛下圣明!”杨沂中深知,若此刻斩杀蒙面人,死无对证,一旦郕王矢口否认,又有朝中重臣袒护,局势必将生变,届时大宋必陷内乱,更会给金人可乘之机。
皇帝渐渐冷静下来,点头应允:“就依正甫之言,将其收监。”皇帝亦因气血上涌,身形微晃,几欲跌倒,瘫坐于地。
“陛下!”杨沂中赶忙上前搀扶。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朕只是乏累,扶朕回去稍作歇息……”
“是。”杨沂中搀起皇帝,向身旁玄甲军使了一个眼色,随即扶着皇帝,步入深山小院之中。
身旁玄甲军心领神会,将蒙面人五花大绑,押在一旁,留下五人小队,严密看守。
此时,其余众人亦渐次恢复元气,玄灵子搀扶着小青,许仙扶着小白,一同返回屋内。
皇帝望向玄灵子,随即向杨沂中低语数句,似有要事交代,杨沂中点点头,高声呼唤:“玄灵子,你且过来。”
玄灵子应了一声,对许仙说道:“许仙,帮我照看一下小青,我去去便回。”
“我没事,我能自行走动。”小青脚步踉跄,边走边言。
“你当真可以?”玄灵子面露忧色。
“你去吧,那药草颇有效果,我已好了许多,能自己走。”小青虽仍虚弱,然在玄灵子的强大法力与许仙的药草、金针相助之下,除外伤尚需时日调养,内伤已然大半痊愈。
玄灵子见状稍感安心,便走向皇帝。
一旁的蒙面人,此刻目光四下游移,似在寻找什么,只见皇帝已被玄甲军重重护卫,姐夫等人又毫无价值,小白与许仙相伴,恐误伤小白,得不偿失,唯剩玄灵子与小青,且二人刚刚分离,小青形单影只。此次行刺功败垂成,皆因玄灵子从中作梗,无论在青云观,还是此次斗法,屡次三番给自己与郕王带来诸多麻烦。既已失手被擒,何妨孤注一掷,以泄心头之恨,或许还能引发骚乱,觅得一线生机。然玄灵子道法高深,自己虽有寒霜鬼刃,却也身负重伤,为防再度失手,蒙面人将目光落在了小青身上,心中暗自思忖:“玄灵子……你坏我大事,我定要让你尝尝失去挚爱之痛。”蒙面人眼神变得阴森诡异,双手背于身后,暗中运功。
仅凭身边五名玄甲军实难制住蒙面人,蒙面人猛然一声暴喝,挣脱束缚,即刻施展法力,寒霜鬼刃自背后疾飞而出,恰似一道幽影,径直射向小青。
“小青!”玄灵子骤闻声响,猛回首,瞥见那寒光闪烁的寒霜鬼刃,旋即转身扑向小青,却已然迟了,寒霜鬼刃已如电芒般射向小青。
众人见状皆惊惶失措,所有人都曾亲睹寒霜鬼刃之威,若非仕林机缘巧合救下小白,此刃几乎无药可救。小白亦花容失色,不顾一切地朝着小青奔去,时间仿若于此刻凝固。小青全然未料,呆呆伫立原地,目光直直盯着那以极速逼近的寒霜鬼刃。
小青此刻思绪飞转,往昔回忆不断浮现在脑海之中,小青既未打算逃避,亦未准备抵抗,小青亦深知寒霜鬼刃之厉害,此刻欲逃已然不及,唯有面带微笑,望向那狂奔而来的小白与玄灵子,似在作最后的诀别。
第146章 法海陨落
寒风如刀,肆意切割着夜幕下的空间,时间仿若被这彻骨的寒冷冻结。寒霜鬼刃裹挟着幽寒之气,穿过重重玄甲军的防线,恰似暗夜流星,在空中划过凛冽的直线,留下一串冰冷的残影,如鬼魅般直扑小青。
小青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往与小白、玄灵子、姐夫等人,度过的美好瞬间,这一刹,小青的脑海中,似白驹过隙,回忆自己短暂又精彩的人间之旅。
“小青!”小白的惊呼声划破夜空,与此同时,一抹刺目的鲜血缓缓淌落,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惨悲凉。
小青眼前一黑,仿若坠入无尽深渊,紧闭双眸,似在静静等待死亡那冰冷的怀抱。待小白冲至身旁,将她紧紧揽入怀中,那温暖的触感才让小青缓缓睁开双眼。
她竟未觉丝毫痛楚,唯有小白的拥抱传来丝丝暖意。小青回神,望向眼前的小白,只见她脸上写满惊愕与震惊。小青目光游移,远处众人亦皆瞠目结舌,视线聚焦于她的前方。小白别过头,小青亦随之望去,只见一个和尚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倒在血泊之中,恰似一朵凋零在尘世的残莲。
“法……海……”小青嘴唇微颤,震惊溢于言表。她这才反应过来,是法海救了自己,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是死,为何要救自己。
小青挣脱小白的怀抱,疾步上前扶起血泊中的法海:“你……你……为何……”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似要决堤。虽说小青知晓法海历经往事已弃恶从善,可心底那丝偏见仍如顽石,难以消散。她满心不解,法海为何要救自己,为何要以命相搏?
玄灵子静立一旁,凝视着倒在血泊中的法海,心中涌起由衷的感激与敬佩。此刻的法海,就好似他的前辈先贤一般,舍身赴死,其壮烈之举令人动容。
“小……妖怪……你……你没事吧……”法海强忍剧痛,奋力睁开双眸,望向小青,眼神中唯余关切,纯净如星。
小青一时呆住,不敢置信法海竟会为自己舍弃生命。往昔那无数次将她们姐妹逼入绝境的法海,为何如今会有如此之举?
“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不会感激你!你给我活下去!我还要找你报仇!”小青望着满身血污、伤口汩汩流血的法海,泪水终如洪流,奔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言罢,法海意识渐趋模糊,气息奄奄,仿若风中残烛。
玄灵子见状,赶忙上前施展功法,雄浑之力涌入法海体内,却似泥牛入海,未起一丝涟漪。
玄灵子的法力虽起些许作用,然重伤的法海血已流干,又身中寒霜鬼刃,自知大限将至。
法海缓缓睁开眼,望向玄灵子:“道长……不必了……道长……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玄灵子收功而立:“大师请讲,必当竭力而为。”此刻,他亦抛开成见,若非法海,此刻倒于血泊者,恐是自己挚爱小青。
法海伸出那双血淋之手,分别牵起玄灵子与小青之手:“道长……照顾好小青……”
玄灵子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如磐。
随即法海看向小青,道出肺腑之言:“小妖怪……对不起……往昔诸多……过错……望你……原谅……”
小青泣不成声,拼命点头。
法海释然一笑,缓缓阖目:“小……青……谢谢你……原谅我……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从未……我……”未等法海说完,法海气息渐止,双手无力垂下,自小青手中滑落,眼角悬着最后一滴清泪,似在诉说着无尽的遗憾与眷恋。
“法海!法海!”小青嘶声呼喊,玄灵子再度施法,然一切皆成徒劳。
小白拥住小青,试图平复小青的心绪。小青瞥一眼小白,一头扎入其怀中:“姐姐……为何是他……为何……”
诚然,经历了这么多,但这是小青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惊愕和恐惧,难以言说。
小白紧拥小青:“小青,法海了却心愿,亦算功德圆满。他虽有过,亦有功绩。放下仇怨,为法海默哀吧。”
此时,蒙面人趁乱悄然退出人群,暗中施展法术,冉冉升空。待至安全之所,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玄灵子!后会有期!”
众人回首,只见蒙面人悬于半空,狂笑之后,隐没于夜空深处。
“放箭!”杨沂中如梦方醒,急令玄甲军向蒙面人攒射。玄甲军将士闻令,弯弓搭箭,倾尽全力,射出如蝗箭雨。然为时已晚,蒙面人已远在弓弩射程之外。
“别跑!我要杀了你!”小青怒目圆睁,起身欲追,然伤痛袭来,使她力不从心,唯有含恨望着蒙面人远去之影。
玄灵子转身化作一道惊雷,朝着蒙面人逃逸方向疾驰而去。
皇帝亦道:“杨沂中!即刻派人追捕!休要放走此贼!朕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其逃离,通风报信!”皇帝目光如炬,蒙面人之恶行已将其彻底激怒。
“是!”杨沂中领命,即刻率三十玄甲军,追随玄灵子而去。
小青痛苦不已,法海的死让小青再一次领略了人间的七情六欲,也懂得了何为人性。没有永远的恶人,也没有永远的善人,人心本就是善恶参半,自己何尝没有犯过错。反省这短短近二十年的人间之旅,自法海来到杭州城,迫使小白露出原形,自己和姐姐被世人所不容,这是法海对自己的过错,可当法海幡然醒悟,一次次保护仕林,为了自己付出生命,这是善。然自到许仙被抓,自己和姐姐为救许仙,一意孤行,水漫金山,至生灵涂炭,无数人枉死,自己何尝没有过错,岂能归咎于法海一人。法海一心降妖,妄图置小白于死地,但却对自己多加忍让,又何尝不是善,人心中皆有心魔,亦有善念,善恶仅在一念之间,就算是恶如郕王,往日抵御金兵时,难道就没有善念?然世间种种,不过是因果循环,天道昭昭,这一刻,小青的信念似乎都有些崩塌,曾经以为的善恶、正邪,其实都在一念之间,自己来此,究竟为了什么,跟着小白来这人间一趟,到底得到了什么,自己苦苦追寻的,又是什么。
小白与小青相伴千年,看着小青陷入沉思,小白轻轻搂住小青,头微微靠在小青肩上:“小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眼前你所见的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一切早有安排,法海他是曾犯过错,你我也犯过错,你所见的每一个人,包括仕林、姐夫、嫂子、碧莲,都有过过错,但只要一心向善,片刻的过错,都如往日浮云,若一心向恶,则万劫不复,珍惜当下,珍惜眼前,做你自己,莫要计较得失,即使是法海,我亦不怪他,他不过是做了他该做的事,而你,小青,也要去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是非对错,让世人去评判,无需记挂于心。你在姐姐心中,永远是那个逍遥自在,问心无愧的小青。”
小青闻言,紧紧搂住小白的脖子:“姐姐,谢谢。”小青泪眼婆娑,小白的话深深刺痛着小青,小白说的对,何必在意他人眼光,何须在乎他人评说,做好自己,活在当下,纵有千夫所指,仍旧砥砺前行。
冷静下来的小青,哽咽地说道“姐姐,我想将法海尸骨带回金山寺,也算报答他救命之恩。”
小白点了点头,替小青拭去眼角的泪水:“好,姐姐陪你。”
“谢谢姐姐。”小青回眸,再看法海那已无生机之躯,此刻,往昔恩怨情仇,皆已随风飘散,唯余一片宁静与释然。
第147章 穷追不舍
趁着夜色,蒙面人一路逃窜,但毕竟也受了重伤,眼看玄灵子在身后如饿狼扑食一般,穷追不舍,蒙面人只好钻入密林,想借此摆脱玄灵子的追杀。
玄灵子也跟着蒙面人一头扎入密林之中,已然震怒的玄灵子,也不管不顾,周身金光大盛,大喝一声,周围树木结束倒下:“你若再不出来!无论你躲在何处!就算将此夷为平地!我也要将你正法!出来!”玄灵子声如洪钟,大声喝道。
蒙面人也被玄灵子雷霆之势所震,大气不敢出,蜷缩在枯木之下,畏首畏尾。他深知,自己现在出去,必死无疑,不如再等一等,等一个能救自己的人来。
玄灵子眼看蒙面人依旧不肯出来,振臂一挥,周身雷电交加,天空中乌云翻滚,顷刻间电闪雷鸣,玄灵子发出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再不出来!你将与此地一同化为灰烬!”说罢,运起法力,双手高举。
蒙面人内心慌乱,眼下玄灵子已然杀红了眼,蒙面人掐指一算,救自己的人或许也该到了。蒙面人虽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对于皇帝,对于小白等人,还有些利用价值,至少知晓仕林下落的,知晓郕王计划的,普天之下,也只有自己了。
蒙面人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来:“我出来!别别别杀我……”蒙面人踉踉跄跄,从枯木堆中走了出来。
玄灵子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怀着切齿仇恨,朝着蒙面人胸口猛踹了一脚,蒙面人吃痛,连连后退,身行不稳,跌倒在地。
“饶……饶我一命……我对你们有用……”蒙面人强忍痛苦,艰难说道。
“你这恶贼!留你在人间何用!你作恶多端,天良丧尽!我要替法海!替小青!替因你而死伤的人!报仇!”说罢,玄灵子双手凝结惊雷,似要将蒙面人彻底铲除。
“玄灵子!”就在玄灵子即将斩杀蒙面人之际,身后杨沂中带着大队玄甲军也匆匆赶到。
“杨大人!不除此人!我心难平!”玄灵子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蒙面人。
“玄灵子!以大局为重,这是圣旨,既然陛下在此,一切皆交由陛下论处,你我都不可擅动私刑。”杨沂中,气喘吁吁的走到玄灵子身旁。
“杨大人!此人害死法海,险些陷陛下于不义!绝不可轻饶!”玄灵子怒火中烧,就算是杨沂中如此说,依旧难以撼动玄灵子的决心。
杨沂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拍了拍玄灵子的肩膀:“老夫知道,你对此人恨之入骨,但你别忘了,眼下对付郕王才是当务之急,此人虽然可恨,但你若擅自杀了他,又与他有何异?冷静下来,将他带回去。”杨沂中语重心长,安抚玄灵子。
玄灵子停下了手中的法力,侧身而立。
杨沂中也心领神会,冲着玄甲军点了点头。一众玄甲军一拥而上,将其用铁锁牢牢捆住,三十人分为三队,寸步不离,轮流看管蒙面人。
玄灵子一路一言未发,他心中苦闷,虽然也知道其中利害,但却始终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
杨沂中也看出了玄灵子的愤懑,上前安慰道:“玄灵子,你还年轻,老夫在你这个年纪,也曾血气方刚,嫉恶如仇,但日子久了,你便会知道,莫要在意一时的得失,陛下的心思,不是你我所能企及的,陛下什么远虑,必有其道理,更何况,眼下局势,不容有失,站在全局考虑,我们都不免有所牺牲。”
玄灵子闻言,微微颔首,玄灵子岂能不知杨沂中的意思,眼下郕王是最大隐患,杀了蒙面人,虽然可以解一时之恨,但也将郕王的秘密一起淹没,眼下不仅是为了救仕林,也是为了救社稷,救苍生。
玄灵子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记下了……”
杨沂中捋了捋胡须,眼神变得狡黠:“不过嘛,若是想一解心头之恨,也未尝不可,注意力道,不要闹出人命,老夫可替你严守秘密。”杨沂中眼神凌厉的看向众人,一众玄甲军即刻心领神会,默默退到一旁。
蒙面人见状惊愕不已,连连跪地求饶:“大人……不要啊,小的知罪,不要啊……”
玄灵子则拱手道:“多谢大人。”随即,走向蒙面人,狠狠对着蒙面人一顿拳打脚踢。每一拳似乎都充满了仇恨,力道之大,蒙面人的哀嚎声响彻山谷。
“来人,给玄灵道长削根荆棘,别脏了手。”杨沂中悠然坐于一旁大树之下,神色冷峻,语带轻蔑,似也在享受着眼前之象。
“是!”一名玄甲军抽刀砍下一棵荆棘,把握把处削平整后,递到玄灵子面前。
此时蒙面人已是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他自己也清楚,这也算是给玄灵子一个台阶下,不会要自己命,也只好强忍着。
玄灵子接过荆棘,再次狠狠抽向蒙面人,顿时蒙面人衣衫破败,血肉模糊。
“啊!饶命啊!饶命啊!”蒙面人的哀嚎声一阵接着一阵,玄灵子却丝毫不在意,直到荆棘被抽断,也没准备停手。
大约一刻钟后,杨沂中眼看蒙面人已被打的奄奄一息,赶忙上前阻止:“够了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就到此为止吧,来人!带走!”
玄灵子闻言,这才停手,喘着粗气,眼神依然凶狠的看向蒙面人,虎口微微渗血,手上蒙面人和他自己的鲜血掺杂在一起,虽心中仍难平复,但也算有所发泄。
蒙面人捂着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纱,遮住自己丑恶的脸,被一众玄甲军带走。
与此同时,深山小院之中,小青等人在剩余玄甲军的帮助下,堆砌起木桩,将法海的尸身火化,熊熊的烈火,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姐夫站在一旁,长叹了一声:“哎,这法海大师傅,也真是叫人唏嘘,遥想当年,还和我们小青相亲,现在就阴阳两隔了,哎……”
小青闻言,眉宇紧锁,火光在小青脸上不断跳动,忆往昔,陷入深深沉思。
许仙上前,赶忙捂住姐夫的嘴:“姐夫,休要胡言,什么相亲不相亲的,没有的事……”许仙一边观察着小青的神色,一边低声和姐夫说道:“姐夫,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怎么还能说这个……”
姐夫看了一眼小青,也赶忙改口道:“对对对,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看看你嫂子和碧莲。”说罢,姐夫一溜烟跑回屋内。
小白上前牵起小青的手:“逝者已矣,小青,莫再难过。”
小青脑海中,不断浮现一路以来法海对自己的多加忍让,想起法海临终之前所说的话,回头看向小白:“姐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白抚慰着小青的脸庞:“小青,这不重要,只要我们心存感激,对于法海来说就足够了。”
小青闻言,如释重负,眉宇舒展,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熊熊火光:“好吧,法海……谢谢。”小青这一刻似乎有所释怀,对法海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谢谢”。
第148章 生不如死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这艰难漫长的夜,终于过去。一众玄甲军押解着浑身伤痕的蒙面人,回到了深山小院。
此刻的皇帝已沉沉睡去,一夜的折腾,让养尊处优的皇帝,疲惫不堪。
小青见到玄灵子,一股心酸和委屈涌上心头,径直冲向玄灵子,一头扎入玄灵子的怀抱,眼中含泪,深情款款的看向玄灵子:“玄灵子……”
此刻的小青,心中万般苦楚,虽然小白已然开导过小青,但毕竟法海因自己而死,巨大的冲击,冲击着小青,她不惧怕任何的艰难困苦,但唯独这人间的真情奉献,触及小青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玄灵子理解小青,他自己何尝不是被法海的举动所折服、敬佩,玄灵子紧紧环抱住小青,小声道:“小青,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不会再让你有失,我答应你,会护你一生。”
小青在玄灵子怀抱中,奋力点头,不禁潸然泪下,此刻或许在玄灵子怀抱中,才能让小青的内心,安稳下来。
皇帝闻声也醒了过来,杨沂中见到皇帝,赶忙上前作揖:“陛下,臣已将那贼人捉拿,请陛下发落。”
皇帝努力睁开疲倦的双眼,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即起身说道:“带上来。”
“是!”杨沂中随即命玄甲军将蒙面人带到皇帝面前。
小青在一旁,看到蒙面人,一时怒上心头,立即挣脱开玄灵子的怀抱,抽出青虹剑,挥剑便向蒙面人刺去:“我杀了你!”
玄灵子赶忙拉住小青,但小青不依不饶,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向蒙面人。
“玄灵子!你不要拦我!我今日要手刃此人!”小青怒火中烧,红着眼眶,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状。
“小青!莫要冲动!”玄灵子死死拉住小青,“我与你一样,也想杀了他,但杀了他,谁去救仕林啊!”
玄灵子的话惊醒了小青,诚然眼下除了蒙面人,再无人知晓仕林下落,小青自来疼爱仕林有加,又岂能放任仕林不顾。
小青停下了身形,立在原地,咬牙切齿道:“那就再留这混蛋几日性命,等救了仕林,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说罢,一抹泪水,转身离开。
“小青……”玄灵子望着小青离开的背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玄灵子知道仕林无论是对小白还是小青都很重要,他心中也暗下决心,定要救回仕林。
小青走向小白,二人相拥,小白最明白小青,往日的小青爱憎分明,而今日为了拯救仕林,能暂且放下恩怨,小白心中亦是万分感激。
“你叫乌古论是吧。”皇帝横眉冷对,满脸不屑地说道。
“是……是……小的叫乌古论。”蒙面人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皇帝坐在椅子上,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强大的气场,压的蒙面人透不过气。
“小的……想活……”蒙面人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想活?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皇帝眼神冷峻,字里行间透着杀意。
“小的……小的愿为陛下效力,眼下郕王尚不得知,小的愿做证人,让郕王就范……”蒙面人此时也只能孤注一掷,为了救生,只能暂且如此。
“那给朕一个信你的理由。”皇帝对蒙面人的话丝毫不信,皇帝也知道,蒙面人首鼠两端,为人毫无诚信,否则也就不会有假信案了。
“小的……小的……”蒙面人一时语塞,自己已经欺骗过一次仕林,眼下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再信自己。
“陛下,老臣倒有一个法子。”杨沂中上前作揖道。
“哦?正甫有何主意,快快说来。”皇帝对杨沂中的话,倒是很有兴趣。
“此人畏死,为了求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把他的命交到陛下手上,他自然不敢胡来。”杨沂中捋了捋胡须说道。
“此言何意?”皇帝不解的问道。
“回禀陛下,可制一毒物,让其服下,若其有不轨之行,则销毁解药,任其毒发身亡。”杨沂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正甫啊,正甫,朕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审讯断案之才啊,哈哈哈~”皇帝喜笑颜开,似乎对杨沂中的意见很是满意。
“不敢不敢,老臣只不过是曾在军中和那些细作打过交道罢了。”杨沂中颔首,附和道。
嬉笑片刻,皇帝再次发问:“只不过,你可有现成的毒物?”
“虽无现成毒药,但却有一位医师,可让其即刻调制。”杨沂中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许仙身上。
皇帝跟着杨沂中的目光看去,众人也跟着随着皇帝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许仙。
许仙顿时惊愕不已,指着自己疑惑道:“我?”
“正是,陛下,方才我等均已见识过许大夫的医术,能将重伤的……这位……”杨沂中看向小青,他并不知道小青的名讳,一时语塞。
“我,叫,小,青……”小青满脸无奈,双手抱于胸前,轻蔑地说道。
杨沂中尴尬一笑,接着说道:“对,能将这位重伤的小青姑娘救回来,医术自然是有目共睹,许大夫对药理自然不在话下,配置毒药,想必也绝非难事吧。”杨沂中再次看向许仙,眼神中带着狡黠。
许仙后背发凉,一时冷汗直冒,虽说许仙行医多年,对世间草药多有了解,哪怕是毒草、毒虫,有时也会使用,用于以毒攻毒,但要说配置毒药,自己却从未做过。
许仙连忙抬手道:“不不不,在下虽略通医理,但只为治病救人,配置毒药,陷害他人……在下自问才疏学浅,恐难堪大任……”许仙额头已冷汗密布,低着头,不敢多言。
杨沂中赶忙劝解道:“许大夫过谦了,是药三分毒,这药和毒本就相通,更何况,眼下是为了天下苍生计,乃是正义之举,许大夫不要有负担,这是善举,绝非恶意。”
“这这这……”许仙一时拿不定主意,看向身旁的小白。
“相公,此为救仕林,不得已为之,但只要问心无愧,配置毒药亦有解药,不伤人性命,亦是无妨,相公不必太过愧疚。”小白已然洞悉,要制服蒙面人,非此法不可,许仙心底善良,但为了救仕林,无论如何,也要去做。
“就是!许仙,你难道就不想救仕林吗?”小青也在一旁附和道。
“既然娘子和小青都这么说,那在下愿意一试。”许仙上前一步,拱手道。
“好!许大夫有任何需要,尽管和正甫说,将此人先行押下,待许大夫配置毒药后,再提上来!”皇帝当机立断,安排好众人后,随即起身回屋。
“是,陛下。”众人齐声说道。
而杨沂中接着补充道:“好好招待我们这位金国使者。”杨沂中面露狡黠,眼神中透着一股狠毒。
一众玄甲军,将蒙面人押了下去,带到屋外一处僻静之所,由于此处没有像样的牢房,几名玄甲军利用木桩,简单制作了一个临时牢笼。好在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卒,虽没有关押过囚犯,但对于俘虏还有些经验的。目睹蒙面人恶行的玄甲军,也没有给蒙面人好脸色,牢笼低矮狭小,让蒙面人身处其中,坐立不安,仅能半蹲蜷缩,并将蒙面人至与山谷风口处,任凭寒风肆虐,蒙面人亦被冻的瑟瑟发抖。而玄甲军则全副武装,在远处生火取暖,轮流站岗,对蒙面人的惨状视若无睹。
蒙面人被囚在牢笼内,但也丝毫没有办法,此刻的他,甚至希望许仙能尽快配制出毒药,让自己服下,也好早点脱离这苦寒侵蚀。
第149章 七虫散
许仙回到屋内,开始思索起如何配置毒药的事。对于许仙而言,要想毒死一个人,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确保一定的时效,不能立即发作,不能影响执行任务,还需要有对应解药,这就不是一般毒物可以做到的了。但眼下既无药石,也无医书,自己一时也不敢擅自配置,万一真的配置错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杨沂中送皇帝回房之后,走到众人身旁,看出许仙面露难色,便上前问道:“许大夫,可是有什么难事?”
许仙闻言,赶忙起身作揖:“大人,在下颇多顾虑,想要寻觅一种毒药,既要有效,且要一段时日发作,还要有对应解药,不影响那人执行任务,且眼下缺医少药,在下一是犯难,不知该如何配置……”
“哈哈哈~许大夫宅心仁厚,思虑周全,你且说需要何物,老夫这就派人去取。”杨沂中一脸轻松的说道。
“这……可否请大人找来相关医书,或是有相关药师可供询问?”许仙期盼的看向杨沂中。
杨沂中略微思忖道:“医书倒是简单,但此事不宜声张,故而只能靠许大夫一人,不能再寻他人相助。”
“相公,医书此地便有。”小白端来一杯茶水,递给许仙,“昔日我与小青来此,虽未带什么贵重之物,但为解相思,相公喜爱的医书,倒是带了一些。”小白微微颔首,面颊似有些微红。
“许夫人深明大义,乃当世楷模,既有书籍,快快取来,早日配置好毒药,也好尽快拆除恶贼,迎还贵公子啊。”杨沂中一番言语,倒是让许仙和小白听的喜上眉梢。
“是,我这就去取。”小白转身走入堂内。
“娘子!我与你一同前往。”许仙追上小白的步伐,一同步入堂内。
“哈哈哈~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妙哉妙哉~”说罢,杨沂中双手负于身后,走到屋外。
蒙面人被捕,顺利营救圣上,此刻的杨沂中如释重负,心情大好,虽说郕王还在宫中,但杨沂中深信,只要有皇帝在,一切都可迎刃而解,这也是为何杨沂中能深受皇帝信任的原因,因为他也绝对信任皇帝。
许仙和小白在内堂翻找医书,从《神农本草经》到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再到孙思邈的《千金要方》,许仙苦苦寻觅,但小白在一旁看着,却莞尔一笑。
“娘子?为何发笑?”深陷其中的许仙,一时不解,看向小白。
“没有没有~看见相公如此投入,却是想起昔日杭州城爆发鼠疫,相公亦是如此认真钻研。”说罢,小白拿着一本《外台秘要》递给许仙。
许仙接过医书,却一声叹息:“哎~昔日你我夫妻为了救人,彻查典籍,然今日,却要为了害人,配置毒药……叫人唏嘘。”
小白闻言,也长叹了一声:“相公莫要自责,于那蒙面人而言,此为毒药,但于天下苍生,于我们的仕林而言,此乃良药,相公,莫要有负担,我与你一同寻觅。”小白将头微微靠在许仙肩上,试图能让许仙安心。
“我想到了!”许仙忽然惊起,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我想起曾经看过一个古方,方中所述,曾有人中过一种剧毒,后经查实,此毒乃是七种毒虫制成,名曰七虫散,服下后,五日内毫无症状,但五日过后,便会立即毒发身亡,欲解此毒,则需相应的七种毒花,对应调配而成。”许仙越说,心中越发觉得发寒。
“相公!那是哪几种?”小白一边替许仙研墨,一边问道。
许仙略微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取斑蝥一钱、蜈蚣两条、全蝎五钱、壁钱八钱、蚰蜒四钱、红娘子三钱、蟾酥二钱,此七种毒虫,研磨至粉末状,副以烈酒浸泡,而后熬煮至膏状,方可制成这夺命的七虫散。若要解此毒,则需对应七种毒花,以洋金花五钱、钩吻花一两、夹竹桃三钱、乌头花三钱、马钱子一两、狼毒花和相思子各二钱,充分揉捻后,加入足量清水,滤除药汁,再以文武火熬制,以毒攻毒,方为解药,但眼下要找齐这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花,恐怕不易。”许仙快速将药材名和用量写在纸上,虽知道此为救仕林,但手仍旧控制不住的颤抖。
“相公,这毒当真有效?”小白看着许仙写下的药材,不禁心中也有一丝害怕。
“是……五日内,毫无反应,一旦时间一到,就会即刻气绝身亡……”许仙也心有余悸,不敢细想。
此时,杨沂中闻声也走了进来,一把将许仙写好的药方抢了过来,许仙猛的惊起,伸手就要去夺,可看见杨沂中,也只好作罢。
杨沂中眯着眼,仔细端详药方,不禁叹道:“嗯,老夫虽然不懂,但看这些名字,就知道许大夫已然胸有成竹,但老夫且问许大夫一句话。”杨沂中眼神凌厉地看向许仙和小白。
许仙惊慌有余,赶忙作揖:“大人请讲。”
杨沂中捋了捋胡须,凑近许仙:“此方果真有效?”杨沂中仍心怀疑虑,担心药方真假,若是为假,恐会坏了皇帝的计划。
许仙被杨沂中的气势,吓的连连后退,小白一把稳住许仙,随即横在许仙身前,秀眉微蹙,看向杨沂中:“大人,我夫妇二人救子心切,又岂会为了那蒙面人,而欺瞒大人,大人若是不信,我夫妇也无话可说。”
杨沂中闻言,一阵大笑:“哈哈哈~许夫人果然刚正坚毅,老夫只是担心许大夫宅心仁厚,难做决定,既然有许夫人从旁协助,老夫也就放心了。”说罢杨沂中将药方揣入怀中,接着说道:“药材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即刻派人去军中取药,请许大夫稍候。”
“那多谢大人……”许仙面露难色,但仍作揖答道。
“大人!”小白上前一步,拦住杨沂中。
“许夫人还有何事?”杨沂中停下脚步问道。
小白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人可曾从那蒙面人口中得知我儿下落?”
杨沂中略微思忖,确实自己和皇帝只在意郕王,却忘了许仕林的生死,随即转身说道:“是老夫疏忽了,许大夫,许夫人,请随我来,我这就提审那厮,问出贵公子下落。”说罢,杨沂中领着二人走到堂外。
小青这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姐姐!不好了。”
看着小青着急忙慌的样子,小白心中一紧:“怎么了?小青,出什么事了?”
小青咽了咽口水,平缓了一下气息说道:“寒霜鬼刃!那鬼刃……消失了……”
小白闻言,心中顿感不妙:“怎会如此?”
“不知道,鬼刃本在法海躯体上,但火化至半途,鬼刃一飞冲天,不见踪迹……”小青连忙解释道。
“不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杨沂中即刻惊醒,随即快步走出屋外,朝着玄甲军说道:“尔等立即将那乌古论压上来,再派一小队,立即去军中将此药方中所需药材,分给七人,每人向不同军需官索取,中途不得有交集,一切行事务必严密,如有泄漏,格杀勿论!”即使情况危急,杨沂中依然老成持重,吩咐玄甲军分别取药,以免被人发现。
“是!”一众玄甲军齐声说道,而后纷纷开始行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态发展,恐又要陷入难以预测的境地了……”杨沂中一声叹息,舒展的眉宇,再次紧缩,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杨沂中内心忐忑,匆匆进入屋中,欲向皇帝禀报此事。
第150章 离宫
天蒙蒙亮,天空乌云密布,恰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象。在禁宫之中,各路巡逻侍卫,来来往往,严阵以待。郕王一夜未合眼,虽说当下一切事由皆由自己和普安王做定夺,但仅限于军国重事,一般的琐事还是交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完成。之所以一夜未合眼,全因蒙面人前往执行任务,但到现在仍渺无音信,自己又无法脱身,只能默默等待。
此时寒霜鬼刃穿过了整个杭州城,在空中遗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不偏不倚落到皇宫之中。郕王已然察觉,单手高举,一把将空中疾驰的寒霜鬼刃握在手中。看着手中鬼刃,郕王不禁心中一紧,寒霜鬼刃不召而归,恐生变故,想必蒙面人已然失手,否则,此刻鬼刃不会无故而返。
想到此处,郕王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惴惴不安,倘若此事当真,则自己的事恐怕也将败露,眼下继续留在宫中,一旦皇帝归来,自己则死无葬身之地。
郕王深吸一口气,双目紧闭,暗自思忖,郕王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乱了阵脚,眼下要先稳住局势,不动声色,先行离宫,给自己留条后路,再做打算。思来想去,只好先去找汤思退,只有中书省首肯,自己才有理由离开,只是大权可能要旁落普安王。
虽说汤思退并非郕王心腹,但身居高位,平日里自己也没少给汤思退好处,且眼下可能败露的事,无人知晓,以自己的威望,汤思退没理由拒绝,若再给予一个汤思退无法拒绝的好处,自己便能顺利离宫。
在宫内巡视侍卫察觉之前,郕王赶忙收起鬼刃,快步赶到中书省。
临近门前,郕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思绪,装出一副深沉忧虑的模样,迈步入内。
汤思退见到郕王,赶忙停下手中的笔,上前跪迎:“王爷!不知王爷驾到,还请恕罪。”
“免礼。”郕王缓步入内,坐到一侧,手抚着额头。
汤思退见到此状,心中满心疑虑,郕王为何无故来找自己,本已安排好各方事宜,郕王应在紫宸殿理政,怎会来中书省,且愁容满面。诸多疑问一时涌上心头。但汤思退为官多年,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情,他也能看出点端倪,郕王定是有事相求,且为私事,否则就应该让自己去紫宸殿,而非亲自来中书省。
汤思退故作镇定,上前作揖问道:“王爷是有何事忧虑?不知臣可否为王爷分忧?”
郕王也故作忧愁,面露难色道:“相国有所不知,今日清晨,王府家丁来报,家母病重,或在旦夕之间,但眼下局势动荡,圣上失踪,本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汤思退虽算不上精明,但非常时期,神经也是高度紧绷,郕王之言,在汤思退看来,真假参半,郕王此言,恐怕另有隐情。但郕王的眼下意图,显然是要借故离宫,安排两位王爷居住宫中,本就是汤思退的主意,也只有自己“出尔反尔”,郕王才能离宫。
汤思退思忖一二,也不敢得罪郕王,只好立在一旁,拱手道:“王爷仁孝,太夫人病重,王爷还是应当回府探望。但眼下局势动荡,不如将太夫人请到宫中,由太医照料,兴许更为妥当。”汤思退也是老谋深算,不轻易着了郕王的道,如此说,既可让郕王留在宫中,也解了其难处,汤思退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就在汤思退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话滴水不漏之际,郕王微微抬头,面露凶光,盯着汤思退良久。过了好一阵,郕王才再眉宇舒展说道:“相国言之有理,但家母病重,不宜妄动,本王知道此事相国也不能擅自作主,若是当年秦相在时,兴许能指点本王一二。”
汤思退闻言为之一怔,郕王此时搬出秦桧和自己对比,让汤思退又喜又惊,喜的是郕王所言,若自己顺从,兴许能如秦桧一般,军政大权一把抓,但若不从命,那恐怕连相国都做不下去了。
汤思退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王爷,既然如此,臣建议王爷还是早日回府尽孝,眼下局势已然控制,虽不能说万无一失,但也是有条不紊,内政外交,臣与枢密院皆可妥善处置,若有危急要事,王府距离不远,快马片刻便至,王爷不必多虑,太夫人病情要紧。”
听到汤思退之言,郕王也稍显轻松,嘴角微扬说道:“即便如此,陛下一日不归,本王岂敢离开,自古忠孝难两全,但愿家母可平安度过难关吧……”说到此处,郕王眼眶湿润,捶胸顿足,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汤思退心如明镜,此刻他愈发清醒,这是郕王要自己立投名状,也是自己入郕王一党最好的时刻。只不过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届时一旦有变,自己擅作主张,让郕王离宫,罪责难逃,倘若自己顺着郕王意思,让其留下,那将来不仅做不了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还会反遭清算,仕途尽毁,汤思退眼下真是骑虎难下,索性孤注一掷,赌一把,再次进言道:“王爷……我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太夫人有恙,王爷身为人子,必当堂前尽孝,方能彰显我朝圣明,此非王爷一人之事,更是关乎国家尊严,立国之本,王爷莫再推辞,一切后果,由臣一力承担……”汤思退跪倒在郕王面前,言辞恳切,但心中却也无可奈何。
“相国大人请起,相国忠肝义胆,深明大义,本王佩服,既然如此,本王先行离宫,待服侍完家母,本王即刻返宫。”郕王红着眼眶,搀扶起汤思退,接着说道:“相国大人此次事件处理得当,比昔日秦相有过之而无不及,日后还仰仗相国多多操劳。”
汤思退闻言,心中窃喜,自己这回算是赌对了,一旦郕王事成,自己就可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汤思退赶忙作揖:“谢王爷,王爷慢走。”
见成为离开,汤思退也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若是以前汤思退和郕王还貌合神离,那眼下,自己交了投名状,二人实则已是在一条船上,不管郕王究竟是何目的,至少郕王欠了汤思退一个人情。
望着郕王离开的背影,汤思退心中一阵不安,但为了自己将来的锦绣前程,也只好硬着头皮,长叹一声,带着公文,走向紫宸殿。
郕王离开皇宫后,并未回府,而是骑上快马,一路奔向城外。
片刻后,郕王便来到了早已被焚毁的城郊别苑。郕王踏入废墟,在一堆瓦砾之中,翻开其中一块已被烧焦的木板,一道幽暗的地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郕王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把,将其点,钻入密道。
第151章 营救仕林
晨曦初露,却被滚滚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阴沉,寒霜鬼刃神秘消失,压抑着每个人的心中。
杨沂中轻手轻脚地步入屋内,见皇帝已然沉睡,面容疲惫中透着几分安详,便暗自叹息,悄然退出。
小青见杨沂中走了出来,一个箭步上前:“怎么样?那老皇帝怎么说?”
杨沂中眉头微微一皱,面露不悦之色。在他心中,皇帝尊贵无比,对小青这般鲁莽行径很是不满。他瞥了小青一眼,并未作答,转身轻轻关上房门,径直离去。
“你这人!我问你话呢!”小青秀眉紧蹙,双手叉腰怒视杨沂中。
杨沂中并未理会小青,关上房门,径直离开。
小白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杨沂中,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大人,我这妹妹生性直率,言语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歉意与恳切。
杨沂中这才停下脚步,转身说道:“陛下仁慈宽容,但老夫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在如此无礼,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你!”小青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被小白一把拉住。小白冲她轻轻摇头,眼神中满是告诫之意。小青无奈,只得气呼呼地走到一旁,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满脸怒容。
“大人说的是,不知陛下可有旨意。”小白拱手作揖,一副谦卑姿态,为了救仕林,这点委屈对小白而言,算不得什么。
杨沂中见小白知书达理,神色稍缓:“许夫人不必多礼,陛下方才睡下,老夫不忍打扰,不过亦可先行提审那蒙面人,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谢过大人。”小白作揖谢道。
杨沂中随即命玄甲军将蒙面人押解过来。那蒙面人被囚禁在木制牢笼之中,坐立难安,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却无人对他心生怜悯。
虽说以蒙面人的法力,这区区木制牢笼根本困不住他,可周围玄甲军严阵以待,个个目光如炬,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杨沂中下了死令,只要蒙面人妄图逃离,玄甲军可先斩后奏。
还未等杨沂中等人开口询问,蒙面人已忍不住苦楚,颤抖着声音说道:“大人……有何事要问小的?小的……知无不言……”
杨沂中缓缓走上前,在蒙面人面前来回踱步,目光如炬,冷冷地说道:“老夫问你,许大夫之子许仕林如今身在何处?”
蒙面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心中大惊。许仕林乃是郕王钦点的重要筹码,若是将其下落说出,自己必将性命不保。他低下头,眼神闪烁,心中暗自权衡利弊,一时沉默不语。
“你到底说不说!再不说,我便将你活劈了!”小青怒火中烧,“唰”地一声拔出青虹剑,剑身寒光闪烁,直直指向蒙面人,眼中满是怒火与决绝。
“别……别……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说了我便没命了……”蒙面人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颤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杨沂中见状,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若不说,现在便要命丧于此!你且好好思量!”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杀意。
“这……”蒙面人心中极度恐惧,左右为难。若真惹恼了郕王,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若不说,眼前这一关也难过。他心中暗自叫苦,只想保住自己这一条性命,毕竟世间还有诸多繁华未曾享受。
杨沂中见蒙面人仍在犹豫,心生一计,冷冷地说道:“听闻阁下喜好数数,那老夫今日也学学你的手段。不过老夫年事已高,只数三个数。三声过后,你若还不说,便有劳小青姑娘试试这剑的锋利程度!”
“好!交给我吧!”小青双手紧握着青虹剑,向前一步,剑芒闪烁,直逼蒙面人,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蒙面人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心中暗叫:“这便是报应啊……”
“一!”还未等蒙面人回过神来,杨沂中便已大声喊出。
“二!”杨沂中不给蒙面人丝毫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快速数出。
蒙面人心中慌乱无比,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三!动手!”杨沂中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小青毫不犹豫,抬手便要刺去。
“城郊别苑!”蒙面人惊恐地瞪大双眼,声嘶力竭地喊道。
小青悬在空中的宝剑猛地停住,缓缓放下,追问道:“城郊别苑?那处不是已被焚毁了吗?”
蒙面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但城郊别苑底下还有一处密室,水火不侵,许仕林就在其中……”
小白闻言,急忙对杨沂中说道:“大人,事不宜迟,我们应当即刻营救我儿。他知晓郕王诸多机密,定能协助大人和陛下铲除郕王!”声音急切,眼中满是希望与坚定。
杨沂中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他深知仕林的重要性,但没有皇帝的旨意,他不敢擅自行动。况且如今局势错综复杂,一方面要稳住郕王,防止其狗急跳墙;另一方面,人手确实不足,贸然营救恐生变故。
就在杨沂中犹豫不决之际,皇帝已然醒来,缓缓走出屋外。
“正甫。”皇帝轻声呼唤,步履沉稳地走向众人。
“陛下。”杨沂中赶忙跪地迎接,神色恭敬。小白见状,也跟着跪倒在地。
小青却依旧挺直腰板,不屑地说道:“老头,赶紧下旨去救我家仕林啊!”
“小青!不得无礼。”小白急忙拉扯小青的衣袖,满脸歉意地对皇帝说道:“陛下恕罪……我妹妹她……”
“无妨,你们都起来吧。方才之言,朕都听到了。正甫,眼下毒药可配置好了?”皇帝神色平静,似乎对小青的无礼早已司空见惯。
杨沂中连忙答道:“回禀陛下,许大夫正和玄灵道长一同配置毒药,想必不久便可完成。只是眼下还有一事,那杀死和尚的鬼刃不翼而飞……老臣担心……”
这时,许仙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两瓶药,急切地说道:“大人!毒药和解药已配好了!”见到皇帝,许仙神情紧张,连忙行礼:“草民见过陛下……”
“免礼。”皇帝微微抬手,随即对杨沂中说道:“正甫,你即刻分兵一路,去营救许仕林,此事十万火急。皆是我大宋子民,朕一个也不能舍弃。再让那贼人服下此药,派往郕王身边卧底,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理,务必小心谨慎,不得走漏朕的行踪,让郕王以为他已然得逞。”说罢,皇帝凑近杨沂中,压低声音说道:“暂不管郕王是否知晓真相,剩余人马先随朕回宫,暂居密道,随机应变。”
“是!陛下,老臣遵旨。”杨沂中跪地领旨,神色坚定。
随后,杨沂中按照皇帝的旨意安排,派小青和玄灵子前往城郊别苑营救仕林。小白虽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前往,但也明白敌暗我明,危险重重,有法力傍身的玄灵子和小青前去最为合适。于是,小白和许仙以及姐夫一家,跟随皇帝的大部队,一同回到宫中密道。
而那蒙面人,如释重负地服下许仙调制的“七虫散”。于他而言,此刻这毒药反倒成了脱离苦海的解药。他走出牢笼,朝着皇帝和杨沂中深深一拜,说道:“小的定不辱使命!”
杨沂中上前一步,俯身盯着蒙面人,冷冷地说道:“此药五日后,若无解药,便会让你生不如死,气绝身亡。你切不可擅作主张,否则老夫立刻销毁解药。”
“是……小的不敢……”蒙面人匍匐在地,身体颤抖,丝毫不敢违抗。
“再者,每晚丑时,你要按时汇报,以虫鸣为号,老夫自会派人与你联络。”杨沂中言辞犀利,眼中透着让人胆寒的杀意,令蒙面人不寒而栗。
“是……”蒙面人无奈地应道。在他心中,此刻活着便是唯一的念头,哪怕前路充满未知与危险。
第152章 地牢
幽森暗道仿若无尽深渊,墨色如漆,深不见底。郕王手持火把,摇曳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射出诡谲的影迹,郕王迈着沉稳而略带沉重的步伐前行,铁链碰撞的声响于四周隐隐回荡,似是冤魂的低语,更添几分阴森。
行至深处,郕王将周遭烛火逐一点亮,橙黄的光芒渐次驱散黑暗,却驱不散这地牢中弥漫的寒意。郕王缓缓落座,目光落于一处铁牢,牢内一人瑟缩于角落,衣衫褴褛,形容憔悴。
“你终于来了……”铁牢中传出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
郕王眼神冷峻如冰,凝视着仕林,冷冷开口:“许仕林,若非你乃小白之子,你早已性命不保。”
关押在牢中的正是仕林,那日,蒙面人将仕林制服后,并未将其转移,而是将其囚禁于这城郊别苑的地牢之中。御营司人马赶来时,只见城郊别苑火光冲天,一片废墟,竟未察觉此处地牢,仕林苦苦呼救,却被熊熊烈火与砖石隔绝,无人回应。
“哼,你们这般恶行,难道不惧因果报应?”昏暗中,仕林怒目圆睁,眼中怒火似要将这黑暗焚烧殆尽,死死地盯着郕王。
“报应?”郕王仰头狂笑,声若洪钟,却难掩内心的躁怒,“本王一心只为大宋社稷,若真让赵昚那小儿当政,天下必乱!本王只信自己,这天下唯有在本王手中方能安稳!”
“那你此番前来,莫不是连你的同党亦信不过?”仕林嘴角上扬,一抹轻蔑之意闪过。
郕王心中一震,旋即恢复镇定:“许仕林,莫要自作聪明,莫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即便杀了你,亦无人知晓。”
“你最好即刻杀了我,否则,待我出去,必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仕林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挺直脊梁怒斥。
郕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本王留你性命,全因你母亲。不妨告诉你,皇上与你爹已被本王诛杀,待本王登基,便会迎娶你娘,让你亲眼目睹这天下皆臣服于本王!哈哈哈!”虽是狂笑,郕王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不安。
仕林听闻此言,如遭雷击,面色惨白,瘫倒在地,满心悔恨。若不是自己贸然行事,煽动玄灵子弹劾郕王,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可转瞬之间,他又暗自思忖,皇帝身边亦有诸多隐患,若当真出事,天下必乱,郕王也不会如此轻易现身此处。况且,若郕王所言属实,自己又怎会有活路?
念及此处,仕林缓缓起身,双目充血,恨意滔天:“你胡说!我不信!若果真如此,你早该杀了我以绝后患,何必亲至?”
郕王见状,鼓掌称赞:“好!好一个文曲星!身处绝境,竟还这般冷静,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可惜,你跟错了人,本王定能成就大业,若你肯追随,日后本王迎娶娘,你亦能平步青云,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仕林再次怒吼,打断郕王的臆想:“你痴心妄想!你这是谋逆大罪!古往今来,此类逆贼数不胜数,皆不得善终!你也难逃此劫!”
郕王恼羞成怒,咆哮道:“荒谬!史书皆由胜者书写!哪个皇帝不是双手沾满鲜血?哪个王朝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你所见所闻,不过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罢了!只要功成名就,造福百姓,自会青史留名,那些阴暗之事,终将被岁月所埋没!”
仕林被这番言论惊住,一时语塞,低头沉思。诚然,郕王之言不无道理,可自幼受圣贤教诲,他心中自有坚守。
郕王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继续说道:“本王告知你,本王必定成功,任你等如何挣扎,皆是徒劳。本王要你心悦诚服,忠心耿耿地追随本王!”言罢,郕王将一包馒头扔至仕林面前,“吃吧,留着性命,看本王如何君临天下!”
仕林拾起馒头,眼中满是憎恶,狠狠掷向一旁:“任你巧舌如簧,邪终不压正!你为一己私欲,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祸国殃民,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郕王冷笑:“哼,何为正,何为邪?本王只知成王败寇,本王不愿与你多费口舌。是生是死,由你自己抉择。”说罢,郕王起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转头道:“你若不死,稍后自会有人带你离开。”随即甩袖离去,独留仕林在这牢笼之中,绝望与希望交织,飘忽不定。
郕王走后,密室重归幽暗,唯有顶部一丝微光艰难地透入,仿若希望的残丝,随时可能断裂。仕林已一日一夜未曾进食,饥寒交迫,身心俱疲。起初,他满心愤恨,无心饮食,可念及爹娘,求生之念顿起。他缓缓拾起地上满是尘土的馒头,狼吞虎咽起来,此时的他,心中别无他念,唯愿能逃离此处,保家人平安。
未几,五名黑衣甲士如鬼魅般闯入,身形飘忽,动作利落。
“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仕林惊恐万分,连连后退,直至后背紧贴墙角,犹如待宰羔羊。
黑衣甲士置若罔闻,径直打开牢笼,将一个黑布袋粗暴地套在仕林头上,而后将其强行拖出。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仕林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难以挣脱黑衣甲士铁钳般的大手。
“啊……”一声呼喊未绝,仕林眼前一黑,昏厥过去,陷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小青与玄灵子率领一众玄甲军,风驰电掣般赶到城郊别苑。昔日此地虽算不上雕梁画栋,却也精巧别致,如今却只剩一片断壁残垣,焦土废墟,仿若繁华一梦,转瞬成空。
玄灵子望着眼前的荒芜,神情恍惚,陷入回忆之中。小青见状,轻拍其肩:“你怎么了?”
玄灵子猛地回过神来:“无妨,只是忆起先前与仕林在此相遇,若非他,恐又是一场生死大战……也算是仕林救了我……”
小青闻言,心生酸楚,但随即眼神坚毅道:“莫要多想,赶紧寻人!”小青心急如焚,化作一道青影冲入废墟,四处翻找,满心焦急。这世间,除了小白和许仙,小青对仕林的关爱无人能及。
玄灵子亦转身对玄甲军下令:“诸位,此处有一密道,请随我一同寻找。”
玄甲军领命,在领头甲士的指挥下,迅速分散开来,于废墟瓦砾间奋力搜寻。玄灵子则立于一旁,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小青见状,怒喝道:“玄灵子,你愣在此处作甚?还不来帮忙!”
玄灵子陡然睁开双眼,从怀中掏出一道灵符,抛向空中,双手飞速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天清地冥,阴浊阳轻,开我法眼,阴阳分明,急急如太皇元降律令,敕!”
刹那间,狂风大作,玄灵子双目放光,仿若能洞察这世间一切隐匿之物。片刻后,他收起法力,指向一处堆积如山的废墟:“就在此处,挖!”
小青见状,瞬间化作原形,巨大的蛇尾猛地甩向废墟,一块铁板显露出来。玄甲军虽久经沙场,却也被小青的妖身惊住,一时呆立原地,面露惊愕之色。
“诸位莫怕,小青心地善良,绝非歹人,还望严守今日之事。”玄灵子急忙解释。
领头甲士回过神来,连忙作揖:“道长放心,我等奉命行事,定不会泄露分毫。”
玄灵子回礼致谢:“多谢,事不宜迟,请随我进去寻人。”
玄甲军迅速分成两队,一队留守密道口,另一队跟随小青和玄灵子进入密道。密道内漆黑一片,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小青心中一紧,难以想象仕林在此遭受了怎样的折磨,疼惜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深入其中,却发现空无一人,唯有一座空荡荡的牢房。小青俯身,拾起地上的铁质手铐脚镣,其上隐隐残留着血迹,触目惊心。小青眼眶泛红,双拳紧握,担忧与愤怒在心中交织翻涌,她不敢想象仕林在此经历了何种非人的苦难。
“仕林!仕林!你在哪里?小姨在这!你能听到吗?”小青绝望地呼喊,声音在密道中回荡,却无人回应。她无助地蹲下身子,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玄灵子步入牢房,在小青身旁蹲下:“莫急,仕林定会平安无事。”他心中明白,仕林定是在他们到来之前被转移了,如今知晓其下落的,恐怕唯有郕王。
小青靠在玄灵子怀中,泪水潸然而下,满心悲戚:“玄灵子,你看,仕林定是遭人囚禁,他还如此年轻,怎应承受这般磨难……”
玄灵子轻轻搂着小青,他深知仕林历经沧桑,昔日仕林仅凭一己之力,化解了自己与郕王的冲突,救出小白,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处险境,却坦然自若,那份勇气和担当,令他由衷钦佩。
“小青,我定会救仕林回来。”玄灵子目光坚定,在这绝境中闪耀着希望之光。
小青拭去泪水,看着手中的手铐脚镣,带着哭腔对玄灵子说道:“今日之事,莫要告知姐姐,姐姐若知晓,定会伤心欲绝……”
玄灵子轻抚小青的秀发:“放心,我们再去别处找找。”
小青点头,跟随众人走出密道,临行前,她回首凝望,轻声呢喃:“仕林,小姨定不会放弃,定会救你出来。”言罢,决然转身离去。
仕林在黑暗中悠悠转醒,恍惚间似乎听到小青的呼唤,似有似无。仕林努力爬起,顾不得身上血污,凑到石墙上,侧耳倾听。
“小姨!是小姨!小姨!我在此处!”仕林嘶声呼喊,声音沙哑干裂,却被厚重的石墙阻隔,消散于黑暗之中。不久,声音渐渐消逝,密室再度陷入死寂,阴森恐怖之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实则仕林就在这密室之中,郕王将他藏匿于石墙之后,深谙最危险之处亦是最安全之所。他笃定,玄灵子等人一旦搜寻无果,便不会再来,如此,仕林便会永远消失于众人的视线。
仕林摸索着瘫坐在地,黑暗仿若有实质,将他紧紧包裹。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恐惧与绝望如影随形,侵蚀着他的心灵,仿若置身于无尽的地狱深渊。
“娘……小姨……”仕林喃喃自语,泪水潸然而下,在这绝境之中,唯有对家人的思念,如同一束微弱的光,支撑着他脆弱的灵魂,给予他生的勇气和信念。
第153章 运筹帷幄
晨曦初露,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静谧的杭州城郊。在玄甲军的严密护卫下,小白一行人随着皇帝和杨沂中,沿着城郊十里外隐秘的小道,悄然潜入了皇宫之下的神秘密室。
此密室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别有洞天。虽无皇宫大殿那般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之奢华风貌,却也一应俱全,各类干粮堆积如山,酒水琳琅满目,仿佛一座小型的物资宝库。其内部空间宽敞开阔,足以容纳百人有余,丝毫不见局促之感。大厅之中,整齐地摆放着桌椅板凳,上方赫然安置着一张威严庄重的龙椅,那无疑是皇权的象征,彰显着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侧边分布着众多的耳室和幽深的通道,蜿蜒曲折,仿若迷宫一般,一眼望去,深不见底,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哇!这地方竟如此广阔,谁能想到在这威严的皇宫之下,还隐匿着这样一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姐夫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地环顾着四周,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
“哼,区区密室,何足挂齿。陛下乃万金之躯,屈居于此,已是极大的委屈。”杨沂中站在一旁,神色冷峻,语气中透着对皇帝的尊崇与关切。
姐夫听闻此言,赶忙点头哈腰地应和道:“是是是,于陛下而言,此地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我等市井小民而言,可真是大开眼界了~”的确,以姐夫那低微的官职,若不是此番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恐怕穷尽一生,也难以涉足这般隐秘而宏大的密室,这无疑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象。
皇帝被姐夫的话语逗得开怀大笑:“哈哈哈~这位姐夫倒是有趣,不过此地终非久留之所,还是尽早寻得机会,重见天日为好。”
姐夫在旁陪着傻笑,在他心中,皇帝的威严如山岳般巍峨,令他敬畏不已,不敢轻易与皇帝交谈。此刻,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生怕自己的言行有所冒犯。
皇帝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庄重地环顾众人,缓缓说道:“诸位莫要拘谨,此间的物品,大家尽可随意取用。朕与诸位也算是患难与共,如今形势所迫,出于无奈,暂居于此,待朕将手头的要事处理完毕,便会送诸位平安离去。”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跪地叩首,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
“平身。”皇帝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宇,自来到此处后,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一些。随即,他目光转向杨沂中,轻声说道:“正甫,你随朕来。”
杨沂中应了一声,跟随皇帝的脚步,步入了一间较为宽敞的耳室之中。
皇帝缓缓落座,示意杨沂中关上房门,而后长舒一口气,神色略显疲惫地说道:“正甫,你不宜在此久留。你若离开太久,难免会惹人猜疑。留下几名玄甲军在此守护,确保安全即可。”
杨沂中抱拳作揖,恭敬地答道:“是,陛下,老臣遵旨。只是当下局势混乱不堪,陛下心中可有应对的良策?”杨沂中深知皇帝的意思,自己一夜未归,或许尚无大碍,但如今已然清晨,依照惯例,各处的奏报即将送抵中书省与枢密院,而自己也需要安排当值事宜。倘若此时未能及时出现,汤思退与陈诚之定会心生疑虑,届时要想再解释清楚,恐怕并非易事。
皇帝沉思片刻,继而向杨沂中问道:“正甫,依你之见,郕王是否已然知晓朕的行踪?还有那蒙面人落败的消息,他可有耳闻?”
杨沂中略作思忖,神色凝重地答道:“陛下,臣以为郕王必定已知晓。否则那蒙面人不会如此轻易便寻到陛下的踪迹。鬼刃莫名失踪,这绝非偶然之事,想必郕王对此也有所察觉。”
“嗯……”皇帝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心中已然有了某种计划正在悄然酝酿。
杨沂中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进言道:“陛下,老臣实在是不解。陛下为何不直接下令将郕王捉拿归案?放那蒙面人回去,即便有毒药挟制,亦难保万无一失。一旦那蒙面人倒戈相向,陛下……臣唯恐……”
正如杨沂中所言,蒙面人既然能背叛仕林等人一次,便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他对皇帝此举着实困惑不已,但碍于情面,在众人面前不便细究。此刻四下无人,杨沂中壮着胆子,斗胆询问。
皇帝缓缓起身,轻抚胡须,神色沉稳地说道:“正甫,郕王是何等人物,朕岂会不知其狼子野心?先前朕对他多有纵容,念及同属宗亲,以为他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却未料竟是养虎为患。如今郕王在朝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朕若贸然将其抓捕,那些党羽岂会坐视不理?为求自保,他们定会拼死反扑,甚至妄图推翻朕,拥立郕王。抓了郕王,于那些党羽而言,便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拥护郕王,无非是盼着日后郕王登基,自己能够飞黄腾达。郕王垮台,他们也将随之失势。而那些追随新君之人,便会取而代之,尽享荣华。你且想想,朝中又有几人是真心忠于朕?他们所忠者,不过是自身利益与手中权势罢了。”
杨沂中听闻此言,仿若醍醐灌顶。虽说他戎马半生,掌管禁军十数载,然而对于官场政治中的微妙权谋,却缺乏敏锐的洞察力。这也正是皇帝器重他的缘由之一,毕竟在满朝文武之中,杨沂中堪称难得的“老实人”。
杨沂中再次抱拳作揖,诚恳地说道:“陛下……臣愚钝,但放那蒙面人归去,终究是不妥之举。”
皇帝坐回椅上,悠然自得地说道:“要利用他,却不可轻信他。有些话,朕说出口,郕王未必会信,但若是那蒙面人传达,有些人便会信以为真。”
杨沂中顿时茅塞顿开,这才领悟皇帝的真实意图,赶忙跪地,俯首称道:“陛下圣明,臣已明白。”
皇帝捋了捋胡须,朗声大笑:“哈哈哈~正甫,你且记住,欲铲除郕王,切不可贪功冒进,要徐徐图之。你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切不可暴露身份,以免引起他人警觉。”
随即皇帝俯身向前,在杨沂中耳边低声吩咐:“正甫,朕有一事需你去办,此事务必严守机密,哪怕是昚儿,也不可告知。”言罢,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你出去之后,寻一位信得过的玄甲军,前往边关召回张浚。且告知他,是朕的旨意,让其秘密换防杭州城内各军,明白吗?”
杨沂中听闻此言,神经再度紧绷起来,双手接过皇帝手中金牌,低声应道:“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时,小青和玄灵子匆匆赶回。玄灵子对这密道颇为熟悉,当下领着小青,沿着城郊密道缓缓步入密室。
小青甫一走出密道,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杭州城竟藏着这般所在,这得耗费多少银两……”
“尚不足三百万两,如何?小青妹妹可还满意?”皇帝闻声,从耳室中走出,望向小青,眉宇间尽是轻松之意。自回到此处,皇帝仿若卸下千斤重担,心情颇为舒畅。
“三百万两?这足以开设多少个保安堂了……”小青听闻这一数字,亦是惊愕不已。
“哈哈哈~怎么?朕难道还不值这三百万两?”皇帝似是恢复了些许精气神,亦打趣说道。
“哼~谁知道这是不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想必皆是不义之财!”小青扭过头去,满脸不屑地白了皇帝一眼。
“你!”杨沂中见状,怒火中烧,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皇帝一把拦住。
“小青!休得无礼!”小白急忙将小青拉至一旁。
“无妨无妨,朕倒是颇为喜爱这丫头的直爽性子。方才她不在,朕还觉得周身不自在,哈哈哈~”皇帝对小青的心直口快与洒脱不羁并不介怀,反倒颇为欣赏。
小青走到一旁,侧目而视。尽管眼前的皇帝此刻和蔼可亲,但来自后世的小青,对宋高宗的固有成见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她只是冷眼旁观,满脸不屑。
“谢陛下宽宏大量,我代她向陛下赔罪。”小白微微欠身,向皇帝行礼致歉。
“好,姐姐温婉知礼,妹妹率性洒脱,妙哉妙哉。”皇帝自登基以来,似许久未曾这般开怀,即便当下身处密室,亦觉其乐无穷。
“对了小青,你们可寻到仕林了?”小白心系仕林安危,焦急地拉住小青衣角问道。
小青闻言愣在原地,仿佛一瞬间凝固在原地,她想起在地牢之中那沾满血迹的手铐脚镣和昏暗幽闭的牢房以及那阵阵恶臭,小青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眼眶微红,泪水似要溢出。
玄灵子见状赶忙拉过小青,上前说道:“回姐姐的话,仕林他……不在那里,兴许是蒙面人为自保,信口胡诌之言。”
小白闻言,双手攥拳,砸在一旁桌上,秀眉紧蹙:“这厮太可恨,拿仕林的命开玩笑!那眼下该当如何,仕林究竟在何处。”
小青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小白,轻声细语地说道:“姐姐勿忧,我们定会在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把那郕王抓回来!让姐姐当面审问!”小青眉宇间闪烁着怒火,单手攥拳,怒不可遏。
小白深知小青绝非戏谑之言,小白握起小青的手,眉宇依旧紧锁,显得忧心忡忡,但依旧安慰小青道:“小青,你的好意姐姐心领,那郕王诡计多端,道法高深,你可不能再以身犯险。”
玄灵子上前也安慰道:“姐姐勿忧,仕林乃文曲星下凡,凡事皆可逢凶化吉,定会平安归来。”
小白微微颔首,也只好点头应到此刻小白亦没有更多的办法,唯有祈愿仕林平安无事。
皇帝闻言,不觉一怔,内心暗道:“文曲星……”
第154章 收复人心
那蒙面人一路奔逃,虽受尽摧残,不过都是些皮外之苦,但七虫散的毒性却在他体内隐隐作祟,令他心生惧意。他对郕王忠心耿耿,可如今自己性命却悬于他人之手,当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抉择,整个人也变得恍惚起来。蒙面人并未径直回宫面见郕王,而是如无根之萍般四处游荡,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那片已成废墟的城郊别苑。
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蒙面人满心悲戚,缓缓坐于一旁,往昔回忆不断涌上心头。于蒙面人而言,郕王不仅是主上,更似亲长。往昔岁月里,虽也有被郕王斥责之时,可十余载朝夕相伴,情分早已深厚无比。哪怕曾遭仕林离间,他在内心痛苦挣扎后,依然选择站在郕王身侧,不惜在众人面前上演苦肉之计,由此引发了仕林被擒、玄灵子蒙冤、皇帝失踪等一系列变故。
他身为金人,本应为金国效力,初至大宋时,凭借金国之强盛,与郕王本应平起平坐,然而随着时日推移,他却为郕王的壮志豪情所打动,宁愿屈居于郕王麾下,从此与之并肩作战,一路过关斩将、整军经武,甚至不惜与金国反目,手刃同胞,只为帮郕王积累政治资本。可如今,命运却将他逼至绝境,求生之念如燎原之火,可若要活下去,便需背叛郕王,背叛这位相伴十余载、生死与共的兄长挚友,这般抉择,让他痛苦万分。若真的背叛,虽可得生,却失了道义;若继续追随,恐性命无多,到底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苦苦挣扎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既已归来,为何不来见我?”
蒙面人如遭雷击,猛地起身,回头望去,正是郕王。他吓得慌忙俯身跪地,颤声道:“王爷……”
郕王凝视着眼前这位衣衫破碎、浑身血迹的下属,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涩,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轻声问道:“何以至此?”
蒙面人低垂着头,嗫嚅着不敢回答,既羞于说出自己失手被擒之事,更不敢提及皇帝与许仙皆毫发无损的实情。
郕王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鬼刃不召而归,郕王早已猜了八九不离十。但如今正值用人之时,蒙面人虽偶尔行事鲁莽,但终究是身边得力干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得有人去做,至于成败与否,他并不在意,毕竟从假信案伊始,他与皇帝便已陷入你死我活的争斗,不死不休,再无退路。
郕王一改往日冷峻严苛之态,在那乱石堆砌之处缓缓坐下,长叹一声道:“既是败了,也无大碍,人能平安回来便好。”
蒙面人闻言,心头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这话出自郕王口中,顿时泪如雨下,再次跪地叩首:“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有负王爷重托……”
“起来吧,陪本王坐会儿。”郕王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此刻的他,难得有这般宁静平和的时刻。
“是……”蒙面人小心翼翼地在郕王身旁坐下。
“乌古论,你跟随本王多久了?”郕王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回王爷,已有一十三载。”蒙面人拱手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郕王又是一声长叹:“一十三载,仿若白驹过隙啊。”他环顾着城郊这一片荒芜却又透着几分生机的景色,眼中满是感慨。
“王爷为何叹息?这可不像平日的王爷……”蒙面人面露诧异之色,眼前的郕王此刻更像是一位和蔼的父兄,恍惚间,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光。
郕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继而问道:“你跟随本王多年,事事皆听命于本王,却有悖于金国,你可曾有过后悔?”
蒙面人听闻此言,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答道:“小的自幼无父无母,幸得王爷赏识,待我不薄,对小人的恩情,小的铭记终生,哪怕前路荆棘密布,王爷但有所命,小的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话到此处,他声音渐低,想起自己曾动过的背叛念头,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郕王似是并未在意蒙面人神情的细微变化,只是自顾自地感慨道:“本王明白你一片赤诚忠心。自起事以来,本王殚精竭虑,蒙陛下之托,欲重振山河,然金兵肆虐,百姓深陷水火,以我大宋兵力,实难与金军抗衡,若非本王多方斡旋,这天下不知要有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又何来如今这大宋的些许繁荣之象?本王这番苦心,难道天下人当真不知吗?”
蒙面人再次伏地叩首,连连说道:“王爷心系万民,百姓心中自然知晓。”
郕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莫要宽慰本王了。本王之所以欲登帝位,无非是想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免受战乱之苦。那赵昚小儿虽未明言,可本王深知他一心主战,若由他将来执政,百姓必将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蒙面人听着郕王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愈发惭愧,郕王忧国忧民,为护百姓周全,不惜身背骂名,自己与他君臣相伴十三载,却在生死关头心生叛意,实在是无颜面对。
郕王又接着说道:“本王之所为,不过是期望宋金两国能够罢兵休战,永享太平。倘若以本王这条性命,能换得两国相安无事,本王亦在所不惜。只是如今看来,皇上怕是容不下本王了,那些朝中百官为了自身前程,恐怕也会纷纷倒戈相向。乌古论,难道本王真的错了吗?”
蒙面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与自责,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无可恕!”
郕王见状,面露惊惶之色,连忙扶起蒙面人,眼中满是关切与疑惑:“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
“王爷……小的……小的对不住您……”蒙面人涕泪交加,满心的懊悔与内疚。
“不必自责,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如实告知本王。”郕王紧紧握住蒙面人的手,目光中满是慈爱。
蒙面人抽泣着说道:“昨夜原本一切顺利,谁知半路杀出个杨沂中,带着数十名身着铁甲的精兵,各个武艺高强,小的不敌,被他们擒住。他们还……”
“还怎样?”郕王神色一紧,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关切。
“他们还逼迫小的服下了七虫散,让小的在王爷身边做卧底……小的……实在扛不住他们的拷打,便应了下来……王爷,您杀了小的吧。”蒙面人泪如泉涌,泪水早已将黑色的面纱湿透。
郕王听闻此言,不禁大惊失色:“什么!中毒了?快让本王看看。”说罢,郕王急忙挽起蒙面人的衣袖,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细细把脉。
蒙面人心中感动不已,轻轻抽回手,声音沙哑地说道:“王爷……小的实在不值得您如此费心……”
郕王沉默许久,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却又透着几分决然:“你能对本王坦诚相告,便还是本王的人。你所中的毒,本王定会全力设法医治。如今不妨就依他们所言,将计就计,你一面在本王身边,一面也在他们那里做卧底。”
言罢,郕王俯身再次扶起蒙面人,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做得对,无需自责,换做旁人,或许也会如此。本王不怪你,那你可知皇上此刻身在何处?”
蒙面人擦去泪水,答道:“小的不知,他们天一亮便离开了。”
郕王沉思片刻,神色冷峻地说道:“务必找到他们,切勿轻举妄动。”
“是,小的遵命。”蒙面人跪地领命,语气中满是决然与坚定。
郕王缓缓踱步至一旁,遥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长叹一声:“陛下,臣弟这便要与您做个了断了。”
第155章 风云骤起
无论是否准备好,此时不容郕王再做犹豫,皇帝已然知晓自己的反叛之意,之所以尚未动手,无非是忌惮自己的势力,然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势力只会被皇帝逐一瓦解,时间是郕王最大的敌人,若不能速战速决,时间愈久,对自己愈不利。
而要想成事,于郕王而言,一要控制军队,二要控制朝堂,眼下朝堂之上,汤思退和陈诚之已然成了郕王一党,可谓军政大员皆在郕王之手,至于军队,虽然郕王并无兵权,但陈诚之有,陈诚之也早已安排亲信,渗透到各处,掌控拱卫都城的部队,而殿前司隶属杨沂中直辖,虽身为枢密使,也难以撼动,故而陈诚之将御营司作为主要控制对象。
至于汤思退,则以中书省名义下诏,不动声色将一线武官逐步抽调至文官系统,再由陈诚之上书请命,调换郕王党的心腹官员,控制北部江北诸镇。同时汤思退也在暗中筹措钱粮,借职务之便,将江南赋税秘密运往北方诸镇,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也早有两手准备,一方面派遣杨沂中命亲信玄甲军,秘密召回张浚回京,换防杭州城及周边各处军事据点,同时让杨沂中殿前司的人马,借故从宫中抽调出来,换防凤凰山和将台山的驻军,牢牢控制住这两处据点,可确保杭州城无虞。同时宫内各宫门守卫,也由原本的禁军,暗地里全部换成玄甲军。而另一边,让杨沂中以蒙面人为饵,借其口,迷惑郕王。显然双方都有所准备,至于蒙面人只是第一张牌,真正的底牌则是各部军权的归属。
此时的蒙面人于双方而言,都可有可无,只不过是作为关键时刻,真正开战的传话筒罢了。对于皇帝和杨沂中而言,五日一过,蒙面人便再无用处,杨沂中更是根本没有想过要将解药交给蒙面人,即使蒙面人诚心归附,杨沂中也根本不曾想过要救他。
郕王也下定了决心,此时的郕王在皇帝失踪期间,已将中书省和枢密院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至于普安王,他更本没有放在眼里,能被郕王视为对手的,一直只有皇帝本人。
郕王似踌躇满志,昂首阔步,回到了皇宫,而在郕王回来之前,紫宸殿内,也恰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针对普安王的政治风暴也即将来袭。
杨沂中按照皇帝旨意,离开了密道,先是安排好亲信玄甲军,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秘密赶往边关,召回张浚,而后命五百玄甲军,秘密潜入皇宫密道,随时准备接管禁宫。
安排好大小事务,杨沂中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朝服,带上公文,急忙赶到枢密院报道。
“杨大人,你怎么才来?”陈诚之看着火急火燎赶来的杨沂中,心中不免有些不悦。
“回禀大人,属下昨夜巡夜,后而小憩了片刻,不想竟误了时辰,还请大人恕罪。”杨沂中为消弭陈诚之的疑虑,赔着笑脸恭敬作答。
陈诚之也没多想,顺手拿起奏折说道:“跟我去紫宸殿吧,郕王应该已经回来了。”
杨沂中闻言一惊,赶忙问道:“郕王?郕王离开过吗?”
陈诚之侧目而视问道:“怎么?你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还需要我告诉你出入禁宫的记录吗?”
杨沂中猛地一惊,确如陈诚之所言,自己掌管禁军,按理说郕王进出都需要自己或者皇帝手谕,贸然出入禁宫乃死罪,但眼下非常时期,中书省和枢密院亦有先斩后奏之权,自己离宫一夜,确实尚未督查禁宫的出入记录。
杨沂中赶忙回答道:“大人说的是,属下记错了,大人请。”杨沂中侧开身子,让陈诚之先行,自己则尾随在后。
陈诚之此刻颇为得意,往日杨沂中仗着皇上宠信,掌管禁宫,颇为傲慢,虽说自己是其上司,主管军事,却也不敢轻易插手禁军事务。如今皇上失踪,杨沂中竟变得这般唯唯诺诺,果真是狐假虎威。陈诚之昂首阔步,领着众人迈向紫宸殿。
汤思退早已带着中书省一众文官来到紫宸殿候旨。不多时,陈诚之也带着一众武官,也来到了紫宸殿,文武分列两边,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但陈诚之和汤思退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众位卿家,今日可否有要事禀报?”普安王坐在中央,向众臣询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各怀心事,沉默不语,独留普安王一人处于尴尬的境地。
杨沂中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些人根本没有把普安王放在心上,说是二王共同议事,实则此时俨然成为了郕王的一言堂。
此时的杨沂中,望着满朝文武,心中不免也起了一丝担忧,细细数来,眼前众臣,大多为郕王一党,年轻的普安王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郕王的党羽早已渗透至中书省和枢密院,眼下不仅普安王的地位岌岌可危,若稍有差池,恐怕连皇帝都能逃厄运。杨沂中不禁后怕,若昨夜当真蒙面人行刺成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眼看众大臣丝毫不把普安王放在眼里,各个都在等待着郕王,显然已经是在挑战皇权,杨沂中再也坐不住,上前一步,打破了沉寂的大殿:“臣杨沂中,有本要奏。”
“杨爱卿快快说来。”普安王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急不可耐的看向杨沂中。
陈诚之回头看了狠狠瞪了一眼杨沂中,心中满是愤懑。
杨沂中却不以为意,上前说道:“殿下,如今陛下失踪,大理寺与中书省搜寻无果,臣提议,可命殿前司参与搜寻,在杭州城外百里范围逐山寻觅。”杨沂中此计意在投石问路,若能获批,殿前司便可出宫,扼守城防要隘;再者,当下敌暗我明,若有人反对,便可探知是何人从中作梗,他手中的玄甲军也可暗中探查,各个击破。
陈诚之与汤思退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陈诚之附和道:“臣附议,只是禁宫防务不可松懈,臣以为殿前司出宫寻主之际,宫内可由御营司接管,以护殿下与太后周全。”
杨沂中所言正中陈诚之下怀,他正愁御营司难以在宫中与殿前司抗衡,如今杨沂中自入彀中,他自是顺水推舟,欲让御营司掌控禁宫,为郕王扫平障碍。
杨沂中瞧了眼陈诚之,心中了然,原来不止陈诚之是郕王党羽,就连御营司也与之有染。如此一来,杨沂中暗自思量,自己也需着手安插人手于御营司,以防万一。
“卿家所言……本王……”普安王一时踟蹰难决,杨沂中之言,究竟何为,朝堂之上,瞬息万变,若真让杨沂中率部离开,那宫中便再无制衡郕王的凭恃,自己恐将一败涂地。
正值普安王思虑之际,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郕王殿下驾到~”
第156章 密谋
正值众人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郕王步履沉稳,缓缓步入殿内。汤思退与陈诚之见此,急忙起身,率领一众文武官员齐声高呼:“参见郕王殿下!”
“免礼。”郕王身姿挺拔,气态轩昂,神色间不见丝毫慌张,深邃的目光扫视全场,隐隐透着威严。
普安王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心中虽满是不甘,但犹豫片刻后,也只得起身相迎,拱手作揖道:“皇叔……”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郕王只微微侧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后从容落座于大殿左侧,抬手随意地说道:“都坐吧,不必拘谨。”那姿态,仿佛君临天下。
杨沂中见状,心中猛地一震。如今这郕王的行径,哪里还有半分王爷的谦逊,分明已将自己视作这天下之主。想当初皇帝在位时,郕王虽心怀不轨,却还晓得收敛锋芒,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如今皇帝下落不明,他便彻底撕下伪装,对普安王也视若臣子,全然不顾及皇家的体统与尊严。只是杨沂中在这众多皇亲国戚和高官显贵面前,人微言轻,况且皇帝曾有嘱托,不可贸然行事,只得强压心头怒火,隐忍不发。
郕王眼神坚定而冷峻,缓缓扫过众人,心中清楚,局势紧迫,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从方才杨沂中的举动来看,他定是受了皇帝的密令。否则,以区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身份,行事怎会如此不合常理?理应先与陈诚之商议妥当,再由陈诚之上书进谏,而非像今日这般,公然挑衅枢密院的权威。
郕王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陈大人所奏之事,本王准了。着杨沂中统领殿前司人马出宫搜寻陛下的踪迹,宫中护卫之职交由御营司接管。”
陈诚之闻言,赶忙起身,双膝跪地,恭敬地说道:“臣遵旨。”言罢,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杨沂中。
杨沂中也只得向前一步,俯身跪地,沉声道:“臣,领旨。”
见郕王已至,众人纷纷从衣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章文书,依次呈递给郕王审阅。普安王在一旁瞧着,心中暗自咬牙切齿。先前自己让众臣进谏,却无一人响应,都佯装不知,作壁上观。若不是杨沂中挺身而出,这局面当真尴尬至极。
普安王一面听着众臣向郕王禀报各项事务,一面不动声色地偷偷望向杨沂中。他心中明白,在这满殿众人之中,或许唯有杨沂中是可堪信任之人。
杨沂中察觉到普安王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普安王见状,心中对杨沂中的信任又增添了几分,于是强捺下性子,继续听着众人的禀报。
转眼间,午时已过,这场漫长的议论终于画上句号。普安王在大殿右侧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竟无一人与他搭话,也无人询问他的意见,所有政务皆由郕王一人决断。普安王只觉自己仿若一个被人摆弄的傀儡,呆呆地坐在这大殿之上,满心的无奈与愤懑。
待众人散去,普安王悄然走到杨沂中身旁,刚要开口,却被杨沂中一把拉住,仅递给普安王一个眼神,随后,杨沂中未作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普安王心中知晓,杨沂中绝非郕王党羽,但人多眼杂,不便交谈,也只好作罢。普安王伫立在大殿之上,目送杨沂中离开,心中万般苦涩,眼下的局势,于自己而言,极为不利,但身为皇族,自己绝不能屈服。
郕王此刻已毫无顾忌,径直走到汤思退和陈诚之面前,神色威严地说道:“二位大人,本王尚有要事与你们相商,随本王移步枢密院吧。”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喏。”便跟在郕王身后,离开了大殿。
三人来到枢密院,陈诚之命左右在门口严密守卫,未经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接着,又吩咐御营司加强周围的巡逻戒备,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予以抓捕。
随后,三人步入枢密院内堂,陈诚之亲手将房门紧闭。郕王端坐于堂中主位,陈诚之和汤思退分立两侧,室内的气氛凝重而压抑。
郕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二位大人,想必你们也清楚本王今日找你们所为何事吧?”
汤思退和陈诚之面面相觑,虽说二人心中对郕王的意图早有猜测,但以往身处皇宫,此事关乎谋逆大罪,众人皆心照不宣,从未公然提及。
汤思退微微向前一步,拱手道:“王爷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我等定当效犬马之劳。”
郕王神情肃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继而沉声道:“时不我待啊。那杨沂中今日自投罗网,棋差一着,妄图借机寻找主上,却未曾想反倒露出破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说罢,郕王的目光落在汤思退身上,“相国大人。”
汤思退赶忙起身,恭敬地作揖道:“臣在。”
“本王命你即刻草拟普安王赵昚谋逆之罪证,明日早朝率领百官上表弹劾。”接着,郕王又看向陈诚之,“陈大人。”
“臣在。”陈诚之也连忙起身回应。
“你马上命御营司接管禁宫防务,调遣边关各镇兵马迅速进京勤王,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听候本王号令。待本王一声令下,御营司即刻控制宫内及城内各处出入口,各路兵马即刻进城,一举奠定大局。”
“是,王爷。”二人齐声应道,但彼此的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郕王站起身来,双手分别搭在二人的肩上,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蛊惑人心的光芒,说道:“二位大人,此次成败在此一举。倘若大业得成,二位便是本王的肱股之臣,定可位极人臣,加官晋爵,世袭罔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望二位全力相助,本王必不负你们的忠心。”
汤思退听闻此言,心中虽为这权力的诱惑所动,但久经权谋之术的他,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仍保持着一丝冷静。他微微皱眉,说道:“多谢王爷抬爱,只是眼下陛下依旧下落不明,倘若陛下日后平安归来,届时王爷不但大业功亏一篑,还会被冠以谋逆大罪,我等也难脱干系啊。”说罢,汤思退望向一旁的陈诚之,眼神中满是忧虑。
陈诚之也意识到,当前最为棘手的问题并非宫内局势,而是皇帝究竟身在何处。
郕王却神色淡定,仿佛早已料到二人会有此顾虑。他微微仰头,缓缓说道:“如果陛下再也回不来了呢?”
汤思退闻言,顿时惊愕不已,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凑近郕王,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王爷的意思是……”
郕王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诚之见状,也坐不住了,起身说道:“王爷,大理寺和禁军几番搜寻都未找到陛下行踪,陛下一日未归,我们便不可轻举妄动啊。”
郕王猛地一拍桌子,眉头紧皱,怒声道:“哼!你们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就大事?无论陛下归与不归,本王都不能再等下去了。二位大人放心,大理寺如今在我们掌控之中。本王会派人将一具尸首乔装成陛下模样,将其尸首置于普安王的宫殿。相国大人可即刻派遣大理寺前去搜捕,只要证据确凿,便可坐实赵昚谋逆之罪,我们便是为陛下报仇雪恨。”
汤思退听闻此言,大惊失色:“王……王爷,若真如此行事,群臣岂会辨不出陛下的真伪……”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本王指尸为皇。将尸首毁其容貌,经大理寺验明正身,盖棺定论,又有何人敢质疑!”郕王的声音愈发高亢,怒火中烧之下,眼中满是疯狂之色。
汤思退急忙上前,焦急地劝说道:“王爷,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虽说眼下群臣大多归附于您,但其中不乏忠贞之士,倘若他们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此事,中书省也不敢敷衍了事啊。”
陈诚之也附和道:“王爷,相国所言极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况且调遣兵马尚需时日,粮草供应也未准备周全,此时贸然逼宫,恐怕会适得其反啊。”
郕王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知此事风险巨大?只是如今皇帝已有动作,自己的野心已然暴露,若不尽快动手,一旦那蒙面人毒发身亡,自己失去得力助手,胜算便更加渺茫。
“乌古论。”郕王轻声唤道。
汤思退和陈诚之听闻此名,顿时惊愕万分,不知郕王所唤何人。
只见一个黑影从堂内缓缓走出,宛如鬼魅一般,吓得汤思退和陈诚之连连后退。
“小的在。”蒙面人声音低沉,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郕王神色镇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你即刻前往金国,让他们出兵湖广,待本王顺利登基,必有重谢。”
“小的领命。”说罢,蒙面人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随后,郕王再次走到二人面前,神色冰冷地说道:“若真有那不知死活的忠贞之士要上书彻查,那就让他们去边关抗击金军,看看是天下重要,还是真相重要。”说罢,郕王拂袖而去,只留下汤思退和陈诚之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满心的忧虑与惶恐。
汤思退站在原地,细细想来,心中恍然大悟。金兵一旦进犯,朝廷必定大乱。但为保江山社稷,众人也只能暂时放下恩怨,合力抗金。待金兵退去,再逐步清洗朝堂。不出三月,中书省便能将普安王的旧臣一网打尽。想到此处,汤思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第157章 内讧
杨沂中退朝之后,步履匆匆地朝着密道疾行而去。今日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已然超脱了杨沂中的预想。郕王与群臣之间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暧昧不明的态度,分明是没把皇帝和普安王放在眼中,其反叛之心,昭然若揭,这让杨沂中深感忧虑。
杨沂中很快来到了小屋之外,神色凝重地命殿前司严加看守,随后便径直步入密道。此时,皇帝正在耳室内独自静思。在皇帝的心中,依着郕王的行径,不日之内定会有所动作。虽说自己对朝政已然心生倦怠,但数十载的君临天下,使得他对朝堂之事早已驾轻就熟。为了能给后继之君铺就一条顺遂的登基之路,他必须妥善处置当下的局面,力求留下一个政治清明、君臣齐心的朝堂。
杨沂中心急如焚地冲进密室,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在密室内高声呼喊:“陛下!陛下!”
众人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慌张之态惊到。虽说与杨沂中相处时日不长,但平日里他行事素来沉稳冷静,从未有过如此慌乱失措的时候。
杨沂中一路疾行寻来,直至耳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大事不妙。”
皇帝双眼紧闭,神色安然,缓缓开口道:“正甫,何事令你这般慌张?”
“陛下,郕王实在是胆大妄为,如今已然有了叛乱之迹象啊!”杨沂中定了定神,将朝堂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给皇帝听。
皇帝听罢,神色未变,从容不迫地说道:“正甫,不必惊慌,朕命你办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杨沂中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恭敬地答道:“禀陛下,臣已派遣玄甲军星夜兼程,前去召回张将军;同时,臣也已遵照陛下旨意,将殿前司的人马调派至宫外,只需陛下一声令下,或是张将军及时赶到,便可掌控凤凰山和将台山;此外,五百玄甲军已然在城外十里的密道口严阵以待,只要陛下有所征召,他们即刻便可奔赴皇宫,不出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皇帝微微睁开双眼,略作思忖后说道:“嗯,半个时辰太过漫长,命一百玄甲军进入密道,在出口处轮流值守,半日一换,循环往复。”
“臣遵旨。”杨沂中拱手作揖答道。还未等皇帝再度开口,他又接着说道:“可是陛下,眼下普安王殿下身边没有亲信可用,御营司也已被郕王党羽把控,倘若局势有变,臣担心会危及殿下的安危啊。”
皇帝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朕能护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此次变故,朕自身都难保,他若不能独自担当,日后又怎能君临天下,让万民臣服?”
杨沂中听闻此言,心中大惊。他见识过郕王的阴狠手段,深知论智谋、论心机,普安王绝非郕王的对手。他双膝跪地,挪至皇帝面前,恳切地说道:“陛下,殿下尚且年幼,心地善良,绝非那些奸佞之徒的对手,万一遭遇不测,陛下定会追悔莫及啊!”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神色愈发严厉地斥责道:“朕在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单人单骑独闯金军大营。就连他的伴读书童许仕林,比他更为年幼,却也历经磨难,至今生死未卜。他若连这点苦难都承受不了,将来如何能担当起治国安邦的重任?你们切不可让自己的忠心,成为普安王前行道路上的阻碍。”
“是……陛下。”杨沂中见皇帝心意已决,只好无奈作罢。
“不过,为防万一,你可派人暗中保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出手相助。”皇帝虽然言辞严厉,但毕竟普安王是其精心培养的储君人选,还是留了后手以保周全。
杨沂中闻言,心中感激不已,连忙跪地叩首:“谢陛下,臣遵旨!”
皇帝起身,缓缓走出屋外,杨沂中赶忙跟在身后。皇帝来到大堂,对着玄灵子轻声唤道:“玄灵子,你过来。”玄灵子闻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俯身跪地。
皇帝端坐在大堂中央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地看向玄灵子:“你稍后跟着杨沂中出去,乔装成太监,去到普安王身边,切记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向普安王表明真实身份。”
“臣……遵旨……”玄灵子心中暗自叫苦,又要假扮太监,可皇命难违,也不敢有丝毫异议。
一旁的小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太监,玄灵子,哦不,小玄子,哈哈哈~”
玄灵子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俯身在地,任由小青等人肆意讥笑。
小青嬉笑间,走到玄灵子身旁,对着皇帝说道:“老头,亏你想的出来,让玄灵子假扮太监,不过倒也合适,哈哈哈~”
“大胆!老夫隐忍你许久了!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老夫今日便要让你知道,这欺君罔上的后果!来人!”杨沂中一直对小青的无礼行径耿耿于怀,此刻见她再次冒犯皇帝,顿时怒不可遏,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一众玄甲军听到呼喊,迅速赶来,手持刀矛,将小青团团围住。
小青却毫无惧色,手持青虹剑,怒目圆睁地面对着玄甲军:“你们做什么!不识好歹,皇帝都没发话,你们安敢乱动!”
“陛下宽仁,屡次纵容你,但老夫绝不容许你出言不逊!你竟还敢在陛下面前放肆行凶!玄甲军听令!将其缴械关押!”杨沂中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小青。
杨沂中悄悄瞄了一眼皇帝,见皇帝这次也并未制止自己,底气更足道:“陛下隆恩浩荡,容你们居于此地,而你却三番四次出言不逊,老夫这次绝不轻饶你!”说罢,杨沂中命玄甲军摆开架势,挽弓搭箭,瞄向小青。
玄甲军虽无法力,但眼下密室内空间狭小,小青也一时施展不开,而玄甲军身披重甲,手持硬弩,在十步以内的距离,就算是小青也难敌数十人围攻。
小青这时也稍有慌神,看向皇帝,而皇帝却在一旁悄然拿起茶杯,一副悠然自得之状,小青更为恼怒,原本好好的心情,被杨沂中这一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们来吧!想拿我小青!先问过我手上的剑!”小青虽也有些心虚,但依旧不肯屈服,狠狠瞪了一眼皇帝和杨沂中。
双方剑拔弩张,还未一致对敌,内部却先开始了内讧。
第158章 承诺
眼见局势即将失控,玄灵子急忙向皇帝求情道:“陛下!陛下!小青心直口快,虽然有些鲁莽,但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求陛下饶恕她这一次,臣甘愿代她受罚!”说着,连连磕头。
小白也赶忙上前跪地:“陛下,是我没有管教好妹妹,我也愿替她受过,请陛下开恩。”
皇帝其实并无责罚小青的意思,只是小青多次的无礼行为,让他这个一国之君的威严受到了些许挑战。虽说他胸怀宽广,但也并非毫无脾气,正好借着杨沂中的手敲打她一下,也未尝不可。
皇帝沉默不语,眼看玄甲军和小青就要短兵相接,这才缓缓开口道:“慢,正甫,让他们退下。”
“陛下!这蛇妖屡次挑衅,实在是忍无可忍!难怪常言道,妖终究是妖,其心必异!臣定要替陛下好好教训教训她!”杨沂中仍不肯罢休,执意要惩处小青。
“妖怎么了!没有我!你们的皇帝早就死了!你还能在这里耀武扬威吗!来吧!本姑娘不怕你!”小青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玄甲军不顾小青的叫骂,虽说他们的法力不及小青,但仗着人多势众,一步步向小青团团逼近,刀矛纷纷指向小青。
“你们要抗旨吗!”皇帝高声呵斥道,目光凌厉地扫视着众人,那威严的气势让人不敢违抗。
杨沂中听到皇帝的呵斥,顿时清醒过来,赶忙跪地请罪:“老臣糊涂,请陛下恕罪。”
皇帝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地扫视着众人,怒声说道:“大敌当前,你们不去与外敌拼杀,反倒在这里自相残杀!这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皇帝似也有所感觉,从小青平日言语中,他知道小青不过是个单纯之人,其心思纯良,更比玄灵子等人更为简单,借故敲打,更要恩威并施。也趁此机会,敲打一下杨沂中,不能仰仗皇帝宠信,便肆意妄为。
杨沂中俯伏在地,不敢有丝毫反驳。皇帝缓缓走到小青面前:“朕虽不怪罪于你,但你也不可再如此放肆,朕不追究此事,并不代表你没有过错,你若依旧不改,日后若遇穷凶极恶之徒,定要吃亏。”此刻的皇帝语重心长,对待小青似也没有平日的皇帝威严。
小青望着皇帝,心中竟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后世书中所描述的宋高宗吗?此刻在她眼中,皇帝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冷峻,反倒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而且还对自己颇多偏袒,悉心教导,这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因此伤了和气。”皇帝走回龙椅,坐定之后,对众人说道。
小青忽然想起了什么,正欲上前,但看在皇帝偏瘫自己的份上,便学着玄灵子作揖道:“老…..皇上,之前在深山小院的时候,你曾答应过我,会帮我做一件事,你可还记得?”
皇帝微微仰头,略作思索后说道:“嗯,似有此事,说吧,要朕做什么?”
小青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咳咳,我姐姐曾被囚禁在雷峰塔,如今虽然侥幸逃出,但身上被擒龙钉禁锢,法力全失。若不能按时解开,便会形神俱灭。”
“雷峰塔?”皇帝看向一旁的小白,接着说道:“朕听闻十几年前,雷峰塔中曾关押着一条白蛇,难道……”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之色,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白。
小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小白身前:“没错,我姐姐就是当日的白蛇。她与许仙真心相爱,却被……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要你救我姐姐!”小青回忆起法海,心中不免升起一丝酸楚。
皇帝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朕?朕不过是一介凡人,哪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事?你倒不如去求你的玄灵子,哈哈哈~”
小青瞪了皇帝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呀,他不行。那日雷峰塔的护塔真君曾说过,要以‘真龙之血,告慰天地’,才能解除我姐姐身上的擒龙钉。也就是说,要用你的血,为我姐姐祈求上苍的宽恕,这样才能解除她身上的禁锢。”
“不可!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取血救妖!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举!”杨沂中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荒谬,赶忙上前阻止。
“有何不可!不过是几滴血而已!又不会要了他的命!”小青嗔怒地说道。
眼看小青又要惹恼杨沂中,玄灵子赶忙上前作揖解释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启奏陛下。”
皇帝低头看向玄灵子道:“说吧。”
玄灵子正了正身子:“陛下,郕王原先在入仕之前,曾在青云观修炼,听师祖曾言,其天资聪慧,悟性极高,臣虽未曾与郕王正面交过手,但臣能看出,郕王修为绝不在臣之下,眼下法海大师已死,若蒙面人倒戈,将来郕王事败,难保其不会做困兽犹斗,届时仅凭臣一己之力,恐难敌郕王和蒙面人合围,亦难保陛下无虞,故而若陛下能恢复姐姐法力,助臣一臂之力,兴许能与之一战。”
皇帝捋了捋胡须,眉宇紧锁:“哦?如此说来,郕王竟还有此等本事,不过你所言,不无道理,朕……”
还未等皇帝说完,杨沂中进言道:“陛下,岂能将陛下性命依托于两条蛇妖?玄甲军定能护陛下周全!”
小青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盯着杨沂中说道:“蛇妖?那日你未到来之前,还不是我这条蛇妖,拼死救了大家?就算我们是蛇妖,也比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人要好得多!”
“你!”杨沂中正欲再度发难,却被皇帝抬手制止:“正甫,稍安勿躁。”而后看向小青接着说道:“正甫所言,也有道理,朕的玄甲军亦非等闲之辈,你们也不必过多担心,不过朕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但你看看,眼下我们身处这密室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如何告慰天地?待朕将这一切纷争都平息之后,定开坛祭天,助你姐姐恢复真身。”
“陛下!”杨沂中心急如焚,看着皇帝如此袒护小青,心中很是不悦。
皇帝看出杨沂中的心思,但也理解小青和玄灵子之意,对杨沂中说道:“正甫,那这小白姑娘的事情,朕也略有耳闻。虽说人妖殊途,但他们二人情比金坚,生死相依,朕也颇有感触。这小丫头虽说言语无忌,但在大义面前,也愿为朕舍生忘死。如今她有所求,朕又怎能忍心见死不救?就连昔日将他们囚禁的法海,都能放下成见,甘愿赴死,朕又为何还要为难于她?你也当放下成见,共赴国难。”
说罢,皇帝慈祥的看向小青和小白:“此事就此作罢,待将朕了却郕王之事,朕定会成全你们。”皇帝说完,神色慈祥地看向小青和小白。
小白在一旁闻言,感动涕零,上前微微欠身行礼:“谢陛下,陛下的大恩大德,我姐妹二人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小青站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愣在了原地。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皇帝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原本她以为,要让皇帝答应此事,非得费一番口舌不可,说不定还真得和杨沂中大打一场。但没想到,皇帝不仅爽快地答应了,还将杨沂中教训了一番,这让她对皇帝不禁另眼相看。
“怎么样?朕的答复,你可还满意?”皇帝微笑着看向小青。
“我…..满意。”小青回过神来,有些支支吾吾地答道。
“好,那便按照计划行事。玄灵子跟着杨沂中先行离开,玄甲军去出口处待命,听候朕的号令,一旦时机成熟,便将反贼一网打尽!”皇帝神色威严地发布命令,众人纷纷跪地领命。
第159章 全面开战
三日后的清晨,阴云密布,天空迷雾重重,似在预示着当下扑朔迷离的局面。冬日寒风凛冽,如刀锋般吹在每个人的脸上,郕王一夜未眠,胜利近在咫尺,过了今日,自己的大业终成,也终能一展抱负,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让天下亿万百姓安居乐业、家有余粮。
随着朝会钟声响起,汤思退来到郕王面前,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起身道:“王爷,时辰到了。”
郕王缓缓睁开眼,他目光如炬,眼中密布细密猩红的血丝,坐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
说罢,郕王在前昂首阔步,汤思退和陈诚之紧随其后,三人身后跟着一众文武,拨开重重云雾,气势汹汹,迈向紫宸殿。
按照惯例,今日冬至,预示着阴去阳来,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朝廷组织文武百官,共同参加大朝会。虽然眼下皇帝不在,但按照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商议的结果,由郕王和普安王,二王议政,由二王主持本次大朝会。
但从眼前的气势来看,郕王身后站着文武百官,而普安王却显得形单影只,身后不过寥寥数人,也都是太监侍卫之流,就连杨沂中,也只能站在郕王的队列。
二王并驾齐驱,郕王气宇轩昂,侧目而视道:“好侄儿,好好享受这一刻吧。”郕王言语中带着讥讽和轻蔑。
普安王闻言只感后背发凉,他亦知晓郕王之心,虽说自己实力衰微,不是其对手,但皇家尊严,绝不允许自己低头。
普安王转过身,高傲的抬起头,平视郕王道:“皇叔,今日大朝会,莫要轻举妄动,坏了皇家名声。”普安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言语中带着一丝威胁之意,但双手微颤,手心亦微微渗汗,面对郕王,他难免有些心虚。
郕王不以为然,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百官,略带不屑的看向普安王:“民心所向,由不得本王,你好自为之。”说罢,郕王不再理会普安王,带头步入了紫宸殿。
普安王迟疑了片刻,虽对方才郕王之言,心有余悸,但也不甘示弱,快步追上郕王脚步,迈入紫宸殿。
郕王步入紫宸殿,凝视着眼前摆在正中央的龙椅,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欲望,只感觉眼前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自己唾手可得,但眼下还不是时候,稍作停留,郕王便走向左侧的座位。
普安王也察觉到了郕王眼神中流露出的那对权力的渴望,不由的心中升起一丝担忧,恐怕今日的大朝会,暗流涌动,眼前的一片祥和,不过只是疾风暴雨前的片刻宁静。普安王面色凝重的坐到了右侧的位置上,眼神却一直停在郕王身上。
随着众人逐一到场,按例先由礼部宣读贺表,在一系列繁文缛节过后,天色渐渐明亮,浓雾也随之逐渐散去。就在众人以为大朝会会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之时,汤思退举着奏章站了出来。
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汤思退,因为按照惯例,冬至的大朝会以朝贺为主,并不会议政,而且叫大早,天不亮众人就悉数到场,仪式结束,众人已经疲乏,正准备离开,谁曾想,竟还会有人借此机会上表,众人无不惊讶。
普安王见状,一眼便看出此必然为郕王和汤思退的阴谋,于是普安王抢在郕王之前说道:“相国不知有要事,今日乃大朝会,以朝贺为主,且众臣工疲乏,若是小事,容后再议,若为要事,先让诸臣工散朝,单独秉承我与郕王。”
郕王侧目瞥了一眼普安王,没曾想普安王小小年纪,也懂得这般权谋,不过在郕王眼中,今日定要分出高下,不可再拖。
郕王看向汤思退,示意其继续,汤思退也心领神会,随即装出了一副强忍悲痛的神情道:“二位王爷!此事关系重大,臣斗胆!若王爷要治罪于臣,臣亦死而无憾!今日诸臣工既都在场,臣宁愿以死进谏!”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汤思退之言,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普安王也再难拒绝。
“相国言重了,相国忠心可鉴,可昭日月,若相国确有要事,可照实说来。”郕王此刻也正好顺水推舟,抢在普安王之前,堵住其口,让汤思退借故发难。
郕王话音未落,汤思退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苦哀嚎,周围百官见状无不惊愕。汤思退声泪俱下,久久不能平息。
郕王见状,即刻装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道:“相国这是何故?今日乃东至大庆,相国殿前痛哭,可是有难言之隐?”
汤思退哽咽着,涕泪横流道:“王爷……陛下驾崩了。”
消息一出,亦如晴天霹雳,众人无不惊恐,郕王党羽借机开始煽风点火,满朝上下,开始议论纷纷,时不时有哭泣声传来,现场立即乱作一团。
普安王闻言,也顿觉惊愕,瘫坐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曾想到,皇帝竟然会驾崩,眼下皇帝并未立储,郕王又虎视眈眈,其心昭然若揭,此刻于普安王而言,无疑是万分凶险。
“肃静!”郕王起身,一声怒吼,响彻大殿。
百官闻言,随即也停下了议论和哭泣,陈诚之见状也借题发挥,向着汤思退问道:“相国!陛下如何驾崩?相国可否探清缘由,此乃军国大事,切莫不可大意啊!”
郕王也补充道:“相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道来,陛下被何人所害,因何驾崩?”
汤思退拭去泪水,抽泣着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报,大声念到:“启禀王爷,昨夜臣接到大理寺密报,在城外十里一处深山,发现一具身着明黄服饰的尸体,经大理寺午作及刑部勘验,已然证实,乃是陛下之躯体。臣已派人连夜勘查,审讯周围三十里内全部村民,根据村民证词,两日前夜里,见过一少年与一名身着道袍的道士,一齐将陛下杀害,臣猜测,定是许仕林和玄灵子所为,当日掳走陛下的玄灵子与普安王的伴读书童许仕林,私交甚好,虽眼下玄灵子虽已逃之夭夭,但许仕林已由刑部捉拿归案,刑部昨夜已连夜审讯,其已然承认行刺陛下,并供出主谋,其指认,掳走并杀害陛下的主谋!便是普安王!”汤思退说罢,声泪俱下,痛哭皇帝冤情。
郕王也装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大声喝道:“汤思退!你说的可是真的!普安王素来对陛下敬重有加,又岂会谋害陛下!污蔑皇室宗族!乃万死大罪!”
汤思退涕泪横流,哽咽着说道:“臣宁愿是自己错了,但事实如此,铁证如山,臣无能,未能救回陛下,让陛下蒙难,臣……罪该万死。”
汤思退之言,震惊在场众人,除了郕王党之外,其余人等也无不惊呼:“陛下!”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哭嚎声此起彼伏。
普安王闻言,瘫坐在椅子上,他又怎会想到,陛下真的死了,仕林竟会被捕,还出卖自己,一切太过蹊跷,在短暂的失神后,普安王起身怒斥道:“你血口喷人!你定是将许仕林屈打成招!你让许仕林来见本王,本王与他当面对峙!”
汤思退早已料到普安王不信自己所言,从怀中取出壮纸道:“许仕林已然招认,壮纸上有大理寺和刑部大印,此事千真万确,殿下若是不信,可呈于殿下御览。”说罢,一旁的太监将将状纸从汤思退手中取下,递给普安王。
普安王快速浏览一番,怒火中烧,奋尔将状纸撕碎,怒吼道:“一派胡言!本王不认!你还有何证据!仅凭此物,本王绝不认罪!”
汤思退缓缓起身,面容狡黠道:“殿下不必恼怒,状纸可毁,真相难改!臣还在陛下龙体旁发现一枚玉佩,臣派人查询记录,此乃绍兴二十五年,陛下送给殿下之玉佩!殿下可识得!”说罢,汤思退从袖口取出一枚龙纹玉佩,展示众人。
汤思退接着说道:“臣又为何要谋害于殿下,但臣倒想问问,陛下已有禅位于您之心,为何殿下还要急于一时,谋害陛下,殿下这么做,是不忠不孝之举啊,更何况,殿下如何解释为何殿下的玉佩会遗落在陛下身旁?”汤思退早已料到普安王会狡辩,也早就准备好说辞,就等着普安王自己跳进来。
“本王的玉佩……玉佩。”普安王这才想起来,玉佩在早间遗失,但因皇帝失踪,无心寻找。现在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郕王党羽窃取,意在嫁祸于自己。
“此玉佩既是陛下所赠,殿下不至于遗失吧?莫非是在与陛下拉扯过程中,不慎被陛下所夺,所谓天网恢恢,亦是陛下在天之灵。”汤思退掩面哭泣,声泪俱下。
“荒谬!自陛下失踪,本王便一直居于宫中,从未离去,本王怎么可能谋害陛下,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就算有一万个胆,也不会谋害陛下!是你!是你想谋害本王!汤思退!你不得好死!”
“殿下……众臣皆知,自陛下失踪,殿下与郕王按例皆须留在宫中,不得擅自离宫,但根据宫中出入记录,殿下与三日前深夜离宫,时至拂晓方才回宫,请问殿下,期间殿下去做了什么!”汤思退言语激荡,一改往日唯唯诺诺,面露狰狞,犹如饿虎扑食,咄咄逼人。
“本王何时离宫!三日前……三日前夜里,本王在宫中休息,未曾离开!”普安王内心慌乱,眼下形势恐怕已然超脱自己的掌控,纵然自己一身清白,也难逃悠悠众口。
“你!你!你有何凭证!如若信口雌黄!本王……本王定将你碎尸万段!”此刻的普安王已有些力不从心,轮番的往来,也让其身心俱疲。
汤思退愈发显得泰然自若,继而拿出出入记录道:“这是御营司当夜值守的记录,殿下丑时二刻离宫,直至卯时一刻,方才回宫,这便是证据!”
普安王顿时瘫软在地,郕王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任凭自己如何挣扎,也是罪责难逃。
诚然,汤思退手中的出入记录,实则乃郕王的出入记录,汤思退早有预料,故而命御营司,提前篡改记录,给予普安王致命一击。
“你们……你们……你们串通一气!陷害于我!”普安王此时已然恼羞成怒,忽然转念一想,皇帝未必身死,恐也为汤思退等人捏造。
普安王再度起身,怒目圆睁,怒斥道:“不对!不对!陛下没死!你!汤思退!有本事!便将陛下尸首抬上来,让百官一见,验一验到底是否属实!”普安王看着眼前的汤思退,怒火中烧。
汤思退也丝毫不退让,普安王之意,又岂会让其得逞,随即起身怒斥道:“陛下虽已驾崩,但仍旧是万金之躯,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棺验尸?”
局势一下陷入了僵局,普安王困兽犹斗,宁死不从,而郕王却始终一言不发,端坐一旁,似在享受着眼前的一切,汤思退则早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此番势必要将普安王拉下马。双方你来我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普安王已然落入下风,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置于死地,满朝文武此时也一边倒的倒向郕王,开始纷纷附和。
纵然众臣皆知,这时汤思退的欲加之罪,但郕王、汤思退以及陈诚之,哪个是殿内众臣惹得起的,任谁也不敢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公然挑衅,此时也唯有明哲保身,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普安王也已然心灰意冷,陛下蒙难,已令他痛不欲生,眼下又烦躁诬陷,更是雪上加霜,身心俱疲,望着悠悠众人,却无一人能托付,唯有一声叹息,感慨自己大限将至。
殊不知,郕王党并不准备善罢甘休,今日郕王已然处心积虑十数年,这场斗争,不死不休,更大的阴谋等待着普安王。
第160章 力挽狂澜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朝堂之上气氛凝重,仿若阴云蔽日,众人各怀心思,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诚之见机而动,岂肯让汤思退独占风头,遂挺身而出,朗声道:“王爷,今陛下突遭变故,蒙难之迹,众人皆睹。诸般证据纷指普安王,如此情形之下,普安王实不宜再涉此案。臣斗胆建言,请郕王殿下担此彻查重任,必能还陛下清誉,亦昭天下之公义!”其言辞凿凿,神色间颇有些志在必得之意,似已将局势尽握掌心。
普安王闻听此言,顿感如坠冰窟,心下明了,若此案交予郕王,自己恐将万劫不复。念及往昔皇恩浩荡,又思及自身荣辱生死,不禁恨意满胸,目眦欲裂,仰天狂笑:“哈哈哈!汝等这般行径,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觊觎皇位,妄图将我与陛下除之而后快,好谋那九五之尊。且细思之,谁将从中获利,谁便嫌疑最大!”此刻的普安王,恰似困兽犹斗,拼尽全身之力,欲在绝境中寻得一丝生机,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也绝不放弃。
陈诚之却不以为意,面色冷峻,决然道:“郕王殿下忠孝之名,满朝皆知,怎可与乱臣贼子相提并论!臣及枢密院,率全军将士,拥立郕王彻查此案,以正朝纲!”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有恃无恐之态尽显。
汤思退见状,亦忙不迭地附和:“国不可一日无主,臣与中书省,率六部尚书及诸司官员,恳请郕王监国,全权督办此案,以安社稷!”其言辞恳切,然那眼神之中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阴鸷。
众臣面面相觑,见此情形,谁敢轻言异议?只得齐声应和:“臣等附议,恭请郕王监国。”声浪在殿内回荡,却似带着几分无奈与悲凉,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岂是他们这些臣子所能轻易左右?
郕王假意推辞,面上却难掩那一抹得意之色:“本王德薄能鲜,恐难当监国大任。然念及还天下公道之责,本王亦不敢推诿,大理寺与刑部众官留此,其余诸卿,暂且退朝。”其言语间虽有谦逊之词,然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仿佛这朝堂已尽在其掌控之中,只待合适时机,便可登上那至高之位。
普安王见状,顿觉心灰意冷,瘫倒在旁,双目无神,仿若已预见自己悲惨的命运。此时他的心腹皆已凋零,或被罢官免职,或远在边关,或赋闲在家,竟无一人能在这生死关头施以援手。在这满朝文武皆倒向郕王的绝境之中,他深感孤立无援,唯有听天由命,心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眼见郕王欲将普安王彻底铲除,陈诚之又进言:“臣以为,当先将普安王收监,以防其再生事端,扰乱朝局。”
郕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旋即正容道:“放肆!在真相未明之前,普安王毕竟乃宗室贵胄,岂容随意受那牢狱之灾?来人,护送普安王回宫,务必悉心照料,不得有丝毫差池!”其言下之意,自是要将普安王软禁起来,使其与外界隔绝,再无翻身之机。
“喏。”陈诚之恭敬应道,随后对御营司众人下令:“尔等听令!护送普安王殿下回宫,务必谨慎小心,不得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确保普安王安全无虞!”其声音威严,不容置疑,眼前一切皆按其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喏!”御营司侍卫们齐声应和,上前欲押解普安王离去。普安王环顾四周,眼神中满是绝望与希冀,他渴望能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为其仗义执言,洗刷冤屈。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臣子时,却只见众人纷纷低头,沉默不语,避开他的视线。普安王心乱如麻,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杨沂中身上,然当他望向杨沂中时,却见其亦如旁人一般,垂首不语,仿若已默认了这一切。
普安王心若死灰,瘫坐于地,形如待宰羔羊。然就在侍卫靠近的瞬间,他猛地起身,趁其不备,夺过腰间佩刀,横于脖颈,声嘶力竭地怒吼:“尔等皆受皇恩浩荡!想当年,多少人随圣上自汴梁南渡,若不是圣上庇佑,尔等早已成为金人之刀下亡魂!如今郕王谋逆逼宫,尔等却视而不见,良心安在?尔等枉读圣贤之书,不明礼义廉耻,全无忠孝之心,与禽兽何异!今日若因群臣之误,致使大宋倾颓,尔等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本王身为太祖后裔,岂容尔等肆意污蔑!哪怕一死,也绝不屈服于奸佞之手!”言罢,泪如雨下,那泪水之中饱含着无尽的悲愤、不甘与绝望,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滴落在这冰冷的大殿之上,似在诉说着他的冤屈与无奈。
普安王闭目待死,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隐忍不发的杨沂中,陡然发出一声怒吼:“殿下,且慢!”此声仿若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瞬间打破了朝堂之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众人惊愕之余,纷纷将目光投向杨沂中。
郕王眉头紧皱,面露不悦之色,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杨沂中竟会横生枝节,打破他的如意算盘。
杨沂中此举,实则早有谋划。他隐忍至今,便是在等待时机,为玄甲军争取足够的时间去接管禁宫,控制御营司人马。他深知,在这权力的棋局之中,唯有掌控实际的力量,才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否则一切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言辞辩解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杨沂中昂首挺胸,大步出列,义正言辞地质问:“相国大人,您口口声声宣称陛下驾崩,然仅凭大理寺与刑部官员之核查,便妄下论断,岂不是将国家大事视作儿戏?”其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内回荡,似声声质问着众人的良知与底线。
汤思退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满是愤懑,他转头看向陈诚之,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其出面解决这突如其来的麻烦。
陈诚之亦知此事棘手,杨沂中乃其下属,如今在这朝堂之上公然挑衅,他自是难辞其咎。于是,他强压心头怒火,怒斥道:“杨沂中!大殿之上,岂容你这般放肆!来人,将他给我拿下!”其声音威严,然那微微颤抖的语调却透露出他内心的一丝慌乱。
然其话音落下许久,却不见一人上前。陈诚之心中愈发慌乱,不禁再次怒吼:“来人!御营司何在?还不速速将杨沂中拿下!”其声音中已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之意,往日的沉稳与镇定早已荡然无存。
大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方才还在殿外值守的御营司人马,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杨沂中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冷哼一声:“陈大人,这便是民意所向。既无人前来拿我,那下官便斗胆一问,大人与相国大人,陛下驾崩之事,可否由太后与皇后娘娘辨认?又或是由普安王辨认?仅凭大理寺与刑部,便仓促断定陛下驾崩,尔等究竟是何居心?”其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仿若一把把利刃,直刺陈诚之与汤思退的要害。
“放肆!何人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与本官说话!来人!来人!御营司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陈诚之恼羞成怒,竟全然不顾仪态,破口大骂起来,那狰狞的面容与往日的威严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显狼狈与不堪。
杨沂中却神色自若,镇定从容地说道:“大人,御营司已不复存在。大人若要人,下官倒是可以代劳。”言罢,他双掌轻轻一击,对着殿外高声喊道:“将人带上来!”
只见一群黑衣甲士押解着御营司主将,鱼贯而入。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陈诚之更是目瞪口呆,仿若见了鬼魅一般,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部署在殿外的刀斧手,竟会被杨沂中不动声色地一网打尽。
陈诚之怒不可遏,指着杨沂中咆哮道:“杨沂中!你这是谋反大罪!私养死士,罪不容诛!来人啊!将他拿下!快来人啊!”其声音已近乎癫狂,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喊,殿外始终无人回应。陈诚之这下彻底慌了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汤思退。
汤思退亦是冷汗如雨,心中暗暗叫苦。这半路杀出的杨沂中,将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彻底粉碎。如今没了御营司的支持,他们苦心经营的局势瞬间土崩瓦解。
杨沂中缓缓走上前,逼视着陈诚之,沉声道:“大人,还未回答下官的问题。说!陛下可否由太后与娘娘辨认?”其声音低沉而威严,仿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令陈诚之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汤思退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他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已彻底失控,眼前的杨沂中背后定有强大的势力撑腰,否则他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普安王见状,喜极而泣,将手中长刀弃于一旁,疾步走下玉阶,来到杨沂中面前,激动地说道:“爱卿!你可算是来了。”其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感激与欣慰之色。
杨沂中见普安王脖颈处已微微渗血,心中一痛,连忙跪地请罪:“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
“爱卿快快请起,此番你能及时赶到,实乃本王之幸,亦是大宋之幸!”普安王连忙将杨沂中扶起,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有杨沂中在身边,他顿感心安不少。
杨沂中起身,对着普安王深施一礼道:“殿下且宽心,容臣细细查问,定还殿下一个清白。”言罢,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汤思退,顺着其惊恐的眼神,用余光瞥见一旁的郕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相国大人,莫要再寄希望于他人。您既已彻夜查探,想必心中已有定论。若此时还迟迟不肯作答,莫非是想指鹿为马,妖言惑众?”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当众揪住汤思退的衣领,那气势竟令满朝文武皆不敢出声阻拦。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众人交头接耳,皆已看出局势再度倒向普安王与杨沂中。为求自保,不少臣子纷纷出言支持杨沂中。
就在汤思退与陈诚之都被问得哑口无言之时,郕王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够了!杨沂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大殿之上,辱骂当朝重臣,你眼中可还有本王?”其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威严。
杨沂中却仿若未闻,背身而立,片刻后,方缓缓转过身来,对着郕王拱手道:“王爷,下官职责所在,只要有人敢犯上作乱,阴谋篡位,哪怕他是皇亲国戚,下官也绝不姑息!”其言辞坚定,掷地有声,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无畏与决绝。
““哼!杨沂中,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殿前都指挥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你当真以为这朝堂之上无人能治得了你吗?本王今日便要让你知道,这朝堂的规矩,不是你能随意践踏的!我看今日谁敢再造次,本王绝不轻饶!”郕王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杨沂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众人皆被其威严所慑,顿时大殿内鸦雀无声,仿若空气都已凝固。
“朕敢!”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声雄浑而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犹如石破天惊,穿透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惊愕之余,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在一群黑衣甲士的簇拥之下,一位身着明黄服饰的老者稳步踏入殿内。站在殿后的官员们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顿时惊愕万分,纷纷跪地高呼:“陛下!”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惶恐,仿若在这一瞬间,整个朝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撼,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惊愕之中。
第161章 败退
皇帝昂首阔步,大步流星迈入大殿,皇帝所过之处,清醒过来的大臣们,纷纷下跪,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屑一顾,径直走向普安王,普安王见到皇帝,犹如久旱逢甘霖,“噗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道:“陛下……”普安王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低头欲言又止。
皇帝微微抬手,抚了抚普安王的头,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欣慰,说道:“昚儿,你做的很好,不枉为太祖之后,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朕吧。”
虽说普安王非皇帝亲生,但自小被皇帝带入宫中,视为储君教养,十余年朝夕相处,不是父子,更胜父子。
普安王闻言感动涕零,再难抑制心中悲痛,小声抽泣起来。
皇帝俯身轻拍普安王的肩膀,轻声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莫要让满朝文武看到你这般模样。”说罢,将普安王扶起。普安王赶忙点头,止住泪水,缓缓起身,搀扶着皇帝。
皇帝走到杨沂中面前,杨沂中赶忙作揖,在皇帝耳边小声说道:“陛下交代的事,臣已办妥。”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皇帝与杨沂中似乎心照不宣,一切计划都在二人掌控之中,顺利进行。
此刻郕王却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已派人将杭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封锁了禁宫,按理说,无论如何,皇帝也不可能出现在皇宫之中,更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将御营司千余兵卒彻底控制住。
郕王看着眼前的皇帝,暗自思忖:“这皇帝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
任郕王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在这深宫之中,还有无数密道的存在,这也是皇帝的秘密,除了皇帝自己和亲信杨沂中,世间再无人知。
不仅郕王感到震惊,汤思退和陈诚之也如遭雷击,瞬间没了嚣张气焰。要说方才杨沂中仅仅小试牛刀,敲打了二人,使其二人稍有收敛,那眼下皇帝的出现,就彻底让二人绝望。
皇帝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汤思退和陈诚之,二人便瘫软在地,险些当场昏厥。在身旁朝臣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但也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郕王强忍内心慌乱,眼神却不住的闪躲,他心中清楚,此刻只能靠他自己,眼下自己已然落入下风,若不能反败为胜,绝地反击,恐再无胜算,不过好在,郕王手上还有筹码,既然眼下已经捅破了最后一张窗户纸,便也再无顾忌了。
皇帝听取了玄灵子的意见,他知道郕王道法高深,自己也不敢轻敌,故而在一众玄甲军重重护卫之下,面向郕王质问道:“赵恒,朕待尔不薄,为何反朕。”
郕王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缓步上前,假意恭敬作揖道:“皇兄,你看看这天下,连年征战,民不聊生,杭州城偏安一隅,不过是纸面浮华,你见过边关百姓的疾苦吗?你见过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吗?皇兄,这一切皆是拜你所赐!皇兄做不到的事,臣弟帮你分忧,皇兄亦可颐养天年,何乐而不为?”
皇帝闻言,也放声大笑:“哈哈哈~赵恒,你太自不量力了,你以为你还有本钱跟朕斗吗?”说罢,皇帝收起笑容,眼神凌厉,凶光毕露,叫人不寒而栗。
郕王也绝非善类,没做足充足准备,自不敢逼宫,郕王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道:“本钱?哈哈哈,皇兄,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你不过是控制了禁宫,城内兵马却在我手中!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任凭你这些黑衣甲士如何厉害,城内五万军士即刻便可封锁杭州城,将尔等不降之徒统统屠戮殆尽!届时本王可留陛下一命,封陛下为太上皇,看本王如何统御天下!哈哈哈~”郕王满脸得意,在入宫前,他已命陈诚之派人控制了城内守军,此时更是毫无顾忌,一心要与皇帝争个鱼死网破。
杨沂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王爷莫不是以为殿前司真的是出宫寻找陛下了吧。”
郕王闻言,顿时心中一紧,杨沂中之言如晴天霹雳,他这才反应过来,杨沂中借故撤出皇宫,乃一石二鸟之计,暴露御营司谋反之心,而后在关键时刻,由黑衣甲士以武力镇压御营司。同时殿前司出宫后,并未寻主,而是径直奔赴凤凰山和将台山,接管城防,如此一来不管是禁宫还是杭州城,便皆数落于皇帝之手。
陈诚之闻言,也惊出一身冷汗,捶胸顿足,悔恨当初,他也没想到杨沂中竟早有预谋,悔恨自己过于自信,眼下功亏一篑,自己的仕途恐怕也是到头了。
杨沂中缓缓上前道:“在王爷踏入紫宸殿之前,殿前司人马早已控制了凤凰山和将台山,眼下王爷口中的十万人马,恐怕不会再听王爷号令了。”
郕王似一下子泄了气,瘫坐一旁,眼神空洞,久久不能平复。
陈诚之眼看自己再无余地,横竖一死,不如垂死挣扎,挣脱身旁众人的搀扶,立于玉阶之下道:“就算杭州城你们能控制的了!边关重镇你们就鞭长莫及了!边关主将老臣皆已调防,相国已将三年粮草运抵前线。”陈诚之越说越激动,转身看向郕王,接着说道:“王爷!边关尚有二十万雄兵!哪怕争个鱼死网破!也绝非难事!”
郕王闻言,心中熊熊火焰再度燃起,奋尔起身,朝着陈诚之猛得点头,示意对其的肯定。
随即郕王看向皇帝,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陛下,如何?陛下若即刻禅位,臣弟可善待于陛下,否则,休怪本王刀兵相见,玉石俱焚!在所不惜!”
皇帝闻言却面不改色,仅仅回头与杨沂中对视了一眼。杨沂中微微点头,二人心照不宣,一切尽在掌握,皇帝转过头,沉默不语。
郕王见状也顿觉惊愕,按他的设想,即便皇帝不惧内战,至少也会有些许慌乱,但眼前的皇帝,面色沉稳,威严之气压迫的他喘不过气,这是郕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压迫。他不怕皇帝暴跳如雷,也不怕皇帝兴师问罪,更不怕皇帝与自己争辩,但他最怕的是,皇帝早有应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郕王再也沉不住气,恼羞成怒道:“怎么?你们怕了?说话!”
皇帝并未理会郕王,只是缓缓走到中央龙椅上,连日来的逃亡让身上的龙袍略显脏乱,但依旧掩盖不住皇帝此刻的威武之气,仅仅是端坐于大殿之上,在场众人便有一种情不自禁下跪的冲动。
皇帝缓缓闭上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玉阶之下的陈诚之急不可耐道:“陛下!不怕告诉你,老臣早已对边关下达命令,三日内,没有老臣亲笔书信,大军便会南下!届时涂炭生灵,这都是陛下之过也!也怪不得臣了!”
皇帝闻言,睁开双眼,怒目圆睁,对于郕王,皇帝并不厌恶,郕王确有才能,自己也对其也有所放纵,身为皇族,皇帝也不忍痛下杀手,但陈诚之不过是外臣,是自己一手提携,眼下却不顾百姓死活,出此卑鄙无耻之策,实难再忍。
皇帝怒斥道:“住口!狂妄老贼!尔枉活六十有六!待尔命归九泉,有何面目见我大宋九代先帝!狂妄老贼!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尔世受皇恩,身居高位!却不思以死报国,只知以权谋私!助纣为虐!为一己私利,弃天下于不顾!为祸百姓!霍乱朝纲!当以死以谢天下!
一条断脊之犬!安敢在朕面前,狺狺狂吠!朕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在皇帝盛怒之下,本已坐立不安的陈诚之竟一时难以招架,直接昏厥过去,周围众臣看到皇帝怒发冲冠的神态,亦不敢上前搀扶,任凭陈诚之瘫倒在地。
郕王见状亦瞠目结舌,他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动怒,将陈诚之骂晕过去。
郕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说道:“陛下何必趁一时口舌之快,事实胜于雄辩,陈诚之所言非虚,三日内,大军南下,为天下苍生计,请陛下退位,以免生灵涂炭!”
皇帝默不作声,霎时间,大殿内一片死寂,这让郕王心中愈发忐忑,到底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此时,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郕王心猛地一揪,朝殿外看去。只见一个眼神坚毅,皓髯银须,身披锁子甲,脚踏皮质战靴,威风凛凛的老将,缓步入殿,大喝一声:“臣张浚,参见陛下!”
第162章 意兴阑珊
郕王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张浚,更不敢相信张浚竟会短短数日之内,从千里之外,出现在这皇宫之中。虽然郕王不愿相信,但他似乎也明白,恐怕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败了。
张浚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正欲解下身上的佩剑,置于殿外,忽闻皇帝之声。
“将军不必拘礼,朕许将军携剑履上殿!”皇帝见到张浚,亦是喜出望外,准武将剑履上殿,此为至高无上之殊荣。
张浚跪地谢恩后,携剑履,步入大殿之中,其目光锐利,扫过众人,目之所及皆令众人胆寒。
张浚刀痕般的皱纹,深邃的双目炯炯有神,单膝下跪,作揖禀报:“启禀陛下!老臣已按陛下旨意,派遣韩家四子,日夜兼程,三日内急行五百里,如今分别进驻襄阳、鄂州、扬州和建康府,扼守边关四镇,并将叛逆恶徒已全部扣押,粮草辎重全数充公,以作御敌之用。”
皇帝此刻亦难掩欣喜之色,起身缓步走下玉阶,扶起张浚道:“好,韩家不愧为世代忠良,四子亦是有勇有谋,老将军一路辛苦,朕心甚慰,哈哈哈~”
韩家四子正是当年黄天荡重创金军的大宋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的四个儿子,老大韩彦直、老二韩彦质、老三韩彦古、老四韩彦伦,除老大韩彦直在朝为官外,其余三子均在距离边关不远的地方府台任职。一接到张浚的凋令,四人便马不停蹄,赶往边关接管军务,如他们的父辈一般,再度为大宋效命疆场。
张浚闻言,连声谢道:“谢陛下,多亏陛下金牌令箭,臣方可一路畅行无阻,调兵遣将,全因陛下之能也,若非陛下深谋远虑,恐早已被奸人误国,陛下实乃再造大宋,力挽狂澜,老臣对陛下五体投地。”张浚一顿夸赞,也让皇帝喜上眉梢,之所以张浚能在这乱世存活,不至于同岳飞一样落的如此下场,正是因为其不仅忠于宋室,忠于皇帝,更在关键时刻能审时度势。
郕王闻言,心中亦愈发明晰,自知大势已去,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边关之外,均已不再自己掌控之中。此刻的郕王意兴阑珊,再无嚣张气焰,如斗败的公鸡,心灰意冷。
皇帝转身,再度看向郕王,此刻皇帝志得意满,而郕王却意兴阑珊,二人处境彻底反转。
皇帝缓缓道:“赵恒,你认输吧,念你往日功绩,朕可留你全尸。”
郕王闻言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早在起事之前,他便预料到,此次行事,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无论谁笑到最后,都会置对方于死地,眼下自己败了,皇帝也绝不会手软。
皇帝看得出来,郕王已步入绝境,此刻发笑,也只不过是苦笑罢了。
郕王此刻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一路走来,是何等艰辛,自靖康之难,自己离开青云观,年方弱冠便随军厮杀,在尸山血海中,他逐渐成长,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他曾立志要改变这一切,要以自己的力量,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为了这个目的,他日日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皇帝无嗣,本以为是天赐良机,上苍要自己去拯救世人,但命运弄人,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但郕王知道,他不是输在自己的谋略,而是自己的善念。是因为在那偶然的一个清晨,遇见了小白,因为小白,自己认识了仕林。仕林无数次想陷自己于死地,他早就知道仕林蛰伏王府,不是要辅佐自己,而是要伺机而动,彻底将自己击倒。但面对仕林的背叛和谋害,郕王自始自终都没有要杀了仕林,反之将其留在自己身边,以为能感化他,甚至是在保护他。之所以让郕王无数次放过了他,最终导致事态向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方向进行,不是因为喜爱仕林,不是为了惜才,更不是为了让仕林留为己用,而是因为小白,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做不到杀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纵然蒙面人无数次劝诫自己放下对小白的执念,即使小白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但每每郕王起了杀心,但看见仕林那一双像极了小白的眼睛时,他还是下不去手。导致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不可控制的局面,他不怪任何人,只怨天意弄人,自己满腔抱负,不得施展,纵有雄才伟略,但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一切是自己咎由自取,他没有输给任何人,唯独输给了小白,输给了自己。
郕王淡淡一笑,面露无奈之色道:“多谢陛下厚爱,但臣弟要告诉你,臣弟没有输给你,更没有输给你身后的小儿,臣弟是输给了自己,输给自己的善念,不过陛下,这一刻,陛下是赢了,但我也还没输!”
皇帝闻言,心中亦不由一紧,皇帝自认为已将全部事由皆妥善安排,滴水不漏,小到禁宫,大到边关,可谓天衣无缝,但郕王此言究竟何意?皇帝仔细思量后,不以为然道:“赵恒,若你仅是想与朕口舌之争,那便算是你赢了,朕眼下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边关之患,朕已悉数平定,你还是趁早束手就擒吧,朕可免你家人死罪,将你母女妻儿接入宫中赡养。”
郕王眉宇紧锁,目光如炬,一扫方才的彷徨与失落,昂首阔步走到皇帝面前,但被一众玄甲军所阻拦。
随即郕王又是一阵狂笑,笑声激荡在大殿之内,叫人毛骨悚然。
片刻后,郕王笑罢,眼角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泪痕,对着皇帝竖起拇指:“陛下,臣弟佩服,现在臣弟输了,但陛下也没有赢!”
看着郕王几近癫狂的样子,皇帝心中暗道不妙,此刻皇帝想起玄灵子之言,郕王道法高深,恐怕其会做最后的困兽犹斗,皇帝不由的后退了两步。
还未等皇帝缓过神,郕王双手汇聚惊雷之势,霎时间,大殿内飞沙走石,迷住众人的眼睛。
“保护陛下!”情急之下,杨沂中命玄甲军将皇帝团团围住,自己也将皇帝护在身下。
满朝文武见状,无不震惊,任谁也没想到,眼前的郕王竟还有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功法。
郕王并未直接朝向皇帝袭去,大喝了一声:“赵构!我要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感受!我要你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说罢,郕王高举双手,两道惊雷从天而降,径直袭向了一旁的普安王。
众人惊愕不已,皇帝这才明白,郕王的目的是普安王,是要将其斩杀,让大宋再无储君,以至大乱。
“昚儿!”皇帝发出嘶吼声,众人虽想驰援,但奈何不敢将皇帝置于险境,玄甲军无一人上前保护普安王。
只闻一声惊天巨响,顿时尘土飞扬,殿内充斥着碎石瓦砾,似整个紫宸殿都摇摇欲坠。
随着一声巨响过后,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待大殿内浓雾散去,玉阶上早已成了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待众人清醒过来后,只见普安王毫发无伤,俯身在座椅之上,似乎没有收到什么伤害,只是身上的衣衫被狂风刮得破烂不堪。
“我没死?”经过这般巨大的冲击后,普安王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还活着。
皇帝也从玄甲军护卫下,走了出来,见到普安王安然无恙,也大为欣喜。待众人目光汇聚到大殿中央,这才发现,站在普安王身前的,是一名衣着太监服饰年轻人,双掌和郕王猛烈碰撞在一起,二人四目相对,旗鼓相当。
“想不到宫内还有如此厉害的公公。”殿内众臣老师议论纷纷,但任谁也没认出来眼前的太监究竟是何人。
大理寺一众官员,盯着玉阶上的太监,越看越不对劲,忽然恍然大悟,结结巴巴的大声疾呼:“玄玄玄……玄灵子!”
第163章 边关告急
玄灵子的出现并非偶然,此乃皇帝最后的底牌。当日密室之中,皇帝吩咐玄灵子扮作太监模样,暗中护佑普安王。果不其然,在这危难之际,玄灵子不负众望,成功挽救了普安王。
玄灵子此前多次欲挺身而出保护普安王,却被杨沂中以眼神示意劝退。杨沂中早有应对之策,故而将玄灵子这张底牌留到最后。幸得杨沂中老谋深算,玄灵子才未提前暴露,否则不知郕王又会使出何种手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郕王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玄灵子。刚刚那奋力一击,饱含着心中的怒火与不甘。他万万没想到,玄灵子竟一直埋伏在大殿之上,自己竟毫无察觉。郕王全力一击,却因准备不足,被玄灵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的他,双手不住地颤抖,气息紊乱,身负重伤。
玄灵子也没讨到便宜,双手背于身后,微微颤抖。刚刚的对掌,令他大为震惊,他深知郕王修为不低于自己,却没想到郕王竟如此厉害。若不是自己偷袭,恐怕绝非郕王敌手。虽说二人师出同门,道法一脉相承,但毕竟郕王年长,天资颇高,同玄灵子一样深受师尊喜爱。若不是因为战乱,玄灵子也不会得到师尊亲传。看似二人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实则玄灵子已无力再战。
郕王稍作调息,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但仍强撑着说道:“念在同门之情,师弟,你速速离去,本王可饶你不死。”
玄灵子气息不顺,强忍着疼痛道:“师兄,莫再做无谓抵抗,束手就擒,陛下会善待你。”
郕王发出一阵狂笑,面露狡黠道:“哈哈哈,天真!青云观竟都如此天真!皇帝怎会放过我!但本王绝不束手就擒!今日即便鱼死网破,本王宁死!绝不投降!”说罢,郕王嗓子一甜,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眼见郕王口吐鲜血,皇帝放下心来,挺直身板,上前道:“赵恒,你莫再挣扎,一切都已结束。”
郕王面露凶光,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眼中布满猩红血丝,恶狠狠地抬头盯着皇帝:“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皇帝转头紧闭双眼,虽郕王罪不可恕,但毕竟宗亲,实不忍看其被杀。
皇帝沉默不语,杨沂中心领神会,对着一众玄甲军道:“就地斩杀。”
郕王虽还有一战之力,却深知大势已去,再挣扎已无意义。他缓缓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忽然天色暗沉,阴云密布,狂风呼啸,殿内众人被猛烈风沙迷了眼。玄灵子强忍着手上伤痛,护在皇帝身前。他知道定有强敌来犯,此刻恐怕已无力支撑。
就在众人被狂风吹得人仰马翻,郕王也被吹倒在地时,一个鬼魅般的黑影裹挟着恐怖黑气,从殿外飘然而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郕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奇消失。
“给我追!”风沙稍缓,杨沂中强撑身躯,对着一众玄甲军大声喝道。玄甲军立刻冲出殿外,朝着黑气飘散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一切恢复平静,皇帝终松了一口气。虽未斩杀郕王,却也化解了这场危机,众人有惊无险。
就在皇帝以为一切重回正轨之时,殿外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报!六百里紧急军情!”一名风尘仆仆,满身泥泞的信使在殿外呼喊,只见其手持书信翻身下马,信件上迎风飘扬三根羽毛,这便是“羽檄”。众人见状,纷纷让道,不敢阻拦,信使不敢有丝毫怠慢,向着大殿疾驰而去。
所谓“羽檄”,乃紧急军事文书,以信件上羽毛数量区分紧急程度。眼前信使手中的“三羽檄”,便是最为紧急的军情战报。信使马不停蹄,人歇马不歇,日行五百里,从边关一路赶至京城,沿途州府皆一路放行,不敢有丝毫耽搁。
信使拖着疲惫身躯,似摇摇欲坠,在倒下前将信送到皇帝手中,随即昏厥过去。
“抬下去!好生照看!”杨沂中立刻命左右将信使抬下去。
皇帝双手颤抖着接过“三羽檄”,缓缓打开,他深知,能以“三羽檄”来传递军情,必是最为紧急且不听耽搁的军情。皇帝拆开信封,快速浏览一番,眼神瞬间慌乱。信乃鄂州守将所书,信中称金军两日前拂晓时分,于鄂州前线陈兵三十万,意欲图谋鄂州。鄂州地处荆襄咽喉要塞,乃江汉平原之门户,且江汉平原为重要粮食产区,一旦失守,千里沃土便落入敌手,大宋将无粮可用,无兵可战。不仅如此,鄂州亦是东西南北通衢要道,一旦沦陷,便使大宋首尾难顾,金军可顺江南下,直捣江南,危及杭州城。
“陛下。”张浚看出皇帝的慌张,上前询问。
皇帝将信递给张浚道:“你看看吧。”说罢,坐回龙椅上,揉搓着额头沉思。
张浚双手接过信件,亦被信中内容震惊。他冷静分析后,上前一步,向皇帝禀报道:“陛下,鄂州眼下尚有守军五万,由韩家长子韩彦直统领,金军未必能轻易攻破。且如今正值隆冬,金军粮草不继,难以持久。虽不知其出兵意图,但只需坚守城池,金军久攻不下便会撤军。”
张浚的话让陷入惶恐的皇帝眉头稍展,但皇帝也知道,此事和郕王绝脱不了干系。皇帝思索一番后道:“老将军所言极是。朕命你即刻从荆襄及两淮地区调拨兵马,驰援鄂州,再领禁军十万,火速赶赴前线,支援韩彦直。”
“老臣领命!”说罢,张浚转身匆匆离殿。
此时,一直战战兢兢、一言未发的汤思退在一旁暗自盘算。他深知自己已失去皇帝信任,陈诚之顶撞圣上绝无翻身可能。自己未发一言,眼下又正值用人之际,若能戴罪立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汤思退咬咬牙,俯身跪地,道:“陛下!老臣有一计可退敌。”
皇帝冷冷看着汤思退,心中怒火中烧。但此时祸乱未平,还未到高枕无忧之时,便强忍着怒火道:“你且说来,若再敢胡言,定斩不赦!”
汤思退闻言后背发凉,咽了咽口水道:“金兵犯境乃郕王之意。臣愿亲往金军大营,与金人交涉。若其得知郕王败露,定会不战自退。”
“好,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能退敌,你便自行了断。”皇帝眼神凌厉,汤思退惊出一身冷汗。
“臣……遵旨。”汤思退轻声答道,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若不能把握,便死无葬身之地。
“退朝!”皇帝一声大喝,一甩衣袖径直离开。
此刻,玄灵子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地,昏厥过去。
“传太医!”杨沂中赶忙扶起玄灵子,对着一众朝臣大声喊道。
第164章 偃旗息鼓
郕王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幽暗之所,唯有微弱的烛火不断的摇曳。郕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是死,自离开紫宸殿,他便晕厥过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王爷,您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郕王耳中,郕王努力起身,想看清来人。
“王爷勿动,小的来扶您。”郕王终于看清了,来人正是蒙面人,此刻的郕王已然众叛亲离,他也没曾想到,蒙面人竟会回来救自己。
“我是死了吗?”郕王缓缓开口,突然感觉咽喉一阵疼痛袭来。
“王爷,我们还活着,王爷要保重身体,待王爷康复,重整旗鼓,定可再图大业。”蒙面人看着郕王重伤,不免心生酸楚,眼中含泪。
“不必宽慰,本王知道……我们再无胜算了。”郕王已然心灰意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深知,再也没有机会翻盘了。
“王爷,小的已按照王爷指示,前往金国,眼下金国大军大约三十万,已然陈兵鄂州,不日便可南下,到时,王爷还可卷土重来啊!”蒙面人扶起重伤的郕王,心中满是怜悯。
郕王闻言,已然没了昔日的雄心壮志,低头沉声道:“乌古论,你跟随本王多年,到头来,还是仰仗你。”郕王看着蒙面人,面对这个昔日挚友,追随自己十几年的属下,能在最后时刻不惜一切挽救自己,还能顺利完成自己交代的事,感到安心与宽慰。
蒙面人“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王爷不必如此,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没能助王爷成就大业,乃小人之过也。”蒙面人掩面而泣,自责不已。
“岂会是你之过,皆是本王之过,本王悔不当初,没有听你之言,杀了许仕林,才最终酿成如今之苦果,还害得你身中剧毒,这都是我的错。”郕王拉住蒙面人的胳膊,同样自责道。
“王爷爱才,小的知道,无论王爷是对是错,乌古论,都愿永远追随王爷。”蒙面人低下头,双手作揖道。
郕王长叹一声,望着摇曳的烛火道:“一切都是本王的命数,若非当初与小白邂逅,又岂会至此,本王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辜负了众人的期望,也辜负了你一路相随。”
蒙面人跪在郕王床榻之前,低头喃喃道:“小的虽然不懂儿女情长,但王爷乃性情中人,那白姑娘我见犹怜,王爷自也在所难免,小的之所以愿追随王爷,也正因如此,眼下我们尚未全输,小的只要一息尚存,定要手刃那皇帝,扶王爷荣登大宝。”
郕王闻言,颇为感动,但他自己清楚,已经没有机会了,眼下若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便已足矣。
郕王抬头看着蒙面人,蒙面人一生追随自己,是唯一忠心于自己的人,但眼下亦身中剧毒,命悬一线,虽眼下无碍,但保不齐何时发作,郕王关切道:“你的毒如何了?”
蒙面人拭了拭眼角泪水,作揖道:“王爷放心,此去金国,虽未能治愈,但师父暂时替我压制住了毒性,小的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郕王闻言,大为欣喜:“好!这是本王这几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话说此毒是如何而来?”
蒙面人作揖道:“是许仙配置的,眼下解药在杨沂中手上,但恐怕他不会给小的了……”
郕王闻言,顾不得身上的伤,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哼!又是这个许仙!本王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饮其血!将其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要说许仙先前只是因为小白,而被郕王憎恨,那眼下许仙就是把郕王最重要的人皆数伤害,郕王恨的咬牙切齿,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不可遏。
“王爷……小心伤口。”蒙面人见状也颇为感动,他从未想过自己对于郕王而言,如此重要。
“你放心,就算杨沂中本王奈何不了他,无论如何,本王也要许仙交出解药,救你性命!”郕王怒目圆睁,胸中充斥着满腔怒火。
“两条丧家之犬,还在此处惺惺作态!不知廉耻,尔等绝不会得逞!”在一个幽暗的角落,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何人!”郕王闻言大怒,但身受重伤的他,正欲起身,但阵阵刺痛席卷全身。
“王爷,是许仕林。”蒙面人搀扶着郕王,小声答道。
郕王闻言顿觉惊愕:“是他?他怎么会在这,我们现在身处何处?”
蒙面人作揖答道:“王爷,我们眼下就在昔日城郊别苑的地下密室内,他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这儿,请王爷放心。”
“原来如此。”郕王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稍作思虑后,对蒙面人接着说道:“扶我起来。”
蒙面人面露惊愕的目光:“王爷,这是为何?王爷伤势未愈,不宜擅动。”
“无妨,本王心中有数,扶我起来,本王要去见许仕林。”郕王目光移向角落,他想再见见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文曲星”。
蒙面人拗不过郕王,只好答应,扶起郕王,缓步走至阴暗的牢房。
仕林虽已是面如枯槁,满面憔悴,胡须杂乱,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这是昔日那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谦谦公子许仕林,但在幽暗的牢房中,唯有那一双雪亮的双眸,依稀可见,死死盯着眼前的郕王和蒙面人。
“你真像你母亲。”郕王看着眼前的仕林,此刻却思念起了小白。
“无耻之徒!你不配提我娘的名字!”仕林奋尔起身,想上前抓住郕王,但却被铁链所阻。
“许仕林,不得无礼!”蒙面人恶狠狠的看向仕林,一双凶恶的眼睛,似要将仕林活吞,他心中无比憎恨许仕林,若非许仕林从中作梗,他们大可徐徐图之,不必为了仕林,破坏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呸!你们两个恶贼!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仕林怒目圆睁,拼得最后一丝气力,怒斥道。
蒙面人正欲发作,但却被郕王阻拦,无奈之下,蒙面人也只好隐忍不发。
郕王示意蒙面人,郕王缓缓坐下,稍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道:“许仕林,你这么聪明,可否猜出本王为何在此。”
仕林闻言一惊,眼前的郕王似乎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反倒变得柔和了不少。
仕林定睛一看,这才看出,郕王似乎略显虚弱,甚至尚需蒙面人搀扶,这一刻,仕林似乎明白,从先前郕王信誓旦旦到现在的意兴阑珊,眼前唯一的答案,便是郕王败了,输的很彻底,甚至九死一生,落荒而逃。
仕林渐渐冷静了下来,也坐到地上,缓缓道:“我早已说过,你是不会成功的。”
郕王闻言,知道仕林已然猜出,也不再掩饰:“哈哈哈~许仕林,你说的不错,但本王没有输给皇帝和普安王,本王是输给了你,输给了你娘。”
仕林闻言心中一惊:“你此言何意?与我娘何干?”
“许仕林,虽然你聪明绝顶,但毕竟年轻,有些事,你还不懂,本王也不愿和你解释,但本王告诉你,即便本王对不起天下人,唯一从未对不起你娘。”说罢,郕王缓缓起身,蒙面人赶忙上前搀扶郕王。
仕林闻言震怒,大声嘶吼道:“我娘用不着你对得起对不起!你将我困在此处!我娘、小姨还有道长伯伯,都不会放过你!”
郕王临走前转身对着仕林说道:“你放心,本王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要干什么!”仕林声嘶力竭的怒吼,铁链摩擦声,此起彼伏,看着郕王离去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黑暗中,仕林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
第165章 三件事
蒙面人搀扶着郕王缓步回到堂内,摇曳的烛火若隐若现,恰似眼前的局势一般扑朔迷离。而此时,蒙面人接到细作来报,朝廷已派遣援军前往鄂州抗敌,同时汤思退亲赴金军大营求和。
蒙面人带着情报火速报告给了郕王,郕王粗略的看了一眼后,将密信置于烛火上,付之一炬。蒙面人一时不明白郕王的用意,但也不敢多问。
郕王看着眼前炙热的火光,心中思绪万千,他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败了,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即便杀了皇帝和普安王,满朝文武也不会拥立一个通敌卖国之人为帝。
看着手中逐渐焚烧殆尽的情报,面对如此困境,郕王并不想着如何反败为胜,而更是像是对自己这一生的反省,从坚定不移,要拯救苍生于水火,到如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亦或是,自己是否比皇帝和普安王更适合去做皇帝。
从皇帝将自己的计划逐一瓦解和眼下对鄂州前线临危不惧的部署中,郕王醒悟了,他明白,皇帝远比他想象的厉害。他曾以为皇帝之所以杀了岳飞,向金国称臣纳贡,是迂腐、是懦弱,但现在才知道,和平是建立在武力之上,大宋非弱,而是不愿再动刀兵,此时此刻,大宋灭不了金国,金国也灭不了大宋,彼此均衡,才是和平的基础。若自己打破了平衡,当真将湖广之地交予金国,金国非但不会就此罢兵,反而会借机侵宋,毕竟狼是喂不熟的,一旦平衡被打破,那天下便会再度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和谈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事到如今,郕王想清楚了,若他是皇帝,未必能做的比现在的皇帝更好,皇帝之所以是皇帝,不仅是有他过人之处,更要能善于隐忍,坚定不移的意志。无论是主战的张浚、杨沂中,还是主和的汤思退、陈诚之,甚至包括自己,不过都是皇帝的棋子,最终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适合才是是最终的目的。
身为宗室,郕王也希望大宋能长治久安,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那一天,但他知道,眼下的皇帝有这个能力,而自己没有。正如仕林所言,王者之道,在于正大光明,而非他的阴谋诡计。
郕王思索出神,一时竟不知火苗即将燃烧到手指,蒙面人急忙上前扑灭火苗:“王爷!小心呐……”
郕王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免尴尬一笑。
“王爷可有打算?”蒙面人小心问道。
郕王略微思忖,沉声道:“你去替我做几件事。”
蒙面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郕王要自己去办事,这才像是他认识的郕王,起身作揖,俯身在地道:“王爷尽管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郕王看着激动的蒙面人,将其扶起道:“你不必如此,如今我已失势,能有你在我身旁,我已知足。”
蒙面人闻言感激涕零:“王爷,小的不才,王爷有什么事尽管让小的去做,小的定不辱使命。”
郕王点了点头,缓缓道:“好,你先悄悄去一趟王府,看望一下太夫人,看看皇帝有没有为难她老人家。”
“小的领命。”蒙面人眼神坚毅答道。
“再有,你去见一下汤思退。”郕王面色冷峻,似心中有所计划。
“王爷……那厮已然投降皇帝……寻他做甚?”蒙面人满脸疑惑道。
“汤思退虽然投降,但也实属无奈,本王不怪他,但念及旧情,本王送他一份大礼,望他将来能妥善安置我一家老小。”郕王眼神低落,虽说郕王擅用阴谋,曾也罪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但也有自己的软肋,除了小白,便是自己的母亲和家人。
“大礼?王爷要送何物给汤思退?”蒙面人愈发迷惑,不知郕王的意思。
郕王缓缓起身,经过片刻的调息后,也逐渐恢复了体力:“让金国罢兵休战,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蒙面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若是金军撤退,我们如何再威胁皇帝?”
郕王扶起蒙面人,长叹了一声:“你不要再过问,就算是帮我一回。”郕王眼角低垂,再也没了昔日的意气风发。
蒙面人闻言,心中一揪,他想不到郕王会如此低声下气,看着郕王忧郁的神情,蒙面人也不再推辞。但说到要让金国退兵,蒙面人不免担忧起来,毕竟金国不是大宋,由不得郕王作主,且眼下郕王失势,金国必然也有所耳闻,更不会再听从郕王之言。
蒙面人拱手道:“王爷……即便如此,恐怕金人也不会答应,既已出兵,金人谋不到好处,不会善罢甘休。”
郕王也知道,金人重利,劳师动众三十万人马,绝非自己一言可以休战的,但他也早有准备:“这个你无需担心,本王自有安排,这里有一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汤思退,内有退敌之策。”
蒙面人颤微微接过信封,纵然他心中有千万不愿,但他信任郕王,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郕王做何决定,自己誓死追随。
蒙面人咬了咬牙,沉声到:“王爷放心,小的……小的领命。”
郕王神情黯然接着说道:“第三,找到小白,带她来见我。”
蒙面人低着头,沉思片刻后道:“她若不愿呢……”
“她不会,许仕林在这,她不会不来,告诉她,我在初遇的地方等她。”郕王缓缓起身,接着对蒙面人说道:“乌古论,这是本王最后三道命令,替本王做到,谢谢了。”
蒙面人闻言,大为震惊,自他跟随郕王,从未听闻郕王对自己说过“谢”字,此刻的郕王让蒙面人既熟悉又陌生。
蒙面人挪动双膝,拉住郕王:“王爷!您这是何意?难道王爷不想再图谋大业了吗?”
郕王长叹了一声,此刻的郕王早已心灰意冷,于他而言,一切都已结束,或者说是认命了。
郕王扶起蒙面人道:“从现在开始,我已不再是王爷,大势已去,你我君臣一场,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我在镇江尚有几亩薄田,便赠予你,待你完成最后的三件事,就回金国吧。”
“王爷!小的敬佩王爷,王爷在小的心中,永远是主子,您别赶小的走。”蒙面人声泪俱下,郕王的神情让他心酸不已。
“你能再叫我一声王爷,我也是感激不尽,留着命,路还长,替我去看看天下太平吧。”说罢郕王一甩衣袖,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王爷……”徒留蒙面人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虽说蒙面人十数年来,一直与阴暗相伴,但这一刻,他却惧怕起了黑暗,惧怕与生死相随的郕王真正分别。
按照郕王的嘱托,蒙面人即刻动身先行赶往鄂州前线,追上了汤思退,亲手将郕王的亲笔信交予汤思退,并传达了郕王,让其代为照顾一家老小的意思。
而后蒙面人回到了城中的王府,没曾想眼前曾经巍峨气派的郕王府眼下俨然物是人非,距离郕王落败无非寥寥数日,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府,眼下却成了门可罗雀,尽显世态炎凉。
门头的牌匾不知为何,也已摇摇欲坠,似有人故意为之,蒙面人也顾不得多想,飞身上梁,将牌匾扶正。
忽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闻声打开了王府大门,见到蒙面人,惊愕不已:“大人?你怎么回来了?快快快,跟我进来。”老管家匆匆将蒙面人拉入王府。
第166章 “郕王”探母
老管家匆匆将蒙面人拽入府内,机警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满面愁容地叹道:“大人呐,您不该回来啊。”
蒙面人不禁一怔,满心疑惑地问道:“老管家,这是为何?不过区区几日未见,怎的王府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老管家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唉声叹气道:“哎……自王爷被判谋反以来,这几日里,不知有多少百姓前来打砸抢掠。也不知是有人蓄意指使,还是百姓们自发其行,众多家丁也都纷纷叛离,还盗走了府里不少财物……”
“岂有此理!这些天杀的恶徒!”蒙面人顿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地吼道,“老管家,你且将那些卖主求荣之辈的名单写与我,待日后,我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恶行付出惨痛的代价,一个都跑不了!”
恰在此时,三名家丁抬着几箱财物,有说有笑地从堂内缓缓走出。蒙面人见状,眼中寒芒一闪,身形如电般疾掠而出,瞬间便将其中两人击倒在地,单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另一人的脖颈,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平日里王爷待尔等不薄,如今王爷遭逢劫难,你们竟然做出这等抢夺家财的卑鄙之事,与禽舍何异!如此反复无常、见利忘义的小人,今日我便代王爷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那人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你究竟是何人!这与你有何相干……快放开我……”
蒙面人怒火中烧,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连你爷爷都不认得!你们这般恶行,简直死有余辜!”说罢,便欲抬手一掌结果了这三人的性命。
老管家见状,急忙快步上前阻拦,苦苦劝道:“大人!罢了罢了,还望您饶他们一命吧。常言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如今王府大势已去,这也是人之常情,就莫要再造杀孽了。”
蒙面人强忍着满腔怒火,狠狠地瞪了那三人一眼,冷哼道:“今日看在老管家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们这一回,把东西都给我留下,立刻滚出王府,若是再让我见到你们,绝不轻饶!”
三人见蒙面人如此厉害,自知不是对手,吓得屁滚尿流,连忙丢下财物,狼狈不堪地逃出了王府。
老管家无奈地摆了摆手,神情落寞地说道:“算了算了,人各有命,随他们去吧。如今这王府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几日,恐怕朝廷迟早是要将其收回去的……”
蒙面人听着老管家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不再多问,只是那满腔的怒火却难以平息。
看着蒙面人依旧气愤难平的模样,老管家微微顿了顿,转而问道:“大人,王爷呢?怎么没和您一同回来?”
蒙面人回过神来,眼角微微下垂,神色略显黯淡,低声说道:“王爷……他此刻不便现身,特命我前来探望老夫人。”
“也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王爷确实不宜露面。”老管家微微点头,接着说道,“老夫人近些日子眼疾发作,再加上府内连日来的惊扰,身体也受到了影响。老奴已经安排老夫人搬到偏殿去住了,那里相对静谧些。大人,老奴这就带您过去。”说罢,老管家便领着蒙面人向偏殿走去。
一路上,王府内冷冷清清,昔日忙碌的家丁早已不见踪影,那些曾经精美的亭台楼阁如今也无人打理,显得破败而萧条。再加上接连不断的袭扰,处处都弥漫着一股凄凉的气息。昔日那些娇艳的花,眼下也都谢了红妆,低下了头,似也在叹息王府的沉沦。看着眼前这些凄惨景象,蒙面人不免心中既愤怒又悲切。
“大人,老夫人就在里面,我这就去敲门。”老管家轻声说道,刚要抬手敲门。
蒙面人却突然伸手抓住了老管家的手腕,犹豫了一下,说道:“罢了,不必进去打扰老夫人了,我就在此远远地看一眼便好。”
老管家微微一惊,随即明白了蒙面人的心思,轻轻放下了手,说道:“老夫人日夜思念王爷,若王爷也能回来,老夫人就高兴了。”
蒙面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突然计上心来,对老管家说道:“老管家,不瞒您说,我别的本事不会,唯独模仿王爷的声音还颇有几分相似。劳烦您帮我准备一身王爷的衣服,让我代王爷尽一尽孝道。”
老管家听蒙面人这么一说,这才留意到他伪装后的声音的确与郕王极为相似,连忙点头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老管家便拿来了一身郕王的蟒袍玉带,恭敬地说道:“大人,您看看,这衣服可还合身?”
蒙面人望着那身蟒袍,心中不禁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它了。”
老管家一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蒙面人穿戴,一边说道:“老夫人虽然眼神不好使,但只要一摸到这衣服,再加上大人模仿王爷的声音,定会将大人认成王爷,到那时,老夫人定会欢喜不已。”说到此处,老管家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蒙面人见老管家如此伤感,赶忙轻声安慰道:“老管家莫要伤心,千万别让老夫人听到了,以免露了怯。”
老管家闻言,连忙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老奴明白。”
蒙面人缓缓揭下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副无比狰狞的脸庞,老管家不禁一颤,后退了两步。
“老管家莫慌,在下自幼习武,练得一身邪功,致使容貌尽毁,不过在下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王爷之事。”知道老管家被自己面容所惊,连连解释道。
“不打紧,不打紧,老奴岂会不知大人忠心,一会儿全仰仗大人了。”老管家接着上前,继续替蒙面人穿戴蟒袍。
蒙面人身材高大挺拔,与郕王相差无几,虽面容丑恶,但仅凭声音和身材,就连从小看着郕王长大的老管家,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仿佛站在眼前的就是真正的郕王。
“老管家,我们进去吧。”蒙面人神色凝重,目光紧紧地盯着屋内,轻声说道。
老管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哎哎哎,老奴这就去敲门。”
蒙面人对着老管家微微拱手作揖,感激地说道:“有劳老管家了。”说罢,二人一同朝着门外走去。
“咚咚咚”,老管家轻轻地敲响了门,同时大声说道:“老夫人,王爷回来了。”
“哦?我儿回来了?快让他进来吧。”屋内传来老夫人温和慈祥的声音。
老管家闻声,缓缓推开了门。只见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屋内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辉煌,家具虽然陈旧,但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老夫人端坐在正中间,一眼望去,面容慈祥和善,眉宇间依然透着昔日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尽管双眼无神,却依旧显得端庄典雅,令人心生敬意。
老管家朝蒙面人使了个眼色,蒙面人会意,赶忙快步上前,微微清嗓,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堂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娘,儿子给娘请安。”
“快起来,到为娘跟前来。”老夫人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蒙面人上前。
蒙面人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蒙面人的手,微微迟疑了一下,问道:“儿啊,家中近日发生了何事?前些日子外面喧闹不已,这两日却又如此冷清。”
蒙面人再次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心中一阵酸楚,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说道:“娘,没事,前几日不过是来了些客人,儿怕打扰到娘的清修,便让管家闭门谢客,所以这才冷清了下来。”
老夫人一只手紧紧握着蒙面人布满老茧的手,另一只手缓缓伸向蒙面人的脸颊。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蒙面人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老夫人的手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老夫人将其紧紧握住,无神的双眸中闪烁着一丝晶莹的泪花,喃喃说道:“我儿瘦了,也壮实了。”
当老夫人的手触碰到蒙面人的瞬间,蒙面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自幼便失去了母亲,眼前这般慈爱的场景,曾无数次在他的梦中出现,如今却如此真切地呈现在自己面前,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蒙面人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努力模仿着郕王的口吻说道:“娘,儿未敢忘却母亲教诲,武艺功课一日不曾废止。”
“我儿已年至不惑,为娘岂会再加以约束乎?娘自幼让你习武求道,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康健,不求你有何建树,为娘知道你日夜操劳国事,但千万不可因公废私,累坏身体。”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蒙面人听着老夫人这一番深情的话语,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俯下身去,将头靠在老夫人的双腿上,抽泣起来。此时此刻,他仿佛已经将郕王的母亲当成了自己的亲娘,尽情地宣泄着内心的情感:“娘,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侍奉,让您独自一人承受孤寂之苦……娘……”
老夫人轻轻地抚摸着蒙面人的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好了,走吧,为娘有管家照料,你不必担忧。”
闻言,蒙面人猛地抬起头,迅速拭去脸上的泪水,说道:“娘,孩儿……”蒙面人也未曾想到,老夫人竟会这么快就让自己离开。
“时候不早了,去吧。”老夫人轻轻地松开了蒙面人的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眺望远处,虽眼前一片模糊,但却望眼欲穿,似有那牵挂之人,在远方伫立。
蒙面人缓缓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行了一个大礼。随后,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蒙面人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大声喊道:“儿啊,下月便是为娘七十大寿,儿可替为娘操持否?”
蒙面人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一顿,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他转过身,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娘放心,儿定会回来。”
老夫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朝着门外挥了挥手。
蒙面人不敢再回头,径直离开了。他将老管家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前些日子郕王赠予自己的田契,交到老管家手中,说道:“老管家,这些你且收好。万一朝廷前来查抄王府,还得有劳管家带着老夫人另寻一处安身之所,将这些田亩逐一变卖。虽然这些钱财不能让你们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但也足够保证你们二人一生衣食无忧。王爷交代过,如果有朝一日,老夫人不幸殡天,剩下的钱财田亩,就都交给老管家处置。”
老管家颤抖着双手接过田契,眼中满是感动的泪水,说道:“我看着王爷从小长大,在这府中也待了一辈子了。大人,您代我转告王爷,请他放心,老奴一定会尽心尽力地伺候老夫人一辈子,绝对不会让老夫人受半点委屈。”说罢,老管家已是泣不成声。
蒙面人不太擅长安慰人,看着老管家哭得如此伤心,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好默默地运起功法,悄悄地离开了。
而就在不远处,郕王早已目睹了一切。虽然他并未嘱咐蒙面人假扮自己去与母亲交谈,但蒙面人的这一举动,却恰恰合了他的心意。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蒙面人竟然会将自己赠予他的田亩,悉数转赠给自己的母亲。此刻的郕王,心中唯有不胜感激之情。自己闯荡一生,曾以为自己交朋满天下,可到头来,只剩下蒙面人一人,对自己忠心耿耿。
郕王朝着母亲居所方向,缓缓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喃喃道:“娘,孩儿不孝,今生让您受苦了。愿来世,再做您孩儿,生于一户平凡人家,与您相伴一生,侍奉终老。”说罢,郕王又再次朝着母亲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167章 驭人之术
汤思退依照郕王的意思,顺利劝退了金兵。汤思退虽依然被罢免了官职,但凭借郕王的这份“大礼”,也得以保全性命。
随着金军撤兵,郕王之乱也逐渐平定,皇帝大喜过望,随即也派人将小白等人,从密道中接了出来,安置在宫中小住。玄灵子也在太医照料下,恢复意志,留在了皇帝身边护卫,以防郕王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在紫宸殿中,皇帝初回朝堂,为了避免因郕王案受到牵连,众朝臣纷纷觐见,各个谄媚殷勤,不仅杨沂中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不屑,就连普安王也心中不满。
但皇帝却一一召见了朝中各路重臣,接纳了他们的朝贺,除了一些罪孽滔天的以外,例如陈诚之,御营司等人外,皇帝皆与之逐一交谈,笑脸相迎,似乎就像郕王案从未发生过一般,就连汤思退都受到了皇帝的召见。
直至正午,紫宸殿才从门庭若市,渐渐冷清下来。再送走了最后一位大臣后,在一旁的杨沂中,这才向满面疲倦的皇帝问道:“陛下,这些首鼠两端的大臣,不知背地里如何勾结郕王,陛下为何还要亲自接见这些大臣,为何不将他们绳之以法?”
连日的折腾和前几日的奔波,加之今日一上午的接见,让早已上了年纪的皇帝疲惫不堪,但对于杨沂中的询问,皇帝也早有预料,毕竟杨沂中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些人都曾犯下谋逆大罪,杨沂中自然看不惯他们。
皇帝侧目看向一旁的普安王道:“昚儿,你以为如何?”
作为皇帝养子,普安王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自己,随即恭敬作揖答道:“儿臣以为,陛下此举在于笼络人心。”
皇帝欣慰一笑,捋了捋胡须,看向普安王和杨沂中道:“昚儿,笼络人心固然重要,但如何笼络?为何笼络?这话并不能解答正甫之问。”
杨沂中作揖道:“陛下,所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陛下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皇帝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正甫,你乃一届武将,那些个文官大臣的心,你又岂会明白,朕何尝不痛恨他们,但朕又怎能将他们皆数解职?你看看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从千军万马中角逐,才脱颖而出,朕把他们都解职治罪,朝廷如何运转?各地府台如何行事?解职固然容易,不过是一封圣旨,但他们走了,新来的难道就是忠臣?难道就不会心怀鬼胎?朕早已和你说过,你不要看这些人曾经依附郕王,他们依附的是权利,谁有权,他们就会依附谁。对军队,要令行禁止,一旦有反叛之心,绝不可恕,但对于这些大臣,朕宽恕他们,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才会更死心塌地跟着朕,跟着朝廷。”
随即皇帝再度看向普安王:“昚儿,你现在明白了吗?”
普安王闻言,略作思索,作揖答道:“儿臣知道,此乃王者之道,御人之术。”
“哈哈哈~孺子可教。”皇帝朗声道。
普安王接着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杨大人所部及许仙一家在此番叛乱中,居功至伟,陛下可否予以赏赐,也可彰显陛下宽仁,也可震慑众臣,以显陛下是赏罚分明之君。”
皇帝闻言喜出望外,随着杨沂中说道:“正甫你看,昚儿长大了,不枉朕一番苦心,哈哈哈~”
杨沂中也喜上眉梢道:“是是是,陛下不仅英睿果断,更是育人有方,堪称吾辈楷模,圣德明君!”
“好,朕便手书一封御笔批状,正甫由你交给许仙等人,朕明日朝会,当众封赏你与许仙一家。”皇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提笔开始书写。
“谢陛下,谢殿下。”杨沂中闻言要封赏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
不多时,杨沂中便领着御笔批状,走出紫宸殿,满面春风地径直来到小白等人屋中,推开门便兴奋大笑道:“诸位诸位,老夫来了,何不出来迎接啊~”
姐夫闻言,急匆匆迎了出来:“哎呀呀,杨大人来啦,有失远迎,见谅见谅。”姐夫笑脸相迎,喜出望外。
“李捕头,怎么就你一人?许大夫、许夫人他们呢?”杨沂中向内眺望,却不见他人。
“弟妹他们在里面呢,虽眼下见得天日,但我那可怜的侄儿仍旧下落不明,大家在里面盘算呢。”姐夫面面愁容道。
杨沂中闻言,眉宇微锁,若有所思道:“许仕林……李捕头放心,老夫即刻回去便禀报陛下,安排大理寺去寻,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姐夫闻言赶忙作揖道:“那多谢大人了。”
“不必拘礼,把大家都喊出来吧,陛下有御笔批状,特命老夫前来宣读。”杨沂中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将皇帝的御笔批状高举过头顶。
见到御笔批状,姐夫不敢丝毫耽搁,把众人都喊了出来:“弟妹!弟妹妹!杨大人领着圣旨来了,快出来。”
小青闻言插着腰说道:“这又唱的哪出戏?我不去。”
“小青~皇帝也算帮我们不少,你不能如此任性了。”小白拉着小青便向外走去。
小青轻叹了一声:“那好吧。”小青不情不愿的跟着小白走了出去。
见众人皆数到场,杨沂中稳步上前,手中紧握着御笔批状,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待现场安静下来,便沉稳而清晰地宣读起来:“朕以家国为怀,念及四方之贤能。许仙夫妇及其亲眷,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于郕王一案中显非凡风骨,周旋于艰难险阻,以智破局。其忠肝义胆,日月可鉴;其嘉行懿德,功垂社稷。朕心甚慰,决意嘉赏。特敕许仙一家整饬衣冠,参与明日朝会,届时于朝堂之上,受朕之隆恩封赐,以彰其功,以励天下。望尔等悉心领命,如期而至,钦此。”
许仙等人听闻此言,呆立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他们本是市井中的平凡之人,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哪曾想会有这般皇恩降临。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一种懵然的状态,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发生的。
“许仙,还不速速领旨谢恩?”杨沂中见众人这般模样,微微提高了声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催促。
许仙率先回过神来,他急忙拉着身旁的家人,一同跪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啊……草民许仙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许仙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的心中既充满了期待,又有些许惶恐。
宣读完后,杨沂中将御笔批状交给许仙:“许仙,这可是无上的恩典,一般百姓八辈子都享受不到的恩赐,你们可绝不能怠慢啊。”
许仙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我们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陛下和大人。”
“什么恩典,我小青不去,这地方我也待够了,我这就要走。”小青满脸不屑,在一旁喃喃道。在小白身旁的小青,总是不管不顾,任性妄为。
“小青!”小白拉着小青的衣角,秀眉紧蹙。
“哈哈哈~”杨沂中闻言发出一阵大笑,经过皇帝劝导,和小青经历生死后,杨沂中对小青也多了几分包容。
“你笑什么?”小青抬眼看向杨沂中。
“小青姑娘心直口快,陛下早已预料,陛下交代了,小青姑娘若是任意妄为,不愿听封,则着命白姑娘,无论如何,即便五花大绑,也要把小青姑娘带到大殿,如若不然,就让玄灵子彻底做太监,哈哈哈~”杨沂中笑得合不拢嘴,言语中带着一丝讥讽。
“你!”小青怒不可遏,一甩衣袖,径直离开。
小白见状则上前道:“大人莫要见怪,小青她……”小白一脸尴尬,自知小青鲁莽,但也对她没有什么办法。
杨沂中反倒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也无妨,天下之大,容得下这任性的姑娘,哈哈哈~”杨沂中哈哈大笑,转身准备离开。
“小女子送一送大人。”见杨沂中要走,小白上前相送。
杨沂中满意的点了点头,二人走出门外,不多时,杨沂中停下了脚步:“许夫人留步,按照常理,你们不宜住在宫中,但你们毕竟有功于陛下,陛下方才破例让你们小住于此,此地也不可多留,明日朝后,你们便需离开,今夜好好准备一二,以免慌乱。”
小白闻言微微欠身:“多谢大人提点。”
杨沂中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道:“再者,陛下虽然宽仁,但明日朝堂之上,人多口杂,又是陛下回宫后首次朝会,务必管好小青姑娘,莫要叫陛下难做。”
“多谢大人,小女子定当管教好妹妹。”小白微微欠身,向杨沂中行礼。
杨沂中点了点头,一甩衣袖,转身离开。而小白也不甚感激,独自一人默默目送杨沂中离开,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而在远处,蒙面人一直注视着小白的一举一动,他不敢惊动太多人,尤其是玄灵子或是小青,以免多生事端。终于在小白送别杨沂中后,留下小白孤身一人,蒙面人瞅准时机,化作一团黑气,朝着小白席卷而去。
就在小白准备转身返回之际,忽然一阵黑风呼啸而至,仅一瞬,小白便凭空消失在皇宫之中。
第168章 郕王心愿
小白被突如其来的黑气所裹挟,逐渐失去意识,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蒙面人将其带离皇宫。
蒙面人将小白带至城外,将其放置在一处绝壁之上。不多时,在刺眼的霞光照映下,小白从昏迷中悠悠转醒,落日余晖撒在小白白皙的脸颊上,映出淡淡红晕。小白扶着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待小白略微镇定后,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绝壁之上,四周根本无处落脚,唯有一处凸起的石块,能暂时歇脚。法力全失的小白,此刻略显惊慌失措,她无助的抬起头,却发现蒙面人悬在空中,双手抱于胸前,冷冷的盯着自己。
“是你!”小白见到蒙面人,心中充满了戒备。
蒙面人毕恭毕敬,向小白行礼道:“白姑娘别来无恙。”
小白神色凝重,她知道蒙面人此来,绝非善意,只好先行试探道:“你掳我至此,所为何事!”
蒙面人不急于上前,依旧恭敬行礼道:“白姑娘莫要误会,小的只是奉王爷之命,前来传话。”
小白闻言,心中一惊,郕王果然还是不准备放过自己,强行镇定后,对着蒙面人道:“我已与郕王再无瓜葛,阁下速速放我离去,莫要在纠缠不清!”
蒙面人冷哼一声道:“王爷与白姑娘怎能是毫无瓜葛可言?当年若非王爷,白姑娘恐怕早已命丧寒霜鬼刃之手,白姑娘岂能忘恩负义乎?”
小白秀眉紧蹙,心中回想起当日自己大喜之日,却被蒙面人设计破坏,以至自己身中寒霜鬼刃,一时怒上心头:“阁下此言差矣,若非郕王,我与相公早已双宿双栖,何来眼前诸多变故,再者,昔日救我者乃是我儿仕林,与郕王何干,阁下强词夺理,未免太过牵强附会。”
蒙面人不禁一笑道:“哈哈哈~不愧是文曲星的母亲,白姑娘也是才貌双全,难怪王爷对白姑娘如此倾心。”
听到“文曲星”三个字,小白心中一紧,但很快冷静下来:“阁下无需多言,我本无心,请阁下速速放我离开,否则我妹妹小青,还有玄灵子道长,见过未归,定会来寻!”
“好,小的也不绕弯子了,王爷有命,想与白姑娘再见一面,望白姑娘应邀赴会。”蒙面人拱手作揖道。
“不,我与郕王再无瓜葛,更不会见他,你告诉他,让他不要做无谓的纠缠。”小白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
换做以前,蒙面人早已发难,但眼下蒙面人也没了昔日锋芒,忍气吞声道:“白姑娘误会了,王爷只不过是想告诉姑娘关于许仕林下落之事。”
小白闻言不由惊起,两眼放光,伸手欲抓住蒙面人:“仕林!仕林在哪儿!你快如实相告!”
蒙面人后退一步,和小白保持距离,作揖道:“白姑娘冷静,非在下不说,只是许仕林之事只有王爷一人知晓,还望白姑娘独自前往,莫要知会他人,王爷保证不会做任何有违姑娘意愿之事。”
小白虽然知道郕王本就图谋不轨,但为了仕林,自己无论如何,即便是龙潭虎穴,也甘愿一闯。
小白深吸一口气,双眸凝视蒙面人道:“我如何信你!我怎知你们有何图谋!”
蒙面人冷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护身符丢到小白面前:“白姑娘可认得此物?”
小白捡起地上的护身符定睛一看,这是十几年前,仕林初入皇宫之时,玄灵子赠予仕林的护身符,斑驳的字迹透着岁月的痕迹,但依旧能辨认出乃是仕林之物,仕林也一直将这护身符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而眼下蒙面人能将此物交给自己,显然仕林真的在他们手上。
小白紧紧握着护身符,眼中闪着泪花,怒目而视道:“好,何时何地,你且说来。”
蒙面人拱手作揖,再度给小白行了一个大礼:“在下先行谢过白姑娘,王爷说了,两日后,在你二人初次相遇之地,王爷在那里等姑娘。”
“初次相遇……”小白一时竟也想不起和郕王初次相遇之地,低头陷入沉思。
蒙面人看着小白若有所思,默默运起功法:“白姑娘一定记得,现在小的就先送白姑娘回宫。”说罢,蒙面人大手一挥,一团黑气袭向小白,小白在毫无意识下陷入昏迷,黑气再度裹挟着小白,飞向皇宫。
待小白再度醒来,已是临近傍晚时分,方才断崖之上所发生的事,如同梦境般,恍惚间,小白一时竟也分不出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梦。
小白试图起身,微微张动双手,这才发现手中竟真的捏着仕林的护身符,这一刻小白明白了,自己没有做梦,蒙面人确实来过,自己也义无反顾,她要去救仕林。
小白心神不宁,眼下一切归于平静,但仕林依旧下落不明,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能解救仕林的机会,即便明知是个局,自己也定要以身入局。
小白在皇宫之中兜兜转转,好一会儿才回到屋中。众人皆在屋内焦急的等候,见小白回来,小青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小白道:“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小青的询问惊醒了小白,小白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然回来,她正欲将事情告知小青,但话到嘴边,这才想起蒙面人所言,要她自己孤身前往,以小青的个性,若告诉她自己要去见郕王,无论如何小青也会跟着去,更何况许仙闻言,恐怕也不会答应,即便是为了救仕林,大家也不会让自己孤身犯险,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一个人来扛,为了救仕林,自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小白莞尔一笑,温婉的看向小青:“我方才送完杨大人,正准备回来,但却忘了来时的路,在皇宫太大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这才误了时辰。”
许仙也上前轻声细语道:“娘子,你可担心死我了,这不比家中,听杨大人说,这深宫禁院,戒备森严,若是一不当心,被拿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小白看着许仙紧张的样子,“扑哧”一笑:“相公宽心,我没事,明日行完册封大典,我们就要离开此处,我先进去收拾下行李。”说罢,小白回眸一笑,走入屋内。
小青望着小白,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异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小白似六神无主,径直走回屋内,小青尾随着小白,但小白却毫无察觉,小青拍了拍小白的肩头道:“姐姐,你好像有心事?”
小白回过神,笑着说道:“哪有,或许是太过操劳,擒龙钉近来也发作的频繁,休息一下就好。”
小青闻言,也没多想,倒是“擒龙钉”的事,让小青一些担忧:“皇帝答应过我,要为姐姐解开擒龙钉,不行,我得去催催他。”
“小青~”小白一把拉住小青,“皇帝是九五之尊,哪能说见就见,你要是真的为姐姐着想,明日大典不可胡言,答应我,安安稳稳过了明日,我们就回家。”小白温柔的拉着小青,柔情似水,小青也被小白的言语所动容。
小青转过身,拉着小白坐到床头:“姐姐放心,无论明日如何,我定不会让姐姐为难,我且信那皇帝一回,他若不帮姐姐解了擒龙钉,我定饶不了他。”
小白长叹了一声:“但愿吧,眼下也不知仕林如何,作为母亲,我没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让这孩子饱受苦难,我唯愿仕林能平平安安,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小青依靠在小白肩头,喃喃道:“姐姐和仕林都要平平安安,你们任何人都不能有事。”
小白抚摸着小青的秀发说道:“小青,你说的对,大家都要平平安安,无论将来发生何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不可再刁蛮任性,你也长大了,道长是个好人,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了。”
小白的话,让小青陷入沉思:“姐姐,你说什么呢……我……”
“好了好了,帮我一起收拾吧,明日我们就回家。”小白轻轻抱了抱小青,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小青看着小白忙碌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169章 论功行赏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众臣齐聚文德殿前。自皇帝回宫后,这是首次召集大朝会,可谓是盛况空前。众大臣天不亮就纷纷到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大多数的朝臣,都参与了冬至朝会,并且郕王案中都保持了沉默,虽说皇帝不予追究,但这根刺必然已埋藏在皇帝心中。也不出皇帝所料,皇帝的宽容大量,让这些大臣更为死心塌地的追随皇帝。一来众臣也算是领教了皇帝的手段,能不费吹灰之力,将郕王击败,让一众朝臣心悦诚服,二来,这些众臣已然犯过一次错,他们自己心中清楚,若再有下次,恐怕就没这么走运了。
初春的清晨,寒意袭人,天空湛蓝,缕缕阳光洒在大殿上,熠熠生辉,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许仙、小白等人,也陆陆续续到场,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让人望而生畏。
“这也太气派了吧……”姐夫看着眼前的场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丈夫当如是也……”许仙也不由感叹道。
“许仙!不可胡言!此话怎可乱讲!”一旁的杨沂中闻言,连忙呵斥道。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许仙不过是痴人说梦。”姐夫赶忙解释道。
杨沂中神情严肃,但依旧耐心嘱咐道:“一会儿你们走在最后,听到呼唤,先别着急出列,会有人带你们上前。”说罢,杨沂中快步向前,消失在人群之中。
“装什么装,我才不稀罕这什么恩典,姐姐,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家了。”小青在一旁气鼓鼓的说道。
“小青~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可胡言乱语,安安稳稳度过今日吗?”小白秀眉微蹙,看向小青。
小青看小白略有生气,也不再任性,拉着小白边走边说:“好啦姐姐,我不惹你生气了,我一会儿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小白轻点了一下小青的鼻尖,宠溺的看向小青。
许仙神色慌张,似有一些紧张:“娘子,我……我还有些不适。”
小白和小青相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相公,不必担忧,想着今日事毕,便可回家,是否会好些?”
听了小白的话,许仙也稍有舒缓:“是是是,娘子说的是,这一日我也是期盼的许久。”
说罢,一行人走在队伍末端,跟着一众朝臣来到大殿之外。
此时,大殿外已站满了朝臣,随着太监的一声呐喊,大朝会开始,朝臣们也陆陆续续,步入大殿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众臣山呼万岁后,皇帝也随之来到文德殿,落座在大殿中央,金灿灿的龙椅之上。普安王则在皇帝左侧,与皇帝一同落座在玉阶之上。
“朕自登基以来,北方金人肆虐中原,兵锋直指江南,朕受命于危难,以励精图治为己任,效仿太祖太宗之志,经十余年战乱袭扰,众将士浴血奋战,得以恢复宋室江山,然中原未定,朝纲沦丧,朕夙夜忧叹,恐有愧于列祖列宗所托,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然郕王谋反,意图颠覆大宋,其狼子野心,欲使大宋再度陷入危难之中,是问是可忍,孰不可忍?幸得上苍庇佑,众臣万众一心,方使朝廷排除奸佞,使大宋得以延续,如今朕便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对有罪之臣,逐一论处,其余诸臣,既往不咎,望各自安好,齐心协力,匡扶社稷江山,还百姓以富足,还天下以太平。”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声附和道。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普安王,普安王心领神会,拿出皇帝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道:“杨沂中听旨。”
杨沂中从众朝臣中出列道:“臣在。”
“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恪尽职守,匡扶社稷,救驾有功,在郕王一案中,刚正不阿,运筹帷幄,擢升为太子少师,加封恭国公,赏银千两,良田百亩,钦此。”说罢,普安王走下玉阶,亲手将圣旨交给了杨沂中。
“谢陛下、谢殿下。”杨沂中俯身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一众朝臣也随即齐声附和道:“恭贺恭国公。”
普安王走回玉阶之上,接着宣读:“杨国公所部玄甲军及殿前司亦在郕王一案中,表现英勇,所部擢升三级,加双俸,受天子赐食,全军欢宴三日,钦此。”
杨沂中再度俯身跪地大声道:“臣替玄甲军及殿前司全体将士,谢陛下隆恩。”
随即普安王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张浚听旨。”
“老臣在。”在一众武官中,张浚赫然出列。
“老将张浚,受命于危难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忠肝义胆,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内除乱党,外御强敌,擢升观文殿大学士,加封魏国公,赏银千两,良田百亩,钦此。”说罢,普安王再度走下玉阶,将圣旨递给张浚。
“臣,张浚,谢陛下隆恩。”说罢,张浚俯身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紧接着,普安王一一宣读各路有功官员的封赏,包括韩家四子以及各军统领。
待大小官员皆数封赏完毕后,按照预先裁定好的流程,皇帝眼神示意太监,太监高声喊道:“传许仙夫妇及其亲眷,上殿~”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便缓缓走到许仙身旁:“许大夫,请。”
众人跟着小太监,一路走至大典最前方,一路上,众朝臣向他们投来羡慕和谄媚的目光,倒是小青浑身不自在,但碍于小白,也不好发难。
皇帝对着身旁护卫的玄灵子道:“玄灵子,你也一并下去。”
玄灵子闻言,面露喜色,赶忙作揖道:“喏。”随即快步走下玉阶,来到小青身旁。小青看到玄灵子,同样喜上眉梢,二人相视一笑,小青不禁嘴角上扬,面色绯红。
普安王正欲宣读圣旨,皇帝一把将其拦下,缓缓道:“许仙。”
许仙闻声不禁一颤,看了一眼小白后,随即上前一步道:“草民在。”
皇帝看了一眼许仙,随即面色威严道:“朕从大理寺听闻,你曾在瘟疫案中,为拯救黎明百姓,不顾艰险,收治病患,致使自己也身中瘟毒,可有此事?”
许仙沉吟片刻,作揖道:“此为医者仁心耳,不足挂齿。”
一旁的小白闻言,不禁心中一颤,当日自己失忆,竟未曾想许仙竟有过如此大难,小青似也未曾与自己提起,小白红着眼眶,望向许仙的背影,不禁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皇帝欣慰一笑道:“哈哈哈~好,大宋有你这样的医者,也算是百姓之福也,许仙,你可有何心愿,与朕说来。”
许仙受宠若惊,俯身跪地道:“草民不敢,并无奢望,唯愿天下病者有其医。”
“好。”皇帝随即看向普安王,普安王则拿出准备好的圣旨道:“许仙,在郕王一案中,尽显医者才能,临危不惧,医者仁心,朕为天下苍生计,特命许仙奉旨开铺,与原址重开保安堂,并赐朕亲笔御题’保安堂‘牌匾一块,钦此。”
许仙闻言,强行按捺心中喜悦,高声呼喊道:“谢陛下!谢陛下隆恩!”随即令旨,退回小白身旁,喜上眉梢地看向小白。
小白也为许仙感到高兴,这是第三次重开保安堂,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李公甫携其家眷,上前听封。”普安王接着喊道。
姐夫此刻已然眉飞色舞,带着嫂子和碧莲上前跪拜皇帝。
“李公甫,本为钱塘县衙捕头,武艺高强,为人正直,特命李公甫为临安府捕头,并其赐予其家眷,赏银五百两,绢三百匹,钦此。”
姐夫闻言,领着嫂子和碧莲,连连磕头:“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下有钱了,又能当捕头了!哈哈哈~”姐夫心中暗喜。
待姐夫一家退回原处,皇帝看了一眼小青和小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缓缓起身,打断了普安王宣读圣旨,面对满朝文武,缓缓道:“列为臣工,你们当中可曾有谁见过妖?”
小白和小青心中一颤,小白惊出一身冷汗,小青更是如坐针毡,心中慌乱不已,为何皇帝在此刻提起“妖”的事,难道皇帝要在御前将二人拿下?难道皇帝之前的种种忍让,就是为了这一刻?小青攥紧双拳,似乎随时准备与之一战。
第170章 人妖殊途?
皇帝偷偷瞄了一眼青白二人,看出的人已然惊慌失措,不过也在皇帝意料之中。此次危难,青白二人为了保护自己,也倾尽全力,尤其是小青,虽然平日常有顶撞,但在大义面前,依旧义无反顾。自己与许仙一家连日相处,皇帝也渐渐明晰,二人绝非世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妖,反倒比一些所谓的君子,更值得信任与托付。
但之所以要这么做,实则皇帝清楚,小白和小青是两条千年修行的蛇妖,即便眼下百官不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然世人皆恶妖,以为妖皆为恶,若仅加封二人,未免百官不服,更会横遭妒忌,对二人恐并无益处,更有甚者,牵连许仙、李公甫,甚至阻碍将来文曲星辅佐君王,便得不偿失。若有人以此打出“清君侧”的名义,威胁到宋室江山,则更为不妥。那眼下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毫不避讳,将事情展现出来,所谓上兵伐谋,以文治天下的皇帝深知,唯有控制住这些文人士大夫的思想,方能长治久安。
故而皇帝决定在群臣面前演一出戏,再让秘书省为二人着书立传,让后人传颂,不仅恩赐二人,更能让其辅佐后世之君。但要达此目的,绝非三言两语,早在三日前,皇帝便已和心腹大臣密谈此事,如今一出好戏,也逐渐拉开帷幕。
面对皇帝的询问,众朝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的意思。此时,司天监大监首先站了出来道:“启禀陛下,臣有所耳闻。”
“哦?那爱卿以为,何以为妖?”皇帝饶有兴致地问道。
司天监大监正义凛然道:“陛下,自古云:天反时为灾,地反时为妖,天地不正乃为妖,古有妲己魅惑帝辛,至商朝沦落,周取而代之,所谓妖者,皆以祸乱朝纲,亦或是荼毒世人,乃世间不正之风也。”
小青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不可遏,正欲发难,却被小白和玄灵子死死按住。
小白虽暂时克制,但也不知道皇帝究竟要做什么,许仙等人更是如惊弓之鸟,担心小白和小青的身份败露,朝廷会借机发难。
皇帝不动声色,接着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否?”
众朝臣再度开始面面相觑,皇帝的目光落到了张浚身上,张浚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臣不敢苟同。”
“魏国公有何异议,但说无妨。”皇帝坐回龙椅,坦然自若道。
张浚清了清嗓子道:“所谓妖,不过是世人之偏见,自古凡人修行,一朝得道,则位列仙班,成神成仙,而万物生灵修行,则归结为妖,然天地万物,又岂可一概而论?妖所至之祸,不亚于人之祸,世间之灾祸,也非皆因妖而起,若以偏概全,则为一叶障目,未免有失偏颇。自古以来,常言妖者,不乏诸如妲己、褒姒之流,因其貌美,而魅惑君王,至社稷沦丧,然商纣王暴虐,败坏礼法,岂可皆归咎于妲己?周幽王昏聩,烽火戏诸侯,岂可怪罪于褒姒?此莫非皆因其本身之故乎?若为君者洁身自好,善谋善断,岂会被美色所惑?又岂会因怪力乱神,而至使江山颠覆?此无非是后人杜撰耳,为粉饰其祸,迷惑众生,此非君子所为也。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世间万物本就善恶参半,有阴有阳,亦正亦邪,然人有正邪之分,妖亦岂会无善恶之别乎?所谓妖者,实亦为人也,心不正则为妖,若心存善念,纵然为妖,亦可受万民敬仰。伏羲、女娲,亦为人面蛇身,但不妨其依旧为众生始祖,故而所谓人妖殊途,不过一念之间,若一心向善,妖与人无异,若心存恶念,则人亦为妖,岂可以其出身而定其性乎?”
“好!”话音未落,杨沂中拍手称快。
这实则是皇帝和张浚的一出双簧,二人一唱一和,在场一众文武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随即也陆续附和,纷纷赞同了魏国公张浚之言,更是有聪明的大臣已然站出来,愿意为白娘子着书立传,为其正名,歌功颂德。
小青闻言,也大为惭愧,她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看不惯的皇帝竟然会当着百官的面,公然为妖正名,甚至开始怀疑起后世对这位南宋的开国皇帝,是否存在误解,小青陷入深思,反复思忖自己先前的言行。
皇帝面露喜色,缓缓道:“魏国公所言有理,朕曾也与诸位一样,以为妖皆为恶,太祖亦曾下令天下除妖法师,见妖者,格杀勿论。然自靖康之变以来,朕所遇之难,皆为人祸,而非妖所至。此次郕王一案,更是因人而起,反倒救驾之人,除恭国公及魏国公外,正是世人口中之妖也。”
皇帝说罢,目光落到了小白和小青身上:“白娘子、小青!上前来。”
小白和小青此刻已然失神,心乱如麻,她们无论如何也没去想到,皇帝会如此袒护她们。身旁的玄灵子戳了戳小青道:“小青,快上去,陛下唤你们呢。”
小青这才缓过神,拉起小白一同上前。
皇帝接着道:“此二位女子,便是昔日救朕于危难之际的两条蛇妖,朕今日便赐封二人为青白夫人,为二人塑身立庙,受万民供奉。”
小白和小青闻言大惊失色,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你们二人还不领旨谢恩?”皇帝面露狡黠之色,望向二人。
小白回过神,但深受如此厚恩,实难承受,与小青对视一眼,小声窃语后,小白作揖道:“谢陛下隆恩,小女子深感皇恩浩荡,但我姐妹二人不过是尽得本分而已,岂敢效仿圣人贤明,塑身立庙,恐受之有愧,小女子唯愿常伴夫君身旁,经营保安堂,为百姓谋福,仅此而已。”
皇帝闻言,倍感欣慰:“许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是乃许仙之福,小青,你的意思呢?”皇帝看向小青。
小青惊愕不已,她也没想到皇帝会问自己:“我?我……我也一样,逍遥自在些好,只不过……”还没等小青说完,皇帝便将其打断。
“朕知道了,既然你们二人皆不愿受封,那朕也不勉强,着命青白二人与许仙一同经营保安堂,奉旨行医,赐金银百两,绢布百匹。”
小白和小青也不好在推脱,连忙俯身跪地,叩谢圣恩,这一次,小青是心悦诚服,对皇帝感激不尽。
说罢,皇帝缓缓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接着说道:“诸位臣工,如今天下安宁,边关初定,朕决意开坛祭天,告慰天地,为此次危难中不幸遇难的将士哀悼,也为天下亿万黎明,祈求上苍庇佑,福泽万物。”
小青闻言,大为惊喜,喜极而泣,她知道皇帝开坛祭天,那一定会帮小白解了擒龙钉之苦。小青紧紧拉着小白的手,泪水似要夺眶而出,二人也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小白和小青,欣慰地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已然将二人身份证明,但为了两条蛇妖开坛祭天,即便众朝臣不敢反对,怕是背后也会议论纷纷,倒不如瞒天过海,也算对得起青白二人。
“陛下隆恩浩荡,受万民敬仰,上苍定会被陛下所感化,福泽万物,天佑大宋!”一位官员站了出来,大声喝道。
其余百官闻言也齐声附和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挥了挥手,满脸疲惫的坐回到龙椅,此刻大多数人皆已完成封赏,唯独留下了玄灵子,但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玄灵子当着众人面,掳走皇帝,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有目共睹,而皇帝虽然先前一直隐忍未发,但眼下局势已然得以控制,无论如何,皇帝也要报这一箭之仇。
第171章 制衡
玄灵子在皇帝心中是个复杂的存在,既功不可没,又罪不容赦。当日在紫宸殿,玄灵子抗命不尊,强行以法术将自己掳走,以致郕王趁虚而入,险些酿成恶果,因此也有不少边关将士殒命疆场,单是抗旨一罪,玄灵子便是死有余辜。然到底玄灵子护驾有功,在深山小院一战中,及时赶到,自己恐怕已成蒙面人刀下亡魂,又因其仗义直言,揭露郕王罪行,郕王的阴谋才得以呈现,虽然其中迂回曲折,但所幸,郕王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这才导致最终的失败。
玄灵子所犯罪孽,百官皆知,亦曾为大理寺捉拿要犯,而其功劳却鲜为人知,那眼下处理玄灵子,便成了烫手山芋,过于奖赏,则难以服众,若是治罪,且不说小青会如何暴跳如雷,一众在郕王案中的功臣,也不会答应。
皇帝也为此事也是思索了好几日,不过所幸的是,普安王出了一个主意,让皇帝颇为欣慰。当然,皇帝也有自己的盘算,他要借此机会,重新稳固朝堂,也为普安王的将来打下基础。
皇帝深吸一口气,小憩了片刻后,缓缓道:“玄灵子。”
玄灵子闻言,心中也不由一紧,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功也有过,但也猜不透皇帝准备如何处置自己。
玄灵子大步向前,俯身跪地,大声道:“罪臣玄灵子叩见陛下。”
皇帝默默闭上双眼,端坐于龙椅之上,并未急着回应玄灵子,而是选择了沉默,而这一沉默,不禁让玄灵子后背发凉。
朝堂内忽然陷入了一片刻死寂,风声在大殿内呼啸,玄灵子急促的呼吸声尤为清晰。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睁开双眼,面露凶光,狠狠盯向玄灵子道:“大胆玄灵子,你可知罪?”
玄灵子此刻已然大气都不敢喘,颤颤巍巍答道:“罪臣……知罪。”
皇帝故作深沉的说道:“大理寺卿何在?”
在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此人便是时任大理寺卿的周三畏。
周三畏作揖道:“臣在。”
皇帝将玄灵子凉在一旁,向周三畏询问道:“玄灵子所犯之罪,按律当以何论处?”
周三畏愣在原地,玄灵子明明是护驾有功,但皇帝为何如此发问,但仔细想来,先前郕王案发生时,确实是玄灵子掳走皇帝,造成满城风雨,既然皇帝发问,自己则也只能如实回答。
周三畏作揖道:“回禀陛下,玄灵子欺君罔上,抗旨不尊,掳走陛下,致陛下于危难,险些颠覆社稷,江山沦丧,按律……按律当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此话一出,满朝上下一片哗然,众臣纷纷窃窃私语,有的说玄灵子罪有应得,有的却说功不可没,一时间,朝堂之上熙熙攘攘,议论纷纷。
这正是皇帝期待的结果,随着太监一声“肃静”,朝堂再度恢复平静。
小青望着玄灵子的背影,眼眶泛红,为玄灵子不甘,玄灵子为皇帝出生入死,潜入皇宫,向杨沂中通风报信,力战蒙面人,又在殿前救驾,险些丧命,为何皇帝还要杀玄灵子。
小青不顾小白的阻拦,心中不甘和委屈彻底爆发,但又想到方才皇帝为自己和小白正名,恩赐许仙和姐夫,虽已是怒不可遏,但仍努力克制,红着眼眶,起身作揖道:“陛下!玄灵子虽然有罪,但在郕王一案中,立下汗马功劳,小青宁可放弃陛下恩赐的一切,换玄灵子一命!”
小白望着小青委屈的身躯,随即也起身,拉起小青的手,立在小青身旁,对着皇帝道:“陛下,小女子也愿放弃陛下恩赐,换玄灵子一命。”
随后,许仙、姐夫纷纷起身附和,皆愿放弃一切,换玄灵子一命。
皇帝捋了捋胡须道:“朕赏赐于尔等之物,乃是嘉奖尔等功劳,绝非是让尔等作为筹码与朕来做交易的。”
小青闻言,再难抑制心中怒火,若非小白在身旁,小青怕是要手刃了皇帝不可。
“陛下!”
就在小青即将爆发之际,玄灵子怒吼了一声,惊退了众人。
小青也为之一怔,被玄灵子的吼声惊愕,眼角挂着泪滴,直直看向玄灵子。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了玄灵子,不知玄灵子要做何回应。
玄灵子稍作停顿,身体似在微微颤抖,他也知道自己罪犯滔天,仅凭掳走皇帝一条,就够他死千遍万遍了,但无论如何玄灵子也不想祸及家人,尤其是小青。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罪臣罪无可恕,甘愿一死,以报君王,但请陛下宽恕臣之家人,免其株连之罪,一切罪责由臣一力承担。”
“玄灵子!臭道士!谁要你一力承担!要死,我就跟你死在一起!”小青奋尔挣脱开小白,冲到玄灵子身旁,泪如雨下,死死抓住玄灵子。
小白也为之动容,依靠在许仙怀中,泣不成声。
“傻丫头,你这是做什么,此生不能再护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别叫我九泉之下,难以安息。”玄灵子低头深情望向小青。
“臭道士,你别想丢下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就算去阎王殿,我也跟你一起去。”说罢,小青一头扎入玄灵子的胸膛,心中难平。
“既然如此,那朕就成全你二人。”说罢,大手一挥,几名侍卫缓缓入殿。
见皇帝要致玄灵子于死地,杨沂中也忍不下去,站了出来道:“陛下!请宽恕玄灵子,其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当日朝堂之上,郕王困兽犹斗,玄灵子舍身护驾,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当日玄灵子掳走陛下,实属无奈,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求陛下免其一死。”说罢,杨沂中俯身跪地,为玄灵子求情。
要说许仙等人求情,百官不过是看个热闹,但当杨沂中求情之时,便不再是代表杨沂中一个人,而是杨沂中在朝中所有的势力以及所有有意依附杨沂中的朝臣。
杨沂中话音未落,身后一众文武大臣,也齐刷刷跪地,齐声道:“臣等跪求陛下。”
皇帝面不改色,这亦是皇帝的另一个目的,只要有人便有江湖,倒下一个汤思退和陈诚之,朝中必然会再起一个,而眼下杨沂中和张浚,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是如日中天,这一跪,也让皇帝知道,朝中哪些人是追随杨沂中。但皇帝依旧未允,因为他还在等另一个人求情——张浚。
张浚虽和玄灵子交情不深,甚至脸都未必认识,但眼下形势所迫,自己不为其求情,似乎就成了整个朝堂的对立面,对自己也不利,深谙官场之道的张浚,岂会犯这样的错误。
张浚缓缓出列,作揖道:“臣张浚附议,臣虽与玄灵子相交不深,但对其为人及能力也有所耳闻,眼下郕王一党虽已覆灭,但郕王本人却仍下落不明,陛下正是用人之际,玄灵道长道法高深,可助一臂之力,臣恳求陛下,免其死罪,责令其戴罪立功。”张浚言罢,身后一众文武亦纷纷跪地,齐声附和。
皇帝注视着眼前的满朝文武,显然眼下的朝堂,已然分成了三派,杨沂中一派,张浚一派,中立一派,虽然张浚和杨沂中私交甚好,早年也共经生死,但却不可不防,分化他们,让他们相互制衡,这才是皇帝最终的目的,显然,这个目的皇帝达成了。
但众人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权谋,当众人皆以为百官求情,皇帝必然会宽恕玄灵子之际,皇帝却沉默不语,朝堂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172章 尘埃落定
皇帝之所以再度沉默不语,是因为这个人情,他不愿意给任何人,或者说是要让那些自恃有功之人之人知道,他们不过是臣子,在这朝堂之上,做主的是皇帝自己。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普安王走了出来,俯身跪地道:“陛下,魏国公所言在理,眼下天下初定,人心不稳,正是用人之际,玄灵子虽有欺君之罪,但念其往日功劳及在郕王案中,尽心尽力,儿臣愿与魏国公、恭国公一同,为玄灵道长作保,免其一死。以彰显我朝之圣明,陛下之宽仁,此乃万民之福也。”
皇帝闻言,这才面露喜色,缓缓起身,拍了拍普安王的肩头,随即对着玄灵子道:“既然普安王及各路大臣皆为你求情,朕便免你一死,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已然汗如雨下的玄灵子,这才在小青的搀扶缓缓起身。
皇帝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满朝文武道:“玄灵子虽有抗旨不尊之嫌,但念其护驾有功,免其死罪,着命玄灵子继续履行道录司提点一职,擢升青云观为皇家道场,为大宋祈福。三日后,朕开坛祭天,由青云观操持,望你戴罪立功,莫要辜负了普安王及朝廷众臣的期望。”说罢,皇帝目光投向玄灵子。
玄灵子赶忙俯身跪地:“臣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众臣才反应过来,皇帝的阳谋,和普安王唱的一出双簧,皇帝唱白脸,普安王唱红脸,让群臣知道普安王的宽仁,也让玄灵子感恩普安王,更是为了将来许仕林这位“文曲星”能死心塌地追随普安王。
而分化杨沂中和张浚,那则是皇帝的帝王心术,自古以来,皇帝和大臣就不能走得太近,而眼下皇帝和杨沂中,共经生死,显然已经关系过近,而随着杨沂中的升迁,即便杨沂中自己不想,难免会有阿谀奉承之臣,向其献媚,若不及时树立一个对立面,朝堂难免会失衡。而这也是为何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即使再近的近臣,也不可避免地被推离,因为身为皇帝,若只听一家之言,则定会被以偏概全,若对任何人过于宠爱,那其骄横跋扈在所难免。唯有不偏不倚,奉行中庸之道,才是帝王之道。
当皇帝长舒一口气,准备小憩片刻之际,忽然停下了脚步:“朕还有一道旨意。”
普安王这才想起手中尚有一封未宣读的圣旨,赶忙取出准备好的圣旨开始宣读:“已故金山寺住持法海,潜踪于郕王府中忍辱负重,殚精竭虑,在郕王一案中,死战不退,力竭身死,追封其为护国大法师,于金山寺铸舍利宝塔,安葬其身,以彰其功,钦此。”
小青闻言,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心怀感激,她没想到,就连法海,皇帝也没曾忘却。虽然小青不懂皇帝的所作所为,但她也看得出来,皇帝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包括法海。
待普安王说罢,皇帝看向小青道:“小青,法海身死,便由你,代他领旨谢恩吧。”
小青和玄灵子相视一眼,玄灵子点了点头,示意小青上前领旨。
小青颤微微走到玉阶前,俯身跪地,双手高举,接过这沉甸甸的圣旨。这一刻,小青对皇帝算是感恩戴德,心悦诚服,这一跪,小青心甘情愿。
小青接过圣旨,沉声道:“谢陛下。”泪水顺着小青的眼角不住的落下,不仅是为了“死里逃生”的玄灵子,更是为了为救自己甘愿一死的法海。
此刻论功行赏便告一段落,而接下来,还有二人亟待皇帝处置,那便是汤思退和陈诚之。此二人勾结郕王犯上作乱,是铁一般的事实,尤其是陈诚之,竟然公然挑衅皇帝,皇帝自不会放过他。而陈诚之自己也知道难逃一死,此刻已然瘫软在地,生无可恋。
与此同时汤思退作为曾经的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当朝宰相,比陈诚之更懂得审时度势,又借郕王送的“大礼”,顺利完成和金人的议和,此刻的他,反倒一脸轻松,他不求继续留在朝堂,但求苟活便可。
皇帝此刻已然精疲力尽,为了让小白、小青和玄灵子的事,皇帝已连续数晚,夜不能寐,但依旧强撑着身躯,厉声道:“陈诚之、汤思退,上前来。”
陈诚之此刻已无力站立,由侍卫搀扶,而汤思退则身着一身布衣,俯身跪地。
皇帝虽然一心想处死陈诚之,但陈诚之与玄灵子不同,有宋一朝自太祖始,便从未杀过一个士大夫,除了当年金军攻陷汴梁后,立的伪齐傀儡皇帝张邦昌外,再无明正典刑的士大夫,充其量也就是流放而已。但陈诚之的所作所为,却让皇帝忍无可忍,可祖宗礼法不可坏,陈诚之虽是大逆不道,但毕竟也曾是状元出身,能力出众,虽然眼下已是行将就木,但或许留着,将来还会有用。
皇帝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陈诚之,罪犯滔天,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着命免去一切官职爵位,押入大理寺,让其永不见天日。”
陈诚之闻言,如遭雷击,本已瘫软的身体,再也无法控制,一蹶不振,昏死过去。
“拉下去。”皇帝也没有多看一眼,之所以不杀他,除了未免坏了祖宗礼法外,更是为了给普安王将来留一枚棋子,倘若杨沂中等人做大,可启用陈诚之以制衡。
最后轮到汤思退,这位宰相显示出惊人的镇定,事到如今,无论任何结果,汤思退都可毅然接受。
“汤思退。”皇帝冷冷地说道。
“罪臣在。”汤思退俯身跪地道。
皇帝正眼看了一眼汤思退,不禁冷笑了一声:“你为何身着布衣?难道不知朝会之礼?”
汤思退作揖道:“罪臣不敢,罪臣罪无可恕,不配为臣,请陛下降罪。”
皇帝闻言不禁大笑道:“哈哈哈~汤思退,你明知死罪,为何还要勾结郕王,谋害于朕!”
汤思退闻言,匍匐在地,脸几乎贴在地上:“罪臣,罪该万死。”
“你就知道死!一死便可了之吗?就算你死一万次,难道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孽吗!”皇帝奋尔拍案而起,厉声斥责道。
“罪臣……罪臣……”汤思退被皇帝反常的举动所惊,按理说他比陈诚之要好些,皇帝也不至于如此动怒。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疲态尽显:“汤思退,朕不会放过你,你也别想就此一死了之,朕念你昔日功劳,免你一死,削去一切爵位,罚俸一年,仍为尚书左仆射,署理朝政。”
汤思退闻言,大惊失色,不禁失声痛哭:“陛下……陛下……陛下恩情,罪臣没齿难忘……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如有二心,天诛地灭。”汤思退声泪俱下,这是皇帝给他的再造之恩,是莫大的恩典。
皇帝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但有一点,你若再有一丝叛逆之心,朕不仅会杀了你,定会诛你九族,将你汤氏一族,就此抹平!”
“臣叩谢陛下!臣绝不负陛下!”汤思退在大殿中央,不停的磕头,直至额头渗血。
皇帝摆了摆手道:“够了,若要表忠心,那朕便交给你一个差事。”
汤思退闻言,抬头看向皇帝:“喏,臣万死不辞。”
皇帝此刻已然身心俱疲,单手撑着龙椅扶手道:“朕命你统领大理寺及刑部诸司,彻查许仕林的下落,限期三日,若届时查不到,朕依旧会治你的罪。”
汤思退闻言,不觉一颤,许仕林的名讳他很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但这是皇帝让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更是自己翻身之仗,无论如何也要完成。
汤思退不假思索,即刻回应道:“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将许仕林带回。”
皇帝应了一声,随即起身离开。随着太监一声“退朝”,一众朝臣也纷纷陆续退去,许仙等人也跟随众人缓步离开。
小青搀扶着惊魂未定的玄灵子,满眼心疼,虽说一切终于是尘埃落定,也算得圆满,众人也可以回到青云观,重新开始生活,但小青心中依旧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小白走在最后,她知道封赏虽然结束了,但自己还不能停下,仕林依旧生死未卜,虽然皇帝下旨去寻,但小白知道,郕王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找到,即便找到,也是生死难料。
当小白迈出文德殿之际,她忽然想起了蒙面人所说的话。一瞬间,小白的眼神变得坚毅,她抬头望向许仙的背影,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许仙似乎也有所感知,回眸看向小白道:“娘子,我们回家。”
小白闻声,收起了坚毅的眼神,莞尔一笑道:“好啊,相公。”随即跟上许仙的脚步,挽着许仙,向外走去。
而小白的神情变化,都看在了小青的眼中,一边是挚爱玄灵子,一边是情深意重的姐姐,谁都不能有事。
第173章 丰乐楼
散朝之后,众人如释重负,终于离开了那庄严肃穆的皇宫,回到了熟悉的青云观。玄灵子即刻召集回一众弟子,原本清幽的道观,瞬间被年轻的欢声笑语填满,逐渐热闹起来 。
此番变故,于青云观而言,竟因祸得福,皇家祭祀大典这一重任,如今稳稳地落在了青云观肩头,这对道观来说,无疑是无上的荣耀。皇帝虽未直接赏赐玄灵子,但承接如此盛大的典礼,朝廷的丰厚拨款,加上日后百姓慕名而来捐赠的 “香火钱”,足够让青云观旧貌换新颜。
玄灵子深知此事责任重大,一刻都不敢耽搁。好在时间还算充裕,距离大典还有三天。他带领着弟子们,全身心投入到准备当中。
小白等人也回到了日思夜想的青云观。一踏入观门,众人便卸下了肩头的沉重包袱。不多时,大家齐聚一堂,姐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着说道:“这次可真是大难不死啊!我看,咱们无论如何都得好好庆祝一番!”
小青一听,眼波流转,脸上闪过一抹俏皮,一把搂住姐夫的脖颈,娇声问道:“姐夫,你打算怎么庆祝呀?”
“嘿嘿,许仙如今得偿所愿,奉旨开设保安堂;我也能重新穿上捕头的官服,而且还是在临安府当捕头。再瞧瞧你们家玄灵道长,揽下了祭祀大典的活儿,这可是个肥差,肯定有不少好处。今晚,咱们就去丰乐楼好好搓一顿!哈哈哈!”姐夫兴致勃勃,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玄灵子听到这话,不禁打了个寒颤,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他,哪还敢有半点违背圣意的举动。他急忙摆手说道:“姐夫可莫要乱说!贫道深受皇恩,怎敢有丝毫贪念?一切定会秉公处置,绝无半分虚假……”
小青见状,莲步轻移,走到玄灵子身旁,轻声说道:“姐夫不过是逗你罢了。姐夫刚得了赏赐,今晚非得让他出出血不可,对吧,姐夫?”小青说着,眉眼含笑,看向姐夫。
姐夫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今晚我请客,大家都去,许仙、弟妹,一个都不能少!”
“哟,姐夫,你这刚得了赏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小青嘴角上扬,继续打趣道。
“嘿嘿,哪能呢!我就是想让赵官人好好见识见识,我李公甫现在可不是一般人,哈哈哈!”姐夫眉飞色舞,满脸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小青被逗得合不拢嘴,众人也纷纷应和。唯有小白,依旧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小青用余光瞥见小白的异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她悄悄凑到小白身旁,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啦?是不是有心事?”
小白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舒展了一下眉头说道:“哦,没什么,我……”
“姐姐可是在想仕林?”小青深知小白一直放心不下仕林的安危。
小白微微点头,陷入了沉默。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小青心疼地拉住小白的手,安慰道:“姐姐,你就放心吧。皇帝不是已经派那个叫汤什么的人去寻找了吗?仕林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等他平安回来,咱们让姐夫再请一次客,到时候大家再热热闹闹地聚一聚。”
姐夫听到这话,也赶忙附和道:“对对对,等仕林回来,我一定再摆一桌丰盛的酒席。今晚,咱们就先好好庆贺一番!”
小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就多谢姐夫了。”其实,小白心里清楚,若想救仕林,无论如何都得去见一见郕王。不管郕王有什么目的,她都已下定决心,义无反顾。
“姐夫,你们先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上我再过去找你们。”说完,玄灵子便匆匆离去,继续为三日后的祭祀大典做准备。
姐夫带着众人,悠哉悠哉地朝着西湖畔的丰乐楼走去。许久没来,城南厢依旧热闹非凡,繁华不减。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沿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
小青亲昵地挽着小白的胳膊,好奇地四处张望。碧莲则像个欢快的小鸟,紧紧跟在她们身后。这三人,虽说差着辈分,可在外人看来,却更像是亲密无间的三姐妹,年龄相仿,青春洋溢。
“小姨!糖葫芦!”碧莲一眼瞧见街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兴奋得眼睛放光,拉着小青就跑了过去。
小青一个没防备,被碧莲拽得踉跄了一下,小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说小碧莲,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吃糖葫芦。还有啊……”小青凑近碧莲,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以后在外面,可别再叫我小姨了。”
“啊?那叫你什么呀?”碧莲一脸疑惑,歪着头问道。
“你看,咱们三个,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哪像差了两辈的人?以后在外面,你就叫姐姐‘大姐’,叫我‘二姐’,记住了吗,小妹妹~”说着,小青调皮地搂住小白的脖子,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好好好,大姐、二姐,那可以给小妹妹买糖葫芦了吗?”碧莲乖巧地顺着小青的话说道。
“这还差不多。想当年,每年除夕,小……不对,二姐我可都给你和仕林买……”小青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悄悄看向小白。
小白心中一痛,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伸手从铺子里取下三根糖葫芦,温柔地说道:“好啦,大姐给你们买。”小白虽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仕林,但她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哈哈哈~谢谢大姐。”碧莲开心地接过糖葫芦,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要是哥哥在,他肯定也爱吃~”碧莲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小青见状,连忙伸手捂住碧莲的嘴,担心地看向小白:“孩子还小,姐姐别往心里去。”
小白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会呢。仕林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姐夫远远地就看到丰乐楼的掌柜赵官人站在街口等候。他赶忙凑近许仙,小声说道:“许仙你瞧,咱们一朝发达,这赵官人都亲自出门迎接了。”
“姐夫,赵官人怎么会知道咱们要来呢?”许仙一脸困惑,不解地问道。
“我说许仙,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咱们在朝堂上的事儿,早就传开了。你看看这一路上,谁不是笑脸相迎?这就叫‘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等你发达了,就连村口的狗见了你都得摇尾巴~”姐夫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满脸得意地说道。
“赵官人!”还没等许仙反应过来,姐夫就热情地向街口的赵官人打起了招呼。
“哟!李捕头!许大夫!好久没光临鄙楼了,真是让鄙楼蓬荜生辉啊!快请快请~”赵官人一大早就听说姐夫要来,特意在街口等候。一见到姐夫和许仙,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小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轻声笑道:“姐姐你看,这赵官人一点都没变,知道咱们受了皇帝的恩赐,就变得这么殷勤。”
小白也跟着笑了笑,说道:“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说着,小白看着眼前熟悉的街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记起当日与小青争执后,愤懑离去,后来因为擒龙钉的缘故,在大街上昏迷不醒,也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遇见了郕王,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事情。小白顿时恍然大悟,蒙面人口中所说的与郕王相遇的地方,正是此处。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虽然距离赴约的时间还早,但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不安,生怕郕王会突然出现,破坏了这难得的欢乐时光。
小白一时出了神,小青轻轻晃了晃她,唤道:“姐姐?你怎么啦?”
小白猛地回过神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们……我们进去吧……”为了不让小青察觉出异样,她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小青心中一直觉得不对劲。自从封赏前夜,小白离奇消失了一整晚,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眼下,她更是明显慌了神。小青总觉得小白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小青停下脚步,认真地拉住小白的手,说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咱们姐妹一场,难道你还信不过妹妹吗?”
小白被小青的话吓了一跳,但她深知此事事关重大,怎么忍心让小青再涉险呢?更何况,蒙面人说过,只允许她一人赴约。
小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小青,我真的没事。或许是最近太累了,擒龙钉又有些作祟,过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青听了,秀眉微微皱起,担忧地说道:“姐姐,你的擒龙钉这几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不过,既然老皇帝已经答应会想办法,姐姐很快就会没事的。等玄灵子回来,我得好好问问他事情的进展。姐姐,你放心,小青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小白听了小青的话,心中十分感动,同时也对小青充满了愧疚。她紧紧握住小青的手,说道:“谢谢你,小青。姐姐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泛起了泪光。一旁的碧莲见状,连忙挽起两人的胳膊,笑着说道:“大姐、二姐,咱们快走吧~”
“好~”小白宠溺地摸了摸碧莲的头,三人一起朝着丰乐楼走去。
赵官人看到小白来了,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白娘子、小青姑娘、碧莲姑娘,赵某有礼了。里边请,里边请。”
小白微微欠身回礼。小青却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我说赵官人,今日怎么这么热情?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赵官人连忙谄媚地笑着说道:“小青姑娘真爱说笑。三位能大驾光临鄙楼,那可是鄙楼的荣幸啊,哈哈哈~”
“小青,别再捉弄赵官人了,咱们进去吧。”小白见状,赶忙制止了小青。
“好~赵官人请。”小青也笑着回礼道。
“哟哟哟,不敢当不敢当,三位请~”赵官人连忙俯身鞠躬,做出请的手势。
小青亲昵地挽起小白和碧莲的胳膊,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丰乐楼。
众人落座后不久,赵官人便亲自拎着两壶酒,满脸殷勤地走了过来:“诸位,这是鄙楼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两壶杏花村美酒,还望大家喜欢。今日各位就尽情享用,要是有任何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吩咐,赵某一定竭诚服务。”
“多谢赵官人了。”姐夫接过两壶酒,笑着回应道。
没过多久,玄灵子也匆匆赶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来晚了,还请大家恕罪。”
“不晚不晚,道长你就挨着小青坐吧,一会儿可要自罚三杯哦。”姐夫起身,热情地将玄灵子拉到小青身旁。小青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众人都落座后,姐夫站起身来,斟满酒杯,说道:“来来来,大家先共同饮下这一杯,庆贺咱们今日都如愿以偿!”
“干杯!”众人纷纷斟满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姐夫早已醉眼朦胧,许仙也趴在桌案上,酩酊大醉。
这久违的喜悦,让大家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然而,小青却一直在暗暗留意着小白。她总觉得小白的心事,并非仅仅是因为擒龙钉,也不是对仕林的担忧那么简单。
小青找了个借口,起身拉着玄灵子走到了门外。
“怎么了?突然把我拉出来?”玄灵子一脸疑惑地问道。
小青秀眉紧锁,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房内照顾许仙的小白,然后对玄灵子说道:“我总觉得姐姐有些不对劲。这几天你可得多留个心眼,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玄灵子顺着小青的目光看去,说道:“不会吧,我看挺正常的呀。”
小青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皱:“不对,我太了解姐姐了,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小青望着房中的小白,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第174章 怆然作别
转眼三天已过,皇帝选择在太庙进行祭祀大典,为加强护卫,杨沂中将禁军及殿前司大部人马都齐聚在太庙周围,将玄甲军安插在周边,作为暗哨,以防不测。毕竟郕王尚未抓捕归案,杨沂中将整个杭州城大部力量,都聚集了起来,并由玄灵子贴身护卫皇帝。
而此种安排,也正中了郕王下怀,他并不准备去行刺皇帝,而是准备趁此机会,了却心结。
眼看赴约之日临近,天未亮,郕王便起身,换上百姓服饰,乔装了一番,准备前往城南厢。
蒙面人担忧地说道:“王爷,这城南厢人多眼杂,王爷孤身前往,难保不被人发现,眼下大理寺正在四处寻找王爷,小的担心……”
郕王穿戴整齐后,转身对蒙面人云淡风轻的说道:“你无需担忧,今日正好是皇帝的祭祀大典,大多守卫都被调遣至太庙一带,这反倒给了本王一个机会。”
蒙面人恍然大悟,但心中依旧担忧,虽说祭祀大典抽调了不少人手,但在闹市区,难免不会有百姓认出,一旦朝廷知道,必然会派遣人马前来捉拿,但他也知道,郕王已然下定决心,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蒙面人作揖道:“既然如此,小的愿与王爷同往,在暗中保护王爷。”
郕王不禁一笑道:“乌古论,你莫不是以为就那些蝼蚁,能动得了我吧,你放心吧,我一个人去便可。”
蒙面人闻言不禁心中一颤,低头沉声道:“王爷……小的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怕……王爷身边不能没有人啊……”
郕王看得出来,蒙面人是担心自己,但长此以往,恐怕蒙面人也会深陷其中,他也不想蒙面人因此事而殒命。郕王自知皇帝不会放过自己,即使眼下短暂逃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既然终得一死,他不想再连累蒙面人,眼下也是时候,让蒙面人离开自己,但郕王也清楚以蒙面人的性格,自己不施一些伎俩,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随即郕王坐到一旁,语重心长道:“乌古论,你我主仆一场,也是时候分别了,你还能叫我一声王爷,我也不枉此生,如今三件事你已经完成,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你回金国吧。”
蒙面人闻言大惊失色,俯身跪地道:“王爷!小的不走,小的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王爷……”蒙面人声泪俱下,苦苦哀求道。
郕王也俯下身来望向蒙面人,此刻他的眼神再也没了往日的威严,更似兄长的和蔼:“乌古论,你先回去,替我安顿好住所,不久我自回前往金国,再来寻你。”
蒙面人哽咽着说道:“王爷莫不是在骗小的?”
郕王面露慈祥道:“不会,我骗过无数人,但何时骗过你?我虽不是王爷了,但还是一言九鼎,你放心去,届时你我便不再是主仆,以兄弟论处,你可否替为兄先行一步?”
蒙面人感激涕零,他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能和郕王称兄道弟:“是……王爷……小的……会安排好一切,再来接王爷……”
郕王扶起蒙面人道:“还叫我王爷?”
蒙面人浑身直颤,颤颤巍巍道:“是……兄长……”
郕王会心一笑道:“哈哈哈~这才像话。”随即郕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把我给你的田亩都给了老管家,你这两手空空,又如何替为兄操持?这锦盒中有一枚玉佩你拿着,这还是当年皇帝赐予我的,你拿去换些银两,去金国置办一些田亩,待为兄归来,可别让我饿肚子。”
“王……兄长……”蒙面人双膝跪地,颤巍巍接过这沉甸甸的锦盒,心中满是感激和不舍。
郕王扶起蒙面人,转而神色凝重道:“把许仕林带出来吧,我要亲自处置他。”
“是……”蒙面人缓缓起身,转身步入一片漆黑之中。不多时,随着一阵清脆的铁链声和仕林的辱骂声,许仕林被带到了郕王面前。
“赵恒,你这个狼心狗肺之辈!你要如何处置我!你要杀便杀!何须多言!”仕林怒目圆睁,双眼布满血丝,须发凌乱,蓬头垢面。
“休得猖狂!许仕林!在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蒙面人厉声怒斥道。
“呸!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别惹我家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仕林怒目而视,眼神中充斥着不屈和倔强。
郕王并未多言,一掌击向仕林后脖颈处,仕林直觉眼前一黑,应声倒地。
“兄长,这是……”蒙面人也被郕王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愕。
“时候不早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把他带出去。”说罢,郕王接着开始收拾行装,向着出口走去。
蒙面人作揖应道,随即抬起仕林跟着郕王走出了密室。
密室外,晨光乍现,初升的朝阳,照映在涓涓细流之上,映出一片通红。郕王眯着眼,望着一轮朝阳,不禁感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山如画,可惜上天度他不度我。”望着眼前美景,郕王却提不起精神,虽然许诺了蒙面人金国再会,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恐怕自己未必会有明天。
“兄长,何以感叹?”蒙面人将仕林置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上,小心立在郕王身后道。
“无他,不过是有感而发,乌古论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再待一会儿。”郕王呆坐在碎石瓦砾之上,略显落寞。
“兄长,让小的再陪您一会儿吧。”蒙面人立在郕王身后,作揖道。
“走吧。”郕王挥了挥手,示意蒙面人离开。
蒙面人也不好再推辞,俯身跪地,向着郕王深深一拜:“王爷……不,兄长保重。”
郕王见状,会心一笑:“待到来日好风景,落花时节再逢君。乌古论我们就此别过,你我他日金国再会。”说罢,向着蒙面人拱手作揖。
蒙面人满含热泪,郕王从未向自己作过揖,此刻的蒙面人感激涕零,既有主仆之情,更多添了一份兄弟之意。
蒙面人涕泪横流,依依惜别郕王,作揖道:“兄长保重,小的先行一步。”随即运起法力,伴随着一团浓密黑雾升起,徐徐升空,消失在空中。
看着远去的蒙面人,郕王喃喃道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保重。”说罢,郕王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了一眼身后昏迷的仕林,一把将其抓起,运起法力,一跃升空,徒留下昔日城郊别苑一片狼藉。
第175章 过往
天色尚早,黎明的曙光还未完全穿透夜幕。郕王并未径直前往城南厢与小白赴约,而是带着昏迷的仕林,踏入一条静谧清幽的小径。
眼前绿意盎然,早春时节,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实属罕见。鲜嫩的草芽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脑袋,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低声诉说着春日的温柔。
郕王心怀忐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上次涉足此地究竟是何年何月。他缓缓走近那扇古朴的大门,仿佛触动了某种神秘感应,门“吱呀”一声,缓缓自动打开。
踏入庭院,仿若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满院皆是盎然春意,与院外冬月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繁花似锦,争奇斗艳,芬芳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庭院深处,一把雕花檀木椅静静摆放着。郕王刚靠近,那椅子上便凭空多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她身披轻薄如烟的衣衫,手持玉嘴烟斗,眉眼含情,顾盼生姿。正是曾多次出手搭救青白二人的宝青坊主。
“哟,来客人啦。”
宝青坊主娇柔妩媚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俏皮。
郕王闻声,本能的警觉了起来,眉宇紧锁,腰间夹着仕林,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宝青坊主面前。
宝青坊主身形如电,瞬间欺身到郕王近前,像一只敏锐的猎犬般,轻轻嗅了嗅,咯咯笑道:“郕王爷,好久不见呐,怎么此番这般狼狈呀?”
郕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将仕林轻轻放置在一旁,目光如刀,冷峻地盯着宝青坊主。
见郕王沉默不语,宝青坊主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她拿起烟杆,轻轻挑起仕林的下巴,将他的脸翻转过来仔细查看:“哟,郕王爷,你怎么把这孩子带到我这儿来了?要是让白姑娘知道,可少不了误会。”
郕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劳坊主费心,他的事,我自会处置。”
宝青坊主举着烟杆,围着郕王慢悠悠地踱步,上下打量着:“呵呵~郕王爷,我瞧你印堂发黑,怕是为情所困吧,可得小心咯~”
郕王依旧沉默,宝青坊主的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刺进他的心窝。他对小白的爱慕炽热而深沉,却始终求而不得。可即便如此,只要能为小白做些什么,了却心中那份执念,他便再无遗憾。
宝青坊主猛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烟雾如轻纱般朝着郕王飘去:“你呀,还是这么沉默寡言。说吧,大驾光临我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郕王沉默良久,心乱如麻,但为了小白,也不得不低声求人,他缓缓说道:“我想请你帮我解开小白身上的擒龙钉,我愿意用我的性命作为交换。”
宝青坊主听闻,不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郕王爷,你这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郕王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宝青坊主的眼睛,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宝青坊主长叹一声,神情中带着几分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你应该清楚,这擒龙钉乃是道家至高无上的法器,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况且,即便你这么做了,白姑娘也未必会与你在一起。哎~真是枉费了你这片痴心呐。”
郕王闻言,如遭雷击,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失落。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难道连你……连你也毫无办法吗……”
宝青坊主见他这般模样,轻盈地走到郕王身旁,声音里多了几分讨好与谄媚:“不过你也别太灰心,我解不了,自然还有人能解,而且,这日子也不远啦~” 说罢,她纵身一跃,稳稳地立在一旁的石栏之上,身姿轻盈得仿若一只翩跹的蝴蝶。
郕王听了这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抬起头,对着宝青坊主拱手作揖道:“那……实在是……太好了……” 此刻的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有一丝希望而庆幸,还是该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失落。本一心想要救小白,却惊觉自己连救她的资格都没有,怎能不让人唏嘘。
稍作缓神,郕王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事想麻烦你。”
宝青坊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何事呀?”
郕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凑近宝青坊主,在她耳边低声耳语道:“她的……她的过往。”
宝青坊主听后,捂嘴轻笑,也凑到郕王耳边说道:“他人的过往,与你有何相干?即便知晓了,难道郕王爷还想夺人妻子不成?我劝你还是放弃吧,郕王爷,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现实吗?”
郕王往后退了一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他沉声道:“爱而不得,也是一种爱。即便如你所说,我也不在乎,还望坊主成全。”
宝青坊主不禁发出一阵咯咯的谄笑:“哈哈哈~想不到,郕王爷还是个痴情种。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即便没有结果,我就成全你这一回。不过,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郕王面色平静,冷冷说道:“寒霜鬼刃….”
宝青坊主一听,两眼瞬间放光,激动地说道:“哦?你当真愿意用此物来交换?”宝青坊主虽然见惯了世间的奇珍异宝,但寒霜鬼刃不同,那是真正的上古神兵。
郕王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但不是现在,等过了今日,我自会将它奉上。”
“嗯……好吧,念在你要的东西不算太过贵重,这局我便跟你赌了。你可不能反悔,否则你知道喔手段的,可别让我又亏了一单生意啊~” 宝青坊主故作不情愿地说道。
“坊主放心,即便我身死,也定会将鬼刃送到坊主手中。” 郕王神色落寞,语气却无比坚定。
“那好吧,我暂且信你这一回。跟我来,带你去看看你想知道的东西。” 说罢,宝青坊主带着郕王走入院内。
在一片花草簇拥下,宝青坊主轻吐一口烟雾,那烟雾瞬间将郕王团团围住,小白的千年过往,一幕幕出现在郕王眼前。郕王目不转睛,双拳紧握,泪水在不经意间,从眼角滑落。
不多时,烟雾消散,郕王缓缓清醒过来,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拭去眼角的泪水,落寞的低着头对着宝青坊主说道:“多谢了。” 说罢,俯身拉起仕林,转身离开了宝青坊。
看着郕王离去的背影,宝青坊主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悠悠叹息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痴情的人儿呐,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黄粱一梦啊~”
第176章 小青随行
晨光乍现,似纤柔银缕,悄然穿透幽谧夜幕。远处峰峦,恰似酣眠巨兽,轮廓在熹微中渐次浮现,其上薄雾如纱,悠悠萦绕。
清晨的青云观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古朴又静谧,然而小白却彻夜未眠,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憔悴。她望着身旁熟睡的许仙,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如今郕王已然失势,对他们的生活不再构成威胁,平凡而安宁的日子触手可及。只要仕林能够平安归来,便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眼下仕林生死未卜,而唯一能救仕林的,只有她自己。
近二十年与许仙朝夕相伴,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这份温暖与幸福,小白已然深感知足。可作为母亲,她对仕林的牵挂与担忧如潮水般汹涌。无论郕王会使出什么手段,她都绝不退缩半步,一定要将仕林救回来。
小白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许仙熟睡的脸庞。看着这个曾经为了自己不惜舍弃生命的男人,她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都要拼尽全力救回仕林,就如同当日许仙以一介凡人之躯,义无反顾地救她那般。
趁着众人还在熟睡,天色尚未破晓,小白悄悄起身。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一袭洁白如雪的纱衣,从柜中取出布满尘土的白乙剑。小白已然下定决心,纵然法力全失,即使明知不敌,若郕王图谋不轨,亦或是玷污清白,即便不能手刃其人,也要殷剑自刎。
小白缓缓推开房门,临行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情地凝视了许仙一眼,在心底默默说道:“相公,保重。”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推开房门,朝着城南厢的方向走去。
“这位娘子,这般打扮,是要去往何处呀?”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只见小青斜靠在门外的柱子上,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地看着小白。
这一夜,又岂止小白一人无眠,小青也在小白屋外独守了一夜。相伴千年,经历诸多生死别离,小白的一举一动,都印在小青心中,她早已看出小白有事相瞒。三天来,小青每晚都在小白屋外守候,就为了等待这一刻。
小白闻言,顿时愣住,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背对着小青,双目失神,不敢与小青对视。
小青缓缓走到小白身旁,一眼便瞥见她手中紧握着的白乙剑,心中猛地一紧,大惊道:“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如今法力全失,拿着白乙剑,究竟要去哪儿!” 小青情绪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小白孤身一人出去,会遭遇怎样的危险。
“小青……我……” 小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她不敢将实情告诉小青,生怕小青为了她涉险,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姐姐若是信不过妹妹,那妹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踏出青云观半步。” 说罢,小青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小白手中的白乙剑。
“小青!快把剑还我!” 小白见状,急忙伸手去抢。然而,身形灵动的小青轻轻一闪,小白扑了个空。
“姐姐,你若还当我是妹妹,就如实告诉我,大清早的,你手持白乙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究竟有什么事,连我都要瞒着!” 小青眼神凌厉,紧紧盯着小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白孤身犯险。
“小青……” 小白长叹一声,双腿一软,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委屈地哭了起来。
“姐姐!” 小青心中一痛,原本紧紧握着的白乙剑,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剑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青快步上前,轻轻抱住蹲在地上的小白:“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求你别再丢下妹妹了,昔日你已经丢下我一次,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丢下我了……” 小青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小白感受到小青的关心与担忧,缓缓伸出手,抱住了小青:“小青,我要去见郕王,只有他知道仕林的下落,我要救仕林……” 一提到仕林,小白哭得愈发伤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止不住。
“仕林?郕王!姐姐,你不能去!那郕王早有预谋,她对你……总之你若去了,万一……你如何面对许仙,面对仕林?” 小青震惊不已,心急如焚,缓缓扶起小白,让她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神情凝重地说道。
小白从怀中掏出仕林的护身符,递到小青面前:“你看,这是仕林贴身佩戴的护身符。郕王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谁也不知道他会对仕林做出什么事。如果我不去,恐怕仕林真的会被他们……” 小白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望着手中的护身符,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心中的悲痛难以抑制。
小青接过护身符,仔细端详着,长叹一声:“姐姐,若你执意要去,那妹妹陪你一起走这一遭。要是那郕王敢有任何不轨企图,我定要他性命!” 小青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杀意。
“不可……那蒙面人说了,只许我一个人前往……要是有其他人跟着,恐怕……” 回想起蒙面人对她的警告,小白的心中充满了担忧。
“姐姐,你无需担心。我就在远处暗中保护你,你们约在什么地方见面?” 小青轻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城南厢……” 小白知道小青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无奈之下,她只好如实相告。
“城南厢……好!那我便在丰乐楼暗中保护姐姐。城南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藏在丰乐楼里,他们绝对发现不了!” 小青信心满满地说道。
小白转念一想,小青的法子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有小青相助,自己也能有所安心。
“那好吧……小青,你千万不可大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露面,知道吗?” 小白依旧放心不下,反复叮嘱道。
“放心吧,姐姐。事不宜迟,趁大家还没醒,我们赶紧走,要是许仙醒了,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 说罢,小青不等小白反应过来,便拉起她的手,朝大门外奔去。
来到大门外,小白驻足,回眸再度望了一眼青云观,口中喃喃:“望这一切世间纠葛,尽早结束,远离纷争。”
“姐姐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有事,我们走吧。”说罢,小青运起法力,牵着小白御风而行,朝着城南厢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77章 赴约(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赴约(上)
晨曦初破,城南厢便被热闹喧嚣所笼罩。街头巷尾,炊饼、馒头的香气,裹挟着腾腾热气弥漫开来,袅袅炊烟升腾而起,勾勒出一幅烟火祥和的市井画卷 。街边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小白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她与小青步伐沉稳却又透着急切,不多时便来到了丰乐楼外。
此时的丰乐楼尚未开启一日的营生,大门紧闭。小青二话不说,猛地一脚踹向那厚实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轰然踹开,店内正打着盹的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睡眼朦胧中看清来人是小青和小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嗯?白娘子、青姑娘?这么早大驾光临啊……”
小青并未理会,满脸怒气地冲小二喝道:“少废话!赶紧把二楼给我清出来,不许任何人上去,银子少不了你的!”话音未落,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被她重重地甩在了柜台上。
“小青,莫要无端生事。”小白秀眉紧蹙,心中满是不安与忧虑。
还没等小青回应,那小二早已眼疾手快地拾起银子,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道:“二位姑娘楼上请~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不让旁人打扰二位!”
小青嫌弃地瞥了一眼见钱眼开的小二,没有理会,而是轻轻扶着小白往楼上走去。推开二楼的一间屋子后,小青紧紧握住小白的手,神情严肃且坚定地说道:“姐姐,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千万别离开我的视线。那老小子要是敢有一丝不轨的举动,我定让他好看!”
小白微微低下头,眼神中透着思索与决绝 :“小青,答应我,在我问出仕林的下落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得小心行事,不能因小失大,以免危及仕林的安危……”
“姐姐!”小青心急如焚,怎能眼睁睁看着小白以身犯险。可她也明白,仕林是小白的心头肉,为了救儿子,小白绝不会有丝毫退缩与放弃。
“小青你听我说,那郕王虽然歹毒,但他对我还不敢胡来。仕林是我的亲生骨肉,这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他救出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小白拉着小青的手,语气温婉却又不容置疑,神色间虽带着一丝苦涩,却也有着无比的坚毅。
“好吧,但你一定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好吗?”小青无奈之下不再坚持强硬阻拦,但仍坚守着这最后的底线。
“好,时辰不早了,我先下去。”说罢,小白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
“姐姐!”就在小白踏出房门外的瞬间,小青忍不住喊住了她,“一定要小心……”
小白回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毅然决然地离去。
望着小白渐行渐远的背影,小青的内心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交织翻涌。她既不愿看到小白孤身涉险,却又无力阻止,因为她深知,仕林是小白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底线。
小白走后,那小二满脸堆笑地冲了上来:“嘿嘿,小青姑娘,小的给您备了些茶水糕点,您慢用~”
“滚……”小青背对着小二,没好气地冷冷吐出一个字。
“好好好,小的这就走,不打扰您。”小二见状,赶忙灰溜溜地跑开了 。
小白缓缓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望着眼前逐渐热闹起来的场景,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竟与当日和郕王初次相见时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她步伐缓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时不时被路边热情叫卖的小贩拦下。小白一边轻声推诿着,一边继续向前走去,此刻的她满心忧虑,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一切。她既想尽快见到郕王问出仕林的下落,但也害怕见到郕王,一时间,小白思绪凌乱,六神无主。
就在小白满心迷茫之时,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陡然袭来。紧接着,耳后传来一声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小白。”
小白浑身猛地一颤,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头戴黑色帷帽、身着素色长袍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男子缓缓抬手,取下帷帽,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脸庞,来人正是郕王。
小白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手中的白乙剑。此刻,她的心中唯有儿子仕林的安危,其他一切皆被抛诸脑后。她强忍着内心的忐忑,坚定地问道:“我儿仕林,身在何处!”
郕王淡然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小白,此地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移步旁边的茶楼,咱们稍作歇息,如何?”
小白心里明白,郕王怎会如此轻易地说出仕林的下落。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暂且听从郕王的安排。于是,小白微微点头,二人一同朝着旁边的茶楼走去。
“哟~二位客官,里边请~”刚到茶楼门口,热情的小二便迎了上来,满脸笑意地招呼着。
小二引着二人走进茶楼,迅速用抹布擦拭了一下桌案,接着满脸堆笑地问道:“二位客官,想用点什么?”
郕王随口说道:“来一壶龙井,再上两碟精致小菜。”
“好嘞~龙井一壶,小菜两碟!”小二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转身便忙活去了。不多时,茶和小菜便被端上了桌案。小二依旧热情洋溢地说道:“二位客官,慢用啊!”
小二离开后,还没等郕王开口,小白便再次急切地发问:“我儿仕林,身在何处。”
郕王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小白,我很庆幸今日你能赴约,既然我答应你,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说罢,郕王将茶盏递到小白面前。
但小白并未领情,眼神中唯有谨慎,双手垂于桌案之下,紧紧握着手中的白乙剑。
郕王见状,也只好将茶盏置于小白面前,缓缓道:“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只不过是想和你叙叙旧,了了我这心中的执念罢了。”
小白闻言,也略微放松了戒备,凝视着茶盏,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郕王看向门口,缓缓说道:“小白,你可曾还记得此处?”
小白顺着郕王的目光望去,这才记起此处正是当日自己昏厥之处,小白也不禁微微颔首应道。
郕王嘴角微微上扬,内心欣喜:“你果然不曾忘却,此地正是我与你初见之地,那日你在此茶楼前,昏迷于街头,你可曾还记得,那些人冷眼旁观,作壁上观,我不忍挺身而出,斥责众人,然现在想来,尤其是百姓之过?世态炎凉,百姓冷漠,见死不救,这都不过是当朝之缩影。如今大宋稍微,百姓疲敝,朝堂内外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自不似五百年前那些村民。”
小白忽然心中一惊,五百年前的村民,不正是昔日的“捕蛇村”吗?那时民风淳朴,确如郕王所言,有别于当世之人,小白似也陷入沉思,梦回五百年前。
郕王接着说道:“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如今的朝堂,不过都是些阿谀奉承的伪君子,只顾在江南贪图享乐,粉饰太平,他们又可曾见过边关将士,风餐露宿,筚路蓝缕。战争给了百姓太多的苦难,无论战胜还是战败,百姓皆苦,我只想一展抱负,止戈为武,还天下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安宁。”
小白醒悟了过来,反驳道:“不,你错了,百姓冷漠,但真情犹在,岂可以偏概全;士兵疾苦,但重在保家卫国,在所不惜。你终究是为了自己,你崇拜权力,你要的是天下臣服,难道你做了皇帝,就能实现你所谓的止戈为武?你连陛下都赢不了,谈何止戈为武?”
郕王闻言,略显惊愕,他没想到小白也会有如此见解,不禁欣慰道:“小白你说的对,但我没有输给皇帝,更没有输给赵昚,论权谋,我与陛下在伯仲之间,论才智,恐怕除了仕林外,我亦不惧任何人,论武力,他们更是不值一提。但我还是败了,我没有输给我认为的对手,我是输给了你,输给了自己。”说罢,郕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心中满是不甘与无奈。
“我?你何出此言?”小白一时也被惊到,自己岂会是左右胜负之人。
郕王神情落寞,眼眶微红,摇晃着茶盏,缓缓道:“对,小白,我输给的是我对你的情,说实话,若非许仕林,我早已功成名就,他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想杀他,我无数次已经举起屠刀,但每每我下定决心之时,想到他是你的孩子,看到那一双像极了你的眼睛,我还是下不去手。”
小白闻言,心中一阵悸动,似话在嘴边,却张不开口。
郕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赵恒曾对天盟誓,王业不成,一生不婚不娶,四十年来,孑然一身,我每日殚精竭虑,谨小慎微,直到遇到了你,我做了很多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若换做其他女子,哪怕是我自己的母亲,为了王业,即便身中鬼刃,我也绝不会留情。但当我看到你身中鬼刃,我乱了,我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心中只想救你,即便最后我失败了,我也没有后悔。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因为爱。”
小白眼角低垂,她知道郕王用意,但她的心已许给许仙,再难许给他人,不仅今生不会,即便来世,她也不会。
小白双唇微颤,小声喃喃道:“王爷错爱,我已为人妇,更为人母,你不该这么做,惹人非议……”
郕王闻言,不禁一笑道:“我岂会不知,我不该爱你,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自从遇见你,我的心早就乱了,那些匪夷所思行径,莫名其妙的想法,我难以自制,我知道那是错的,但或许这就是爱吧,情难自抑吧。”说罢,郕王长叹了一声,微微抬首,似不想让泪水溢出。
小白此刻,也逐渐放下了戒备,她也非没有感觉,郕王对她的好,小白亦铭记在心,但郕王诸多的所作所为,小白也无法原谅。
小白双目直视郕王道:“那你为何还要百般刁难,为何害我相公,囚禁我儿?”
郕王闻言,一时也略显羞愧,他知道虽然自己爱慕小白,但也做了很多让小白伤心的事,但他不准备逃避。
郕王缓缓说道:“是,我妒忌许仙,我恨他霸占了你,我恨他没本事保护你,但我也知道,我伤害了你,许仕林的下落我会告诉你,我也保证不会再进入你的世界,我祝福你,也希望你能原谅我。”郕王眼神诚恳,昔日的霸道之气烟消云散,反倒显得暮气沉沉,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但愿如此……望你不要食言。”小白低着头,看着郕王诚恳的模样,也不忍再出言数落。
第178章 赴约(下)
见小白松口,郕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旋即整衣作揖,说道:“小白,赵某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应允……”
小白闻言,心中一惊。她未曾料到,堂堂郕王竟会有求于她。思忖片刻后,她轻点螓首,以示答应 。
郕王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缓缓说道:“赵某不才,半生奔波,却落得众叛亲离,如今孤家寡人,身边唯有乌古论相伴。他跟随我多年,眼下身中剧毒,虽暂时得以克制,但毒发身亡终是难以避免。所有罪孽,我愿一力承担,日后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此事与他人无关,我知道这毒是你们所配,恳请你解了乌古论身上之毒,算我求你了。”郕王言辞恳切,声音近乎卑微,让小白心中不禁为之动容 。
小白心生疑虑,她原以为杨沂中早已将解药交给蒙面人,如今看来,朝堂之上的斗争果然如郕王所言,充满了尔虞我诈。想来杨沂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出解药。所幸“七虫散”和“七花散”是当日她与许仙一同配置,对于解药的配方及用法,她了如指掌。
小白轻叹一声,说道:“好,解药我可以给你。我家相公本就无意用毒害人,也望你不要加害仕林,一命抵一命。”言罢,小白唤来小二,取来纸笔,将七虫散、七花散的解药配方及用法详细写下,递与郕王。
郕王双手郑重接过,小心收入怀中。此时的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悲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酸楚,说道:“小白,多谢你。今日你能前来见我,实乃我三生有幸。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祝你早日摆脱擒龙钉之苦。”说罢,郕王举起茶盏,悬于半空 。
小白虽满心不情愿,但为了仕林,也只能勉强答应。她轻轻端起茶盏,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微微抬头,红唇轻启,在杯沿轻抿一口,动作轻柔舒缓。郕王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小白,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紧接着,一阵剧痛却又袭上心头 。
小白轻轻将茶盏放回桌案,抬手轻抹唇上残留的茶汤,说道:“王爷,旧也叙了,茶也喝了,解药也给你了,现在可否告知我儿下落?”
郕王眼神微微流转,似有所察觉,抬眼远眺,望见远处的丰乐楼,隐隐感觉似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郕王缓缓放下茶盏,神色镇定,说道:“小白,能否陪我出去走走?”
小白瞬间满心戒备,她猜不透郕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紧紧握住白乙剑,呆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我并无恶意,况且此处人多眼杂,我身为朝廷钦犯,怎敢胡作非为。只是担心这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我不过是想了却心愿。我保证,今日之后,便离开你的世界,与你永不相见。”郕王言辞诚恳,诚意满满。
见郕王态度这般诚恳,小白点头应允。郕王将银两置于案上,而后起身离座。
小青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见二人起身欲走,她再也按捺不住,凭栏远眺,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翻下围栏,跃上屋檐,一路悄然尾随而去 。
小白与郕王并肩而行,郕王似已察觉到身后小青的身影,但并未打算发难,只是带着小白在人群中穿梭前行。走着走着,郕王忽然取出一枚铜钱,头也不回地向后一射,铜钱如流星般直直地冲着小青飞去 。
小青见状,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急忙转身躲避。可就在这转瞬之间,小白竟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小青心中慌乱不已,眼神四下搜寻,急切地寻找小白的踪迹。她跃下屋檐,在人群中四处奔走寻找,却始终不见小白的身影。
小青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可恶!岂有此理!”说罢,一拳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木桩上,木桩轰然倒塌,引得周边百姓一阵骚乱。所幸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小青此时已是怒不可遏,不敢有丝毫耽搁,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继续寻找小白 。
而郕王并未走远,只是领着小白拐进了一旁的小巷之中。小白低着头,她知道郕王已然发现了小青,心中害怕郕王会因此迁怒于仕林,痛下杀手。
然而,郕王并未发怒,只是长舒一口气,说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呼~现在总算无人打扰了。小白,你无须担忧,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小白这才意识到,郕王是发现了小青,才故意离开茶楼。她立刻拔出白乙剑,指向郕王,厉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郕王轻轻拨开小白的剑,说道:“小白,我知晓你的过去。阿宣,我敬佩他,输给了他,我心服口服。但许仙,不过是个坐享其成之人,他有何德何能,能得到你的青睐?难道仅仅因为阿宣?他不配,他根本配不上你的爱,不过是个懦弱的腐儒罢了。你爱的,究竟是许仙,还是阿宣?”
小白闻言,一时神情恍惚,缓缓放下了白乙剑。她未曾想到,郕王竟知晓阿宣,知晓她的过往,而这,是连许仙都不曾得知的事。
小白陷入回忆之中,缓缓蹲下身,口中喃喃自语:“阿宣……阿宣……”
就在郕王眼中露出一丝得意之时,小白忽然惊醒,猛地站起身,说道:“你错了,我与相公情投意合。我感激阿宣,也深爱许仙!这一切,不是你一个外人能够评判的!”
“你动怒了,你的心乱了,你爱的根本不是许仙,你不过是为了报恩,为了那日的救命之恩!”郕王情绪略显激动,大声说道 。
小白收起白乙剑,陷入沉思,似也在回忆自己的过往。片刻后,她转身说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最初我确实是想报恩,了却了这苦苦纠缠的心念。然而,当相公一次次舍生相救,义无反顾,即便人妖殊途,为世人所不齿,他依旧选择不离不弃。甚至当我失去记忆,与他相见不相识时,我们依然选择相知相爱。自那以后我才明白,许仙就是阿宣,阿宣就是许仙,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他。即便相公百年之后,我也会去寻他的下一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说罢,小白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
郕王听闻此言,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死去。他深知,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许仙在小白心中的地位,不仅今生无望,就算来世,也毫无机会。
但很快,郕王抬手拭去泪水,他绝不能让小白看见自己流泪的模样。在小白面前,他可以输掉一切,但不能输了风度。
郕王缓缓走到小白身旁,深深地叹息一声,说道:“小白,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你有你的选择,我祝福你,也会成全你。”
小白侧过身,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微微欠身说道:“王爷,小白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已为人妇,也为人母,不值得王爷如此厚爱。王爷不必苦苦追寻,但愿王爷终能找到心之所向。”
一丝不易察觉的泪花,在郕王的眼眸中闪过,他强颜欢笑道:“小白,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或许有些冒昧,但我保证,此事一完成,便立刻告知你许仕林的下落。”
小白双拳紧握,心中满是惧怕,但事已至此,她已别无选择,问道:“何事……”
“可否让我抱你一下。”郕王低着头,声音低沉,喃喃说道。
小白闻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内心痛苦煎熬。但为了仕林,她只能应允:“望你不要食言。”说罢,小白闭上双眼,双唇紧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中满是委屈与无奈。
郕王张开双臂,缓缓靠近。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小白之时,他却停下了脚步。望着小白满脸的不情愿,郕王心中一阵刺痛,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实在不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再受这般煎熬。
就在郕王贴近小白的瞬间,一声怒吼骤然响起,如雷霆般贯穿苍穹:“恶贼!放开我姐姐!”
第179章 一触即发
小青苦苦寻觅了许久,终于发现了小白的踪迹。眼见郕王心怀不轨,她恨得咬牙切齿,再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迹。小青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寒光一闪,青虹剑已然出鞘 ,她身姿矫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屋顶纵身一跃而下。
郕王反应极为敏锐,瞬间察觉到了危险,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闪,轻巧地躲过了小青这凌厉的一击。
小青满脸凶光,下肢瞬间幻化成原形,一条巨大的青色蛇身横亘在小白身前。她紧咬银牙,愤怒地吼道:“你这恶贼!究竟想干什么!”
郕王不禁冷笑一声:“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速速离去,否则性命难保。”郕王面对小白时,总是轻声细语、温柔备至,但面对其他人,不管是不是小白的挚爱亲朋,他立刻就会展现出身为王爷原有的威严与压迫感。
“你!看剑!”小青被郕王这番话彻底激怒,再也顾不得许多,挥剑便刺向郕王,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小青!”小白想要上前阻拦,可此时恼羞成怒的小青根本听不进去,每一招都直刺郕王要害,剑影闪烁,攻势凌厉。
然而郕王又怎会是平凡之辈?只见他身形灵动,在小青的剑雨之中闪转腾挪,仅仅凭借着身形的巧妙变换,便轻松躲过了这一波又一波凌厉的攻击。
小青心中大为震惊,这是她第一次与郕王交手,郕王那惊世骇俗的修为让她震撼不已。她心中暗自思忖,即便是玄灵子,恐怕也要接自己几招,可眼前的郕王却连出手都未出,自己就已伤不了他分毫。
小白心急如焚,法力全无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青和郕王交战,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充满了无助与担忧。
郕王不屑于与小青过多纠缠,冷哼一声,刹那间,一阵金光罡气如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小青震飞数丈之外。好在郕王并未下狠手,小青在空中几番翻滚后,勉强稳住了身形,落在了小白身边。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郕王,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小白赶忙拉住小青,急切地说道:“小青!不要冲动,他没有伤害我。”
“我都看到了,姐姐何必袒护他。这恶贼为了一己私欲,企图玷污姐姐清誉!我小青绝不答应!我管你是郕王还是狗王!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小青怒目圆睁,双眼布满血丝,依旧死死地盯着郕王,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郕王闻言,心中恼怒不已。他本就郁郁寡欢、身心俱疲,心中还积压着满腔的悲愤,如今在小青的言语讥讽之下,更是怒上心头。但碍于小白在场,郕王还是强忍着怒火,并未立刻发难。
小白紧紧地抓住小青,近乎哀求道:“小青,别冲动,救仕林要紧!”
小青闻言,愤懑的内心稍稍平缓了一些,她将剑芒指向郕王,厉声喝道:“快说!我侄儿在何处!”
郕王冷笑一声:“许仕林?他在他该在的地方,哈哈哈~”郕王说着,悄悄看了小白一眼,他心中似乎另有打算,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小青闻言,怒火再次涌上心头:“姐姐,我就说他没安好心!他根本就没打算说出实情!他就是个骗子,姐姐你别信他!”
郕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说道:“这是我和小白的事,轮不到你插手。我劝你速速离去,莫再纠缠,否则就算你是小白的妹妹,我一样不会手下留情。”
“你不配叫我姐姐的名字!看剑!”说罢,小青怒火中烧,对于郕王的恨意,小青丝毫不亚于任何人。蒙面人受郕王指使,杀了法海,这个仇小青一直铭记于心,于公于私,她都绝不会放过郕王。
“不自量力……”郕王虽然不屑于与小青缠斗,但小青不依不饶,他也唯有应战。
小白闻言,还沉浸在郕王的答复之中,可看到小青已提剑刺去,赶忙阻拦道:“小青!回来!”可任凭小白如何呼喊,此时的小青已然杀红了眼,与郕王在屋顶之间来回交锋,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若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郕王边战边退,灵活地躲避着小青的剑芒,每一次闪躲都显得轻松自如。
“少废话!你这狗贼,就算今日姐姐不在,单凭你害死法海这一条,我也要手刃了你!”小青越说越激动,剑花愈发凌厉,可却始终无法靠近郕王分毫。
“好!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去见法海!”说罢,郕王周身金光一闪,数道罡气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小青而来。
小青躲避不及,硬生生地接了郕王这一击,顿时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下来。
“小青!”小白立刻冲了上去,可小青坠落的速度极快,小白又怎能接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闪现,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小青。
“你终于来了,师弟。”出现在郕王眼前的,正是玄灵子。然而郕王似乎对玄灵子的出现并不意外,反倒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神色平静。
玄灵子并未理会郕王,而是轻轻摇晃了一下小青,轻声唤道:“小青、小青,我来了。”
小青微微睁开双眼,见到玄灵子,艰难地起身,惊愕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太庙祭天吗?”
玄灵子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道:“傻丫头,你有危险,我岂会不知,这次我绝不会迟到。我已禀明陛下,特来捉拿郕王!”说罢,玄灵子抬头,满目凶光,狠狠地看向郕王,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决绝。
郕王也摇了摇头:“师弟,为兄来之前便已占卜问卦,今日之战,恐怕在所难免。”
“哦?师兄不是向来不信这些,只信自己的吗?”玄灵子讥讽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郕王眼角低垂,看了一眼一旁惊恐的小白:“呵~我曾经是不信,但现在信了。”随即郕王靠近小白一步,轻声说道:“小白对不起,今日能见你,我已心满意足,我答应过你的事,决不食言。但眼下,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小白你照看好自己。”说罢,郕王后撤三步,转身面对玄灵子,神情冷峻,严阵以待。
“师兄,原来你早有预谋,特引我来此!”玄灵子也已然洞悉了郕王的图谋,他知道,郕王就是要和自己决一死战。
“你错了,你不配杀我,但我也很想知道,师尊到底教了你什么,他究竟看上你哪一点,能收你做入室弟子。”郕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玄灵子的一举一动,仿佛要将他看穿。
“试试不就知道了!”玄灵子摆开架势,神色凝重,似已做足了准备,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为免伤及百姓,我们换个地方。”说罢,郕王一跃冲天,身影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玄灵子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流星般直插云霄。
小青稳住了气息,正欲追上,却被小白一把拉住:“小青,我也去!”
“姐姐!你法力未复,还是在此等候吧。”小青焦急地说道,眼中满是担忧。
“不!我们姐妹不离不弃!你莫不是要丢下姐姐吧。”小白死死拉住小青,不愿松手,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执着。
小青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不管了,是生是死,我们姐妹生死与共!姐姐抓紧了!”说罢,小青拉着小白,也追了上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第180章 湖畔决战
北风凛冽,初春的杭州城仍寒意袭人,刺骨的冷意肆意蔓延。晨曦映照下,古老的西湖波光粼粼,湖畔的雷峰塔静静伫立,悠悠岁月已过近二十载。净慈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天地间回荡。郕王与玄灵子在雷峰塔前左右对立,寒风呼啸,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二人面容冷峻,神色间波澜不惊,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郕王饱经沧桑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涟漪,即便是数九寒天,却依然不动声色,他似乎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此刻内心坦然,毫无牵挂。
玄灵子面色凝重,他从未与郕王真正交过手。昔日在朝堂的那次交锋,不过是浅尝辄止,可他已然知晓,郕王实力非凡,绝不可小觑。今日,他定要全力以赴,终结眼前的一切。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都不愿率先出手。
就在这时,小青和小白匆匆赶来。故地重游,小白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不明白郕王为何会选择此地,望着曾经关押自己的雷峰塔,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青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不禁担忧起来。他领教过郕王的厉害,深知其绝非等闲之辈,实力绝不在玄灵子之下。他刚想上前帮忙,却被小白一把拦住。
“小青,先别冲动,且看看情况再说。”小白说着,拉着小青退到一旁。
小青虽满心不情愿,但又怕干扰到玄灵子,只好按捺住冲动,在一旁屏息观察。
“师兄,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我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你,只要你伏法,念在你是宗室勋贵,陛下或许可免你一死。”玄灵子身负皇命,深知无论从公从私,都必须将郕王缉拿归案。
郕王听后,不禁冷笑出声:“就凭你?哈哈哈……即便是见,我绝不会活着去见那个皇帝。”
“师兄,你我曾是同门,我劝你弃恶从善,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玄灵子对郕王还抱有一丝期望,希望他能放下心中的执念。
“弃恶从善?何为恶?我不过是败了,难道败了就是恶?太祖皇帝当年何尝不是陈桥兵变,才得以黄袍加身?唐太宗千古一帝,可他不也有弑兄逼父之举?你没资格评判我,更没资格杀我!”郕王言辞激烈地反驳道。
“你!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师弟不念同门之情了……”玄灵子一时语塞,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大战已无法避免。
“你根本不配。不过,我倒是有兴致指点指点你这个师弟。”郕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中缓缓凝聚出惊雷之势。
玄灵子立刻警觉起来,摆好架势。身后的清灵宝剑嗡嗡作响,随着玄灵子结印,缓缓升上半空。
“清灵宝剑!”郕王见状,心中微微一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天地无极!清灵宝剑!”玄灵子大喝一声,墨麒麟应声幻化而出。只见那墨麒麟通体乌黑发亮,身上鳞片闪烁着寒光,仰天嘶鸣,吼声震彻九霄。
玄灵子曾因轻敌吃过亏,面对郕王这样强劲的对手,他丝毫不敢懈怠。他心里明白,仅凭自己的实力,恐怕难以战胜郕王,但有墨麒麟相助,局势便会大不相同。所以,他一开始就祭出清灵宝剑,打算以最强战力,一举拿下郕王。
墨麒麟双目燃烧着熊熊烈火,凶光毕露,摩拳擦掌,死死地盯着郕王,眼中满是狡黠,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声,令人胆寒。
玄灵子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绽放出耀眼的金光,他指向郕王,怒吼道:“天地为引,九幽听令!灵威赫赫,逆乱乾坤!”
话音刚落,墨麒麟周身火焰骤然爆燃,四蹄猛地发力,全力蹬地,如离弦之箭般一跃而起,直冲向郕王。
郕王临危不乱,缓缓闭上双眼,面对气势汹汹的墨麒麟,毫无惧色,口中喃喃道:“孽畜,安敢在我面前放肆。”
随即,郕王单手结印,就在墨麒麟即将攻击到自己的瞬间,他催动口诀:“阴阳逆旋,法蕴归宗,乾坤定安,静守虚空!收!”
只见墨麒麟瞬间被定在半空,它自己似乎也无比震惊。紧接着,无数道金光缠绕在它周身,直至将其完全包裹。
玄灵子见状,心中大惊。即便寒风呼啸,他的额头也瞬间布满了汗珠,后背一阵发凉。他急忙试图再度催动口诀,可却毫无效果。
墨麒麟被金光紧紧裹挟,不时发出悲怆的嘶鸣声。金光大阵随着郕王的口诀逐渐收缩,墨麒麟拼命反抗,试图冲破这金光大阵。
“轰”的一声,金光大阵突然坍缩。伴随着墨麒麟的哀嚎,只听“咣当”一声,墨麒麟再度变回清灵宝剑的模样,重重地跌落在地。
玄灵子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墨麒麟,随他征战半生,从未有过闪失,今日竟然被郕王封印。他颤抖着双手,俯身跪地,呆若木鸡。
郕王缓缓拾起清灵宝剑,指尖轻轻在剑身上划过,说道:“果然是把好剑,可惜你还不懂得如何运用它。”说罢,郕王用力一掷,清灵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消失在天际。
“你不仅不配杀我,更不配拥有这把清灵宝剑。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郕王怒视着玄灵子,言语中充满了讥讽。
玄灵子听后,双手猛地砸向地面,十指如钩,深深地抠进泥土之中,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怒吼道:“没了它,我依旧是玄灵子!”
说罢,玄灵子突然暴起,手中凝聚着奔雷法咒,周身闪烁着无数电光。空中逐渐汇聚起万道奔雷,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一时间飞沙走石,仿佛末日降临,似有毁天灭地之势。躲在一旁的小青和小白,也被狂风吹得摔倒在地,小青紧紧护着小白,生怕她受伤。
玄灵子口中念念有词,催动奔雷口诀,双手快速结印,然后大喝一声:“奔雷聚灵,紫电凝形,天地借法,雷光降世!”玄灵子全力一击,试图一招击败郕王。
郕王面不改色,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对玄灵子的赞叹。但他也不甘示弱,单手结印,取出一张灵符,掷向天空,催动口诀:“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
灵符祭天的瞬间,无数粗壮的雷电在郕王身后凝聚。他双手高举,万道雷光汇聚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芒。
只听郕王同样大喝一声,两股惊天的雷电之力在空中对峙,周围的一切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摧毁,一片狼藉。
二人实力似乎不相上下,一时间难分胜负。两股雷电之力你来我往,二人都对对方的修为感到惊叹。
“师弟,想不到你还有些本事!”郕王咬着牙,顶着玄灵子的奔雷之力说道。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绳之以法!”玄灵子同样面露痛苦之色,郕王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小青在一旁看得全神贯注。即便经历过诸多惨烈大战,可今日这般惊心动魄的场景,仍让她心中不禁一颤。
小青看出,二人此刻势均力敌,谁都难以瞬间击败对方。但她还是担心玄灵子,生怕他气力衰竭,最终不敌郕王。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趁二人斗法无暇他顾之时,自己趁机偷袭郕王,或许能扭转战局。
小青挣脱开小白的手,说道:“姐姐,你留在这里,千万别乱跑,我去助他!”
还没等小白反应过来,小青一跃而起,不敢有丝毫犹豫,直接幻化成青色巨蟒,朝着郕王迅猛袭去。
“小青!”小白看得心惊肉跳,她担心小青的安危,更恨自己此刻无能为力。
郕王眼见小青袭来,一时却无法挣脱玄灵子的纠缠,只好大喝一声,周身气息瞬间暴涨,试图先摆脱与玄灵子的对峙。
面对郕王突然暴涨的气息,玄灵子似乎有些承受不住,气势逐渐被郕王压制,但他依旧咬牙苦苦支撑,只为给小青争取哪怕一点点的时间。
就在郕王即将被小青偷袭之时,空中不远处,一团黑雾如闪电般席卷而来,同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休伤我主!”
第181章 并肩作战
黑雾如风暴般冲向小青,小青一时慌了神,来不及躲闪,立在空中,朝着黑雾袭来的方向发出刺耳的怒吼声,摆开架势冲向黑雾。
小青庞大的身躯和黑雾冲撞在一起,仅一个照面,双方竟都被击飞开来,小青被击倒在地,幻化为原形。而黑雾也逐渐散去,蒙面人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单膝跪地,眼神却死死盯着小青。
玄灵子和郕王纷纷收起功法,向着二人退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走吗!”郕王走到蒙面人身前怒斥道。
蒙面人单膝跪地,作揖道:“小的愚钝,但追随兄长十数年,岂会不知兄长的心意?即便兄长责罚,小的也义无反顾,就让小的陪兄长一起走完最后一程吧。”蒙面人其实早已看出,郕王有赴死的决心,否则不会把所有牵挂的事都做完,还把自己骗到金国,为的就是一死了之。
郕王眼眶泛红,能有蒙面人誓死相随,他也不枉此生。郕王上前,扶起蒙面人,抬手欲打向蒙面人,但蒙面人没有丝毫犹豫,笔挺的站在郕王面前。
郕王一阵心酸,并未打向蒙面人,而是搭在其肩上道:“好,今日就让你我兄弟共进退。”
玄灵子一把抱起摔在地上的小青,轻轻摇晃道:“小青!小青!你怎么样?”
所幸小青伤得不重,捂着头道:“好痛……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看着小青的样子,玄灵子也舒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凝重的看向郕王的方向:“那蒙面人又来了,看来一场恶战是躲不过去了……”玄灵子心中隐隐不安,若自己和郕王不相伯仲的话,加上蒙面人恐怕就没这么好对付了,而小青也绝非是蒙面人的对手,二对二,恐怕并没有多少胜算。
“又是他!早该杀了他!眼下成了大患了……”小青见到蒙面人,心中充斥着悔恨和懊恼,若非当日深山小院之战手下留情,又怎会落得眼前的局面。
四人相峙而立,显然玄灵子和小青处于下风,但事已至此,二人也别无选择,玄灵子上前一步,将小青护在身后,即便是玄灵子,现在心中也忐忑不安,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兄长稍作歇息,让小弟去收拾他们。”蒙面人也上前一步,摆开架势,蓄势待发。
郕王点了点头:“小心。”
说罢,蒙面人亮出黑鞭,随即说道:“道长,昔日你放我一马,我本不该恩将仇报,但今日你想取我主性命,我绝不答应,往日恩情,容我来世再报,今日我定不遗余力,殊死一战!”说罢,蒙面人用力一甩黑鞭,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
失了清灵宝剑的玄灵子此刻并无武器傍身,更是不敢轻敌:“今日即便不敌,我也定要将你二人缉拿归案!来吧!”
就在玄灵子即将上前之际,小青将青虹剑递给了玄灵子:“小心。”
玄灵子心领神会,接过青虹剑,面容冷峻,玄灵子心中清楚,除非自己将蒙面人一举击败,否则待郕王出手,不仅自己,就算是小青和小白也厄运难逃。
玄灵子转过身对小青说道:“小青,照顾一下姐姐,别叫我分心。”说罢,露出一抹微笑后,不待小青回应,便毅然走向蒙面人。
阴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将雷峰塔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塔身斑驳,在这压抑的天色下更显沧桑。
蒙面人如暗夜鬼魅,一袭黑衣紧紧包裹着他的身躯,随风猎猎作响。手中的黑鞭犹如一条黑蛇,在空气中呼啸盘旋,发出“噼里啪啦”的尖锐声响,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股凌厉的劲风。
玄灵子手持青虹剑,修长的剑身泛着冷冽的青光,恰似一泓秋水。剑柄上的翠玉装饰在黯淡的天色下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剑身的冰冷锋芒相互映衬。
“嗖”的一声,蒙面人率先发难,黑鞭如闪电般朝着玄灵子迅猛抽去。鞭梢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利刃划开,发出刺耳的呼啸。玄灵子目光如炬,不慌不忙,手中青虹剑轻轻一挥,划出一道弧线。“铛”的一声脆响,青虹剑精准地挡住了黑鞭的攻击,火星四溅。
黑鞭被弹开的瞬间,蒙面人手腕一抖,黑鞭如灵蛇般改变方向,绕向玄灵子的手腕。玄灵子身形一闪,如行云流水般向后飘退数步,轻松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二人在空中缠斗,一时竟也难分伯仲。
玄灵子也不准备再和蒙面人纠缠,口中默念口诀:“奔雷聚灵,紫电凝形,天地借法,雷光降世!”奔雷之力,如同潮水般,在空中汇聚,在玄灵子的口诀催动下,如有千钧之力,直冲蒙面人而去。
蒙面人惊愕有余,一时难以招架,竟站在原地似已忘了躲闪。
万道奔雷如蛟龙入海,从空中猛插向蒙面人。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扬起无数尘土,遮天蔽日,小青护着小白,一时也睁不开眼。
玄灵子气喘吁吁,青虹剑毕竟不比清灵宝剑,使出奔雷咒实属不易,耗费了玄灵子不少真元。
待浓雾散去,只见郕王屹立在蒙面人身前,单手抵御玄灵子的奔雷法咒,硬生生化解了蒙面人的危机。
“多谢兄长……”蒙面人心有余悸,看到郕王救了自己,更是对郕王不胜感激。
“好了,你退下,接下来交给我吧。”郕王面无表情,冷冷的盯着玄灵子。
玄灵子看着冷峻的郕王,心中却开始担忧,耗费真元的他,显然已不是郕王的对手,大口喘着粗气,手也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郕王缓缓升空,面对着玄灵子轻蔑一笑:“师弟,你若现在离去,尚有一线生机。”
玄灵子闻言,深吸一口气,怒斥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师兄,即便今日身死,我亦无悔,出招吧!”
郕王会心一笑,面露狡黠道:“那就再试试我的五雷咒吧。”
玄灵子闻言一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郕王神色凝重,双手结印,默默催动口诀:“天地浩芒,五气归宗,青木青雷,赤火赤雷,素金白雷,黑水黑雷,厚土黄雷,五雷齐降,鬼魅无踪。”说罢,空中五道五色神雷逐渐在空中汇聚,似有毁天灭地之势。
玄灵子抬头仰望天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但很快玄灵子醒悟过来,虽然五雷咒威力巨大,但尚需时间汇聚,随即玄灵子抬起青虹剑,欲在郕王施法前将其打断,或许尚有一战之力。来不及犹豫,玄灵子快速结印,青虹剑裹挟奔雷之力,冲向郕王。
就在即将触碰到郕王本体之时,被一道黑鞭格挡了下来。
“乌古论,替我护法片刻!”郕王见蒙面人上前,也顾不得犹豫,赶忙对其说道。
“兄长放心,小弟必不会让其得逞!”蒙面人面色坚毅,即便不是玄灵子对手,但拖得一时,也绝非难事。
蒙面人一个纵身,毫不迟疑,黑鞭如蛟龙出海攻向玄灵子,玄灵子被蒙面人死死缠住,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袭击郕王。
眼看着郕王五雷咒将成,小青再也按捺不住,欲上前相助:“姐姐,我去助她!”
生死存亡之际,小白自知留不住小青,但还是拉住了小青:“小青,带上它,小心。”小白眼神坚毅,将自己的白乙剑递给了小青。
小青微微颔首,告别了小白后,飞身上前来到玄灵子身旁,白乙剑轻轻一拨,挑开了二人。
小青怒目而视,横在玄灵子身前,轻声说道:“你去攻那狗贼,这厮我来对付!”
玄灵子一时恍惚,错愕地看向小青:“小青……你不是他对手……”
小青并未转身,死死盯着蒙面人,对着身后的玄灵子道:“小青没这么容易死,快去!”说罢,小青回眸,留下一抹淡淡的微笑,随即不给蒙面人喘息之机,抬起白乙剑向着蒙面人刺去。
“小青……”玄灵子也来不及犹豫,此刻的他虽然有万般不舍,但事已至此,唯有阻止郕王,才对得起小青,否则一旦五雷咒形成,不仅自己难以抵挡,恐怕所有人都要形神俱灭。
玄灵子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双手再度结印,周身金光大盛,奔雷之力逐步汇聚。
蒙面人抬起黑鞭,挥向玄灵子,但却被小青格挡了下来:“你想动他,先过了我这一关!”
第182章 以死相拼
小青身姿轻盈,如一道青色的流光瞬间纵跃而起,稳稳地横在了蒙面人跟前。她双手紧紧握住白乙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尽管心底清楚自己与眼前对手的实力差距犹如天堑,但只要能为玄灵子争取到一丝宝贵的时间,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毫不退缩,决心拼死一战。
蒙面人发出一阵张狂且阴森的大笑:“哈哈哈~你这条不知死活的青蛇!先前我一再忍让,这次,定要让你灰飞烟灭!”那笑声仿佛夜枭啼鸣,在空中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随着话音落下,蒙面人周身气息陡然暴增,一层浓郁如墨、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气息,将其紧紧包裹。蒙面人双眼赤红如血,手中的黑鞭同样缠绕着滚滚黑气,那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不寒而栗 。
小青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蒙面人猛地发力,手中黑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疾风骤雨般的凌厉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小青狠狠抽去。
小青见状,银牙紧咬,刹那间幻化成青色巨蟒,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即小青回头,毫不犹豫地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毒牙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寒芒,口中嘶嘶作响,而后朝着蒙面人凶狠地扑了过去。
然而,蒙面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手中的黑鞭在他的操控下虎虎生威。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黑鞭如同一条凶残的黑色蛟龙,陡然掉头向后,紧接着,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狠狠地抽向小青。刹那间,黑鞭迅速拉长,如同一道黑色的光影,眨眼间便追上了小青,随后紧紧地缠绕在小青的周身,一圈又一圈,如同恶魔的枷锁,越勒越紧,将她牢牢地束缚住,让她动弹不得。
小青拼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挣扎着,试图挣脱束缚。她的身躯剧烈扭动,黑鞭被她挣得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但那黑鞭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着她不放。
蒙面人见状,口中念念有词,单手快速地结出奇异的印诀,低声喝道:“灵兵蕴精,意守其魂,气聚于形,瑞绕锋芒!收!”在口诀催动下,只见那黑鞭之上,逐渐幻化出无数寒光闪烁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深深地刺入了小青庞大的身躯之中。
小青顿时遭受剧痛的侵袭,难以忍受,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痛苦哀嚎。这声哀嚎响彻天地,其中满是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小青!”不远处正在全力施展法术的玄灵子,目睹一切,心急如焚,不禁大声疾呼。
然此刻,他所施展的奔雷之势即将大功告成,他心里明白,眼下若是半途而废,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可看到小青身处绝境,生命垂危,怜惜与不甘在他心中剧烈地翻涌、挣扎。
蒙面人见小青已然被自己牢牢控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运起全身功法,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幻影,朝着正在施法的玄灵子飞速冲了过去,妄图在玄灵子完成法术之前,给予他致命一击,将其一击毙命。
就在蒙面人高高跃起,眼看就要冲到玄灵子面前,给予他重创之时,他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原是小青忍着钻心蚀骨的剧痛,凭借着不屈的意志,强行用自己的蛇尾缠住了蒙面人的脚踝。小青双眼紧闭,紧咬牙关,蛇尾却在不住的颤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蒙面人恼羞成怒,察觉到自己被小青缠住,顿时怒不可遏。他不顾一切地狠狠催动黑鞭,在他全力催使之下,黑鞭在小青身上越缠越紧,利刃也逐渐伸长,如同恶魔的利爪,更加深入地扎入了小青的体内。鲜血顺着利刃如汹涌的泉水般汩汩地流淌下来,很快便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将周围的土地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
小青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玄灵子,眼中满是不甘的泪水。此时的她,已然是强弩之末,身体遭受着巨大的创伤,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为玄灵子争取更多的时间,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即便如此,小青却依旧死也不肯放手。她拼了命地用蛇尾锁住蒙面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伤痛。终于小青坚持不住了,她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但她的蛇尾却好似本能般依旧紧锁着蒙面人,小青和蒙面人一起重重的跌落到地面上。
玄灵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如刀绞,他的心碎了。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裹挟着满心的痛苦与悲愤,玄灵子将奔雷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刹那间,无数道带着愤怒与绝望的奔雷,如排山倒海一般,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郕王呼啸而去。奔雷在天空中轰鸣,仿佛是他心中愤怒的宣泄,带着无尽的力量 。
郕王看着那汹涌而来、遮天蔽日的奔雷法咒,自知已无法躲避。他赶忙在酝酿五雷咒的同时,一道雷电护盾悄然在身前形成,试图凭借这护盾来抵挡玄灵子那威力惊人的奔雷之势。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决绝,面对着强大的攻击,准备全力一搏 。
蒙面人看到郕王即将面临危险,心急如焚,想要去替郕王挡下这致命一击。可他的脚踝被小青死死地缠住,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无奈地看着郕王被那万道奔雷所笼罩,心中满是焦急与无奈。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又无能为力。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传来,仿佛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崩塌。顿时,天地变色,天空中原本就翻滚的乌云愈发汹涌,犹如万马奔腾;大地剧烈颤抖,无数的尘土被高高扬起,遮天蔽日,整个世间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小青也在这强大力量的冲击之下,随之化成了原形,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小白看到小青受伤,心急如焚,全然不顾漫天飞舞的风沙,径直朝着小青冲了过去。她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着:“小青!”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声音中满是无尽的担忧与恐惧。
当小白跑到小青身边时,看到小青的惨状,小白心如刀绞。黑鞭依旧缠绕在小青的周身,随着小青身形的缩小,利刃虽然已经从小青的身躯中拔出,但她的身上早已是血迹斑驳,伤口处还在不停地流淌着鲜血,那殷红的血仿佛永远也流不完。小青那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显得愈发苍白无力,毫无血色,双唇也已失去了生机,双眸黯淡无光,就像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生命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
小白不顾黑鞭上的利刃,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小青,痛苦地哀嚎着:“小青……小青!”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滴落在小青的身上。她紧紧地抱着小青,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生命,不让她离开 。
玄灵子在施完法后,也已精疲力竭。但当他听到小白那悲恸的哀嚎声时,心中一紧,强忍着身体的疲惫,急匆匆地赶到了地面。当他看到小青身上那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的伤口时,悲从中来,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湿。他一把扯开了缠绕在小青身上的黑鞭,声音颤抖地说道:“小青……小青……对不起……对不起……”说着,他缓缓地跪在了小青的身旁,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
“王爷……兄长……”一旁的蒙面人看到郕王被奔雷击中,心中悲痛万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郕王的方向抽泣了起来。他的哭声中充满了对郕王的忠诚与不舍。
玄灵子听到蒙面人的声音,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再也无法抑制。他怒上心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揪起蒙面人的衣领,挥舞着双拳,朝着蒙面人的面门狠狠地打了过去。每一拳都似乎夹杂着他心中无尽的仇恨与痛楚,他一边打一边怒吼道:“你!还我小青!”此时的玄灵子,已然发了疯似的,完全沉浸在了对小青的悲痛与愤怒之中,直到蒙面人奄奄一息,瘫倒在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仇恨,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
而蒙面人似乎也已经心如死灰,他的心随着郕王的倒下也彻底死去。此刻的他,对于世间已经再无牵挂,甚至隐隐希望玄灵子能就此送他一程,结束这痛苦的一切。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任由玄灵子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小白轻轻地触碰着小青的伤口,双手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小青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流逝,生命的迹象在不断地减弱。小青的双唇不住地颤抖着,发出艰难、微弱的声响:“姐姐……我……”话还没说完,小青便双眼一闭,缓缓地昏迷了过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的残音,随时都可能消失 。
小白见状,心中大惊,即刻意识到小青恐怕时间不多了,生命垂危。她赶忙朝着玄灵子大声喊道:“玄灵子!快来看看小青!小青她……她快不行了!”此时的小白,衣衫已经逐渐被鲜血染红,那殷红的鲜血还在一刻不停地从她的手上滴落下来,滴在这满是尘土与悲伤的土地上。
玄灵子闻言,心中一阵惊颤,赶忙来到小青的身旁。他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小青残破的身躯,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不停地从他的眼中涌出,他不停地呼唤着:“小青!小青!不要丢下我!你起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与不舍。
抱着小青逐渐冰凉的身体,玄灵子来不及多想,运起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将一股强大的真元输入了小青的体内。可这股真元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看着小青毫无反应的身体,心中充满了痛苦 。
不多时,玄灵子也耗尽了真元,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而小青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意识,她努力地睁开双眼,用颤抖、微弱的声音说道:“姐姐……”
“我在,姐姐在。”小白紧紧地握住小青的手,泪水不停地流淌着。
“对不起,小青任性……让姐姐担忧……姐姐,此生得以复见,我亦无怨无悔……望姐姐好生活下去……莫要……伤心……”小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满足的微笑,但她的眼角却划过一滴晶莹的泪花,那是她对世间最后的眷恋。
小白不住地点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小青,是姐姐不好,让你受了太多苦,小青别走,别丢下姐姐……”她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无法保护好小青,为什么总是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她的泪水不停地流淌,滴落在小青的脸上 。
小青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望向玄灵子,用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玄灵子……好好活下去,替我保护姐姐,找到仕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难以听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角不住地流淌着鲜血,那殷红的血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玄灵子的信任与托付,希望他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
“好……好,我答应你。”玄灵子哽咽着,紧紧地搂住小青,泪水不住地滴落在小青的身上,心中充满了对她的不舍与承诺 。
“别难过……你做的对,别为我担心,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你跑不掉的……”小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要抬起手去拭去玄灵子的泪水,再触碰一下玄灵子。可她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仿佛被命运的丝线无情地扯落。她的双眼缓缓闭上,血也已然流干,脸庞上,不见一丝血色,如同冬日里的残雪,冰冷而寂静。
“小青!”小白紧紧地抓着小青的手,跪倒在小青面前,声嘶力竭地仰头大声疾呼道。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小青的手上。此刻,小白的呼喊声在空中回荡,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玄灵子此刻却面无表情,他不敢相信小青会离他而去,唯有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滴落在小青的脸上。而小青依偎在玄灵子的怀中,似心有归属,面带微笑,仿佛在这最后的时刻,找到了永恒的宁静。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了血色,但那一抹微笑却仿佛带着一丝解脱,一丝满足 。
忽然,在那浓浓的、如梦幻般的浓雾之中,一个狐媚的身影若隐若现。紧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邪魅的声音:“哟~我来晚了吗?”
第183章 法海遗愿
风沙漫卷,残垣断壁间,一道身影身披红色斗篷,莲步轻移,悠悠而来。宽大帽檐下,只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轮廓,手中玉嘴烟斗,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坊主!”小白一眼便认出了宝青坊主,眼眸中瞬间燃起希望之光。
“坊主!求您救救我家小青!”小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声声急切,似要将这绝望的请求,砸进坊主心底。
宝青坊主扭动着身姿,缓缓走近,手中烟杆轻轻抬起,抵在小白面前:“别磕了,我可受不起~呀~这世间怎成了这般模样,真是一塌糊涂。”她猛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风沙中弥漫,目光望向四周,满是沧桑与感慨。
玄灵子小心翼翼地放下怀中的小青,跟着跪地,声音颤抖:“求大仙大发慈悲,救救小青……玄灵子愿以命换命……”
“哟~我可不是什么大仙,不过是个山野小妖,哪敢取道长性命,哈哈哈~”宝青坊主笑语盈盈,伸出手,将玄灵子扶起。
小白心中疑惑顿生,宝青坊主向来深居简出,此次无端现身,定有缘由。她挪动双膝,再次哀求:“坊主定是有事而来,只要能搭救小青,白娘子愿赴汤蹈火,任凭差遣。”
“都起来吧,还是你机灵。我受故人所托,过来瞧瞧~”宝青坊主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说罢,她踱步至小青身前,烟杆轻挑,拨开小青无力垂落的臂膀:“哟~伤得这么重,啧啧啧,道长,你可真不小心~”
“一切都是玄灵子的错……求坊主开恩……”玄灵子再度跪地作揖,额头紧贴地面。
宝青坊主拿起烟斗,轻嘬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既然来了,那正好。让开吧。”她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小白与玄灵子连忙退到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宝青坊主的一举一动。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株仙草,那仙草莹润翠绿,散发着柔和光芒,正是昔日小青与玄灵子从昆仑山历经艰险取回的那一株仙草。
“此物乃你二人所取,现在物归原主,救这小青蛇一命。”宝青坊主悠悠说道,随即将仙草揉捻成粉,放入烟斗,深吸一口。
蓝烟袅袅,徐徐飘向小青。刹那间,小青眉头轻皱,发出一声微弱咳嗽,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地上的鲜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缓缓回流至她体内。
“小青,小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小白眼眶泛红,急忙上前扶住小青,声音带着哭腔。
小青气息微弱,却努力睁开双眼,望向小白,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眷恋与安心。
“多谢坊主!今日大恩,玄灵子定当涌泉相报!”玄灵子激动不已,再次俯身跪地。
宝青坊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呵呵,你们不必谢我,我是个生意人~要谢,就谢法海吧。”
“法海?”小白浑身一颤,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坊主此话怎讲?法海大师已故,如何能救小青?”
宝青坊主深吸一口烟,纵身跃上一旁砖石,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白:“我本不该透露,然逝者已矣,未免大师蒙冤,我便如实告知。一年前,法海来找我,用他的十世金身,换回了你的记忆。临走前,他还特意嘱托,让我在小青危难之时出手相救。念在那十世金身难得,我便答应了。今日,也算是还了他这份人情。往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吧,哈哈哈~”
小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一直以为,是仕林救了自己,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是法海以如此巨大的代价,默默成全。法海无偿将记忆交予仕林,还有此前舍己救人的举动,桩桩件件,无不证明他已然改过自新。
一时间,无数记忆碎片在小白脑海中呼啸而过。曾经法海的种种刁难,到后来一次次的出手相救,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为她们谋划。小白心中的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愧疚与感慨。
小青虽无法言语,但泪水早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她望着天空,心中默默念着法海的名字,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更是感恩这一份跨越生死的守护。
玄灵子同样被法海的举动深深震撼。他满心自责,若不是自己疏忽,小青也不会重伤至此。若非法海未雨绸缪,他恐怕早已永远失去挚爱,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法海大师慈悲为怀,贫道深感敬佩。也多谢坊主信守承诺,出手搭救。请受玄灵子一拜!”玄灵子说罢,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宝青坊主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拜:“哟~我可受不起。我不过是做笔生意,没什么好谢的。你们还是顾好自己吧,事情恐怕还没完。再有下次,我可不会插手了,哈哈哈~”
“坊主何意?还有何事未了?”玄灵子起身,满脸疑惑。
宝青坊主深吸一口气,猛地对着眼前浓烟吹去。浓雾散尽,只见天空中乌云滚滚,天雷轰鸣,郕王依旧悬浮半空,只不过衣衫褴褛,露出累累伤痕的躯体。
“接下来就与我无关了,我先走一步。”宝青坊主说罢,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风沙之中。
“郕王……他竟然还活着?”小白惊恐地望向天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玄灵子握紧双拳,咬牙切齿,他怎么也没想到,郕王受自己全力一击,不仅没死,还能继续维持五雷咒。尽管玄灵子体内真元已耗尽,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中透着决然。他深知,无论如何,都要护小白和小青周全。
“姐姐,你带小青先走,我来对付他。”玄灵子的声音坚定有力,却又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小白正要带小青离开,却被小青拦住。小青用力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姐姐……留下……”
小白读懂了小青眼中的执念,轻轻点头,扶着小青躲到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郕王与玄灵子,满心忧虑与彷徨。
郕王悬于空中,嘴角溢血,厉声怒吼:“玄灵子,你为何不全力一击?是为了情?为了爱?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若全力出手,本可击败我,可你却因情所困,注定失败!”
方才玄灵子虽然奋力一击,但多少还是牵挂着小青,没能使出全力,以至郕王一息尚存。
玄灵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纵身来到郕王面前,面对即将降下的五雷咒,神色平静:“师兄,你又何尝不是被情蒙蔽双眼?看看这世间,满目疮痍,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郕王低头,看着雷峰塔下一片废墟,心中一痛,但很快,眼神再度变得凶狠:“你休想扰乱我的道心!你我皆知,五雷咒一成,你们都将化为灰烬,形神俱灭,永堕轮回!”他双手快速结印,天空中乌云愈发汹涌,雷声震耳欲聋,五雷咒的威力蓄势待发。
玄灵子深知自己无力再战,缓缓转身,走到小青身旁。他轻轻抚摸着小青的头发,眼神温柔:“小青,对不起,我已无力再战。但今日,我会兑现承诺,用我的一切,护你周全。”
说罢,玄灵子取出灵符,咬破手指,鲜血滴落在灵符上。他快速书写符文,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以血为引,灵气为媒,凝血为盾,聚灵成罡,急急如律令,敕!”
刹那间,鲜血如注,顺着他的指尖涌出,在小白和小青周身形成一道血红色的护盾。
“玄灵子!你在做什么!快停下!”小白见状,心急如焚,大声呼喊。
“玄灵子……”小青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伸手抓住玄灵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模糊了双眼。
玄灵子回头,对着小青露出一抹微笑:“小青,保重。” 这笑容中,满是不舍与爱意,在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中,显得如此坚定而温柔。
第184章 解除封印
郕王见玄灵子以血咒相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哈哈哈~师弟!竟妄图以血咒阻挡五雷咒?简直愚不可及!”此刻的郕王,几近癫狂,周身涌动着狂暴的雷电之势,五雷咒在其手中逐渐成型,散发着毁灭的气息。一旦这恐怖的法咒落下,玄灵子等人必将魂飞魄散,雷峰塔周边也会瞬间化为一片焦土,无数无辜百姓,都将在这场灾难中灰飞烟灭。
玄灵子对此充耳不闻,神色坚毅,他深知双方实力悬殊,但毫无退缩之意。哪怕最终要与小青一同命丧于此,他也毫不畏惧。他在心中默默想着,自己已竭尽全力,相信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他也死而无憾。
天空中,乌云如汹涌的黑色浪潮,疯狂地翻卷涌动。转瞬之间,五色神雷赫然成型,在空中汇聚,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轰鸣作响。那股强大的威压,让奄奄一息的蒙面人都不禁为之一颤,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叹。
郕王已然彻底陷入疯狂,他的双眸之中,再无对人间的丝毫眷恋,只剩下无尽的愤懑与痛苦,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以宣泄内心的怨恨。此时的他,已全然忘却了身旁奄奄一息的蒙面人。而那蒙面人,虽气息微弱,却因目睹郕王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心中明白,郕王已然杀红了眼,自己能死在此处,也算是求仁得仁,遂不再有任何怨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骤然划过数道刺目的金光,如利剑般穿透层层厚重的乌云,精准地映照在雷峰塔上。刹那间,雷峰塔被金光笼罩,通体大放光明,塔身各层飞檐翘角上的铜铃在这股神秘力量的催动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铃声在天地间回荡。
小白陡然间感到全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小青见状,心急如焚,不假思索地伸手想要扶住小白,但却使不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跌倒在地。
然而,就在这时,小白的周身陡然浮现出一道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光结界,转瞬间,这金光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外扩张。
玄灵子见状,心中大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以血咒凝聚而成的血盾,竟在这金光结界的侵蚀下,逐渐被吞噬。
玄灵子心中暗叫不好,眼见小青也即将被金光结界包裹其中,他当机立断,立刻停止血咒的施展,而后身形一闪,迅速抱起重伤的小青,闪到了一旁安全的位置。
“姐姐……”小青望着陷入金光结界的小白,泪水夺眶而出,满脸都是担忧与无助。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太过突然,她根本无法判断是福是祸。她满心不愿离开小白,但玄灵子深知此刻情况危急,一心只担心小青的安危,当下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将她带离。
小白在金光结界中昏迷不醒,整个人已完全被笼罩其中。突然,金光结界停止了扩张,紧接着光芒大放,发出极为耀眼的强光,刺得小青和玄灵子几乎睁不开眼睛。
郕王同样目睹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疑惑。他完全不明白,为何雷峰塔会毫无征兆地闪耀光芒,更不清楚这突然出现的金光结界究竟是何物。但此刻已陷入疯狂的他,根本不容许任何变数干扰自己的计划。五雷咒的力量依旧在他手中澎湃涌动,他双手迅速变换结印,双目因充血而变得猩红如血,状若癫狂。与此同时,五色神雷在他的操控下,逐渐在其周身凝聚,散发出万道刺目的光芒,仿佛要将整个世间都撕裂。
玄灵子紧盯着雷峰塔,脑海中思绪如电,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小青,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待:“小青,雷峰塔……姐姐……难道……”
小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擒龙钉!”
玄灵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想必陛下在太庙已顺利完成祭天仪式,姐姐身上的擒龙钉,或许已然解除了!”
小青一听,泪水瞬间再次涌出眼眶,但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近二十年的漫长等待,在这一刻终得圆满。小白终于摆脱了擒龙钉的残酷束缚,即将恢复自由,也可恢复昔日法力。
然而,当小青满怀欣喜地再度抬头望向天空时,那高悬于天际、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五色神雷,却让她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要被无情地扑灭。她知道,即便小白恢复法力,却也无法抗衡郕王的五雷咒。
“我要过去!即便死,我也要死在姐姐身边!”小青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的嗓音因过度激动与疲惫而变得沙哑不堪,但其中所蕴含的坚定与不屈。
玄灵子拗不过小青,他深深明白这对姐妹之间深厚的情谊。看着小青决绝的眼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微笑,轻声说道:“好,我陪你,若真有一死,我也愿与你共赴黄泉。”
小青闻言,心中一动,用力点了点头,随即二人朝着金光结界爬去。
就在二人即将触碰到金光结界之际,只见结界之中,骤然飞出八枚寒光闪烁的擒龙钉。它们如离弦之箭,直插云霄,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带着凌厉的气势,飞回雷峰塔内。
不多时,那耀眼的金光渐渐消散,结界也随之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雷峰塔飞檐翘角上的铜铃也停止了摇摆,清脆的铃声戛然而止。大地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地面上则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到处都是战斗过后留下的痕迹。
小青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地来到小白身旁,紧紧握住小白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呼唤着:“姐姐……姐姐!小青来了……”或许是因为重伤未愈,又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悲喜交加之下,小青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玄灵子见状,急忙快步追上,轻轻将小青扶起,紧紧抱在怀中,焦急地呼喊着:“小青!小青!”
在小青的声声呼唤中,小白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迷茫,显然还不清楚自己方才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是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身体无比轻松,仿佛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正从身体深处缓缓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姐姐,可是恢复法力了?”玄灵子看着小白,声音中带着哭腔,满是关切与期待。
小白闻言,心中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她缓缓伸出手掌,试着轻轻催动体内的法力。刹那间,一道奇异的白光在她掌心缓缓浮现,光芒柔和却又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小白确定自己已然恢复了法力,然而此刻,她却来不及为这份喜悦而欢欣鼓舞。看着眼前这片被战火肆虐得断壁残垣的景象,又抬头望向那高悬于天际、随时可能落下的五色神雷,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内心似是下定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第185章 生死一线
郕王见时机已然成熟,再不做丝毫犹豫。在他的全力催动下,五色神雷迅速汇聚在一起,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爆射出耀眼的白光,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地朝着小白、玄灵子和小青三人冲了过来。
玄灵子此刻已然精疲力竭,再无半点力气抵抗。他只能紧紧地将小青护在怀中,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奈,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而小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同样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她紧握着白乙剑,由于刚刚恢复法力,运用起来还不甚娴熟,但她毫不畏惧。周身散发着那熟悉的白光,迎着五色神雷,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可此刻在场之人,唯有她还有一战之力,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她必须挺身而出。
郕王这毁天灭地的五雷咒,乃是他的最强杀招,威力绝伦。任谁中了这一击,都绝无生还的可能。即便是大罗金仙在此,恐怕也难以抵挡,至少会被削去三花聚顶,元气大伤,更何况是玄灵子等人。
然而,当郕王眼睁睁看着小白不顾一切地冲向五色神雷时,他的内心忽然产生了一丝动摇。在看到小白的那一刻,他那被仇恨蒙蔽的理智,竟恢复了些许。眼前之人,正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小白!
一时间,郕王的双手微微颤抖,原本结印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口中喃喃自语:“小白……是小白!”
郕王突然大吼一声,似是在极力挣扎与抵抗内心的情感。五色神雷在空中剧烈地轰鸣、爆鸣,发出刺目的光芒,那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彻底吞没。
刹那间,空中再度掀起一阵狂风,无数沙尘被卷上半空,遮天蔽日。小白在这股强大的力量冲击下,被狠狠地吹落在地。她面色苍白,却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伸出手将白乙剑深深地插入土中,以此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玄灵子则凭借着体内残存的一丝真元,拼尽全力,死死地护住怀中的小青。
而那奄奄一息的蒙面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狂风无情地卷起,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射而出,整个人看起来愈发虚弱。
许久之后,狂风渐渐停歇,漫天的沙尘也缓缓落下,尘埃逐渐落定。小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不仅如此,玄灵子也只是受了些轻伤,而小青在玄灵子的全力保护下,更是毫发无损。
小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浓烟,望向天空。只见郕王悬浮在半空之中,气息急促,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
小白这才明白,并非是自己命大,而是郕王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放弃。虽然她心里清楚郕王为何会这么做,但她却依旧不愿相信,她不愿承认郕王对她的爱慕,更不愿因此而感激他。
小白来不及细想,转身对着玄灵子急切地说道:“玄灵子,你照看好小青!”
小白俯身轻轻抚摸着昏迷中的小青的脸庞,温柔地说道:“小青,姐姐不会让你有事的。”言罢,小白手持白乙剑,再次施展法力。由于法力尚未完全熟练掌握,她的动作略显踉跄,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她身形一闪,朝着郕王所在的方向,冲入了云霄。
“赵恒!你……”小白看着眼前的郕王,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人,面容依旧熟悉,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如恶魔般的人,与昔日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郕王联系在一起。
郕王看着小白恢复了法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轻声说道:“恭喜你,小白,你终于摆脱了擒龙钉的折磨,恢复了法力。只可惜……帮你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我……”
小白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她迅速抬起白乙剑,指向郕王,眼中满是愤怒与决绝,厉声说道:“擒龙钉带来的痛苦虽深,但远不及我家人所遭受的苦难!你以为你做了这些,就能弥补你犯下的滔天罪孽吗?赵恒,你收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郕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下垂,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落寞与悲凉。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小白,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你。若不是你,他们此刻恐怕早已灰飞烟灭。”说着,他的眼中涌出两行血泪,五雷咒强大的反噬之力,正在无情地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痛苦不堪。
“我不会领你的情!我恨你!你比任何人都要可恶!你害我相公,囚我孩儿!我所爱之人,都被你折磨得遍体鳞伤!赵恒,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小白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呵斥着郕王。
“好,你恨吧。至少,这样你会永远记得我。”郕王说罢,强忍着身体的剧痛,运起法力,身形一闪,越过小白,朝着玄灵子和小青所在的方向急速冲去。
“赵恒!”小白见状,又惊又怒,急忙回身追赶。
郕王抢先一步,来到了玄灵子和小青的身前。他看着已然力竭、瘫倒在地的玄灵子,以及昏迷不醒的小青,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之色。他毫不犹豫地运起全身的气力,祭出寒霜鬼刃,鬼刃闪着寒光,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寒意,伴随着郕王得雷电之力,一时间,郕王周身雷电闪烁,气势磅礴。虽然这股力量不及五雷咒那般毁天灭地,但要取玄灵子和小青的性命,却也绰绰有余。
玄灵子见到寒霜鬼刃,自知绝非敌手,此刻他唯有屏息凝神,陪伴小青走完他最后一程。
“小青!”小白拼尽全力追赶,却因刚恢复法力,速度远远不及郕王。她心急如焚,只能眼睁睁看着郕王对小青和玄灵子出手。
就在这时,郕王忽然回眸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望向半空中拼命赶来的小白。
第186章 临终遗言
郕王周身气势凛冽,眼看着就要对小青和玄灵子痛下杀手。小白心急如焚,脚下一蹬,风驰电掣般追赶上去,手中紧握着白乙剑,剑刃闪烁着森冷寒光,毫不犹豫地朝着郕王狠狠刺去 。
玄灵子将小青紧紧护在身后,双眼紧紧闭上,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在等待着那无法逃避的最后结局。
郕王似有所感,缓缓回眸,脸上浮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他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寒霜鬼刃在郕王催动下,他没有丝毫躲避的意图,在其催动之下,寒霜鬼刃贴着玄灵子的耳畔呼啸飞过,转瞬便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周身翻涌的磅礴功法悄然收敛,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原地,好似在殷切等待着什么。
小白没有一丝迟疑,手中长剑裹挟着凌厉剑气,直直刺向郕王。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呆立当场,难以置信。这一剑竟毫无阻碍,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郕王的胸膛。殷红的鲜血顺着锋利剑尖,一滴滴缓缓落下。郕王脸上闪过痛苦之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白双手紧紧握住白乙剑,指节微微泛白,望着郕王的背影,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个曾拥有毁天灭地之力、不可一世的郕王,那个在战斗中将玄灵子狠狠击败的强者,此刻竟被自己一剑刺穿,而且刚才还站在原地,主动承受了这致命一击,这究竟是为什么?小白的内心翻江倒海,此时此刻,她不得不面对,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郕王甘愿受这一剑,只因为她是小白。
小白声音颤抖,秀美紧蹙,轻声问道:“为何不避……”
郕王猛地发力起身,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白乙剑从小白手中滑落,却依旧牢牢插在他的背部。郕王伸出手,五指紧紧握住剑柄,狠狠一拔,鲜血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郕王面色铁青如霜,此前施法过度,本就气血翻涌,如今又受这一剑,更是血流不止。可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好似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着他,绝不倒下。
郕王将白乙剑奋力甩向小白,高声道:“为何要避?” 话音刚落,白乙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小白手中。
小白接过白乙剑,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隐隐猜到了郕王的心思,他或许是一心求死,又或许是在等待,等待着自己解除擒龙钉的封印。
小白凝视着满身血污的郕王,沉默许久,眼角微微低垂,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郕王听到这话,不禁仰头大笑,没有回应小白的话,也没有理会她,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缓缓走到蒙面人身旁。他强忍着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奄奄一息的蒙面人,声音略带沙哑,却饱含深情:“乌古论,我这一生纵横天下,到头来却落得个曲终人散、孤家寡人的下场。身边贴己者寥寥,唯有你最懂我心意。如今事已至此,已无力回天。自紫宸殿一败后,我便参透了生死,这是我的终局,但不是你的终点。你回去吧,你所中的毒,我已寻到解药配方。好生收着,留得性命,莫要寻死,也莫要寻仇。替为兄好好去看看这世间繁华,为兄就此别过。”说罢,郕王从怀中掏出一张被鲜血浸透的药方,轻轻塞进了蒙面人怀中,而后对着蒙面人郑重作揖道别 。
蒙面人重伤在身,虚弱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无力阻止郕王。他只能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双眼,拼命摇晃着脑袋,想要表达内心的抗拒 。
然而郕王心意已决,双手快速结印,再度运起磅礴法力。数道雷光如蛟龙般呼啸而出,将蒙面人紧紧包裹,而后缓缓将其高高举起。任凭蒙面人如何挣扎,郕王都仿若未觉。
“记住为兄的话!莫寻死!莫寻仇!咱们来世再见!”随着郕王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蒙面人被他用力一掷,瞬间消失在天际,不知被抛向了何处。
强行运功的郕王,单膝重重跪地,单手撑地,面如枯槁,毫无血色。伤口处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不停地向下流淌,裸露的上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满是血污。
郕王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气息,而后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鲜血,脚步踉跄地走到小白面前,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洒脱:“小白,我预见了自己的终局,由你来了结,倒也不赖。”说罢,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小白听了这话,内心如乱麻般纠结。理智告诉她,郕王陷害许仙、囚禁仕林,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她理应手刃郕王。可眼前的郕王,重情重义,对自己一往情深,宁愿舍弃生命也不愿伤害自己,面对这样的他,小白实在狠不下心。
郕王看着犹豫不决的小白,厉声喝道:“小白!杀了我!为了你的孩儿,为了你的相公,为了你的妹妹,还有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动手杀了我!”
在郕王的刺激下,小白缓缓举起白乙剑,眼中泪光闪烁,朝着郕王刺去。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郕王咽喉的那一刻,小白的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猛地停住了:“你别逼我!我不想杀你!只要你告诉我,仕林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郕王闻言,仰头朗声大笑:“哈哈哈~我是不会告诉你许仕林在哪里的!我一直在骗你!你太天真了!我就是要他陪葬!哈哈哈!”郕王怒目圆睁,眼眸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小白。
小白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郕王,心中满是疑惑,分不清他所言是真是假,也不愿相信这是郕王的本意。
见小白始终不愿下手,郕王突然纵身一跃,身形如鬼魅般越过小白,双手裹挟着惊雷之势,朝着玄灵子迅猛袭去。
玄灵子紧紧抱着小青,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体内真元涌动,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
玄灵子抬眼望去,这才幡然醒悟,这真元是来源于郕王,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玄灵子一时也不明白。
小白对此却毫不知情,见小青陷入危难,她不再有片刻犹豫,双眼一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郕王后背中央狠狠一剑刺去。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地扎穿了郕王的心房,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郕王瞬间失去力气,重重地应声倒地。
见到白乙剑刺穿了郕王,玄灵子大声疾呼:“不!”可为时已晚,剑尖已从郕王胸前穿出,鲜血滑落到玄灵子的脸颊之上,他惶恐,他震惊,他忽然明白,郕王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求一死,为了让小白杀了他。
见郕王倒地,玄灵子迅速起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郕王:“你这是为什么!师兄,你又何苦如此?”玄灵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
郕王口吐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我已没有回头之路,师弟,你的路还长,尚需多加磨练,前路漫漫,望你好自珍重。师兄没什么能留给你的,拿着我的尸首去见皇帝,去换锦绣前程吧……”忽然,郕王脸上露出痛苦难色,显然这一剑带来的伤势让他已难以承受。
小白撕心裂肺地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逼我!”小白松开手中的白乙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止不住地往下流 。
郕王在玄灵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温柔地看向小白,声音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小白,谢谢你,对不起,小白,让你用这样的方式记住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圆满的结局,虽是有始无终,但能死在你的剑下,我也知足了……”话音未落,郕王缓缓闭上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身体挣脱了玄灵子的搀扶,直直倒在了血泊之中。
玄灵子凝视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了郕王先前那些话的深意。
郕王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怀着必死之心。他之所以挑起这场大战,是因为不相信皇帝,唯有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让皇帝下定决心祭天,从而替小白解开擒龙钉的诅咒。至于最后死在小白的剑下,于郕王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至此,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第187章 雷峰塔下
阳光奋力穿透厚重乌云,细碎的光芒洒落在雷峰塔下。经此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周遭景象惨不忍睹,四处皆是残垣断壁,一片狼藉之态,仿佛人间瞬间沦为炼狱。破碎的砖石瓦砾层层堆叠,铺满大地,湖边的柳树尽数折腰,唯有那一汪湖水,依然波澜不惊,好似仍旧岁月静好。
小白无助地跪在雷峰塔下,直至此刻,她满心都是茫然与困惑。她实在难以理解,郕王为何要做出那般举动。他明明在战局中占据上风,却又为何决然放弃,甘愿死在自己的剑下?她们虽说战胜了郕王,可心头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倒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填满 。
小青在玄灵子怀中悠悠转醒。或许是仙草发挥了功效,小青的元气恢复了大半;又或许是郕王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给予救赎,玄灵子和小青体内的气力都在渐渐恢复。
“这是哪儿?”小青仰头,眼神带着几分迷茫,望向玄灵子问道。
“我们还在雷峰塔下,师兄他……他死了……我们胜了……”玄灵子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可那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划过 。
“那真是太好了……咳咳咳……”刚刚死里逃生的小青,身子依旧虚弱不堪,话语间伴随着阵阵咳嗽 。
“小青!你还好吧,我替你疗伤。”话一出口,玄灵子便运起功法,将自身真元源源不断地输入小青体内。
片刻之后,小青的面色逐渐泛起红润,身体也能自如活动了。她目光四下张望,却不见小白的身影,不由得焦急问道:“姐姐呢?”
玄灵子扶起小青,抬手朝着雷峰塔的方向指去:“姐姐在那儿。”
小青顺着玄灵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小白跪在雷峰塔下,双手合十,姿态虔诚,似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祈祷 。
“扶我过去。”小青神色凝重,她深知此刻的小白内心必定满是不安。虽然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小青笃定,此刻的小白一定极度需要自己 。
玄灵子搀扶着小青,步伐缓慢地朝着雷峰塔前行。望着眼前宁静的湖水,以及那依旧傲然挺立的雷峰塔,小青的心中涌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仿若历经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境 。
小青轻轻挣开玄灵子的搀扶,独自走到小白身旁,轻声说道:“二十年,时光一晃而过,姐姐也终获自由,彻底逃脱了这擒龙钉和雷峰塔的禁锢,小青向姐姐贺喜。”小青站在小白身旁,目光凝视着眼前的雷峰塔,脸上不见丝毫喜悦之色,反而神色凝重 。
此时的小白,情绪已然平静下来,听到小青的话,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虔诚地朝着那大门紧闭的雷峰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双手合十,嘴唇轻启,喃喃自语道:“人间这一遭,你我姐妹历经无数艰难困苦,却也收获诸多。本以为想要得道成仙,必然会遭遇劫难,可究竟这一切是劫还是缘,我却已然分不清、也看不透……”
“姐姐与许仙是缘,与郕王是劫,这有什么看不清的?”小青也跟着小白,在雷峰塔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说道,学着小白的样子,虔诚地拜了下去 。
“那你与法海之间,是劫是缘?与玄灵子呢,又是劫是缘?小青,你可看清楚了?”小白双眼紧闭,声音轻柔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探究 。
“我……”小青低下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法海虽曾三番五次刁难她们,但在最后关头,却为了自己不惜献出生命。即便法海已然故去,可早在生前,他便安排好了一切。在人间这二十年的摸爬滚打,哪怕小青再迟钝,也隐隐有所感受,她与法海之间,早已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法海究竟是劫还是缘。
小青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在身后默默守护的玄灵子,心中认定,不管法海是何,玄灵子于她而言,断然是一场良缘 。
小白长叹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当局者迷,郕王深陷其中,他对我倾心一片,我又岂会不知?可他的所作所为,却是桩桩件件皆让我厌恶、让我憎恨。如今郕王身死,我本应感到庆幸,然而此刻,我心中却没有一丝欣喜之意,这又究竟是为何……”
小青攀上小白的肩头,轻轻拨弄着小白的发尖,轻声安慰道:“姐姐,小青明白,我相信郕王也明白,所以他选择一死,既了却了自己的执念,也帮姐姐摆脱了烦恼。他纵然罪大恶极,坏事做尽,但对姐姐,却的确是一片痴心。如今他已离世,姐姐自然不会为此感到欣喜,这是人之常情。逝者为大,所有的罪恶都将随着他的离去,消散在风中。”
小白转过头,看向小青,泪水悄然顺着眼角滑落:“小青你说得对,我愿为他祭奠,愿他能早日进入轮回。”说罢,小白俯下身,深深磕了一个头。
小青心中思绪万千,若有所思,随即也磕了一个头,口中念念有词:“法海……也愿你早日轮回。 ”
“罪过罪过……”一个苍老而悠然的声音,从众人身后缓缓传来。
玄灵子听到声音,立刻转身回望,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失声叫道:“相国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汤思退,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来:“玄灵道长有礼。”汤思退朝着玄灵子拱手作揖道 。
玄灵子见汤思退竟主动向自己行礼,心中惊恐不已,连忙回礼:“不敢不敢,下官岂敢承受相国如此大礼……不过眼下正值太庙祭祀大典,相国事务繁忙,怎么会有闲暇来此?”
汤思退望着眼前这片断壁残垣的凄凉景象,不禁长叹一声:“哎……这大好山河,即便如何破败不堪,也叫人难以割舍……王爷如今身在何处?”
玄灵子拱手作揖,恭敬答道:“回禀相国,郕王已死,尸首就在塔下……”玄灵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朝着雷峰塔下投去 。
汤思退猛地一震,双瞳微微扩张,显然被这个消息狠狠震惊了一番。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轻叹一声,轻轻捋着胡须说道:“哎……郕王果然神机妙算,即便是生死之事,也能参透……老夫实在佩服……”
小白见汤思退前来,赶忙拉着小青快步走到汤思退跟前,微微欠身行礼道:“小女子见过相国大人。”小青也急忙学着小白的样子,略显僵硬地欠身行礼 。
汤思退见状,赶忙回礼道:“许夫人、小青姑娘不必多礼,请起。”
小白面色凝重,站起身问道:“不知相国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汤思退不紧不慢地说道:“许夫人,实不相瞒,老夫奉命前来,特地告知您许仕林的下落。”
小白闻言,瞬间喜出望外,方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儿仕林?他现在何处?”
汤思退却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令郎眼下正在青云观。老夫今晨收到大理寺奏报,在青云观后山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许仕林,大理寺已派人将他送回青云观,由许大夫照料。他只是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许夫人无需太过忧虑。”
小白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多谢相国大人!此等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汤思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必言谢,我哪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其实这一切,都是王爷的安排……”汤思退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眼角划过一滴不易察觉的泪花 。
“郕王?此事又和他有……”小白满脸疑惑,不解地问道。
汤思退转过身来,满面愁容,解释道:“许夫人有所不知,昔日老夫临危受命,戴罪立功,出使金国之时,收到了王爷的一封密函。当日老夫之所以能从容退兵,全靠王爷散尽家财,充当议和金,金兵才肯罢休。同时,密函中还提到,让老夫在太庙祭祀大典当日,派遣大理寺前往青云观后山,至于所为何事,并未详细说明。显然王爷早已预料到了一切,这才得以救下令郎,也让老夫得以重获陛下恩典,官复原职。王爷他……哎……”
汤思退长叹一声,再度走到郕王的尸首面前,忍不住痛哭流涕:“王爷……老臣不负王爷嘱托,已完成您交待的事,您一路走好……”说罢,汤思退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
小白呆立在原地,此刻她的心乱如麻,原来郕王并未欺骗她,仕林早已被他送回了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小青看出了小白内心的煎熬,轻轻牵起小白的手,传递着无声的鼓励与安慰 。
汤思退拭去眼角的泪水,整理好自己的朝服,迈着步子缓缓走来:“老夫失态了,让诸位见笑了。老夫还有一道陛下口谕,请诸位跪听。”
闻言,玄灵子和小青齐刷刷地跪下,唯有小白仍愣在原地。小青见状,连忙拽了拽小白的衣袖,小白这才回过神来,匆忙跪下听旨 。
汤思退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传陛下口谕,许仕林智勇双全,为国为民,深得朕心。念其重伤未愈,命其好生休养,由其母白娘子代为通传,于二月初一,进宫面圣,钦此。”
“谢陛下。”三人齐声应道。
“王爷毕竟是宗室,王爷的身后事,就交由朝廷处置,殿前司会派人前来。三位速速回去吧。”
“谢过相国……”三人回应道。而小白却望着郕王的尸首,心中思绪万千,既有对他恶行的憎恶,又有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 。
小青牵起小白的手,轻声说道:“姐姐,我们回家。”
小白微微点头,跟随着小青缓缓离开了雷峰塔。临别之际,小白再次回眸,心中暗自思忖:“赵恒,我不怨你……”
第188章 家人团聚
小白已然恢复法力,三人一路御风而行,朝着青云观疾驰而去。然而一路上,他们皆沉默不语,仿若各怀心事,思绪飘远。
于小白而言,此刻可谓归心似箭。自当日在青云观与仕林分别后,她已有数月未曾见到自己的孩子。期间仕林生死未卜,音信全无,如今终于能再次相见,这份急切的心情如潮水般汹涌。可郕王之事,却如同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心头。她不再怨恨郕王,尽管一切的是非纠葛皆由他而起,但他又何尝不是深陷命运的泥沼,身不由己呢?他能将仕林平安送回,还在最后关头放过自己和小青,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救赎?小白对他,已然没有了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五味杂陈的复杂情感。
小青因小白之前的一番话,心中对法海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难以忘怀。若不是法海,自己早已香消玉殒,与玄灵子阴阳两隔,又怎会有如今眼前的一切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青心中尚有最后一个心愿,那便是将法海的骨灰送回金山寺。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便会彻底放下法海,与玄灵子长相厮守,共度余生。
玄灵子一路上同样沉默寡言。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法海对小青的那份特殊感情,可事实就如同一座无法忽视的大山,横亘在眼前。即便他深知小青倾心于自己,但提及法海,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感觉里,既有醋意,嫉妒法海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即便身死,却仍能在小青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又有感激,若非法海两次出手相救,或许他早已与小青天人永隔。这般百感交集之下,玄灵子在心中默默许下誓言,他不仅要守护小青百年,更要效仿法海,若有一日自己身赴黄泉,也要想尽办法护小青周全。
三人各怀心事,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青云观。或许是大理寺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众人,只见姐夫正站在大门口,满脸焦急,来回不停地踱步。
姐夫一见到三人归来,顿时喜形于色,激动地喊道:“弟妹!弟妹们!小妹夫!你们可算回来啦!”
见到姐夫,三人心中的苦闷顿时一扫而空。小青听到姐夫的呼喊,又喜又恼地嗔怪道:“什么小妹夫!姐夫,你又拿我们打趣!”
“嘿嘿嘿,都是一家人,这事儿早晚的嘛。弟妹们,你们这是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听大理寺的官爷们说,郕王去找你们麻烦了?”姐夫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三人,看到小青和玄灵子满身的伤痕,眼中满是焦虑与心疼。
三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时,小白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姐夫,让你费心了。我们都没事,郕王他……已经死了。以后,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说罢,小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花。
姐夫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后说道:“嗯,死了也好,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幸亏仕林这孩子福大命大……”
小白听到“仕林”二字,心中先是微微一动,紧接着便满心焦虑地问道:“姐夫!仕林现在怎么样了?”
姐夫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今天早上,我发现你们不在,就漫山遍野地去找。结果在后山正好碰上大理寺的人抬着仕林往观里走。幸好许仙精通医术,经过一番救治,眼下仕林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就是……”姐夫欲言又止,这话听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焦急万分。
小青一听,心急如焚,一把抓住姐夫,焦急地质问道:“就是什么?姐夫!你别卖关子啊!快说!”
“哎哎哎,快松开我,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姐夫吃痛,忍不住哀嚎着求饶。
小青赶忙松开手,姐夫揉了揉被抓疼的肩膀,接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仕林这孩子成熟了许多,人也消瘦了不少。许仙说他这是……哦对,是‘心胆气虚兼肝郁脾虚症’,需要静心调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小青听了,虽说听不懂,但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小白则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姐夫,带我们去见仕林!”
“好好好,许仙和碧莲正在那儿照料着呢,快跟我来。”说罢,姐夫领着三人,快步走进了青云观。
小白心急如焚,径直朝着仕林的屋子奔去。许是太过急切,她竟一时忘了使用法力,就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凭着双腿一路奔跑,直至气喘吁吁。
小白一把推开房门,只见碧莲正静静地坐在仕林的床头,悉心照料着。许仙则在一旁,专注地调试着汤药。听到开门声,许仙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小白,焦急地问道:“娘子!你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蓬头垢面的?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许仙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小白,又是搭脉,又是查看舌苔,眼神中满是关切与焦急。
“许仙~你眼里就只有姐姐,姐姐她没什么大碍,我和玄灵子倒是伤得更重些~”小青在一旁,半开玩笑半嗔怪地说道。
许仙闻言,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说:“嘿嘿……我这不是担心娘子嘛。不过娘子确实看起来比以前更为康健了。来来来,小青,我也帮你看看。”说着,许仙便朝着小青走去。
小青抬起手,拦住了许仙,说道:“哎哎哎!打住,我不需要,你还是好好照料你的娘子吧,哈哈哈~”
“别打趣你小舅子了,他呀,只要一刻见不到他娘子,就跟丢了魂似的。这回要不是仕林回来了,他肯定跑去寻你们了~”姐夫也在一旁,笑着打趣道。
几人在门口有说有笑、互相打趣,而小白却早已走进屋内,面色沉重,缓缓走到仕林的床前。
碧莲一直守在仕林的床前,眼眶泛红。看到小白进来,她轻声唤了一句:“姑母……”
小白闻声,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碧莲的肩膀,以示抚慰。随后,她低下头,望向仕林。这一看,让她不禁心头一震。只见仕林满面沧桑,满脸胡须,哪还有半点二十出头少年郎的模样,反倒像一个历经岁月沧桑、饱受生活摧残的中年人。
“仕林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小白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姑母,听姑父说,哥哥是因为劳累过度,再加上在牢狱里吃了不少苦,心力交瘁,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只要安心调养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说罢,碧莲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小白满脸心疼,此刻的她强忍着悲痛,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扰了熟睡中的仕林。
许仙走到小白身旁,微微俯身,轻声安慰道:“仕林这些日子,肯定受了不少苦。精神一直紧绷着,在牢里又缺衣少食,身体被折腾得够呛。不过好在他年轻,恢复能力强。我已经给他施了针,让他好好睡一觉,等他醒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小白听了,忍不住掩面而泣。她虽早已料到仕林在狱中受尽折磨,但当亲眼看到仕林如今这副被摧残的模样时,内心的痛心与震撼还是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难以抑制。
“姑父姑母,二位先去歇息吧,我来照顾哥哥就好。”碧莲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渴望与期许,望向小白和许仙。
小白仿佛在碧莲的眼神中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再度望了一眼仕林,微微颔首,眼中含泪,然后跟着许仙走出了屋外,留下碧莲独自在屋内照顾仕林。
两人刚走出房门,小青便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个箭步冲上前,问道:“姐姐!仕林怎么样了?”
小白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眼神中虽还有些落寞,但语气已然平静了许多:“没什么大碍,仕林已经睡着了,碧莲在里面陪着他呢。静养几天,他就能恢复了。”
还没等小青回话,姐夫在一旁故作叹息道:“哎~女大不中留啊,我受伤的时候,也没见这小丫头这么关心我……”
小青和小白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姐夫这一番话,瞬间化解了原本凝重的氛围。
小青一把搂住姐夫的脖子,笑着说道:“姐夫,你这是吃我家仕林的醋了?我看啊,是该冲冲喜了~是吧~许仙~”小青说着,还调皮地朝许仙挑了挑眉。
“冲什么喜!那可是我女儿,我好歹也是家中长辈,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姐夫佯装一脸不屑地说道。
“怎么?姐夫莫不是看不上仕林?亏你还说把他视如己出,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可得好好把握~”小青越说越起劲儿,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的酸楚之情。
“小青~别胡闹。”小白见状,赶忙出声喝止。
小青听了,也稍微收敛了一些,拉起姐夫的胳膊说道:“好好好~我不闹了,走~姐夫,我请你喝酒,喝杯喜酒~哈哈哈~”
“小青,你伤势未愈,岂可饮酒?”玄灵子一把拉住小青,满脸担忧地说道。
“我不管,我没事。你……去不去!”小青停下脚步,扭头满脸娇嗔地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左右看了看,见小青一脸认真,哪敢违背她的意思,连忙说道:“好好好,我也去~”
“喂!你们问过我意见没!我不去!我不去……”姐夫一边呼喊着,一边被小青和玄灵子半推半就地架走了。
小白和许仙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白感慨道:“相公,此情此景恍如隔世,真好。”
“我看娘子,精神比从前更好了,脉象也更为有力,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机缘?”许仙之前给小白搭脉时,便心生疑惑。十几年来,小白的脉象他最为熟悉,可今日这脉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小白捂着嘴,“扑哧”一笑,说道:“相公,我已经恢复法力了,摆脱了擒龙钉的束缚,以后再也不会犯病了。”
许仙听了,欣喜若狂,激动地说道:“啊!那真是太好了!走走走!”
小白一脸疑惑地问道:“去哪儿?”
许仙紧紧牵起小白的手,说道:“和姐夫他们一起喝酒去~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着也得告诉姐夫!”
看着许仙那欣喜若狂的模样,仿佛比自己恢复法力还要开心,小白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感动。
第189章 父母之命
“哈~好酒!”姐夫举起一大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虽说起初嘴上还推脱着不想喝,可这一坐下,酒杯斟满后,便再也抑制不住,尽情地开怀畅饮起来。
趁着酒劲,小青把早晨在雷峰塔下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姐夫和许仙听。考虑到许仙在场,她有意略去了郕王和小白之间某些私密的对话,只着重讲述三人如何联手对敌的经过。
姐夫听着小青的讲述,起初吓得心惊肉跳。他着实没料到,郕王竟如此厉害,连玄灵子在其面前都毫无招架之力。待听完,他紧皱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拍手大声称赞:“好!弟妹这一招实在是妙!乘其不备,突发冷箭,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弟妹当真是英姿勃发,风采丝毫不减当年呐!来来来,姐夫敬你一杯!”说罢,姐夫端着一杯酒,快步走到小白面前。
已然恢复法力的小白,面对这普通美酒自然不在话下,毫不推辞地回应道:“多谢姐夫夸奖。”言罢,她也举起一大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许仙满脸担忧,急忙问道:“娘子,你还好吧?”
小白捂着嘴,轻笑着说道:“无妨,我已恢复如初,这点酒不算什么。再者说,也有好些年没和姐夫一起喝酒了。”
姐夫竖起大拇指,高声说道:“好!弟妹不仅恢复了法力,这酒量也见长啊!哈哈哈~”此时的姐夫已有了几分醉意,脚步踉跄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小青满脸狡黠地凑到姐夫跟前,说道:“姐夫,仕林和碧莲如今都已长大成人。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姐姐也恢复了法力,要不……咱们来个喜上加喜?”
“小青!”小白嗔怪地瞪了小青一眼,接着赶忙对姐夫解释,“姐夫莫怪,小青这是酒后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当真。”
“我哪有胡言乱语 !你瞧碧莲,对仕林那是关怀备至,两人如胶似漆的。他们本就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有什么不合适的?”小青不满地撅起嘴说道。
“小青,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要是他俩彼此有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我实在不想仕林和碧莲重蹈我们的覆辙……”小白说着,不禁幽幽叹了口气,独自端起酒碗,喝了起来。
姐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弟妹,这有何不可?我觉得小青说得在理。自古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仕林这孩子就很不错,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就是!虽说他俩是亲属,但并无血缘,在情在理,姐姐~我觉得这回咱得听姐夫的 !”小青站起身来,在一旁附和道。
姐夫一把搂住许仙,醉醺醺地说:“小舅子!你说说,你可是一家之主,这事儿你怎么看!”
许仙满脸通红,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望向独自饮酒的小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觉得……我听娘子的……”说罢,他还傻傻地笑了笑,往小白身旁凑了凑。
姐夫松开许仙,又凑到小白身旁说道:“弟妹,这俩孩子成了亲,咱们依旧是一家人。不如让玄灵道长算一卦,挑个良辰吉日,把这事儿给办了。顺便啊,也让小青和道长把事儿一块办了,来个双喜临门,你觉得咋样?”姐夫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比划着,碗中的酒洒得到处都是。
“这……”小白一脸无奈,看向小青,眼中满是求助的意味。
“去去去,别扯上我!咱这会儿说的是仕林的事儿 !”小青满脸不悦,急忙反驳道。
小白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若是他俩真心相爱,我自然是赞成的,不过……”
可她话还没说完,姐夫就举起酒碗,大声嚷嚷道:“好!来来来,咱们先干了这碗酒,提前庆贺仕林和碧莲,还有弟妹跟小妹夫,双喜临门 !”说完,他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小青也跟着举起酒碗,大声说道:“行,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姐夫,干 !”
众人纷纷举起酒碗,小白也不好拂了大家的兴致,只得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一时间,众人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之中。姐夫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一路走来的种种艰辛,情绪激动处,还忍不住抽泣起来,怀念着那些过往的岁月。
酒过三巡,姐夫和许仙都已酩酊大醉。玄灵子赶忙上前,搀扶着二人离开。小青也上前帮着扶姐夫,一同相送。庭院之中,只留下小白一人。
此时的小白,秀眉紧蹙,眼中满是忧愁。她心里明白,姐夫和小青都是一番好意,她自己也十分喜爱碧莲这个姑娘。可她实在担心,仕林会为了尽孝而勉强自己,耽误了一生的幸福。她不希望仕林仅仅因为所谓的“父母之命”,就被迫接受一段可能违背自己心意的婚事 。想到这儿,小白满心苦闷,又独自端起酒碗,喝了起来。
小青送别三人后,回到院中,看到满脸愁容的小白,赶忙走到她身边,俯身轻声问道:“姐姐,您还在为仕林的事儿发愁呢?”
小白长叹一声,说道:“小青,仕林尚未苏醒,你我都不知仕林的想法,这孩子心思太重,旁人根本猜不透。十几年来,他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我对不起仕林,如今终释重负,我不想仕林再有负担,我只愿仕林平安度此一生。”说罢,小白轻轻抿了一口酒 。
小青此时也有了些醉意,她从身后轻轻抱住小白,将身子贴在小白背上,手指轻轻挑起小白的一缕发丝,柔声说道:“姐姐,我懂,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要是仕林无意,我定会尊从他的想法,不会让二人因此心生嫌隙。”
小白转过身,握住小青的手,两人四目相对,小白眼神坚定地说道:“小青,我不是怕的人会因此心生嫌隙,而是怕仕林会因我们而遵从,而放弃了去追寻内心的机会,小青,答应我,此事不准再提,仕林和碧莲的路,让他们自己走,你和道长的事姐姐也不会插手,莫再让这孩子徒增烦恼,他已经吃了太多苦了……”说罢,小白神情落寞,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
小青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泛红,酒也醒了大半。她郑重其事地对小白说道:“小青明白,姐姐就放心吧 !”
说罢,小青便准备搀扶小白回房休息,却被小白拦住了。小白说道:“我要去仕林那儿,仕林一日不醒,我寝食难安……”
小青虽想劝劝小白,可终究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小白来到仕林的房门前 。
“就在门前守候吧,小青,你先回去。”小白在门前座椅上坐下来。
小青并未回答,而是一个纵身,跃上房梁,伸了一个懒腰,躺了下来:“哎呀~我走不动了,就在此处歇息片刻吧~”
小白会心一笑,夜色渐深,便依靠在一旁小憩了起来。两人便在这寂静的夜里,一个倚在门边,一个躺在房梁,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190章 仕林苏醒
初春的夜,透着无尽的漫长与彻骨的寒冷。北风依旧如利刃般凛冽呼啸,破晓时分,草丛之上悄然凝结起一层晶莹的白霜。小青向来习惯严寒,在这凛冽寒风中,依旧酣然熟睡。而小白已然恢复法力,这寒风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并未造成丝毫影响。
就这样,小白在下,小青在上,两人沉沉睡去。或许是与郕王之战消耗过大,她们一夜无梦,睡得极为深沉。
与此同时,仕林在屋内已昏睡了一天一夜,直至破晓时分,才悠悠转醒。他下意识地摸索着周围的环境,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躯体时,瞬间惊醒。待看清俯在床头熟睡的碧莲,仕林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他终于确定,自己回家了。
然而,幽暗牢房中的恐惧记忆,如阴影般笼罩着他。尽管知晓自己已身处家中,那份心悸仍久久不散。他完全记不起是如何脱离险境回到家中的,记忆的最后一幕,还停留在郕王那重重的当头一击。但很快,凭借着之前郕王的言语,以及他视死如归的神情,仕林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是未经证实,他不敢轻易断言。
或许是之前遭受的重击之故,仅仅思索了片刻,仕林便感到头疼欲裂,加之久卧病床,浑身肌肉酸痛不已。他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看着碧莲满脸的疲惫,仕林实在不忍心将她唤醒。虽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从碧莲的状态,他大致能猜出时日不短。毕竟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妹妹,仕林的眼中满是怜惜与疼爱。
仕林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被褥盖在碧莲身上,随后缓缓伸了个懒腰。他望着熟睡的碧莲,心中满是欣慰,能回到家人身边,他已别无所求。
但自己究竟为何能回家?郕王如今又在何处?他是否还在谋划着报复?诸多疑问在仕林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他轻轻推开房门,竟发现母亲小白正静静地在屋外守候。刹那间,一股酸涩涌上仕林的心头,他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在屋外默默守护了一夜,更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情绪瞬间决堤,仕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小白面前,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他强忍着哭声,生怕惊扰到母亲。然而,似乎真有心灵感应一般,小白闻声骤然惊醒。
看着眼前低头掩面哭泣的仕林,小白的心仿佛被狠狠揪紧,她轻声呼唤:“仕林……”
仕林猛地抬起头,双眼满是泪花,嘴唇颤抖着喊道:“娘……”
小白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将仕林拥入怀中:“仕林……你受苦了,我的儿……”
仕林在小白的怀中抽泣了许久,才渐渐停下。他用袖口拭去泪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娘可安好?”
小白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关切:“娘很好,我儿可有不适之处?”
仕林用力摇了摇头,带着泪花说道:“儿也很好,让娘费心了。”
小白站起身,轻轻扶起仕林:“仕林,你伤势未愈,娘扶你进屋歇息吧。”说着,便要拉着仕林往屋内走去。
仕林却摇了摇头,站在原地说道:“娘,儿不想躺着,想走走,松松筋骨。”
小白满脸宠溺地摸了摸仕林的头:“好,娘陪你走走。你也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后山的迎春花说不定开了,趁着晨光尚未大亮,娘陪你去看看,可好?”
仕林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在小白的搀扶下,两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朝着青云观后山走去。
其实,小青早已醒来,她之所以一直没有现身,是不想打扰小白和仕林这对母子相聚。她静静地盘踞在房梁上,目睹了这一切,早已泪流满面。此刻,她渐渐理解了何为亲情,何为母爱。那是一种不由分说,不问因果,不论是非,只问安好,但求平安的至深之情。
眼前的一幕,让小青对人间的七情六欲,又多了一层深刻的感悟。或许她不会像小白一样生儿育女,但她愈发能体会小白昨日所言,只愿仕林平安度过一生。
小白和仕林相互扶持着,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青云观后山。恰在此时,太阳缓缓升起,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尽头喷薄而出,柔和的光线映照在两人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寒风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却未带来丝毫寒意。这是母子俩第一次一同欣赏日出美景。
对于小白来说,这一刻她感到无比满足。历经无数次的骨肉分离,无数个夜晚,她只能独自倚靠在窗前,思念着仕林。如今,朝思暮想的儿子终于平安地站在自己身边,实现了母子团圆,她觉得余生再无遗憾。
仕林历经数月牢狱之苦,面容憔悴,满面胡须,头发蓬乱。这些磨难侵蚀了他的身躯,败坏了他的容颜,但无法摧毁他的意志。自小,仕林便将救母作为自己的使命,一路走来,他费尽心思,用尽谋略,哪怕自己深陷困境,遭受屈辱,也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他不惧艰难险阻,一心只为救回母亲。自幼与双亲分离的他,对这份亲情格外珍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功名利禄,放弃大好前程,只要能让母亲重获自由,他便无怨无悔。
望着那轮如火焰般的骄阳,仕林长叹一声:“娘,孩儿不孝,没能帮您解开擒龙钉,孩儿无能……”
小白听了,心中猛地一痛,眼眶瞬间红了。她心疼地看着仕林,这个历经苦难,却始终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孩子。
小白侧身,轻轻抚摸着仕林高大却略显疲惫的身躯:“仕林,娘的擒龙钉已经解开了。在你昏迷的时候,陛下开坛祭天,用龙血告慰天地,娘现在已经恢复了法力,摆脱了束缚。”
仕林闻言,又惊又喜,连忙侧身抓住小白的手臂:“娘!这是真的吗?”
小白看着仕林急切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傻孩子,娘怎么会骗你呢?”
说罢,小白摊开手掌,轻轻催动法力,周围的落叶像是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汇聚到她的掌心。随着小白轻轻一挥,落叶在空中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仕林看得入神,激动得喜极而泣:“太好了,娘……孩儿向娘道喜……”
这一刻,仕林心中的重担终于卸下,他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母亲终于获得了解脱。
看着默默流泪的仕林,小白停下手中的法力,温柔地说道:“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来,靠近些,让娘好好看看我的仕林。”说着,小白抬起手臂,用洁白的衣袖,轻轻为仕林拭去泪水。
仕林停止哭泣,微微弯腰俯身,将脸凑到小白面前。小白双手捧起仕林的脸颊,仔细端详着:“我儿长大了,有了男子汉的气概。不过,也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了,这满脸的胡须,都快成小老头啦。”说罢,小白忍不住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娘~您就别打趣我了……”仕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猛地抽回脑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这才意识到,经过数月牢狱生活,自己早已胡子拉碴。
小白满眼慈爱地看着仕林:“好,等晚些时候,娘帮你收拾。你还是个少年郎,可不能弄得像个老汉似的。”
随即,小白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仕林,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仕林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孩儿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不过既然娘已经恢复自由,孩儿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孩儿或许会去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或许会周游四方,增长见识。”
小白望向远处渐渐升高的朝阳,缓缓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娶妻生子,享受平凡的幸福呢?”
仕林默默低下头,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娘,孩儿还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孩儿离家太久,没能在您身边尽孝,只希望能多陪陪您,侍奉您左右。”
小白转过身,轻轻牵起仕林的手:“娘不用你担心,娘是千年蛇妖,即便再过百年,也还是现在这样,不需要人照顾。倒是你,应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一生,相互扶持。”
仕林依旧低着头,小声说道:“孩儿明白……”
小白看出了仕林的心思,急忙解释道:“娘没有别的意思,我儿大可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娘永远都会支持你。”
“谢谢娘。”仕林抬头望着小白,眼中闪过一丝泪花,这一刻,仕林发自内心感激自己母亲的理解与支持。
随着红日渐渐升高,照耀着整个后山。母子俩坐在草地上,促膝长谈。小白将数月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讲给仕林听。他们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正午时分,小青前来寻找,他们才恍然惊觉,起身返回青云观。
第191章 册封建王
碧空如洗,早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广袤大地之上。微风轻拂,携着丝丝缕缕的温和之意,悄然唤醒沉睡一冬万物。
随着郕王案尘埃落定,皇宫再度恢复往昔的宁静。曾经往来穿梭、神色紧张的禁军,如今已安定下来,宫中再也不见当日郕王案时剑拔弩张的氛围。相反,新年伊始,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
连日的操劳,让皇帝身心俱疲。祭祀大典结束后,皇帝仅召开了一次朝会,宣布册封普安王进封建王,建王也自此成为郕王死后,当朝唯一一位一字王。
此后,皇帝便一直在宫中调养休息。除了汤思退、杨沂中等朝廷重臣每日进宫议政外,皇帝不再接见任何人。即便是后宫,他近日也极少涉足。除了建王及太监宫女日夜侍奉照料,旁人一概不准靠近。
或许是年事渐高,又或许是对朝政心生厌倦,近日来,一切军机要务,皇帝基本都交由建王负责,自己则在一旁默默观察。这既是对建王的信任,也是对他的悉心栽培与磨练。
皇帝对这一切颇为满意。自己虽无子嗣,但建王忠孝两全,自幼入宫,由自己一手培养长大,一直被当作储君来雕琢。若非郕王功高震主,势力庞大,根本无法与建王相提并论。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建王与郕王之争,表面上是储君之位的角逐,实则反映出皇帝内心的摇摆不定。皇帝固然器重建王,但也对郕王颇为欣赏。同为宗室子弟,郕王出身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更懂得民间疾苦,行事也更为务实;而建王自幼深居宫中,对外面的世界认知大多停留在书本文章之中,对人间的艰难困苦终究知之甚少。
但对皇帝而言,能力固然重要,人品却更为关键。能力不足,尚有文臣武将辅佐;可若心存邪念,好大喜功,难以驾驭,那大宋江山必将岌岌可危。这也正是皇帝最终选择建王的根本原因。如今朝中大局已定,趁早让建王接手朝政,不失为一件好事。
眼下,皇帝要做的,一是精心安排朝中辅臣,助力建王尽快理清繁杂的朝政事务;二是那位上天赐给建王的“文曲星”,掐指一算,已有近一月时间。皇帝随即派遣御史台传旨,宣许仕林入宫面圣。
虽说皇帝看似清闲了许多,但实则依旧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毕竟禅位一事,在皇帝眼中,既是对建王的严峻考验,也是对自己的莫大挑战。回顾历朝历代,禅位之后能有好下场的帝王寥寥无几。故而,皇帝不仅要妥善处理好建王接班的诸多事宜,更要精心谋划自己退居幕后之后,如何不被架空,得以保全自身。毕竟,他的父亲徽宗皇帝赵佶,便是前车之鉴。
见建王已能熟练地处理政务,皇帝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他并未打扰专注政务的建王,而是唤来杨沂中,让他陪同自己前往御花园散步。
皇帝一边漫步,一边思索着眼前的局势。虽说当下金人暂时偃旗息鼓,与大宋达成和议,但故土沦陷,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北伐的呼声日益高涨。然而,这些大臣也好,百姓也罢,看待问题的视角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像张浚等一众武将,自然渴望马革裹尸,征战疆场,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与才能;而那些文官,自幼饱读诗书,却不通政务,一心只想着收复中原,还都旧都,却全然不知朝堂每年在军费上的巨大开支,更不了解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皇帝思忖再三,却又忧虑起建王,不禁长叹一声,开口问道:“正甫,依你之见,建王如今可独当一面了吗?”
杨沂中闻言,心中一惊。他虽为皇帝亲信,但毕竟是外臣,皇室传承之事,向来不是他这样的臣子可以随意议论的。杨沂中心中一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似乎看出了杨沂中的顾虑,直言道:“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见皇帝如此坦诚,杨沂中不好再推辞,斟酌着说道:“陛下,殿下才思敏捷,气宇不凡,且忠孝两全,稍加磨练,必能成大器。”
皇帝听后,面露不悦之色,说道:“朕不想听阿谀奉承之言。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你身为国公,自当为国家着想。他日建王临朝,也需要诤臣辅佐,岂可一味迎合主上?”
杨沂中赶忙作揖请罪:“臣知罪。臣以为,殿下承蒙陛下多年教诲,人品操守皆属上乘。但无论是臣,还是其他诸位大臣,都已年事渐高,而殿下正值年少。眼下虽有老臣辅佐,可保天下太平,可他日老臣们一旦离去,殿下恐会孤掌难鸣。若陛下已决心传位于殿下,就应当早日册封太子,命其领太子东宫署理朝政。一来确立太子之位,可稳固国本,以安天下民心;二来也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免遭他人猜忌,避免纷争;三来殿下亦可依此,建立太子府班底,广纳贤才,协理朝政,为日后夯实基础,培养贤能。”
皇帝听后,默默点了点头,似乎认同杨沂中的观点。对于建王而言,从能力上看,已足以应对眼下的政务,只是还缺一个太子的名分。但此事过于敏感,皇帝一时还难以决断,毕竟建王并非自己亲生,满朝上下虽无人明确反对,但仍需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嗯,朕也正为此事烦恼,太子之位事关重大,仍需慎重考虑,朕……”
话还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俏皮稚嫩的声音:“父皇!”
皇帝闻声转过头,脸上的忧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慈爱。他缓缓转身,望向面前的小女孩:“玲儿?你不在母妃身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叫人跟着。”皇帝的言语柔和至极,与平日朝堂上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
眼前的小女孩正是皇帝的长公主赵玲儿,年方十三岁,乃是绍兴十六年新纳妃嫔李妃所生,也是皇帝如今唯一在世的亲生骨肉。因此,皇帝对她们母女宠爱有加,视这位公主为掌上明珠,无论何事,都对她百依百顺。其母李妃也母凭女贵,虽未被册立为后,但因育有龙嗣,在后宫中地位显赫。
玲儿嘟着嘴,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才追不上我呢!”
皇帝闻言,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哈哈哈,想必又是你调皮,偷跑出来逃避功课了吧?”
“才不是呢!功课我早就做完了,只是太想念父皇,想来见见父皇。”玲儿双眼眯成一道缝,抱着皇帝撒起娇来。
这时,一群宫女太监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众人见到皇帝,皆呆立原地,随后纷纷下跪:“参见陛下……”
皇帝嗔怒斥责道:“尔等岂可让公主独自跑到这里来?若有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朕要重重责罚你们!”皇帝语气威严,在场众人吓得瑟瑟发抖。
“父皇,别责罚他们了,是玲儿故意的,他们怎么能比得上玲儿呢?”玲儿抓着皇帝腰间的玉带,左右摇晃着求情。
皇帝满面慈祥,轻轻抚摸着玲儿的脑袋,随后厉声道:“既然公主为你们求情,此事便就此作罢。若有下次,必严惩不贷!退下吧。”
一群宫女太监闻言,连连磕头谢恩:“谢陛下,谢公主殿下。”说罢,便灰溜溜地退下了。
杨沂中在一旁会心一笑,说道:“哈哈哈,公主殿下才思敏捷,聪慧伶俐,实乃陛下之福,大宋之福啊!”
皇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眼前的玲儿,眼中满是欣喜。他缓缓说道:“正甫,你先退下吧,朕带玲儿回她母妃那儿。”皇帝说罢,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玲儿,满眼宠溺。
杨沂中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作揖道:“喏,老臣告退。”说罢,便退出了御花园。
玲儿拽着皇帝的手,嘟囔着嘴说道:“不嘛,不嘛~我不回去,父皇,玲儿还想再玩一会儿。”
皇帝虽然平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但面对玲儿时,却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父亲一般,慈眉善目。他拗不过玲儿,只好妥协:“好,那朕陪你在御花园走走。朕听说近日木兰花开得正盛,父皇带你去看看?”
“好呀!”玲儿牵着皇帝的手,一蹦一跳地向御花园走去。
第192章 入宫面圣
仕林于青云观中静心休养月余。这段时日,碧莲与小白悉心照料,许仙凭借精湛医术,每日早晚各施针一次,再辅以精心熬制的汤药调理。小白更是暗中施展法力,助仕林调息内息,在众人的关怀下,仕林很快便恢复如初,往昔的朝气与活力再度回到他身上 。
这日,暖阳倾洒在庭院,一家人齐聚院中,欢声笑语不断,尽享天伦之乐。然而,仕林却眉头微蹙,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依他推测,朝廷宣召的圣旨恐怕不日便会送达。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御史台的官员便捧着圣旨踏入青云观,高声传唤。
众人见御史到来,纷纷跪地,恭听圣旨:“朕御极天下,夙夜兢兢,唯求贤才,以佐国政。今闻许仕林,聪慧绝伦,学富五车,才名远扬。朕心甚喜,特宣汝入宫觐见。汝当即日整理行装,速赴京城,不得延误。届时,朕将亲聆高论,共商治国安邦之策,望汝勤勉努力,勿负朕意。钦此。”
仕林俯身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草民许仕林,叩谢陛下天恩!承蒙陛下不弃,降旨宣召,此乃草民毕生之幸。陛下隆恩,如日月高悬,江河奔涌,草民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定当谨遵圣谕,即刻启程,奔赴皇宫,恭听圣训,矢志不渝,以效犬马之劳!”言罢,他双手微微颤抖,恭敬地高举过头,接过御史手中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使命的圣旨。
御史微笑着扶起仕林,语气满是讨好:“许公子年轻有为,能得陛下青睐,实乃天大幸事。他日公子飞黄腾达,还望多多提携在下啊!”说罢,御史郑重地向仕林作揖行礼。
仕林连忙回礼,谦逊道:“不敢不敢,御史大人言重了。仕林不过是一介草民,又无功名在身,岂敢受此大礼。大人舟车劳顿,我等略备了些茶水,请大人入内歇息片刻。”
御史摆了摆手,婉拒道:“多谢许公子美意,只是在下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在下在宫中静候许公子,告辞!”说罢,御史便领着众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观外。
仕林目送御史远去,久久伫立在原地,凝视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圣旨,心中感慨万千,各种滋味交织。
小白敏锐地察觉到仕林的心事,款步上前,轻声安慰:“仕林,无需担忧。陛下是圣明之君,不会为难你。只需随心而为,做自己认为正确之事,陛下定会成全于你。”
尽管皇帝与许仙一家颇有渊源,但这些过往仕林都未曾亲身经历,即将面圣的他,心中满是惶恐。好在有小白的宽慰,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仕林侧身,望向小白,感激道:“多谢娘提点,仕林明白。”
仕林一刻也不敢耽搁,毕竟皇帝的召见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机遇,他匆匆收拾好行装,与家人一一告别,踏上了前往杭州城的道路。
次日巳时,仕林依照旨意,在紫宸殿外恭敬等候。不多时,便有太监前来传唤。仕林简单应答后,仔细整理好衣冠,稳步踏入紫宸殿。
紫宸殿曾遭玄灵子和郕王毁坏,如今重新修缮后,焕然一新。屋顶换上了崭新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殿内各类器具也皆为新品,雕梁画栋,更显辉煌气派。
仕林缓缓步入殿内,俯身跪地,向着皇帝和建王行三叩九拜大礼:“草民许仕林,参见陛下,参见建王殿下。愿陛下圣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建王殿下福泽深厚,诸事顺遂。”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庄重;建王站立在皇帝身旁,身姿挺拔,尽显皇家威严。这股强大的气场,让初入殿内的仕林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平身,上前来。”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怒自威。
仕林闻言,缓缓起身,低着头,迈着小步走到皇帝面前,这才微微抬起头,目光与已成为建王的赵昚交汇。
建王与仕林目光相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自仕林离宫,因瘟疫案受牵连,建王大义灭亲,而后仕林忍辱负重,蛰伏于郕王府邸,算来已与这位“文曲星”阔别近十年之久。期间虽在郕王案发前见过几面,但皆是行色匆匆。如今风雨过后,二人终于能再度以君臣之礼相伴。
然而,仕林却不敢有丝毫僭越。二人目光交汇一瞬,他便立刻低下头。毕竟建王贵为储君,君臣有别,他不能再像幼年时那般,与建王称兄道弟。在国家大事面前,更不能掺杂个人感情。仕林低头沉思,静静等待着皇帝的询问。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许仕林,朕虽未曾召见过你,但却早有耳闻。此次郕王谋反一案,全仗你忍辱负重,蛰伏十年,方才引得郕王罪行败露。虽你未曾现身朝堂,被郕王幽囚,但却是本案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何种赏赐?”
仕林听闻,诚惶诚恐,俯身伏地,额头几乎贴地:“承蒙陛下厚恩,草民不过尽了一名大宋子民应尽之责,岂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实别无所求,唯愿陛下圣寿无疆,社稷永固。”
皇帝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哈,许仕林,无需拘谨。你既有学识,又有胆略,难道不曾想为朝廷出力?还是自恃清高、恃才傲物,不愿入仕为官?”皇帝的语气逐渐加重,隐隐带着几分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仕林赶忙磕头谢罪:“仕林绝无此意。仕林自幼在宫中伴读,深受圣贤之道熏陶,定当牢记先生教诲,学以致用。只是仕林尚无功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望陛下海涵,容仕林他日考取功名,再入仕为官,一展抱负。”说罢,仕林再度向着皇帝连磕三个响头。
皇帝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好!卿不愧为‘文曲星’下凡。自古英雄出少年,卿之所言,尽显治世大才。然今解试已毕,若待三年之后,恐负卿之才华。朕特允卿,许卿直赴省试,再凭真才实学,参与今科殿试。”
仕林闻言,大喜过望,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陛下隆恩,蒙陛下厚爱,赐此殊遇,草民自当焚膏继晷,勤勉备考,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期许。定在省试、殿试之中,一展所学,以报君恩。”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仕林身旁,语重心长道:“许仕林,朕知卿有真才实学,但切记不可恃才傲物。待你考取功名后,当尽心辅佐建王,当仿效齐桓管仲,铸就千古君臣美谈。”说罢,皇帝微微俯身,轻声在仕林耳边道:“莫要辜负朕之期许。”
“仕林定不负陛下,不负建王,定当肝脑涂地,此志不渝!”仕林感激涕零,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对自己寄予如此厚望。
建王此刻亦是喜形于色,不仅是因为仕林入仕可助力自己,更因为皇帝之言,进一步稳固了自己的储君之位。
皇帝瞥了一眼建王,随后对着仕林说道:“许仕林,你先回去好好准备,跪安吧。”
仕林再度俯首跪地,行三拜之礼后道:“陛下隆恩,草民感激涕零。此番回去,必日夜苦读,全力以赴。陛下政务繁忙,还望龙体安康,仕林告退。”说罢,仕林又行了三叩九拜大礼,这才缓缓起身,倒退着退出紫宸殿。
仕林离去后,皇帝长叹一声,问道:“昚儿,你可欣喜否?”
建王恭敬作揖,满面红光道:“禀父皇,仕林受父皇恩宠,儿臣自然欣喜。”
皇帝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昚儿,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唯有如此,方能使群臣敬畏,社稷安稳。今观你遇小事便喜形于色,情绪外露,日后恐难成大事。自即日起,你需磨炼心性,处事淡然,以沉稳之态临朝理政,方能不负天下所望。”
建王闻言,赶忙跪在皇帝身旁,态度恭敬:“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儿臣素性急躁,常失仪态,今后定勤加修炼,遇事三思,收敛情绪,效仿历代贤君,以沉稳内敛之姿,担起江山社稷之重,不负皇父期许。”
皇帝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欣慰道:“嗯,孺子可教。朕盼你言行如一,以社稷苍生为念,处事不惊,方显帝王本色。”
建王恭敬作揖应道。此刻的建王,在皇帝的教导下,愈发期待仕林的到来。他深知仕林心思缜密、城府颇深,能弥补自己的许多不足。或许,这正是皇帝如此器重仕林的原因所在。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引起了建王的注意。
建王停下与皇帝的交谈,迅速转身,面向身后,厉声斥责:“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窃听军国大事!出来!”
“父皇……皇兄……”只见玲儿身着一袭艳丽的红裙,神色娇羞,从殿后缓缓走出。
玲儿嘟着嘴,轻轻扯着衣角,莲步轻移,跪在皇帝面前,声音软糯:“玲儿贪玩,不小心误入大殿,请父皇、皇兄责罚……”
皇帝一见玲儿,脸上的威严瞬间消散,立刻化身慈父,赶忙起身扶起玲儿,佯装生气道:“玲儿,你擅闯前朝,扰乱秩序,不可轻饶。父皇就罚你……罚你禁足半月!”
玲儿闻言,委屈地低下了头,眼眶泛红,带着哭腔道:“不要不要,玲儿再也不敢了……”
眼看玲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建王赶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玲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回可不许再犯了。来,皇兄赐你一块桂花糕,别哭了。”说罢,建王从桌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玲儿面前。
玲儿默默接过桂花糕,却依旧红着眼,望向皇帝。皇帝见状,连忙笑着说道:“好好好,父皇吓唬你呢,父皇怎会真的责罚我的玲儿?但不许再有下次了,吃吧。”说罢,指尖轻点了一下玲儿的鼻尖,满脸宠溺。
这下,玲儿才破涕为笑,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真好吃~谢谢父皇,谢谢皇兄,我就知道你们最疼我了。”
皇帝和建王相视一笑,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公主,实在是无可奈何。
玲儿鼓着腮帮子,漫不经心地问道:“父皇,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皇帝轻轻抱起玲儿,柔声细语道:“刚才那个?那是我们大宋的福星,他叫许仕林。”
玲儿闻言,若有所思,口中喃喃念道:“许仕林……”
第193章 重温旧情
仕林走出皇宫,满面愁容,倒不是说因科举而感到恐惧,反倒是对皇帝和建王的期许倍感压力。古之圣贤,被冠以“文曲星”之名的,诸如殷商丞相伊尹、比干,还有大宋仁宗年间名震四方的包拯,哪一位不是才高八斗、功绩赫赫,他们就像巍峨高山,难以企及。这些先贤皆凭借卓越才能留名青史,而自己却功名未就、寸功未立,面对皇帝的赏识与厚爱,仕林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无尽的惶恐,生怕辜负了这份信任,更怕让家人失望。
仕林神情恍惚、心神不宁,并未径直返回青云观,而是沿着皇宫御道信步前行,一路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走进了清河坊。
正当仕林失魂落魄地在坊中闲逛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哥哥~” 仕林闻声回头,只见碧莲歪着脑袋,手提竹篮,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莲儿?你怎么来了?”仕林尚有些恍惚,碧莲的出现,让他一时慌乱。
碧莲挺直了身子,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叉,俏皮地说道:“哦~没什么,小姨说让我进城买些日用之物,我就来了,顺便来看看哥哥,怎么?哥哥入宫面圣,可顺利?”
碧莲小仕林两岁,年方十八,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曼妙。正午的暖阳倾洒而下,温柔地映照在碧莲那一身素色衣衫上,透着薄薄的青纱,似有似无地勾勒出她的身姿。碧莲轻拨秀发,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双眸明亮有神,举手投足间尽显落落大方之态,无论是轻移莲步,还是微微颔首,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微风轻拂,风中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袅袅而来,撩动着她的发丝,也悄然撩动着仕林的心弦。
仕林望着眼前的碧莲,一时出神,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碧莲看着出神的仕林,拨弄着自己秀发,眉目低垂,嗔怪道:“哥哥为何如此看着我?莫不是我身上有何异样?”
仕林闻言,一下子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躲闪,低头小声道:“没……没有,我……或是有些劳累……”
碧莲闻言,凑上前,神色紧张道:“哥哥怎么了?陛下可是为难哥哥了?”
仕林见状,下意识后退两步,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忙说道:“不……没有,一切顺利,陛下并未刁难……”
仕林在郕王府蛰伏了十年,这期间与碧莲数年未见,此刻重逢,难免有些生疏与拘谨。碧莲这般靠近,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脸上泛起一抹羞涩。
碧莲嫣然一笑,继续上前道:“哥哥今日好奇怪,怎么对妹妹还如此生分?莫不是在王府久了?不认妹妹了?”
仕林被碧莲步步紧逼,退到了街角,一个踉跄撞到身后的摊贩,将卖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撞得七零八落。
“哈哈哈~哥哥,你这么做什么?可是要给莲儿买些胭脂?”碧莲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仕林费了好大劲才收拾好摊位,碍于情面,只好买下几瓶,转身走到碧莲面前,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没错,这些送给你,剩下一些带回去给娘和小姨~”
碧莲接过胭脂水粉,跳着脚,喜笑颜开:“谢谢哥哥~”说着,碧莲打开其中一瓶轻轻一嗅,满意地放进竹篮。
仕林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碧莲似乎不太情愿,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揪着衣角,眼睛左右打量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美食。
仕林会心一笑,即刻明白了碧莲的心意,掂了掂自己的携带的银两,随即说道:“晚些回去也不打紧,我也好久逛一逛这清河坊了,莲儿可否相随?”
碧莲瞬间喜形于色,还没等仕林反应过来,碧莲一把挽起仕林的手臂,头微微倚靠在仕林肩头:“太好了~哥哥万岁!”
仕林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臂,但想到碧莲是自己的妹妹,又不想扫她的兴,便任由她挽着,两人一同走进了清河坊。
暮色笼罩下的清河坊,人潮依旧熙攘。仕林与碧莲并肩而行,身影在热闹的街巷中时隐时现。碧莲的竹篮里,渐渐堆满了绣工精美的荷包、色泽温润的玉佩;仕林手中也多了几册书卷、几盒徽墨。他们每经过一家店铺,都会精心挑选,想着给家中的小白、许仙、小青等人都带上最贴心的礼物。不仅如此,碧莲也为仕林寻得一把做工考究的折扇,扇面上绘着西湖山水,颇具雅意,而仕林则也为碧莲挑中了一方绣着莲花图案的丝帕,二人相互交换礼物,眉宇间尽是柔情。
走着走着,仕林突然在一家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那栩栩如生的糖人,瞬间勾起了他儿时的回忆。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碧莲总爱拉着姑父和姑母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卖糖人的师傅,看他用糖浆绘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每次买到糖人,碧莲总是开心得又蹦又跳,还会小心翼翼地和自己分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快乐也在心底生根发芽。
不知不觉,夜幕悄然降临,高悬的明月洒下银白的光辉。仕林和碧莲步入了醉春楼,店内灯火辉煌,雕花的屏风、古雅的字画,处处透着雅致。大堂内宾客满座,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仕林点了招牌的宋嫂鱼羹、东坡肉,又要了一壶温热的女儿红。仕林在郕王府一待十年,也不可避免学会了饮酒,倒是碧莲看着一些惊愕。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香气四溢,碧莲浅尝着鲜美的羹汤,眉眼弯弯,与仕林闲聊着这些年的生活琐事,仕林也兴致勃勃地说起刚刚忆起的童年趣事,那些和碧莲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让二人的交谈满是温馨,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二人的感情也逐渐寻回,再没了方才的羞涩和拘谨。
用过晚餐,二人踏出醉春楼。月色如水,轻柔地洒在他们身上,给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街道上的喧嚣已渐渐散去,只剩下石板路上他们沉稳而又轻快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轻声的笑语。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悠悠地朝着青云观走去,观中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他们归来。
第194章 长忧九十九
天色已晚,皓月当空,自碧莲进城寻仕林,已过去整整一天,仍不见二人踪迹,姐夫心急如焚,担心碧莲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姐夫在观外焦急的等候,来回踱步,望眼欲穿。小青则在一旁,躺在皎洁的月光下,悠哉悠哉嗑着瓜子,看着魂不守舍,心乱如麻的姐夫,嗔怒道:“我说姐夫,你能停下吗?晃得我头晕……”
姐夫闻言,愈发焦躁不安:“你懂什么!莲儿一个女儿家,都皓月当空还不回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小青伸了一个懒腰,慵懒的躺在屋檐上,翘着脚,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仕林不也没回来吗?他俩肯定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我看你啊,就是瞎操心……”
“这叫人之常情,小青你未曾为人父母,岂会懂得?”小白举着灯笼也走了出来
“姐姐?”小青闻声,便从屋檐上翻身而下,掸了掸身上的瓜子壳,歪着头道:“姐姐说的是,要不我去寻一寻?”
“对对对,弟妹妹,你快去找找,莲儿可从没这么晚回过家,这晚上道路崎岖,我可真担心……”姐夫一把抓起小青的手,急切地说道。
“姐夫~别忙了,他们回来了。”小白莞尔一笑,目光望向山下小路,只见山林树木间,隐隐闪着些许光亮。
望着仕林和碧莲结伴而行,姐夫也总算放下心来,一改方才紧张的神情,轻轻耸肩顶了顶小青道:“还是弟妹妹有本事,他俩还真一起回来了~看来~”
小青满脸得意,微微昂首:“那可不,姐夫~听我的准没错~”
小白却秀眉微蹙,神色略显凝重道:“小青~”说罢,冲着小青摇了摇头。
小青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去:“好~这没我事了~我先走了。”说罢,小青一溜烟窜了出去,一个闪身,躲到一旁,她可不想错过眼前这一幕。
仕林碧莲二人有说有笑,并未在意前方,直至观外,这才发现姐夫和小白已在门外等候二人。
仕林倒也并未在意,毕竟碧莲是自己的妹妹,欣然上前作揖:“娘、姑父,孩儿回来了。”
而一旁的碧莲,反倒有些羞涩,跟在仕林身后,缓步上前,微微欠身:“爹、姑母。”
姐夫一脸坏笑,看到二人在一起,他别提多开心,但此刻却按耐心中喜悦,佯装生气道:“还知道回来?你们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叫我和你娘担心一晚上。”说着,姐夫不免嘴角挂起一抹微笑。
仕林不慌不忙,气定神闲道:“姑父稍安勿躁,我与妹妹受小姨之托,采买日用之物,又巧遇美酒佳酿,向着姑父断然喜爱,便也买了一些,但又怕有失偏颇,故而给大家都带了一些礼物,一来二去,天色已晚,未免碧莲挨饿,便用过晚餐后,方才回家,还请姑父谅解。”说罢,仕林从竹篮中取出一瓶美酒递给姐夫。
姐夫接过后,更是喜上眉梢,情难自抑:“好好好,亏得你还惦念姑父,快进来吧~”
仕林见姐夫已然消气,也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小白面前。小白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凝视一眼仕林,随即跟着姐夫走入青云观。
仕林回头望了一下碧莲,碧莲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赶忙跟上仕林的脚步,一同入内。
四人相伴而行,碧莲跟在仕林身后,揪扯着自己的衣衫,一扫方才与仕林独处之时的爽朗,显得有些羞涩,而仕林却昂首阔步,气宇轩昂。
直至在小白门前四人作揖道别,姐夫领着碧莲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临走前,碧莲仍旧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仕林,而仕林却并未察觉,跟着小白走入屋中,
小白一路未言,反倒让仕林心中忐忑不安。看着自己的娘满怀心事,仕林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娘子、仕林,你们回来啦。”许仙正在屋中看着医书,见二人回来,忙不迭上前迎接。
小白应了一声,缓缓坐到一旁,倒了杯茶水,独自饮了起来。
许仙也有所疑惑,拉着仕林走到一旁:“仕林,你娘怎么了?”
仕林小声答道:“我也不知……我一回来,娘便闷闷不乐……”
说罢,仕林走到小白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仕林不知有何过错,惹娘生气,还请娘责罚……”
小白起身,扶起了仕林,缓缓开口道:“仕林,今日面圣如何?”
仕林作揖答道:“娘,陛下欲赏赐孩儿,但被孩儿拒绝,孩儿愿先取功名,再入仕途,不敢轻走捷径,遭人妒忌,陛下许诺于我,可免去解试,直赴省试,再以真才实学,入殿试,取功名。”
小白闻言喜笑颜开,面露欣慰的说道:“我儿有志气,凭己之力,不贪慕恩赏,踏实进取,娘相信我儿定能一举夺魁,娘为你骄傲,然省试、殿试皆非易事,你需潜心苦读,心无旁骛,切不可懈怠,娘盼着你高中的那一天。”
仕林用力点了点头,看到小白眉宇舒展,这才安心下来:“孩儿不孝,让娘担忧了。”
小白温柔的抚摸着仕林的脑袋,柔声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非你不孝,只是为娘一日,则担忧不止,但你莫要有负担,娘相信你,早些休息,回去吧。”
仕林作揖拜别小白和许仙后,缓缓走出屋内。许仙则看出小白的心事,在一旁缓缓道:“你母子二人都一样,心思沉重,这可是肝郁气滞之症,不如我为娘子抓副药?”
小白闻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佯装敲打了一下许仙:“这么大的人了,还打趣于我~”
许仙看着小白终于笑了出来,不禁长舒一口气道:“娘子你看,这不就解你这肝郁气滞之症了吗?我可谓是妙手回春啊,哈哈哈~”
小白也舒了口气,眉宇舒展道:“相公,我非郁结,只是担心仕林,怕他……”小白欲言又止,心中忧虑再起。
许仙长叹一声,捧起小白的脸,揉搓着小白紧锁的眉头,柔声道:“娘子勿忧,如此以往,可就不漂亮了~”
小白又被许仙逗笑,敲打道:“没个正形,年岁长了,怎么学会巧言令色了~”
许仙会心一笑道:“只要娘子能开心,如何都行~娘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知道你担心仕林和碧莲,二人本就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即便在一起,又有何担忧?难道你不喜欢碧莲吗?”
小白叹息道:“莲儿这孩子,我岂会不喜爱,可我看得出来,仕林还是个懵懂少年,情窦未开,怕是妾有情郎无意,回头再伤了碧莲的心……”
许仙扑哧一笑道:“我看此事娘子就无须担忧了,仕林那小子随我,不会这么不解风情的,不过仕林素来以大事为重,得了陛下赏识,恐一时,还真不会考虑儿女私情,不过这也算对他们二人的考验,你看你我不也历经磨难,方得始终吗?入仕小小挫折都难以承担,那也注定有缘无份~”
听了许仙的话,小白也舒了一口气:“相公你说的对,或许是我过分担忧了。”
许仙搭在小白的肩上,温柔道:“你是心疼两个孩子,怕他们冲到我们的覆辙,但仔细想想我们一路走来,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呢?娘子,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小白轻声应道,随即许仙吹灭了烛火,二人共赴床榻,一夜无梦。
第195章 情窦初开
夜幕如墨,缓缓晕染开来,将白日的喧嚣悄然隐没。万籁俱寂间,唯有那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浩瀚夜空,洒下银白如练的光辉,为世间万物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
仕林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独自回到屋内。他抬手,动作略显迟缓地解下衣带,恰在此时,怀中一把折扇悄然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待看清那扇面上熟悉的刺绣纹路,动作猛地一滞,眼神瞬间被牢牢吸引。
仕林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面,那细腻的触感,似是碧莲温柔的轻抚。刹那间,白日里碧莲巧笑嫣然的模样,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仕林年纪尚轻,对于男女之情,他的内心还处于懵懂混沌。然而,此刻望着手中这把承载着碧莲满满心意的折扇,他的心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与此同时,碧莲也回到了自己那温馨的小屋。昏黄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是在跳着一支孤独的舞。她手中紧紧捏着仕林赠予的丝帕,如获至宝般坐在床边。就着那微弱的烛火,她细细端详着,每一道纹理、每一处针脚,在她眼中都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诉说着一段难以言喻的情愫。渐渐地,她的脸颊悄然泛起一抹如春日桃花般娇艳的绯红,恰似被春风轻吻过的花蕊,满是少女的娇羞与甜蜜。
碧莲毫无困意,白日里与仕林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中总有一种小鹿乱撞的感觉,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新奇,让她沉醉其中,难以自拔。她只觉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美妙的梦境,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窗边。她伸出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推开窗户,倚靠着窗框,抬眸望向那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为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宛如下凡的仙子。
巧的是,此时仕林也推开了窗户。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仕林微微一怔,嘴角上扬,正欲向碧莲打招呼。而碧莲却像是受惊的小鹿,慌乱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赶忙关上窗门。她捂着胸口,背靠着窗户,缓缓蹲下身子,蜷缩在一旁。她的心跳如雷,仿佛要冲破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仕林见状,心中满是担忧,以为碧莲身体不适。他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出房门,来到碧莲门前。他微微俯身,轻声唤道:“莲儿?可是有恙?”他的声音轻柔而关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碧莲闻声,心跳愈发急速,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片刻后,才带着几分娇羞,细声说道:“莲儿无恙,哥哥勿忧,天色已晚,哥哥早些休息~”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同春日里的黄莺啼鸣。
仕林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一丝懵懂的憨态应道:“哦~没事就好,那你也早些休息。”说罢,他转身回到屋中,轻轻关上房门和窗户,随后抬手熄灭了烛火。
碧莲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从里面偷偷望出去。见仕林屋内的烛火已灭,她才如释重负地回到床榻之上。然而,她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仕林相处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之中。
次日清晨,因前一日彻夜难眠,直至深夜才悠悠睡去,碧莲并未像往常一样早起。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
正在碧莲沉沉熟睡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一股清泉,流淌在寂静的清晨。碧莲悠悠转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慵懒地起身,走到窗边。她抬手推开窗门,这才看见是仕林早已在屋中专心念书。
碧莲简单梳妆了一番,换上一件单薄的寒衣。她点燃暖炉,顶着初春依旧凛冽的寒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仕林的房间。
走在半路上,听着那朗朗书声,碧莲一时有些恍惚。她仿佛被那声音深深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寒风吹过,她却浑然不觉寒意,披肩的寒衣悄然落地,她也丝毫未察觉,就这样径直走入了仕林的屋中。
碧莲望着专心念书的仕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自幼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哥哥,可为何此刻,她却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心中还泛起一丝心猿意马的感觉?
碧莲轻轻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轻声说道:“哥哥,早春寒意未减,妹妹带来一炉暖炉,给哥哥暖暖身子。”她眉目低垂,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涩,竟不敢直视仕林。
仕林念书太过入神,闻声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碧莲身着单衣,静静地伫立在屋内。仕林急忙放下手中的书册,快步上前,说道:“莲儿,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快披上。”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破旧的寒衣,轻轻披在了碧莲的肩上,满眼担忧和怜惜。
如此一来,碧莲更是呼吸急促,脸颊瞬间变得绯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她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哥哥不冷吗?还是哥哥披着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
仕林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走回窗前的书桌旁,说道:“无妨,凉快些,可以更清醒,再说,这不还有莲儿送来的暖炉吗?”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如同一股暖流,温暖着碧莲的心。
碧莲浅浅一笑,便也欣然接受。她默默将暖炉置于仕林脚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仕林用功。她的眼神中满是温柔与爱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努力读书的少年。
“这谁啊~把这寒衣丢在路上!”嫂子路过二人屋外,看到地上的寒衣,不禁嗔怒道。她弯腰捡起寒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眉头微微皱起。
碧莲闻声,朝屋外看去,这下发觉是自己落下的寒衣,急忙跑了出去。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说道:“娘~是我不小心落下的~嘿嘿~”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在空气中回荡。
嫂子点了点碧莲的小脑袋,嗔怪道:“这么大的姑娘了,衣服掉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心不在焉呀~”说罢,嫂子瞟了一眼屋内念书的仕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仕林却浑然不知屋外的这一幕,依旧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
碧莲歪头傻笑,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窗前的仕林。她又耸了耸肩,看了一眼身上仕林那件破旧的寒衣,随即小声在嫂子耳边说道:“娘~女儿知道娘是家中巧手,女红功夫了得,莲儿想学些女红,娘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嫂子闻言一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调侃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娘让你学,你一千个一万个不答应,怎么今天想学了?”她的眼神中满是戏谑,仿佛早已看穿了碧莲的心思。
碧莲娇羞地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说道:“娘~你别管这么多~你教我嘛~”她的声音软糯,让人无法拒绝。
嫂子其实早也猜到了碧莲的心思,她对仕林也十分满意。她笑着说道:“好~那你可要好好学,别到时让人家穿上,反倒着凉~”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宠溺,温柔的看着自己最心爱的至宝。
碧莲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娇嗔道:“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如同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
嫂子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搂着碧莲便走到自己屋中。她取出针线棉团,将自己多年来的所学的女红功夫,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自己的女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映照着母女俩温馨的身影,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
第196章 依依惜别
碧莲跟嫂子回到家中,嫂子也是毫无保留,也明白自己女儿的心意,一针一线,悉心教导着碧莲。
嫂子既欣喜又激动,思绪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靠着自己的手艺,还有姐夫在衙门里微薄的俸禄,拉着大了仕林和碧莲。
嫂子眼眶微红,拿起针线,悉心示范道:“莲儿,来,先看娘怎么穿针。线要捋直咯,对准针眼,轻轻一送。”
碧莲目不转睛,跃跃欲试:“娘,我看着不难,让我试试。”
嫂子微微一笑,把针线递给碧莲,嘱咐道:“好,别着急,慢慢来,小心别扎着手。”
碧莲接过针线,尝试几次才成功,兴奋说道:“娘,我穿上啦!”
嫂子点了点头,欣慰道:“真不错。接下来学缝针,针脚要均匀,像这样。” 嫂子边说边在布上缝出一排细密整齐的针脚。
碧莲拿起针,仿照着嫂子的模样,缝制起来,但却差强人意,碧莲沮丧道:“娘,我这怎么缝得这么难看?”
母亲轻轻握住碧莲的手,耐心指导道:“别灰心,刚开始都这样。手要稳,控制好力度。来,跟着娘的动作。”
在嫂子的引导下,碧莲的针脚渐渐变得整齐。
嫂子也满意的点了点头:“莲儿学得真快,当年你爹的衣服可都是娘亲手缝制的,这手艺也该传给你了,也好让我们莲儿将来也给自己心上人缝上一件~”
碧莲闻言,顿时羞涩难当,扭过头喃喃道:“娘说什么呢,女儿只是想……学学手艺,将来给爹娘补纳新衣~”
嫂子满脸宠溺,也不好点破碧莲,凑到碧莲背后道:“好好好~莲儿孝顺,爹娘知道,来,酿接着教你,收口、封边、充棉,要学的还多着呢~”
碧莲闻言心中一惊,她这才知道这女红也绝非易事,但为了心中所心,碧莲也义无反顾:“好~娘,我一定好好学!”碧莲的眼神中充斥着坚定与执着。
嫂子也会心一笑,手把手将女红的手艺,一一传授给了碧莲。经过一日,碧莲也习得七八成,从嫂子房中取了针线布料和棉絮,匆匆跑回自己屋内,紧闭房门,认真细致的开始裁衣纳布。
碧莲闷头在自己的小屋,心无旁骛的做着寒衣,布匹和棉絮,无序的堆满了整个屋子。毕竟是初学,碧莲又不愿嫂子相助,她只想自己亲手缝制一件自己满意的寒衣,放眼望去,屋内竟已有数件缝制一半的寒衣,皆是碧莲不满之物。接连不断的缝制,碧莲的十指都被针线刺破,已是血迹斑斑,但碧莲似心中有一股劲,丝毫不觉疼痛,一针一线,仔细的缝着,一连数日,足不出户。
嫂子见了,既心疼又欣慰,心疼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件寒衣,茶饭不思,人都看着消瘦了些许,但又她也懂得碧莲的心思,能寻得所爱,亦是一桩美事。
夜深人静,对门的仕林,苦读一日,心里却也有些空落落的,他抬头望向碧莲的屋子,却发现门窗紧闭,唯有烛火在屋中摇曳,隐约透出碧莲的身姿。
仕林缓缓起身,或许也是有些疲乏,径直走向碧莲的屋子,轻轻叩门道:“莲儿,你还没睡呢?”
碧莲闻言神色一下紧张了起来,胡乱的收起了桌案上针线和布匹,慌慌张张的说道:“哥哥~哥哥有什么事吗?”
仕林听到屋中一阵骚动,顿时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不解道:“莲儿,我看你屋中还亮着,我……今日读书甚久,有些疲乏,想和你聊聊天。”说罢,仕林便准备推门进去。
碧莲见状,赶忙起身堵住房门,倚靠在门板上,心中一阵悸动。
“莲儿~你开开门。”仕林试图开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碧莲稳了稳心神,轻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哥哥~莲儿睡了,哥哥既疲乏,也早些休息,勿太操劳,莲儿……莲儿明日再来看哥哥~”说罢,反锁房门,快步走到桌案前,吹灭了烛火。
仕林闻言,心中泛起了嘀咕,但看着熄灭的烛火,他也只好作罢,叹息道:“哦~那莲儿也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搅了。”说罢,仕林走回屋子,随手也熄灭了烛火,悠悠躺到床上。或许是晨起念书,一日未休,不久仕林便进入了梦乡。
这时,碧莲方才小心翼翼推开窗户,偷偷瞧了一眼,见仕林屋中烛火熄灭,她这才放心下来,长舒一口气。
碧莲倚靠在窗口,借着月光,举起自己缝制一半的寒衣,左右端详,这是她最为满意的一件,她将寒衣轻轻捂在胸口,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仕林披上的模样,脸上泛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片刻后,待仕林熟睡后,碧莲又悄悄点起了烛火,拾起竹篮中的针线,继续挑灯夜战,她定要赶在科举之前将寒衣缝制好,她希望仕林能披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寒衣,参加科举,一举夺魁,状元及第,想到此处,碧莲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即便是再次扎破了手指,她也只是轻哼一声,简单嘬了一下手指,便继续缝制。
碧莲熬了数个日夜,为不让仕林发觉,碧莲每日清晨还会特意提着暖炉和清粥,到仕林屋中陪伴左右,但有时困意来袭,不得不回屋小憩。所幸仕林到也一心苦读,倒也没注意到碧莲,只是偶尔觉着碧莲有一些怪异,有些气血不畅之感,但省试迫在眉睫,仕林无暇他顾,毕竟被幽囚于郕王府太久,学业有所荒废,仕林唯有勤学苦读,金榜题名,才不负皇帝和家人的期许。
三日后,天光破晓,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仕林便要启程入城参加省试。碧莲在屋内轻吁一口气,三日夜的挑灯夜战,这件饱含着她深情的寒衣终于赶制完成。每一针每一线,都穿梭着她难以言说的情愫,细密的针脚缝进了她对仕林的满心牵挂与殷切期许。
碧莲一心忙着赶制寒衣,浑然不知仕林已跟随众人下山赶考,她猛的惊醒过来,顾不得披上外衣,匆忙夺门而出,朝着山下奔去。
山间的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一行人相伴至山脚下,但却唯独未见碧莲。仕林也有些许失落,他也不知是怎么了,自第一日碧莲给自己送来暖炉后,碧莲似乎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又或许是自己过于专注,忽视了碧莲,仕林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恼。
许仙与小白,站在一旁,细细地为仕林整理行装。干粮、水壶及盘缠,被一一仔细检查,确保没有遗漏。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仕林此行的担忧,又有对他未来的无限期许。
小白眼中泪光闪烁,抬手轻轻为仕林整理着衣领,声音略带哽咽:“仕林,此去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干粮和水壶娘已放在行囊之中,盘缠千万收好,也莫要给自己太多负担,考场上莫要紧张,尽力就好,我们在家等你归来。”
仕林点头应道,望着小白眼中的泪花,仕林顿感一阵心酸。
许仙走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仕林的肩膀,目光坚定而温暖:“儿啊,爹没什么能帮上你的,爹煮了些白果你带上,可助你集中精神,但切记不可多食,一日五粒便足以。”说罢,许仙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白果递给仕林。
仕林接过白果,作揖道:“谢谢爹。”
小青望着眼前已长大成人的仕林,眼中也不觉泛起一丝泪花心,不禁感叹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小青走上前,单手握拳,轻轻捶了一下仕林的胸膛:“臭小子,我第一次见你,不过是个三岁顽童,现在总算是出人头地了,小姨祝你一举夺魁,金榜题名!”
仕林佯装吃痛,嗔怪道:“小姨~痛~”
众人不禁哄堂大笑,小青又轻锤了一下仕林,嗔怒道:“臭小子~”
玄灵子也当仁不让,从怀中取出一道灵符递给仕林:“仕林,昔日你入皇宫,道长伯伯赠你一道镇妖符,如今你进京赶考,我便再赠你一道‘文昌符’,借文昌大帝之威,助你启智润心,如有神助!”说罢,玄灵子口中喃喃,双手结印,似有一道金光,注入仕林体内。
仕林连忙作揖:“多谢道长伯伯!”
姐夫和嫂子也上前依依惜别仕林,但此时仕林却望向山上,他多么希望能再见一见碧莲。
正当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哥哥!哥哥!等等我!”
仕林闻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眼欲穿,这才看到,在山间转角处,碧莲正朝着山脚奔来。
姐夫见状,上前两步,焦急的说道:“哟~慢着点,慢着点!小心脚下!”
而碧莲却全然没有理会姐夫的呼喊,径直冲向了仕林,结果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整个人倒了下去。
仕林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险些跌倒的碧莲,碧莲也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仕林的胸膛。
众人倒也没说什么,不禁都捂着嘴看着,就连小白也不禁露出一抹浅笑。
意识到失态的碧莲,赶忙抽离身体,顿时面颊绯红,心跳加速,一时间神色慌张,呆立原地。
仕林却柔情似水,轻声唤道:“我还以为见不到莲儿了,幸好你及时赶来,我还能见你一面。”
碧莲闻言,本就绯红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娇羞道:“哥哥想见莲儿,随时可见,又何须在乎一时。”
仕林浅浅一笑:“有莲儿在,我也更为安心,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碧莲眼见仕林要走,这才想起寒衣未赠,呼喊道:“哥哥等等。”
说罢,碧莲快步上前,取出熬了几个日夜才赶制出来的寒衣,递给了仕林:“哥哥,贡院苦寒,莲儿手拙,为哥哥缝制了一件寒衣,哥哥莫要见笑,莲儿以寒衣相赠,愿哥哥拔得头筹,金榜题名。”
仕林接过寒衣,手掌触碰到碧莲的指尖,这才发现碧莲指尖满是伤痕,他心中一怔,眼眶微红,心头涌上一股怜惜之情:“莲儿,你的手……”
碧莲猛的抽回手,负于身后:“没……没事,哥哥试试,合不合身?”
仕林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并未直接披上寒衣,而是脱去自己身上的老旧寒衣,披在了碧莲身上:“莲儿定是着急出门,竟只穿了单衣,可别冻着。”
碧莲心中一阵小鹿乱撞,仕林的寒衣还带着余温,一股暖意瞬间涌上心头。
仕林随即换上了碧莲缝制的寒衣,左右打量一番:“正合适,莲儿最懂我。”说罢,指尖轻点碧莲的脑门,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碧莲眼眶泛红,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碍于在众人面前,故作镇定道:“哥哥一路小心,莲儿……等你回来。”碧莲凑到仕林跟前,背对众人,泪水溢出眼眶,与仕林依依惜别。
山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为仕林轻声吟唱送行的歌谣。仕林转身,步伐坚定地朝山下走去。行出几步后,他猛地停下,回头用力挥手:“爹娘、碧莲、姑父姑母、小姨道长伯伯,你们早些回去吧!仕林走了!”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众人伫立良久,山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心中皆满是祈愿,愿仕林此去一路顺遂,高中榜首,不负多年苦读,不负众人期望。
第197章 郕王绝笔
踏入初春,北方大地仍被凛冽的寒风紧紧裹挟,广袤的冰雪丝毫没有消融的迹象。风如尖锐的冰刀,割破衣物,寒意径直穿透肌肤,深深侵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冰冷的气息,冬日余威依旧席卷大地。
经过数月的调息,蒙面人逐渐恢复了过来,但道法却依旧没有复原。或许是郕王担心蒙面人会为他复仇,亦或是担忧蒙面人会因复仇而丧生,故而当日郕王将他送离之时,锁住了他的经脉,让他一时难有作为。
郕王的良苦用心,蒙面人岂会不知,但郕王还是低估了蒙面人的执着,即便如此,他仍旧不会放弃。郕王离去,蒙面人在这世上再无留恋,唯一能让他坚持下来的,便只有复仇。
蒙面人隐匿在金国境内,一处密林深处,单影只,与外界断绝了一切往来。独自一人守着郕王赠予的锦盒玉佩,每日朝拜三次,以此祭奠郕王,也寄托着自己的执念。
他要活下去,他要为郕王,为自己的主上、知己、兄长,活下去。
蒙面人从怀中取出那一张带着干涸血迹的药方,心中满是惆怅,他颤抖着双唇,眼中布满血丝,面部狰狞,额头青经暴起,抬头望向天空,咬牙切齿道:“兄长……我定会为您完成心愿,待小弟达成所愿,再来追随兄长……”
蒙面人耗费数日凑齐了药方上的各种毒物,又依照药方上的炮制方法,将“七花散”配置成功,终是解了身上的“七虫散”之毒。
“七花散”味苦难当,可即便苦比黄莲,蒙面人却丝毫没皱眉,与郕王之死相比,这点苦于蒙面人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夜色如墨,阴云密布,见不到一丝月光,蒙面人悠悠走出密林,凝望着远处一片雪白的北国风光,寒风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颊,虽有一丝痛意,但这样的日子,他已习以为常。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郕王赠予的锦盒,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将其置于面前石块之上,随即俯身跪地,朝着面前的锦盒行跪拜大礼。这锦盒似乎已成了蒙面人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郕王赠予他的唯一念想,他无比珍视,视若珍宝。此刻的他,无比怀念这位曾经的主上,祭奠他的挚友兄长。
忽然,山间阴风大作,狂风裹挟着寒冷的雪霜,划过蒙面人的脸颊。他虽已习惯了严寒,但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也一时迷住了他的双眼,锦盒也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蒙面人抬起手臂,试图遮挡眼前的冰雪风暴,他努力向前,想把锦盒取回,他担心风暴会将他最后的执念也带走,那他将变得一无所有。
可就在蒙面人即将触碰到锦盒之际,锦盒却被吹倒在地,其中的玉佩,也随之滚落一旁。蒙面人疯了似得,全然不顾风雪侵蚀,拼了命的去够那地上的玉佩。
当他终于顶着风雪,抓住了他视如生命的玉佩之时,风雪骤停,乌云也随之驱散,月光洁白无瑕的照映在他的脸上。
蒙面人紧紧握着玉佩,反复查看了一番后,才长舒一口气,幸好玉佩完好无损。蒙面人缓缓起身,走向被吹落到远处的锦盒,忽然发现锦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他,郕王赠予的锦盒绝非凡品,定是内有乾坤,但究竟是什么,蒙面人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想,期待和忐忑驱使着他上前一探究竟。蒙面人快速收好玉佩,快步上前,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锦盒。
果然不出所料,锦盒底部竟有夹层,他小心翼翼的起开了底部夹层,内附着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吾弟乌古论,亲启。
瞬间,蒙面人泪如雨下,他颤抖着双手取出其中的信函,他怎么也想不到,郕王真的把自己当成兄弟,真的会给自己留下话语。
蒙面人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但又处处透着小心,生怕毁坏了郕王遗留之物。他粗暴的擦拭了一下自己的泪水,缓缓取出信函。虽有皎洁月光,但依旧看不清字迹,随即蒙面人口中念念有词,单手一挥,便点起了一团篝火。
狂风虽止,然微风未息,篝火在风中不断的摇曳,蒙面人缓缓拆开信封,信纸在蒙面人手中忽明忽暗,蒙面人仔细查看着郕王的遗言:
吾弟如晤:
吾弟展信之际,兄或已辞世,弟勿悲念,此乃天命也。人生短促,不过数十寒暑。愚兄年逾四旬,幸逢贤弟,余愿足矣。
忆往昔峥嵘岁月,兄志在大业,欲展宏图,然天不遂人愿,功败垂成。然兄不怨天尤人,一切皆是愚兄咎由自取。然今见天下太平,宋金息战,百姓和乐,兄心甚安。
兄深知弟之忠诚,然切盼弟勿因忠而自误。兄之死,非关他人,乃早已知之结局。虽难以启齿,然小白乃兄之所爱,能死于其剑下,此吾之所愿,亦吾之宿命,望弟成全。
玄灵子道法高深,贤弟非其敌也,切勿与其交手,枉送性命,使兄难安于九泉之下。无论小白、玄灵子,兄皆不怨,弟切勿寻仇,更不可因此自缢。望弟好生度日,若能觅得吾之坟茔,每年清明,浊酒一杯,诉说往事,兄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兄知弟将吾所赠田亩转予吾母,不胜感激。钱财乃身外之物,弟非贪财之人,然人需生计。兄所能为弟者甚少,所赠玉佩乃皇家御用,弟若有需,勿惜,可至典当铺换些金银,节俭用之,亦可保此生无忧。
吾与弟相识半世,素来以主仆相称,先前兄多苛责,而少关怀,此乃愚兄之过。然承蒙贤弟不弃,十数年如一日,伴兄左右,能于临终前能与弟结为兄弟,实乃兄毕生之幸,此情此义,兄当铭记于心。
吾弟,万勿因仇恨而迷心,切勿寻仇,好生活下去,此乃吾唯一叮嘱。
言尽于此,望弟珍重,兄先行一步矣。
绍兴三十年 春
赵恒绝笔
蒙面人读完郕王的绝笔信,可眼眶中满是泪痕,滴滴血泪,划过脸颊,他忠诚于郕王,郕王最后给了他以温情,此情可昭日月,然眼下却阴阳两隔。但他依旧遵守了郕王的嘱托,他不会自缢,也不会寻仇,但他选择为郕王完成心愿。
或许是被仇恨与思念冲昏了头脑,蒙面人内心更为坚定,他唯一的夙愿,是将郕王所爱,带去见他。
蒙面人缓缓摘取面纱,露出那一张狰狞的面容,满脸沟壑,面如枯槁,如同恶魔一般,深邃的双眸,在月光下,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蒙面人缓缓抬头,望着眼前一轮明月,喃喃道:“我本孤苦,蒙兄长抬爱,本因一死以报兄长之情,既兄长有意,弟定会将兄所念之人与兄合龛,以告慰兄长在天之灵。而后再为兄守灵,执此一生,从今往后,我乌古论只活‘兄长’二字,此志不渝,至死方休,兄长……”说罢,蒙面人面对着明月,沉沉的磕了三个头,似乎再度重燃起了希望之火。
第198章 投宿
仕林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历经一日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杭州城。距离省试尚有几日,他便随意寻了一家旅馆,打算暂且安顿下来。
“哟!客官,可是要住店?”店小二眼尖,瞧见仕林踏入店门,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相迎。这年头,一身书生打扮的,大多是今科考生,谁能料到眼前这位会不会是将来高中的三甲进士呢?因此,小二的态度格外热情。
仕林看着如此热情的店小二,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拱手作揖道:“正是。店家,可有便宜些的客房?在下只小住几日。”
店小二瞧着仕林这一身朴素的穿着,心里便知是个手头不宽裕的穷酸书生,可面上依旧不敢怠慢,仍旧赔笑道:“有有有,小店客房一应俱全,皆是上好的,任客官随意挑选。”
仕林连忙摆手,再次作揖道:“不不不,只需一间陋室,有灯便可,无需奢华。”
店小二一听,知道这单生意赚不了多少油水,语气顿时冷淡了几分:“哦~行吧,人字号客房一间,五百文。”
仕林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问道:“五百文?这……是一晚的价钱吗?”
店小二撇了撇嘴,不耐烦道:“怎么?嫌贵啊?这都算给你便宜的了。咱这店在这一片儿可是远近闻名,住过的学子,那可都是将来的栋梁之才。远的不说,绍兴二十一年辛未科的榜眼,就出自咱们店里,这些年考中的进士、举人更是数不胜数,能住在这儿,那是你的福气。这几日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天字号客房都已经涨到两千文以上了,人字号五百文你还嫌贵?”
仕林暗自摸了摸腰间的盘缠,一时有些犹豫。此次他初来乍到,所带盘缠本就不多,若只是参加省试,倒还勉强够用,可之后还要等待放榜,短则一月,长则两月有余,若是侥幸中举,还需参加殿试,那所需时日更久,实在是不能铺张浪费。
店小二见仕林犹豫不决,便催促道:“我说你到底住不住啊?不住我可就要打烊了。”
仕林闻言,快速盘算了一下,赶忙说道:“住住住!可我最多……只能支付三百文……不知……”说着,他从腰间取出小半贯铜钱,满脸为难地递了过去。
还没等店小二开口,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朗朗书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哎哟哟~留公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呐!留公子,您怎么有空下来啦?”店小二听到声音,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那谄媚的模样,与方才对仕林的态度截然不同。
来人正是留正,同样是本次恩科的考生。他在福州解试中成绩斐然,名列前茅,是此次恩科状元的热门人选之一。
“小二哥,你当真明白?”留正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挑眉,眼中带着一丝轻蔑,看向店小二。
“嘿嘿~留公子真乃当世奇才,小的这点小心思,全被您看穿了。”店小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挠着后脑勺,一脸讨好。
留正并未理会店小二,径直走到仕林面前,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这位兄台,仪表堂堂,气宇轩昂,虽暂时囊中羞涩,却难掩志存高远之气。既为同年考生,又岂可受小人之欺。”说罢,他随手掏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稳稳地放在柜台上,“小二哥,安排一间天字号客房给这位兄台,房费我替他出了。”
仕林见状,急忙伸手阻拦,诚恳道:“无功不受禄,兄台好意,在下心领了。然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天字号客房固然好,但吾辈求学,又岂可贪慕虚荣?即便陋室,然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将小半贯铜钱递给店小二,“在下仅需一间陋室即可,请小二哥安排。”
店小二看着到手的银子就这么没了,心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仕林手中的铜钱,掂量了一下,撇了撇嘴道:“嗯……就这些钱……那你自己去后院柴房吧。”
仕林自知钱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李,对着留正深施一礼,便扛起行囊,向后院走去。
留正望着仕林刚正不阿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赏识之意。见仕林要走,他连忙上前拦住,说道:“兄台留步。”
仕林放下行囊,转身拱手作揖:“兄台还有何事?”
留正同样拱手还礼,一脸诚恳道:“我见兄台气度不凡,不卑不亢,实乃吾辈之楷模。天色已晚,我想与兄台上楼一叙,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仕林见对方如此有诚意,实在不好推辞,便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兄台稍作等候,待我收拾好行囊,即刻前来与兄台畅谈。”
“好,我在天字三号房,静候兄台大驾。”留正微微一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上了楼。
仕林则迅速提起行囊,快步向后院柴房走去。一推开柴房的门,一股刺鼻的枯木霉腐之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屋内桌案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床榻上堆满了柴火和稻草,时不时还有蛇虫鼠蚁在角落里窜动。好在仕林也是蹲过大狱之人,此前的种种经历,早已让仕林练就了坚韧不拔的意志,对这些也到习以为常。
但他生怕弄脏了碧莲辛苦为他缝制的寒衣,于是小心翼翼地脱下,用手捂着口鼻,费力地将行李拖进柴房,随即开始动手收拾起来。一番忙碌之后,原本杂乱无章的柴房竟也被他收拾得像模像样,颇具几分整洁的模样。
与此同时,店小二也送来了被褥和油灯。他捏着鼻子走进柴房,上下打量了一番,惊讶地发现原本脏乱不堪的柴房已经被仕林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禁脱口而出:“哟,还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能耐,能把这柴房收拾成这样。”
仕林正在铺设稻草,听到声音,赶忙转身,接过被褥,一脸感激道:“多谢小二哥,有劳您跑一趟了。”
店小二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漫不经心,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东西都给你放这儿了。院外有一口井,要喝水自己去打。热水在厨房,要用的话,自己去烧。我先走了。”
仕林闻言,心中一喜,虽然条件简陋,但他并不在意,再次拱手作揖道:“有劳小二哥,您慢走。”
片刻之后,柴房内焕然一新,桌案擦拭得干干净净,床铺也整理得整整齐齐,除了有些透风之外,倒也勉强能够居住。仕林披上碧莲缝制的寒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忽然,他想起留正还在等他赴约,于是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柴房,朝着二楼走去。
第199章 酒逢知己
仕林心急如焚,匆匆赶至留正所住的天子三号房。伫立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而后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留正听到敲门声,赶忙起身开门。一见是仕林,顿时满脸欣喜,说道:“兄台果然言出必践,快请进!”
仕林听闻,脸上泛起一丝羞愧之色,连忙作揖道:“不敢当此夸赞。在下适才整理柴房,多有耽搁,还望兄台海涵。”
留正对此毫不在意,他早已备好丰盛酒菜,热情地引仕林入座,说道:“兄台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快请入座。今日定要与兄台把酒畅谈,一抒胸臆。”
仕林小心翼翼地在一侧落座,望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的他,不禁暗自垂涎。
留正为仕林斟满一樽酒,说道:“独在异乡为异客,能逢知己,实乃人生一大幸事。来,让我们同饮此樽,以表敬意。”言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仕林见状,也赶忙举杯,饮下一樽酒后,目光不自觉地直直落在眼前饭菜上。
留正瞧出了仕林的心思,微微一笑,说道:“兄台若不嫌弃,便尽情享用这些佳肴吧。”
仕林闻言,再次作揖谢道:“多谢兄台美意,实不相瞒,在下这腹中早已咕咕作响……还望兄台莫要见怪。”说罢,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大快朵颐起来。
片刻之后,留正缓缓开口:“兄台如此豪爽,当真是性情中人,刘某实在佩服。在下留正,年方三十有一,乃永春人士。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仕林用力咽下口中食物,含糊说道:“不敢当兄台如此敬重,在下许仕林,正值弱冠之年,临安人士。”
留正刚饮下一口酒,听闻此言,猛地一惊,侧过身子,“扑哧”一声,将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仕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愣当场,忙问道:“留兄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在下略通医术,不如……”
还未等仕林把话说完,留正稳住心神,抢先说道:“你就是许仕林?”
仕林呆立原地,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道:“正是……”
留正眉眼舒展,起身靠近仕林,接着问道:“你就是那位扳倒郕王,曾为当朝建王幼时伴读,水漫金山的白娘子与御赐药铺保安堂许仙之子,许仕林?”
仕林闻言,心中一怔,不知留正为何对自己的事情如此清楚。他默默低下头,说道:“正是……家父许仙、家母白娘子……留兄缘何知晓这些?”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仕林兄的大名,如雷贯耳,早已在我等士子之间广为传颂。都说今科举子之中,有一位‘文曲星’,名为许仕林。想不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方才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仕林兄此次参加恩科,必定状元及第,我等不过是走个过场,争一争探花、榜眼罢了。”
仕林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仕林年纪尚轻,还需多多历练,能侥幸得个进士已是万幸,哪敢奢望状元之名……”仕林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事迹竟已天下皆知,一时间竟不敢再与留正交谈,只是默默低头不语。
留正欣喜若狂,见到仕林,就如同见到了神明一般:“仕林兄过谦了。仕林兄七岁救父,舌战大理寺;十岁救母,入王府智斗郕王。这些故事早已在民间广泛流传,还被编纂成册。在我们老家泉州都已出版发行,我恰好带了几册在身上,这就拿给你看看!”说罢,留正起身走到身后衣柜前,翻找了一番,取出三本书册。
“仕林兄你看,这本叫《文曲星舌战大理寺》,这本是《破塔而出》,讲的是你母亲逃离雷峰塔的故事。还有这本是我最为喜爱的,《文曲星夜入郕王府》,说的正是仕林兄你孤身犯险,扳倒郕王的事迹。”
仕林接过书册,匆匆浏览了一遍,顿时羞愧得满脸通红。依照书中所言,自己几乎被描述得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甚至连法术都已精通。此刻的仕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合上书本,交还给留正,说道:“这些不过是商人凭空杜撰、弄虚作假罢了,绝非事实。仕林不过是一介普通书生,怎会有如此神通……”
留正闻言,连忙作揖赔罪:“在下一时失态,还望仕林兄莫怪。这些怪力乱神之作,留某又怎会不知真假?不过是日常闲暇之时,拿来一读,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仕林低着头,小声说道:“仕林尚需温习功课,就此失陪,告辞了。”
留正见状,赶忙阻拦道:“仕林兄莫要见怪。传闻当年陛下曾下旨,要为你母亲着书立传,却被你母亲婉拒。可那些商人却阳奉阴违,借此牟利。虽说书中所写内容,留某也知道半真半假,但仕林兄忍辱负重,救父救母、救国救民之举,堪称举世无双。仕林兄年轻有为,留某不才,若此次恩科能与仕林兄同榜中第,愿与君携手,匡扶社稷,造福百姓。”说罢,留正举起酒樽,递到仕林面前。
仕林这才面色稍缓,同样举起酒樽,说道:“留兄过奖了。仕林年少,初次参加应试,不求状元及第,只求能一展胸中抱负,不负社稷黎明。”
留正闻言,猛地一拍桌案,说道:“好!大丈夫就当如此。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吾辈当以大义为先。眼下国土沦陷,吏治败坏,留某若能高中,定要与仕林兄一同为百姓谋福祉,报效朝廷,整顿朝纲!”
仕林顿觉遇到了知己,也举起酒杯,说道:“说得好!留兄志向高远,承蒙留兄不弃,仕林也敬留兄一樽。”
留正同样举起酒杯,二人在空中用力一碰,而后一同饮下。
饮完酒,仕林起身说道:“留兄,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省试即将来临,吾等当以恩科为重,仕林尚需做些准备,今日多谢留兄盛情款待,待恩科结束,仕林定当一尽地主之谊。”
留正闻言,也不再挽留,毕竟距离省试仅有三日,自己也需抓紧时间看书备考。他随即作揖道:“仕林兄慢走,恕不远送。”
仕林道了声“告辞”,便匆匆回到自己的柴房,借着微弱的烛火,挑灯夜读。
第200章 名落孙山
三日后的寅时,夜幕还未完全褪去,天边的曙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仿若一层薄纱轻柔地披在大地上。仕林伏在桌案之上,前一夜挑灯夜读直至夜深,此时才缓缓苏醒。
科举作为大宋选拔贤才的关键机制,其流程严谨、环环相扣,重要性不言而喻。在诸多环节中,省试堪称一场至关重要的全国性大考,由尚书省礼部亲自主持。只有在各地解试中脱颖而出的优胜者,才有资格踏入这场决定命运的赛场,这是他们迈向仕途的关键一步。
按照大宋科举律法,卯时一到,参与省试的举子们便可有序步入贡院。为了确保省试的公平公正,彻底杜绝徇私舞弊的现象,考生进入贡院时,会经历极为严格的搜查。从衣物的每一处夹层,到携带的每一件文具,但凡有丝毫可疑之处,都绝不会被放过。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简单的干粮与饮水,其余物品一概严禁带入,以此防止有人通过夹带或特制的作弊器具等不正当手段谋取私利。不仅如此,入场前,举子们还需接受严格的身份核查,对照解状上的详细信息,逐一确认无误后,方可踏入贡院。
进入贡院后,每人会被分配到一间单独的“号舍”。这号舍空间逼仄,仅仅能容下一人、一桌、一椅,然而,这里将成为考生们未来三日的“战场”。举子们需在贡院中连续应考三日,期间不得随意出入,饮食、睡觉都必须在这狭小的号舍内解决。考试途中,考生若需如厕,程序极为繁琐,不仅要向主考请示,还得有专人陪同。并且,若同一考生如厕次数过多,还会受到限制。
好在许仙早早为仕林准备了经他调配的白果,此果具有一定的缩尿功效,能大大增加仕林的应试时间,避免其因频繁上厕所而打断思路,影响考试状态。
至于餐食,朝廷会按时供应被称作“号饭”的餐食。虽说号饭的种类并不丰富,但也足以满足考生基本的体力需求。不过,睡觉用的被褥等物品则需考生自行携带,在这简陋的号舍中,唯有自己备好的卧具,才能带来些许温暖与舒适。
一个时辰后,也就是辰时,便会正式分发试卷,开启第一场考试。考试分为多场,第一场考本经,要求考生对儒家经典有着深刻的理解与感悟;第二场考兼经,考验考生对多部经典融会贯通的能力;第三场试论一首,考察其对时事、治国理政等方面的见解与论述能力;第四场试时务策三道,着重考查考生能否针对现实问题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整个省试流程严谨规范,从入场安检到考试内容,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目的就是选拔出真正有学识、有能力的人才,为国家效力。除了入场安检,在考试过程中,还设有糊名与誊录制度。考生交卷后,由专人将姓名、籍贯等信息密封遮盖,再安排书吏重新抄写试卷,考官评卷时看不到考生的任何个人信息,进一步保障了考试的公平公正,让每一位举子都能凭借真才实学公平竞争。
仕林抬眼望向天际那缕曙光,知晓时辰已到,简单收拾一番后,在院中打了一桶清水,稍作洗漱,便提着备好的文房四宝、干粮与水壶,准备前往贡院。
刚走到门口,留正恰好也走了出来,见到仕林,热情地作揖道:“仕林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仕林闻声,听出是留正的声音,赶忙回头作揖回应:“原来是留兄,仕林初次参加如此大考,难免紧张,昨夜……不知留兄睡得如何?”
留正笑着朗声道:“留某原本也紧张得很,但得知仕林兄参与此次恩科,自知与状元无缘,倒是轻松了些,哈哈哈~”
仕林闻言,不禁面露尴尬,谦逊道:“留兄不必如此……仕林愧不敢当……”
留正看出了仕林的窘迫,便不再多言,同样提起行李说道:“好好好,是愚兄失言了,仕林兄,你我不如结伴同行?”
仕林这才舒展眉头,作揖道:“正有此意,留兄,请~”
留正哈哈一笑,率先迈出客栈,仕林紧紧跟在其后,二人相伴而行,不多时便来到观桥西的贡院外等候。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钟鸣声,众多举子纷纷赶来,仕林和留正也随着人群一同进入贡院。
经过一番严密的搜身后,二人被分别安排到不同的号舍。二人相互作揖道别,便各自前往自己的号舍。
此次恩科,因平定了郕王之乱,朝中出现了不少职位空缺,故而皇帝特别授意要广纳贤才。本届恩科的主考,也由原本的礼部尚书换成了尚书省右仆射,即当朝宰相汤思退。
仕林落座后,迅速浏览了一遍试题,发觉题目倒也并非难以应对。作为“文曲星”下凡,应付省试对他来说确实是游刃有余。仕林自幼跟着建王在宫中熟读四书五经,先生还经常以学以致用为目的,让他们针对许多朝堂上发生的实际政事案例进行练习,故而前两场考试,对仕林而言都轻松完成。
但对于其他考生来说,面对前两场考试就显得颇为吃力。虽说同样是寒窗苦读,但不少人只是死读书,未能真正将圣贤之道融会贯通。因此,仅仅第一天,就有不少考生晕倒在号舍之中,被迫无奈退出了省试。
到了第三场和第四场,考试内容变得更为灵活,主要针对时政进行论述。但这对于仕林而言,却也没有太多困扰。毕竟考题的内容大多与宋金关系相关,而这正是仕林所擅长的领域。仕林引经据典,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宋金关系的观点,早早便完成了考题,坐在狭小的号舍内静静等待。
此时,汤思退作为主考,正在贡院内巡视。当他临近仕林的号舍时,见仕林已然胸有成竹地完成了考题,不禁心生感慨。随即,他走到仕林跟前,轻轻拾起桌案上的考卷,仔细查看起来。
仕林见到汤思退,不禁浑身微微一颤。虽然汤思退与小白等人是旧相识,但他和仕林却从未谋面。根据汤思退身上所穿的朝服,仕林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奈何身处贡院之中,仕林也不敢擅自开口言语,只得静静地等待着汤思退查看自己的试卷。
汤思退看完仕林的答案后,不禁为之折服,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考卷还给仕林,并向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日后,省试终于落下帷幕。按照惯例,放榜时间大约在一个月之后。在此期间,仕林依旧留在客栈之中。与留正等人不同,仕林这段时间并未出门游山玩水,也没有去结交更多一同参加考试的同年考生,而是依旧埋头苦读,静静地等待放榜之日的到来。
一个月后,终于到了放榜之日。留正急匆匆地赶到仕林居住的“柴房”,大声喊道:“仕林兄!放榜了!快与我一同前去看看!”
仕林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赶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向前说道:“多谢留兄前来告知。”说罢,仕林披上碧莲亲手所制的寒衣,匆匆走了出去。
二人来到榜单前,开始查找自己的名字。留正从榜首开始看起,看到一半时,忽然在中间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兴奋地大喊道:“仕林兄!我中了!”
仕林看得稍慢一些,闻言赶忙向留正道贺:“恭喜留兄高中!”
周围的人也纷纷向留正道喜。见仕林还未找到自己的名字,留正也帮忙一起查看起来。
虽然仕林并无争强好胜之心,但在前半部分的榜单中未见自己的名讳,难免有些失落,明明自己答题时行云流水,但为何面前一百名都没有进入,仕林也有些心灰意冷。
就在仕林还在查看第一份榜单之时,身后传来了留正的声音:“仕林……你……你快来……”
仕林闻言一愣,缓缓走到留正身旁,问道:“留兄,何事?”
留正面色焦虑,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指着榜单末尾道:“仕……仕林……你……在榜单末尾……”
仕林闻言,心中一惊,赶忙拨开人群,凑到榜单跟前,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讳:第二百一十四名,许仕林。
仕林看完榜单,顿时感觉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留正见状赶忙将仕林扶起,也顾不得自己高中的喜悦,背着仕林便走回了客栈。
第201章 一片苦心
殿试当日,澄澈如洗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金碧辉煌的皇宫,在清晨雨水的洗刷后,每一寸琉璃、每一道飞檐都熠熠生辉,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
仕林在省试中位列末尾的消息,如同疾风般迅速传到了皇帝和建王的耳中。建王得知后,满脸忧色,忧心忡忡。他原本满心期许,以为仕林即便不能在省试里独占鳌头,至少也能名列前茅,可现实却是仕林排名最末。如此成绩,不出意外的话,殿试中仕林恐怕难以跻身三甲,到那时,莫说辅佐自己成就大业,怕是连入朝为官的机会都渺茫。这般情形,让建王满心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整个人都变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而皇帝听闻此事,神色却平静得如同早已料到一般。实际上,仕林名落孙山,正是皇帝特意授意汤思退所为。皇帝的用意,是想让仕林再多经历些挫折磨难。在他看来,仕林年纪尚轻,若一路顺遂,毫无波折,反倒不利于其日后的成长。
早朝结束后,皇帝即刻传命汤思退前往紫宸殿,单独召见。汤思退一踏入殿内,便恭恭敬敬地大礼叩拜:“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闭目,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免礼,相国可知朕为何唤你前来?”
汤思退略作思忖,心中便已猜出皇帝的意图,赶忙恭敬作揖道:“陛下可是为了许仕林之事?”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既然你知道,那你说说,许仕林可有真才实学?”
汤思退心思一转,他又怎会不明白皇帝的深意。经历了郕王之乱后,他仍能获皇帝重用,自是对皇帝忠心耿耿。即便他深知许仕林才华出众,是难得的人才,此刻也不会有所偏袒。因为他清楚皇帝希望仕林历经磨难,不经风雨,难成大器。
于是,汤思退恭敬作揖道:“许仕林才思敏捷,老臣巡视考场时,便留意到他答题时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他的试卷,老臣与尚书省反复核验,确实十分优异。若不是陛下特意吩咐,本应将他点为省元。”
皇帝沉默片刻,沉吟道:“那你可知,朕为何要这么做?”
汤思退目光一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陛下之所以如此安排,定是想磨炼他的心性。”
皇帝抬眼望向汤思退,站起身来,缓缓走下玉阶,赞道:“知朕者,相国也。朕命你派人暗中监视许仕林的一举一动,但切不可让他察觉,朕要知晓他的反应如何。”
汤思退俯身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应道:“老臣遵旨。”
与此同时,留正背着仕林回到了客栈。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谁都未曾料到,这位久负盛名、曾力挫郕王的“文曲星”许仕林,竟在省试中排名末尾。虽说仍有资格参加最终的殿试,可这般成绩,实在是差强人意。
留正将仕林背回自己房中,过了好一会儿,仕林才悠悠转醒。
“仕林兄,你总算醒了,可把我吓坏了……”留正见仕林醒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关切。
仕林一时有些恍惚,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方才发生的事,仿若一场荒诞的梦。他缓缓坐起身,疑惑问道:“留兄,我这是……”
留正赶忙给仕林端来一杯茶水,缓缓说道:“方才放榜,你的名次……在最后一名……看完榜单你就……晕过去了。”
仕林闻言,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一切并非梦境,自己确实在省试中得了最后一名。刹那间,羞愧之感涌上心头,他既觉得对不起父母的殷切期望,又愧对于皇帝和建王的悉心栽培,更无颜面对外界对自己的赞誉和标榜,一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面对留正,仕林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他低下头,声音微弱道:“多谢留兄……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便翻身下床,脚步匆匆地径直奔向自己的柴房。
与此同时,仕林省试失利的消息也传到了青云观。姐夫听闻后,满脸焦急,唉声叹气:“哎呀呀……这仕林是怎么回事……怎么考了个最后一名……这‘文曲星’是不是出岔子啦……哎……”
小青听闻,顿时怒不可遏,“啪”的一声,一把将手中的水碗打翻在地,大声吼道:“蹊跷!此事太蹊跷了!仕林自幼勤奋苦读,功课一日都未曾荒废,哪怕是除夕、中秋这样的节日,也会坚持苦读半日,怎么可能考得如此糟糕?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对对对!弟妹妹说得对!肯定是有人嫉妒仕林的才华,冒名顶替,把我们仕林的考卷换成了他自己的!”姐夫也在一旁火冒三丈,义愤填膺地附和道。
小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声吼道:“不行!我这就去给仕林讨个公道!”说罢,便抬脚欲走。
小白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拦住小青,秀眉紧蹙,劝道:“小青!不可鲁莽行事。既无证据,又无证词,怎能贸然前往?科举乃是国家的根本大事,岂会有人胆敢做出如此荒唐之事?眼下仕林虽名次靠后,但好歹还有资格参加殿试,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
小青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手持青虹剑,在一旁胡乱劈砍,以宣泄心中的愤懑。
一旁的碧莲听闻这个消息后,倒没有过多惋惜仕林的成绩,而是满心担忧起他来。在她心中,仕林哥哥向来学识渊博,文章冠绝天下,平日里自视甚高,如今却在省试中名落孙山,她害怕仕林会因此一蹶不振,更担心他承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碧莲放心不下仕林,一番思索后,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
临近正午,嫂子精心准备好了一桌饭菜,招呼众人落座时,却发现碧莲不见踪影。
“老李,不是叫你去喊莲儿来吃饭吗?你怎么还没去?”嫂子眉头紧皱,略带嗔怪地说道。
姐夫一脸茫然,挠挠头道:“我去过了,她不在屋里,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嫂子一听,连忙解下围裙,随手丢向姐夫,说道:“一个姑娘家,不在屋里能去哪儿!我去叫!”
过了好一会儿,嫂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大喊道:“老李!老李!不好了!莲儿离家出走了!”
姐夫吓得一激灵,立马走上前,跟着嫂子回到屋中,果然发现了碧莲留下的一张纸条:
莲儿不孝,未得面辞,私自离家,实有难言苦衷。行时取家中纹银三十两,此去踪迹暂难详述,望爹娘宽宥。
然莲儿心向家宅,不久即归。待归来之日,定当长跪请罪,细禀事由。伏惟金安,万望勿念。
姐夫念完碧莲留下的书信,如遭雷击,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莲儿……我的银子……”
第202章 借酒消愁
仕林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柴房,满心的羞愧如汹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重重地躺倒在那硬邦邦的床板上,本想着能睡上一觉,把满心的烦恼暂且抛诸脑后。可身子刚一沾床,那些放榜时旁人的欢声笑语就像鬼魅般钻进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他清晰地记得,当自己的名字在榜单末尾映入眼帘时,周围投来的那些异样目光,仿佛无数利箭,直直刺进他的心。这一刻,仕林二十年来积攒的自信,似乎瞬间崩塌了。
他缓缓起身,背对着空旷的柴房,孤独地坐在床边,愧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的仕林,此刻已被失败的阴霾完全笼罩。本以为胜券在握,能在科举中大放异彩,可残酷的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是榜单上的最后一名。
仕林深吸一口气,掏出身上所剩不多的盘缠,脚步虚浮地走出柴房,朝着客栈外走去。
街道上热闹非凡,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那些高档的酒楼里,坐满了中举的士子,他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同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荣耀,整个场面喜气洋洋。
而仕林却像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除了那些同样落榜的人,似乎就只有他满脸愁容,满心郁闷。他甚至不敢踏入那些满是举子的酒楼,只能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里满是惶恐,生怕被人认出。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街角一处偏僻静谧的地方,终于看到一家酒肆。酒肆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老板和伙计都在屋内打着盹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仕林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冲着店内高声喊道:“老板,来一壶酒!”
老板闻声,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迎了上来:“喝什么酒?要菜吗?”
仕林看着高大威猛的老板,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小声说道:“一壶清酒,加两碟小菜。”
老板随意地在账本上划拉了几笔,扯着嗓子对店内伙计喊道:“没听见吗?清酒一壶!小菜两碟!动作快!”
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小菜,稳稳地摆在仕林面前。仕林接过酒菜,便开始独自喝了起来。每喝一口酒,晨间放榜时的场景就在他脑海中浮现一次,一来二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究竟喝了多少壶酒,仕林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最后趴在桌上,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
临近傍晚,一个轻柔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传进仕林的耳中:“这位公子,何以在此借酒消愁?”
仕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在那若隐若现的视线里,一个身姿曼妙、声音轻柔的女子正站在眼前。
仕林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看个清楚,可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就在他吃痛,正揉搓着摔疼的腿脚时,面前的女子快步上前,伸出柔软的双手,轻轻将仕林扶起。随着女子靠近,一阵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仕林猛地一惊,瞬间清醒了几分,凑近一看,心中猛地一颤:“莲儿?”
碧莲微微垂着眼角,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随后手上使了些劲,将仕林扶到桌案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轻声说道:“醉酒伤身,独酌更添愁绪,哥哥何以在此?”
仕林低垂着眼帘,举起酒杯,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和落寞:“哎……我自诩天资聪慧,自命不凡,本以为今科取士,势在必得,然却名落孙山,省试末尾,实乃我才疏学浅,见识浅薄,如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之理,落得如此下场,也可谓是咎由自取。”说罢,仕林又仰头饮下一杯酒。
碧莲见状,急忙伸手想要阻止:“哥哥岂可自暴自弃?”
仕林一把夺过酒杯,再次斟满,接着说道:“莲儿你有所不知,我自幼便冠以‘文曲星’之名,曾励志考取功名,十数年寒窗,一日未曾废止,自问学识不说冠绝天下,也可谓独树一帜,不仅父母家人对我翘首以盼,陛下和建王也对我寄于厚望,然眼下我却……我对不起他们,我也对不起你,莲儿……我……让你们失望了……”
碧莲隔着桌案,握起了仕林的手,眼中含泪道:“哥哥此言差矣,莲儿从不期望哥哥会有何成就,莲儿知道,哥哥曾为姑母放弃了许多,但如今姑母已然得救,哥哥也不需再有负担,莲儿只愿哥哥能平安幸福便好,相信姑母姑父也当如此,功名利禄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哥哥又何须自责呢?”
“莲儿你不明白!我许仕林,曾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然以我之才学,如何施展抱负!如何报答陛下、建王的知遇之恩!”仕林言辞激烈,羞愧难当。
碧莲看着伤心欲绝的仕林,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怜悯,她缓缓走到仕林身旁,俯身环抱住仕林,轻柔道:“哥哥乃大丈夫也,不可以一时成败论英雄,在莲儿心中,哥哥是真正的大英雄,虽然此次考试仅得末尾,但哥哥并未彻底失败,仍可参与殿试,只要哥哥有心,必能高中,状元及第!”
仕林缓缓仰起头,望向碧莲道:“可自古以来,尚无人可在省试末尾,考取三甲之名,更何况是状元、榜眼、探花……”
碧莲将头微微抵在仕林的脑袋上,抚慰道:“亘古未有之事,那正可由哥哥来创造先例,即便未得,竭尽全力,不留遗憾便可,即便以举人身份,亦可入仕,为县丞或为巡检,皆是为民请命,造福一方,莲儿信哥哥,哥哥也要振作起来!”
仕林闻言,如沐春风,碧莲的话让仕林再度燃起了希望,正如碧莲所说,自己仍可参与殿试,只要自己尽力而为即可,不必过于在意得失,即便为县中小官,也可一展抱负。
随即仕林微微挣脱开碧莲的怀抱,站起身子,斟满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碧莲面前说道:“多谢莲儿开导,我定不负莲儿所期,必会发奋图强,不留遗憾!来,哥哥敬你一杯!”
碧莲双手娇羞的接过酒杯:“莲儿也敬哥哥一杯。”
二人举杯同饮,碧莲更是眉目传情,含情脉脉的望向仕林。
“老板结账!”仕林重重的将酒杯一掷,对着店家说道。
酒肆老板漫不经心地走到二人跟前:“七壶酒,两碟小菜,一共……五十两。”
仕林闻言,险些将酒喷了出来:“什么?五十两?这……酒多少钱?”
酒肆老板冷哼了一声道:“酒,三钱银子,菜两钱银子。”
碧莲心中一算,轻声道:“那不才二两五钱吗?何以三十两之巨?”
酒肆老板瞟了一眼身边的伙计,随即面无表情道:“场地费十两,人头费一人十两,服务费一十七两五钱,合起来正好五十两。”老板面露凶光,凶神恶煞的望着二人。
仕林闻言,脑海中只奔出两个字:黑店,随即紧紧握住碧莲的手,横在碧莲面前,对着酒肆老板说道:“堂堂京城,阁下这般价码,未免有失公允……”
身后的碧莲双手不停的颤抖,紧紧抱住仕林的腰间,不敢丝毫喘息。
酒肆老板则冷笑了一声:“哼~在我这儿就这个价钱,怎么?想吃白食?”
此刻的仕林也已酒醒大半,他取出二两五钱银子,摆在桌案上:“酒菜钱,我们分文不少,但阁下所言其他费用,恕在下不敢苟同,告辞。”说罢,仕林牵着碧莲,便向屋外走去。
然而酒肆老板却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店内伙计便将所有门窗全部封死,各自抄起家伙,将二人围在中央。
第203章 命悬一线
酒肆内,一众伙计如恶狼般将仕林和碧莲团团围住。酒肆老板迈着嚣张的步伐走到二人面前,脸上凶相毕露,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没钱?这倒无妨。我瞧着小娘子容貌出众,留下来抵债,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仕林听闻,顿时怒发冲冠,周身气息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迅速将碧莲护在身后,带着她退至墙边,眼神坚定地怒视着众人,大声喝道:“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般胡作非为!还不速速退下!莫要逼我动手!”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如闪电般在四周飞速扫视,试图寻找逃脱的机会,一只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碧莲的手,传递着力量与安心。
仕林微微侧身,在碧莲耳畔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莲儿,待会儿紧紧跟着我,千万别松开。”
碧莲满心惊恐,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如同钳子一般死死抓住仕林的衣角。
老板绕着仕林慢悠悠地踱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脸上浮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就凭你?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还敢在我这儿逞强?哈哈哈!”
碧莲躲在仕林身后,又气又急,忍不住嗔怪道:“你们这是黑店!等我回去,定要告诉我爹爹,把你们这店给查封了!”
老板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那笑声在酒肆内回荡:“哈哈哈~这小娘子还挺有意思,我管你爹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付钱,要是没钱,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能走出这店门!”说着,他伸出手,手指轻浮地划过碧莲的脸颊。碧莲吓得花容失色,猛地往仕林身后躲去,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仕林见此,怒火瞬间蹿上心头,可理智告诉他,此时敌众我寡,冲动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缓缓取出腰间的钱袋,语气故作轻松:“区区五十两银子,何足挂齿。诸位不必动粗,钱就在这儿,有本事就自己来拿。”说罢,他手腕一扬,将钱袋高高抛向一旁。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那钱袋吸引,如饿虎扑食般纷纷冲上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仕林猛地发力,一把推开酒肆老板,如离弦之箭般奋力冲出包围圈。他身形矫健,顺势撞开窗户,回身紧紧拉住碧莲的手,向着屋外奔去。
酒肆老板一把捞过钱袋,打开一看,却只有寥寥几枚铜钱,顿时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高声怒吼:“给我追!一个都别放过!”众伙计得令,如潮水般涌出酒肆,朝着仕林和碧莲逃跑的方向狂奔而去。
仕林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慌不择路地拽着碧莲拼命跑。可碧莲毕竟是女子,体力渐渐不支。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莲儿,你怎么样?”仕林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转身,焦急地扶起碧莲。
碧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捂住脚踝,膝盖和手肘处也擦破了皮,鲜血慢慢渗出衣物。她眼眶泛红,疼得小声抽泣起来:“哥哥,你别管我了。你还有大事要做,你快走吧!”
仕林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慌乱中给人以安心:“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说着,他微微蹲下身子,双手穿过碧莲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碧莲在他背上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快放下我,我会拖累你的。背着我,我们跑不远的……”
仕林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挣扎,稳稳地背着她,大步向前走去:“傻丫头,就算跑不远,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况且你这么轻,怎么会是累赘呢?别说话了,抱紧我,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碧莲听了,心中满是感动,双手紧紧缠在仕林的肩头,将脸轻轻贴在他宽厚的背上。仕林背着她,朝着那片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树林深处奔去。
二人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一处山洞。仕林也累得气喘吁吁,脚步虚浮:“莲儿,我们就在这儿先歇一歇吧……”
碧莲轻轻点了点头,从仕林背上缓缓滑下。二人相互搀扶着,走进了山洞。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洞外就传来了几个伙计的呼喊声:“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必须把他们抓回去,不能留后患!”
仕林和碧莲闻言,脸色骤变,急忙躲进洞穴深处。仕林迅速寻来一些干柴,小心翼翼地堆叠在洞口,试图以此阻挡敌人的视线。
初春的深夜,寒风如刀割般呼啸着。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可那刺骨的寒冷还是无孔不入。
“哥哥,我好冷……”碧莲颤抖着声音,整个人蜷缩在仕林怀中,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莲儿,你怎么了!”直到这时,仕林才惊觉碧莲的额头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他这才意识到,碧莲不是简单的体力不支,而是感染风寒。
“莲儿没事……只是觉得……冷,好想睡一会儿……”碧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也渐渐迷离,眼皮不停地打架。
“莲儿,别睡!这样会不会好点?”仕林心急如焚,急忙脱下自己的寒衣,轻轻裹在碧莲身上,然后紧紧抱住她,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她冰冷的手臂和双腿,试图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碧莲虚弱地抬手,想要阻止:“不行……不行……哥哥这样会着凉的……阿嚏……”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仕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与担忧:“没关系,我方才喝了酒,气血正旺,不觉得冷。”
碧莲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再阻拦,只能乖乖依偎在仕林怀中,汲取着那一丝温暖。
“莲儿,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仕林轻声问道,试图通过聊天让碧莲保持清醒,暂时忘却寒冷。
碧莲缓缓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听说……哥哥名落孙山,担心哥哥会一蹶不振,莲儿放心不下,就特地来寻你……”
仕林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这傻丫头,可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碧莲轻轻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莲儿找遍了所有的客栈酒楼,一路上逢人就问,找了整整两个时辰,有一个姓留的公子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才……才找到你……”
仕林紧紧抱着碧莲,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感动:“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姑父姑母交代……”
碧莲努力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哥哥不必担忧莲儿……但哥哥要答应我,千万不能放弃,一定要去……去参加殿试,不能就这么放弃……”
仕林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哥哥答应你,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定会如期参加殿试!等哥哥高中,还要和你一起庆贺。莲儿,你也不能放弃,千万不能睡!”
碧莲吃力地把手伸向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仕林:“莲儿担心哥哥此行盘缠不够,就……就从家里取了三十两银子带来给你……哥哥要好好用这些钱,添置些书籍,多结识些同年挚友,以……以便日后同朝为官……”
仕林接过那沉甸甸的银两,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紧紧抱住碧莲,声音哽咽:“谢谢莲儿,你的恩情,哥哥无以为报。他日高中,定会……”
还没等他说完,碧莲轻轻抬起手指,触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莲儿不求哥哥报答,只愿哥哥能得偿所愿,莲儿就心满意足了……”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莲儿!莲儿!别睡,醒醒!莲儿!”仕林拼命呼喊,声音带着哭腔,可碧莲却在他怀中昏厥了过去。
或许是仕林的呼喊声太大,引来了酒肆伙计。一众人迅速堵在洞口,大声叫嚷:“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快给我出来!”
仕林心中一惊,但见对方迟迟没有进洞,料想他们也有所顾忌。他强装镇定,故意大声喊道:“你们放心!里面什么都没有,有本事就进来!”
酒肆老板这时也赶了过来,冷笑着说:“哼~想骗我?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既然求财不得!就将他们灭口!省得官府盯上咱们!他们不出来,就逼他们出来!”说着,酒肆老板对伙计们吩咐道:“你们几个把洞口点燃,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伙计们立刻点起火把,引燃了洞口的干柴。瞬间,火光冲天,热浪滚滚,洞内很快烟雾弥漫,呛得仕林直咳嗽,呼吸困难。
仕林紧紧抱着碧莲,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往后退,试图寻找其他出口,可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碧莲也被浓烟呛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哥哥……这……咳咳咳……这是怎么了……”
熊熊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气,碧莲的意识渐渐恢复。但仕林心里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们即便不被大火烧死,也会被浓烟活活熏死。
碧莲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她一反常态,双手紧紧搂住仕林的脖子,声音带着绝望与坚定:“哥哥,要是走不出去,莲儿能死在你身边,也知足了。”
仕林先是一怔,随后双手搂住碧莲的腰肢,用力地点了点头:“莲儿,生死与共,祸福相依。”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坦然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熊熊烈火,炙烤着洞中的仕林和碧莲,仕林自知已无退路,仕林和碧莲紧紧相拥在一起,似乎是命运的捉弄,方才重燃希望的二人,却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都给姑奶奶死!”
第204章 绝处逢生
随着熊熊烈火的不断炙烤,仕林和碧莲已逐渐丧失了意识,碧莲已然昏厥在仕林怀中,而仕林却依靠着最后一丝倔强,强撑着身躯,而就在此时,洞外一阵骚动,引起了仕林的注意。而仕林却也没有能力呼喊,只能隐约听到洞外似有母亲的声音。
来人正是小白和小青,早间小白和小青在青云观中收到一封不知来向的匿名书信,信中提到仕林有难,众人又担忧碧莲安危,于是乎小白和小青便急匆匆下山寻找二人。
凭借着玄灵子赠予仕林的“文昌符”小青锁定了仕林的位置,但却发现山洞被一群人围住,并点起熊熊烈火,试图将仕林闷死洞中。小青一时恼怒不可抑制,提起青虹剑,朝着洞外之人大喝一声:“都给姑奶奶死!”说罢,一阵青光从天而降,劈在熊熊烈焰之上,顷刻间,烈火便被熄灭,只留下点点火星,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小青!莫伤人性命!救人要紧。”小白飞身而下,化作一道白光,窜入洞中。
小青下身化作原形,脸上青色鳞甲浮现,手持青虹,指向酒肆老板和一众伙计,满眼怒火,咬牙切齿的看着众人。
酒肆老板见状,连连跪地求饶:“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不知是大仙驾到,还望恕罪……”说罢,带着一众伙计,连连磕头求饶。
小青厉声斥责道:“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否则绝不饶恕!滚!”说罢,一掌击出,将众人击飞数丈之外,落入河流之中。
小白捂着口鼻,已然入内,四下查找仕林的下落,口中不断呼喊着仕林和碧莲的名字。
或许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喊声,仕林强趁着最后一口气,从口中挤出一个字:“娘……”说罢便也昏迷了过去。
小白闻声,祭出一道白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在角落里见到蜷缩在一起的仕林和碧莲,小白瞬间眼眶泛红,一个箭步上前。只见仕林和碧莲的脸上满是烟灰,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黑印,看起来狼狈不堪。皮肤被高温灼伤,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焦黑色,像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焦炭,毫无生气。
小白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二人的名字:“仕林!莲儿!醒醒!”见二人毫无反应,小白心急如焚。
小青此时也进入洞中,高声呼喊:“姐姐!仕林!你们在哪儿?”洞中一片漆黑,小青一时也分不清方向。
“小青!小青!我们在这儿!你快来!仕林他……他们不行!”小白急切的呼喊道。
小青寻着声音和微弱的白光,一个箭步上前,见到二人惨状,也不禁心中一颤。
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分别运起功法,源源不断的真元注入二人体内。片刻后,二人有了微弱的气息,但依旧气若游丝,时有时无,小白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小青灵机一动,赶忙说道:“姐姐!事不宜迟!赶紧带他们回青云观,许仙是大夫,定有医治之法!”
小白也来不及多想,擦拭去脸上的泪水,背起仕林便朝青云观方向疾驰而去,小青则背起碧莲紧随其后。二人一路上马不停蹄,一边赶路,一边将身上的真元注入到二人体内,维持心脉。
片刻功夫,二人便来到青云观,此时正值午夜,青云观一片漆黑,唯独姐夫房中依旧灯火通明。
早间碧莲留下书信离开后,姐夫和嫂子就担心的不行,玄灵子被逼无奈,也只好为碧莲不卜一卦,接过这一卜不要紧,竟算出碧莲和仕林恐有“火光之灾”,这把小白也吓得不轻,接着又收到神秘来信,说仕林有难。随即小白和小青便也下山去寻找仕林和碧莲,没想到竟真一语成谶。
小白和小青,径直冲入姐夫房中,恰巧所有人都在,众人见状无不惊恐万分。
姐夫和嫂子赶忙上前,搀扶着小青背上的碧莲,嫂子痛哭流涕道:“莲儿!莲儿!你真是怎么了!”
许仙见到奄奄一息的仕林也一下子慌乱起来,帮着小白搀扶仕林,卧于床榻之上,屋子里一群人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
小白放下仕林后,焦急的拉着许仙的手,满含热泪道:“相公!快救救仕林和莲儿!快救救他们!”
许仙稍作镇定,连连安慰道:“娘子勿忧,我这就瞧瞧。”说罢,许仙俯在床榻旁,他神色凝重,把着二人脉象,又翻开二人眼皮查看,不知不觉,额头已密布汗珠。
小白忧心忡忡,见许仙迟迟没有开始救治,催促道:“相公,如何?”身旁的姐夫等人也凑上前心急如焚。
许仙停顿了片刻,缓缓起身道:“他二人吸入大量浓烟,肺经受邪,气道不畅,浊气壅塞,故而昏迷不醒。但莲儿此前摔伤又感染风寒,本就气血虚弱,此番更是雪上加霜。”
姐夫闻言,大惊失色,紧紧拉着许仙道:“小舅子!你可别吓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小白闻言泪水夺眶而出,拉扯住许仙的衣角:“相公,你要想想办法,救救这两个孩子。”
许仙赶忙扶起姐夫和小白,他知道眼下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此刻他必须要镇定自若,若连他都没有信心,他人更会慌乱,随即许仙似成竹在胸般望向小白和姐夫道:“娘子、姐夫,稍安勿躁,有我在,定不会让两个孩子出事。”
说罢,许仙转过身,神色凝重地说道:“我先以通关开窍之法急救,用艾条艾灸百会、膻中穴位,借艾灸纯阳之力,通阳醒神,助他们恢复神志,再以银针刺激人中、内关、合谷等穴位,激发经气,助其苏醒。”说罢许仙从药箱中取出艾条,缓缓点燃,刺激二人两处穴位,随后取出银针,刺入三处穴位,片刻后二人果然眉宇微动,逐渐恢复意识。
小白一下拉开许仙,上前俯在仕林床前,细细查看:“仕林!仕林!娘在这儿,能听见娘说话吗?”
此刻的仕林依旧昏迷不醒,但口中却在轻声喃喃自语。
小白侧耳仔细聆听,这才听清楚仕林一直在呼唤:“莲儿……莲儿……”
小白也长舒了一口气,不禁起身和许仙对视了一眼。
而此时碧莲也在昏迷中一直呼唤着“哥哥”,姐夫闻言,嗔怒道:“这臭丫头!这到这时候了!还在叫哥哥,真是的……”姐夫在一旁既担忧,又生气坐在碧莲身旁,仔细擦拭着碧莲脸上的污渍。
见二人并无大碍,众人也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小青则在一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姐夫~你又吃我们家仕林的醋,哈哈哈~”
小白和许仙相视一眼,也不禁捂嘴笑道,但姐夫却不以为然,满口否认。
许仙上前道:“仕林伤势不重,不日便可痊愈,但碧莲的风寒之症,却不可大意,姐夫我开一剂药方,你速速下山去抓药。”说罢,许仙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墨一边说一边写到:“用麻黄汤加减,以辛温解表、宣肺平喘,驱散体内风寒之邪。再用人参、白术、茯苓等药材,培补脾胃,气血生化有源,助其元气恢复。至于他们二人吸入浓烟造成的肺部损伤,则可取枇杷叶、竹茹、前胡等药材,清热化痰、降逆止咳;再佐以麦冬、玉竹、石斛等,滋阴润肺,修复受损肺阴。辅以食疗,用雪梨、杏仁、冰糖熬制成膏,每日服用,润肺止咳。只要精心调治,定能让他们脱离险境,恢复康健。”说罢,许仙将药方递给姐夫。
小青一把夺过药方:“事不宜迟,此去路途遥远,还是我跑一趟吧。”
姐夫起身说道:“昔日保安堂都是我负责抓药的,还是我去吧,这些药材我识得。”
二人一下争执不下,小白上前阻拦到:“小青!姐夫!劳烦你们二人同往!”
二人面面相觑,这才反应了过来,随即转身,小青提起姐夫,便朝山下疾驰而去,姐夫一路的惨叫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第205章 再度赶考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轻柔地洒落在仕林的床榻之上。经过小白彻夜不辞辛劳的悉心照料,仕林缓缓转醒。然而,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浓烟侵袭,使得他的喉咙犹如被烈火灼烧一般,刚欲启齿,一阵剧烈的咳嗽便如汹涌浪潮般袭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小白在仕林的床榻边浅眠,那突如其来的咳嗽声,瞬间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眼眸中满是惊惶与关切,动作敏捷地赶忙上前查看,声音里裹挟着无尽担忧,急切唤道:“仕林!你醒了?”
仕林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惫与迷茫,想要开口说话,可喉咙剧痛难耐,声带仿佛被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小声喃喃道:“娘……莲儿呢?”
小白微微俯下身,耳朵近乎贴在仕林嘴边,屏气敛息,细细聆听后,轻声回应:“莲儿安好,此刻正在你姑父房中静心修养。”
仕林轻轻闭上双眼,如释重负般,吐出几个微弱的字:“那……那就好……”言罢,便又缓缓沉入梦乡。
恰在此时,许仙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迈着匆匆步伐走进屋内,说道:“娘子,药煎好了,快让仕林……”
话还未说完,小白迅速起身,食指放在唇前,做出“嘘”的手势,随后轻轻推着许仙,稳步走到屋外。
来到屋外,小白压低声音,神色温柔又带着几分忧虑,说道:“仕林才刚睡下,莫要惊扰他。”
许仙敏锐地察觉到小白眼中的担忧,轻声安慰道:“娘子不必忧心,仕林并无大碍,只需休养几日,便能痊愈。昨夜他睡得可好?”
小白闻言,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恰似春日里绽放的繁花,明媚动人。许仙见状,满脸写满疑惑,问道:“怎么了?娘子缘何发笑?”
小白回身,目光温柔地望向熟睡中的仕林,笑意盈盈道:“你这儿子,怕是春心萌动了。昨夜梦中喊了一整晚‘莲儿’,方才醒来,也是先问莲儿的情况,问完便又睡过去了。”
许仙听闻,也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刚从姐夫那儿回来,莲儿也喊了一整晚仕林的名字。我看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仕林考完恩科,我看就让他们成婚,我也好早日喝上儿媳妇茶,你说呢,娘子?”许仙喜形于色,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小白轻轻捂住许仙的嘴,小声提醒道:“小声些,仕林还在里头呢。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此事我们不宜过多干涉,还是让孩子们自己拿主意。”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柔情蜜意。小白轻轻依偎在许仙怀中,思绪仿若穿越时光的洪流,飘回到二十年前,那段与许仙初次邂逅、一见钟情,而后携手坠入爱河的烂漫岁月。
七日后,仕林的身体已基本恢复如初。距离殿试的日子愈发临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息。小白和许仙再次细致入微地为仕林整理行装,准备送他再度奔赴杭州城,踏上这场决定命运的科举征程。
碧莲得知仕林即将启程的消息后,全然不顾自己风寒未愈,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在她的再三坚持与强烈要求下,姐夫和嫂子满脸无奈,只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缓来到仕林的房中。
嫂子看着自己女儿这般执着坚定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轻声劝道:“莲儿,仕林赶考还有些时日,你伤寒尚未痊愈,不必如此着急,慢些走。”
可碧莲却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对嫂子的劝告置若罔闻,依旧坚定地闷头向前走去。姐夫在一旁无奈地叹息摇头,面对碧莲的倔强,他也毫无办法,只能暗自感慨年轻人的执着与深情。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仕林的房前。姐夫抬手,轻轻叩门后,三人一同走进屋内。
“莲儿?你怎么来了?爹不是说你还需好好修养吗?”仕林看着纯色惨白的碧莲,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与担忧,赶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行装,快步上前搀扶。
姐夫在一旁半开玩笑半嗔怪道:“我们拗不过这丫头,她现在心里可只有你这个哥哥。”
碧莲闻言,秀眉微微蹙起,娇嗔道:“爹爹若是再打趣女儿,女儿就再也不理爹爹了!”她的声音略显虚弱,带着丝丝沙哑,悠悠传来,姐夫听后,也只好乖乖闭嘴,不再言语。
小白则面带和煦的微笑,走到姐夫和嫂子身旁,轻声说道:“姐夫、嫂子,就让两个孩子单独待一会儿吧,我正好也有些事想请教二位,我们先出去吧。”说罢,小白借故轻轻拉着嫂子和姐夫走出屋外,并轻轻合上了房门,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碧莲和仕林。
屋内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碧莲和仕林二人。周遭静谧得仿若时间都已静止,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片刻的宁静。静谧如水的氛围中,似乎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喘息声和彼此那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仕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碧莲,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碧莲那被烫伤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声音也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莲儿,还疼吗?”
碧莲微微低下头,如同一朵娇羞的睡莲,轻轻摇了摇,眼角微微泛红,一滴晶莹剔透的泪花悄然滑落,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仕林见状,心疼不已,他缓缓捧起碧莲那温软的脸颊,目光中满是深情与坚定:“莲儿,我定不负你,此去我必当竭尽全力,以报莲儿……”
话还未说完,碧莲便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仕林的嘴,轻声说道:“莲儿不要哥哥的承诺,莲儿相信哥哥。哥哥此去,千万要保重身体。莲儿不能陪哥哥同往,但莲儿会在家中,为哥哥日夜祈福,愿上天庇佑哥哥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仕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恰似春日里的暖阳,温暖了他的整个心房。他嘴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道:“莲儿,你要好好修养,待你痊愈,我便……”
碧莲微微转头,似满怀期待,娇嗔道:“哥哥便会如何?”
仕林顿时脸色涨得通红,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他一时语无伦次:“我便……我便回家,与莲儿团聚……”
碧莲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明媚而动人。她轻声应道,随即轻柔地倚靠在仕林的肩头。
清晨的曙光,丝丝缕缕照映在二人面颊之上。在屋内晕染出一片暖煦,为周遭添了几分旖旎。二人对坐,咫尺间却似隔着迢迢星河。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闪躲,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他们每一次不经意间的触碰,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彼此心中那份难以言表的情愫。
这一刻,时间仿若凝固,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份朦胧的爱意中,显得愈发珍贵而美好,他们都沉醉在这片刻的宁静与甜蜜之中,谁都不愿率先打破这份朦胧的美好,只盼着此刻能无限延长。
而此时,在门外,一场小小的闹剧正在悄然上演。小青、玄灵子和姐夫,三人挤在门缝处,正目不转睛地偷偷关注着屋内的一举一动,时不时还捂着嘴,低声笑个不停。那笑声虽小,却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往那边去点!都挤到我了!”小青佯装嗔怒,轻轻挤到玄灵子身旁,两人的脸颊不经意间轻轻触碰,亲密无间。
玄灵子表面上装作不情愿,可内心却暗自欣喜,故意紧紧贴着小青,嘴里还嘟囔着:“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你也让我好好看看。”说着,便使劲凑过脑袋,紧挨着小青,从门缝里往屋内张望,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好奇与笑意。
“你们都让开,那可是我女儿!”姐夫突然从两人中间挤了出来,一下子分开了小青与玄灵子,自己则挤到了最中间。三人你推我搡,一时间,小小的门外乱作一团,不时传来阵阵轻微的骚动声。那推搡的动作和小声的争吵,让这场闹剧愈发有趣。
就在这时,小白和许仙为仕林准备好了殿试所需的特质白果,正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眼前三人挤作一团的滑稽模样,让他们瞬间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惊讶,随即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看着三人鬼鬼祟祟紧挨在一起的样子,小白走上前,明知故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三人吓得浑身一激灵,一个踉跄,竟“噗通”一声,直接撞进了仕林的房间。那突然的闯入,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宁静与甜蜜。
碧莲听到声响,赶忙从仕林怀中挣脱出来,独自坐到床角一侧,脸色绯红,低垂着头,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嗡嗡:“爹……你们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与尴尬,仿佛被人窥探了内心的秘密。
仕林见状,也赶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姑父、小姨、道长伯伯,你们……”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红晕,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姐夫一脸尴尬,傻笑着说道:“没……没有,我们……我们在……”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玄灵子赶忙上前打圆场,挡在姐夫身前,说道:“仕林,时候不早了,上次的‘文昌符’救了你们的命,伯伯这次再送你一道‘魁星符’,祝你得魁星庇佑,一举夺魁。”说罢,便从怀中取出“魁星符”,递给仕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与祝福,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仕林接过“魁星符”后,向玄灵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多谢道长伯伯。”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对长辈的感激。
小青则在玄灵子身后,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悄悄地向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对其充满了赞赏。多亏玄灵子及时解围,才避免了众人的尴尬。
随后,小白和许仙也走进屋内。在帮仕林再次仔细地收拾好行装,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之后,仕林终于再度踏上了科举之路。这一次,他即将面对的,是决定命运的最终“殿试”。
第206章 殿试
仕林回到杭州城,期间拜访了各路同年好友,也和留正等人钻研时事,对当今朝堂所面对的种种矛盾及周边诸国形势,逐一分析辩证,留正执笔将仕林的言论逐一记录在案。众人无不为仕林的独到见解和渊博才学所折服。渐渐地,仕林也在一众学子当中,树立了威信,留正则也在仕林的言传身教下,对当年大宋的内忧外患,有了更明晰的认识。
经过一月有余的充足准备,众人纷纷前往皇宫,参与三年一度科举最高,也是最终的测验——殿试。
在殿试开始之前,皇帝单独召见了建王和此次恩科的主试汤思退。汤思退也很清楚,皇帝的召见,必是为了许仕林,故而也特地准备了一番。
“老臣汤思退,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汤思退俯身跪地,恭敬地给皇帝行礼。
皇帝气定神闲,见汤思退前来缓缓放下手中笔墨道:“平身,上前来。”
汤思退丝毫不敢怠慢,小步上前,皇帝随即询问道:“先前朕命你将许仕林置于榜单末尾,他可有轻颓之意?”
汤思退思忖片刻后,作揖道:“回禀陛下,一月之前,许仕林得知名落孙山后,确有轻颓之感,在一家酒肆中,醉生梦死,然却遇店匪,老臣担心其安危,故而未经陛下允许,私自通晓其家人营救,请陛下恕罪。”
皇帝闻言不禁一怔,随即平复下来道:“相国老臣谋国,善莫大于此,眼下许仕林如何?”
汤思退从怀中取出近一月以来,监视仕林的各种证据及期间仕林所着文章道:“老臣一月以来,派人日夜监视许仕林,其人自青云观休整归来之后,便日夜与同年挚友相聚于会馆相聚,讨论时事,着文章十数篇,老臣已命人誊抄,谨呈陛下御览。”说罢,汤思退将仕林所着文章双手恭敬递给皇帝。
皇帝缓缓接过后,细细浏览,期间频频点头,啧啧称赞,片刻后,皇帝放下文章道:“妙!妙啊!此子年方二十,便已崭露头角,初露锋芒,乃我大宋之福。”随即将文章也递给了建王查阅,“昚儿,你也看看。”
建王小心接过一沓文章后,也仔细翻阅了起来,而后作揖道:“仕林果然才资卓越,学贯古今,不偏不倚,儿臣甚为钦佩。”
皇帝捋了捋胡须说道:“你将来为政,要对此人知人善任,切不可急功近利,拔苗助长,要小心锤炼,方可成才。”
建王闻言虚心接受,作揖道:“儿臣遵旨。”
随即皇帝缓缓起身,将桌案上的卷轴仔细卷了起来,递给汤思退:“此次恩科殿试题目朕已亲笔拟定,待殿试开始,就由相国宣读吧。”
汤思退俯身跪地,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卷轴,大声答复道:“谢陛下隆恩。”
不久后,各地举子身着崭新儒服,怀揣梦想与抱负,齐聚紫宸殿外。初来乍到的留正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揉搓衣角,时不时看向身旁的仕林,眼中满是不安与求教。
而仕林却也并非首次来到此处,要说心如止水是假,但也并未感到忐忑不安。但先前种种,也无不在告诉仕林,绝不可掉以轻心,依照大宋律例,凡进入到殿试的举子,除徇私舞弊之人,皆有功名,可入仕为官,能来到此处的,皆是全国各地的能人志士,踏入大殿的每一步,都是他们十数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换来的,谁也不是等闲之辈,其中也定不乏将来的朝中栋梁。
科举只不过是通往仕途之门,入门之后,将来的艰难险阻,更比寒窗苦读来得艰辛,无论是为人处事,亦或是钻研政务,在应对官场的明争暗斗,都需要非凡的智慧与定力。在这权力交织的朝堂之上,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眼前的莘莘学子,眼下都是意气风发,满腔热血,渴望一展胸中长虹,但当他们真正面对错综复杂的朝局或是在一次次与外敌或同僚周旋之际,再被有心之人暗算腐蚀下,是否还会坚守初心,在这混乱纷争的时代恪守本真,一切都犹未可知。
自仕林记事以来,除了家人,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在当年做建王伴读时,亦或是后入了郕王府,身边周遭的纷乱,让仕林学会了独立思考,学会了表面迎合,时刻保持清醒。他深知即便是皇帝和建王,看似的信任与期许,不过都是基于他“文曲星”的名号,他们要的,不是许仕林,而是要一个能挽救大宋,匡扶社稷,鼎定乾坤的“文曲星”。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让皇帝失望,他也会如同一件被丢弃的衣物一般,被丢至一旁。
望着一旁噤若寒蝉的留正,仕林则面色沉稳,目光坚定,拍了拍留正的肩膀,低声安慰:“留兄莫慌,但尽所能,无问西东。”
仕林的话似醍醐灌顶,让留正稍有缓和,尽管他依旧神色紧张,双腿微微发颤,但也努力跟上了仕林的脚步。
随着一声“宣举子入殿”,宛如洪钟鸣响。仕林昂首挺胸,步伐稳健,率先迈进殿内。
踏入紫宸殿,高大朱红立柱直插云霄,精美壁画栩栩如生,金砖铺地光可鉴人。举子们整齐排列,依照礼仪缓缓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旷大殿内久久回荡。
皇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龙椅,威严目光扫过众人。主试汤思退展开卷轴,高声宣读殿试题目:“朕承祖宗鸿业,于今数载,然北境金患,如芒在背。今朝堂之上,诸臣争议纷纭,有倡主和以求息兵安民,欲以岁币、盟誓换一时之宁谧;亦有主战欲兴师北伐,誓雪前耻,复我山河。然主和恐陷家国于示弱之境,民心难平,且金邦狼子野心,和议恐难长久;主战则兵凶战危,生灵或遭涂炭,军需耗费亦巨。若卿为宰辅,当如何权衡利弊,抉择和战之策?又当如何筹备应对,以保社稷之安,复中原之土?详述方略,勿避忌讳。”
题目一出,举子们瞬间陷入沉思。仕林目光沉静如水,脑海中迅速梳理过往钻研的时政要点与应对策略,略作思忖,便胸有成竹地提笔作答。留正则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紧咬下唇,慌乱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他抬眼看向仕林,见其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稍安,努力镇定下来,理清思路,奋笔疾书。
殿内只闻纸张摩挲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众人都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全力以赴,期望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为自己的仕途与国家的未来,呈上满意答卷。
第207章 资政五篇
殿试要说是对考生的测试,不如说是皇帝对这些尚未入仕的举子,在未受到朝廷势力左右之前的问政。
仕林看着试题,胸中似有万千思绪,殿试之题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乃是宋金之间,是战是和。这一困扰朝堂数十年的难题,仕林也再有准备,他并未着急开始答题,而是在思忖片刻后,屏息凝神,暂时忘却上一场失利给他带来的困扰。
建王在一旁密切关注着仕林的一举一动,此刻的仕林迟迟未动笔,建王心中也捏了一把汗。深怕仕林重蹈覆辙,落得三甲之外,无缘君臣一场。片刻后,仕林睁开双眼,目光如炬,提笔开始奋笔疾书,看着仕林从容不迫,建王这才放下心来。
时至傍晚,落日余晖照映在大殿内,将那朱红的廊柱染成了深沉的赤金之色,殿内的金砖地面也泛起粼粼暖光。考生们仍在奋笔疾书,墨香与烛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余晖中,逐渐伸长,在光影里微微晃动,或眉头紧锁,或下笔如飞,一心沉浸在对策的书写中,试图将自己的满腹经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试卷之上。
随着最后一位考生交卷,这场“殿试”也如期结束,紧接着便是由担任初考官的翰林学士将所有试卷逐一封存,并有专人负责誊抄,以防有人通过笔记辨认,徇私舞弊。通过翰林院初步评阅,并划分等级后,交由御史台重新评阅,对初考官的评定进行复核,避免误判和疏漏,对以确保阅卷公正。
再而递交给本次恩科主试汤思退,在初考和覆考的基础上,综合考量试卷的内容、文采、观点等各方面因素,详细审定并确定考生的最终成绩与排名,并从中选出前十的考生试卷,禀呈皇帝御批。
经过近半月有余,紧锣密鼓的阅卷审核,最终由汤思退及御史台和翰林院共同裁定出前十的考生试卷,由汤思退禀呈皇帝。
汤思退带着十份试卷,内心既忐忑又欣喜,快步来到紫宸殿,俯身跪地:“陛下,经臣与御史台及翰林院裁定,已拟定出前十的考生试卷,请由陛下钦点头甲三名。”说罢汤思退将十份考卷高举过头顶。
建王缓缓走下玉阶,将考卷转呈给皇帝御览。皇帝细细浏览了前面几份试卷,但由于大宋采取的是糊名法和誊录制度,即便是皇帝也看不出是何人所着的文章,一旁的建王自然是熟悉仕林的笔迹,但此刻也丝毫分辨不出。
皇帝一边浏览,一边频频点头:“不错,我大宋人杰地灵,此次恩科果然藏龙卧虎,此乃大宋之福也。”说罢,便继续翻阅浏览,直到被一篇文章深深吸引。
文中所写:
臣对:臣闻圣王御宇,当以社稷为磐石之固,以四海为舟楫之安。今陛下垂询和战大计,实乃中兴之兆。臣虽愚钝,敢不披肝沥胆,陈刍荛之见?
一、辨势篇:察三辰之变,观五纬之躔
绍兴以来,金人恃其豺狼之性,窃据中原,然其势已呈三衰之相:完颜亮弑君僭位,金廷内斗如沸鼎;蒙古诸部崛起漠北,渐成犄角之势;西夏虽受金人册封,然贺兰山下暗藏反侧之心。此正《易》所谓“羝羊触藩,羸其角”之时也。反观我朝,江淮水师可扼天堑,川陕劲卒堪守雄关,荆襄义民箪食壶浆。昔汉高祖忍白登之围,终成未央之业;勾践卧薪尝胆,卒雪会稽之耻。今日之势,当效光武“积黍累铢”之策,外示和缓以懈敌志,内修甲兵以待天时。
二、伐交篇:连横以制强,远交以近攻
昔苏秦佩六国相印,非特口舌之利,实势使之然。今宜遣辩士西入兴庆府,许以关陇马市之利,使西夏陈兵河套;密使北渡阴山,联蒙古塔塔儿部,约以共击女真。金人若分兵应敌,则中原空虚无备;若专力南向,必遭腹背夹击。昔唐太宗平突厥,先使薛延陀扰其后,今可效之。更当以茶盐之利诱高丽,令其水师出鸭绿江,金人必首尾难顾。
三、固本篇:深耕以蓄力,铸剑以藏锋
和议非示弱,乃张弛之道。可效汉文帝赐匈奴缯絮,暗令边郡习骑射。今当借岁币之名,行三事于无形:一曰“漕改”,于两淮广开陂塘,使战船可藏于漕渠;二曰“马政”,借榷场贸易购漠北良驹,于襄阳设马监驯养;三曰“屯戍”,令鄂州都统制于大别山麓立堡寨,农时为民,战时为兵。昔诸葛亮屯田渭滨,司马懿畏之如虎,此乃持久之道。
四、砺刃篇:明法以强兵,择将以专任
昔孙武斩宫嫔,穰苴诛庄贾,皆以立威。今宜申饬军纪:凡克复州县妄杀者,虽功不赏;遇敌溃逃者,虽亲必诛。更当拔擢虞允文等少壮将领,使治舟师于采石矶,训背嵬军于襄阳府。另遣使臣携《武经总要》赴福建路,督造神臂弓万张,霹雳炮千具。待边关麦熟三度,江陵战舰列阵如云,便是北指中原之日。
五、攻心篇:播仁声于四海,复汉帜于九州
昔陈琳檄文愈头风,骆宾王檄动天下。今当令太学生编纂《靖康实录》,使金占州县传抄;遣说书人扮商贾,于汴梁茶肆讲述岳家军事迹。更可效韩信“四面楚歌”之计,令归正人谱《思乡曲》,由海路潜入山东,使金营南卒闻之泪下。俟其军心涣散,则以韩世忠故智,遣轻骑断粮道,大军正面压之,可收全功。
末议:
臣闻大禹导河,非一锹之功;周武伐纣,岂旦夕之事?愿陛下效汉宣“中兴”之志,外和内刚,先固江淮为根本,次图荆襄为犄角,终收河洛为臂指。如此,则太祖太宗之灵可慰,中原遗民之望可偿。臣谨以《易》辞作结:“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今日屯难之时,正圣主经纶天地之机也!
臣昧死以闻。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试卷,双目炯炯,面上满是惊喜之色,不禁啧啧称奇,连声赞叹:“妙!妙!妙!此文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剖析时政鞭辟入里,策论治国之法更是高瞻远瞩,字里行间尽显大才。真乃千古第一文,朕今日阅之,实乃幸事,相国以为如何?”皇帝收敛起笑容,转而看向主试汤思退。
汤思退此前虽已看过这篇文章,但作为主和派的他,心中难免忧虑。自绍兴议和以来,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局面,他实在不愿轻易打破。
然而,作为主试,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文文采斐然,针砭时弊,切中要害,作者才思敏捷,才华横溢,实乃难得的人才。思忖片刻后,汤思退上前一步,恭敬说道:“此文虽稍显激进,但作者才资卓绝,实乃人才难得。老臣以为,此文可入头甲。”
皇帝闻言也点头默许,随即朗声道:“此文便是本次恩科,头甲头名,当点为状元!”
汤思退当即俯身跪地,高声道:“陛下英明。”
随即皇帝将试卷递给建王:“昚儿,你要好好拜读此文,无论他是谁,将来必是国家肱骨,要悉心栽培。”皇帝龙颜大悦,情难自抑。
建王细细浏览了一遍,也被文中所书,深深折服,但他依旧心怀忐忑,虽说此文值得状元之名,但他又担忧此非仕林所着。
皇帝在玉阶上来回踱步,此刻他也焦急万分,他迫不及待想知道此文作者是谁。随即皇帝走会桌案前,将试卷取了过来,急不可耐的拆开弥封,建王也悄然侧目而视,出现在二人面前的名讳,正是他们期待的许仕林。
此刻,建王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仕林不负所期,尽管省试失利,但依旧不卑不亢,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实力,拔得头筹,让所有人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第208章 传胪
在皇帝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后,汤思退便领着一众知贡举官,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传胪。所谓传胪也就是“唱名仪式”,是此次恩科的华彩终章,也是无上荣誉的象征。参与殿试的举子们虽都已获进士功名,可最终排名就取决于这唱名的先后。届时,巍峨的集英殿将迎来新科进士们,朝廷重臣也会身着庄重朝服,肃穆而立,皇帝更是亲临,彰显对新科进士的珍视。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熹微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仕林和留正与一众新科进士,陆陆续续踏入集英殿。留正已没了殿试时的慌乱,神色从容,一切尘埃落定,他做到了“但尽所能”,剩下的便听天由命。反观仕林,内心却忐忑不安。上一场的失利仍历历在目,此刻他虽竭尽全力,可结果如何,是否辜负皇帝和建王期许,有负家人红颜厚望,犹未可知。
随着礼乐奏响,悠扬庄重的乐声传遍皇宫,仕林和一众新科进士,齐列两旁。汤思退作为本次恩科主试,手持金榜,缓缓走入大殿中央。
此刻大殿上,除了礼乐声悠远绵长外,在场众人无不屏息凝神,静待佳音。
汤思退目光扫过一众新科进士,竟也不禁回忆起自己在绍兴十五年高中进士的场景,那时的他,也如同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般,满怀憧憬,叫人向往。
但很快,汤思退抽回了往日思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科殿试,众士子皆才思敏捷、学识超群,实乃我大宋之幸。望众士子,不忘初心,牢记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之使命。入仕之后,当秉持清正廉洁之操守,切不可被名利蒙蔽双眼。朝堂风云变幻,唯有坚守本心,方能在仕途上行稳致远。今日,你们踏上荣耀新程,望来日,皆能以卓越才学,为我大宋铸就辉煌,青史留名!”
早在入殿之前,众士子们就已接受了朝廷提前的演练,场面话也早已烂熟于心。
汤思退话音刚落,士子们瞬间整齐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紧接着,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整个集英殿,气势如虹:“臣等定当铭记大人教诲,不负朝廷期许。此后定当秉持清正廉洁,一心奉公,以所学之才,解民生之困,安社稷之基。愿为大宋江山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违此誓,甘愿受千刀万剐,万死不辞!”他们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随即汤思退徐徐展开金榜,依次宣读进士姓名、籍贯与名次。
汤思退望了一眼台下的仕林,随即朗声道:“此次恩科,榜首之人,姓许名仕林,杭州钱塘县人氏。其文章见解独到,笔力雄健,以治国安邦之宏论,拔得头筹,高中状元!”
仕林和汤思退眼神交汇,不禁心中一紧,随即闻听自己状元及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此刻的他似有些手足无措,喜悦与激动充斥着内心,一时间竟忘了出列谢恩。
留正眼疾手快,一脚把仕林踢了出去,此刻稍有迟疑,便是对皇帝不敬。挨了一脚的仕林即刻清醒了过来,赶忙出列,行三拜九叩大礼,俯身跪地谢恩:“臣许仕林,谢陛下隆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汤思退微微一笑,似也是对仕林的赞许,随即继续宣读今科榜眼、探花,宣读完头甲前三名后,汤思退接着开始宣读二甲名单。
留正满怀期待,他自知以自己的才学,定与头甲无缘,但愿能在二甲前列,也好混个一官半职。
汤思退一连宣读了五名二甲人员的姓名,留正内心愈发慌乱,他双眼紧闭,掌心来回揉搓,小声喃喃,似在求菩萨保佑。
汤思退微微停顿后,接着念道:“二甲进士,第六名,留正,泉州永春县人氏。其策论逻辑缜密,见解非凡,于民生、吏治之论述切中时弊,以斐然文采与深刻见识,位列二甲第六。”
留正闻言,几乎热泪盈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是时刻准备出列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依靠着“坚强”的意志,这才勉强挪动身躯,出列行三拜九叩大礼后,眼眶泛红,哽咽着,声嘶力竭道:“臣!留正!谢!陛下隆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君王,知遇之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再度俯首跪地,连磕三个响头。
皇帝和汤思退等在场一众朝臣,也不禁被留正的举动逗笑,他们也理解这些新科进士,十年寒窗,承载巨大的压力,一举高中,激动之情,难以言喻。但见留正一直拼命磕头,皇帝眼神示意汤思退后,汤思退朗声道:“留进士,快快平身,快快平身~”说罢,汤思退眼神飘向仕林。
仕林心领神会,出列扶起了伏在地上的留正,他此刻已然热泪盈眶,感动涕零,在仕林的搀扶下,这才缓缓起身,退了回去。
随后,汤思退又依次宣读了二甲、三甲进士名单。每宣读一个名字,被点到之人皆面露喜色,出列谢恩。整个大殿内,气氛既庄重又热烈,新科进士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
在汤思退宣读之际,皇帝轻声对建王说道:“昚儿,今殿中诸臣,皆为汝他日之股肱良才。彼等风华正茂,年齿与汝相侔,日后君臣相济,时日悠长。朕今决意遣其分赴四方州府,以历实务、练才干。待汝亲秉朝政之时,可于其间悉心遴选举措有方、才略出众者。彼等必深铭汝之恩渥,矢志效命,以报圣恩。汝宜铭记,善加筹谋,勿负朕之期许。”
建王闻言,在一旁作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悉心观察,量才而用,让诸臣各展其长,为我大宋社稷竭忠尽智,不负父皇期许,也不辜负诸臣一片赤诚。”
待榜单宣读完毕,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若洪钟,言辞恳切:“众卿皆乃朕之肱股,国之栋梁。望往后诸位能齐心同力,一心为我大宋江山稳固,为天下苍生福祉,殚精竭虑,矢志不渝,共铸太平盛世,不负朕之所望!”
仕林身为状元郎,身姿挺拔,稳步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言辞掷地有声:“陛下圣德御宇,恩如浩海。臣等承蒙陛下厚爱,有幸忝列朝堂。自当以陛下之忧为忧,以陛下之念为念,将百姓冷暖常挂心间。我等定当众志成城,倾尽全力,为大宋之繁荣昌盛拼搏奋进,为百姓之安居乐业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期许,不负家国万民!”
随即众士子齐声说道,声浪滚滚,响彻大殿:“臣等必不负陛下期许,不负家国万民!”
此次传胪也圆满落下帷幕,鼓乐声渐渐消散,而新科进士们内心的澎湃仍未平息。在礼部官员有条不紊的引领下,士子们移步至偏殿稍作休憩,他们三两成群,兴奋地交流着,眼中满是对未来仕途的憧憬。
传胪结束后,仕林作为今科状元,带领着一众进士,出宫游街。礼部官员早已精心筹备,为仕林准备了一匹矫健的高头大马,马鞍装饰得华丽无比。仕林身着崭新的状元袍,头戴象征荣耀的桂冠,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榜眼、探花及一众进士紧随其后,他们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前行。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欢呼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仕林不时向百姓挥手致意,心中满是荣耀与对未来仕途的憧憬。留正夹杂在队伍中,看着意气风发的仕林,既为好友高兴,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
日近黄昏,一众新科进士也回到了皇宫,此刻的他们却丝毫不显疲惫,因为紧接而来的,是皇帝亲自设宴款待这些新科进士,这也是他们此生中莫大的荣耀。
第209章 琼林夜宴
待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皇宫内一片灯火辉煌。众人怀着激动且崇敬的心情,步入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殿,一场专为他们筹备的“琼林宴”即将开场。这座大殿,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烛光的映照下,尽显皇家的威严与奢华。
宴会之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摆满了一桌又一桌,香气四溢。除了进士们,还有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以及朝廷重臣,皆盛装出席,共同见证这一荣耀时刻。皇帝端起酒杯,起身致辞,言辞间满是对新科进士的赞誉与期许,鼓励他们日后在朝堂上大展宏图,为大宋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新科进士们纷纷起身,双手举杯,恭敬谢恩。在这之后,大家一同落座,欢声笑语在大殿内回荡。众人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欣赏着舞姬们婀娜多姿的舞蹈,聆听着丝竹管弦奏出的悠扬曲调,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之中。
仕林作为状元郎更是备受瞩目,不断有朝臣前来祝贺,他谦逊有礼地一一回应,尽显状元风范。席间,他与留正相视一笑,回忆起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感慨万千。在这欢宴之上,所有新科进士都放下了往日的拘谨与压力,尽情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与喜悦。
在这无比盛大的场合,建王身为仕林幼年的同窗好友,又贵为未来的储君,自然是要亲自前来为仕林庆贺一番。只见他身姿优雅,缓缓起身,动作娴熟地将美酒斟满,迈着从容的步伐,闲庭信步般来到仕林跟前。彼时,围聚在仕林身旁的一众朝臣,瞧见建王亲自到来,顿时心领神会,十分识趣地纷纷侧身避让,为这两位未来的君臣让出一条通道。
仕林本正与旁人交谈甚欢,眼角余光瞥见建王走近,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之色,赶忙站起身来,身姿笔挺,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臣,参见建王殿下。”
建王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将手中斟满美酒的玉杯递向仕林,声音温润且带着几分期许:“仕林,恭喜你高中状元,果然不负父皇和孤之期望,孤盼你往后在朝堂上大展宏图,造福苍生,福泽亿兆黎明。”
仕林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言辞恳切道:“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自蒙皇恩,臣日夜不敢懈怠,唯愿能为陛下分忧,为殿下助力,不负这一身功名。”
建王微微点头,目光满含赞赏,轻轻拍了拍仕林的肩膀:“你有此心,孤甚欣慰。但你初入仕途,切勿不可操之过急,需虚心求教,无论朝廷对你有何任用,你都要虚心接受。” 言罢,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仕林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仕林闻言,心中略有疑惑,但他知道建王之言,必有深意,还没等仕林缓过神,忽然身后冒出一个稚嫩轻柔的声音:“皇兄。”
仕林闻言,缓缓转身,见到一位身着鹅黄色锦缎宫装的少女,约莫十几岁模样,眉眼灵动,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透着股说不出的娇俏。她脑袋微微歪着,眼中满是好奇与探究,发髻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光芒。
只见建王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动作自然地轻轻搂过身旁的少女。二人身着款式相仿、绣工精美的华服,一看便知出自皇家御制。这般华贵的着装,加之周身散发的矜贵气质,任谁瞧上一眼,都能断定此少女必是皇家之人。
建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浅笑意,开口说道:“孤来介绍,这位是陛下亲出,孤的皇妹,生性顽皮,仕林你莫要见怪。”
听闻此言,仕林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赶忙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再次作揖,言辞间满是敬意与谦卑:“岂敢岂敢,公主殿下一看便知聪慧过人、灵动非凡,实乃我大宋之福,能有幸得见公主尊容,实是臣莫大的荣幸。”
建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悠然笑意,缓缓说道:“孤还要去敬一敬其他士子,便让公主替孤再敬你一杯。”言罢,建王潇洒地一甩衣袖,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其他士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玲儿莲步轻移,款摆腰肢,慢悠悠走到仕林跟前,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神色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朱唇轻启:“你就是许仕林?”
仕林心中一惊,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灵动娇俏的少女,就是陛下最为疼惜的掌上明珠。他丝毫不敢懈怠,迅速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沉稳且恭敬:“回禀公主殿下,臣正是许仕林。”
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围绕着仕林缓缓踱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她微微弯腰,低头看向仍俯着身子的仕林,脑袋俏皮地歪向一侧,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疑惑交织的光芒,脆生生地问道:“父皇和皇兄总说你精明能干,是大宋之福,可我瞧来瞧去,你也没有长着三头六臂嘛。”
仕林不卑不亢,嘴角噙着一抹谦逊的微笑,缓缓说道:“公主殿下谬赞,臣不过是承蒙陛下与建王殿下错爱。所谓精明能干,不过是在读书治学上多花了些心思,力求将所学运用到治国理政的思考中,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臣并无三头六臂,唯有一颗赤诚之心,愿以绵薄之力,报效朝廷。”
玲儿柳眉轻蹙,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粉嫩的嘴唇一撇,满脸写着嫌弃,脆生生道:“哼,我还满心盼着新科状元是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郎,没想到竟是个……阿思剌牙剌!”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
仕林闻言顿时满头雾水,拱手行礼,一脸疑惑问道:“公主殿下所言,臣实在不解,还望公主明示。”
玲儿见状,嘴角一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嘟着小嘴,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想不到堂堂状元郎,也有听不懂的话,哈哈哈~这可是契丹语,说的就是你老气横秋!”笑声清脆,惊起了枝头的雀鸟。
仕林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不禁感叹,眼前这位皇家公主,竟有这般本事,心中暗生佩服,恭敬道:“想不到公主小小年纪,竟精通如此晦涩难懂的契丹语,臣实在是五体投地。不过臣正值弱冠之年,风华正茂,不知是何处言行,让公主觉得老气横秋了?”
“还嘴硬呢!”玲儿嘟囔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双手抱在胸前,脑袋一扭,侧到一旁,“一开口就是仁义道德,翻来覆去就那些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不是小老头是什么?”
仕林听闻,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拱手致歉道:“原来如此,是臣失了分寸,没考虑到公主喜好,往后定当注意,还望公主莫要再怪罪。”
玲儿见仕林言辞恳切,态度恭谦,便不再刁难。她秀眉轻蹙,樱桃小嘴微微嘟起,一副娇嗔模样,莲步轻移至仕林面前,递过一杯酒,脆生生道:“呶,皇兄特意吩咐我来敬状元郎一杯,可不许推辞。” 说罢,她身姿轻盈,优雅地举起酒杯,与仕林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随后仰起天鹅般优美的脖颈,一饮而尽。
“啊!好辣好辣!”这烈酒入喉的瞬间,玲儿只觉一股热流直窜嗓子眼,五官瞬间紧紧皱成一团。原本粉嫩的脸颊,此刻迅速被红晕浸染,恰似春日枝头盛开的娇艳桃花。她慌慌张张地伸出小巧的舌尖,不停地扇动着手掌,试图将口中那股热辣劲儿驱赶出去,模样既狼狈又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手中还握着那只空酒杯,由于这突如其来的辛辣刺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滴残酒溅落在绣着精致牡丹花纹的裙摆上,晕染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
仕林看得出神,也被玲儿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可又碍于对方身份,忙憋住笑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关切道:“公主莫慌,这烈酒初次品尝确实辛辣,不如喝点热茶缓缓。”
“慢着!你先把酒喝了!这可是皇兄特意交代的!”玲儿白皙的小手捂着嘴,像是还在回味那酒的辛辣,秀眉紧紧蹙起,一双眼眸恰似弯弯月牙,紧紧盯着仕林。
仕林一怔,紧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哑然失笑。眼前这位公主虽贵为皇家千金,却毫无架子,性子天真烂漫得很。他身姿笔挺,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对着玲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而后右臂高高举起,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几分温热与辛辣。
待他放下酒杯,想要再和玲儿说些什么时,却发现那鹅黄色的身影早已飘远。玲儿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一头扎进皇帝的怀里,声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父皇,皇兄欺负我,那酒好辣呀,辣得人家嗓子都快冒烟了!”
皇帝轻轻拍着玲儿的后背,眼中满是宠溺:“哈哈哈~酒如其人,饮者,心动则辣,心静则醇,玲儿是觉得辣还是醇?哈哈哈~”
玲儿闻言,一脸委屈,嘟囔着嘴,拉扯着皇帝的衣衫撒起娇来:“父皇偏心,也欺负玲儿~”
“哈哈哈~好好好,父皇自罚一杯,给玲儿赔罪。”说罢,皇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旁皇后正欲阻拦,但却被皇帝拦下,试问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玲儿能让皇帝亲自赔罪了。
皇帝饮下美酒之后,随即皇帝抬眼,锐利的目光投向仕林,声如洪钟道:“仕林,朕听闻你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今日这场宴会,如此热闹,你便以眼前的盛景为主题,填一首《西江月》,让朕与众爱卿一同欣赏欣赏。”
仕林心头一紧,不过脸上依旧镇定自若。此刻的他似已有些酒醉癫狂,先前的拘谨和压抑一扫而空。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大礼,声音沉稳有力:“承蒙陛下厚爱,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的期望。”说完,他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宴会的热闹场景:雕梁画栋的宫殿、金碧辉煌的装饰、穿梭往来的侍者,还有那娇俏活泼的公主。稍作思索后,他睁开双眼,朗声道:
《西江月·琼林夜宴》
金殿华灯摇醉,琼筵御酒流霞。宫娥舞袖卷云纱,惊落玉蟾光瓦。
忽有娇莺啼翠,偏嗔老气横斜。御前泼得状元茶,一盏春风作价。
词作一出,宴会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词句之中。片刻后,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响起。大臣们交头接耳,对仕林的才华赞不绝口。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玲儿也从皇帝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仕林的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赞赏,小声嘟囔道:“小老头~我们来日方长。”
第210章 任职
第二百一十章:任职
在琼林宴后,仕林等一众新科进士被安排进各府县衙门观政,以此让这些初出茅庐的进士们能更快的了解为官之道,懂得何以为政,也同时是朝廷对他们的另一种考核和考验。
初入官场,一切都让仕林感到既新鲜又陌生。
他们每天跟着衙门官员外出走访、参与断案,了解民生百态。在处理政务时,他发现实际情况远比书本上的理论复杂,每一个决策都需要权衡各方利弊。仕林也慢慢意识到,自己自幼所学的圣人之道,王朝更迭,也都是在这一桩桩小事上逐步积攒起来的。自己的状元身份,不过是漫漫仕途的开篇之笔,与那些久经宦海浮沉的前辈相较,自己恰似初涉沧海的扁舟,渺小且稚嫩。
仕林深知,欲于官场施展经纶、站稳脚跟,仅凭满腹诗书远远不足。在与各色人等周旋应对间,他渐渐学会了洞察人心、言辞婉转,不再如往昔般率性直言。每处理完一桩棘手政务,待夜幕深沉,他总会独坐静思,复盘其间的得失。
随着观政时光缓缓流淌,仕林愈发体悟到,为官之要,不仅在于熟谙律法典章,更在于深谙人心、权衡利弊。他不再拘泥于事务的表面处置,而是开始探寻背后的根源,力求从根本上化解难题。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不过短短一月,对新科进士的考察便已渐近尾声。这段日子里,仕林与身旁的同年们一同经历了诸多政务的磨砺,彼此情谊愈发深厚。
如今,他们也陆续迎来了各自的命运转折,一个个被朝廷委以官职,奔赴各地方州府任职。
他们这些人中,有的被派往江南繁华富庶之地任知县,肩负起治理一方的重任;有的则奔赴偏远的岭南,担任州府幕僚,助理当地政务。随着一道道任命的下达,离别氛围愈发浓厚 ,京城的街巷里,随处可见同年们互道珍重的场景。
而留正也在前几日接到了朝廷的任命,命其前往远离京城的夔州任通判。夔州地处西南,虽偏远但战略位置重要,民生事务繁杂,这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留正也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仕林,在离别前夕,二人来到一处茶楼,坐而论道,煮茶长谈,以彰同年之情。
留正斟了一盏茶,递到仕林面前道:“仕林兄,今日一别,不知何年相见。愚兄不才,手书一幅《赠别诗》相赠,还望你莫要嫌弃。”说着,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卷轴,轻轻展开。那纸上笔墨尚新,字迹刚劲有力,写的是:
青衫染尽帝京尘,剑阁云横别意新
案牍常磨冰玉骨,夔门待展雪鸿身
巴山夜雨连江楫,蓟苑春风隔岁莼
莫道烟波三万里,清辉同照宦游人
仕林一时情绪激荡,古之圣贤之间的离别之情,在这一刻似乎得以印证,仕林双手微颤接过诗卷,情难自禁,眼眶泛红。
留正落座后,长叹了一声:“在今科进士之中,数仕林兄才学最为渊博,如今虽然朝廷尚未任命,想必定有重用,仕林兄当坦然自若,不必担忧。”
诚然,在今科进士当中,几乎所有人都已接到了任命,唯独仕林的任命书,迟迟没有音讯,不仅仕林有些忐忑,远在青云观的小白等人也等得焦心。因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唯有接到任命后,才可离开京城,回家祭祖省亲后,再赴他州任职。
仕林浅抿一口茶盏,随即说道:“多谢留兄,仕林自知陛下所望,我并不在意去往何处任职,即便是任县尉或主簿,我也当全力以赴,不负圣恩。”说罢,仕林一仰脖梗,将茶盏一饮而尽。
留正则浅浅一笑,给仕林再度斟满茶水道:“仕林兄贵为新科状元,朝廷岂会大材小用?我看那日琼林宴上,公主对你倒是颇有几分青睐,仕林兄莫不是要成为当朝驸马了吧,哈哈哈~”
仕林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忙摆了摆手,“留兄,可莫要打趣我了。我一心只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为百姓谋福祉,从未动过此念。更何况,仕林早有倾心之人,她与我青梅竹马,祸福相依,我又岂会负她。”说罢,仕林思绪缓缓飘回了青云观,思念家中的碧莲,脸上也不禁浮现一抹红晕。
“哦?莫不是当日,来问路的那位姑娘?”留正举起茶盏,不经意问道。
仕林颔首微笑道:“是,她叫李碧莲,与我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留正闻言,当即举起茶盏道:“好个痴情郎,那姑娘我见过,却是明艳动人,仕林兄好福气,他朝若你二人成婚,定要请愚兄喝杯喜酒,不管我身处何地,定会前来赴约,请!”说罢,留正将茶盏举到仕林面前。
仕林会心一笑,也举起茶盏,二人浅浅一碰后,一饮而尽。
留正放下茶盏,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不过,那日看陛下的神态,似乎对你也颇为满意,怕就怕……仕林兄,你可要好自为之啊。”说罢,留正将仕林的茶盏斟满。
仕林当即明白了留正的意思,一挥衣袖,起身走到二楼窗台前,长叹一声:“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留兄之意,仕林明白,仕林定不会辜负佳人,当秉承初心,方得始终。”
就在仕林感怀之际,吏部的一名官员,匆匆赶到茶馆,气喘吁吁道:“状元郎,你可让我好找啊……”
仕林闻言赶忙上前作揖道:“大人辛苦,不知找下官所为何事?”
那吏部官员稍作喘息,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神色郑重道:“许状元,恭喜啊!圣上旨意,着你即刻前往和州历阳县任知县之职。这路途遥远,圣上盼你早日赴任,莫要耽搁。”说罢,那吏部官员便将就职文书递给了仕林。
仕林听闻,心中一凛,赶忙双手接过文书,跪地谢恩:“多谢圣上隆恩,仕林定不辱使命。”说罢,起身看向手中文书,眉头微蹙。
留正此时也走上前来,拍了拍仕林的肩膀,轻声道:“仕林兄,果如我先前所料,别看这知县官职不大,却掌管着一县的军政民生大小事务,这显然是陛下有意历练你。相较我这区区一州通判,往后必定能获更大的恩典,前程不可限量呐。”
仕林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随即浮现出谦逊的笑容,双手抱拳,恭敬说道:“留兄过誉了,官不分大小,皆是为国为民,能承蒙陛下厚爱,委以知县重任,实乃三生有幸。这知县虽官阶不高,却维系着一县百姓的生计冷暖,我定当殚精竭虑、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一心只求不负圣上恩泽,不负百姓所托。”
一旁的吏部官员打断了二人对话:“许大人,朝廷任命已下,请许大人尽快准备启程事宜。和州历阳县前任知县因病卸任,留下诸多事务尚未处理,此去路途遥远,圣上盼着您早日到任,稳定地方,造福百姓。”
仕林即刻作揖道:“下官遵旨,我这就回家收拾行囊,三日内必赶往历阳县赴任。”
吏部官员作揖回敬,随即转身离开。仕林望着远处,思绪翻飞,他知道皇帝之所以选他这个状元郎,前往和州历阳县任一从八品的知县,为的就是让自己尽快熟悉政务,全权掌管一县之责,勤加历练。
留正收拾好行装,对着仕林说道:“仕林兄,愚兄先行一步,赶忙夔州任职,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把酒言欢。你到历阳之后,若有任何难处,可随时修书与我,莫要见外。”
仕林心中满是不舍,拱手道:“留兄,一路保重。此去夔州,路途艰险,你也千万小心。待我在历阳安顿下来,定会第一时间写信告知。”
留正上前握住仕林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历阳地处战略要冲,你这一去定要大展拳脚。以仕林兄之才学和能力,定能将历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辜负圣上的期望。”
仕林微微点头,眼中透着坚定:“留兄放心,我既已领命,便会全心投入,定不负陛下及历阳百姓所托。也愿留兄,能在夔州一展胸中抱负,他朝再聚,再与留兄一醉方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挥手作别。仕林望着留正离去的背影,伫立良久,随后转身,快步离开茶楼,简单收拾了一下后,赶回青云观。
第211章 追星赶月
日照当空,天空万里无云,四月的春日里,弥漫着芳草清香,本是踏青的好日子,但小白一家人一步也未敢离开,生怕仕林不知何时归来。仕林高中状元的消息,早已传到他们耳中,但一家人日夜翘首以盼,却迟迟没有等到仕林归来的消息。小白心急如焚,小青更是暴跳如雷,要不是被玄灵子和小白苦口婆心地劝说,小青怕是早已杀到杭州城,无论如何也要把仕林给接回来。
“姐姐!都过去一月有余了!还没有仕林的消息,怕不是又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要去看看!”小青急不可耐,拍案而起,一双秀眉拧成个“川”字,周身似有熊熊火焰般,怒不可遏。这是小青近日来,不知第几次要进城寻找仕林了。
小白长叹一声,她又何尝不思念仕林,但仕林眼下已得状元,来往宾客定是应接不暇,小白不愿插手仕林的事,只好再度劝阻道:“小青,你稍安勿躁,朝廷有朝廷的制度,不可轻易废止,你去了又有何用?仕林这孩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要回来自然会回来。”
小青秀眉紧蹙,双拳紧握,目视前方道:“这个没良心的!得了状元还不赶紧回来报喜!定是沉迷在杭州城的灯红酒绿!把我们都忘了!”说罢,小青一甩一宿,翘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端起桌上水碗喝了一大口,却不慎浸湿了领口的衣衫,这一下小青更是恼火道:“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哼!气死我了!”
小白看着小青狼狈的模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浅浅一笑道:“小青,你若不放心,倒不如再请你家道长,给仕林算上一卦。”说罢,小白将自己的丝帕递给了小青。
小青结过后,眼神飘向一旁,正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玄灵子:“玄灵子!你给我再算一卦!”
玄灵子如惊弓之鸟一般,听到小青的声音,立即停下了脚步,转头憨笑道:“嘿嘿~小青,我算过了,仕林没事,不久就回来了,你别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说罢,玄灵子抬脚便欲迈出房门。
“你敢!”小青一拍桌子,一个闪身来到玄灵子面前,眉头紧锁,双手交叉,嘟囔着嘴,狠狠盯着玄灵子道:“算!现在就算!不算出个所以然!不许走!”
玄灵子万般无奈道:“小青,我乃清修之人,这般窥测天机之事,实在不易多做,这几日,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哪次不是仕林平平安安,我看就不必了吧。”玄灵子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小青。
小青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清修?你现在跟我说清修?那是谁在姐姐婚宴上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是谁口口声声说要护我百年!你要清修,尽管清修!以后,别!来!找!我!”小青步步紧逼,一步步靠前,把玄灵子逼到墙角。
玄灵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眼神飘忽不定,隐约看向一旁的小白,似在做无声的求救。
小白也不忍玄灵子为难,上前一把拉过小青言道:“小青~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气,道长怜惜你还来不及,怎会独自清修去,仕林的事我看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今天就能回来呢?”
玄灵子闻言,赶忙附和道:“对对对!我夜观星象,北方紫微星旁,文曲星异动,光芒渐盛,且与命宫星象遥相呼应,这预示着仕林不久就会归来。”玄灵子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悄悄靠近房门。
小青气不过,但也只好作罢,坐回椅子上道:“就再等一日!明日仕林要是还不回来,说什么我都要去那杭州城看一看!”说罢,猛得一拍桌子,势大力沉的一击,竟拍断了桌子一角,吓得玄灵子心中一紧,站立在门口不敢动弹。
小白不禁一笑,缓缓移步至屋外,回身对着小青说道:“我去瞧瞧莲儿,你要不要一起?”
小青柳眉倒竖,胸脯剧烈起伏,满脸怒容地霍然站起身,也不言语,径直朝着屋外走去。略过玄灵子身旁时,她顿了顿,杏眼圆睁,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鼻腔中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屋外小白喊道:“等等我~”随即追上了小白的脚步。
玄灵子心中一紧,看着小青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仕林啊,你赶紧回来吧,道长伯伯顶不住了……”
距离仕林赴任仅剩三日光景,接到任命的仕林也不敢有半刻耽搁,他匆匆赶回住所,收拾行囊,在杭州城的两月有余的时光里,倒也是攒下了不少同年相赠的物件。仕林一一小心收好,把行囊塞的满满当当,而留正赠予他的诗卷,仕林视作珍宝,小心攥在手中,以免褶皱。
眼看日近黄昏,为了能在赴任前再与家人团圆,能再与碧莲相聚,仕林决定趁着夜色,连夜赶回青云观。
杭州城到青云观的路途虽说不远,单仅凭脚力,至少也要走上半日。仕林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每迈出一步都显得颇为吃力,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归心似箭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余晖洒落在他前行的道路上,他便踏上了这漫长的归程。暮色渐渐浓重,直至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星辰布满夜空,他依旧未曾停下脚步,前行的每一步皆是归途。
时至午夜,万籁俱寂,唯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仿佛在为他照亮前行的方向。
随着黑夜慢慢褪去,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愈发清晰。当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香火气息,那是青云观独有的味道。仕林的眼中瞬间涌起激动的泪花,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他知道,自己终于到家了。
似乎是心灵相通,这一夜碧莲彻夜未眠,午后与小白、小青二人嬉闹过后,碧莲的心就飘到了杭州城,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窗前,目光呆滞地凝视着窗外洒下的银白月光,她守望着月光,也守望着心中的那份期盼,似在等待她的良人归来,等待她的归宿。
破晓时分,屋外的一阵骚动让碧莲抽回了思绪。周围寂静无声,而这突如其来的异响,让本就忐忑不安的她,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碧莲下意识的合上窗户,蜷缩在墙角,紧紧闭上双眸,身体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只希望这一切只是她心中臆想,但却也时不时抬头望向窗户上,聆听那阵骚动。
但这阵骚动愈来愈近,似乎正靠着自己的方向前来,碧莲紧紧靠在墙角,丝毫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生怕一丝响动,便会引起外界的注意。
随着响声的逐渐靠近,碧莲屏息凝神,无助她此刻心中唯一所念就是仕林,这一刻,她似乎把所有最可怕的后果都想了一遍。
忽然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出现在窗户上,在破晓微弱的光亮照映下,显得阴森恐怖。碧莲紧闭双眼,恐惧席卷了全身,她不敢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浑身颤抖,冷汗直冒。
就在此时,一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莲儿、莲儿,是我,仕林。”
第212章 良人归来
黎明破晓,春日的暖风轻柔地拂过,空气中仿若氤氲着丝丝缕缕温润的气息。太阳还隐匿在大地的怀抱中,尚未完全崭露头角,可天边已然晕染开瑰丽的霞光,肆意地将云朵涂抹成明艳动人的橙红色,如梦似幻。
仕林伫立在碧莲的窗边,满心的思念都化作那轻柔的呼唤:“莲儿、莲儿,是我,仕林。”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期待,又怕惊扰了她。然而,许久都未听见屋内传来一丝动静。仕林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心想碧莲许是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便打算先悄然离开,等她睡醒后再相聚。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吱呀”一声,窗门被猛地推开。还没等仕林反应过来,碧莲已然冲了出来,隔着窗户,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他。她的双臂用力地环着仕林。只听一声娇羞的哭声,碧莲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刻,她的泪水中带着对仕林归来的欣喜,也带着方才恐惧的泪花。
碧莲将脸深埋在仕林肩头,嘤嘤啜泣,声音细微却饱含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她极力克制着,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惊扰到旁人,可这苦等了两个多月的时光,所有的心酸与牵挂都在这一刻肆意的宣泄。
仕林听着碧莲压抑的抽泣,心似乎都要碎裂开来,眼眶一热,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滚落。他轻轻挣开碧莲的怀抱,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脸颊上那两道蜿蜒的泪痕,而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极致温柔的笑容,轻声问道:“你怎么啦?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碧莲的泪水依旧止不住,抽抽噎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摇着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仕林见此,笑意更浓,抬手温柔地抚着碧莲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傻丫头,是不是想我了?”
碧莲闻言,心中更是像被打翻了调味瓶,思念的酸涩、重逢的喜悦一股脑涌上心头,眼泪再度决堤,她用力地点点头,终于哽咽着挤出一句:“我……我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
仕林听闻此言,心中百感交集,双臂下意识收紧,将碧莲紧紧拥入怀中,让她的头稳稳地靠在自己胸膛,似乎要将这分离的漫长时光都弥补回来。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周遭的一切都被抛诸脑后,浑然不觉时光悄然流逝,直到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像是温柔的纱幔,轻轻披洒在他们身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碧莲微微侧头,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仕林,这才惊觉他的模样。只见仕林满身泥泞,衣角还沾着尘土,发丝略显凌乱,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一看便是历经了长途跋涉。
碧莲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心疼与疑惑问道:“哥哥,你这是……怎么弄成这样了?怎么突然这会儿就回来了?”
仕林抬手,轻轻捧起碧莲那娇俏动人的脸庞,眉眼间流淌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轻声细语道:“我赶了一整夜的路,就盼着能早点见到我的莲儿啊。”
碧莲一听,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刹那间花容失色,眼眶再度泛红,焦急地嗔怪道:“你怎么能赶夜路呢,多危险呀!莲儿会担心的!快,快进来!到屋里来!”说着,碧莲走出屋外,拉起仕林的手,往屋内走去,脚步匆匆,满心满眼都是对仕林的关切与心疼。
仕林随即也背起沉重的包裹,跟着碧莲走到她那温馨的小屋中,屋子里弥漫着如同少女般的清香,仕林不仅嘴角上扬,将包裹小心置于一旁,憨笑道:“莲儿怎么起的这般早,我以为你还在睡梦之中。”
碧莲帮着仕林卸下外衣,随后取来毛巾给仕林擦拭那满是风尘的面庞,脸上不禁噙起一抹微笑:“无数个日夜,我都守在床边,盼着哥哥早日归来,方才你悄无声息的回来,我还着实给你吓了一跳呢。”碧莲嘴上怪着仕林,心里却如蜜糖一般甜美,她小心擦拭着仕林脸上的每一处污痕。
望着眼前温柔似水的碧莲,仕林一时间竟看得痴了,归途的疲惫被抛诸脑后。他下意识地一把握住碧莲那正给自己擦拭脸颊的手,声音微微颤抖,饱含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莲儿,辛苦你了。”
碧莲的脸上眨眼间晕起一抹绯红,她忙不迭将手抽回,娇羞的把头扭向一边:“莲儿不苦,哥哥喜得状元,他朝必会高鹏展翅,前途无量,造福一方百姓,只是辛苦哥哥连夜赶路,风尘仆仆。”
仕林望着娇羞动人的碧莲,难掩心中欢喜,嘴角不由上扬,他抬起左手,动作轻柔,缓缓牵起碧莲的纤纤玉手,微微用力一拽。碧莲似春日里被微风轻拂的柳絮,在原地轻盈地划转了一个圈,稳稳地靠近仕林的胸膛。随即仕林顺势伸出右手,自然地搂住碧莲纤细的腰肢。
仕林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碧莲不禁发出一声娇喘,但又生怕惊扰到家人,她赶忙抬起手,捂住口鼻,声音里带着嗔怪,却又满是甜蜜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呀。”
仕林紧紧搂着碧莲,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已隐去,世间万物仿佛都化为了虚无,天地间只剩下怀中的她。他张了张嘴,想要倾诉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爱恋与思念,可此刻他的脑中却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如何开口。
碧莲微微仰头,眼神中满是羞怯与欢喜,她的脸颊滚烫,好似能点燃周围的空气。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愈发急促。碧莲的手轻轻搭在仕林的肩膀上,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少女的慌乱与期待。
“莲儿……”仕林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但饱含着无尽深情。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碧莲的脸颊,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愈发柔软。他想告诉碧莲,是她的鼓励让自己能坚持走完科举之路,是她带来的温暖,让自己的寒冷的冬季能砥砺前行,自己心中唯一的爱恋,就是眼前的碧莲。
从仕林的眼神中,碧莲似也读懂了他,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春日里的柳絮,几不可闻。她微微闭上双眼,长睫不住颤动,感受着仕林炽热的目光和有力的怀抱,只觉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两情缱绻不知时光短,不知不觉晨光初现,就在二人亲密无间,相互依偎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轻声呼喊道:“莲儿,起床了,跟爹赶集去了!”
碧莲闻声,心中“咯噔”一下,瞬间花容失色,奋而挣脱开仕林的怀抱,慌乱间手足无措,忙不迭转身整理起了被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而仕林却坦然自若,从后面环抱住碧莲,轻声细语道:“别怕,我在。”
方才还神色紧张的碧莲,闻言心中便似有一股暖流淌过,慌乱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可一想到父亲就在门外,随时可能推门而入,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仕林松开了碧莲,独自走向门口,转身对着碧莲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这一眼恰似万年。
仕林推开房门,迎着姐夫走上前,作揖行礼道:“姑父安好,仕林回来了。”
第213章 一家团圆
姐夫一眼瞧见仕林迎上前来,顿时喜出望外,全然没了平日的稳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仕林!哈哈哈,咱们家的状元郎可算回来了!小舅子、弟妹!弟妹妹!道长!都快出来啊,仕林回来了!”这一嗓子,恰似洪钟鸣响,瞬间打破了青云观清晨的宁静。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青云观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众人正酣然入梦,却被姐夫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猛地惊醒。刹那间,青云观内各个房间像是被点燃的烛火,纷纷亮起,光晕摇曳,恰似夜幕中闪烁的繁星,将这清冷的道观照得格外明亮。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闪出,动作敏捷,几个起落间,已稳稳地落在仕林面前。来人正是小青,她满脸笑意,嘴角高高扬起,都快咧到耳根了,眼中满是亲昵与欢喜:“好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小姨都快想死你了!”
仕林见状,连忙恭敬地作揖,言辞间满是诚恳:“是仕林的不是,让小姨操心挂念了,还望小姨恕罪。”
小青轻轻拍了拍仕林的肩膀,忍不住调侃起来:“我说仕林,别人家的状元郎衣锦还乡,那可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旌旗烈烈,好不风光。怎么到了你这儿,反倒这般鬼鬼祟祟,还一身狼狈,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仕林侧目偷瞄了一眼碧莲,一时有些尴尬,挠挠头憨笑着解释:“那些大排场,都是达官显贵之家才有的。此次我归心似箭,回来得匆忙,实在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在我心中,能与家人团聚,才是这世间最最要紧的事。”
“好了好了,别啰嗦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跟我去见你娘!”话还没落音,小青便一把拉住仕林的胳膊,脚下生风,眨眼间就已到了小白的屋前,那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徒留姐夫一人呆立在原地,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怪异之感,嘴里不停地低声嘟囔着:“怪了,我怎么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太对劲呢?”
就在姐夫还沉浸在疑惑之中时,碧莲也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声音轻柔地唤道:“爹。”
见到碧莲,姐夫依旧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异样,随即开口说道:“莲儿,你来得正好,你哥回来了,咱们也赶紧过……”姐夫转过头,目光落在碧莲的脸上,看着她满面潮红的模样,不禁心生疑惑,开口问道,“你这丫头,脸怎么红成这样?”
碧莲闻言,赶忙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双颊,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低语:“这……许是屋内太过闷热,女儿正好陪爹爹出去透透气。”
“闷?”姐夫满脸写满了疑惑,可此刻满心都是仕林归来的喜悦,也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碧莲的手说道,“不管这么多了,走走走,去见见你哥,你们也确实好久没见面了。”说罢,便拉着碧莲,朝着小白的屋子走去。
还没等小青和仕林赶到小白房前,隔着老远,就听见小青扯着嗓子激动地呐喊:“姐姐!仕林回来了!”
此时的小白,刚披上一件轻薄的纱衣,正挽着睡眼惺忪的许仙,缓缓从屋内走出来。许仙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小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仕林真的回来了?”
小白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听着小青那激动万分的呼喊声,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她确信,仕林真的回来了。
当仕林和小青出现在小白眼前的那一刻,小白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紧紧攥着许仙的胳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仕林快步走到许仙和小白面前,心中的情感如汹涌的潮水般难以抑制。“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满是愧疚与思念:“爹、娘,孩儿不孝,让爹娘日夜担忧了。”说罢,在许仙和小白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小白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赶忙上前,双手扶起仕林,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欣慰之色,轻声说道:“仕林,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快进屋,别着凉了。”
仕林应了一声,便跟着小白和许仙走入房中,三人细细述说着连月来在杭州城发生的事。
而此时姐夫带着碧莲也姗姗来迟,看着独自站在门口的小青,姐夫上前不解地问道:“弟妹妹,怎么不进去?”说罢,便准备带着仕林走向小白屋中。
小青抬手一拦,侧目而视道:“让他们一家人聚一聚,我们去准备点餐食,中午咱们好好喝一顿!”
姐夫一听喝酒,顿时来了兴致:“好好好!状元及第,我就把我那坛状元红给拿出来,来个一醉方休~”
小青咧着嘴,不经意间也察觉到了碧莲的异样:“莲儿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很热吗?”小青看着碧莲绯红的脸颊也不禁问道。
碧莲扭过头,小声道:“小姨……我……我有些困意,爹、小姨,我先回房了。”说罢,碧莲快步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这丫头……神神叨叨的,弟妹妹,我们走,让我们家那口子给露一手,难得仕林回来,我要大醉一场!哈哈哈~”说着,姐夫大摇大摆的朝自己屋子走了过去。
小青摇了摇头,也紧随其后,临走前,回眸望向小白的屋子,她惦念仕林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时近晌午,日头高悬,暖烘烘的日光倾洒而下。玄灵子和小青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帮着嫂子一同张罗饭菜,锅碗瓢盆碰撞出清脆声响,烟火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姐夫特意从地窖中挖出了珍藏多年的状元红,那酒坛上还带着些许泥土,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被小心地摆放在桌案上,就盼着小白一家三口早点到来,好一同开启这欢庆时刻。
碧莲昨夜一夜未合眼,仅在屋内稍作休憩,此刻睡眼惺忪地坐在桌前,脑袋时不时轻轻晃动,困意阵阵袭来,连连打着哈欠,模样显得无精打采。嫂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菜走到桌前,不经意间抬眼瞥了碧莲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开口问道:“你这丫头,昨晚没睡觉吗?瞧你这没精神的样子。”
碧莲听到这话,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眼神有些闪躲,磕磕巴巴地回道:“没……没有,就是最近有些累了……”
姐夫把状元红稳稳放好,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顺着嫂子的话接了下去:“这丫头,打从仕林回来,我就瞧着有点不对劲。”说着,微微俯下身,凑到碧莲身旁,压低声音悄声说道,“莲儿,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呢,嗯?”
碧莲一听,顿时慌乱不已,目光四处游移,匆忙回应道:“没有的事儿,爹你可别瞎猜,娘!我来帮你!”说罢,匆忙起身,快步离席而去。
小青忙活了一上午,此刻也终于得闲,坐到了椅子上,笑着对姐夫说道:“我说姐夫,女孩子家的心思你就别瞎打听了,莲儿和仕林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俩的事儿啊,那都是迟早的,你就安心等着吧!”
这番话飘进了碧莲的耳中,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清晨与仕林独处的那段短暂却无比美妙的时光。
第214章 两情相悦
日过中天,还未见小白一家,小青不由有些焦虑,拍案道:“这是怎么了,姐姐素来不迟到,今日怎么过了晌午还未见其人,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小青的话一出,碧莲心中一紧,她也不由担心起仕林,昨夜连夜赶路,是否受了伤痛,随即应道:“小姨~哥哥昨晚赶了一夜的路,怕是有些疲乏,不如我们去看看?”
“也好,我和你一起去瞧瞧。”说罢,小青起身便欲和碧莲一起去小白屋中一探究竟。
二人刚一出门,便见到小白和许仙姗姗来迟,小青喜出望外,赶忙上前迎道:“姐姐!你怎么才来,仕林呢?”小青拉着小白的胳膊左右打量,竟没发现仕林,不禁疑惑道。
小白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小青的手,解释道:“那孩子还在睡呢。他一心想着回家,赶了一夜的路,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他,就想着让他多睡会儿。”
碧莲一听,二话不说,转身跑回屋内,拿起一只大碗,手脚麻利地装满了各种美味菜肴和喷香米饭,随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
嫂子见状,急忙追上前,大声问道:“莲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碧莲头也不回,边跑边扯着嗓子喊道:“娘!你们先吃,我去给哥哥送饭!”
众人看着这一幕,除了嫂子和姐夫满脸担忧,其他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悠悠回荡。
没过多久,碧莲双手稳稳端着一大碗满满当当的饭食,一路小跑赶到仕林的住处。到了门口,她胸脯剧烈起伏,气喘吁吁,赶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随后,她轻轻抬起手,缓缓推开房门。屋内,仕林正在酣睡,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传来。碧莲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到仕林,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碗饭食放置在床边的桌上。
而后,她在床边缓缓坐下,她就那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守在仕林身旁,双眸中满是缱绻柔情,温柔地倾洒在仕林的面庞上。
碧莲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一抹甜美的笑意悄然浮现。她的目光逐渐开始不受控地游移,从仕林那浓密的睫毛,到挺直坚毅的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嘴唇,他脸上的每一处轮廓、每一寸肌肤,都被碧莲深深烙印在心底。慢慢的,碧莲的身子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眼神里满是沉醉与痴迷。
二人的距离仅在须臾之间,她的指尖如同不受控一般,下意识轻轻划过仕林的面庞,轻柔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悄然伸向碧莲身后,趁碧莲还沉溺在这份悸动里,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刹那间,碧莲整个身躯一下子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压在了仕林身上。
这一刻,二人亲密无间,双颊紧紧相贴。碧莲如瀑的秀发肆意散落在仕林脸颊上,发丝间裹挟着的清新香味,悠悠地钻进仕林的鼻腔,迅速席卷全身。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处传来,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在两人心间蔓延。
碧莲的眼眸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惊惶与羞涩,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碧莲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双手慌乱地抵在仕林胸前,却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而仕林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她,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他微微偏头,薄唇轻贴在碧莲的耳畔,轻声呢喃:“我知道是你。”这低沉又带着几分缱绻的话语,让碧莲原本抗拒的动作瞬间僵住,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彻底陷入这份甜蜜与慌乱交织的氛围里,不知所措。
碧莲娇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贝齿轻咬下唇,小声回应道:“哥哥何时醒来的?吓我一跳。”声音软糯,带着丝丝嗔怪,却又满是藏不住的甜蜜。
仕林双眼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双手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碧莲身上,掌心轻柔地贴于她的后腰,微微用力,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他的胸膛轻轻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细细捕捉着碧莲独有的气息,尽情沉浸在这份甜蜜与安宁之中。
碧莲俏脸染霞,身子微微蜷缩,发丝随之轻轻散落,脑袋轻轻一歪,深深埋进仕林的肩头。她阖上双眸,长睫轻颤,全身心沉浸在这份美好里。她轻嗅着仕林身上那熟悉的味道,耳畔响起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声,这一刻,二人彻底沦陷在这份美好之中,不愿醒来。
在这静谧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悄然隐去,万籁俱寂。没有言语的打扰,没有外界的纷扰,唯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无声诉说着千言万语,恰似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静谧仍在延续,碧莲却不得不从这甜蜜的温存里回过神来。她将脑袋在仕林肩头轻轻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微微仰头,朱唇轻启,在仕林耳边呢喃道:“哥哥~吃饭了,该起床了~”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甜腻的娇嗔,恰似春日里婉转的黄莺啼鸣,轻轻挠着仕林的心尖。
仕林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几分缱绻的睡意,却在触及碧莲的瞬间,化作了满目的温柔与宠溺。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轻柔地抚摸着碧莲的小脑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悠悠说道:“是我的莲儿给我送饭来了吗?”
碧莲似还沉浸在仕林的温存中,轻轻点了点头,娇羞的应道:“嗯。”
仕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抱起碧莲,坐起身来,碧莲依旧依偎在碧莲怀中,二人如胶似漆一般。看着碧莲娇羞可人的模样,仕林眼中的爱意愈发浓郁,他双手轻轻环上碧莲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要把世间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他微微低头,轻声呢喃:“辛苦我的莲儿了,那不如我们去找大家一起吃吧。”
碧莲微微仰头,水汪汪的眼眸望向仕林,眼波流转间尽是娇俏。她轻轻嘟囔着嘴,那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随即便又迅速钻入仕林怀中,双手还下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衫,娇嗔道:“不嘛不嘛,我就要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声音娇柔清甜,带着丝丝缕缕的娇憨,尾音微微上扬,挠得仕林的心尖发痒。
仕林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收紧双臂,将碧莲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温柔说道:“莲儿乖,大家还等着呢,正好我也有话想对爹娘,还有姑父姑母说。”
碧莲听闻,心中不由一颤,闪过一丝涟漪,她轻轻挣脱仕林的怀抱,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与好奇,轻声问道:“什么话呀?” 那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仕林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浅笑,不慌不忙地轻轻拨弄着碧莲额前的细碎发丝,眼神满是宠溺,轻声道:“我不告诉你~”
第215章 钗定良缘
碧莲心中满是眷恋,却又略带几分不情愿,缓缓从仕林怀中站起身来。她那红润的小嘴微微嘟起,似是在嗔怪,又像是在撒娇,而后独自坐到一旁,沉默不语。如墨般的一头乌黑长发肆意披散,在她的肩头、后背肆意铺陈,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
仕林见状,眼中满是温柔与疼惜,动作轻柔地拿起一旁的外衣,轻轻披在碧莲的肩头,紧接着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无奈与不舍,轻声说道:“莲儿,我此次回来,待不了多久,朝廷已任命我前往和州历阳县赴任,三日后便要启程。莲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否如实回答我?”
仕林的这番话,对碧莲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她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 。她满心以为,仕林高中状元后,他们便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可现实却如此残酷,相聚竟是这般短暂。
刹那间,碧莲猛地挣脱开仕林的怀抱,转过身来,目光紧紧锁住仕林,眼中满是惊惶与难过,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微微颤抖道:“哥哥,你想问什么?”
仕林望着泪眼婆娑的碧莲,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他虽同样不忍离别,可皇命难违,这是朝廷对他的考验与历练,他别无选择。
仕林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撩动着碧莲的发丝,柔声细语道:“我此去历阳,非三年不得归,倘若待我归来,莲儿,你可愿与我为妻,与我携手相伴一生?”
碧莲闻言,只觉心头一酸,泪水瞬间决堤,再也不受控制,簌簌滚落。她娇躯轻颤,整个人猛地一头扎进仕林那坚实温暖的怀抱,双臂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仕林的腰。
“三年、五年,哪怕十年,莲儿都等,一直等哥哥回来。莲儿愿意,愿意……”她哽咽着,声音细小又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话一落音,压抑许久的悲戚再也难以抑制,哭声如汹涌潮水般肆意奔涌。她将脸深埋在仕林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双手攥得更紧了,仿佛抓着的是自己后半生的全部希望,是命运中唯一能抓住的牢固锁链,无论如何,一刻也不愿,也不敢松手。
两人紧紧相依,此刻的海誓山盟仿佛化作了无形却坚韧的绳索,将彼此的心紧紧缠绕,任谁也无法将他们拆散。
不知过了多久,仕林动作轻柔地微微扶起碧莲,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那一道道还带着温热的泪痕,眼中满是宠溺,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我的莲儿再哭可就不漂亮咯。我们赶紧去把这好消息告诉爹娘吧。”
碧莲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残留的泪痕,脑袋点得像捣蒜一般,温顺得如同一只依人的小鸟,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仕林的脚步,满心欢喜又略带羞涩地朝着前厅走去。
此刻,前厅中欢声笑语不断。仕林和碧莲的缺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青和玄灵子身上。
姐夫几杯酒下肚,醉意上头,眼神朦胧,脚步踉跄地走到两人中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开口说道:“我说弟妹妹,这都好些日子了,你和我小妹夫的婚事……嗝~打算啥时候办啊?”那股子酒气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小青满脸嫌弃,忙抬起手捂住鼻子,轻轻扇了扇风,没好气地说:“姐夫,你醉了,还是多操心操心你们家莲儿和仕林吧~”
姐夫醉眼迷离,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打……打住!这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俩的事儿,你姐夫我心里有数。不过你们俩,姐夫也得帮着操操心。小妹夫,你说呢?”说着,满脸堆笑地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只觉头皮发麻,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掌心也湿漉漉的。他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从小就没了爹娘,姐夫您是长辈,自然是您做主……”说罢,便低垂着头,目光躲闪,根本不敢看向小青。
小青一听这话,“啪”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这叫什么话!我才不要别人替我拿主意,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才算!姐夫,你也不行!”
姐夫被小青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玄灵子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姐夫揉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喊疼:“哎哟……你这也不愿意,那也不答应,到底想啥时候啊?难不成,你对道长不是真心的?”
玄灵子一听这话,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青,他心里其实也迫切地想知道小青的想法。
小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强装镇定:“才不是呢!我……我……我还没……姐姐!”说着,小青一阵小跑,迅速躲到了小白身后,紧紧抱住小白,那模样,分明是在向小白求助。
小白心领神会,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小青,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小青怎么会对道长没意思呢?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我看啊,小青怕是有所畏惧吧。”说完,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小青一听,满脸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道:“才不是!我小青天不怕地不怕!”可话刚说完,又像个娇羞地低下头,躲在小白身后,嘟囔着嘴撒娇道:“姐姐~怎么连你也取笑我~”
姐夫不依不饶,接着调侃道:“我说弟妹妹,你总不能落在小辈后头吧。要是莲儿和仕林都成亲了,你这杯喜酒我还喝不上,那可就太遗憾咯,哈哈哈~”
小青一听这话,“噌”地一下站起身,手指着姐夫,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好!要是莲儿和仕林成亲!那我也成亲!”
话音刚落,只见仕林紧紧牵着碧莲的手,步伐轻快地走进屋内。一跨进门,他便身姿挺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礼,朗声道:“爹娘、姑父姑母、小姨、道长伯伯,仕林来晚了,还望各位恕罪。”
小青一瞧见仕林,瞬间眼睛放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迎上前去,急切地说道:“仕林!莲儿!你们可算是来了!你们要是再不来,小姨都要被他们给逼疯啦!” 边说边一把拉住仕林和碧莲的手,将他们拉到自己身旁坐下,随后俏皮地看向姐夫,娇声说道:“姐夫~这回你可得好好为两个孩子的事儿操操心了。”
碧莲听到这话,顿时脸颊绯红,羞涩得难以自抑,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而仕林则不慌不忙,默默拿起酒壶,斟满了三碗酒。还没等众人开口询问,他便稳稳地举起酒碗,站起身来,言辞恳切地说道:“爹娘、姑父姑母、小姨、道长伯伯,仕林不才,来得这般晚,先自罚一碗。” 说罢,仰头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姐夫见状,也举起酒碗,笑着说道:“仕林,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姑父陪你喝一碗!” 说完,同样一饮而尽。
“仕林,慢点喝,你赶了一夜的路,当心身体要紧。” 小白满脸担忧,轻声叮嘱道。
“娘,没事儿的。儿在外历练了这么久,这些酒算不得什么。” 仕林笑着回应,紧接着拿起第二碗酒,神色庄重地说道:“这第二碗酒,仕林敬大家。感谢爹娘、姑父姑母的养育大恩,二十年来爹娘含辛茹苦,姑父姑母视我如己出,千恩万谢,仕林感激不尽。也感激娘、小姨和道长伯伯的救命之恩,若非道长伯伯的‘文昌符’护佑,还有小姨和娘及时赶来搭救,我和莲儿恐怕早就命丧贼人之手了。这碗酒,仕林先干为敬。”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许仙,像是被仕林这番话深深触动,猛地站起身来,手中高高举起酒碗,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与自豪:“仕林!你能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不枉大家对你的期望!爹与你同饮!”说罢,许仙也举起酒碗仰头饮下。
小青这时也坐不住了,拍案而起道:“好小子!知恩图报!小姨果然没看错你!来!小姨陪你喝一碗!”说着,小青举起酒碗也饮下一碗。
众人还沉浸在这热闹的氛围中,还没等缓过神来,仕林紧接着又举起了第三碗酒,他的神色微微有些紧张,犹豫一瞬后说道:“着第三碗酒,仕林想……想和诸位说一件事。”说罢,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深情地落在了碧莲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
“何事?”姐夫此时已有了几分醉意,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但还是满脸好奇地问道。
仕林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手不自觉地轻轻牵起碧莲的纤纤玉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坚定:“请爹娘、姑父姑母恕罪,仕林未得四位长辈允许,已和莲儿私定终身,承蒙莲儿不弃,已许诺仕林,待仕林从历阳任职归来后,便与莲儿成婚。”
小青刚把碗里的酒喝下,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忍住,酒直接喷了出来。她刚说完仕林和碧莲成婚,自己也成婚,没想到一语成谶,这“报应”竟来的如此快。
“好!好!好!”方才还昏昏沉沉的姐夫,一下子来了精神,起身拉着仕林,连连称赞道:“好啊!姑父等这一天!弟妹你听到了没?小舅子!你听到了没!我说这小子迟早还得叫我爹!哈哈哈~”
“爹~”碧莲又羞又喜,声音娇柔地唤了一声,而后躲在仕林的身后,微微低着头,避开众人满含笑意的目光。
小白迈着轻柔的步伐,缓缓走到仕林身旁,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仕林,你终于长大了,娘也就放心了,但历阳路途遥远,你此去千万当心,莲儿就由娘来照顾,你大可放心。”
说罢,小白俯下身子,轻柔的将仕林怀中的碧莲拉了起来,柔声道:“莲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仕林在外,多有不便,往后三年,要委屈你了。”
碧莲眼眶微红,望着小白用力的点了点头:“姑母,莲儿不委屈,哥哥自有大事要成,莲儿能为哥哥操持好家中琐事,便已知足,往后还有好多事,要请教姑母。”
小白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她对这个儿媳妇自然是满意的很,随即取下头上的珠钗,发丝随之散落下来:“莲儿,这珠钗是姑母贴心之物,你既已与仕林定下婚约,便已是自己人,这珠钗便赠予你,往后仕林若有负于你,定要告知于我。”说着,小白将那一支象征着爱情,相随自己千年的珠钗,轻柔的插入了碧莲的发髻上。
“娘!这……”仕林知道这珠钗对小白来说意义非凡,眼看小白将珠钗戴在碧莲发髻上,仕林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动容。
小白微微抬手,阻止了仕林道:“仕林,莲儿要苦苦等你三年,娘这么做,也不及莲儿对你的心意。”随即小白站起身来,抬头望着自己已此生最在意的儿子,接着说道:“你不可有负莲儿,否则娘绝不轻饶你,既已定下婚约,此物便是信物,娘往你能和爹娘一样,从一而终,此志不渝。”说罢,小白轻盈的走回到许仙身边,满脸幸福的倚靠在许仙臂膀上。
碧莲缓缓起身,对着许仙和小白,微微欠身行礼道:“莲儿谢过姑父姑母成全,莲儿定会在家服侍好姑父姑母,不叫哥哥忧心。”
小白连忙起身扶起碧莲,满眼柔情,满意的点了点头。
姐夫满脸幸福,笑容都快溢出来了,酒劲也消散了大半。他脚步轻快地走到碧莲身旁,满脸笑意地说道:“莲儿,怎么还叫姑母呢?该改口叫娘啦!仕林!你也得叫我爹!”
仕林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一时有些羞涩,不知如何作答。还没等仕林开口回应,小青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打趣道:“什么爹呀!这还没正式过门呢!姐夫,你也太心急啦~”
姐夫一听,满脸不服气,立马反驳道:“弟妹,你看仕林和莲儿都已经定下婚约了,是不是你和小妹夫也该把婚约定下来啦?”
这话一出口,小青的脸瞬间通红,心里直懊悔自己多嘴搭话,只能尴尬地闷头喝酒,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小青这副模样,逗得众人哄堂大笑。而玄灵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似乎也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216章 离情寄语
三日后,杭城四月,霏微烟雨漫笼千家万户。青石板上水光潋滟,檐角铁马在风中泠泠作响。满城芳菲浸在溟蒙里,海棠垂泪,荼蘼含愁,纵是春深似海,奈何穹窿如玄铁倒悬,压得人心头沉坠。
犹记灯前分茶、花下弄孙之乐,恍若蜃楼一现。转瞬已是饯行时节,画堂香篆未冷,别宴酒痕尚温,催人离曲偏奏得这般急促。廊下银釭映着数行清泪,槛外鹧鸪声声啼断柔肠。
及至启程,阖家老幼相携相送,绣履踏碎满街珠泪。碧莲纤指紧绾郎君袍袖,罗帕半掩芙蓉面,偏是这绵绵雨脚,将鲛绡浸透又拧出万缕情丝。虽已红绳系足,怎奈鹊桥才架又拆,纵有千般盟誓,终作长亭外随风飘散的柳绵。
小白跟在仕林和碧莲身后,脚步很轻,眼神中满是担忧与牵挂,手中提着她为仕林准备的随身衣物,里面的每一件都被她亲手整整齐齐叠放好,衣物的褶皱里似乎藏着她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与牵挂。
而许仙手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是他为仕林精心调制的随身药品。这些药品凝聚着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和对儿子如山般的关怀。
但即便是脚步拖沓,终也有走完的那一刻,一家人终是到了那庄严肃穆的城门口,仕林停下了脚步,转身向众人说道:“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去吧。”说着,仕林不经意的哽咽,引的众人眼眶泛红。
小白提着包裹,缓步上前,将包裹递给仕林,依依不舍道:“此去和州,山高水长,这一路你千万要小心,包裹里有娘给你备的四季衣物,还有你儿时最爱吃的点心,想家时就拿出来尝尝。”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已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仕林仰头朝天,但泪水依旧不争气的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缓缓俯身,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道:“娘,谢谢娘为儿准备的衣物和点心,娘无需忧心,儿定会照顾好自己,儿不能在娘身旁尽孝,也请娘好生照顾自己,待儿归来,定回家侍奉双亲。”
小白泪如泉涌,抱着仕林,强忍悲痛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别怪娘啰嗦,娘不在你身旁,要好好吃饭,莫要因公务繁忙而废食,天气凉了,要记得穿衣,和州不比杭州,冬季严寒,若是衣物不够,记得修书回家,娘替你准备。”
仕林闻听此言,再难抑制悲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儿到和州,必会每月一封家书,儿子不孝,给娘磕头了。”说罢,仕林俯身在地,连磕三个响头。
小白和许仙赶忙上前搀扶起仕林,此刻的小白已痛哭失声,许仙苍劲有力的手搭在仕林肩上,将一个沉甸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木匣子递给了仕林:“仕林,你放心,爹会照顾好你娘,这药箱跟了爹大半辈子,你拿着他,里面还有一副你幼时,爹教你使过的银针,此去和州,路途颠簸,若有不适,可以银针刺内关、合谷两穴,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仕林用力地点着头,动作急切而坚定,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爹的教诲,仕林铭记于心。此去和州定不辱家风,光耀门楣。”
许仙疾步上前,双手有力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把将仕林紧紧拥入怀中。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的眼眶迅速泛红,眸中似有泪光闪烁,透着为人父的愧疚与牵挂。
许仙略带哽咽道:“平日里,爹常在外义诊,对你多有忽视,爹对不起你,你年少气盛,出门在外,定要多加小心,遇事要冷静,不可操之过急,爹和娘盼你平安归来。”
仕林紧紧闭着双眼,靠在许仙肩头,感受着久违的父爱,但泪水却不受控的流下,浸湿许仙的衣襟。于仕林而言,许仙是他最敬重的人,他虽然平日对仕林缺乏管教,但他的身体力行,言行举止,却深深影响着仕林,让仕林养成了坚韧不拔的品质。
许久,仕林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却又无比坚定:“爹,儿从未怪过爹,相反,儿一直以爹为荣。圣上恩赐重开保安堂,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难得的善举,爹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悬壶济世的机会。”
许仙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轻轻搭在仕林的肩膀上,缓缓松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许:“放心吧,爹一定会的,待你归来,我们家的保安堂定已造福一方百姓了!”
小青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从腰间解下青虹剑,递给仕林:“仕林,这把剑你带上,路上也好有个傍身之物,此剑有灵,与你娘的白乙剑互成一对,遇险它定会助你逢凶化吉。”
“这可使不得!小姨!此剑跟随你多年,与你形影不离,仕林怎可取之!”仕林连连推脱,他深知青虹剑对于小青来说不仅是一把神兵利器,更是象征着她和小白的情谊。
小青却不容他拒绝,眼眶泛红,上前一步,猛地将剑塞入仕林手中,而后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仕林根本挣脱不开,她目光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拿着!臭小子!长大了,敢不听小姨的话了?”
说着,她的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小姨看着你长大,你就是小姨的孩子,给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可!拿着!”
说罢,小青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落泪,连忙转身,脚步匆匆,像是要逃离这离别的悲伤。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肆意流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泪痕。
一声高亢的嘶鸣声陡然划破寂静的天际,紧接着,一道急切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仕林!仕林!”
仕林闻声,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他定睛细看,只见玄灵子身着一袭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骑着一匹矫健的高头大马,向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一路尘土。
仕林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脚下步子急切,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声音里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悦:“道长伯伯!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走不开呢!”
玄灵子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说道:“傻小子,你要去赴任,这天大的事,我岂能不来?我早就托人订了一匹快马,谁知道那马贩子今早才到。我天没亮就赶过去取马了,紧赶慢赶,可算没误了时辰!”
仕林的目光被眼前这匹骏马牢牢吸引,它身姿矫健,鬃毛在风中肆意飞扬,仕林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不禁脱口问道:“给我的?”
玄灵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挺直腰板,一脸得意说道:“怎么样?道长伯伯想得周到吧,此去路途遥远,有了它,可省你不少脚力。”
“谢谢道长伯伯!”仕林难掩内心的激动,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骏马的鬃毛,那顺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轻轻嘶鸣一声,刨了刨蹄子。
玄灵子神态严肃,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古朴的印信。
玄灵子双手捧着这方印信,郑重地递到仕林面前,神色庄重地说道:“仕林,道长伯伯再赠你一物。此物名曰八卦金印,是我青云观历代传承的信物,你持此印,天下道观皆可随意进出。若遇难处,只需亮出这枚金印,各地道观定会全力相助,一呼百应!”
仕林心中猛地一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惶恐。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连连推诿道:“道长伯伯!此物是青云观至宝,实在太为贵重,仕林万万不能收!”
玄灵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谁说要送你了,我只是暂借于你。待你平安归来后,再归还于我便是。”说着,他不容仕林拒绝,上前一步,将八卦金印小心翼翼地塞入仕林的行囊中,而后转身,走向小青身旁,微微挑眉,似在邀功一般。
姐夫和嫂子走到仕林面前,眉眼间尽是不舍。仕林自幼在姐夫家长大,直至与小白相认,这六年里,全靠姐夫和嫂子悉心照料,他们的深厚情谊早已刻入仕林心底。
姐夫与仕林道别后,目光悄然落在雨中神情落寞的碧莲身上,心中一阵酸涩,忍不住长叹一声。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仕林的肩膀,神情凝重,语重心长地说:“好好道个别吧。”说完,便轻轻拉着嫂子退到一旁。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细雨中,那对即将分离的恋人身上。
暮春的雨丝骤然转密,银针般刺入青石板路的缝隙。许碧莲伫立在垂丝海棠下,素白指尖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角,水珠顺着鸦羽般的睫毛滚落。十步开外,油纸伞上绘着的红梅忽地绽开,伞骨投下的阴影笼住她单薄的身躯。
“当心着凉。”仕林的嗓音像被雨水泡皱的宣纸,伞柄在他掌心碾出淡青脉络。八宝流苏随着他颤抖的手势摇晃,在碧莲苍白的颊边投下细碎光影。
碧莲双唇紧闭,默不作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掺杂着雨水滚落下来。她满心悲戚,却又不忍抬头,只因害怕这会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她紧咬着牙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分不清这颤抖,究竟是被冰冷的大雨浸湿后的寒战,还是因为即将离别,在努力压抑着那汹涌的哭泣。
仕林看着碧莲的神情,内心百感交集,三日前的欢愉和眼前的一幕大相径庭,仕林的微微仰头,强忍着离别的泪水。这一刻他手足无措,情窦初开的他,不如如何安慰眼前这位红颜佳人,只觉有负与碧莲,他甚至萌生了豁去官职不要,只愿与爱人长厢厮守。
“此去历阳县要渡江水。”碧莲忽然开口,声音比檐角将断未断的雨线更颤,“我抄经时总想着,若遇风浪.…..”话未说完,喉间便漫上腥甜。这三夜她剪尽西窗烛,用掺着金粉的墨汁誊写《金刚经》,最后一笔总混着指尖血——就像此刻从袖中取出的经卷,缠枝纹缎带已被攥出深痕。
三日前,当仕林还沉浸在与家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时,碧莲却早已预见了这即将到来的离别。她将这份忧愁默默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却早已被悲伤填满。
《金刚经》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当仕林接过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他紧紧抱住碧莲:“你早就知道……”
碧莲双眼紧闭,双手下垂,微微点了点头,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两人的肩头,但此刻他们彼此都能深刻感受到彼此的温存。
“三年。”仕林拇指重重碾过她掌心,“待我归来,我必铺百里红绸来迎。”
闻听此言,碧莲泪水如决堤一般,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仕林,也是抱着自己的将来,她抽泣不住,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沉吟片刻后,只道了句:“我等你。”
本以为有千言万语相诉,但此刻的二人,却在这滂沱雨幕里失了言语。檐角铜铃忽地惊起一串清响,惊破死寂的唯有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仕林忽然俯身,将颤抖的唇印在碧莲沁凉的额间,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襟上,裹着雨珠滚入襟口,烫得两人俱是一颤。
远处老槐树下玄灵子牵着的马儿传来焦躁的响鼻声,枣红骏马正用前蹄叩着青石板,鞍鞯上鎏金马镫晃出细碎光斑。仕林握着经卷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抵着碧莲腰间玉带扣上雕的并蒂莲,生生硌出月牙状的红痕。碧莲忽然抬手摘下髻上缠枝银簪,簪头坠着的珍珠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
“让它替我…...”碧莲将簪子系在鞍鞯垂下的丝绦间,指尖掠过他冰凉的手背,“听尽你踏过的千山万水。”
雨势忽缓,细密银针化作蒙蒙烟霭。仕林倒退着往槐树方向挪步,油纸伞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水痕,伞面红梅浸了水色愈发鲜艳欲滴。碧莲望着他腰间玉佩与八宝流苏随风轻摆,忽见仕林转身折返,皂靴踏碎满地落花。
“等我时.…..”仕林喘着气将一物塞进她掌心,竟是半枚雕着云纹的桃木印章,是他的随身之物,“莫再抄经。”他指腹摩挲着碧莲结痂的指尖,水珠顺着鼻梁坠在碧莲手背,分不清是雨是泪。
马儿突然仰颈长嘶,惊起竹梢宿雨。仕林翻身上鞍时,碧莲看见他玄色披风下露出半截《金刚经》的缠枝纹缎带,正随着马背起伏与玉佩流苏纠缠不休。青石板路上蹄声嘚嘚,转过垂花门时他忽然勒马回望,四目相接的刹那,碧莲发间那朵并蒂海棠被风卷起,正巧落在他未及合拢的掌心。
雨终于停了。碧莲将半枚印章按在心口,忽然听见身后老梅树簌簌作响。转身望去,遒劲枝干上赫然刻着未干的新痕,是仕林留下的两句狂草:
千骑踏尘非吾愿
唯系海棠待归鞍
树皮裂缝里渗出的汁液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恰似离人眼中血。碧莲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刻痕,忽地轻笑出声。她解下腰间缀着珍珠的丝绦,仔细系在梅枝最高处,任那抹月白在雨后晴空里飘成不灭的旌旗。远处山道上,一点朱红正在苍翠间时隐时现——原是仕林将她的银簪系在了马辔缨络上,正随踏青节奏在风里摇曳生光。
第217章 天命错缘
科举大典圆满落幕,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片欢腾与祥和之中。皇帝端详着本届恩科进士的名录,眼中满是欣慰与满意。将仕林安排到和州历阳县任职,这一决定正是出自皇帝的钦点。他深知,历阳县虽地处偏远,却不失为一块打磨人才的好地方,待仕林任期一满,便即刻将其调回京城,入太子府效力,委以重任。
科举顺遂,皇帝龙颜大悦,当下便将建王册立为太子,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与此同时,他将自己最为疼爱的掌上明珠赵玲儿,册封为安阳公主,赵玲儿的生母李妃,也母凭女贵,被晋封为淑妃。
然而,皇帝心中清楚,这世间安稳,从来都需用心经营。为了稳固皇权,避免重蹈父亲徽宗的覆辙,他的心中正悄然酝酿着另一个计划。
这日,晴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早朝散去,皇帝心情格外舒畅,迈着悠然的步伐,前往淑妃的寝宫。
淑妃听闻皇帝驾临,连忙起身,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上前迎驾,口中恭敬说道:“臣妾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爱妃快快平身,朕今日是特地前来,有要事与你商议。”皇帝面带喜色,内心似有藏不住的喜悦。
淑妃温柔地搀扶着皇帝,缓缓步入大厅。她也为皇帝的喜悦所感染,不由轻声问道:“定是天大的喜事,才让陛下如此开怀。”
皇帝稳稳落座,神色急切,说道:“爱妃所言极是,朕正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与你说。”
“臣妾洗耳恭听。”淑妃微微欠身,仪态优雅,随即轻轻坐在皇帝身旁,拿起一旁的茶壶,给皇帝斟茶。
皇帝微微靠近淑妃身旁,淑妃会心一笑,侧耳倾听,皇帝小声在其耳边道:“朕欲将玲儿许配给太子。”
在后宫多年,淑妃早已修得喜怒不形于色,但如此惊人的消息,倒也着实把她吓得不轻,手微微颤抖,恍惚间,茶水溢满却浑然不知。
皇帝察觉到了淑妃的异样,脸色有些暗沉道:“爱妃这是怎么了?”
淑妃这才缓过神,连忙抬起茶壶,取出袖中手绢慌乱擦拭:“臣妾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臣妾是太高兴了,玲儿能得陛下如此恩典,臣妾欣喜不已。”
皇帝满意地捋了捋微微花白的胡须:“玲儿已过了及笄之年,想你当年入宫之时,也与玲儿年龄相仿,朕能得玲儿,是上苍对朕的眷顾,自然要为她考虑,朕已命礼部挑选良辰吉日,准备为他们筹备大婚。”说着,皇帝拿起茶盏浅抿了一口,面露喜色。
淑妃虽脸上挂着温婉笑意,不住点头迎合皇帝,可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毕竟知女莫若母,玲儿自幼便在淑妃身边长大,她的每一个心思,淑妃都了如指掌。
玲儿这孩子,生性洒脱不羁,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羞与温婉。别的千金小姐热衷于女红刺绣、琴棋书画这些传统女儿家的活计,她却丝毫不感兴趣。相反,玲儿对经史子集痴迷不已,常常沉浸在那些泛黄的古籍之中,与古人对话,探寻历史的奥秘。若以文章论,恐怕玲儿不输前朝的那些大儒重臣。
不仅如此,玲儿还时常缠着夫子,求教各类旁人看来有些偏门的学识,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奇闻异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还时不时与那些和番邦交流的通事待在一起,认真学习胡语,沉浸在不同文化的语言魅力里。
在淑妃的记忆中,玲儿谈及学问时眼眸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对知识的热切渴望,可一旦提到婚嫁之事,她总是一脸的懵懂与抗拒,仿佛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作为母妃,淑妃深知皇帝的威严不容忤逆,在这深宫里,君命难违,她又怎敢轻易反驳皇帝的决定呢?此刻,淑妃满心期许,只愿玲儿在知晓此事后,能平静接受,不要因抗拒而惹来祸端 ,也盼着这段姻缘,最终能给玲儿带来幸福安稳的生活。
淑妃心中暗自思量,终是下定决心为自己的宝贝女儿争取一番。她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动作优雅地为皇帝的茶盏添上热气腾腾的新茶。
“陛下,”淑妃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恳切,“太子殿下能与玲儿喜结连理,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臣妾打心底里高兴。只是这男欢女爱、姻缘嫁娶之事,也不可操之过急。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负社稷重任,而玲儿又是陛下捧在手心疼爱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长大。如此重要的终身大事,臣妾想着,还是得问问玲儿自己的心意才好。”
淑妃抬眸,眼中满是对女儿的关切与疼惜 :“毕竟,孩子们两情相悦,往后的日子才能和和美美,这也是陛下所期盼的,是吗?陛下。”
皇帝指腹摩挲着青瓷盏上蟠螭纹,眼中映着烛火如幽潭:“当年父皇纵容蔡京之流,致宗室联姻尽落权臣之手。如今太子根基未稳——”他忽然攥紧淑妃手腕,“玲儿须是东宫最利的锁,锁住那些蠢动的野心。”
皇帝的这一握,让淑妃情难自抑,她既担忧玲儿的幸福,也为眼前这位垂垂老矣,殚精竭虑的皇帝感到痛心。
皇帝语重心长,握着淑妃的手道:“爱妃,玲儿尚小,还不懂这其中利害,当真要等到玲儿想通,为时已晚,朕正是为了她考虑,才做的这个决定,玲儿嫁给太子,便是太子妃,日后太子继位,她便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当朝皇后,定是尽享尊荣,一生顺遂无忧。”
话到此时,淑妃不敢再忤逆皇帝,在后宫十余年的生活,她深知何为伴君如伴虎,皇帝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已是莫大的恩赐了,容不得她犹豫再三。
淑妃缓缓起身,对着皇帝微微欠身道:“臣妾遵旨。”
皇帝见淑妃应允,心头一喜,觉得有了她的支持,玲儿想必也不会抗拒。他随即起身,亲自扶起淑妃,说道:“玲儿生性活泼顽劣,这都怪朕平日里太过宠溺。晚些时候,礼部会派人送来十二支凤钗,你先去和她透个底,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二人缓缓落座,淑妃捧着青瓷茶盏的手微颤,茶汤泛起涟漪:“是,陛下。”
暮色悄然降临,天边被余晖染成橙红。玲儿在资善堂中已度过了整整一日。这资善堂,本是皇子们潜心向学之处,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然而,玲儿深受皇帝宠爱,便得了这旁人艳羡不来的特权,不仅能自由往来其间,还能尽情翻阅架上琳琅满目的经史子集。闲暇之时,她总会向那些满腹经纶的夫子虚心求教,聆听他们对经典的精妙阐释。
见玲儿回来,淑妃为免女儿察觉异样,赶忙收起焦虑的神色,上前相迎:“玲儿,何事如此高兴?”
玲儿提着月白襦裙的裙裾跳进殿内,鬓角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清脆作响。她将一卷《洛阳伽蓝记》搁在案头,眼底跃动着狡黠的光:“母妃!玲儿今日问了个问题,把夫子都难住了!”
“哦?”淑妃接过侍女递来的冰丝帕子,轻轻替女儿拭去额间薄汗,“是何难题?连资善堂的夫子都答不上来?”
“我问夫子。”玲儿忽然敛了笑意,指尖划过书卷上北魏胡太后手植的菩提树插图道,“《魏书》载,宣武灵皇后为固权柄,逼清河王怿尚己侄女。可那胡家女听闻婚讯当夜,竟纵马出奔柔然,临行前在宫墙题诗‘宁作荒原孤狼死,不为金笼画眉生’。”她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发间金步摇投下的影子在颈间晃动如锁链,“我便问夫子,这胡娘子是逆天悖伦的罪人,还是......”
尾音陡然一转,玲儿突然贴近淑妃耳畔。鎏金熏笼腾起的龙脑香雾中,她压低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利:“还是挣脱天命的第一等聪明人?”
淑妃手中帕子不禁应声落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凝视着女儿飞扬的裙裾,恍惚见那月白色化作十五年前的雪。彼时玲儿尚在襁褓,抓着她一缕青丝咯咯直笑,乳母打趣道:“小殿下这手劲,将来定是个要撕破天命的主儿。”
玲儿歪着头,鬓角的珍珠流苏在晃动下清脆作响:“母妃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把你也难住了?”
淑妃回过神,眼神闪躲,移步至一旁,端起一杯并无茶汤的茶盏:“是啊,母妃学识浅薄,不比玲儿,连夫子都答不上来的难题,母妃又怎么会知道。”说着,举起茶盏便欲饮下。
玲儿似也察觉到了异样,秀眉微蹙,探过身子,轻柔的在淑妃耳边问道:“母妃,你忘了倒茶了。”
淑妃闻言,心中一惊,随即不禁浅浅一笑:“母妃糊涂了,玲儿,你学了一日也累了,快坐下歇息吧。”
“嗯!”玲儿应了一声,那软糯天真的声音,却直击淑妃的内心。
“哇!好美的凤钗!定是父皇赏赐母妃之物,真好看!”玲儿看到桌案上一方古朴的木质托盘上,摆列的十二支精美凤钗,还有一块温润的玉佩,玲儿不由拾起一支,仔细端倪了起来。
淑妃看着玲儿娇俏的模样,不由一阵心酸,但此事却也是瞒不住,她装出一副喜悦之情,声音却有些颤抖道:“那是你父皇遣礼部送来,给你的……聘礼……”
闻言,玲儿手上的凤钗应声落地,她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聪慧伶俐的玲儿,即刻明白了这十二支凤钗的意义,但她依旧不愿相信,眼中似已有了些许泪花,颤抖着双唇,试探道:“母妃这是何意,聘礼?”
淑妃长叹了一声:“对,玲儿,你父皇……是为了你好,成为太子妃,便是日后的皇后,荣华……”
“咣当”一声,还未等淑妃把话说完,玲儿举起装有十二支凤钗的托盘,狠狠摔在地上,金钗如折翼凤鸟纷纷坠地,那块玉佩磕在门框上,裂成两半:“母妃!今日夫子答不上来的难题,女儿知道了,皇兄要娶我,不必让母妃来转告!”
玲儿望着落日余晖,遥想那日琼林夜宴的初次邂逅,也是在这样一个暮日黄昏下,一首《如梦令》音犹在耳,可身在帝王家,却也如此无助。
淑妃转身抓住女儿的手腕,丹蔻在雪肤上掐出红痕,“玲儿,你听我说!那是你父皇!你不可鲁莽!”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抓的住玲儿的手,却抓不住玲儿的命运。
玲儿驻足,面对着夕阳,没有回头,果决的目光投着坚毅:“玲儿不会让母妃为难,玲儿宁做胡娘子,不做金笼画眉生!”
鎏金缠枝烛台被疾风扫落,满地星火在暮色中明灭。玲儿甩开母亲的手,珍珠流苏划过半空,在淑妃模糊的泪眼里碎成千万个月光凝成的银屑。
“来人!关宫门!”淑妃突然厉声高喝,翡翠护甲深深掐进雕花门框。檐角铜铃骤响,三重朱漆宫门次第闭合的轰隆声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玲儿提着裙裾奔向最后一道即将合拢的门隙,月白裙裾在青石板上逶迤如逃逸的云。
“拦住公主!”
侍卫的玄铁佩刀撞上宫墙的刹那,玲儿已如轻燕掠出门缝。裂成两半的玉佩被她攥在掌心,断口处“天家永好”的篆文正渗出丝丝血痕。
望着玲儿离去的背影,淑妃痛哭失声,她知道等待着玲儿的将是坎坷的命运,她更知道这一切本就那么不真实,正如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或许遗憾终将是遗憾。
第218章 金钗劫
暮色如泼墨般浸透九重宫阙,最后一缕残阳在琉璃瓦上蜿蜒成暗金血痕,旋即被翻涌的夜色吞噬殆尽。蟠龙金柱在浓稠的黑暗里若隐若现,恍若蛰伏巨兽的嶙峋脊骨。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撞响,叮咚声碎在空荡荡的丹墀上,惊得守夜宫娥手中提灯乱晃,几点昏黄光晕在朱红宫墙上投下扭曲暗影,恰似游走的魑魅魍魉。
垂拱殿内,十二连枝鎏金烛台吞吐着明灭火光。皇帝斜倚龙椅,玄色常服上暗绣的十二章纹在光影间游走,似要破帛而出。他指尖轻叩案头青玉镇纸,目光掠过太子低垂的眉眼:“昚儿,礼部拟了几个吉日。”缠着猩红绸缎的奏本被缓缓推过紫檀御案,绸尾金丝流苏扫过\"天作之合\"四个泥金大字,在寂静中发出细碎沙响。
太子盯着那抹刺目猩红,喉间忽觉腥甜。三日前御花园的光景如利刃破空而来——安阳公主立在木樨树下,素白指尖拈着朵将败的牡丹,裙裾被暮春残阳浸染得如同泣血。她转身望来时,眼角那颗朱砂泪痣在暮色里灼灼生辉,恍若要焚尽这宫墙内的重重枷锁。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玄色蟒袍广袖垂落,遮住他骤然攥紧的指节。殿外忽起狂风,穿过半开的雕花槅扇卷动帷幔,将案头烛火逼得东倒西歪。
皇帝腕间伽楠香珠轻响如催命符咒:“七月初七如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倒是应景。”他伸手拨弄案头铜制更漏,银沙坠入琉璃盏的簌簌声,竟似白骨落进棺椁。
“这日子.…..”太子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金戈相撞之音。
“公主!陛下正在议事......”
“让开!”
朱漆门轰然洞开,暮风裹挟着碎雪狂涌而入。玲儿提着裂帛裙裾立在门槛,鬓发散乱如墨云倾泻,额间花钿被薄汗浸得半褪,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她目光扫过太子手中婚期折子,忽而笑出声来,惊得檐角栖鸦振翅乱飞,黑羽纷纷扬扬落满丹墀。
“都退下。”皇帝攥紧猩红奏本的手背暴起青筋,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泛起病态的金光。宫娥们仓惶退避,鎏金烛台映着满地凌乱珠履,恍若散落的命盘棋子。
太子疾步上前欲扶,却在触及玲儿破碎罗裙时瞳孔骤缩,那抹染血的裂帛间,隐约可见青紫指痕。
“请父皇收回成命!”玲儿甩开搀扶跪地,发间鎏金步摇撞出清越悲鸣。殿内死寂中,皇帝终于看清女儿颈间勒痕,那抹淤青比御案上的朱批更触目惊心。
“昚儿,退下。”皇帝老迈的嗓音裹着雷霆之怒,却见太子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住玲儿腕上新痂。皇帝猛然拍案,震得青玉笔架上紫毫纷落如折翼之鸟:“太子!”
太子躬身退至殿角阴影,看着玲儿单薄脊背挺得笔直。藻井蟠龙口中的夜明珠映着她眼角泪光,竟比案头烛火更灼人。
“父皇可知北魏静穆公主为何自毁容貌?”玲儿突然抓起案头《资治通鉴》,泛黄纸页在狂风中翻飞,“史书里写着——被迫和亲公主的眼泪,能浇灭整个王朝的气运!”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天作之合”四字,在泥金纹路上留下猩红血痕。
“放肆!”皇帝伽楠佛珠砰然散落,玲儿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直刺皇帝内心。
此言一出,惊出太子一身冷汗,他疾步上前横在玲儿身前,膝下金砖的寒意渗入骨髓,却冷不过玲儿颈间滚落的血珠:“父皇!玲儿一时糊涂!念在玲儿年幼,请父皇恕罪!”
“你看看你的皇兄!事到如今!还在为你求情!朕为你着想,你与太子完婚,成后宫之主!此乃天作之合,难道你想朕把你送去苦寒之地,与蛮夷和亲吗!”皇帝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心中之火似要喷涌而出。
“父皇若执意如此做”玲儿坚毅的眼神,丝毫没有动容,她突然拔下金凤钗抵住咽喉,钗头东珠映着蜿蜒血痕,“能得到的,就唯有一具躯体!”豆大血珠滚落,在御案绽开朵朵红梅。
“住手!”
皇帝浑浊的瞳孔映着女儿决绝面容,恍惚看见昔日宫廷当中,那些贞洁烈女,宁肯吞金也不愿入宫的女子,此刻竟在玲儿眼中重生。
玲儿忽而凄然一笑:“父皇可还记得承露台上的誓言?”她指尖轻抚颈间白玉坠,那是十岁生辰时皇帝亲赐,“说玲儿会是天底下最自在的姑娘......”尾音淹没在哽咽中,白玉坠砰然碎裂,残片如星子坠落满地。
皇帝浑身剧震,当年小女儿在月下拽着他衣袖撒娇的模样骤然浮现。那时她尚不知晓,帝王之诺比晨露更易消散。喉间腥甜翻涌,他颤抖着指向玲儿:“永巷北阁......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
“不必劳烦侍卫,我自己会走。”玲儿昂首转身,裂帛裙裾扫过皇帝手背,带起裹着梅香的寒风。经过太子身侧时,她将染血的凤钗轻轻放在鎏金烛台下,钗影在墙上投出交颈鸳鸯,转眼被黑暗吞噬。
檐角铜铃又响,混着渐远的环佩叮咚。太子盯着地上白玉残片,忽然想起那日御花园中,玲儿将牡丹花瓣一片片扯落:“这深宫里,连花都开得身不由己。”
皇帝枯槁的手伸向女儿消失的方向,终是颓然垂下。夜风卷着残雪扑灭最后一支红烛,垂拱殿陷入无边黑暗。
北阁檐角残存的鎏金螭吻在月华中泛着幽光,裂开的琉璃瓦间垂下几缕枯藤,在夜风中轻晃如垂死之人的手指。玲儿踩着满地碎琼乱玉踏入阁中,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蒿扫过裙角,沾着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洇成墨色牡丹。
“公主当心门槛。”宫娥素娥擎高羊角灯,昏黄光晕掠过斑驳墙面。褪色的《女诫》残卷半挂在雕花槅扇上,纸页间竟生着几点霉斑——这处是前朝废妃幽居之所,连时光都被抽去了筋骨。
“您看这月色多好。”素娥抖开织锦软垫,却见玲儿径直走向半塌的湘妃榻。月光透过破损窗纸斜切在她颈间,那道狰狞伤痕竟似被镀上银边,恍若戴了条月光凝成的璎珞。
玲儿忽然轻笑,染血的指尖点在积灰的菱花镜上:“你可见过永巷的月色?”铜镜映出她破碎容颜。
她的指尖蹭过积灰的横梁,恍惚触到李美人冰凉的绸履——去年上元夜的月色也这般清冷,“去年上元夜,李美人就是悬在这根横梁……”素娥手中铜盆砰然坠地,清水漫过青砖,惊醒了蛰伏在墙缝里的守宫。
“公主慎言!”素娥跪地收拾残片,锋利的瓷片割破指尖,“陛下今晨咳血,召了三次太医......”她忽然噤声,望着骤然转身的玲儿。月光将公主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覆在墙面的《列女传》彩绘上,贞洁烈妇们的丹凤眼在暗处幽幽发亮。
玲儿抚上颈间伤口,凝血在指腹碾出妖异花纹:“那年母妃病重,父皇罢朝三日亲尝汤药。”她扯下染血的披帛掷向虚空,轻纱在月光中舒展如垂死的蝶,“你说,当年那个为我摘星揽月的父皇,怎么就成了吃人的魑魉?”
北风突然撞开残破窗棂,裹着梅瓣扑进室内。
玲儿脖颈处的伤痕还在渗着鲜血,素娥慌忙四下翻找:“奴婢去取金疮药。”
玲儿忽然起身推窗。夜风卷着残雪灌入领口,她望着宫墙外隐约的灯火,那是临安城的夜市尚未散尽的光。
“公主!伤口要进风的!”素娥举着药瓶追到窗边,玲儿忽然转身,染血的裙裾扫落案头经卷:“素娥,取我的焦尾琴来。”她指尖拂过琴身裂痕,这是及笄那年太子哥哥赠的生辰礼。当时他说“焦尾虽残,犹胜凡木”,如今想来,竟像句谶语。
素娥望着公主腕间随琴弦震颤的淤青,忽然记起,这是当日琼林宴上,公主为新科进士们庆贺的那首《梅花三弄》。
琴声戛然而止,玲儿按住嗡鸣的琴弦。她终于读懂父皇眼中深藏的恐惧——不是怕失去女儿,而是怕失去掌控权力的傀儡。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她忽然轻笑出声,惊得素娥打翻了烛台。
第219章 冷殿离殇
永巷的月光像淬了毒的银粉,斑驳洒在苔痕深重的宫墙上。冷宫檐角的铜铃早已锈成哑巴,却仍被穿堂风撞出呜咽般的响动。玲儿蜷缩在透风的菱花窗下,指尖划过青砖缝隙,第七十三只蜈蚣正在她掌心跳着垂死的舞。
“公主,这是新蒸的槐花糕,您多少用一些吧.…..”素娥捧着食盒的手在发抖,瓷碟边缘沾着御膳房才有的金丝蜜。三天前送来的白粥已结成蛛网般的薄皮,与墙角霉斑连成一片诡异的图腾。
玲儿突然笑出声,笑声惊起梁间栖鸦:“姑姑你看,它们排得多整齐。”蜈蚣尸体在月光下泛着青紫幽光,竟在砖缝间拼出半个“怨”字。素娥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金丝蜜溅在褪色的裙裾,洇开点点猩红。
殿外忽有环佩叮当,淑妃扶着鎏金鹤首杖踉跄而入。往日绾着九凤衔珠髻的青丝散作枯草,凤目下凝着两道血泪般的胭脂痕——那是三日前在紫宸殿前跪裂金砖时,用丹蔻生生抠进眼眶染就的颜色。
“玲儿.…..”开口才惊觉喉间腥甜,淑妃慌忙用帕子捂住嘴角。明黄丝帛从袖中滑落,那是今晨皇帝掷在她额角的最后通牒:若戌时三刻不能规劝玲儿,冷宫门前的古井便要迎来新主。
“母妃是要做说客么?”玲儿拨弄着地上的蜈蚣,腕间银链随着动作泠泠作响。
淑妃俯身时禁步的玉珠相撞,发出秋雨敲窗般的碎响:“娘不是说客,娘只希望玲儿能好好活下去。”
玲儿指尖突然攥紧,蜈蚣甲壳刺入掌心:“像母妃这般守着更漏数白发?”她掀起薄毯露出苍白脚踝,“我宁愿是市井织女,晨起可闻卖花声。”
“不许胡说!”淑妃的厉喝惊落梁上积灰,碎金般洒在二人之间,“你是陛下的血脉!是大宋的安阳公主!”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铜壶滴漏的闷响,像极了断头台上铡刀坠地的声音。
“母妃回去吧,这不是母妃该待的地方。”玲儿转身盯着四周的墙缝,似在寻找下一只蜈蚣的身影。
“玲儿……”淑妃的眼中再度上一丝血泪,她缓缓走出屋外,静静站在门口。她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或许是报应,她当初的决定注定了女儿今日的覆辙。
更漏声里,第七十四只蜈蚣爬上玲儿的缠枝莲绣鞋。檐角铜铃突然发出裂帛之音,惊得素娥打翻食盒。槐花糕滚落尘埃的刹那,玄色蟒袍掠过满地残花,惊起蛰伏在暗处的流萤。
“太子......”淑妃倚着生苔的门槛,绢帕掩住唇角咳嗽。
太子抬手虚扶,袖间龙涎香冲淡了满室腐朽:“请娘娘回宫。”他目光掠过玲儿单薄的肩头,那里还残留着儿时从秋千摔落留下的淡疤。
“可......”淑妃的咳嗽声撕开夜色,明黄丝帕渗出点点猩红。
“请姑姑送娘娘回宫。”太子转向素娥,腰间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越声响,“孤来此之事......”后半句隐没在陡然呼啸的夜风中,檐角铜铃应声齐鸣,惊散满室蛛网。
待永巷重归寂静,太子屈指轻叩窗棂,积年的朱漆簌簌而落。“这字颇得东晋卫夫人神韵,”他蹲身拨弄蜈蚣拼就的“怨”字,玉佩流苏垂在青砖上摇曳,“只是少了飞白意趣。”
玲儿裹着薄毯未转身,发间木簪在墙上投下细长暗影:“下一个该是父皇带着鸩酒来了?”话音未落,青玉酒壶已搁在斑驳的矮几上。
太子忽而发笑,惊得梁间蝙蝠扑棱棱乱撞:“记得幼时猎场,你往孤靴筒里塞了七只金龟子。”他随意扫开满地蛛网,玄色蟒袍拂过处露出褪色的并蒂莲绣纹,“那年你说要当逐风的鹞鹰。”
“那太子可还记得,会让玲儿做自由的鸟,而不是被禁锢的鹰。”玲儿猛然转身,腕间银链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光,“如今倒要教我认命么?”
太子笑着卷起云纹袖口,露出腕间淡去的牙印,那是玲儿八岁时被夺走纸鸢留下的印记。“从小到大,你何曾招呼孤落座?”他屈指弹去石凳上的蜈蚣尸体,“陪孤喝两杯?”
玲儿盯着酒壶上缠绕的银蛇纹路,那是去年秋狝时太子猎得的白蟒鳞片所嵌。“也罢,太子请酒,我便喝。”她一甩褪色的茜色裙裾,裂帛声惊起更多栖鸦。
“孤记得琼林宴那日,你与状元郎同饮半盏梨花白。”太子指尖抚过壶身箭痕,“那日你们投壶输给了孤,今日可敢再赌一局?”
“投壶就免了,皇兄赐酒,玲儿饮下便是。”玲儿夺过酒壶仰头便饮,琥珀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喉间灼烧感与琼林宴那日的烈酒如出一辙。“这次可是鸩酒?”她拭去唇角酒渍,烛火在眼底跃动成金蛇狂舞。
太子取出鎏金酒觞,觞底游龙纹在月光下恍若活物:“若是鸩酒,孤陪你共饮。”他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远处梆子声,竟似催命的更鼓。
“此次是你二度饮酒,如何?”太子晃动着空酒觞,觞壁映出玲儿苍白的脸,“辛辣?还是香醇?”
“苦涩......”玲儿摇晃酒壶,残酒撞击壶壁的声音空洞如古井回响,“琼林宴的酒,远比这辛辣,酸楚……”
太子突然捏碎掌中蜈蚣,青紫汁液染透指尖:“就如其人,其中酸甜苦辣,正是人生百态。”他举起酒壶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在玄色蟒袍上洇出深色痕迹。
“皇兄深夜前来,总不是专程与我品评酒味吧?”玲儿指尖划过矮几裂缝,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太子猛然搁下酒壶,惊得烛火剧烈摇晃:“换个活法,好好活下去。”他阴影笼罩下的矮几突然裂开细纹,仿佛承受不住这句话的重量。
玲儿拎起酒壶仰头灌下,残酒顺着脖颈流进单薄的中衣:“皇兄说笑,永巷的冤魂可曾放过谁?”她突然掀开薄毯,露出脚踝处溃烂的冻疮,“上月病死的李美人,尸首还在井里泡着。”
“那些妃嫔无依无靠!”太子厉喝震落梁上积灰,“但你不同……”他忽然抓起玲儿手腕,腕间银链应声而断,“你是孤的妹妹!”
玲儿怔怔望着跌落在地的银链,那是及笄时太子所赠。链坠莲花纹里嵌着的珍珠,此刻正在尘土中泛着泪光。“对不起......”她突然哽咽,泪水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太子起身走向残破的菱花窗,月光为他镀上银边:“‘琼林醉月桂香浓,一笑春深入玉盅’。”他低声吟诵的诗句惊起夜枭,黑影掠过时带落几片碎瓦,“玲儿,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哥,告诉我,那日琼林宴上,玲儿是否已芳心暗许。”
玲儿擦拭酒渍的手微微一滞:“皇兄何出此言……我……”
“孤记得他殿试时作的《资政五篇》,”太子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书稿,“你曾誊抄三遍,连批注的朱砂都仿得一模一样。”夜风突然穿堂而过,书稿哗啦啦翻动。
“不过是闲来无事......只觉文采卓着,这才……”她伸手欲夺书稿,却被太子举高避开。
太子收起残卷,语气突然放柔:“孤果然没猜错,真的是他。”
玲儿默不作声,思绪似乎回到了数月前的琼林夜宴,那是她和仕林初次相遇,不经意的抬眸,却像是私定了终身。
“‘纵使天涯逐流水,心舟长系状元篷’,皇兄羡慕你,敢爱敢恨,去找你的状元篷吧,替皇兄好好去感受一下人间冷暖。”太子的玄色蟒袍,在月光下忽显得寂寞孤独。
“皇兄,我……这酒!”玲儿正要开口,忽觉眼前烛光化作万千流萤。她踉跄扶住矮几,青玉酒壶滚落在地,夜明珠从缠枝纹里脱落,在地上弹跳着滚向阴影深处。
“这不是鸩酒,但是你的重生酒,孤答应过你,要让你做自由的鸟。”太子接住瘫软的玲儿,墨狐大氅裹住她单薄身躯,“和州历阳县,他在那里。”他取下随身二十年的龙纹玉佩放入她掌心,玉面还残留着体温。
檐下铜铃骤响,十二道黑影自梁上翻落。为首者背着一袋包裹,他接过昏睡的玲儿时,太子突然攥住他手腕:“待公主醒来,把东西亲手交给她,告诉她从今以后,她不再是赵玲儿,让她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他指尖在黑衣人掌心划出血痕,“你们定要将公主平安送达历阳,待事情办妥之后,自行离开,从今往后,不得踏足中原。”血痕蜿蜒如桂树枝桠,正是玲儿最爱的木樨图样。
黑衣人中的其中一名女子,将玲儿的长发绾成民妇样式,窗台下散落着素娥的粗布宫装。染血的华服堆在角落,像极了褪下的蝉蜕。
檐角铜铃在黑衣人离去的瞬间突然齐喑,太子踉跄着扶住爬满青苔的廊柱。
“玲儿,孤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话音被陡然响起的梆子声斩断,四更天的报时如同催命符咒。太子猛然仰头撞向廊柱,额角金丝冠应声碎裂,鲜血顺着蟠龙纹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绽开数朵红梅。血珠溅落处,恰与先前蜈蚣拼就的“怨”字重叠,将残缺的“心”字补全成触目惊心的赤色。
晨光初现时,扫洒宫女在廊下发现昏迷的太子。霞光为他镀上金边,额角凝结的血迹里竟嵌着半片槐花瓣——正是昨夜被打翻的槐花糕残屑。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昏迷的玲儿忽然惊醒。怀中的龙纹玉佩热得发烫,背面新刻的“忍”字在朝阳下泛着血光。她不知道,这个字是太子特意刻下,是他用自己的鲜血为玲儿刻就的续命符。
第220章 暗流涌动
暮春四月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檐角铜铃在湿气中泛着幽绿的光。历经长达一月的艰辛跋涉,仕林终是抵达了历阳县,他勒住缰绳时,官靴底已沾满黄泥。他仰头望向褪了漆的“历阳县衙”匾额,一只灰雀正啄食匾后蛛网。
时近黄昏,县衙仪门前的石狮缺了半只耳朵。仕林捻着吏部文书迈进二堂时,青砖缝里突然窜出只灰毛老鼠,直撞上迎面而来的鸂鶒补子。
“下官周文远,恭迎新任县尊。”滚圆肚腩的县丞连连作揖,金镶玉镯随着动作在暮色中泛起油光:“前任张知县因风痹之症卸任归乡,官邸已着人洒扫半月,专候大人下榻。”
“有劳县丞……”仕林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廊下众吏:主簿李秉文十指沾着墨渍,却将《赋役黄册》倒捧在手;典史王振甲胄歪斜,颈间红痕似是新掐的胭脂印;巡检赵孟炎立在最末,麂皮靴面上沾着靺鞨特有的金屑土。
县丞挺着大肚腩,作揖道:“请大人移步后堂,略备薄酒为大人拂尘。”
“这……”还没等仕林反应过来,师爷和典史已搀扶起仕林,来到后堂。
县衙内不大的后堂,一场精心筹备的接风宴已然摆好,佳肴罗列,酒香四溢,只为给仕林接风洗尘。
虽在书中多次读到这阿谀逢迎的场面,可当仕林亲身体验时,仍不免暗暗吃惊。历阳县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且并不富庶,如今为了给自己接风,竟摆出这般奢华排场。八仙桌上,洁白的定窑白瓷盛着粉嫩鲜美的长江刀鱼;那酒,是封藏二十年、馥郁香醇的女儿红;再瞧那碗筷,质地温润,似是象牙所制,透着一股奢靡之气。
“这是今晨现捕的刀鱼。”周县丞执箸的手腕上,金镶玉镯磕碰碗沿叮当作响,“需得用银刀剖去细骨,佐以十年陈醋.…..”话音未落,典史已捧着青玉盏凑上前,酒液在杯口荡出危险的弧度。
仕林望着盏中晃动的月影,忽觉喉头发紧。这些珍馐若是换成粟米,怕是够城南粥棚支应半月。他想起昨日途经城郊时,见到几个蓬头稚子正在刨食榆树皮。
“本官…...”仕林轻叩桌沿,震得玉壶中的月影碎成金鳞,“记得绍兴十三年诏令,州县接风宴不过四荤四素?”
满堂寂静中,檐角新换的铜铃叮咚作响。李主簿的广袖扫落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砖上蜿蜒如蛇。周县丞堆笑的脸皮抽了抽,肥厚的手掌拍得额头发红:“卑职糊涂!原想着大人鞍马劳顿……\"他转头厉喝:\"还不快撤了这些俗物!\"
“且慢,既已费钱银,也不必浪费,便从日后从本官月俸中扣除。”说着,仕林从随行口袋中取出半块硬馍,那是今晨途径城郊,在流民手中换得的赈灾粮,“只是今日倒没什么胃口,思乡之情犹胜,请诸位品尝一下我家乡的美食。”
县丞接过仕林手中硬馍,一眼便认出这是赈灾粮,一时难以启齿,身旁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李主簿倒也实在,掰下一块送入口中,喉结艰动如吞砾石:“临安父老竟清苦若此……”
仕林忽而发笑,将半块馍拿了过来:“哈哈哈~戏言耳,此乃我从流民手中易履所得,不知诸位识得否?”
众人的目光投向县丞,他只好起身:“大人明鉴!去岁滁河泛洪,朝廷赈粮杯水车薪,卑职等不得已……”
仕林起身按下县丞:“本县非苛责之意,然饿殍枕藉之际,此宴可衬'民为邦本'四字?”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今日靡费,当从卑职等俸银扣除,以儆效尤。”县丞顺着仕林给的台阶,赶忙俯身跪地,附和道。
仕林眼神流转,看着默不作声的典史和巡检,还有那巧言令色,满脸横肉的县丞,犹不可信,还有那看似敦厚,实则本末倒置的主簿,想必前任张知县的卸任,恐怕也没这么简单。经此一番,仕林也算对这历阳官场已有了初步认识。
但毕竟初到历阳,这半块馍只是仕林的敲门砖,见目的已达到,仕林也不打算撕破脸。三日前,前任张知县,秘密送给他一封信,在最末尾用蝇头小楷写着“小心”二字,眼前这伙人自己自然是不能轻信的,但也不急于一时。
仕林忽而一笑,扶起县丞:“哈哈哈~县丞何至如此,同朝为官,仕林初来乍到,这接风宴就此作罢,但这洗尘酒岂可不饮?我敬诸位一杯,往后还须仰仗诸位。”
“多谢大人!”县丞忙不迭点头,像鸡啄米一般,“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为历阳的繁荣、百姓的福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饮下一杯酒后,仕林坐在原位:“仕林尚有公务在身,就不留各位了,诸位请回,明日携版籍至签押房议事。”说罢,仕林放下酒杯,似乎在等待众人的离开。
见仕林已下了逐客令,县丞几人也只好纷纷起身离开。
“这新来的知县老爷,好大的官威啊,像是来者不善啊……”离开县衙后,典史在县丞耳边小声说道。
“无妨,善者不来,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不吃鱼的猫,看他能清高到几时?”周县丞说罢,步伐忽有些踉跄,对着李主簿说道,“既然知县老爷要查版籍,你奉命照办,我倒要看看这状元知县究竟有几分几两。”
李主簿领命后,匆匆离去,一旁的典史却在县丞耳边小声道:“大人不怕知县查出些什么?”
望着李主簿离去的背影,县丞不屑的取出玉扳指戴在手上:“区区一届书生罢了,掀不起风浪,那版籍浩如烟海,去岁一场大水,凌乱不堪,没个一年半载,他休想查清楚,他也不过是趁一时意气罢了。”
“大人说的是!”典史在县丞身后,深深鞠了一躬,面露谄媚之色。
当夜,李主簿领着仕林,推开架阁库尘封的木门,灯影里浮尘如金粉,霉味混着陈年墨香刺入鼻腔,堆积如山的版籍摆满了库架。
“大人,此处所藏,乃历阳自绍兴元年以来来,有关人口、税赋、田亩等一应版籍,尽皆在此了,请大人仔细查验。”李主簿手持纸笔,恭恭敬敬地立于仕林身后,轻声说道。
仕林抬眸,望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忖,不过区区一县之地,竟积攒下如此浩繁的册籍。
“去岁的版籍在何处?”仕林看着满架阁库的卷宗,眉头轻蹙,目光急切地询问道。
残烛在青铜烛台上淌着泪,仕林指尖抚过不知是哪年的《赋役册》封皮,霉斑在月光下泛着青黑。李主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麂皮靴踏过青苔斑驳的石阶,惊起暗处乱窜的鼠群。
“去岁秋汛,库房梁柱浸了三日。”李主簿广袖掩住口鼻,在满是霉味的书堆里小心翻找,“这些时日忙着安置流民,实在无暇......”
话音未落,书架轰然倒塌。微光劈开尘雾,现出满地狼藉,虫蛀的卷宗与蛛网绞作一团,绍兴二十九年的鱼鳞图册竟压在绍兴三年的田契之下。仕林弯腰拾起半截残页,墨迹簇新处还沾着尘土。
“周县丞倒是勤勉。他掸去册页上的尘土,瞥见主簿袖口墨渍微颤,“洪灾未毁绍兴三年的旧档,倒把近年的卷宗泡成了浆糊?”
李主簿的喉结艰难滚动:“大人明鉴,当时抢运仓米......”
“本官自会理清,去告诉县丞,议事暂缓,本官要查验历年版籍。”仕林截断话头,袍角扫过满地狼藉,“主簿且去安置流民,此处交给书吏便是。”
“是,大人。”还未等仕林接着发话,那主簿便将钥匙递给仕林,匆匆离去。
望着李主簿仓惶离去背影,仕林暗自叹息:“洪水虽汹,但似也不及这历阳水深……”
“那书呆子真在库房熬了整宿?”周县丞把玩着金镶玉镯,翡翠扳指叩得茶盏叮当响。县衙签押房内,一群人正候着仕林前来议事,可只见到李主簿一人前来。
李主簿垂首盯着自己沾满陈墨的指甲:“已按大人吩咐,将绍兴二十八年的盐引混入赈灾册。”
“好!好!”典史王振扯开衣领,颈间胭脂印艳如新血,“等那愣头青查到田税亏空,御史台的弹章怕是比洪水来得还快!”
铜漏滴到卯时三刻,赵巡检靴底的金屑簌簌落在青砖上:“要不要把绍兴三年的地契......”
“蠢材!”周县丞突然将茶盏砸向梁柱,惊得梁上燕子乱飞,“就是要让他查!查得越细,越显得张老头当年账目不清!难不成还能赖到我们头上?”
“不过是一介书生,咱们有兵,还怕他不成?”巡检随手提起茶壶,便往嘴里送。
县丞摇了摇头,将金镶玉镯,戴回到手上:“李主簿,也该让这知县老爷替咱们办点事,朝廷修筑河堤之款,至今尚未有着落……”
“卑职明白。”李主簿深深作揖,面露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21章 河堤款
暮春的夜风裹挟着潮湿的霉味钻进窗棂,仕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头桐油灯将他的身影抻得细长,在斑驳的砖墙上摇晃。十三个时辰不眠不休,他终于从发黄的鱼鳞册里拼凑出历年河工款去向的轨迹。指尖抚过积着盐渍的旧账本,他长叹了一声,他这才明白前任张知县之所以卸任,恐怕也是对着历阳有心无力。
眼下于仕林而言,以周县丞为首的历阳官吏,他无暇顾及,迫在眉睫的是汛期将至,若是河堤再不修筑,怕是又有无数百姓要流离失所。
仕林缓缓合上账本,孤独的身影望着皎洁的月光,在杭州城观政的那些日子,与现在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翌日清晨,仕林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县衙,昨夜又是一夜未合眼,仕林写好了奏表,急匆匆踏入二堂内,惊起屋檐上的一行灰雀。
“李主簿,修筑滁水河堤,是当务之急,我已核验过,五千贯足矣,速速将奏表上书朝廷。”说着,仕林把写好的奏表递给了主簿。
李主簿正捏着个肉馅馒头,被仕林猛得一惊,肉馅馒头应声落地。他无奈双手恭敬接过奏章,草草浏览了一番,却面露难色。
“即刻发出,不得耽误!”仕林坐到中央,忙不迭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李主簿却不慌不忙放下奏章,作揖道:“大人,此事恐怕不妥。”
仕林一口茶险些喷出,熬了一夜的他,闻言顿时火冒三丈,但忽而想起许仙临走前的嘱托,叫他遇事则缓,他深吸一口气道:“李主簿有何高见?”
李主簿缓步上前,将奏章放在大堂桌案上,身后掏出算盘,不停的拨弄着:“糯米灰浆每丈合钱七文,毛竹脚手架每工折米二升,便是算上今岁木料涨价三成,五千贯也勉强够在汛前重筑五十里堤坝。”
仕林看着李主簿娴熟的拨弄着算盘,自己耗费一夜才算得的款项,竟被他三两下间就算出,心中也不禁暗暗称奇:“李主簿算得一手好账,正如你所言,五千贯正正好好。”
“可近来赈灾,衙门里欠了不少购粮款,再加之这修堤钱要过三司六道,光是工部勘验就要‘部费’二百贯,发运司的纲船每百里收五十文‘脚力钱’,卑职建议,上报之数至少……”李主簿伸出一根手指在仕林面前晃了晃。
“荒唐!仕林霍然起身,官袍下摆带翻了案头砚台。浓墨泼在'五千贯'的朱批上,蜿蜒如赤练蛇,“购粮亏空!岂可向朝廷伸手!三司六道有朝廷的法度,岂敢胡来!”
仕林一时怒不可遏,抓起案头泛黄的工部则例,厉声斥责道:“前朝陈尧佐治黄河时,可曾要过这些莫须有的花费?本官查遍典章,哪条写着河道银要抽成‘平余’?”
李主簿佝偻的脊背又弯下三分:“大人有所不知,那些都是…...都是不成文的规矩。”
“好个不成文!”仕林霍然起身,禁步玉环撞在檀木案角叮当作响:“本官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下,五千贯究竟够不够筑起五十里铜堤铁坝!”
仕林盛怒之下,李主簿也只好作罢,他长叹了一声道:“卑职遵命。”
李主簿越想越来气,自己好言相劝,换来的却是碰了一鼻子灰,气冲冲来到周县丞的私人宅邸。一进门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提起酒盏便饮。
“何事把我们李主簿气成这样?”周县丞猛得一惊,看着李主簿的模样不禁问道。
“还能有谁!新来的知县老爷,我可是按着规矩提醒,倒被他指着鼻子骂贪墨。索性由着他写奏折,等户部剥层皮下来......”李主簿将方才所发生之事和盘托出,惹来众人一阵嘲笑。
“哈哈哈~那酸丁当真把火耗银说成’莫须有‘?”周县丞腕间金镶玉镯碰着汝窑酒盏,溅起的梨花酿打湿了苏绣桌围。
“笑什么笑!我是不伺候了,日后有事,别喊我去,要去,请你周大人去!”李主簿满脸怒气,把装着梨花酿的酒盏重重一掷。
“李主簿消消气。”周县丞转动着翡翠扳指,给李主簿又斟上一杯梨花酿,“李主簿今日做得妙,咱们便让这位状元公的折子原样递上去。等户部的阎王们扒完皮…...咱们再教他什么叫'三节两寿'的规矩!”
李主簿接过酒盏,长叹一声:“好,我便再忍他一时。”说着,李主簿悄悄凑近周县丞,“大人先前说的事,可当真?”
周县丞浅浅一笑,饮下一盏酒:“那是自然,若迁延些时日,这县丞之位,定是李主簿囊中之物。”
“那卑职先谢过周……知县啦~哈哈哈~”李主簿恭敬的给周县丞敬了一盏酒,满面堆笑道。
仕林对此浑然不知,虽说他的文笔冠绝天下,一纸奏折更是写的字字泣血,仕林也对自己的奏折颇为满意。这是他首次上表,虽说他不是爱卖弄之人,但为了筹措河堤款,他也只能一显才能,但事情真的能如他所愿吗?
虽说此刻尚无音讯,但也算暂告一段落,仕林长舒一口气,独自漫步江边,自历阳赴任以来的诸多琐碎繁杂之事,也被他暂时抛诸脑后,偷得浮生半日闲。
暮雨织就的烟帘中,乌篷船贴着青灰色的江面滑行。船头破开细碎的水花,十三道黑影在舱内静默如石,唯有船尾老艄公的竹篙,不时搅碎一江倒映的云影。
“公主,历阳到了。”为首黑衣人单膝点地,甲片碰撞声惊起舱外几只白鹭。他斗笠边沿垂下的黑纱随风轻摆,露出半张布满刀疤的脸。
一行人借着钱塘潮信,经运河至镇江,再入长江,自西向东,经过一月跋涉,终于将玲儿送到了历阳县。
玲儿素手掀起半旧的蓝布帘,江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城郭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青砖城墙爬满薜荔,恍若梦中见过的模样:“历阳……”
“末将只能送公主至此,请公主见谅。”为首的黑衣人单膝下跪,双手抱拳。
玲儿侧过身,纤纤玉手搭在桅杆上:“请起吧,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这世上再没有安阳公主,也没有赵玲儿了。”玲儿望着一江春水,长叹一声,她心中有着万般牵挂,有她的母妃、皇兄,还有那个她既爱又恨的父皇。
“公主,许知县已到任一月有余,需要末将通传吗?”黑衣人起身,站在玲儿身后道。
“不必了,以后我就是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何须通传,若是有缘,自能相见。”她再度眺望远处,似乎远处码头上有着仕林的身影。
“公主……殿下特地给公主准备了临安府的路引。”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被信封封存的路引交到玲儿手中。
玲儿指尖微颤,桑皮纸簌簌作响。展开的刹那,新墨香气混着江水的腥咸钻入鼻腔,上面赫然写着:肖玲,年十五,女,籍贯临安府钱塘县。
玲儿双手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握着临别前太子所赠的龙纹玉佩,泪水不禁夺眶而出:“皇兄想得真周到,玲儿走了,化“赵”为“肖”,也是应景。”
“公主,末将等人告辞了,望公主好自珍重。”一众黑衣人齐刷刷跪在玲儿身后。
“许仕林.…..”她望向码头石阶上斑驳的青苔,恍惚看见月白官袍一角掠过。
第222章 初来乍到
暮色如染缸倾倒,将长江水面浸成墨色。载着过往与回忆的乌篷船在江雾中若隐若现,船尾摇曳的桐油灯好似星辰坠入人间。玲儿葱白的手指攥紧褪色的宫绦,指尖划过青石栏杆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当最后一片帆影消融在天际线时,她解开素色披风,任其被江风卷向波涛深处。自此开始,那个天真烂漫,受尽万般宠爱的安阳公主,随着那日永巷北阁的蝉蜕落地,从此消失在这人间,遗留下来的便只有“肖玲”。
码头石阶被经年累月的江水浸润得发亮,青苔在砖缝里织就暗绿罗网。咸腥水汽裹挟着桐油、鱼胶与汗渍的气息扑面而来,玲儿素白的绢鞋刚踏进这片烟火地,便被泥浆染出斑驳纹路。商队骆驼的铜铃在雾中叮当,船工们裸露的脊背泛着古铜色油光,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如履平地。
眼前的一切对于自幼身处深宫中的玲儿来说,都是眼前一新。但殊不知,看似平和的码头,也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姑娘,新鲜的河虾要来上些吗?”蓑衣老者从柳条筐里捧起一汪清水,青灰色的虾群在掌心跳跃,须角划过老人龟裂的指缝。他斗笠边沿垂下的棕榈叶还在滴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圆斑。
玲儿后退半步,云锦裙裾扫过满地鱼鳞。她盯着那些半透明的活物,宫中描金食盒里那些珊瑚色的醉虾突然在记忆中翻涌,她指尖轻点道:“它们...怎么不是朱红色的?”
老者缺了门牙的笑声惊起竹筐上的白鹭:“姑娘说笑,您瞧那边。”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向角落,几尾暗红的死虾蜷在竹筛上,虾须纠缠如同褪色的璎珞,“活蹦乱跳时都是青玉色,见了滚水才变作玛瑙红。”
“原来如此……那我以前……”玲儿忽然按住胸口,御膳房那些用冰鉴镇着的牡丹虾刺身在胃里翻腾。
“哈哈哈~我看姑娘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那煮熟的虾,才是朱红色的,姑娘要不来上一斤?回去尝尝鲜?”
玲儿望着眼前慈祥的老者,不禁心中一动:“好,我最爱吃虾,那便来上一斤。”
说着,老者捧出一把活虾,摆在秤上一约:“正好一斤,姑娘拿好。”
玲儿一扫方才忧郁之情,双手接过:“多谢老伯。”说罢,便欲离开。
老者见状,赶忙起身呼喊:“姑娘,你还没给钱呐~”
“钱?”玲儿被一下被老者问住,她自幼在宫中生活,却也没曾用过钱,她赶忙在身上搜寻了一番,打开了太子临行前给她的包裹,里面果然藏着五锭金元宝:“对不住老伯,这个够吗?”她拈起一枚塞进老者掌心,金元宝上的“内府”铭文硌着老人掌心的沟壑。
可殊不知,这不经意的露财,也引来了他人的目光。
老伯接过一锭金元宝,面露难色:“姑娘……老朽小本买卖,这……实在是找不开……”
“不必了,赏……”玲儿到嘴边的话赶忙收了回来,她已不是公主,自然也不能用这个“赏”字,“不用找了。”说罢,玲儿提着一袋鲜活的虾,便离开了码头。
“这……老朽多谢姑娘了!”老者看着手中一锭金灿灿的大元宝,双手合十,“菩萨显灵啊~真是遇到女菩萨了。”
话音未落,几个赤膊汉子突然从货堆后闪出,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翻虾筐,青灰色的河虾在泥水里绝望弹跳:“老头,运气不错嘛,这月的例钱该交了!”
“哎哟哟,好汉饶命啊,老朽穷苦,请好汉高抬贵手啊。”老者一边收拾着被踢翻的摊位,一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刀疤脸一把抢过老者手上的金锭:“老棺材瓤子藏着这等好东西?”刀疤咬住金锭的豁口,黄铜耳环在夕阳下晃成光斑。他腰间缠着浸血的麻绳,皮靴碾碎了几只濒死的虾,甲壳碎裂声清脆可闻。
“今日算你走运,爷也不亏待你,今日的例钱就给你免了,再赏你两个小钱。”当啷几枚铜钱砸在老者额角,在青石板上滚出带血的痕迹。
这时一旁的小厮在刀疤脸耳边小声道:“大哥,方才那小娘子出手阔绰,那绸布包里,还有不少金锭,我看定是哪家走失的贵小姐,大哥何不……”那小厮在自己的脖颈上一横。
刀疤脸即刻心领神会,他可不想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随即对着手下说道:“给你记一功!走!跟上!”
玲儿抱着虾篓退向货摊阴影里,却不知自己月白的衫子正被六双眼睛钉住。刀疤身后的小个子舔了舔豁牙,他们靴底的鱼鳔胶在石板上留下黏腻的脚印,正随着玲儿的莲步向西延伸。
残阳将江面熔成赤金,归巢的江鸥掠过染血的帆影,货郎们收摊的梆子声惊碎了满地霞光。老者佝偻着收拾散落的竹篓,浑浊老泪砸在青虾僵直的脊背上。
此时,仕林拖沓着脚步,口中悠闲地哼的儿时的江南小曲,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江边,正巧撞见了此幕。
“发生何事?”仕林屈指弹开沾在虾须上的碎鳞,指尖已浸了腥水,“可是遭了水匪?”
“哎……老朽命不好,无福享受这横财啊……”老者一声叹息,低头只顾着可惜枉死的鱼虾,未曾想,眼前这位白衣少年,就是历阳县的状元知县。
“老人家慢慢说,这是何人所为?”仕林不顾地上的鱼腥味,躬身拾起满地的鱼虾。
“是这一片的恶霸,方才……”老者将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仕林闻言心中满是不愤。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历阳竟还有如此恶贼,老人家,方才那位姑娘去往何处?”仕林很快反应过来,那些人此刻不在,定是贼心不死,还想做恶,不由担心起方才的女子。
仕林这一言,老者突然惊觉:“顺江往西......往西去了......小兄弟快去,那恶霸定是奔着那姑娘的金元宝去的。”
仕林霍然起身,算盘珠子在腰间乱跳。他解下腰牌塞进老者掌心,玄铁打造的腰牌还带着体温,阴刻的“历阳县衙”四字硌进老人掌纹:“老人家,速去县衙击鼓,就说是新任知县许仕林让你来的,带上这枚令箭,要他们提刑房全体披挂!我先去寻那姑娘。”说罢,仕林从怀中取出令箭交给老者,自己朝着西面疾驰而去。
“许仕林……竟是许大人!”老者看着眼前的令箭,这才恍然大悟,这位白衣少年,就是新任知县许仕林。刹那间,摊位上凌乱的鱼虾、散落的物件通通被抛诸脑后,老者心急如焚,脚步踉跄地朝着衙门方向狂奔而去。
第223章 江畔遇险
暮色浸染江面,金鳞般的波光里,玲儿提溜着虾篓,漫无目的地在江边卵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竹篓里青虾不时弹跳,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杏色裙裾。她忽然顿住脚步,指尖触到冰凉的虾壳,才惊觉自己虽然买了虾,但这虾要怎么吃,却全然没了主意。碎金般的夕照里,她望着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这双手曾抚过焦尾琴、执过紫檀笔,如今连虾须都拈不稳当。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安阳公主,吃虾素来都是宫娥剥好,递到嘴边,但眼下别说是吃,就算是要做熟都成了一件难事。
江风掠过芦苇荡,沙沙声里裹着饥肠辘辘的鸣响。垂头丧气的玲儿,一路没吃没喝,她的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细柳似的腰身几乎要折进暮色里。望着一篓新鲜极了的青虾,她也只有望虾兴叹。
“大哥,那小娘子就在前面的河滩上!”驼背的小厮攀着虬枝,眼珠滴溜溜转着,指着江边浅滩对刀疤脸说道。
“你们模样都太奇怪,还是让我去。”刀疤脸捋了捋乱草似的满面胡须,铜铃眼中精光乍现得意洋洋道。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见那刀疤从左额直贯右腮,活像条蜈蚣趴在脸上,捂着嘴,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笑什么笑!小心老子活劈了你俩!”刀疤脸额角青筋暴起,满脸凶相,怀中取出寒光凛凛的环首刀,“当啷”一声杵在青石上。
小厮赶忙收起笑容,膝盖磕在碎石地上作揖赔礼道:“是是是,大哥龙章凤姿、英俊不凡,那小娘子让大哥带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也是合适的紧。”
刀疤脸狞笑着划拉起刀刃,刀背顺着自己的脸颊划过,金属与疤痕摩挲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带起丝丝寒意:“今日劫财,亦可劫色,哈哈哈~”
此时江风忽转,送来断续的歌声,玲儿对此浑然不知,纤指无意识绞着腰间丝绦,望着如血的残阳,心中还在惦念着仕林,自己这一逃,也不知是对是错。忽见江心飘来并蒂莲灯,盈盈烛火映着粼粼水纹,喉头便漫上酸楚,吟唱起江南小调:“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尾音颤如风中蛛丝,唱着唱着,两行泪坠入虾篓,在青虾背脊上碎成珍珠。
芦苇丛忽地惊起白鹭,玲儿尚未来得及转身,背后已传来重物破浪之声。刀疤脸踩着及膝江水疾步逼近,靴底碾碎螺壳的脆响混着粗重喘息,环首刀映着残阳似饮血。玲儿踉跄后退,绣鞋陷入淤泥,虾篓险些脱手倾覆。
“小娘子好嗓子。”刀疤脸吐掉衔着的芦苇杆,刀刃挑向玲儿身上包裹,“不如跟爷回寨子唱个痛快?”
玲儿闻声心中一惊,后颈汗毛根根倒竖,被眼前这个相貌丑陋的刀疤脸惊出一身冷汗。不谙世事的玲儿,满脸嫌弃,秀眉紧蹙,丹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厉声道:“走开!你这个丑八怪!”
“小娘子出言不逊哦~爷不是坏人~”说着刀疤脸步步靠近,露出一口黄牙,喷出腐鱼腥气。
“滚开!快滚开!”玲儿秀眉紧锁,满脸鄙夷,拣起一块石子甩了出去。
刀疤脸侧身一躲,面露谄笑:“小娘子好倔的脾气,不知认不认得这把刀?”刀疤脸刀锋一转,割断包裹系带,“我劝你还是乖乖就范,免遭皮肉之苦。”
玲儿被惊出一声尖叫,一把捂住自己的包裹,怒气冲冲道:“你们不想活了!敢动本……敢动我!”喉间滚动的“本宫”二字刚要出口,被玲儿硬生生吞了回去。
“哈哈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我敢不敢动!”说着刀疤脸把一横,缓缓靠近。
寒光掠过面颊的刹那,玲儿忽然屈指成爪——这是幼时杨沂中在宫中教皇子们防身的擒拿术。幼时玲儿还不愿学,没想到这时候竟真派上用场。
玉指扣住刀疤腕间神门穴,趁对方吃痛松劲,抬腿踢向男人脐下三寸。惨叫声惊飞暮鸦,环首刀“扑通”落入江心,刀疤脸应声倒地。
“大哥!”两个小厮赶忙搀扶,瞥见刀疤脸捂着裤裆,疼得直跳脚。
刀疤脸额角刀疤涨成紫红色:“哎哟……给我上!把她给我绑了,带回去!”
玲儿抄起竹篓反手一挥,青虾划过小厮眼睑带出血丝。奈何双拳难敌四手,缠臂金刮落草丛,三两下便被反剪双臂。
“放肆!你们这些恶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玲儿双目泛着泪花,“快放开我!你们不得好死!”
“我管你是谁!”刀疤脸狞笑着翻开包裹,拣起四锭金光闪闪的元宝掂了掂,“这苦,是你自找的,早把钱给我不就不用受苦了嘛。”说着,刀疤脸将四枚金锭揣入怀中。
褡裢里应声滑落出了那块太子所赠的龙纹玉佩,刀疤脸躬身捡起:“这玉佩不错,爷笑纳了~”说着,刀疤脸把玉佩揣入袖口。
“还给我!那是我……哥哥给我的!坏给我!”玲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想要伸手去夺,但却被两个小厮死死按住。
钱财被夺,对玲儿而言无伤大雅,但这玉佩是太子临别所赠,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落入贼人之手。
“想得美~这就当还你方才一脚!”说着刀疤脸揉搓着裤裆,一时又疼痛难忍。
“大哥,这小娘子,怎么处置!”两个小厮死死擒住玲儿,玲儿眼中泛着泪花,心如死灰。她这时想起自己的父皇和皇兄,若是他们在,岂会让自己受此大辱。
“你们会后悔的!拿了钱还不快滚!”玲儿怒目圆睁,眼底的委屈和不甘的泪花顺着眼角流下,砸在芦苇叶上。
“放开那个女孩!”清朗声线惊散鱼群,一名白衣少年踏浪而来,官靴溅起的水花惊起一行白鹭,他指着眼前的三人厉声喝道。
“哪儿冒出来的楞头青?”刀疤脸刀尖挑起仕林腰间蹀躞带,“想英雄救美?先问问爷爷手上的刀!”
“我乃历阳县新任知县许仕林!尔等还不速速放下财物,速速离去!提刑房的人马片刻便至!”来人正是仕林,他义正严辞,望着被压弯了腰的女子,眉宇间闪烁着怒火与焦虑。
听到“许仕林”三个字,玲儿慌忙抬头,紧咬下唇,“许……仕林……”那个舌尖滚过默念过千百遍的名字,泪水冲开脸上尘灰,露出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
玲儿的泪水夺眶而出,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自己魂牵梦绕,那个叫自己不顾家人,顶撞父亲,逃离皇宫的许仕林。
“许仕林?你就是那个状元知县许仕林?”刀疤脸将玲儿的包裹丢至一旁沙地上,提起环首刀,四下打量起眼前的仕林。
“不错!你们把东西放下,本官可饶你们不死。”仕林吞了吞口水,寒光凛凛的刀锋在他身旁闪过。
刀疤脸突然狂笑,环首刀劈向少年脖颈:“宰了状元郎,老子也能青史留名!”
第224章 脱离险境
残阳如血,映透了天空,仕林不在,县衙里又恢复往日的悠闲。周县丞取出今年江南盐商供上来的明前龙井,端坐在堂下,似要享受着片刻安宁。
可忽然一阵急促的鼓声,却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一名佝偻着身躯,手上还沾着虾壳鱼鳞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什么!”青瓷盏撞上黄杨木案,碧绿茶汤泼溅在刑房刚送来的海捕文书上,周县丞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还未及细品,就被前来报案的卖虾老者惊得一口喷出,雀舌茶叶粘在胡须上犹自颤动,“你说许知县自己去追水匪了?”
老者佝偻着虾米般的背脊,依着仕林的话,来到县衙击鼓。待说明缘由后,穿堂风掠过周县丞后颈,激得他生生打了个寒颤。
王主簿摩挲着算筹,冷冷道:“看不出这书生倒有几分血性,竟敢孤身追匪。”
王典史附和道:“可不是,咱们这状元郎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他歪着身子凑近周县丞耳畔,“大人无须惊慌,正好让那酸丁……”拇指在颈间比划了一下。
“糊涂!”周县丞厉声呵斥,声音却压得比檐下铜铃还低:“他若在历阳地界少根头发,朝廷追查下来……”手指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出黥刑刺字,“你我都得去诏狱尝遍三十六套刑具!”
堂外忽有驿马嘶鸣而过,王典史盯着马蹄溅起的烟尘,低头道:“卑职愚钝……”
话音未落,周县丞已揪住老者破旧的短褐:“知县往何处去了?”
老者佝偻着身躯,支吾半天:“码……码头往西……沿着江边去了……”浑浊眼珠转向江岸方向。
周县丞官袍广袖带翻砚台,朝王典史暴喝:“即刻传令赵孟炎!找不回知县,让他把脑袋栓在巡检司旗杆上!”最后半句混着牙关相击的咯咯声。
“是……是!大人!”王典史被周县丞难得的怒火吓的一哆嗦,连滚带爬走出堂外。
“大人,区区水匪,何必劳师动众,挑几个衙役去寻一寻,做做样子便就可以了。”李主簿在一旁小声道。
“哼!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迂腐!";周县丞将茶盏重重一掷,茶汤洒满了桌案,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他是御笔朱批的状元!是太子的人,那些江匪手上没个轻重,若真死在江匪手里,来的就不是新知县,是朝廷平乱的虎贲!”
“没这么严重吧……刀剑无言,是他自己寻的死路,要真论罪,也论不到我们头上吧……”李主簿低着头,递上一盏新茶。
“你懂什么,三年前吴江知县遇害,巡抚衙门的火签直接钉进县丞天灵盖!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历阳,不然你我都得陪葬!”周县丞接过李主簿手中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但愿着楞头,别出什么事……”
而此时的江畔,刀疤脸的环首刀,直直的朝着仕林面门砍去。仕林虽有些心慌,但事已至此,他想跑也来不及了。
幸得仕林幼时,在姐夫的胁迫下,学了几式姐夫的独门武艺“狗拳”,此刻也算能派上点用场。
只见他躬身一躲,似一只蜷缩的虾米,虽说身姿有些僵硬,但也好在是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随即弓步站立,大喝一声,抡起拳头朝着刀疤脸面门砸去。
刀疤脸吃痛,往后一闪,嘴角竟流出了一丝血痕:“呸!”刀疤脸吐了一口唾沫,抹了抹嘴角,“腌臜泼才!我小看你这个书生了!看刀!”
说着,刀疤脸抡圆了环首刀,势大力沉的劈向仕林。仕林又岂是这贼人的对手,眼看情况不妙,仕林慌忙俯身,胡乱随手抓起一把沙土,扬了过去。
刀疤脸一下被眯了眼睛,厉声呵斥道:“王八羔子!来阴的啊!”话音未落,趁着空档,仕林抬脚一踹,再度踢中刀疤脸那脐下三寸。
刀疤脸瞬间倒地,痛苦哀嚎:“你们两个还愣着!给我上啊!”
两个小厮这才回过神,松开了玲儿冲向仕林。仕林虽不善打斗,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是知道的。
不顾两个小厮袭来,仕林一个转身,朝着躺在地上的刀疤脸的肚子猛跺一脚,后者顿感腹中一阵翻涌,感觉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大哥!”两个小厮赶忙上前搀扶刀疤脸。
“跑啊!”
挣脱了束缚的玲儿,没有片刻犹豫,趁乱一把牵起仕林的手。仕林险些一个踉跄,慌忙之中,伸手一够,拣起地上散落的包裹,跟着玲儿一路向西奔逃。
“阿呀!你们……两个驴球子!给我……追啊!”刀疤脸捂着自己的腹部和裤裆,努力挤出了几个字,充斥着怒火和懊恼。
“哦哦哦!快追!快追!”说罢,两个小厮一撒手,朝着仕林和玲儿追去,可刀疤脸却重重摔在地上,更是雪上加霜。
二人不知跑了多久,玲儿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们……他们……没……没追上来吧……”
仕林也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道:“没……没来,现在应该……安全了……”
二人相视一笑,玲儿捂着肚子道:“看不出你这个状元郎,还有两下子。”
仕林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气息道:“让姑娘见笑了,在下曾虽家中长辈,幼时学过几日拳脚,疏于锻炼,献丑了。”回想起方才自己对敌的样子,全然没有书中那般飒爽英姿,有的只是狼狈不堪。
玲儿笑得出声,这似乎是她近一月以来,第一次笑,自己都有些不适应。她抬眸望向仕林,忽然回过神,转过身,面朝宽阔的江面,面颊不知缘由的红润起来。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相遇,玲儿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她曾幻想过自己会用最佳的样貌,最好的姿态和她心中所念相遇,但却从未想到,会是在自己最落魄,最无助,最失落的时候和心中的他遇见。
看着玲儿忽然的转身沉默,仕林一时不解,他缓步上前:“那些金银细软,在下没能替姑娘寻回,好在这包裹尚在,姑娘看看,可有何重要之物遗失?”
玲儿小幅倚靠在江边廊桥旁,双眸早已泛红,她不是在意自己的包裹,而是当脱离险境,冷静下来的玲儿这才发现,她纵有千万个想见他的理由,可唯独缺了见他的身份,如今的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玲儿不再是安阳公主,褪去皇家华丽的外衣,换上平民的素服,即便是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浑然不觉,素不相识。
第225章 江畔相识
第225章 江畔相识
江风忽起,卷着暮色掠过芦苇荡,粼粼波光在玲儿泛红的眼角碎成万千星辰。她望着江心那轮将沉未沉的残阳,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恰巧被风揉碎在仕林青衫的褶皱间。
“姑娘?”仕林的声音裹着潮湿的江雾飘来。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玲儿肩头三寸处来回晃动,指尖沾着方才打斗时的尘灰,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金芒。
玲儿忽然转身,绣着缠枝莲的素色裙裾在柔软沙滩上旋开半朵涟漪。仕林尚未看清她眸中翻涌的暮云,怀中便撞进一捧带着皂角清香的温软。
玲儿发间半松的绢花擦过他下颌,鬓边几缕青丝纠缠在竹纹衣襟的盘扣上,随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多.…..谢公子…...”
带着哽咽的尾音消散在江鸥的鸣叫里。仕林僵在原地,抬起的双臂悬成不知所措的弧度,掌心还沾着未拭净的沙土。隔着粗布衣衫,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心跳,像被困在渔网里的银鱼,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对岸的渔火次第亮起时,玲儿已退开半步。她低头整理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沾染的龙脑香却固执地萦绕在仕林襟前。晚风掠过芦苇丛,惊起数只白鹭,雪色羽翼掠过二人之间骤然空旷的距离,在江面划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我叫……肖玲。”她忽然仰起脸,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映着渐暗的天光,“临安人士。”最后一缕夕照恰在此时攀上她耳垂,照亮一点淡粉的旧痕。
仕林闻言,心中一颤:“姑娘也是临安人士?”他乡遇故知的情谊瞬间溢满心头,“在下许仕林,也是临安人士。”
“嗯……”玲儿温婉的笑容,扫去方才的拘束,“小女子方才失礼,大人莫怪。”
仕林拱手作揖,借着落日余晖,嘴角不自觉“无妨无妨,古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仕林能在短短数月间,尽享其二,真是不枉此生!”
玲儿闻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回忆起那日在琼林宴上,那个意气风发,出口成章,但却带着些“老气横秋”的许仕林。
“姑娘为何发笑?”仕林眼瞧着玲儿发出银铃般的笑容,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没什么,你很像我一个故人,哈哈哈~”玲儿的眼睛笑得如同一轮弯月。
“那真的太巧了,我对姑娘,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却想不起是在何处……”仕林摸着脑袋,傻傻的笑出了声,“也罢,在下是历阳知县,姑娘他日或有难处,可来寻我,在下随时恭候大驾。”说罢,仕林朝着玲儿行了一个揖礼。
“是真的吗?我……随时可以来找你?”玲儿闻言,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仕林,脚步不自觉的靠近。
仕林朗声道:“那是自然,你我既是同乡,便是好友,好友来访,仕林岂敢怠慢~”
“好!一言为定!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说着,玲儿伸出纤细的小指,“拉钩!”玲儿的小指微微发颤,似在刻意克制自己内心的激荡。
仕林被眼前天真烂漫的女孩,再度逗笑:“好,拉钩!”仕林也伸出自己还沾着些许尘土的小指,和玲儿的小指相扣。
江涛声里混入玉佩轻响,两指相扣的瞬间,像是勾住了玲儿的心。
“我住在文昌巷,仕林静待姑娘大驾。”仕林温润的嗓音,让玲儿无法自拔,她轻轻点头,一抹绯红,悄然而生。
一轮明月在江心升起,透过二人勾连的小指,映出彼此眼中熠熠生辉的期许。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在地面交织成一幅温馨剪影。微风轻拂,玲儿的发丝被微风撩动,丝丝缕缕,扣入心魂。
“他们在那儿!妈了个巴子的!给我围起来!”
忽然周围火光四射,二十余支松明火把从芦苇丛中窜出,将江滩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江匪头目铁塔般的身躯堵住退路,他右眼罩着虎皮眼罩,左脸纹着狰狞的獠牙刺青,正是人称“鬼面蛟”的阎九。
刀疤脸从阎九身后探出头,指着仕林厉声叫骂:“老大!就是他!打伤我们兄弟几个!”
阎九将九环大刀往沙地一杵,刀柄末端的铜环嗡嗡震颤,阎九转头就是一巴掌呼向刀疤脸:“妈了个巴子的,连个书生都干不过,丢老子的脸!”
刀疤脸捂着自己的脸,委屈道:“老大,那小子耍阴招,小弟这才……”
阎九并未理会刀疤脸,托着九环大刀缓缓走向二人:“听说你揍了我兄弟,这笔账,怎么算!”
仕林将玲儿护在身后,直挺挺站在阎九面前,丝毫不惧:“是他抢这位姑娘的钱财在先,大丈夫岂可见死不救!”
阎九大手一挥:“老子不管,那是你们的事,你打了我兄弟,老子就卸你一条腿!要不……”他独眼扫过玲儿时突然精光爆射,“这小娘们儿倒是水灵,正好给老子当压寨夫人!这事儿就作罢了!”
“放肆!”仕林后退半步,玲儿的手也不自觉挽紧了仕林的胳膊。
仕林怒目圆睁,官袍下摆无风自动:“我乃朝廷命官,尔等若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无情!”
“朝廷命官算个卵!我看你就是个冒牌货!”阎九突然暴喝,九环大刀带起腥风劈头斩下,“爷爷砍的就是你这狗官!”
仕林一把推开玲儿,自己则抬起双手,死死顶住阎九的手腕。
阎九到底是山寨头子,仕林又岂是敌手,只见他轻蔑一笑,刀锋缓缓靠近仕林面门,仅在咫尺之间。
“许仕林!”玲儿高喊一声,林中被惊出无数飞鸟。
“阎九!给我住手!”
朦胧月色中,林子里,乌泱泱出现无数官兵,将江匪一伙团团围住。
原是巡检赵孟炎,正愁寻不到仕林,忽然听到玲儿的喊声,顺着火光,带着人马及时赶到。
赵孟炎见到阎九,二话不说,径直冲到二人面前,举起刀鞘,挑开二人。
随即,赵孟炎恶狠狠的看向阎九,“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阎九脸上。赵孟炎眼神中充斥着狠辣和怒火。
阎九敢怒不敢言,但他似乎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往常般谄媚道:“赵巡检……嘿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孟炎并未理会,一把夺过阎九手中的九环大刀,将其按倒在地,随即眼神扫过身后的兵丁,一群人齐刷刷将全部江匪制服。
阎九吃痛,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一怔,拉着赵孟炎的衣角道:“哎哟…….赵……赵巡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赵孟炎面色冷峻,面无表情,一边压着阎九,一边望着林子深处。
第226章 化险为夷
第226章 化险为夷
暮色如墨,众人目光随赵孟炎投向幽暗深处。忽然另一侧传来枯枝断裂声,一坨肥硕身影自暮霭中浮现。周文远正撅着肥臀拍打官靴,丝绸袍摆沾满草屑,浑圆脸庞泛着油光:“鬼面蛟,好大的威风。”
来人正是县丞周文远,眼看直至天黑都不见仕林,他也坐不住了,追上了赵孟炎,跟着一起寻找仕林的下落。果不其然,在阎九的地盘上,找了仕林。此刻的周县丞强压着怒火,隐忍不发。
“周大人!”阎九谄媚的看着赵孟炎,“赵巡检……都是自己人,先放开小的吧……”
“松绑。”周文远掸了掸衣襟,赵孟炎钢钳般的手掌应声松开。阎九如脱兔般蹿至县丞脚边,官靴金线刺绣在他谄笑中扭曲变形:“大人明鉴,小的真不知......”
周县丞缓缓起身,阎九赶忙上前搀扶,帮其穿好官靴。
“阎九,上月才尝过牢饭,这就忘了滋味?”周文远慢条斯理摩挲着翡翠扳指,阴鸷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阎九,“还是说,想让王典史拿烙铁帮你醒醒神?”
“小的不敢……小的一时糊涂……请大人恕罪……”阎九低着头,冷汗直流,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你认不认得他?”周县丞一把掐起阎九的后脖颈,指着仕林问道。
阎九颤巍巍道:“认得认得!知县老爷,这……这是个误会……”
仕林闻言,心中顿时火冒三丈,上前道:“什么误会!我早已表明身份,而你却依旧我行我素!要置我与肖姑娘于死地!”
“扑通”一声,阎九跪在仕林面前,双手合十道:“许知县开恩……小的以为……这不……不打……不相识嘛……”
“好个不打不相识!若非周县丞和赵巡检及时赶到,本官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了!”仕林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
周县丞一脚踹开阎九,拖着肥硕的身形,来到仕林面前,敷衍的作了一个揖道:“大人息怒,卑职救驾来迟,这厮乃是本地江匪,本就作恶多端,如今又敢伤及大人,实在罪不可恕,来人!”周县丞随即看向一旁的赵孟炎,“将一干人等,就地正法!”
“是!”赵孟炎指挥手下一众兵丁,纷纷亮出腰间朴刀,刀锋的出鞘声,映出阵阵寒光,阎九、刀疤脸等人,早已瑟瑟发抖。
“且慢!”仕林当即抬手阻止,“朝廷有法度,岂容私刑,如此与江匪有何异?”
然而赵孟炎充耳未闻,众人盯着周县丞,似在等周县丞发号施令。
周县丞摆了摆手:“放下。”随即周县丞挺着大肚腩,一手提起阎九,“大人为你求情,还不谢过大人慈悲?”
阎九闻言,赶忙朝着仕林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小的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阎九!本官命你三日内筹措一千贯,送至衙门,否则本官就将你的寨子!一举荡平!滚吧!”
“谢大人!”阎九赶忙点头应道,还未等仕林反应过来,这伙江匪便连滚带爬的离开。
“慢着!”周县丞叫住了阎九,“抢人家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是是是!”阎九赶忙小跑过来,从怀中取出五枚金锭交给了周县丞,“大人,给。”
周县丞掂了掂金锭,轻蔑道:“滚吧。”
阎九二话不说,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黑夜之中。
“看来这周大人,可比你这许大人有官威的多~”玲儿躲在仕林身后,小声说道。
“他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的县丞,根深蒂固,比我这初来乍到的知县当然管用的多。”仕林轻声在玲儿耳边说道。
“我看不尽然,你还是小心些为好。”玲儿看着眼前那个肥头大耳的周县丞,心中不觉一颤。
“大人,五枚金锭,如数奉还,请大人核验。”周县丞拿着五枚金锭,恭敬交到了仕林手中。
仕林接过金锭,交还给玲儿:“周大人,以资抵罪,怕是不妥,我大宋律法里,可没这一条。”
周县丞闻言,不禁一笑道:“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河堤款迟迟没有音讯,若再不施工,恐贻误了工期,况且那厮之财亦是巧取豪夺,民脂民膏,此番取不义之财救万千黎民,就是佛祖都要夸声功德呢,哈哈哈~”
周文远之言,表面奉承,但实则处处让仕林难堪,甚至巡检司都似乎只听命于周文远,根本不把自己这个知县放在眼里。
仕林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周县丞,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他早就知道周文远傲慢无礼,如今竟敢在自己眼皮下,公然索要钱财,虽嘴上说着为了百姓,但此例一开,往后那些达官显贵,岂不都可通过贿赂,获得法外开恩。
想到此处,仕林义愤填膺,正欲反驳,而身后玲儿却死死拉住了仕林的衣角。
玲儿虽然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但她自幼饱览群书,又时常陪伴在皇帝身边,深谙官场之道,这些所谓的阳奉阴违也好,阿谀奉承也罢,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在仕林手心写下了一个“忍”字,似在告诫仕林,小不忍则乱大谋。
仕林即刻领会了玲儿的意思,眼下也不是翻脸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忍内心怒火,沉吟片刻后道:“既然如此,周县丞劳苦功高,既是为百姓着想,那便……下不为例。”
“谢大人,那还请大人速回衙门,尚有挤压公务,亟待大人处置。”周县丞躬身作揖,心中却满是得意。
“好,我这就与你回去。”说罢,仕林对着赵孟炎接着说道:“赵巡检,你派几个人,护送肖姑娘回家。”
赵孟炎望了一眼周县丞,见其点了头,随即朗声道:“是!”赵孟炎快速点了几个兵丁出列待命,自己则紧跟在周县丞身后。
仕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也只能隐忍不发,他转身对着玲儿柔声道:“肖姑娘,在下尚有公务在身,他日有缘再会。”说罢,仕林便跟着周县丞等人,离开了林子。
玲儿望着仕林离开的背影,心中依依不舍,短暂的相聚,让她对生活又重燃了希望,她忽而心生一计,对着相随的几个兵丁道:“去文昌巷。”
第227章 初现端倪
第227章 初现端倪
直至夜深,仕林处理完了公务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文昌巷走去。
到了巷口,仕林远远望见蜷在门洞里的身影,仕林心生疑惑,快步上前查看。
“肖姑娘?你怎么在这?”仕林定睛一看,原是玲儿蜷缩在自家门口。
“你终于回来了……”肖玲儿抬起苍白小脸,发间沾着夜露,双手紧紧环抱双膝。
“你这是怎么了?”仕林慌忙解下披风,玲儿冰凉的指尖擦过他脖颈。
“我……我无处可去。”玲儿眼角微微低垂,长睫轻颤,面上满是委屈之色 ,惹人怜惜。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嗫嚅道,“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来找你,许大人金口玉言,这话可还算数?”
仕林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柔和下来,上前一步,轻声道:“哈哈哈~自然算数,姑娘请。”
仕林搀扶起玲儿,双臂再次交叠在一起,玲儿面露微笑,或许是蹲得太久,玲儿脚下一滑,踉跄栽进温热怀抱,桂花香混着血腥气萦绕鼻尖。
“我……我腿麻了……”玲儿柳眉轻蹙,眼眶微微泛红,白皙的小手不停揉着僵直的小腿,声音带着几分无助与娇弱。
仕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浅笑,和声说道:“来,我扶你。”
话落,仕林伸出有力的手臂,稳稳握住玲儿的手腕,手上暗暗使力,动作轻柔地拉起玲儿。顺势将玲儿的手轻轻搭在自己宽阔的肩头,随后微微躬身,调整到一个让玲儿依靠起来舒适的姿势,半搀半扶着,小心翼翼地带着玲儿往院中走去。
一踏入院中,玲儿瞬间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只见庭院内一片狼藉,简直乱得不成样子。月光如水,肆意倾洒而下,映照出那些随意晾晒着的官袍,横七竖八地搭在竹竿上,甚至有些半拖在地上,全然没了朝堂之上的庄重威严。那水井旁歪着半瓢凉水,尚浮着两片枯柳叶。
这般景象,与玲儿印象中官员府邸应有的整洁有序大相径庭,一时间,她满心都是惊愕,不知该作何反应。
“肖姑娘莫怪,我一个人也无暇打理。”仕林微微涨红了脸,右手挠着后脑勺,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傻笑,那模样与朝堂上正襟危坐、威严十足的官员判若两人。
玲儿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眼眸弯弯,仿若两汪月牙泉,打趣道:“想不到,平日里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玲儿微微抬眸,斜着脑袋望向仕林,“私底下,竟如此邋遢。”说罢,玲儿轻点了一下仕林的鼻尖,发出阵阵悦耳的笑声。
一进屋内,玲儿更是傻了眼,满屋的版籍、书册,无序的堆叠在一起,甚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桌面上,皆是笔墨,
一迈进屋内,玲儿更是傻了眼。入目之处,满是堆积如山的版籍与书册,它们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好似随时都会轰然倒塌。地上也被层层叠叠的书籍占满,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出来。那桌案,更是被笔墨“霸据”,墨汁未干的纸张随意摊开,毛笔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的笔尖还沾着墨渍,在桌面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痕迹,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墨香混杂的气息。
仕林一个箭步上前,他双手如飞,迅速将桌案上横七竖八的笔墨一股脑收拢起来:“肖姑娘稍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好。”话落,他又急忙转身,搬开脚边那高高堆叠、摇摇欲坠的书册。
仕林的额头很快沁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一边整理,一边对着玲儿说道:“实不相瞒,我初到此处,去岁一场大水,至今仍有灾民尚未安顿,我也就是想早些把事情办好,所以家中……是乱了一些。”
玲儿静静听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顺江而上的那段行程,途经历阳地界时,沿途所见,尽是人间疾苦。无数灾民或蜷缩在路旁,或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身上衣物破破烂烂,遮不住风雨,也挡不住饥寒。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手忙脚乱却一心为民的仕林,玲儿瞬间明白了,要想让这满目疮痍的地方重回正轨,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他势必要付出千倍万倍的心血与努力。这份担当与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仕林肩头,也重重地撞在玲儿心上,让她对眼前之人,多了几分敬佩,更添了一丝心疼。
“你……真是个好官。”玲儿凝望着仕林,眼中满是动容与钦佩。她拖着还有些麻木的腿,步伐迟缓却坚定地缓缓靠近,声音轻柔,“但在全心全力照顾百姓之前,你也得顾好自己啊。”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轻轻落在仕林的心间。
仕林听闻此言,只觉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自数月前他独自来到历阳,他整日周旋于繁重政务与棘手难题之间,一心扑在赈灾、修筑河堤、安置百姓的事务上,身心俱疲。在这漫长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向他倾诉疾苦、寻求帮助,却从未有人停下脚步,关心过他累不累、苦不苦。自己一路走来,从当年的瘟疫案起,到后来的郕王之乱,除了自己的家人,自己所受的苦难,再无人关心。
如今,这句简单的关怀,竟来自一个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女子,这般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仕林心中泛起层层涟漪,顿感无比亲切,仿佛在这冰冷的世间,寻到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
忽然,一阵清脆的“咕咕”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此刻的温情氛围。玲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肚子,像是想要把这尴尬的声响藏起来。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玲儿,早已饥肠辘辘,那些买来的青虾,也在方才争斗中送回了江河。
玲儿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两道月牙,俏皮又带着几分羞涩,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嘿嘿~是我啦……”那模样,宛如孩童,纯真又可爱。
仕林一拍脑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瞧我这记性,姑娘肯定早就饿坏了。只是我这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吃食……要不我给你下碗面吃吧,我也只会做些简单的……”
“行啊!太好啦!”还没等仕林把话说完,玲儿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响亮应道,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出一块干净的角落,轻轻掸了掸衣服,便坐了下来,眉眼弯弯,甜甜笑道:“那小女子可就谢过许大人啦~”
趁着仕林煮面的空档,玲儿随意拣起了几本散落在地上的版籍、书册,玲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专注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扫过。起初,她只是随意浏览,可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拧紧,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疑惑与思索。那些版籍上记录的关于灾情的信息、百姓的安置情况以及各种事务的处理细节,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又仔细翻看了几页,对比着不同书册上的相关记载,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自己触碰到了某个隐藏在这堆书册背后的关键线索。她咬了咬嘴唇,放下手中的书,心中甚是不解,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第228章 结缘
第228章 结缘
“面好喽!肖姑娘,快趁热吃。”仕林双手稳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走进屋内。面条上,几缕翠绿的葱花随意地撒着,酱油勾出的汤汁泛着诱人的光泽,腾腾热气裹挟着面香瞬间弥漫开来。
玲儿正沉浸在书册带来的疑惑中,听到声音,赶忙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手中书册归位,小跑着迎向仕林。她仰起头,双眼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接过那碗面,鼻翼轻翕,深深吸了口气,赞叹道:“啊~好香啊!我这一整天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话音刚落,她便迅速抄起筷子,动作娴熟地挑起一大口面条,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当心烫.…..”仕林话音未落,玲儿已吸溜着咬断面条。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全然没了初见时的矜持与娇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因为面条太烫,轻轻哈气,却依旧舍不得停下筷子。
玲儿在深宫近十五个年头,这是她头回尝到烟火气的疼惜。
玲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小碟黑黝黝的菜上,满是好奇,抬手一指,脆生生问道:“这是什么?”
仕林嘴角含笑,温声解释道:“这是咸菜呀,你尝尝?是我从临安带来的。”
玲儿小心的夹起一小段咸菜,送入口中,咸菜梗在贝齿间咯吱作响,她眼眸倏然睁大,像偷到灯油的小鼠般亮晶晶的:“这!也太好吃了吧!”
自玲儿出生以来,或许是第一回,吃到这最为寻常的咸菜,往昔在宫里,御膳房呈上的那些号称“咸菜”的菜肴,实则是御厨们费尽心思,以山珍海味为底,佐以名贵香料,精心烹制而成。而眼前这普通的咸菜,虽是最普通的食材,但却带着质朴的烟火气,也让玲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滋味。
一碗面落了肚,玲儿的脸颊渐渐泛起了红润之色。她轻轻摸了摸小嘴,轻声说道:“谢谢你,我吃饱了。”
仕林动手收拾起碗筷,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远道而来历阳,所为何事?在这城中可有相熟之人?”
玲儿听闻此话,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旋即缓缓摇了摇头。
仕林见状,又接着询问:“那姑娘可有安身之所?若不介意,在下可派人送姑娘回去。”
玲儿再度摇了摇头。仕林满心疑惑,不禁追问道:“这……姑娘究竟是为何来历阳的呢?”
玲儿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心中暗自思忖,真相无论如何都不能告知仕林。可她也十分清楚,若不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谎话,以仕林那机警的性子,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留在他身边的。好在,关于这谎言的内容,太子早已替她谋划周全。
玲儿微微向前倾身,双肘稳稳地撑在桌案之上,向着仕林靠近了几分,开始娓娓道来:“我本是与爹爹、兄长一同顺着江水逆流而上,计划前往北境做茶叶生意。哪曾想,途中遭遇了劫匪,混乱之中,我与爹爹、兄长不幸失散,这才一路漂泊,沦落至此。”话落,玲儿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段话在她心底已经反复琢磨了许多时日,如今终于说出,只觉如释重负,好似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重担 。
仕林听闻,不禁微微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姑娘这般遭遇,着实是个苦命人。好歹咱们也算是同乡,既然姑娘在此地举目无亲,倘若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可暂且居于此处,待日后仕林他朝……”
“不嫌弃!我愿意!”仕林的话还未说完,玲儿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脑袋如捣蒜般连连点头,急切地应道,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仕林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展露出一抹略带憨傻的笑容,温声说道:“那今晚便委屈姑娘先在这儿将就一晚,明日我就着手把西厢好好收拾出来,给姑娘住。”
“许大人能收留小女子,小女子感激不尽,但我也不白住你的。”言罢,玲儿从袖间取出那五枚黄澄澄的金锭,双手奉上,“这些便权当往后的房费。”此刻的玲儿,还依旧留着宫中的习惯,不仅出手阔绰,神色间也透着些许傲骨。
仕林见此情景,神色陡然一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姑娘若执意如此,倒显得我许仕林是那贪财好利之徒,实在是小觑我了。”
“我……我绝非此意……”玲儿听闻此话,顿时慌了神,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头也微微低垂,长睫轻颤间,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 。
在玲儿的认知里,“打赏”是她自小以来,对他人极大的尊重与赞赏。可她从未置身于真正平等的友情之中,压根想不到,在这样纯粹的关系里,这般带着金钱衡量意味的举动,竟会被视作一种羞辱,深深刺痛对方的心。
仕林见玲儿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不忍,伸手轻轻将那五枚金锭塞回她手中,和声说道:“肖姑娘,这可是你父兄留给你的珍贵念想,日后寻亲定有大用,你务必好好留着傍身。”说话间,仕林的手指不经意间摩挲着金锭底部那早已模糊不清的字样。那是太子蓄意而为,就是为了将玲儿的真实身份深深隐匿,不让旁人察觉。
“对不起……仕林哥哥……”就在这时,一声轻柔得如同春日微风、带着几分软糯又透着娇羞的声音,从玲儿微微开启的唇间传出,“仕林哥哥,往后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仕林心中猛地一怔,短暂的愣神后,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如暖阳般和煦、满含宠溺的会心一笑,和声说道:“既是同乡,本就该相互扶持,我便认下你这妹妹,往后有我照应,量在这历阳县也没人敢欺负你。”
玲儿听闻,眼眸瞬间亮若星辰,兴奋得跳着脚,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庭院中回荡:“太好了!太好了!仕林哥哥,你也别一口一个肖姑娘这般生分了,就跟我家人一样,叫我玲儿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快地转了个圈,衣袂飘飘,宛如一只灵动的蝴蝶。
仕林也跟着玲儿来到院中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玲儿?这名字倒是朗朗上口,好,往后我便唤你玲儿。”说罢,他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枚青灰色的铜制腰牌,“做哥哥的没什么见面礼,这物件是当日整理架阁库时,在陈年文牍堆里寻得的。虽已磨得发亮,倒可当个书镇压纸用,送给你做个念想吧。”
玲儿接过腰牌时,指尖突然触到背面细微的凹凸。借着月光偏转角度,她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花纹”分明是女真文“铁驮通行”!这是金人走私军械时用的暗语,“铁驮”指代盔甲兵器。
玲儿强压心头惊涛,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铜牌。她想起方才所浏览的书册,忽然想起其中的疑惑,现在似乎茅塞顿开。
在如水的皎洁月色笼罩下,玲儿缓缓转过身,薄纱般的月光轻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此刻,她露出半张清秀面庞,神色间透着几分神秘与郑重。
玲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她收起仕林所赠的铜制腰牌,轻声道:“仕林哥哥,玲儿不白要你的东西,你屋中的书册,若真是历阳的版籍,那这历阳,真就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了。”
第229章 铁粮暗谋
第229章 铁粮暗谋
“玲儿,你说什么?”仕林满心疑惑,望着玲儿凝重的表情,不解道。
玲儿转头望向屋内堆积如山的版籍:“你跟我来。”说罢,玲儿牵起仕林的手走回屋内,随手拣起一本《历阳民数册》。
玲儿念起了其中一段:“仕林哥哥,历阳县在册八千四百户,丁口五万三千。实存五千二百户,老弱居多;官田九万亩,现耕不足六万;去岁秋税收绢三百匹,折银九百两。”
仕林依旧不解道:“这本《民数册》,我看过数遍,眼下丁口锐减,田亩荒废,赋税更是入不敷出,这都是历阳现状。”
“近四成户籍虚挂,且青壮不知所踪,仕林哥哥不觉得奇怪吗?”玲儿合上《民数册》,再次捡起一本绍兴二十七的账册。
正当仕林沉浸在深思当中,玲儿紧接着说道:“还有这里,十月廿三,北商购陈粮三千石,走滁河水路。”墨迹未干的批注写着:“换靺鞨镔铁二百斤。”
望着玲儿深邃的眼眶,仕林一脸疑惑道:“这又有何不妥?”
“仕林哥哥可知这靺鞨镔铁的价钱?”玲儿手指重重戳在账册,“在汴京黑市,一斤镔铁值三贯钱。但若是用陈粮来换.…..”手指划向“三百匹绢”处,“按去岁江南粮价,这三千石陈粮最多值九百贯。”
仕林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玲儿将“九百贯”与“二百斤镔铁”连成一线,他忽然意识到,这分明是笔赔本买卖,但哪又意味着什么,仕林却一时也想不清楚。
“仕林哥哥,你看出来了吗?”玲儿抬头望向仕林紧锁的眉头。
仕林摇了摇头,玲儿见状,俯身解释道:“北商为何要购陈粮,陈粮并非人食,实为马料,且是战马饲料,战马平时食草,唯有战时才吃料,眼下北商以缤铁换陈粮,那是意在备战。”
仕林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玲儿却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所谓‘靺鞨’,便是女真旧称,誊抄者写靺鞨而非金国,就是在掩人耳目,逃避追查。”
“玲儿,你真叫为兄刮目相看,我费数月都未参透,你尽然……”仕林缓缓落座,心中涌上一阵寒意:“若真如你所言,交易之人要的不是钱财,而是让大宋的粮仓变战马的草场。”
“不止如此,仕林哥哥,还记得城外河堤吗?”玲儿接着翻开账册指着绍兴二十七年朝廷拨款记录。
仕林看着斑驳的字迹,思忖片刻后道:“我记得,绍兴二十七年,滁河溃堤,朝廷剥了三千斤糯米用于修筑堤坝,但去岁依旧……我已上书朝廷请求再度拨款。”
“仕林哥哥难道没有去河堤上看过吗?”玲儿瞪大双眼,直勾勾看着仕林。
“没……没有……我分身无暇,还未亲临河堤……”仕林有些脸红,身为历阳父母官,没能亲自查验,确实是他的疏忽。
玲儿轻哼了一声:“你没去过,玲儿这一路走来,可是见过,滁水河上的堤坝,根本就没有糯米,都是普通粘土,三千斤不过是个数字,那些糯米怕是早就和官粮一起,进了北商的货船,朝廷就算再拨下银两,怕也是无济于事。”
仕林闻言又惊又怕,惊的是眼前这位天真少女,竟能在浩如烟海的版籍中,和所见所闻结合,如此迅速的查出端倪。怕的是,若真如玲儿所言,那这历阳,恐怕早已和金人勾结,意在侵吞大宋,若不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仕林抓起玲儿的手:“玲儿!若真如你所说,我这个知县生死是小,大宋的安危是大!”仕林转身走到月光下,沉吟片刻后,“不行!我要阻止他们!我即刻上书,向朝廷请命!”
玲儿上前一把拉住了仕林:“仕林哥哥,不要冲动,如今这历阳城,岂是你说了算的?看今日周文远便知,就算你有心,也无力为之,小心狗急跳墙!”
仕林又岂会不知,自己虽是知县,但不管是巡检司还是衙门,咸听命于县丞周文远,自己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想要扳倒这伙人,仅凭满腔热血和一时冲动,是远远不够的。
仕林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在历阳举目无亲,孤掌难鸣,无奈之下,他蹲坐在门槛上,长叹了一声。
玲儿见状,忽而心生一计:“仕林哥哥,衙门的人靠不住,你还有别的人可以倚靠!”
仕林闻言,匆忙起身,神色紧张道:“何人?这历阳难道还有人反对他们?”情急之下,仕林紧紧抓着玲儿的胳膊。
“仕林哥哥,你先放手,我疼……”玲儿一时吃痛,用力挣脱了仕林。
仕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致歉,作揖道:“对不起玲儿,究竟是何人?请玲儿告知。”
玲儿一边揉搓着手臂,一边嘟着嘴说道:“难道仕林哥哥忘了,衙门的巡检司只是维护城内治安,真正的大军,是城外的屯驻大军。”
“屯驻大军?那是朝廷的兵马,我一个小小知县,又岂能擅自调动……”仕林闻言,顿感失落。
“哎呀,我就说你老气横秋,不懂思辨,屯驻大军是朝廷的兵马,朝廷现在是太子理政,你又与太子相识,你只需一封奏表,说明缘由,让屯驻大军协助你清查叛逆,军权依旧在都统手上,如此,既不坏了朝廷的规矩,也为朝廷清除了癣疥之疾,一举两得!”玲儿说着,走入院子,优雅的转了一个圈,“只有有兵在手,那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仕林闻言,啧啧称奇:“玲儿!难道没人说你是女中诸葛吗?你真叫我大吃一惊,不过……你怎么对我的事如此清楚,我和太子的关系,恐怕连周县丞他们都不知道。”仕林脑海中忽闪过一丝疑惑,“而且……方才你所言,我似乎在何处听过……”玲儿口中“老气横秋”四字,让仕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玲儿马上意识到自己险些露了马脚,赶忙上前,挽住了仕林的胳膊:“哎呀仕林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呢,你那些事,杭州城早就传开了,我又岂会不知?”玲儿神情有些慌乱,额头微微冒汗,她赶忙拽着仕林回到屋中:“仕林哥哥,我们还是赶紧修书一封,呈交太子御览,我来执笔,你来说!”
玲儿心中清楚,此事事关重大,又牵涉到兵权,玲儿决心再帮仕林一把,自己亲自执笔,太子见到奏表定能认出自己的笔迹。如此一来,既向太子报了平安,也能助仕林一臂之力。
眼看天色已晚,仕林也来不及多想:“好,那就有劳玲儿了。”说罢,仕林双手负于身后,口中念念有词。
第230章 接管军权
第230章 接管军权
临安禁宫檐角的铜铃在暮春细雨中发出沉闷的响动,九重宫阙看似如常,唯有御前行走的宦官们踮着脚尖贴墙根而行。玲儿的离开,让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派人人自危当中。
自玲儿离宫,皇帝的雷霆之怒已让三十七名宫人血溅掖庭,若非太子跪求三日,怕是连淑妃娘娘的椒兰殿都要染红阶前牡丹。
而在玲儿离开数日之后,皇帝接连数日夜不能寐,下令将整个杭州城封锁起来,逐一排查。毕竟玲儿是皇帝唯一的亲生女儿,思女之情让两鬓斑白的皇帝,一夜之间更显苍老,皇帝也再无心打理朝政,将诸多事务,皆交给了太子。自己则整日饮酒,除了关于玲儿的奏报,其余军机大事一概不过问,太子也逐渐成为了大宋的权力中枢。
这日,太子在紫宸殿批阅奏章,无意间发现了那封来自历阳的奏折。
太子本以为是仕林催促河堤款的奏折,殊不知早在数日之前,他早已亲笔下令,下拨五千贯至历阳,他暗自思忖道:“这许仕林,竟如此不信任孤,等尔回来,孤定要好好责罚!”说罢,太子一边笑着,一边翻开奏折,却看着奏折上的字迹,暗暗发颤。
太子颤抖着双手,口中喃喃:“这丫头果然找到了他……”太子一眼就认出了玲儿的笔迹,忽觉喉头哽咽,满含热泪。玲儿自幼识字,是他亲手所教,望着眼前熟悉的簪花小楷,每一笔都如同一封家书,直刺他的内心。
或许是太过激动,让太子一时竟忘了仔细阅读奏章内容,当太子回过神,再看清了奏折所述后,他紧咬牙关,浑身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玉体抱恙?”身旁的太监小声关切道。
太子重重的拍案而起,厉声道:“来人!立即传命枢密院,让他们……不!孤亲往之!”太子将奏折揣入怀中,推开身旁的太监,快步离开了紫宸殿。
身旁的太监见状赶忙跟上太子脚步,并嘱咐身旁年轻的太监即刻通知枢密院。
太子一迈入枢密院大门,众官员还未来得及反应,太子便厉声道:“即刻下令!历阳屯驻兵马由历阳知县许仕林一体节制!”
枢密院的主事赶忙起身:“殿下……这似乎……”
“尔等没有听清孤的旨意吗!”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此刻在下属面前失了态,或许是历阳官场私通金国,亦或是担忧玲儿和仕林安危,此刻的太子雷霆大怒,惹的一众官员匍匐在地,连连称喏。
说罢,太子一甩衣袖,扬长而去。行至门口,太子忽而驻足而立,阴沉着脸,甩下一句冷冷的话:“八百里加急,三日内送抵历阳。延误者……”太子眼神忽然凌厉,“斩!”
得太子令旨之威,枢密院即刻着人快马加鞭,连夜将这封十万火急的密令送往历阳驻军大营。
辕门之外,三通激昂的鼓声方才停歇,信使便驾驭着快马风驰电掣般行至大帐之外,高声呼喊:“八百里加急!淮南西路都统,速速接旨!”
彼时,历阳驻军都统赵广陵正在营帐内读书,其人文武双全,曾在抗金前线坚守十日,死战不退,面部一到自眉骨贯至下颌的刀疤。
赵广陵听闻喊声,匆忙间连甲胄都未来得及披挂整齐,便心急如焚地疾步出营,恭恭敬敬地跪地接旨 。
信使宣读完枢密院密令后,便匆忙离开,临走前对赵广陵道:“赵都统,此事乃太子亲自督办,无论如何,不可违背圣意。”说罢,随着一声战马嘶鸣,信使策马而去。
赵广陵攥着明黄绢帛的手指节发白,看着手中的盖着枢密院火漆印的密令,心中惴惴不安:“历阳要变天了……”
此时,身旁一名大胡子参将,手持一柄宣花斧,来势汹汹,一把夺过密令,大声喝道:“直娘贼!凭何让某三千儿郎听命于那白面书生?”
此人正是赵广陵生死之交熊天禄,潭州浏阳人士,生性直率,口无遮拦,因其天生赤须被称为“火鬃熊”,擅使一柄六十斤宣花斧,身高七尺,孔武有力,左耳缺失,乃是当年与金兵交战时,为救赵广陵被金贼削去,腰间常备着一袋浏阳麻饼,自称为“续命饼”,一日不食,浑身不自在。
“放肆!你这头毛熊!你当枢密院的火漆印是画着玩的?”赵广陵一掌甩在熊天禄脑门上,“摸摸你的脑袋还在不在!”
“大哥!这密令分明是冲着周县丞来的,这些年若非县丞大人鼎力相助,我等都要喝西北……”说罢,熊天禄从口袋里取出麻饼撕咬了起来。
赵广陵长叹一声,将密令收入囊中:“但愿这位状元知县,别赶尽杀绝。”
熊天禄鼓囊着腮帮,举起手上六十斤宣花斧道:“哼!状元又如何!我老熊第一个不服!大哥!我们不能……”
未等大胡子说完,赵广陵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他紧紧握着手中圣旨,心中五味杂陈,“住嘴!再敢胡言!休怪我翻脸不认人!”赵广陵厉声斥责道,随即取出令箭道:“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你即刻点齐三百人,随我进城,去会一会这位状元郎!”
熊天禄一脸不情愿,但赵广陵的话他不敢不听,随手行了一个礼道:“喏!”
仕林很快也收到了太子密令,仕林诚惶诚恐,竟没想到这密令来的比河堤款还要快。
“有了这道密令,我就不惧他周文远了!我这就去找他们查一查历年的亏空!”仕林紧紧握着密令,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对付周文远等人。
玲儿见状便已猜出,如此神速,定是太子认出了自己的笔迹,有了太子加持,此事便已成功了一半。
她缓步上前,拉着仕林的衣袖道:“仕林哥哥稍安勿躁,不必急于一时,历阳驻军的都统,想必已在来的路上了。”
仕林闻言,这才冷静了下来:“对!但怕就怕周文远不仅勾结了金人,还早已渗透了驻军。”
玲儿忽而发笑:“不会的,就算他周文远有通天的本领,但军令如山,驻军不敢不遵。”玲儿不慌不忙,翻开仕林手中密令,“仕林哥哥你看,上面有枢密院的火漆印,除非那位都统不顾妻儿老小,身家性命,执意造反,否则他只有唯命是从。”
仕林忽感后背发凉,经过这几日和玲儿的相处,仕林愈发觉得玲儿深不可测,她不仅认得枢密院的火漆印,还能从版籍中的断章残句里寻出周文远等人的蛛丝马迹,对朝廷律法、军政要务更是熟稔于心,甚至连自己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位同乡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反倒更像是一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官吏,亦或是当朝宰执的幕僚。
仕林缓缓转身,直勾勾看着玲儿:“玲儿,你怎么懂得火漆印?你真的是……茶商之女吗?这些晦涩难懂,枯燥乏味的典籍,你为何会如此熟悉?”
玲儿闻言,一时垭口,眼神忽闪,她轻轻拨弄着眉间碎发,小声道:“仕林哥哥这是何意?可是信不过玲儿……”
玲儿背过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纤纤玉手不自觉地拉扯的衣角:“我们家历代经商,自是免不了和官场打交道,这些不过都是听爹爹那些朝中旧友说起的,玲儿自小耳濡目染,自是学到些皮毛……”
“原来如此,经商之道我也不懂,想不到也是这般无奈。”仕林走到玲儿身边,手轻轻搭在玲儿肩头,“待日后我们回到杭州城,寻到你爹娘,定会报今日之恩。”
眼下形势严峻,要说仕林不想深究,倒不如说仕林不愿深究,自玲儿出现,自己不仅能与其诉说乡音,一解思乡之情,更是帮助自己探明前路,有玲儿相助,自己如虎添翼,信心倍增。
“仕林哥哥!”玲儿忽而起身,“玲儿不求回报,只要仕林哥哥能信玲儿,玲儿就心满意足了。”
“哈哈哈~是我多疑了,哥哥向你赔罪。”说罢,仕林向着玲儿深鞠一躬,“得你这位女诸葛相助,真是我三生有幸啊!”
玲儿闻言,不禁面色绯红,仕林爽朗的笑声,让她如沐春风,此情此景,正如同琼林宴那晚,二人初次相遇时一般。
正当二人其乐融融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仕林一推开房门,便见两名身形魁梧的大汉矗立眼前。站在前面的那人,头戴青铜虎面盔,盔顶红缨似烈烈燃烧的赤焰,身披的雁林甲,腰间悬着朴刀,隐隐散发着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
身旁站着的,更是身材魁梧,碧眼赤髯,犹如炼狱钟馗一般,手持一柄宣化战斧,站在那人身后,死死盯着仕林。
“末将淮南西路兵马都统制赵广陵,参见许大人。”赵广陵一眼就认出了仕林,双手抱拳道。
“赵……赵都统?”仕林一下被赵广陵的气势镇住。
“正是!”赵广陵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许大人,末将已获密令,三百步卒已在外等候,听候大人调遣!”
仕林一下有些招架不住,呆立在原地,单手倚靠在门框上,不住的颤抖起来。
站在赵广陵身后的熊天禄看不过去,轻蔑道:“哼!你就是许仕林!穷酸腐儒!就你也…...”
“大胆!”
玲儿见仕林被辱,挽起袖口厉声斥责道:“许大人昨夜熬至三更!粒米未进,茶饭不思,那如你这匹夫一般,酣睡如牛!贪吃如猪!随行还带着吃食,莫不是吃了空饷,还是贪了钱财!”
熊天禄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麻饼,一时哑口无言。
还未等熊天禄发难,玲儿上前横在仕林身前:“你这倔牛倒是好精神,敢在许大人面前耀武扬威!你是天生的蠢材,还是根本不把圣喻放在眼里!想要抗旨不遵!”
“你!”熊天禄被怼得哑口无言,正欲发难,被赵广陵拦了下来。
“姑娘出口伤人,岂不坏了和气?我等奉命追随许大人,而非姑娘,姑娘请。”赵广陵也绝非善类,玲儿的下马威唬不住他,赵广陵双手抱拳,彬彬有礼,但又暗藏杀意。
玲儿转身,挤了挤眉头,拉扯着仕林衣角,小声道:“仕林哥哥!”说罢,玲儿便退到一旁,立于熊天禄面前,仰头丝毫不怯地盯着身高马大的熊天禄。
赵广陵双手抱拳,毕恭毕敬道:“我这兄弟熊天禄,天性鲁莽,随我多年,身经百战,军旅一生,放纵惯了,还请许大人莫怪,我等既然前来,自是愿为许大人效力,请许大人发号施令,末将义不容辞!”说罢,赵广陵取出军中虎符双手递交给仕林。
仕林这才回过神,接过虎符后,眼神一转,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请赵都统亲率一营兵马,去请周县丞等人前来衙门议事,余下兵马请这位……”话到嘴边,仕林忽然磕巴了起来,指着熊天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熊天禄!”熊天禄大声应道,响声震耳欲聋。
仕林揉了揉耳朵:“熊天禄将军,带领余下兵马,回衙门待命。”
赵广陵闻言,面部的刀疤不住的抽搐了一下,但依旧带着笑容道:“喏。”
随即转身,面色铁青,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背对着还在和玲儿对峙的熊天禄大声喝道:“火鬃熊!走!”
第231章 风雨交加
第231章 风雨交加
大雨倾盆而下,天空中乌云翻涌,肆意地吞噬着微弱的天光。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着席卷而过。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身影在雨幕中匆匆奔走。闪电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作响,仿佛是天地间奏响的激昂战鼓。
周文远私宅内,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赵广陵的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大家都心照不宣,似在等待的周文远的一声令下。
周文远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这难得的春雨:“好雨知时节啊,今岁一场春旱,搞得民不聊生,我正苦无对策,想不到,久旱逢甘霖,妙哉妙哉~”周文远做回桌案旁,拿起茶壶斟满了两杯茶水。
“赵都统,来时辛苦,喝杯茶,润润嗓子。”周文远将茶盏递到赵广陵面前,面露耐人寻味的喜色。
赵广陵的玄铁甲胄还在滴水,水渍蜿蜒着爬过青砖缝隙。他按着腰间朴刀向前两步接过茶盏,轻轻摇晃,茶汤不经意滑落地面:“大人,后院起火,请大人速速离开。”
周文远并未理会,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好茶。”周文远轻轻放下茶盏,却惊得身旁众人一颤,“看座!这明前龙井可得来不易,赵都统,当好好品鉴一番。”
赵广陵疾步上前,拉住周文远的衣袖,急不可耐道:“大人!枢密院的密令已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典史王振在一旁给周文远缓缓斟满茶盏,冷哼了一声:“赵都统既领了军令,放我们走,不怕惹火上身?”
赵广陵挺直了身板,昂首看着王振,冷冷道:“若是听命于那白面书生,今日就不会好言相劝,而是刀剑相向了!”
王振将茶壶重重一掷,茶汤溢满桌面:“那倒是要谢谢赵都统了!但你别忘了,你那一营弟兄是谁养着的!火鬃熊每月不断的麻饼,都是我们弟兄千里迢迢给他弄来的!”
说着王振走到赵广陵面前,指着他身上的甲胄接着说道:“没有我们!你拿什么装备军队!去年腊月你营中缺粮,是谁冒死扣下漕粮?上月你索要的五百副明光铠,又是谁替你担了军械失窃的罪名?如今兵精粮足,倒是做起了叛徒,要拿我们兄弟的命!去换你的锦绣前程!”王振声如洪钟,青筋暴起,似有满腔怒火难以抒发。
“我没有!”赵广陵厉声回斥道,“我从未忘却大人的恩情!也正因如此,请大人速速离开,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说罢,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在周文远面前。
“赵广陵!假仁假义!你装什么好人,外面的人都是你带来的!我们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街道两侧埋伏了多少刀斧手!这点手段你当我不知道吗!”身旁的赵孟炎再也忍不下去,拍案而起,指着赵广陵厉声斥责道。
赵广陵闻言,眼神忽然林立起来,只听“啪”的一声,李广陵将腰间朴刀重重一掷,卸下头盔,露出瘆人的刀疤:“当年留下这道疤的时候,还没你呢!旁人说三道四也就算了,你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你!”赵孟炎怒目圆睁,正欲拔刀,却被主簿李秉文拦了下来。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苦为了一个外人,大动肝火啊……”李秉文强行把赵孟炎拉至一旁,二人剑拔弩张,丝毫不肯退让。
主簿李秉文拉开二人,缓步走到周文远身旁,作揖道:“大人,风雨已至,请大人早作打算。”
周文远指尖拨弄着滚烫的茶汤,面不改色道:“来不及了,眼下唯有弃车保帅,许仕林是冲我来的,我便随了他的意。”
典史王振这时也跳了出来:“大人,许仕林断我等财路,不如就将他……”王振眼神一转,“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拍在王振脸上,周文远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你要坐实我等通敌卖国之罪吗?笑话!”周文远坐回座位,满面横肉却在不住的抽搐。
赵广陵躬身,单手撑着桌案,腰间朴刀扫过桌腿,发出阵阵声响:“大人!城外还有三千兵马,只要大人……”
“住口!”周文远将茶盏重重一掷,“赵广陵,二十年前的誓言,你可曾忘却?”
赵广陵闻言,默默低下了头,双腿不住颤抖,面部刀疤在这雨天,隐隐作痛:“我……我不敢忘……”
周文远起身,拍了拍赵广陵的肩膀:“记得就好。”周文远指尖划过赵广陵背后甲胄,“我随你去。”
“大人!”
身旁的主簿李秉文、巡检赵孟炎、典史王振,纷纷上前阻拦。
李主簿上前作揖:“大人,一切罪责,皆是卑职为之,卑职愿替……”
周文远抬手打断了李秉文,悠悠说道:“我不去,难平他许仕林之怒,诸位放心,就凭他奈何不了我,诸位放心。”
随即,他缓缓靠近李秉文,在其耳边小声说道,“他们皆是莽夫,你留下,给他们留个脑子,记住,不要意气用事。”
说罢,周文远饮下最后一口明前龙井,大喝一声:“好茶!从今以后,李主簿替我主持一切,谁敢不从,我周文远便不再认他做兄弟!”
衙门内,仕林身着官袍,玲儿换上了一身男装,手持狼毫笔杆,立于仕林身旁。这是经过他们二人商议,对于此次案件,玲儿甚至比仕林更为清楚,有玲儿在,既能稳定仕林的信心,也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助仕林一臂之力。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惊堂木响,夹杂着滚滚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人耳鼓生疼。周遭的气氛瞬间烘托得愈发紧张肃杀,一时间,风云变色,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声响震得微微颤栗。
惊堂木落下的刹那,檐角铜铃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玲儿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发颤,狼毫笔尖悬在空白案卷上方三寸,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梅。
“本官再问一次,堂下何人?”许仕林官袍下的脊梁绷得笔直。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响,却仍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周文远忽然伸手掸了掸绯色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麒麟补子在闪电中泛着幽光:“前几日,许大人在江畔遇袭时,可没这般体面。”他踱到廊柱旁,竟就着雨水擦拭起腰间玉带,“那日你被阎九劫持之时,瑟瑟发抖的模样,倒与眼下这虚张声势的神态颇有几分神似。”
玲儿的笔尖猛地戳穿宣纸。她看见许仕林指节泛白,连忙轻咳一声,似在有意提醒仕林。
仕林心领神会,忽然暴喝一声:“带罪状!”
四名衙役装扮的驻军士卒,抬着樟木箱重重砸在地上,箱盖弹开的瞬间,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玲儿适时展开卷宗,朱笔圈出的“北境商队”,“河工糯米”等字迹猩红刺目。
仕林早已猜到,周文远不会轻易就范,若用一般手段,是绝对对付不了他。况且虽说衙役皆已换成了驻军步卒,但若非皇命在身,这群人也不会用自己的,更不会为了自己而去得罪周县丞。眼下唯有依靠自己和玲儿和这个“老狐狸”一较高下。
仕林一改先前的审讯手段,只见他拿起一本文书,缓缓走到周文远面前,他将册子摔在他脚下。暴雨击打纸页的哗啦声里,隐约可见李秉文花押的拓印。玲儿适时插话:“寅时三刻,主簿李秉文、典史王振、巡检赵孟炎在狱中吐得可比这雨急。”
周文远猛得一颤,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看着满箱的罪证和李秉文等人的倒戈,后背发凉,额头冒出细微汗珠。
眼看周文远神色慌张,玲儿的笔杆轻触仕林后背,仕林当即明了,厉声道:“本官奉太子命,彻查此案,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贪没钱粮,暗通金贼!简直目无王法!念你为官数十载,若你能及时醒悟,悬崖勒马,本官可从轻发落。”
但此刻的周文远忽然明白了,老谋深算的他,已洞悉了仕林的伎俩,不过是在假意哄骗,李秉文等人和自己数十年交情,绝无可能出卖于他,那些所谓的罪状,所有的签押都非他本人所为,即便定罪,也不过是渎职之罪,罪不至死。
“哈哈哈~”周文远忽然发笑,让仕林后背发凉。
周文远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凌厉了看着仕林和玲儿:“就凭你们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就想治我的罪?仅凭只言片语,断章摘句,就想污蔑于我?你若真有我的全部罪状,又何必多此一举!”周文远缓步靠近仕林,一只肥硕的大手勾住仕林的肩膀,“想必你们早已查明,你们口中的罪证,最后的签押,都是前任张知县,而非本县丞,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仕林闻言,一时心慌,却如周文远所言,就算是他和玲儿便查了十年版籍,那些记录皆是张知县的签押,若真要定罪,恐怕也只能定张知县的罪。
周文远眼瞧着仕林垭口,气焰更是张狂了起来:“状元郎,本县丞敢用性命和你打赌,狱中只有本官抓捕的钦犯,没有你说的同伙!”说罢,周文远一甩衣袖,“要是没有其他证据,本县丞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第232章 逆转乾坤
第232章 逆转乾坤
仕林闻言,踉跄后退半步,心中一下慌了神,毕竟仕林年少,虽已做足了准备,但面对老辣、狡猾的周文远,一时也没了办法,幸得玲儿及时搀扶才未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
见仕林气势减弱,玲儿横在仕林身前,仰头死死盯着周文远:“周大人,你从北商那里换来的缤铁,现在何处?”
周文远忽然心中一紧,仕林虽然机警,但早在他来之前,他就早已派人仔细探查,可以说对仕林他了如指掌,但眼前这丫头,却让深谙官场之道的周文远也难以参透。
“姑娘看着眼熟,你到底是谁?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公堂之上耀武扬威?”周文远轻蔑的瞥了一眼,但玲儿的问题却让周文远金华出一身冷汗。
他十数年来从北商处购得缤铁无数,虽说价格不菲,亏空了官银,但却一直藏匿在自己手中,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私藏盐铁的杀头大罪。
“好说!我是许大人新请的师爷!快说!缤铁藏匿于何处?你用来做什么!”玲儿眼神凌厉,面对狠毒老辣的周文远,丝毫不落下风。
“哈哈哈~我大宋真是无人了,竟让一个丫头来当师爷,许仕林,这事传出去,怕是要丢你许家的脸面!太子的脸面!”周文远话锋一转,直直看向仕林。
玲儿知道周文远是故意为之,上前拦在仕林身前:“少废话!你不说,我替你说!”玲儿步步紧逼,一步步靠近周文远,“你们要购缤铁,但朝廷明令禁止私自贩卖,每年官府经营有限,故而不得已,你们就从北商处购铁。但他们坐地起价,一斤缤铁要换十五石陈粮,你们一时筹措不开,就盗取官粮,甚至不惜掉包修筑河堤的糯米!以高价购买缤铁!但如此多的缤铁涌入历阳,为何没有在市面上见到?我查过历阳十年来的记录,百姓的农具不仅没有增加,反而价格逐年攀升!还有,根据历年版籍所示,近十年你从北商处至少购得五千斤缤铁,城南山上的树几乎砍绝。一个人买这么多缤铁,砍这么多树有何用?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私铸甲胄兵械!意图谋反!”
“荒谬!”周文远气急败坏,怒斥道:“你有何凭证!我从未私藏缤铁!更未私铸甲胄!你这是含血喷人!”
“笑话!”玲儿见周文远神色慌张,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随即追问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兄弟可以守口如瓶,但城中铁匠就未必了!还有那些糯米!你以糯米换陈粮,再和北商交易,这些账目恐怕都藏匿在城中的粮商的密室里吧!”
玲儿见此刻的周文远眼神忽闪,哑口无言,便再度厉声道:“周大人!需不需要请许大人亲自彻查一番?也好替你洗清冤屈?”
周文远被逼至墙角,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沉吟良久后,朗声大笑:““好!好!好!好一个女师爷!”周文远竖起拇指,指向玲儿,“我认出来了,你就是当日江畔那个女子,想不到我周文远那日竟救了自己的催命符!”
周文远长叹一声:“肖……师爷,你若是男儿身,我定对你俯首称臣,可惜,任你巧舌如簧,若要我认罪,除非你找得出罪证!”
玲儿忽而一笑,双手叉腰:“死到临头还嘴硬!本姑娘没兴趣和你争论,但私铸甲胄,即便我们查不到你的罪证,但我相信,大理寺会对你很有兴趣,大理寺卿周三畏已有三年未升官,如此大案,若让他知道,以他的手段,恐怕死的就不只你一个了!”
周文远闻言,大惊失色,周三畏的名号他也有所耳闻,昔日漕运案,一连诛灭了贼首九族,杀人过万,至今提起都令人胆寒。
“你!你到底是谁!”周文远怒目圆睁,他想不到眼前的女子竟如此厉害,他本以为自己咬死不认,仅凭架阁库的版籍,如何也治不了他的罪,但却没想到这位女师爷,竟还有如此厉害的手段。
许仕林着实被玲儿这番凌厉的言辞惊到了,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满是诧异。在刚才与周文远的交锋中,她条理清晰,言辞犀利,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玲儿对朝廷重臣的生平过往竟如数家珍,不假思索便能道出周三畏的名号,甚至连大理寺的办案流程、行事风格都一清二楚。这些隐秘的官场之事,即便是他,也是在入朝为官后才逐渐知晓一二,而玲儿却能信手拈来,这让许仕林看向玲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惊叹。
但此刻仕林来不及多想,眼看时机成熟,上前道:“周文远,你若认罪,本官可从轻发落,你若死不认罪,那正如肖师爷所言,待本官秉明朝廷,届时,恐怕不止你,你的好友,也会受你牵连!”
听到这话,周文远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整个人瞬间失了精气神。他脚步虚浮,缓缓挪到屋檐之下,抬手撑着廊柱,目光空洞地望向那如注的暴雨。
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又疲惫:“罢了,我认!这桩桩件件,皆是我一人谋划操办,与旁人毫无干系。”说着,他缓缓转身,眼中满是哀求,看向许仕林,“许大人,请放过我的兄弟们。历阳百姓不能没有他们,这一方水土,还得靠他们照拂……”
许仕林神色冷峻,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上前,锐利的目光仿若寒星,直直地逼视着周文远,沉声道:“你既已伏法认罪,本官自会依律而行,绝不牵连他人。”言罢,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待命的衙役厉声下令:“来人!给周大人上夹!”
三名衙役大步上前,手中的刑具“哗啦”作响,那冰冷的夹子“咔嗒”一声,稳稳扣在了周文远的手腕上。
周文远身形一滞,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风雨交加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苍凉:“想不到我周文远,也有‘莫须有’之日,但许仕林,我要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虽对不起历阳百姓,但无愧于大宋军民,那些糯米钱粮,守得住滔滔江水,却守不住万里山河!”
言罢,周文远不再多言,挺直了腰杆,迈着沉稳的步伐,跟着衙役朝着衙门大牢走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却丝毫未能掩盖他那股子倔强与不甘。
第233章 庆功
第233章 庆功
雨歇云散,澄澈碧空之中骤然绽出万道霞光,绚烂夺目。彼时正值小暑,空气中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温润气息。随着周文远被绳之以法,锒铛入狱,历阳城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波澜,重归往昔的平静。
依照大宋律法,周文远罪行昭彰,被依法判处死刑,待秋后问斩。而仕林秉持着公正宽仁之心,恪守承诺,并未对李秉文等人苛加罪责,只是责令每人罚俸一年,以此作为警示,让众人知晓法令威严,不可轻易触犯。
如今,一切纷争与波折都已尘埃落定,仕林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也终于稳稳落下。他满心期待地翘首以盼朝廷的河堤款,一旦款项到位,他便能放开手脚,一展宏图,以满腔热忱与抱负,为百姓谋福祉,让历阳城在他的治理恢复生机。
然此次能够这般顺利地将周文远缉拿归案,一举瓦解以他为首的腐败官吏团伙,仕林心里清楚,玲儿才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故而仕林也打算好好犒劳一下他这位“肖师爷”。
六月的历阳,暑气蒸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将整座城烤得发烫。街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偶尔有一丝微风拂过,才勉强晃动几下。而玲儿也褪去了先前的男装,换回一身精致的女儿家衣衫,对着铜镜细细梳妆,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这日,仕林处理完公务,从衙门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在不远处的玲儿。她身着一袭淡粉色蹙金绣牡丹纹罗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锦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更衬得身姿婀娜。
玲儿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精心挽成灵蛇髻,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在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脸颊旁,发间插着一支温润的碧玉簪子,簪头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灵动。眉眼弯弯,双眸恰似一汪清泉,清澈明亮,笑起来时,眼中似有繁星闪烁,让人看一眼便再难移开目光。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不点而朱的樱唇微微上扬,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玲儿。”许仕林快步上前,笑着打招呼。
玲儿转过身,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仕利哥哥!你忙完啦?”清脆的声音如同夏日里的清泉,让人心生凉意。
“嗯,多亏有你之前帮忙,案子才顺利了结。”许仕林满是感激地说道。
“我不过是出了点小力,主要还是仕林哥哥您有勇有谋。”玲儿眨眨眼睛,谦虚地回应。
仕林闻言,摸着后脑,面色有些绯红:“玲儿过谦了,想来你来历阳也有些时日了,还未领略历阳风光,今日是小暑,休沐半日,不如我带你逛逛?”
“好啊~”玲儿灵动的双眸忽闪,能有如此机会和仕林同游,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仕林哥哥,这几日暑气实在太重,玲儿想去游船,感受感受江上的凉风,好不好呀?”软糯的声音,如一股清风,夹杂着甜腻袭向仕林。
玲儿轻轻拭去额间不断冒出的汗珠,晶莹的汗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虽是暑热难耐,可微风拂过,她身上却隐隐散发出阵阵清香。
仕林恍惚间,目光落在玲儿身上,一时间竟有些迷离。那微风裹挟着的清甜体香,还有她眼中闪烁的灵动光芒,让他心底悄然泛起一阵心动之感。可这异样的情愫刚一露头,他便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不该有的念头彻底甩出去。他陡然想起家中那位未过门的妻子,她此刻或许正倚在窗边,满心期许地盼着自己回去。自己又怎能因一时的意乱情迷,生出这般多情的心思,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仕林哥哥,你怎么啦?”玲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凑上前,白皙的食指在仕林眼前轻轻晃悠,“是我身上有何异样吗?”她满心疑惑,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淡粉色的罗裙平整如新,配饰也都规整,实在瞧不出有啥不妥。
仕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像是被撞破了心事,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游船正合我意,我也正好顺路去看看河堤修得如何了。”
“又是河堤……你之前还说不管政务,好好放松呢……你到底是想陪我游船,还是借着这机会去查河堤呀?”玲儿小嘴一撅,娇嗔地把脸撇向一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晶莹的汗珠顺着粉嫩脸颊,缓缓滑过修长脖颈,隐没在衣领之中。
“不不不,不看河堤,不看河堤,今日我只陪玲儿。”仕林急忙摆手,话语脱口而出,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额头上也密密麻麻地冒出了汗珠。
玲儿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我逗你呢~就算真要去查验河堤,玲儿也乐意陪着仕林哥哥一起。”她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满是笑意地瞧着仕林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你瞧瞧你,出了这么多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呢。”说着,玲儿轻盈地走到仕林身前,微微踮起脚尖,捻起自己的洁白的袖口,一点点轻柔的擦拭着仕林额头上的汗珠。
仕林一时心痒难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赶忙抽离了身体:“嗯……时候不早了,再不去,游船可能就赶不上了。”
玲儿看着有些拘谨的仕林,浅浅一笑,跟上了仕林的脚步:“好~许大人,小女子遵命~”
说罢,玲儿跳着脚,跑到了仕林前头,回眸一笑:“快来啊,许大人~”
看着一路跑跑跳跳的玲儿,仕林会心一笑,大声应道:“来啦~”
仕林只觉心间一痒,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生怕自己再失态,忙不迭地抽离了身子,磕磕巴巴说道:“嗯……时间不早了,要是再不走,可就赶不上游船啦。”
玲儿瞧着仕林那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甜的浅笑,赶忙跟上了他的脚步,俏皮地说道:“好~许大人,小女子遵命~”
玲儿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仕林前头。她忽地停下,回眸一笑,那笑容恰似春日里最明媚的暖阳,“快来啊,许大人~”
望着一路欢脱、跑跑跳跳的玲儿,仕林心底的紧张与慌乱瞬间消散,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意,扯着嗓子大声应道:“来啦~” ,随后加快脚步,朝着玲儿追去。
第234章 江心同游
第234章 江心同游
二人来到码头,只见码头好似一幅繁华市井图,各色大船鳞次栉比。船身或雕花描金,或朴实厚重,像繁星点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
“玲儿,你想上哪一艘?”仕林微微俯身,在玲儿耳畔小声问道,温热的气息撩动着玲儿的发丝。
玲儿眨着灵动的双眼,四下打量了一圈,随后抬手,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江边一艘最小的船说道:“就它吧,那条小船,给我们许大人省点钱,嘻嘻~”话还没落音,她便迫不及待地拽起仕林的手,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着江边小船跑去。
其实大船气派华丽,舱内设施完备,还能欣赏到更广阔的江景,可玲儿却独独选了这条小船。她心里清楚,大船虽好,却人多口杂,往来游客、船工穿梭不停,想要自在说些贴心话都难。而这条小船,虽不起眼,却胜在安静私密,这才是她能单独和仕林相处的好地方,能让他们躲开旁人的目光,享受只属于两人的时光。
江风掠过船舷,将玲儿的惊呼吹散在粼粼波光里。她选的乌篷船不过丈许,船头老艄公的蓑衣还沾着前日雨水的气息。仕林扶着玲儿踏上甲板时,船身猛地一晃,她整个人栽进仕林怀里,发间茉莉混着少女体香扑面而来。
老艄公竹篙一点,船已离岸三丈。玲儿慌忙退开,却不慎踩到裙裾,仕林伸手去扶,两人十指相扣跌坐在竹席上。船篷低矮,仕林望着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他愈发呼吸急促,痴痴的望着,泛起一抹红晕。
“小心。”仕林贴在玲儿耳边,温软的气息夹杂着少女的芬芳,令玲儿的心猛地一颤。她微微侧头,目光与仕林交汇,四目相对间,仿佛时间静止。
玲儿的脸颊愈发滚烫,她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仕林紧紧握着。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仕林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脸上也晕开一抹绯红。
老艄公撑着船,瞧见船头二人依偎在一起,如胶似漆的模样,不禁爽朗地放声大笑:“对咯~姑娘可抓紧这位公子!老朽这船,在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稳’!”那声音裹挟着江面上的水汽,悠悠传开。
老艄公这一嗓子,好似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沉浸在甜蜜中的二人。玲儿下意识地猛地挣脱开仕林的怀抱,慌慌张张地坐到船舱的另一侧。她的脸颊瞬间泛起了一抹艳丽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红得发烫。她慌乱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不敢直视仕林那满含深情、炽热似火的目光。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船舱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船桨划开水面的潺潺声,青涩与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弥漫,将两人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仿若被蜜意柔情的丝线缠绕,深陷在这难以言表的情愫里无法自拔。唯有那撑船的老艄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洪亮地说道:“公子,已至江心,公子不妨与姑娘携手,一览大江之雄浑壮丽。”
仕林听到这话,如从美梦中骤然惊醒,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地对着老艄公作揖行礼,言辞恳切:“多谢老伯提醒。”
说罢,他微微侧身,朝着玲儿的方向轻轻挪动,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刻这份珍贵的美好,轻声唤道:“玲儿,我们一道去船头瞧瞧这江景,可好?”说罢,仕林伸出手掌,停在玲儿面前。
玲儿闻言,眉眼间满是娇羞,红晕悄然爬上脸颊。她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声音细若蚊蝇的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的甜蜜与羞涩。随后,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那葱白似的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少女的矜持与期待,轻轻搭上了仕林宽厚温暖的手掌。在仕林的牵引下,她仿若春日里被微风轻拂的柳絮,身姿轻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缓缓走向船头。
登上船头,二人皆被广袤无垠的长江震撼,脚下湍急的江水似万马奔腾,翻涌的浪涛裹挟着磅礴气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仕林迎风而立,衣袂飘飘,目光越过滔滔江水,眺望远方。江面上的劲风撩动着他的发丝,眼中满是壮志豪情,心中的澎湃如同这汹涌江水一般,久久无法平息。
而玲儿,虽置身于这壮丽江景之中,却似心有旁骛。她莲步轻移,站在仕林身侧,微仰起头,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仕林的面庞上。此刻,在她眼中,这波澜壮阔的长江不过是模糊的背景,唯有身旁的仕林,才是她心中唯一的风景,她就那样痴痴地望着,眼神中满是倾慕与眷恋。
忽然一曲悠扬的歌声传来:“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
歌声宛如一阵轻柔的风,在这辽阔的江面上飘荡,也悄然拨动了玲儿心底的那根弦:“仕林哥哥,这是什么歌?”
仕林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从前我爹思念我娘的时候,就会吹奏这首曲子,我从小在一旁听着看着,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说罢,仕林踱步至船头,悠然坐下。他的目光随着江面上徐徐拂过的微风,渐渐变得悠远,思绪仿若也被这轻柔的风裹挟着,悠悠飘回了那遥远的故乡。
“真好,仕林哥哥,我若喜欢你……能否教我?”玲儿红着脸,低头小声道,“他日仕林哥哥若是思乡,玲儿就唱给你听~”玲儿眼眸一亮,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挪动身子,脑袋微微探出,缓缓贴近仕林身旁,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好啊。”仕林微微颔首,抬手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远方,神色间带着几分悠然与沉醉,缓缓开口吟诵道:“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何须问,浮生情,原知浮生是梦中…… ”清朗的声音伴随着江风,悠悠地飘散在这片浩渺的天地之间。
一曲唱罢,婉转的余音仍在江面上袅袅回荡。玲儿的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那清秀的面庞上,两道泪痕蜿蜒而下,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玲儿,你这是怎么了?”仕林见状,脸上满是诧异之色,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玲儿猛地一侧身躲开,迅速别过头去,一双纤纤玉指飞快地在脸上一抹,试图擦去那泄露情绪的泪痕。“没……没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掩饰。
她稳了稳心神,缓缓转过身来,眼眶依旧泛红,神情中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人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往年小暑,爹爹和哥哥总会备好清冽甘甜的漉梨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至今想来,仍念念不忘……”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中满是对往昔的眷恋与对亲人的思念。她想起去岁在皇宫,自己还是父皇疼爱的公主,太子也还是建王,小暑节气,一家人在御花园中,自己依偎在父皇和母妃身旁,一同品尝难得的漉梨浆。
“漉梨浆?那可是难得之物,我记得绍兴二十年,我还在宫中伴读,太子殿下曾带回来半盏,那滋味,清甜爽口,沁人心脾,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让我难忘。”说着,仕林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年少的时光。
“不过这似乎是宫中御用之物,玲儿怎么晓得?”仕林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望向玲儿问道。
仕林的这一问,猛地惊醒了玲儿。刹那间,玲儿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整个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顿了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接着说道,“爹爹做的是仿膳,自不必仕林哥哥宫中饮过的漉梨浆。”
“原来如此,即是仿膳,也得来不易,看来你父亲与兄长,对玲儿也甚是疼爱。”仕林嘴角含笑,眼中满是温和的神色,一边说着,一边稳步走入船舱。
玲儿悄悄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次没被识破。可她的眉头很快又拧成了个疙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下意识抬眸看向转身的仕林。只见他神色坦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玲儿心里犯起了嘀咕,实在猜不透,仕林到底是压根没察觉自己的异样,还是心里门儿清,只是不想拆穿罢了。回想起之前种种,玲儿咬了咬下唇,自己破绽百出,以仕林的机敏,不可能一次都没察觉 ,可他却从未点破,眼前这“许木头”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不多时,仕林双手捧着一个竹篮走了出来,竹篮上还盖着一层湿布:“这眼下,漉梨浆倒是没有,不过倒有冰湃梅子汤,玲儿要来一盏否?”
“梅子汤!”玲儿闻言,两眼放光,急忙接过,“原来是梅子汤!仕林哥哥想的真周到,你不说,我还当是你带来的书册呢~”玲儿掩嘴轻笑,话语里满是轻松与愉悦。
仕林不紧不慢地揭开竹篮上的湿布,拿起一旁的瓷勺,稳稳地舀了一盏梅子汤,动作娴熟又优雅,随后递向玲儿,温和说道:“这倒也不是我贴心,是今日正午,李家送来的。“
玲儿双手接过那盛满梅子汤的青瓷盏,触手生凉,盏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恰似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李家?李主簿?”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跟随着仕林的脚步,落到自己身旁。
“正是,李秉文听说周文远入狱,自己仅被罚俸一年,倒是献上了殷勤,听说这是他夫人亲手熬的,我想着你爱喝,便收下了。”仕林一边解释着,一边也为自己盛了一盏,走到船头,悠然坐到玲儿身旁,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李主簿倒也识时务,不过仕林哥哥,此人虽处事圆滑,如今这般献媚讨好,倒也是人之常情,但仕林哥哥不可不防,我总觉得周文远一伙人,还有别的目的。”仕林一边解释着,一边也为自己盛了一盏,走到船头,悠然坐下,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玲儿一边小口喝着梅子汤,一边口中喃喃:“周文远和屯驻大军不清不楚,五千斤缤铁至今下落不明,李秉文、王振、赵孟炎,为何会反叛周文远?难道……”
看着玲儿陷入沉思,仕林不禁朗声大笑:“肖师爷,这儿不是公堂。”他站起身,走到玲儿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紧锁的眉头,将那一抹愁绪缓缓抚平,“今日不论公务,只道家常。”
指尖传来丝丝凉意,还裹挟着梅子汤那酸甜诱人的清香。就在触碰到玲儿眉间的瞬间,这奇妙的感觉让玲儿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俏皮:“是~许大人~”那软糯的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昵。
话音刚落,玲儿像是来了兴致,动作轻快地将手探入江水之中。一瞬间,清凉的江水没过手腕,她用力一挥,晶莹的水花四溅,向着仕林欢快地扑去,伴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哈~许大人凉快吗?”
仕林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噙着一抹宠溺的浅笑。他身形如燕,轻巧地摇身一转,瞬间来到船头另一侧。紧接着,他也俯下身,双手捧起江水,毫不犹豫地朝着玲儿泼去,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恰似他们此刻飞扬的心情。
第235章 策马同游
第235章 策马同游
二人泛舟同游,江水悠悠,他们于舟中嬉戏打闹,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江风飘散。不知不觉间,日暮西山,天边的霞光肆意铺展,余晖倾洒,将整个江面映照得波光粼粼,像是撒下了满河碎金,美得如梦似幻。
趁着这难得的机缘,二人敞开心扉,尽诉心事,畅聊过往。仕林谈及家乡的山水与亲人,言语中满是思念;玲儿也分享着自己漂泊异乡的见闻与辛酸。两个独处异乡的年轻人,于这方天地间,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慰藉,心也悄然靠近。
玲儿轻解罗袜,褪去绣鞋,俏皮地坐在船头,脚丫晃荡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溅起细碎水花。她微微侧头,将脑袋轻轻靠在仕林肩头,发丝随风轻扬。两人一同望着天边如血残阳,余晖暖煦,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轮廓。玲儿默默闭上眼眸,长睫轻颤,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尽情享受着这片刻宁静,似要将时光定格在此刻。
欢乐不知时光过,沉浸在温馨氛围中的二人毫无察觉天色渐晚。待暮色低垂,四周被夜色悄然笼罩,唯有天边还留着几缕微光。老艄公慢悠悠地将船撑回了码头,声音温和,打破了这份宁静:“二位,时候到了,该下船了。”
“有劳老伯,今日多谢。”仕林脸上带着和煦笑意,一边起身,一边恭敬地拱手作揖,而后从袖间取出一锭成色上好的银两,轻轻放在船板之上。转身,他自然而然地牵起玲儿的手,动作轻柔却满是安心,两人脚步不疾不徐,缓缓走下船。暮色里,他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与这朦胧夜色相融,勾勒出一幅浪漫的剪影。
玲儿轻轻提起裙摆,在仕林稳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上岸边。她再度回首,目光缓缓移向那艘小船,他们在船上共度了惬意的半日时光,就此离去,似有些失落,似有些留恋。
她缓缓回首,目光落在仕林脸上,眼中似还藏着一抹期待,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天色已晚,是要……回家了吗?”
仕林又岂会不懂,玲儿心中那一丝隐隐的期盼与不舍呢?只见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将小指轻轻弯曲,贴近唇边,用力一吹,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响指哨划破了暮色下的宁静。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犹如鼓点般紧凑有力。玲儿闻声急忙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浑身棕红的高头大马,毛色如烈焰般夺目,正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地朝着他们奔来。那骏马身姿矫健,气势非凡,扬起的尘土在它身后弥漫开来。
那是那日离开杭州之时,玄灵子所赠的骏马,仕林早已命人将其牵来,以备不时之需,眼下果然也派上用场。
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骏马一惊,慌乱间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下子跌落在仕林温暖的怀中。仕林反应极快,左手稳稳地挽住玲儿的纤细的腰肢,右手迅速伸出,一把抓住了马的缰绳。那匹棕红大马感受到了缰绳上传来的力量,立刻停下了脚步,稳稳地驻足在二人面前。它喷着粗气,鬃毛随风轻轻飘动,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的一路狂奔。
玲儿软软地躺在仕林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她一时慌神,尚未回过神来。她的心“砰砰”直跳,脸颊也因慌乱和羞涩而泛起了两朵红晕。耳边仕林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与仕林交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关切与温柔,让她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就知道我们玲儿姑娘尚未尽心,为表仕林感激之情,邀玲儿策马同游如何?”那落日的余晖如金色薄纱,轻柔地洒在仕林那英俊的脸庞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言语间的从容与自信,让玲儿一时竟有些怔忪,心底泛起丝丝涟漪。
好一会儿,玲儿才似回过神来,轻轻挣脱开仕林温暖的怀抱,转过身去,身体微微晃动着,似嗔似怨地说道:“就只是感激?没有其他的了?”她的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藏在那看似娇俏的话语背后。
“那是自然,若非玲儿相助,又岂会轻易将周文远绳之以法。”仕林神色认真,稳稳地牵着缰绳,目光温和地看向玲儿,一派从容不迫的气度,“今日,玲儿姑娘的任何要求,本官一概照准!”
玲儿闻言,满心期待着能听到些不一样的心意,可入了耳的却全是感激之词,当下又羞又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又喜又气,精致的眉微微蹙起,眼波流转间似有嗔怪,用力跺了跺脚,娇声道:“许仕林!许木头!我……我不理你了!”说罢,便转过身去,双手抱在胸前,似在赌气,肩膀微动,恰似心中泛起的涟漪。
仕林呆立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暗自思忖了片刻,大抵猜测或是玲儿不喜骑马。于是,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到玲儿身旁,柔声道:“玲儿若是不愿,我这便让马儿回去。”
玲儿背对着他,秀眉微微舒展,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心想,毕竟与仕林相处的时间尚短,也只好暂且包容眼前这“木头”的不解风情。
玲儿忽而转身,但依旧佯装秀眉紧蹙,一把夺过仕林手中的缰绳,娇嗔道:“我何时说过不喜欢骑马?许大人可在公堂上如鱼得水,但女儿家的心思~许大人~这可这比这弯月更难测圆缺!”
话落,玲儿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紧接着,她回眸嫣然一笑:“你若追得上我,我便原谅你,驾!”随着一声高喊,她策马扬鞭,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仕林伫立在原地,他未曾想,玲儿竟也有如此能耐,不禁冁然一笑。只见他再度弯曲小指,轻轻抵在唇下,一声清脆响亮的响指哨随之响起。听到仕林的哨音,马儿猛地前蹄扬起,勒马停下。稍作停顿后,它缓缓回身,鬃毛随风飘动,紧接着便撒开四蹄,任凭玲儿如何勒马,马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仕林飞奔而来。
少顷,马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仕林身侧。仕林抬手,熟稔地轻抚着马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温声说道:“玲儿,这一回,你总该原谅我了吧。”
“你耍赖!”玲儿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气鼓鼓地坐在马背上,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模样娇俏又可爱,“你和它都欺负我!”
话还在耳畔,玲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仕林一脚踩上马镫,身姿矫健,如飞燕掠水般一跃而上,稳稳坐到了玲儿身后,只听他笑着说:“若还想生气,也不急在这一时,驾!”
话音刚落,仕林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得令,沿着江岸,朝着落日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236章 小红马
第236章 小红马
“呀!”
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心脏砰砰狂跳,双手下意识死死攥紧缰绳,指尖泛白。她双眼紧闭,睫毛轻颤,满心恐惧与不安,但又在仕林身前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玲儿才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天地。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与天际相融,落日余晖给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暖橙色的薄纱。马蹄声声,有节奏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所过之处,惊起无数飞虫与蝴蝶。它们在金色的光芒中肆意飞舞,交织成一幅灵动而绮丽的画卷,如梦如幻。
此时,微风轻轻拂过玲儿的发梢,发丝在风中凌乱。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宁静,惶恐与不安悄然褪去。耳边是仕林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马蹄疾驰的哒哒声,如同细密的鼓点,奏响在这片空旷的原野。
玲儿忽而回眸,二人四目相对间,仿佛时光凝结,仕林低下头,在玲儿耳边大声喊道:“玲儿!还在怨我吗?”
玲儿并未回应,她转过头,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开阔平原,忽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如拨浪鼓一般摇着头,她张开双臂,朗声道:“哈哈哈~太美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那都是诗句里才有的美景!”
“不对!”仕林揽紧缰绳,马蹄踏碎江岸的薄暮,惊起芦苇丛中数点寒鸦,他朗声笑道:“该是‘渔舟唱晚,响彻历阳津渡;鸦阵掠空,影没天门烟浦’!”话音裹着江风散开,远处天门山如黛的轮廓正隐入暮色,江畔渡口渔火次第亮起,恰应了话中景象。
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墨,将天际残霞洇成绛紫色。仕林忽而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踏碎江滩上粼粼的波光,堪堪停驻在芦苇摇曳的江畔。马身转过时带起一阵风,惊得岸边鹡鸰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映着晚霞的镜面。
“这个许木头,竟还敢篡改先贤诗词......”玲儿闭目轻笑,鬓边碎发被江风撩起,扫过仕林的下颌。她将身子又往后靠了靠,青缎披帛滑落肩头,与仕林的鸦青官袍交叠在一处,“不过倒也应景,玲儿记下了,此生……不忘……”
江涛拍岸声中,仕林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渔火如星子坠落人间。仕林摸了摸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谦逊地说道。:“我岂敢比肩先贤,《滕王阁序》千古第一骈文,仕林不过是有感而发,玲儿莫要见怪。”
“不。”玲儿转过身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仕林,“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诗词……之一……”话到嘴边,玲儿忽而想起,那日琼林宴上,仕林所作的那首《西江月》,音犹在耳。
“之一?难道还有更绝妙的诗词?可否讲来让我一闻?”仕林闻言,满脸尽是惊奇之色。
“不……不行,我偏不告诉你!”玲儿娇嗔一声,翻身轻盈地跃下马背,如一只灵动的小鹿般,在草地上飞奔起来,“许大人~你来追我呀!”
仕林看着玲儿活泼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宠溺的笑容,动作娴熟利落地翻身下马,追向玲儿。二人在草地上你追我赶,欢声笑语回荡在江畔,惊起江边一行白鹭,扑闪着洁白的翅膀飞向天空。
良久,马儿正悠然自得地啃食着鲜嫩的青草,丝毫没有被这热闹的场景所打扰。而仕林和玲儿也已气喘吁吁,躺在草地上,头挨着头,一同望着夕阳西下,那如血的残阳渐渐没入地平线,等待着日月星辰。
“仕林哥哥,这马叫什么名字呀?”玲儿忽而转身,趴在草地上,抬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仕林,眼神里满是纯真与好奇。
“这马?它随我一路自家乡而来,跨越千里之遥,不过,倒也没起个名字。”仕林躺在草地上,侧过头与玲儿面对面,看着近在咫尺的玲儿,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悸动,“不如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嗯……”玲儿歪着脑袋,眼睛眨呀眨的,看着眼前的仕林,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有了!这匹马通体棕红,就叫它‘小红马’吧!”
“‘小红马’……这名字倒是俏皮可爱,就像你一样。好,那就叫它‘小红马’!”仕林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柔与宠溺,默许了这个充满童趣的名字。
“仕林哥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玲儿把头微微凑近,二人近在咫尺,玲儿软糯的声音,伴随着轻柔的江风,悠悠地飘向仕林。
“何事?”仕林似也沉浸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我要你教我,如何驾驭‘小红马’,我也要学你的’响指哨‘,能叫它呼来唤去!”玲儿鼓着腮帮,回想起方才被仕林戏弄一时有些不服气。
仕林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满脸宠溺道:“好,我就把‘小红马’的‘响指哨’,教给你。”说罢,他自然地拉起玲儿,顺势将她轻轻环在胸口。仕林微微俯下身,轻轻握住玲儿的小指,慢慢提至自己唇边,随着他的动作,一记清脆响亮的哨声骤然响起,瞬间传遍了广袤的原野。
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烫到,她迅速抽回自己的小指,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仕林唇边的温热。刹那间,她只觉脸颊滚烫,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不由自主地默默低下头。
片刻后,她悄悄抬眼,偷瞄了一眼仕林,而后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将小指轻轻抵在自己粉嫩的唇瓣下,微微用力一吹,一声悠扬的哨音竟真的传了出来。
聪明伶俐的玲儿,学了几遍之后,已然掌握了其中窍门。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哨响,原本悠然吃草的“小红马”忽而竖起耳朵,欢快地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着玲儿疾驰而来。
“玲儿,你真是聪慧,才片刻功夫,你便习得此法!”仕林也被玲儿惊叹,自己摸索许久才学会的响指哨,玲儿掌握的竟如此神速。
“小红马”稳稳停在玲儿身畔,玲儿满眼温柔,抬手宠溺地抚摸着它的鬃毛,那藏不住的欣喜从眉眼间溢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轻声说道:“或许是……它喜欢我呢~”
仕林听了,不禁朗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哈哈哈~玲儿这般聪慧灵秀,任谁见了你,都会喜爱不已,更何况是‘小红马’呢。”
“那你呢?”玲儿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眸中似有一泓秋水,满含款款深情,一瞬不瞬地望着仕林,轻声问道。
“我?”仕林的脸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他慌乱地扭过头,伸手装作抚摸“小红马”,实则是想掩饰自己的局促,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自是和‘小红马’一样。”
“哦~”玲儿看着仕林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而后轻轻凑到“小红马”耳边,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小红马”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仰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你和它说什么了?”仕林好奇地探出头,满脸疑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玲儿,急切地问道。
玲儿捂着嘴,偷偷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狡黠:“我啊~我告诉它,眼前这位许大人,是个口是心非的大坏蛋,让它以后离你远一点!哈哈哈~”玲儿那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夹杂着清新的青草香味,在这空旷的旷野上悠悠飘荡,传向远方 。
“好啊,你竟敢骗我!”仕林佯装生气,左右横挪着脚步,张开双臂,作势欲擒住玲儿。
“哈哈哈~你来呀,我偏不告诉你。”玲儿像只灵活的小鹿,躲在“小红马”一侧,左躲右闪,巧妙地避开仕林伸来的手,笑声在空中肆意回荡。
第237章 醉仙楼
第237章 醉仙楼
新月如钩挑破靛蓝天幕,草叶间露水初凝。“小红马”低头啃食着带霜的夜草,鬃毛垂落时扫过玲儿裙角,惊起两三流萤。两人倚着马腹瘫坐在芦苇丛中,粗麻缰绳松松绕在仕林腕间,随呼吸起伏硌出浅浅红痕。
仕林忽而瞧见,草垛里开得正旺的月见草,此花见月而开,见阳而败,他随手摘下一簇,戴在玲儿的髻边。
玲儿侧脸贴着仕林肩上冰凉的织锦云纹,鼻尖萦绕着檀香混着马革的气息。她望着远处江心月影被涟漪揉碎成万千银鳞,轻声呢喃:“谢谢你,仕林哥哥,玲儿长这么大,这是最开心的一天。”
“不是最开心的一天。”仕林屈指弹开攀上衣襟的草蛉,指节蹭过她耳后散落的碎发。他望着那小虫振翅没入夜色,喉结微动:“是往后每一天。”
话音刚落,目光被突然仰头的玲儿截断,少女发间木樨油的味道混着汗津津的温热,正漫过他的下颌。
忽然传来一声“咕咕”声,玲儿捂着小腹,猛得侧过身子。
仕林撑起身躯,凑近玲儿:“天色已晚,想必是该祭一祭五脏庙了。”
“去哪儿?”玲儿陡然回头,秀发飘散。
“醉仙楼!那可是历阳最有名的食肆。”仕林站起身子,搀扶起玲儿,从容道。
“好啊!来了这么久,还没尝过历阳的美食,不过仕林哥哥,你……还有钱吗?”玲儿歪着脑袋,紧紧盯着仕林道。
“哈哈哈~你放心,今日发了俸银,指定不会亏待了玲儿!”仕林抖了抖腰间钱袋,一脸得意道。
“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走吧!”说着,玲儿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笑,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仕林的臂膀。她的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亲昵,像是春日里缠绕着树干的藤蔓,依偎着他。头微微一侧,如蝶般轻巧地靠在仕林肩头,发丝在江风吹拂下轻轻飘动,几缕碎发不经意间扫过仕林的脖颈,带来丝丝痒意。她身上淡雅的香气也随之萦绕在仕林鼻尖,似是春日里盛开的繁花,芬芳又迷人。
仕林的身躯微微一颤,本能地想要躲闪。然而,目光触及玲儿那满是欢喜的模样,他又实在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犹豫瞬间,他的手仿若不受控制一般,轻轻扣住了玲儿的十指,指尖相触,似乎有电流在其间游走。
二人一路慢行,仕林牵着“小红马”,而玲儿则一路挽着仕林臂膀,在月色下,玲儿的心似也更靠近了他。
而在仕林的心底,或许是出于对玲儿的感激之情,或是源自同乡的那份天然亲近感紧紧缠绕,但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愿承认,他也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沉醉在这闲适又美妙的氛围之中,脚步也愈发缓慢,似是想要将这一刻无限拉长 。
二人携手漫步,从城外旷野,回到热闹的历阳城。远远望去,“醉仙楼”映入眼帘,酒楼外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高悬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晃,透出一股子热闹又喜庆的气息。
“小二!”仕林大步流星跨进店内,声若洪钟,高声喊道。
小二耳尖,听到呼喊,脚下生风,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惯有的热情笑容,嘴里吆喝着:“两位客官,里边请~”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做出引导的姿势,欲将二人引进店内。可就在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触及到仕林的面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恐,结结巴巴地喊道:“许……许……许大人!”
仕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点头回应道:“正是在下,小二哥,店里可有座位?”
谁料,小二像是丢了魂一般,竟全然不顾仕林和玲儿,扯着嗓子朝店内大喊:“掌柜的!快来人呐!许……许……许大人来了!”喊完,便慌慌张张地往店里跑去。
仕林和玲儿被晾在原地,二人面面相觑。玲儿神色紧张,小手紧紧攥着仕林的袖口,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声问道:“仕林哥哥,这是怎么了呀?”
仕林侧身,小心地将玲儿护在身后,轻声安抚道:“别怕,他们应该不敢乱来。”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暗自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众人见到他会如此惊慌失措 。
未过多时,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赶来。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两颊的赘肉都挤作了一团,模样极尽谄媚,说道:“许大人呐!小的姓马,是醉仙楼的掌柜。今日许大人光临鄙店,真是叫鄙店蓬荜生辉啊!许大人为咱历阳百姓所做的桩桩好事,那可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小人早就满心期待,盼着能一睹许大人的风采!快,许大人,里边请!”说话的瞬间,马掌柜的眼神诡谲地一闪。站在一旁的一众伙计心领神会,一拥而上,架起仕林就往店内快步走去。
马掌柜心思何等玲珑,他对官商之道领悟颇深,一直以来都有意结交仕林。未曾料到,今日仕林竟主动踏入店门,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天赐良机,他自然是绝不会轻易放过 。
“哎哎哎!你们快放开我,放开!”仕林又惊又恼,脸上满是怒容,身体拼命扭动,左突右撞,试图挣脱束缚。可那几个伙计膀大腰圆,力气大得惊人,如铁钳一般,将他死死擒住,任他如何反抗,都丝毫不得动弹。
“许大人莫要惊慌,小人绝无半分恶意,就是想请大人喝杯薄酒,略表心意。”马掌柜满脸堆笑,双手不停地揉搓着,神色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实不相瞒,小女正值待嫁之年,生得花容月貌,温柔娴静。大人更是仪表堂堂,俊朗不凡,所谓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人既然有缘来到鄙店,正好请大人见上小女一面,说不定就瞧对了眼,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一边说着,马掌柜一边得意洋洋地大手用力一挥,如发号施令一般,指挥着伙计们架起仕林,火急火燎地要将他抬上二楼。
“住手!”
玲儿听闻老板竟要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仕林,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二人正值花好月圆,情谊正浓,难得的良宵,又岂可让眼前之人坏了大事。她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声怒喝,声音清脆却充满威慑力,吓得一众伙计呆若木鸡,愣在原地,手中还保持着架着仕林的姿势。
玲儿几步走到老板面前,双手叉腰,秀眉紧紧蹙起,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威严,咄咄逼人道:“你这人怎么如此糊涂!许大人三番五次明令告诫,不可胁迫他人,不可强人所难,你们却置若罔闻!视若无睹!难怪平日里贪官污吏、地痞流氓都敢肆意欺负你们!”
玲儿上前半步,昂起头,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马掌柜,厉声骂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看不出来你的把戏,你想官商勾结,想借许大人职务之便,替你敛财?你也不看看,许大人何等英明,岂会被尔等左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当作攀附权贵的筹码!”
“啪”的一声,只见玲儿一掌重重的拍在一旁的桌案上,惊动了周围食客。
言之此处,玲儿不知缘由的更为恼怒,厉声道:“你可知强扭的瓜不甜!你问过你女儿的意愿?你可知她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她心中是否已有意中之人,你又了解几分!亏你还做人家的爹!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也就罢了!还假意讨好,百般献媚,这是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如此行径!你与禽兽有何分别!”玲儿满脸怒容,情绪激荡,双拳紧握,不住的颤抖,可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泪花。
说是在斥责马掌柜,但这何尝不是玲儿的苦难经历。言语间,她又想起自己父皇将自己许配给太子,继而与父皇反目,最终私逃出宫,来到历阳。
就连一旁被束缚的仕林都看呆了,他也没曾想玲儿会如此动怒,心思细腻的仕林,似乎察觉到玲儿内心在颤抖,似有难言之隐,刺痛着她的内心。
马掌柜斜睨着玲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怀好意地开口道:“姑娘是何人啊?男未婚女未嫁,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姑娘这般横加阻拦,莫不是对许大人另有所图?”
“我……”玲儿瞬间语塞,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下意识地悄悄看向仕林,目光交汇的瞬间,眉目间染上了几分失落。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她,此刻竟被马掌柜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仔细想想,确如马掌柜所说,自己到底算什么身份呢?凭什么替这个总不开窍的“许木头”拿主意。
但眼看马掌柜等人就要将仕林带上二楼,情急之下,玲儿也不管不顾厉声斥责道:“你管我是何人!识相的就赶紧把许大人放下!不然,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破店!”玲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似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马掌柜目光在玲儿和马掌柜之间来回游移,但如此良机,他实在不愿放弃,也不管玲儿如何疾言厉色地指责,他都置若罔闻,对着伙计道了一声:“带许大人上去!”
仕林趁一众伙计尚未反应过来,挣脱束缚,连滚带爬跑到玲儿身前,他稳了稳身形,作揖道:“马掌柜!多谢马掌柜一番美意,只是仕林心中已有钟情之人,实在不敢再打扰马掌柜千金,还望海涵。”
玲儿听到这话,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呼吸急促,胸腔微微起伏,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轻轻揉搓。双颊泛起一层如春日桃花般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恰似被春风轻拂过的花蕊,满是少女的娇羞与心动 。
马掌柜瞧了瞧满脸羞涩的玲儿,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仕林,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划动,恍然大悟道:“你们……原来如此。”无奈地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罢了罢了,果然是才子配佳人呐。小人一时鲁莽,还请许大人莫要见怪。”马掌柜混迹商场多年,处事圆滑,从二人的神情态度里,已然洞悉一切。
仕林抬手整理了一下刚刚挣脱时被扯得乱作一团的衣衫,对着马掌柜再次作揖,客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再叨扰马掌柜做生意了,这便告辞。”说罢,仕林自然地牵起玲儿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转身便准备离开。
见二人要走,马掌柜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敏捷地横在二人身前,双手张开阻拦,急切道:“哎哎哎,二位别走啊!”
玲儿秀眉紧簇,上前昂着脖子,上前一步,昂着脖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娇嗔道:“你又想做甚!”
马掌柜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拱手,态度热络:“哎呀,姑娘莫要动气!俗话说得好,来了都是客。许大人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醉仙楼以后可就没脸在历阳地界上混啦。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让小人做东。二位就请移步二楼雅座,就当是小人给许大人和姑娘赔个不是,还望二位赏脸呐。”
话音刚落,马掌柜脸色瞬间一转,变得严肃起来,对着一众伙计大声吩咐:“都听好了!许大人可是今日的贵客,你们谁都不许怠慢,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今日这桌酒菜,都记在我的账上,好酒好菜都给我可劲儿上!”
“不必!”
仕林和玲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交织在一起。两人下意识地四目相对,眼中都闪过一丝默契,继而相视一笑。仕林率先开口,态度温和却又不失坚决:“马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仕林所为也只是尽了本分,况且,朝廷诏令在前,还请掌柜海涵。”说着,仕林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稳稳地递到马掌柜面前。
“这这这……这如何使得……真是羞煞小人了……”头撇向一旁,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直视二人,双手也不自觉地往后缩。
“我说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让你收你就收着。”说着,玲儿取下仕林手中银锭,塞到马掌柜手上,“许大人是许大人,周文远是周文远,如今历阳城换了人间,许大人不兴这套!”说罢,玲儿轻摇身躯,转身回到仕林身边,满脸幸福洋溢。
马掌柜接过银锭,不禁一颤,眼前的知县却不比从前,他还从未收过官老爷的钱:“姑娘说的是,许大人两袖清风,是难得的好官,小人谢过大人。”说着,马掌柜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随后伸出手,微微欠身道,“二位,请~”
玲儿见状,亲昵地挽上了仕林的胳膊:“走吧,仕林哥哥,我都饿了。”说罢,玲儿跳着脚,拉着仕林上了二楼。
第238章 梨花白
第238章 梨花白
经此闹剧,二人也终得清净。二楼包间檀香缭绕,雕花窗棂外涛声隐隐,江面渔火如星子散落墨绸。玲儿拽着仕林倚栏而立,夜风卷起她鬓角碎发,与远处船歌缱绻相缠。
不多时,店小二一路小跑,身后领着一伙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美食和醇香四溢的美酒,鱼贯而入。众人手脚麻利,将一道道精致菜肴、一壶壶佳酿次第摆上桌面。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众人已蹑手蹑脚地合上房门,识趣地离开了包间。
“哇!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我可有太久没尝过这些美味啦!”玲儿一看到眼前琳琅满目的美食,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迫不及待地径直奔向桌前,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起来。
仕林看着玲儿狼吞虎咽的可爱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微笑。他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到玲儿对面,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说道:“慢点儿吃,小心烫着。”
“仕林哥哥,你是不知道哇!”玲儿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咀嚼,一边被烫得“嘶哈嘶哈”直吸气,话语含混不清地从齿间溢出,“今晨你一出门,我这一整天都没顾得上吃东西,肚子都快饿扁啦!”
“好好好,那你就多吃点,今日饭菜管够!”仕林满眼温柔地望着玲儿,悠然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肉,轻轻放到玲儿的碗中。
玲儿开心得双眼眯成了弯弯的月牙,满心欢喜地将仕林递来的肉送入口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满足感 。
片刻后,玲儿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个饱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后知后觉,脸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赶忙伸出手捂住嘴巴,脸上却仍挂着俏皮的笑容,笑嘻嘻说道:“嘻嘻,仕林哥哥,今日的饭菜太好吃了,算着掌柜的识相,玲儿好久没吃得如此畅快了!”
仕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抬眸望向窗外,见天色尚早,便提议道:“时辰尚早,不如小酌几杯?”
“好啊!”玲儿“噌”的一下站起身,可话刚出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坐了回去,神色间闪过一丝失落,小声嘟囔道,“可我……也不太会喝酒,曾经……”话到嘴边,玲儿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一刻,她又想起琼林宴上的那半盏梨花白。
“不过……”玲儿缓缓抬起眼眸,长睫轻颤,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期待,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今日能和仕林哥哥一起同游,实在高兴,玲儿就陪仕林哥哥小酌几杯。”
“哈哈哈~可别逞能,小酌即可,莫伤了身子。”仕林朗声一笑,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把雕工精美的龙纹酒壶,壶身线条流畅,龙纹栩栩如生,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
“尝尝这个,这可是我珍藏许久的佳酿。”仕林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斟满了两盏酒。酒液清澈透明,在酒盏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诱人的香气。他拿起一盏,递到玲儿面前,眉眼间尽是温柔与期待。
玲儿双手轻轻捧起酒盏,那酒液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鼻尖萦绕的酒香,似曾相识,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诱人气息。
她想起初次饮酒便是在琼林宴上,那日的酒辛辣刺鼻,如同自己懵懂无知,不知世间冷暖。而第二次是被囚永巷北阁,太子带来的一盏清酒,酒味苦涩,那是初付真心的惆怅,求而不得的哀伤,命运弄人的无奈。
而眼前这盏酒,酒色纯净得如同山间清泉,毫无杂质,凑近细闻,悠然清香裹挟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馥郁却不浓烈,似在诉说着别样的温柔。
玲儿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仰起头,脖颈微微扬起,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的瞬间,一阵暖流自舌尖蔓延至全身,如春日暖阳轻抚,又似温柔的潮水缓缓包裹。这股暖意,回味绵长,甘甜清冽,让人心旷神怡。
玲儿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渍,满心好奇,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酒?”
仕林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昔日我承蒙圣恩,有幸高中状元,圣上钦赐琼林夜宴,是太子临行前相赠的半壶酒,正是你此刻饮下的这盏梨花白。”
玲儿听闻,顿时目瞪口呆,双眼直直地望着仕林,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眶也渐渐泛起微红,氤氲着一层雾气,她实在难以相信,曾经在琼林宴上那般辛辣难以下咽的梨花白,竟会在此时变得如此醇香甘甜。
看着出神的玲儿,仕林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关切,轻声唤道:“玲儿?你怎么了?是这酒的味道不对吗?”
玲儿这才猛地惊醒过来,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试图掩饰眼中的情绪,她展颜一笑,举起酒盏,声音清脆而又带着几分激动:“仕林哥哥,来!玲儿敬你,愿祝仕林哥哥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两人围坐于桌前,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不断。玲儿银铃般的笑声肆意回荡,清脆悦耳,穿透醉仙楼的每一处角落,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仕林也被这欢快的氛围感染,眼中笑意盈盈,沉浸在与玲儿相处的愉悦之中。
不知不觉,那半壶梨花白已然见底,可兴头正浓的仕林,又向小二要了几壶杏花村。酒香四溢,弥漫在他们身旁。仕林深知玲儿不胜酒力,又怕她贪杯难受,便抢过酒壶,接连倒满三杯,仰头一饮而尽,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却仍笑着看向玲儿,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
“金殿华灯摇醉,琼筵御酒流霞。宫娥舞袖卷云纱,惊落玉蟾光瓦。
忽有娇莺啼翠,偏嗔老气横斜。御前泼得状元茶,一盏春风作价。”玲儿握着酒盏,眼神迷离,恍惚间,念起了仕林当日在琼林宴上所作的《西江月·琼林夜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
仕林同样早已醉眼惺忪,双颊绯红,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摇晃着,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说话时,舌头也变得不听使唤,有些口齿不清道:“玲儿……你方才所作……的诗,怎么……似曾相识……”仕林眯着双眼,似想努力看清眼前的玲儿。
玲儿闻言,忽而惊醒,不禁浑身一颤,酒也醒了大半,双手不由自主的揪紧衣角,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仕林哥哥,时辰不早了,我们……我们回家吧。”
“不!我还没醉,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仕林用力摆了摆手,艰难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缓缓走到玲儿身边,呼吸也变得急促,“玲儿,我……”
仕林贴近到玲儿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一起。玲儿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此时,仕林身上淡雅的香味混杂着梨花白的馥郁香气,一股脑地向她袭来,让她更加慌乱,脸颊一下变得红润滚烫。
仕林双眼一合,眼神里的清明瞬间消散,脚下发软,膝盖一弯,直直地朝着玲儿的方向倒去。毫无防备的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只觉身体一歪,重心尽失。她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双臂却因仕林的冲力而慌乱挥舞,可终究还是无法保持平衡。
伴随着一声轻呼,两人一同倒在地上。仕林整个人压在玲儿身上,脑袋枕在她的肩头,呼吸均匀却带着浓重的酒气,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玲儿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不知是因为摔倒的狼狈,还是因为此刻两人如此亲密的姿势。她的心“砰砰”直跳,感受着仕林温热的身躯和有力的心跳,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似是忘了挣扎。
不多时,店小二听到屋内传来动静,脸上满是焦急,带着几个伙计匆匆忙忙地闯入房间。原本紧绷的神经,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地上那相拥倒地的二人身上时,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店小二和伙计们赶忙上前,动作熟练又小心翼翼地将仕林和玲儿搀扶起来。
店小二一边扶着仕林,一边忍不住轻笑道:“姑娘,许大人他……要不让小人送许大人回去?”
“不必。”玲儿脸上泛着红晕,掸了掸身上尘土,低着头,搀扶起仕林,“有劳小二哥扶许大人下楼,我自己送他回去。”
夜幕如墨,缓缓低垂,四下万籁俱寂。仕林身形虚浮,脚步踉跄,在店小二的帮扶下,整个人无力地斜倚在玲儿的肩头,二人一步一颤,艰难地挪到了楼下。
玲儿双唇轻启,小指微屈,一声清脆响亮的响指哨,响彻云霄。转瞬之间,小红马从夜色中疾驰而来,马蹄叩击地面,发出“哒哒”声响。玲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仕林,助他跨上了马背。随后,她转身面向店小二等人,诚挚地道谢,随后翻身上马,轻抖缰绳,策马向着夜色深处奔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被夜色吞没。
马蹄声在静谧的文昌巷中回响,随着小红马缓缓停驻,玲儿凑近仕林耳畔,柔声细语道:“仕林哥哥,咱们到家啦~”
一路的摇晃颠簸,让仕林的意识渐渐回笼。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熟悉景象,让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身处家中:“到家了?”
“嗯。”玲儿轻轻点头,发丝随之摆动,眉眼间尽是温柔。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仕林哥哥,我扶你下来吧。”
像是听懂了玲儿的话语,小红马自然而然地弯曲四蹄,缓缓俯下身子。借着这股高度差,玲儿稳稳地搀扶着仕林,助他下了马。
“对不起,玲儿,让你费心了……”仕林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与为难之色,虽说意识已然清醒了些,可身体却依旧绵软无力,不听使唤,连站立都显得有些艰难。
“仕林哥哥哪里的话。”玲儿双颊微微泛红,声音却也愈发轻柔,“玲儿……心甘情愿。”
说罢,她动作轻柔地将仕林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头,顺势搂住仕林的腰身,她微微侧身,稍作调整,一步一步,稳稳地搀扶着仕林往屋内走去。在静谧的夜色里,只听见两人交织的脚步声,及玲儿微微加重的呼吸声。
玲儿扶着仕林躺到床上,替他脱去外衣,掖好被子。还没等仕林道谢,他已深深睡去。而玲儿则在一旁,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让她放弃皇家身份,让她魂牵梦绕的“许木头”。
玲儿就这样痴痴的望着,手指情不自禁的拨弄着仕林额间碎发,这一刻,似乎这世间仅剩他们二人。
仕林时而翻动身躯,玲儿赶忙抽回自己的手指,生怕惊扰到仕林,但片刻过后,却又总忍不住上前查探,从眉间到唇齿,每一处,似乎都深深吸引着她。
就在玲儿沉醉于这份安宁,一阵夜风吹过,轻轻撩动了窗棂边的布幔。月光顺着那被掀开的缝隙,悄然倾洒而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仕林床头摆着的那本《金刚经》上。
玲儿的目光被床头那本《金刚经》牢牢吸引,她轻轻伸出手,将其取在手中,触手之处,封皮洁净得不见一丝尘埃,她不禁暗自思忖,这必定是仕林时常捧读、精心呵护的缘故。
玲儿自幼便喜好佛法,往昔在宫中,她对各类书籍皆有涉猎,淑妃向来不加干涉,唯独在佛门典籍一事上,却不知缘由,从不让玲儿触及。此事甚至惊动了皇帝,可个中缘由,至今未解。
而如今,身处这自由之地,再无人能约束于她。玲儿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好好饱览一番这佛门经典。她缓缓翻开《金刚经》,入目的是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字迹,笔锋婉转间似藏着无尽的故事。可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味钻进她的鼻腔,在如水的月光映照下,那书页竟隐隐泛着点点红晕,明明是佛门典籍,却透着相思与眷恋。
第239章 血经断情
第239章 血经断情
仕林悠悠转醒,脑袋昏沉,抬手扶着额头缓缓坐起身。朦胧间,他瞧见月光如水般倾洒,玲儿安静地端坐在床头。微风轻柔,撩动着她的缕缕发丝,似也撩动着仕林的心弦。
“你醒了?”玲儿抬眸看向仕林,目光似潺潺溪流,温柔缱绻。见仕林起身,便快步上前搀扶。
“我睡了多久?”仕林微微后仰,倚靠在床头,不停地拍打着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困意与酒后的昏沉,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都三更天了,不能喝酒还逞强,不要命了?”玲儿拿起床头早已备好的醒酒茶递到仕林面前,嗔怪道,“快把他喝了,若是出了事,还想赖上我不成?”说是责怪仕林,但眉宇间却流露着关切与担忧。
仕林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接过醒酒茶,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杯,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问道:“那倘若我真的出了事,玲儿当真会对我不管不顾吗?”
“我……当然啦!”玲儿的脸颊瞬间浮上一抹红晕,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慌乱地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就让你这个‘木头’,就此沉沦好了!”
可玲儿嘴上说着不管,但心里却如蜜一样甜,她转过身,轻柔地拾起放在床头的毛巾,微微倾身,仔仔细细地替仕林擦拭着额间沁出的一层薄薄的虚汗,“以后不许你再贪杯,若再贪杯,”玲儿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本正经地盯着仕林的眼睛,“我就再也不管你,远走他乡,罚你再也见不到我~”
仕林听闻此言,心猛的一揪,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握住玲儿的手,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嵌入自己掌心:“不许胡说!”
玲儿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中的毛巾顺着指尖悄然滑落,在地上无声地落下。她惊愕地抬眸,望向仕林,只见他满脸严肃,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也被慌乱与紧张填满。
“不可开此玩笑,”仕林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许离我而去。”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的眼神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原以为只是兄妹之情,可不知不觉间,这份感情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浓得化不开,割舍不下,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唏嘘之言,他也无法忍受。
二人四目相对,玲儿望着仕林深邃的眼眸,像是被深深吸引,又像是有些无措,声如蚊蝇般应道:“好,玲儿记下,不会再提。” 可不过转瞬之间,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双手一叉腰,佯装气愤道:“好你个‘许木头’,倒像是我做的不对了,看我不打你!” 话落,她便轻轻甩动手臂,那软绵绵的拳头,带着几分娇嗔,轻柔地拍打在仕林的胸前。
二人在这温馨的氛围里嬉笑打闹,房间中满是快活的气息。仕林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扫,发现了玲儿手边的那本《金刚经》。它静静摊开在床角,书页在微风的轻抚下,似有若无地微微翻动。
仕林的思绪瞬间被抽回,刹那间,碧莲的音容笑貌忽然出现在眼前,他忽而慌张,猛得将经书抽走,背在身后。
仕林忽然明白,虽说和玲儿在一起的日子满是欢愉,但他深知,碧莲仍在家中痴痴等候,这本《金刚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身上的责任与承诺。
自幼饱读圣贤之书的他,素来以克己复礼要求自己,他也坚信,自己与玲儿只是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无论内心如何挣扎,即便心如刀绞,但他也绝不能允许自己移情别恋。
“仕林哥哥,这本《金刚经》,从何而来?李碧莲是何人?此经自自带血,可是件至诚之物。”玲儿接过仕林喝完的解酒茶,歪着脑袋,俏皮的问道。
仕林摩沙着封皮上金丝绢布,脸上泛起一丝涟漪,他犹豫了片刻,长叹一声,沉声道:“玲儿,我不该瞒你,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所赠。”
“咣当!”
玲儿手中的解酒茶应声落地,残余的茶汤泼洒在地面,在月光下映出一片阴影。
仕林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玲儿不可置信的望着仕林,眼眸中隐隐闪着泪花。
“玲儿?”仕林坐起身,凑到玲儿面前,他的额头已密布汗珠,酒劲已然全消,剩下的只有恐惧和不安。
玲儿猛的向后一闪,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李碧莲,是吗……”
微风吹拂,书页翻飞,不经意间露出“李碧莲敬抄”五个簪花小楷,墨迹浸着经年血痕。
仕林顺着玲儿的目光望去,低沉下脑袋,小声说道:“是……”
“你……”玲儿欲言又止,泪水几近夺眶而出,“好,我不问,也不许你说。”说罢,玲儿站起身,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是那么孤寂。
“周文远的案子,我会替你查明,我有些困了,我先走了。”说罢,玲儿转身夺门而出,衣衫带起的凉风,却深深刺痛着仕林。
玲儿走后,仕林独坐在床头,月光洒在带血的《金刚经》上,尽显凄凉。
寂静的夜,他隐约听见,从西厢房中,传来凄凄沥沥的哭声,犹如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直戳他的内心。
仕林的心五味杂陈,他分不清对玲儿的感情是感激还是爱慕。在他心中,碧莲是他的情窦初开,是他的两小无猜,碧莲的善解人意,贤良淑德,不惜泣血为他手书的《金刚经》,他视如珍宝,城头下临别前的额间一吻,更是他对碧莲的责任与承诺。
而玲儿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原本“命中注定”的缘分。和玲儿相处的时光,仕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是他在毫无头绪时的灵犀一点,是他在陷入困境时的救命稻草,只要有玲儿在身旁,似乎所有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而当他看到玲儿眼中的泪痕时,他心如刀割,那种痛楚,比离开家乡时,更为浓重。
五更梆子声响,天际微微泛白,西厢房的哭声渐止,烛火却从未点亮。仕林走出屋外,夏日暖风吹得他袭来阵阵凉意,他不敢面对玲儿,他或早已猜到了玲儿的心意,可他却在不经意间,刻意隐瞒自己的婚约,仕林仰望苍穹,似在质问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他既辜负了玲儿,也辜负了碧莲,欺骗,终究是欺骗,任凭他如何辩解,他终究是伤了玲儿的心。
这一刻,一股无力之感涌上心头,他几度想去敲门,可他却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当仕林转身回屋的那一刻,在西厢房的门后,一双红肿的眼眸,再度流下了两行蜿蜒的泪水。
当仕林转身的一刹那,玲儿推开房门,檐下惊起的雀鸟扑棱棱撞碎月光。二人隔着满庭凋落的夜合花对视,那些白日里嫣红的花朵,此刻在石阶上蜷缩成焦褐的蝶尸。
玲儿面如死灰,双眸红肿,提不起一丝精神,她缓缓走到仕林面前。
“还给你。”玲儿摊开的掌心躺着铜制腰牌,边缘磨损处泛着时常摩挲的暖光,与她冻得青白的指节形成残酷对比。仕林注意到她中指甲缝渗着血丝,那是昨夜慌乱中掰断的指甲。
仕林一时哑语,他不敢伸手,似乎一伸手,玲儿就会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拿着,我不要你的东西。”玲儿的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透着凉意,“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暂居于此,实属无奈,待兑现了承诺,我便会离开。”
“玲儿……”仕林去接腰牌时,一滴温热突然坠在手背。他抬头望去,玲儿仰着的脖颈绷成孤傲的弧线,房檐上的露水正巧滴落眼睫,让人分不清是泪是水。
“可以不走吗?”仕林带着沙哑的嗓音,声如蚊蝇般问道。
“许大人,你我非亲非故,怕惹人闲话,你是当朝状元,是谦谦君子,既是君子,莫负了佳人。”玲儿甩下一句冷冷的话,径直走出屋外。
“你要去哪儿?”仕林向前一步,一把抓住玲儿的手腕,试图想挽留玲儿。
“许大人……”玲儿停下脚步,狠狠挣脱开仕林的掌心,“架阁库,还有十年的陈档未览,许大人莫要追来。”说着玲儿头也不回的推开院门。
看着玲儿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仕林心中隐隐作痛,他不知这究竟是为何,可这钻心的疼,让他永生难忘。
仕林攥着沾满夜露的腰牌回到房中,发现案头多了一盏冰裂纹瓷瓶,斜插着一簇枯败的月见草,正是昨日仕林亲手摘下,戴在她鬓边的那簇。经书上的血痕在晨光中愈发刺目,他翻开内页,某处批注旁新添了蝇头小楷:“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旁画着个呲牙的小酒坛,墨迹未干。
第240章 断肠诀别
第240章 断肠诀别
连着三日,玲儿早出晚归,也不再回文昌巷仕林的官邸,而是直接居住在县衙中,似在刻意躲着仕林。她整日将自己藏在架阁库里,沉浸于历年版籍与县志之中,企图借忙碌来麻痹自己,好暂时忘却那蚀骨的痛楚。从绍兴三十年到绍兴十年,近二十年的版籍,皆被她逐一翻阅。每翻开一页,就如同在心尖划下一道伤痕,历阳城中发生的桩桩件件,仿佛都化作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仕林满心担忧玲儿的身体,可又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无奈之下,只好日夜派遣衙役守在架阁库外,按时送去饭食与茶水,夜里护送她回屋。然而,每日送去的饭菜,玲儿总是只动一点。据衙役所言,她每日仅吃下半个馒头,喝一壶茶。肉眼可见地消瘦,本就纤弱单薄的身躯,此刻就像风中残烛,孱弱得摇摇欲坠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仕林心中的忧虑如潮水般翻涌,实在放心不下玲儿。辗转思量许久,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架阁库外。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四周一片寂静,架阁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隐没在黑暗之中。仕林抬眼望着那黑漆漆的库房,眼中满是关切与不安,轻声问道:“肖姑娘在里面吗?”
值守的衙役见是仕林,赶忙上前行礼,长叹一声后说道:“大人……肖姑娘今晨五更天就到了,昨夜三更才……”那声叹息里,满是对玲儿这般执拗的无奈与心疼。
“每日仅睡一两个时辰,这怎么能行……”仕林眉头紧锁,满脸忧色,快步走到架阁库的窗口,双手撑在窗沿上,努力地趴在那里,试图透过那狭窄的缝隙望向库房里面,看看玲儿此刻到底怎样了。
“怕是……”衙役脑袋耷拉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间满是犹豫。
“说!怕是什么!”仕林听闻这话,心急如焚,猛地转身,双目圆睁,厉声喝问。
“怕是连一两个时辰都没有,卑职听昨夜守着的衙役说,肖姑娘昨夜……”衙役缓缓抬起头,眼神闪烁,偷偷瞧了一眼仕林,声音不自觉压低,“屋中哭声未断,直至五更……”
听到这话,仕林只觉心头一震,气血上涌,不假思索地一把揪住衙役的领口,怒声吼道:“你们怎么不劝劝!这……这如何使得!”
衙役被勒得脖子生疼,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哀求道:“大大大人……不是卑职不劝,只是……只是肖姑娘根本不听啊。这么没日没夜地熬,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也扛不住啊。前日守夜的衙役,累得今日都下不了床了。大人……这到底是咋回事啊,肖姑娘她……”
仕林手一松,松开了衙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倚靠在墙边。他满心懊悔与自责,玲儿的执拗竟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大人……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大人……”衙役抬手指向架阁库深处,幽黑之中,一点烛火微微摇曳 ,“她就在里面。”
仕林长叹一声,弯腰拾起地上的油灯,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对着衙役吩咐道:“去准备些早点,陈记的肉馒头,玲儿平日最爱吃。你现在就跑一趟,务必快点。”
衙役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架阁库外显得格外清晰。
仕林轻手轻脚地缓缓靠近,只见玲儿正猫着腰,在架阁库最底层翻找版籍,整个人几乎都快钻进那狭窄的空间里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玲儿不用抬头,就猜出是仕林进来了。还没等仕林开口,她便语气冰冷,好似结了一层寒霜般说道:“许大人莫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仕林猛地停下脚步,那些准备好的话,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眼前发髻凌乱的玲儿,她身上的衣衫还是三日前二人一同出游时穿的那一身,褶皱层层叠叠,显然这三日她衣不解带,根本没好好休息过。
“别熬了,那些不重要……”仕林呆立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话语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许大人真大度,贪赃枉法,私铸甲胄,里通金人,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重罪!你一句不重要,就可以不查了吗?”玲儿头也不抬,手上翻找的动作不停,言语里像藏了针,满是怨念,每个字都刺向仕林。
“可你……熬坏身子,我如何……如何自处……”仕林微微低下头,目光紧锁玲儿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身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肖玲是死是活,用不着许大人操心,许大人只管做好历阳的父母官,等在此地功德圆满,便可回京复命!到时候佳偶天成!喜结良缘!”玲儿一边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拉扯着压在书架底下的版籍,一边愤愤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怨恨,听得仕林心头一阵刺痛。
仕林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心急如焚间,他迅速躬下身子,双手稳稳地一把搀扶起蹲在地上翻找版籍的玲儿,眼眶泛红,大声喊道:“玲儿!你心中若有怨念,尽管冲着我来,千万别再这般伤害自己了!”
待玲儿转过身,正面朝向仕林时,他才真切看清眼前这张憔悴的面容。曾经那一双清澈纯净,仿佛藏着漫天星辰的双眸,此刻布满血丝,眼袋又红又肿,一看便知,这三日里,她不知流了多少伤心泪,熬过多少难眠夜。
“你我本就毫无瓜葛,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你何必再来管我!”玲儿情绪激动,厉声斥责,用尽全身力气将仕林狠狠推开 ,“许仕林!我不想再见到你!从今往后,我和你恩断义绝,互不相欠!”说罢,她拿起一本县志,重重地按在仕林胸口,而后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门口,玲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她强忍着泪水,努力仰头,不想让眼泪落下:“许仕林,你要的东西,都在县衙卧榻床头,加上你身上这本,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你要走?”仕林急忙追上玲儿,跟在她身后,声音里满是不舍与担忧,小声问道。
“对,我要走!往后,你可以贪杯,可以思乡,可以研读佛法,这些统统都与我无关。”玲儿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身体因情绪激动而不住颤抖。
“要去何处……”仕林迈着小步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玲儿的衣衫,可在触碰到的瞬间,又缓缓放下了。
“天下之大,何处是吾家,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就不劳许大人费心了。”玲儿吸了吸鼻子,双眼干涸,似乎所有的泪水都已流尽,再也哭不出来。
“带上‘小红马’。”仕林慢慢走到玲儿身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落寞,“那日你在它耳边轻语,我听到了,往后它属于你,便不会再有其他女子跨上它的马背。”
玲儿听到这话,泪水如决堤般再次夺眶而出。“小红马”见证了他们的感情,回想起三日前两人还相伴出游,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再看看此刻即将天各一方,这般强烈的反差,显得如此突兀又令人心碎。
“好,肖玲谢过许大人。”说罢,玲儿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大步径直离开架阁库。
出门时,恰好碰上买肉馒头回来的衙役。衙役满脸笑容,热情地递上一个:“肖姑娘,刚出炉的陈记肉馒头!”
“不必了,我不爱吃,那是你们家许大人的挚爱。”玲儿语气冰冷,扔下一句话,绕过衙役,脚步不停,越走越远。
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响指哨声响起,小红马嘶鸣着疾驰而来。不多时,清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仕林站在原地,望着玲儿离去的方向,心中明白,玲儿这一走,便要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第241章 忠魂暗影
第241章 忠魂暗影
玲儿走后,仕林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他木然地环顾四周,这曾经回荡着欢声笑语的庭院,此刻仿佛被一层寒霜笼罩,冷清得让人发寒。
目光落在庭院一角,那曾是玲儿春日里满心欢喜种下花朵的地方。往昔,那些花儿在玲儿的悉心照料下,娇艳欲滴,是庭院里最明媚的景致。而如今,在烈日的炙烤下被无情炙烤,叶片蜷缩、泛黄,毫无生气,正如眼下的仕林一般。枯萎的残花洒满庭院,诉说着无尽的落寞。
“大人……”衙役捧着几册泛黄的版籍走进了仕林的官邸,“这些是肖姑娘留下的……”
“放在这儿吧,有劳了。”仕林似也无心理政,随意打发走了衙役,衙役依言将版籍轻轻放下,而后悄然退去。那几摞书册便在院子里整齐地叠放着,无人问津。
仕林拖沓着脚步,缓缓走向西厢房,推开那扇陈旧的门扉,屋内空荡荡的,一片死寂。曾经的热闹与温馨仿佛被一阵风席卷而空,就好像玲儿从未来过,也从未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他一步步挪到床榻边,缓缓坐下,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恍惚间,玲儿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在眼前,那清脆的笑声、灵动的眼眸,是如此真切,似乎触手可及;可当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虚幻的幻影时,却发现一切又是那么遥远,遥不可及,只剩满心的怅惘与失落。
“仕林哥哥……”
恍惚间,这熟悉又亲昵的呼唤,如丝线般轻柔地钻进仕林耳中。那声音婉转悠扬,带着独属于玲儿的娇俏与灵动,一瞬间,让仕林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瞳孔骤缩,眼神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的光亮,原本沉重的身躯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几乎是下意识地,仕林双脚一蹬,迅速起身,动作急切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阵“哐当”声响。他完全顾不上这些,脚步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外。
然而,待他站定在院中,眼前却只有一片寂静。微风轻柔地拂过,撩动着青石桌案上那些泛黄的书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玲儿……对不起……”仕林喃喃低语,声音中夹杂着焦灼与痛苦。他缓缓转身,目光在空荡荡的四周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仿佛只要足够用心,就能把玲儿从虚无里找出来。
仕林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只听“砰”的一声,一拳重重砸在青石桌案上。那股剧痛瞬间从拳心蔓延至全身,可他却浑然不觉。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冰冷的石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这一刻,往昔的种种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与玲儿相处的瞬间,或欢笑,或争吵,或互诉心事,桩桩件件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终于明白,不知从何时起,玲儿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悄然改变,不再仅仅是知己、同乡或是妹妹。这份情谊在时光的悄然滋养下,已悄然生长为刻骨铭心、难以割舍的爱恋,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如今空余满心悔恨与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夏日暖风再度吹起,翻看了那泛黄卷曲的版籍,上面猩红的圈圈点点,赫然出现在仕林眼前,他这才想起,玲儿领走前,留给他的,正是她在架阁库内苦觅三日,寻得周文远有关的卷宗档案。
仕林指尖摩挲着卷曲的封皮,似乎看到了那三日里,玲儿废寝忘食,为了最后的承诺,呕心沥血查出的真相。
“玲儿,谢谢你,我定不负你的心血。”说罢,仕林坐到青石凳上,翻开一张张沉甸甸的卷宗。
三个时辰后,日光渐渐西斜,已是日近黄昏。天际被染成橙红,余晖洒落在院落里,在仕林身上镀上一层暖光。
坐在青石桌案前的仕林,却双眼布满血丝,紧紧盯着面前那堆已被翻得凌乱的版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最后缓缓放下手中那本册子。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尖上,令他头皮发麻,惊出一身冷汗。
若非是玲儿相助,仅凭仕林自己,哪怕是把所有衙役都叫上,也不可能在浩如烟海的版籍中,寻得这些蛛丝马迹。仕林甚至不敢细想,在那昏暗潮湿的架阁库中,玲儿费了多少心思,倾尽了多少心血,才能在短短三天内将真相查明。
当仕林看完玲儿留下来的所有卷宗版籍后,拿起最后一本,书册在风中微微抖动,飘落下了一张纸条。
仕林慌忙拾起,他满心以为,是玲儿遗留下来的口信或者是她的临别赠言。可当他打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莫筑河堤。
夜色如墨,浓稠地铺展在天地之间。仕林怀抱一摞版籍与卷宗,脚步匆匆,身影隐没在暗沉的夜色里,悄然回到了衙门牢房。他的突然出现,好似鬼魅乍现,惊得守夜狱卒一个激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狱卒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仕林面色冷峻,神色间不带有一丝温度,微微抬起手,沉声道:“周文远在何处?”
狱卒吓得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回道:“周大……周文远他在……第三间牢房。”
“把他带出来,本官要单独见他,手脚轻点,莫要惊动了旁人。”仕林言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开了牢房,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牢房通道里回荡,更添几分令人胆寒的威严。
狱卒还沉浸在惊愕之中,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未来得及吞咽口中那口紧张的唾沫。只见仕林已猛地转过身,袍角随着动作扬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牢房外走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徒留狱卒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仕林置身于狱舍之内,双拳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周文远。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压抑的气氛冻结,时间也似故意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一阵清脆却又透着森冷的铁链声,从牢房那幽深黑暗的尽头悠悠传来,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周文远迈步入屋,一眼便瞧见仕林独自端坐在桌案旁,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没见到玲儿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狱卒立刻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随后缓缓合上了狱舍的房门,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开来。
“许大人,今日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竟有空来探望我这个等死的囚犯?”周文远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在仕林对面落座。
“周伯安!”
仕林低着头,声音低沉得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手指下意识地在桌案上的版籍上来回摩挲,似是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颍昌府长葛县人士,绍兴七年投身背嵬军炊事营,而后转任斥候营传令兵,绍兴九年朱仙镇之战,冒死穿越金军防线传递撤军令,左耳被流矢射穿。”仕林的眼神望向周文远左耳被流矢所伤留下的疤痕。
周文远闻声一颤,耳后那道箭簇形疤痕若隐若现,他不由自主的遮掩着自己的陈年伤口,回忆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追随岳元帅南征北战的日子。
仕林冷哼了一声,翻开桌案上的版籍,接着说道:“李秉文,本名李文谦,庐州合肥县人士,绍兴九年于中军文书处担任典簿;赵孟炎,原名赵仲平,邓州穰县人士,绍兴八年入选锋军,担任塘骑;王振,原名王守诚,蔡州汝南县人士,绍兴十年任职胜捷军锻铁匠;赵广陵,邓州穰县人士,与赵仲平乃同乡,绍兴九年入伍,时年不足十五,颍昌之战中,赵广陵以稚龄之身连发七箭射杀金军斥候,左颊至耳根有一道深疤,乃是被金军弯刀所伤,人称‘铁面将军‘;熊天禄绍兴九年,年仅十三,却力大无穷,朱仙镇之战中,以稚龄之身挥舞六十斤宣花斧,连破金军三座盾阵,左耳被削,称为‘残耳将军’,他二人或是面部有伤,这才留在军中继续效力,而你们,却在绍兴十年至十二年,陆续来到历阳,前任知县张明远,也是你们其中一员。”
周文远听闻这些,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双瞳微微一缩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震惊。
“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周伯安!”仕林的双目因愤怒而布满血丝,满心的愤恨与不解,似乎将这些时日挤压的情绪和对玲儿的思念,一起宣泄了出来。
周文远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竖起拇指对着仕林,开口道:“好一个状元郎,倒是我小瞧你了。二十年的过往,竟被你如此轻易地全盘洞悉,在下实在佩服。”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嘲讽。
仕林猛地抬眸,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啪”的一声,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整个人站起身来,怒声吼道:“昔日岳元帅治下,岳家军军纪严明,怎么出了你们这些败类!既然曾是岳家军部将!为何要倒行逆施,做出贪赃枉法这等丑事!你们的所作所为,如何对得起大宋的万千百姓!又如何对得起岳元帅!”他的声音在狱舍内回荡,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周文远愣在原地,思绪似乎也随着仕林的话语,回到了二十年前。在那尸山血海的岁月里,他们兄弟几人,一路追踪岳元帅,南征北讨,也曾立下誓言,“踏破胡虏,复我山河”,然而终是被十二道金牌,碎了黄粱一梦。
至此他们兄弟几人,便不再信任朝廷,更为岳元帅惋惜,除了赵广陵和熊天禄继续留在军中效力,其余人等皆入仕为官,决心以自己的方式,拯救大宋。
这些尘封已久的秘密,万没想到会被忽然出现的许仕林发现,虽然这位状元郎并未和他们想象的那般不堪,但事已至此,他们回不了头,眼看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周文远这才决心以自己的命,保全所有人。
周文远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岳飞?愚忠之人罢了。”周文远重重的一拍桌案,厉声道,“你不过也是和岳飞一样!是一个愚忠之辈!朝廷若真有心收复故土,就不会有十二道金牌!不会有‘莫须有’!许仕林,你今日所为,正如当年秦桧、万俟卨一样!”
“啪”地一声,仕林拍案而起,厉声斥责道:“放肆!我许仕林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历阳百姓,你不配和岳元帅相提并论!”
“哈哈哈~许仕林,时间能证明一切,我是个将死之人,也不必再多做解释。”周文远不慌不忙地将身体向后倚靠在座椅靠背上,翘起二郎腿,神色悠然,“许大人,今日你怎么孤身一人前来?你的那位红颜幕僚呢?”
仕林听到这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周文远在故意转移话题。他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厉声喝道:“少废话!本官问你!你私自藏匿五千余斤缤铁,如今这些缤铁在何处!你们与金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历阳驻军和此事又是否有关联!”
“哈哈哈~许大人,你可真是个死脑筋。我不妨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都在你眼前的这堆版籍当中。”
周文远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许大人,你以为查到这些就够了?我们的身份和缤铁贸易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秘密,你永远也查不到。”
“你……周文远!你一心求死,我偏不让你如愿!你一日不说出实情,就一日别想离开这牢房!”仕林气得浑身发抖,说罢,伸手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版籍,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仕林迈出狱舍的那一刻,周文远突然高声喊道:“许大人!”
伴随着铁链“哗啦”声,周文远起身,喊住仕林:“朝廷的河堤款估计不日便可抵达,五千之数必然不足,但算上阎九送来的一千贯,应该将将够用,但下官……不,老夫还是想劝大人一句,那些糯米钱粮,守得住滔滔江水,却守不住万里山河!”声音在牢房的通道里久久回荡。
仕林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滞,但很快,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决然与坚定。
皓月当空,月朗星稀,仕林走出牢房外,望着眼前的一轮明月,心中五味杂陈。玲儿的离去让他痛彻心扉,但眼前的真相更让他无法逃避。周文远一伙人,显然还有着巨大的秘密未被揭发,可此刻的他却感到浑身无力,他多么希望玲儿此时能在自己身边,若是她在,自己就不会如此无助。
仕林仰望着月光,低语喃喃:“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玲儿,若你在,我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大人!”
忽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利索,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总……总算找到您了!”他顿了顿,努力平复着呼吸,“河堤……河堤的款项到了!”
“到了多少?”仕林忙将思绪从思念中抽回,神色急切,快步上前追问。
衙役微微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到了……三千七百五十三贯……”
“知道了……”仕林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正如当日主簿李秉文所言的那般,这大宋官场三司六道的盘剥,纵是他这位天子门生,当朝状元,也未得幸免,这便是大宋之现状,也是积弱之缘由,遥想二十年前威震华夏的岳家军,又何尝不是面临着如此局面。
他缓缓甩了甩手,动作间满是疲惫与落寞,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玲儿留下的纸条:莫筑河堤。
正印证了周文远在牢房中说的那句话:“那些糯米钱粮,守得住滔滔江水,却守不住万里山河!”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这一刻,仕林终是体会到,何为孤独,何为无助。他转身缓缓离开了衙门,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斜长 ,显得格外寂寥。
第242章 滁水决堤
第242章 滁水决堤
仕林心灰意冷,既有玲儿离去的悲伤,也有审讯周文远迟迟没有进展的无奈。玲儿和周文远留下的同一句话,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与挣扎。
但最终,仕林依旧选择相信玲儿,决心不再修筑河堤,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坚信,玲儿不会害他,也坚定的选择玲儿的决定。
河堤款经层层盘剥后终于到账,他将河堤款和阎九送来的一千贯悉数封存,仿佛这些银钱成了烫手山芋,既不敢轻易动用,也无法彻底舍弃。自那以后,他每日沉浸在求神拜佛之中,往昔的意气风发已然不再,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息。
龙王庙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仕林跪在龙王像前,双手合十,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尊威严的神像,心中却是一片混沌。他低声喃喃:“龙王在上,弟子许仕林,请龙王明示,弟子究竟该如何抉择?修堤固坝,是否真能救民于水火?还是如玲儿和周文远所言,不过是徒劳无功?”
“大人。”
主簿李秉文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龙王庙内的寂静。他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仕林身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与不满,冷冷说道:“堂堂状元知县,放着修筑河堤、彰显人定胜天的大事不管,却躲在这龙王庙中求神拜佛,莫不是在肖姑娘走了,便失了心气?”
仕林并未理会李秉文,依旧在龙王像前三拜九叩,动作缓慢而庄重。礼毕,他缓缓起身,背对着李秉文,声音低沉而冰冷:“李主簿好清闲,我不来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了。”
李秉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卑职不敢,大人既然知晓,卑职也不再隐瞒。卑职今日前来,只是想替县丞问一句,这河堤,修是不修?”
仕林脚步微顿,侧目瞥了李秉文一眼,目光如刀,似要将他看穿。片刻后,他淡淡说道:“如你们所愿吧。”
李秉文闻言,眉头微皱,似乎对仕林的回答感到意外。他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什么,却见仕林已迈步向前,擦着他的身子而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李主簿做好你分内的事,本官可既往不咎。”
说罢,仕林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他的背影在庙宇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李秉文呆呆立在龙王庙中,望着仕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低声喃喃:“许仕林,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庙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仕林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向天际,心中百感交集。玲儿的离去、周文远的挑衅、河堤的修缮与否,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玲儿,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好想你……”仕林低声自语,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时光匆匆,转眼一年过去,或许是龙王显灵,绍兴三十年安然无恙的度过,破败的河堤,挡住了温和的秋汛,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赋税较往年增加了三成。
但仕林看着库房内挤压的河堤款,却高兴不起来,这一年来,仕林励精图治,虽然没有修缮河堤,但却与民休息,深受百姓爱戴,被赠予“青天大老爷”的名号。
历阳也再也没有和北商交易,而是在仕林的号令下,有意囤积粮草。可能只有仕林知道,绍兴三十年的太平祥和,只是纸面富贵,河堤一日不修缮,凶猛的秋汛迟早会来。
这一年,仕林除了忙于公务,剩余的时间,便是四下打听玲儿的消息,但仕林仍旧没有等来玲儿的消息,可却等来了今年滁水的秋汛。
秋日的天空阴沉如铅,乌云压顶,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秋汛终究还是如期而至,滁水如脱缰的野马,奔腾咆哮,冲垮了原本脆弱的堤坝。因仕林并未下令修筑河堤,滁水下游的百姓毫无防备,大水如猛兽般席卷而来,顷刻间淹没了无数田亩、房屋。
洪水所过之处,村庄化为泽国,良田变成泥沼。百姓的哭喊声、牲畜的哀鸣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滁水两岸。全县近半数农户流离失所,拖家带口逃往高处,却无处安身。道路上,遍地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希望。
“老天爷啊,你为何如此不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泥泞中,仰天痛哭。他的身后,是被洪水冲垮的茅屋,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几件破旧的家具漂浮在水面上。
“娘,我饿……”一个瘦弱的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母亲紧紧搂住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无力回应孩子的哀求。
县衙内,仕林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滚滚的洪水,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双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发白。耳边仿佛回荡着周文远的话依旧在耳边萦绕,可如今,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中。
“大人!”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书房,声音中带着颤抖,“滁水下游的堤坝全垮了!百姓们……百姓们……”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仕林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我知道了。”仕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玲儿的身影。若她在,定会责备他的犹豫不决,定会催促他早日修堤固坝,救民于水火。可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传令下去,”仕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立即开仓放粮,安置流民。”
衙役闻言,连忙点头称是,转身匆匆离去。仕林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一时犹豫,已酿成大祸。如今,他只能尽力弥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衙役走后,主簿李秉文如鬼魅般,从后堂走了出来:“大人早已预料到今日之灾祸了吧。”
“你们满意了吧。”仕林坐在案头,手上的墨迹逐渐晕染开来。
“大人此话怎讲,卑职从未要求大人放弃修筑河堤。”李秉文双手作揖,恭敬答道。
“你们还不愿意说出真相吗?看着外面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你们不羞愧吗?”仕林颤抖着双手,笔杆不住的抖动。
“大人终有一天,会明白县丞的良苦用心。”李秉文眯着眼,默默低下头,似也在为被大水淹没的百姓默哀。
“啪”地一声,仕林将笔重重的一掷,墨迹散落在橙黄的公文上。
“他不再是县丞!只是阶下囚!李秉文,你们还没认清现实吗!”仕林怒目圆睁,这一刻,心中怒火,再也克制不住。
李秉文冷哼一声,淡淡的说道:“大人,即便你爱民如子,水患之事,朝廷追责下来,大人也难辞其咎,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大人还是好自为之吧。”说罢,李秉文转身离去,徒留仕林在这空荡荡的公堂上。
望着李秉文离去的背影,仕林五内俱焚,他知道这祸水是因他而起,朝廷的弹劾状怕是不久便会抵达。他将手中的河堤款的演算黄纸紧紧握在手中,似在宣泄着内心的痛苦,如今他守着的河堤款,如同催命符一般,深深刺痛着他。
夜幕降临,滁水两岸的哭声渐渐被风声淹没。仕林披上外衣,走出县衙,亲自前往灾区查看。一路上,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景象:流民们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孩童的啼哭声、老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碎。
“大人,救救我们吧!”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扑倒在仕林脚边,声泪俱下。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仕林蹲下身,轻轻扶起妇人,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本官一定会尽力安置大家,绝不会让你们无家可归。”
然而,他的承诺在滔天的洪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挽回这场灾难,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减少百姓的苦难。
夜深人静时,仕林独自站在滁水岸边,望着滚滚的洪水,心中满是悔恨与自责。他低声喃喃:“玲儿,我究竟是对是错,这滁水滔滔,卷走的不仅是百姓的命,还有人心……我该如何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历阳……”
第243章 狼烟起
第243章 狼烟起
滁河的水患,让仕林焦头烂额,他不明白玲儿留下这句话的意思,而唯一明白的周文远,也宁死不愿相告。
但令仕林诧异的是,虽然周文远身陷囹圄,但所谓的“县丞一党”,却在水患面前,意外的卖力。
李秉文也不知其有何神通,把粮食源源不断的从城外运了进来,不仅亲设粥场,连着三天三夜,衣不解带,还命其余人等皆数投入救援。巡检赵孟炎,带着全体巡检司,营救灾民,身受十余处伤,却依旧不下火线;典史王振,将自己家中腾了出来,用于安置灾民;就连赵广陵和熊天禄两兄弟,竟也在没有凋令的情况下,入城救灾。
这让仕林很是迷惑,明明是将自己视为死对头的“县丞一党”,为何来拯救灾民,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图谋。
仕林一时不解,这日夜里,受灾的百姓们在粥场休息,李秉文也终得清闲,仕林在一旁,一边给锅添水,一边问道:“你们为何要帮我?”
李秉文闻言,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瘫坐在一角,连日连夜的赈灾,也让他精疲力尽:“许大人莫不是记差了,我等也是历阳的官吏,何来帮大人一说?”
李秉文舀了一瓢水,畅快饮下,抹了抹嘴接着说道:“这历阳,不是大人一个人的历阳。”说罢,将半瓢水递给仕林,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知县,李秉文似乎也逐渐认可了这位状元郎。
仕林接过瓢,也顾不得斯文,一口饮下:“若是修筑了河堤,就不会有眼下这副局面了……”
“哼~”李秉文冷哼一声,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覆水难收,事已至此,大人何必后悔,县丞大人深谋远虑,必有深意。”
“胡说!”仕林将瓢重重掷于地面,厉声道:“一场大水,毁了多少百姓!再深谋远虑,也不该拿百姓的命当儿戏!”
看着怒不可遏的仕林,李秉文也并未觉得诧异,他靠近仕林,贴耳说道:“难道三四六道的盘剥,还不能让你认清现实吗?若非太子手谕,能到历阳的恐怕就不是今天这个数了,大宋你那些达官显贵的大宋,也是我们的大宋。”说罢,李秉文伸了长长一个懒腰,“等你再多看几年,就明白其中深意了。”
“你们是在威胁朝廷!”仕林一怒而起,厉声斥责道。
“卑职岂敢,此乃坚壁清野罢了……”忽然,李秉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他赶忙住口,眼神躲闪了起来。
仕林觉察到异样,眯着眼,追问道:“坚壁清野?李主簿,这是何意?难道这水患是你们故意为之!”
李秉文不再言语,拿起一边的斗笠,盖在自己脸上:“大人若无他事,卑职要休息了。”
眼看李秉文鼾声渐起,仕林也不再追问,但“坚壁清野”四个字,犹如一把利刃,悬在仕林头顶。但这究竟是何意,仕林却捉摸不透,他缓缓走出粥棚,此刻他又想起了玲儿,自玲儿走后,似乎他的每一步,都在真相边缘徘徊,若是玲儿在,真相或许早就水落石出。
他悠悠的坐在粥棚外,伴随着李秉文的鼾声,仕林缓缓闭上眼睛:“玲儿,你在哪儿……”
夜深,万籁俱寂。仕林躺在床上,带着对玲儿的无尽思念,缓缓沉入梦乡。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憔悴。
而此时,佯装熟睡的李秉文也悄然睁开眼,身后站是满身污渍,灰头土脸的典史王振。
李秉文抬手摘下斗笠,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声响惊醒仕林。他小心地望向熟睡中的仕林,片刻后,与王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心领神会,随即匆匆离开。
“事情都办好了吗?”李秉文的声音压的很低,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诡异。
“放心,主簿这一招瞒天过海真是妙,新下的粟米经过粥场,已经全部运抵城内府库,那些人马也已……”王振也压低嗓音,欲言又止,作揖恭敬应道。
李秉文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粥场,神色冷峻,目光仿若寒星,冷冷开口:“让广陵和‘火鬃熊’回去吧,告诉广陵,北边黄虎要下山拜码头,让兄弟们把槽头青备瓷实了,不见青竹令,纵是白面书生来掀瓦,也得给我压住檐角雪。”
“黄虎真的来了?”王振依旧有些诧异的问道。
“嗯。”李秉文应了一声,转身眼神凌厉起来,“事不宜迟,速去速回,别惊动了旁人。”
“好,我这就去。”王振应了一声,转身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李秉文凝视着黑夜,转身朝着县衙牢房走去,他心中明白,此刻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他要在这风暴前夕,再去见一见“县丞一党”的首脑。
又熬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黎明破晓,微光将浓稠夜色渐渐驱散。清晨,粥棚缓缓升起袅袅炊烟,早已在饥寒中苦熬许久的灾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整个粥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脚步声、锅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在一片嘈杂声中,仕林也悠悠转醒,他也是三天三夜未合眼,这一觉夜着实睡得沉。
“大人,既是醒了,就来搭把手。”李秉文一边有条不紊地给灾民分发着粥,一边神色冷淡地对仕林说道。
仕林望着正忙碌的李秉文,也没再多想,单臂用力撑起身子,利索地卷起袖口,便加入到给灾民分粥的行列之中。
“李主簿昨夜去了何处?本官半夜醒来,却不见主簿踪迹。”仕林斜眼睨视李秉文问道。
“大人好精神,连日劳顿,还不忘关心卑职去向,真是让大人费心了。”李秉文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手上给灾民分粥的动作不停。
仕林冷哼一声,讥讽道:“主簿不愿坦诚相告,莫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是……”
李秉文本就一夜未眠,听到仕林这般言语,顿时心头火起,猛地将粥勺一甩,大声道:“大人!我若要行苟且之事,就不会在这里分粥了!”
仕林看着李秉文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他注意到李秉文手掌虎口处竟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不禁说道:“李主簿,好力气!你的虎口厚茧,可不像一般文吏会有的。”
李秉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一变,赶忙继续拾起粥勺,同时用袖口遮挡住自己的虎口,说道:“大人早就知道我等底细,何必发问,卑职不妨告诉大人,昨夜卑职去见了周县丞。”
仕林闻言,浑身一颤,他想过周文远在历阳影响深远,但未想到即便是身陷囹圄,依旧可以指挥他手下的这些人。
仕林强压着怒火道:“当初我就该把你们都送进监牢!免得你们还要鬼祟行事!”
李秉文低垂眼眸,装作不经意间偷瞄了一眼已然怒火中烧、面部微微扭曲的仕林,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讽,暗自冷笑了一声。仕林的恼怒在他看来,无足轻重,他继续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专注地给灾民分粥。
而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阵刺鼻的味道。
“大人!”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大声疾呼,从远处奔来。
仕林见状,心中顿感不妙,他将粥勺丢至一旁,快步上前,将衙役带至一旁:“何事惊慌?”
衙役一时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焦急道:“大人……狼烟……西北方,狼烟起了。”
第244章 出乎意料
第244章 出乎意料
仕林瞳孔微缩,闻听此言,他忽然茅塞顿开,似乎先前一切的不合理,眼下都找到了答案。玲儿和周文远的话,并不是在指三司六道的盘剥,也不是指建筑河堤时的贪没,而是金兵南侵。滁水的决堤,正是他们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千里沃野,变成浩渺泽国,金人铁蹄畏水如虎,眼下处处泽国,失了战马行军,大宋步军才可与之一战。
而周文远等人筹措的缤铁等物资,也正是为此,这些岳家军旧部,早已通过北商贸易,洞悉了金军意图,他们这些年来之所以宁愿以高价换取缤铁等战略物资,就是知道金军南侵,已成定局,唯有整军备战,方为出路。故而他们宁舍民生而换军备,以几近疯狂的行径,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换取一战之力。
但让仕林想不明白的是,历阳屯军不过三千,若以此对抗金军,无疑以卵击石,即便是这三千人马是百战精兵,也无济于事。
一阵凉风吹过,撩过仕林的发梢,忽然让他毛骨悚然,赈灾时无数画面再脑海中闪回,那些一车车的粮草进了粥棚,可在库仓内,却从未见过堆积如山的场面,而另一件事让仕林更是冷汗直流,他回想起那些所谓的灾民,其间有些人,似乎并不像灾民,一个个身姿矫健,膀大腰圆,身上皆是陈伤,并不像是水患时新添的,本以为是老实巴交劳作的农户,可仔细回忆,喝粥时他们却各个透着坚毅的眼神。仕林倒吸一口凉气,细细想来,粮车入库无积粮,灾民陈伤非新创,种种迹象显示,仕林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县丞一党”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私养重兵!
仕林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仍旧颤抖着双手,指甲深深掐入衙役破旧衙服,在对方肩头留下月牙状血痕:“可是金军?”
“是……大人赶快逃命吧……”衙役哭丧着脸,满面惊恐道。
仕林不禁长叹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丝毫责怪身旁衙役怯战的意思。他淡然地扯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了。”言罢,他轻轻甩了甩衣袖,转过身,步伐略显沉重地缓缓离去。
“大人!”那衙役望着仕林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忍不住高声呼喊了一句。
仕林走回粥场驻足而立,他回眸遥望北方,远处隐约传来金铁相击之声,却淹没在灾民喝粥的吞咽声里。
仕林下意识地抬起手,缓缓取下腰间玲儿归还于他的那枚铜制腰牌。入手一片冰凉,触手之处,是岁月摩挲的痕迹,更是往昔回忆的承载。他的五指慢慢收拢,将那腰牌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的是与玲儿共度的点点滴滴。局势愈发危急,仕林对玲儿的思念之情,就愈发浓重。
仕林缓缓将腰牌贴近心口,那里,心脏正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似在应和着内心深处对玲儿的眷恋与思念。他的双唇微微颤动,口中喃喃低语:“玲儿,我终是明白了你的意思,仕林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说罢,仕林收起腰牌,疾步来到李秉文身旁,贴耳轻语道:“跟我来。”
李秉文舀粥的动作突然凝滞,米汤顺着木勺滴落,在尘土中烫出细小坑洞。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躁,他缓缓解下围裙,将粥勺递给身边差役:“一人两勺,莫多勿少。”说罢,便跟着仕林的脚步,走出了粥棚。
阴云低垂,细密的雨丝如愁绪般缠人,泥泞的道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艰难挪动。仕林阔步在前,剑眉微蹙,自出发便缄口不语,周身散发着冷峻气息。李秉文跟在其后,面色憔悴,彻夜未眠使他体力几近透支 ,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滞缓。
行至滁水河畔,四下寂寥,唯有潺潺流水声。李秉文见状,疾步上前,抬手拦住仕林,双手交叠作揖,态度恭谨,说道:“大人,此地荒无人烟,若有吩咐,还请明示。”
仕林听闻此言,脚步陡然顿住,身形凝立如松。他缓缓转过头,眼眸微眯,斜睨了李秉文一眼,那目光仿若实质,裹挟着丝丝寒意。
他双手从容地负于身后,挺直的脊背犹如苍松,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道:“西北狼烟起,你们早就知晓金军的动向,我且问你,滁水决堤一事,可是你们有意为之?”其声低沉,却似洪钟般在四周回荡,掷地有声。
“大人!”“大人!”李秉文听到这话,脸上瞬间涌起一抹激愤之色,眼眶微微泛红,情绪显得格外激动 ,“莫要听信谗言,此为天灾,绝非人祸……”他一边说着,一边急促地摆手,似要驱散这无端的指责。
仕林冷冷地哼了一声,透着彻骨的寒意。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李秉文身侧道:“若是天灾,为何这般凑巧?金军方至,滁水便决堤,致使泽国千里。这难道不是你们为了阻挡金人铁蹄,刻意为之吗!”
“大人,我等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李秉文脸上堆起恭敬的神情,微微欠身,双手抱拳作揖,然而低垂的眼眸里,那一丝闪烁的警惕与不信任却难以掩饰。
仕林微微侧过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冷峻的面容仿若覆上一层寒霜,不带一丝温度。“‘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李主簿,当年岳家军的训言,你可还记得?”
李秉文猛得一惊,虽早已知道仕林已然洞悉了他们的身份,但这熟悉又陌生的训言,似乎又重重的戳中了他的内心:“吾辈断不敢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带着几分心虚与惶恐。
“刻意毁坏河堤,引滁水入历阳,泽国千里,假借粥棚,偷运粮草,赈济灾民,实则私藏重兵!真正的灾民!都被赵广陵赶到城外,自生自灭了吧!”仕林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每一个字都仿若裹挟着腾腾杀意,“究竟是岳家遗训教你们这么做的!还是你们丧尽天良,包藏祸心!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李秉文听着这一连串的质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脚步踉跄,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上身后那棵残柳,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大人,无凭无据,大人岂可加罪于我!”
“事到如今,尔等还妄图狡辩?”仕林双目圆睁,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一步跨上前,双手如铁钳一般狠狠揪住李秉文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得前倾,“到底要何时你们才肯坦白!难道非要等到敌军兵临城下,百姓生灵涂炭之际,你们才肯松口吗?说!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声声质问李秉文。
李秉文面色涨红,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双手拼命掰扯着仕林的手,猛地发力,挣脱了桎梏,踉跄着后退几步。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揉着被揪得生疼的脖颈,一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气息。
“你一届文弱书生,凭什么耀武扬威!若换做平常,我等尚让你三分,但如今,金军压境,就容不得你指手画脚!我大宋积弱,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只会空谈道义的穷酸腐儒!”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怒火,毫不畏惧地直视仕林的眼睛:“我不妨告诉你,许仕林,我们等着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了!岳元帅遗训,我等从未忘记,不是我们变了,是这世道变了!二十年!二十年!我等忍辱负重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我告诉你,岳家旧部,都是血性男儿!这大宋,既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许仕林!收起你的威风,别在这里碍事!识相的,就别拦着我们!”话音刚落,李秉文梗着脖子,一脸倔强,转身大步离去,那决绝的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且慢!”
仕林大喝一声,脚下生风,一个箭步如猎豹般迅猛上前,长臂一伸,精准无误地一把抓住李秉文的胳膊,顺势利落地挽起了他的袖口。刹那间,李秉文手臂上那道陈旧的箭伤暴露无遗,“这伤,是当年朱仙镇大捷,女真狼牙箭所留下的吧。”
李秉文面色骤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用力抽回衣袖,整个人向前跨出一大步,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恶狠狠地死死盯着仕林,“大人明知故问,论国仇家恨,你远不及我!”
“哈哈哈~”仕林仰头忽而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在空旷的四周回荡,却莫名让李秉文心中狠狠一颤,一股不安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好个国仇家恨,好个瞒天过海,你可知道昔日岳元帅为何会命陨风波亭?”仕林收住笑容,目光如炬,直直地逼视着李秉文。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穷酸腐儒!文人误国!”李秉文情绪彻底失控,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却浑然不觉疼痛,满心满眼都是对仕林的愤怒与怨恨 。
“错!”
仕林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庄重,义正言辞道,“是不和!正如同你们不信任我一样,试想,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物资和粮饷,谁替你们卖命!仅凭一腔热血,这些年,你们在历阳犯下的滔天罪行,百姓都看在眼里,试问谁会去拥护一支盘剥、欺压他们的军队!”
李秉文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愕,原本紧握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慢慢松懈下来,眼中的愤怒与执拗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与动摇。
仕林见此,乘胜追击,向前跨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李秉文,接着说道:“没有百姓的支持,逞匹夫之勇,何以退敌!你手下的兵马敌得过金军铁浮屠吗?是你们麾下数千士卒就能挡住金军滚滚铁蹄吗?自古以来,兵与民不和,将与相不和,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失败!失了人心向背!即便占尽地利,泽国千里,也绝无胜算!”
李秉文低垂眼眸,仕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直直扎在他的心上。这也正是他心底一直以来最深的担忧,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李秉文长叹一声,胸腔里溢出无尽的疲惫与无奈,沉声道:“不劳大人费心了,我等自有安排……”说罢,他转过身,脚步沉重,默默朝着远方走去,那背影满是落寞与孤寂。
看着李秉文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仕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望着李秉文的方向,仕林突然大声疾呼道:“李主簿!若信得过仕林!仕林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共击金贼!”说罢,仕林对着李秉文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深深的作揖礼。此刻的仕林不再以“本官”自称,刻意自降身份向李秉文行礼,就是满心希望能博取对方的信任。
李秉文停下了脚步,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承认仕林的智谋远在自己之上,也正如他所言,唯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才有击败金军的可能,否则即便是二十年的准备,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李秉文依旧执拗,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是他,整个“县丞一党”的人,都不会轻易信任一个年纪轻轻,被朝廷委派来的状元知县。
李秉文缓缓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复杂的情绪,沉声道:“许仕林,多谢你的好意,但此事我没有做主的权力。”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只留下仕林独自伫立在那棵残柳之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245章 刀光剑影
第245章 刀光剑影
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地将天空遮蔽,不见一丝星光。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帐外军旗烈烈作响,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这寂静又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沉重。
历阳驻军大帐内,昏暗的牛油烛忽明忽暗,挣扎着驱散黑暗,却也只是徒劳。跳动的火苗将帐内众人的脸庞映照得忽隐忽现,更衬出那紧绷的神情和紧锁的眉头。寒意从地面升腾而起,与凝重的气氛交织,化作一股透骨的肃杀,萦绕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北地狼烟的军情,早已传到了赵广陵耳朵里。自接到王振的传话,他便已猜到,大战一触即发,可真等消息坐实,往昔战场上的血雨腥风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令他心有余悸。
营帐内,烛火摇曳,一众将领已围坐整日。他们的脸庞被跳动的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口中热议不断,个个摩拳擦掌,急切请战。
然而,赵广陵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深邃的目光仿若穿透营帐,落在遥远的战场上,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沉默如同一层阴霾,悄然笼罩众人。渐渐地,将领们的声音弱了下去,一个个垂头丧气,没了最初的激昂。
营帐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偶尔有人重重地叹气。桌上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酒水的香气也驱散不了愈发凝重的气氛,反倒添了几分压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熊天禄猛地站起身来,一声暴喝,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地上,那炸裂的声响瞬间打破了营帐中长久的沉默:“大哥!你究竟还在等什么!赶紧下令吧!”他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与焦躁。
赵广陵闻声,缓缓转过头,斜睨了熊天禄一眼,仅仅是那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便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熊天禄刚迈出的步子僵在原地,脸上的急切瞬间转为悻悻,只能乖乖地坐回原位。他心有不甘地嘟囔着,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浏阳麻饼”,狠狠地咬上一口,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啃了起来。
陡然间,营帐外一阵嘈杂的骚动声传来,瞬间吸引了营帐内众人的注意。原本微微低垂着眼角的赵广陵,眼中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紧接着,他低沉且笃定地说道:“他来了。”
话落,赵广陵迅速起身,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士卒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那士卒心领神会,当即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个揖礼,随后转身,脚步急促地从营帐的另一侧快步离去。
“大哥!谁来了?”熊天禄鼓囔着嘴,凑到赵广陵面前,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麻饼屑喷了赵广陵一脸。
“把你这玩意儿收起来!”赵广陵顿时怒目圆睁,厉声斥责道。赵广陵眉宇紧锁,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沾上的饼屑,紧接着沉声道,“是许仕林。听好了,等会儿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未过多时,仕林便在一众刀剑的簇拥下,毫无惧色地径直闯入了营帐之中。赵广陵听闻动静,心中一惊,赶忙快步出帐查看。见是仕林,他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挥手喝退周围的士卒,满脸堆笑地说道:“不知许大人亲临,末将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还望大人恕罪。”
仕林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睛斜斜地睨着赵广陵,言语中满是讥讽:“赵都统果真是治军有方,朝廷的虎符竟连你的营帐都难以踏入。”
赵广陵心中虽极为抗拒,可面上依旧陪着笑,连忙解释道:“大人,这纯粹是一场误会。大人年少有为,威名远扬,末将手底下这些兵,粗鄙不堪,哪见过像大人这般少年知县,他们认不出大人,也实乃常情。末将在此替他们向大人赔罪了。”言罢,赵广陵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而后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示意众人退下。
仕林毫无惧色,昂首阔步,腰杆笔直地迈进营帐。踏入营帐后,他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径直走向主位,稳稳落座。
赵广陵目睹这一幕,心中虽满是无奈,只能抬手一摆,领着众人匆匆跟上。众人鱼贯而入,神色复杂,彼此交换着眼色,皆是敢怒不敢言,在各自的位置上依次坐下。营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率先打破这份死寂,唯有熊天禄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猛地起身,双手握拳,正要发难。却被赵广陵一把拽住,熊天禄这才心有不甘地缓缓坐下。
待众人都落座后,营帐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仕林面色冷峻,不怒自威,肃杀之气弥漫在营帐的每一个角落。
仕林心里十分清楚,面对李秉文那样心思细腻之人,或许还能凭借着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面对眼前这群骄兵悍将,若是没有十足的气势,根本无法让他们心服口服。唯有彻底震慑住眼前这些人,才能以他们为筹码,迫使李秉文、周文远等人乖乖就范。然而,他全然不知,早在前夜,李秉文便已在暗中精心部署好了一切,只等他自投罗网。
“赵都统可知金兵来犯?”仕林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打破了寂静的营帐。
“知道。”赵广陵抬眸看向仕林,眼神中满是警惕。
“既然知道,都统可有行动?”仕林坦然自若,二人眼神交汇,眼神直直刺向赵广陵。
赵广陵下意识地躲闪,眼角低垂,声音微微有些发沉:“按兵不动……”昨夜他刚收到王振传来的周文远的号令,虽然内心深处他也渴望主动出击、有所作为,可面对周文远的“青竹令”,他实在不敢违抗。
“啪!”一声巨响,仕林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眼中怒火似要喷薄而出,厉声斥责道:“强敌当前,大兵压境,你却龟缩于此,按兵不动!你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呔!”
一直强压着怒火的熊天禄终于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双手紧紧握住那柄重达六十斤的宣花斧,阔步跨到营帐正中央,将斧头重重一顿,溅起些许尘土。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指着仕林的鼻子,满脸怒容地骂道:“你这厮好生猖狂!这军中上下,一切事务皆由我大哥掌管,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你不过是个不懂军务的门外汉,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军营之中耀武扬威!你信不信,爷爷我一斧头下去,把你剁成肉泥!”说罢,他将宣华斧在空中用力一挥,带起呼呼风声。
仕林面色不改,只是冷哼一声,大步走到熊天禄面前:“去岁,本官奉太子旨意、受枢密院之诏,接管军务。直至今日,枢密院也未曾下达解除本官职权的指令。” 仕林言辞清晰,不卑不亢,说罢,他动作干脆利落地从怀中取出昔日枢密院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令,高高举起,“熊将军若是不认得字,大可叫旁人念与你听!”密令在风中微微晃动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仕林的权威。
“你!爷爷我才不认什么狗屁枢密院!在这军营里,我只听我大哥的号令!”熊天禄双眼瞪得犹如铜铃,满脸涨得通红,脖颈处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嘴里飞溅出的唾沫星子全都喷到了仕林脸上。
仕林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缓缓抹掉脸上的唾沫,脸上突然浮起一抹淡然的笑容,这笑容在此时却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你不认没关系,那赵都统,你也不认吗?”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营帐内悠悠回荡。
“火鬃熊!退下!”赵广陵“噌”地站起身来,眉宇紧锁,对着熊天禄怒声吼道。
吼退熊天禄后,赵广陵急忙几步上前,对着仕林恭恭敬敬地作揖,语气里满是谦卑:“大人,如今大敌当前,末将实在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恕末将之罪。”
仕林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赵广陵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一字一顿地问道:“是周文远的意思,是吗?”
赵广陵沉默不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沉默如同最直白的回答,给出了仕林想要的答案。
看着赵广陵这副模样,仕林心中已然一片了然。从最初的李秉文,到现在的赵广陵,不管过去多久,他们心底依旧对自己充满了不信任,这份文武之间的隔阂,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座大山,难以逾越。
仕林大步上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广陵的肩膀,朗声道:“好,本官知道,你们都是岳家旧部,血性男儿,如今外敌当前,本应同仇敌忾,携手抗金,但如今,却因一己私怨,内斗不断,处处掣肘,真是亲者恨仇者快。”
言罢,仕林阔步走到主位旁,稳稳坐定,目光缓缓扫过营帐内众人,接着说道:“你们都以为我许仕林是贪生怕死之徒,认定我是朝廷派来以文制武、打压诸位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今日孤身来到此地,就是要向你们表明心迹,我许仕林誓与历阳共进退!我接管兵权,绝非为了束缚诸位手脚,而是协助。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诸位大可放心,眼下形势危急,曾经的一切,本官皆可既往不咎,哪怕朝庭追责下来,本官也会一力承担,只要赵都统愿意出兵御敌,我向你们保证,往后也绝不随意干涉军务!”
仕林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广陵身上。赵广陵缓缓闭上双眼,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面部那道刀疤微微抽搐着,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拉扯。
仕林的话虽然在情在理,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中这支军队,是靠着周文远多年的财力人力供养,才得以存续至今。若就因为仕林只言片语,便倒戈相向,无疑是对周文远的背叛,这是不忠。
况且,他与周文远相识相知二十载,一起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这份过命的交情,岂是轻易能放下的?背叛这样的生死兄弟,就是不义。周文远有言在先,即便他在不情愿,也不愿背负上不忠不义、背信弃义的千古骂名。
赵广陵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纠结与无奈都咽下。他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大人方才一番话,振聋发聩。只是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绝非贪生怕死、不愿出战之辈,实在是许大人在一日,我等便难以安心杀敌。为保大宋社稷,为众将同心抗敌,还望大人恕罪,等击退金军,赵广陵定会前往大人墓前谢罪……”
这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仕林心上,他瞬间脸色煞白,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后背,寒意浸透骨髓。仕林这才惊觉,赵广陵这番话,字里行间竟全是杀意。
还没等仕林从这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啪”的一声脆响突兀炸开,赵广陵手一扬,将手中茶杯狠狠摔碎在地。刹那间,只听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营帐外传来,几十名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如潮水般涌入营帐,寒光闪烁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瞬间将仕林团团围住。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熊天禄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牢牢拉住赵广陵的胳膊,双眼瞪得滚圆,满是震惊与疑惑,“吓唬吓唬他就行了,你怎么……还真要杀他吗?”熊天禄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带着几分颤抖,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对于这件事,赵广陵守口如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清楚其中内情。这其实是昨夜王振秘密传来的一道密令,要求他瞅准时机,除掉仕林,为后续行事扫除障碍。可真到了此刻,看着被刀斧手围困、孤立无援的仕林,赵广陵心中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忍悄然涌上心头 。他紧咬着牙关,眉头拧成死结,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内心如天人交战,坐立难安。
“赵广陵!”仕林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眼圆睁,迸射出凌厉的光芒,“若杀了我,能让你们安心出战!那你就杀!但你别忘了,你今日所为,必遭反噬!朝庭会抛弃你们,金人会追击你们,腹背受敌,历阳危矣!大宋危矣!我死是小,但此端一开,再无人会轻信将领!你们害的不仅是你们自己,而是让后世提刀儿郎再无脊梁!”仕林颤抖着双唇,缓缓闭上眼睛,似在等着最后的裁决。
赵广陵默默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旧日刀疤。营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只见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一众刀斧手毫不犹豫地举着刀矛,朝着仕林直直刺了过去,寒光闪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黑夜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营帐外忽隐忽现,霎那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斧钺,看向营帐外。
第246章 解围
第246章 解围
营帐幕帘缓缓晃动,徐徐展开,众人屏气敛息间,一个黑影裹挟着夜色与劲风,利落翻身下马,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众人忙定睛看去,来者正是李秉文。
李秉文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急切。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头紧蹙,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中的焦躁与不安也随之慢慢褪去,似乎那一口气,将一路的风尘与焦急都尽数平复。
望着营帐内众人慌张的神情,李秉文感受到了一丝后怕,若非自己及时赶到,恐怕已酿成大祸。自他和仕林在江畔一叙后,他反复思虑了许久,最终他选择信任眼前这位状元郎,但当他得知仕林来了军营,他便马不停蹄疾驰而来,若真杀了仕林,且不论朝廷是否会追责问罪,仕林是太子的人,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更有甚者,如此便真的失了民心,没了百姓的支持,军心涣散,必将一败涂地。
只见李秉文神色自若,稳步迈进营帐,举手轻轻掸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信手一抬,便将横亘在面前刀斧轻巧挡开,脸上旋即浮现一抹笑意,悠悠说道:“唉,好些年没碰缰绳了,这骑起马来竟有些生疏。”
李秉文心里清楚,此刻营帐里的氛围剑拔弩张,稍有不慎便会火花四溅,他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故而他径直走到赵广陵跟前,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酒壶,拿起一饮而尽。
“畅快!”李秉文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嘴角一勾,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赵都统,怎么与许大人把酒言欢,又请来战舞助兴,也不叫上兄弟一同庆贺?”
赵广陵双目陡然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紧紧地盯着李秉文,一时间,脑海里各种念头翻涌,却怎么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有什么谋划。
一旁的熊天禄瞧见李秉文现身,神色一喜,脚步匆匆,迫不及待地上前说道:“李主簿!你可算来了!大哥他……”
李秉文轻轻按住熊天禄的手,熊天禄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截住话头,高声说道:“火鬃熊,你怎么这般鲁莽,你大哥宴请许大人,你怎可怠慢,还私藏麻饼,是想吃独食吗?”
“嗯?”熊天禄满脸尽是疑惑之色,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李秉文的话,他字字听的清,却句句听不懂。
李秉文见状,也不多言,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地从熊天禄腰间的口袋中抽出那袋“浏阳麻饼”。而后,挺直了腰杆,迎着那一群手持利刃的刀斧手,稳步朝着仕林的方向走去。
众人瞧见李秉文稳步走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下意识地纷纷挪动脚步,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整齐地退至道路两旁。
“许大人,这就是卑职跟您提过的‘浏阳麻饼’,广陵和火鬃熊不懂事,还请大人品尝。”李秉文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恭敬地将麻饼递到仕林跟前,姿态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尊敬。
旁人听不懂李秉文的话,仕林却明白,他是借麻饼告诉众人,仕林已经是自己人,同时也是替赵广陵道歉,既保全了赵广陵的面子,也替仕林开脱。
周围的人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李秉文这番举动和话语的深意。可仕林却明白,李秉文是借这麻饼,隐晦地向众人宣告自己已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同时也是在替赵广陵致歉。这般做法,既巧妙地保住了赵广陵的颜面,又不着痕迹地帮自己摆脱了眼前的困境,心思之缜密,手段高明,令仕林暗自佩服。
仕林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缓缓接过麻饼。刚刚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仍让他心有余悸,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开口:“这‘浏阳麻饼’果然名不虚传,入口酥脆,齿颊留香。熊将军既然爱吃,日后我定会多多备上,少不了他的。多谢李主簿的这番心意。”说罢,仕林轻轻咬了一口麻饼,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有对李秉文巧妙解围的感激。
李秉文见状,与仕林相视一笑,随即转身,看向熊天禄,开口说道:“火鬃熊,没听见大人说要赏你麻饼吗?还不快过来多谢大人?”
熊天禄满脸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脚步带着几分迟疑走到李秉文跟前,压低声音,透着股憨气问道:“主簿,叫我做甚?你们文人说话,我……”
李秉文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憋着一口气回应道:“对着大人说声多谢……”
“哦哦哦,多谢大人!”熊天禄虽然满心不解,但他向来信任李秉文,深知这位主簿足智多谋,肯定不会害他,便也就照做了。
见仕林点头示意,熊天禄也顺利道了谢,李秉文心里清楚,局面基本稳住了。于是,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有力,对着营帐内那些神色依旧紧张的刀斧手高声说道:“好了!大伙酒也喝足,饭也吃饱,战舞也看够了,都散了吧!”
众人又再次把目光投向赵广陵,只见他默默点头,众人迅速收起斧钺,脚步杂乱,急匆匆朝着营帐出口冲去,似也在逃离这是非之地。
“赵都统!”李秉文猛地提高音量,喊住正准备随着众人一同离开的赵广陵,“你且留下。”
待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营帐内变得空荡荡的。赵广陵低垂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仕林和李秉文面前,双手抱拳,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与忐忑:“大人、主簿,我……”
“广陵。”李秉文上前,把手搭在赵广陵肩上,“是县丞的意思,害你辛苦一场,莫放在心上,许大人深明大义,不会怪罪于你,金军来犯,你先去在布好城防,一切待见‘青竹令’行事。”
“是,末将告退。”赵广陵听后,神色稍缓,重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表达着内心的敬意与服从。随后,他转身,步伐坚定又迅速地退出了营帐,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之中 。
此刻,偌大的营帐就只剩仕林和李秉文两人。四周安静得可怕,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劫后余生的仕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随后双手作揖,态度诚恳:“多谢李主簿及时赶到,仕林欠你一条命。”
“不必。”李秉文赶忙按住仕林作揖的双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谨慎,“许大人江畔所言,卑职铭记在心,我已见过县丞,我此来就是给县丞传话,他要见你。”
“见我?”仕林满脸疑惑,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所为何事?还请李主簿明示。”
“卑职不知,还请大人上马,速速随我去牢房。”说罢,李秉文立马直起身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仕林站在原地,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后,一咬牙,抬脚快步追上李秉文的步伐,心中虽满是未知与忐忑,但也清楚,这一趟,他避无可避,和周文远见面,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周文远是一切的幕后主使,唯有他才是胜败的关键。
第247章 千斤重担
第247章 千斤重担
夜色如墨,厚重的乌云,盖住了所有的星光,周遭一片漆黑,李秉文掌灯在前,领着仕林走入县衙。
昏暗的牢房中,唯有一盏烛火在风中摇曳,一个体态肥硕的身躯,背身而立,仰望着窗口的一片漆黑。
二人步入牢房后,李秉文将灯交到仕林手上,自己则转身离开。
还未等仕林挽留,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这黑夜真是漫长,叫人看不到希望……”周文远立在窗前,不禁感慨道。
仕林闻言,不禁一颤,此话正戳中他的内心,眼前的宋金之战,正如同这黑夜一般,叫人绝望。
仕林缓步入内,接着周文远的话道:“无论黑夜如何漫长,总有破晓时分,心存希望,可抵万金。”
周文远会心一笑,缓缓转身:“许大人,若不嫌弃,请进牢中一叙。”
仕林应了一声,步入牢房,自他上次来此,已时隔一年,这一年多来,他在未见过周文远,但眼前周文远和善的态度,却是恍如隔世,与之前判若两人。
“县丞消瘦了。”仕林上下打量了一圈周文远,不禁调侃道。
周文远闻言,不禁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大人说笑,我哪里是县丞,不过是一个老叟,至于消瘦,倒确有一些。”
“许大人坐,狱中苦寒,委屈大人了,但老夫不会违背诺言,既是阶下囚,也只能在此相见了。”说罢,周文远给仕林舀了一瓢白水,自己也坐到桌旁。
仕林凑近嗅了嗅,眉宇微皱:“怎么是水?”
“大人忘了?这是在狱中,也唯有白水相待了,大人放心,是今晨刚下的雨水。”周文远笑着,给自己斟满一碗,大口饮下。
仕林端起一碗泛着土腥味的雨水,大为震惊,这与周文远先前奢靡的生活大相径庭,不解地问道:“县衙牢房虽苦,但也不至于让县丞饮这雨水吧。”
周文远淡然一笑,脸上略显松弛的皮肤微微抖动:“不怕大人笑话,早些日子却有些不适,但日子久了,也习惯了,现在清闲下来,反倒觉得轻松了。”
仕林冷笑了一声,将这碗中雨水一口饮下,抹了抹嘴角道:“不见得吧,县丞虽在狱中方寸之间,但却能遥指千里之外,叫仕林佩服。”
周文远冷哼一声,躬身从桶中又舀了一瓢雨水到仕林碗中:“大人过奖,大人可知,老夫找你来,所为何事?”
仕林缓缓抬眸,冷冷盯着周文远:“青竹令。”
“不错。”周文远双手负于身后,长叹一声,“我老了,力不从心,有些事,该让给年轻人了。”
“你信我?”仕林站起身,似乎对周文远多了一份敬意。
周文远不置可否,望着窗外小声喃喃道:“旁人不知,但我知道,你许仕林不仅是状元之身,更是’文曲星‘转世,虽非如岳帅那般,可统兵一方,拒敌于千里之外,但你要相信你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包括我。”
说着周文远缓缓走到仕林身旁,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制令牌,交到仕林手上:“自你一来我便知,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者,绝非是我,这千斤重担,今日便交给你了。”
随即周文远忽而轻笑道:“许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像是军队,更像是帮派?”
仕林沉思不语,默默点了点头,他如何也想不到,朝廷的虎符竟不如这轻薄的竹牌。
“你这么认为,也不奇怪,我们是岳家旧部,本就深受朝庭忌惮,若不以义结合,势必分崩离析,前任知县知县张明远,深知其中利害,他替我们挡下了全部罪责,这才辞官退隐,他把这‘青竹令’交到我手里,我不能辜负了他,他给你留的字条,是故意在试探你。”
仕林闻言大惊失色,他忽然恍然大悟,那张带着“小心”的字条,原来是前任张知县留下的陷阱。
见仕林错愕的神情,周文远会心一笑,拍了拍仕林的肩膀,接着说道:“许大人,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但你的为人,老夫心服口服,以义结合的军队,终是不能长久,我手下八千精壮大多都是昔日岳家军遗孤,信得过,老夫把他们交给你,为国尽忠。”
“八千?岳家军遗孤?屯军不过三千,何来八千?”仕林一时不解,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脑海。
周文远朗声大笑道:“哈哈哈~老夫这就为大人解惑,三千屯军只是掩人耳目,尚有五千子弟,眼下正在城中佯装灾民,先前大人和肖姑娘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五千斤缤铁在何处吗?”
听到玲儿的名字,仕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捏紧了“青竹令”,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当日和玲儿一起破获周文远谋逆案的过程,甜蜜而又遗憾。
“请县丞告知……”仕林缓缓道,双手却不由的有些颤抖。
“自绍兴十年开始,我们便陆续从北商处,交易缤铁,实数远不止五千斤,那些缤铁也早已铸成甲胄和刀矛,分发给士卒,不仅是缤铁,还有硝石、硫磺、皮革等,就是为了今日一战。”周文远将全部实情,悉数告知了仕林。
仕林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想象,如此巨大的贸易,是如何瞒得过朝廷的耳目,又如何在悄无声息之下完成,其中心酸与困苦,可能只有周文远自己清楚。
仕林思忖良久,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我军装备精良,坐拥地利,又是岳家旧部,勇猛顽强,岂有不胜之理?”
“你把金人想的太简单了,大人没有和金人打过仗,他们的勇武绝不再我等之下,他们发源于苦寒之地,天性善战坚韧,又有骑兵加持,若是城外野战,我们毫无胜算,且如今敌众我寡,金军十倍于我,此战凶多吉少,八千儿郎恐有去无回,老夫望许大人有朝一日,能为他们正名,告诉天下人,岳家军‘精忠报国’之志不改,愿以死许国,不负皇恩。”
仕林忽而起身,双手抱拳:“周县丞,仕林定不负所托,此战若侥幸得胜,定为尔等正名!”
周文远按下了仕林的双拳,拿起桌案上浑浊的雨水道:“多谢大人了,老夫拜托大人了。”
仕林眼中带泪,也拿起那碗雨水,悬在半空,和周文远用力一碰,一饮而尽:“县丞放心!仕林定不辱使命!也请县丞随仕林同往军营,携手抗敌!”
周文远摆了摆手:“罢了,老夫是戴罪之身,做了一辈子贪赃枉法之事,临了还想守一回,我若在,他们不会听你的。”说罢,周文远转过身,便也不再理会仕林。
仕林见周文远态度强硬,也不再劝说,双手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后,转身离开。
踏出牢房的刹那,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此时正值破晓时分,东方既白,丝丝缕缕的曙光如同金色的丝线,交织在淡薄的云层之间。一阵轻柔的风裹挟着初晨的微光悄然袭来,风中带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质朴芬芳,尽管是在满是肃杀之气的秋日,这股气息却莫名地让人感到生机盎然,仿佛一切都在这黎明的微光中,被赋予了新的希望。
就在这时,身后猝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吟诵着那首熟悉的词句。那是一首他们平日里身处这压抑环境,只能在心底默默回味,却绝不敢公然吟诵的诗词:“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破晓,冲破了无形的禁锢,撞进仕林的耳中,也撞进他的心里。
第248章 青竹血誓
在外守了一夜的李秉文见到仕林出来,便猜到周文远已经将“青竹令”交给了仕林。这是他们的约定,只要是仕林孤身出来,他便不再过问一切,全权交给仕林接管。
李秉文疾步上前,躬身作揖道:“恭喜大人,得了‘青竹令’。”
仕林闻言,从方才的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他望着手中轻薄的‘青竹令’,却感到无比沉重的责任,从这一刻开始,历阳内全部的岳家旧部和岳家军遗孤的命,就都掌握在他的手上。
仕林长叹一声,把‘青竹令’揣入怀中:“去军营。”
“是,马匹已备好,请大人上马。”说罢,李秉文轻轻挥手,两名士卒牵着两匹高头大马走了出来。
不多时,二人便又回到了屯军驻地,掀开主帐皮帘,二十八道目光如剑出鞘,仕林忽然发觉,除了赵广陵、熊天禄等人外,赵孟炎、王振还有几幅生面孔皆在营中,共有二十八人。他边走边打量着眼前众人,除了相识得几人外,各个英武不凡,孔武有力,与自己年龄相仿,但却透着沉稳和坚定。仕林一看便知,这些人定就是周文远口中,隐匿的五千岳家军遗孤。
众人落位后,李秉文站在仕林身侧,朗声道:“诸位,周县丞已将‘青竹令’交给许大人,从今往后,诸位当不计前嫌,通力合作,同仇敌忾!共击金贼!”
“是!”
众人高亢的回应响彻营帐,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国仇家恨的双眸,齐齐的望向仕林。
和“县丞一党”斗争了近两年的仕林,在这一刻,忽然释然了,他意识到不是自己赢了周文远,而是周文远为了大义,而牺牲了自己,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诸君。”许仕林的声音清越如剑鸣,指尖抚过令上细密竹纹,“今日许某接掌此令,有三问请教。”
仕林言罢,可营帐内却一片死寂,唯闻北风扯动旌旗,猎猎作响。
“一问诸君可畏死?”仕林双目圆睁,望向众人。
“杀身成仁!”声浪掀动帐顶霜露,簌簌落进炭盆化作青烟。
仕林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朗声接着问道:“二问可惧污名?”说罢,仕林扫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在了前排赵广陵和熊天禄身上。
熊天禄抡斧劈断案角:“昔日岳帅蒙冤,我等早与清白无缘!”熊天禄的宣化斧,重重的扣进泥地中。
“三问.…..”仕林突然掀袍跪地,双手托令过顶,“可愿随许某做无名之鬼,写无字之碑?”
铁甲铮鸣如雷,二十八人齐齐割破掌心,血珠坠在青竹令上蜿蜒成河。仕林突然读懂周文远最后那个笑,赌的从来不是权力更迭,而是少年人胸腔里跳动的赤心,终究会与这些岳家孤忠血脉同频。
血珠坠落的声响细密如雨。赵广陵以断刃割掌,任热血在竹纹间蜿蜒出赤色江河:“建炎四年,朱仙镇大捷前夜,岳帅便是这般捧着军令旗问我们。”
“报!”
帐外忽有惊马嘶鸣,斥候带着染血战报急驰入帐:“四路金军压境,完颜亮亲率三十万铁骑破了楚州。”
众将纷纷起身,攥紧双拳,突如其来的战报,让热血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秉文上前捧起染血战报的手指微微发颤:“大人……”李秉文小声在仕林耳边轻语,“前线战报。”
仕林闻言浑身一颤,但他很快平复下来,镇定自若道:“念。”
“是。”李秉文躬身作揖,缓缓打开战报,“金军兵分四路,兵力达六十万之众,来势汹汹。东路军由完颜亮亲率,约三十万精锐,自开封府挥师南下,已先后攻克两淮,兵锋直逼淮南,企图强渡天堑,直捣临安。中路军由汉南道刘萼率领,兵力十万有余,从蔡州进犯荆襄,攻势猛烈,当地宋军虽顽强抵抗,但防线压力如山,形势岌岌可危 。西蜀道徒单合喜率西路军八万余人,猛攻大散关,川陕地区烽火连天,局势万分危急。另有苏保衡、完颜郑家奴率水军,战船六百艘,水兵七万,从胶州湾沿海而下,妄图海陆合围,直取杭州湾……”
闻听此言,仕林惊出一身冷汗,他虽已掌握了“青竹令”,可真论行军打仗,他还真不懂,仕林把目光投向李秉文。
李秉文心领神会,跨步上前,对着帐内二十八将领道:“诸位将军,金贼已至,两淮沦陷,历阳岌岌可危,诸将可有退敌之策?”
帐内一片肃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仕林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广陵身上。这位岳家军老将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赵将军,”许仕林沉声道,“闻你曾与金军交锋多次,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赵广陵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以为,当以滁水为屏障,决堤阻敌。周县丞早有准备,滁水堤坝暗藏机关,只需开启三处闸口,便可令金军必经之地尽成泽国。”
仕林闻言,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大敌当前,他也不能再顾及许多,他把目光转向熊天禄:“熊将军,你以为如何?”
熊天禄粗声道:“金贼铁骑虽强,但在泥沼之中,必难施展。我军可趁其困顿之际,以轻骑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广陵突然拔出腰间断刃,寒光划过沙盘上蜿蜒的滁水:“厉兵秣马二十年,周县丞私宅底下,藏了三千斤硝石、硫磺,该让金狗尝尝天雷地火的滋味了。”
李秉文闻言猛地抬头,袖中滑落半卷泛黄图纸:“三年前修缮城墙时,周大人命我在瓮城夹层预留了二十四处霹雳炮位......”
“说的是!”熊天禄两眼放光,宣花斧重重的一顿,“老熊请命!率三百儿郎,埋伏两翼,用霹雳炮请金狗喝一壶!”
“大人!”赵孟炎也按耐不住,出列请命道,末将昔日追随岳帅,绍兴八年的选锋!无论如何,此战请大人派我为先锋!”
“赵老哥!先锋定是我大哥的囊中之物!你还是安心保护大人吧。”熊天禄信誓旦旦说道。
“火鬃熊!”赵孟炎怒不可遏,上前怒斥道,“老子当年和岳帅南征北战之时,还没你的!少在这里给我说三道四!要不是看在你大哥面上,定叫你去守辎重粮草!”
“你!”熊天禄转过身,二人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哈哈哈~”仕林忽而朗声大笑,看着眼前立功心切,全然未把来犯之敌放在眼里的将领,他体会到独属于这些骄兵悍将的浪漫。
被仕林突如其来的笑声所惊,众人齐刷刷望向仕林。
仕林目光扫过众人,忽而发问:“典史王振何在?”
“卑职在……”身材矮小的王振,从一众高大威武的将领身后走出。
仕林目光如炬,起身走入营帐中央:“昔日闻言,王典史曾是岳帅帐下,军需铁匠,三千斤硝石、硫磺,需多少时日可制成霹雳炮,投入战场?”
王振躬身作揖,回应道:“禀大人,五百斤霹雳炮已在帐外,余下两千五百斤,不出十日,便可投入。”
“明日之前,可再制五百斤否?”仕林凑近王振,小声问道。
“日夜赶工……五百斤亦可。”王振微微抬眸,望着仕林坚定的眼神,咬着牙应了下来。
“军中无戏言!”仕林眼神凌厉,直直望向王振。
“大人放心,给我五百人,明晨拂晓,五百斤霹雳炮定当如数呈交!”王振单膝跪地,领下军令,这久违的热血,让这个昔日的军需官为之一怔。
许仕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取出桌案上的令箭,下令道:“好!帐外五百斤霹雳炮全部调至熊天禄麾下,熊天禄,我到要看看,你这‘火鬃熊’会不会玩火!我命你率五百轻骑,每人携带十斤霹雳炮,埋伏于东侧丘陵,待首轮进攻后,以第一声响箭为号,立即出击,攻击敌军辎重!”
“末将得令!”熊天禄接过令箭,一脸洋洋得意,瞟了一眼身旁的赵孟炎。
“赵广陵,你率一千步军,即刻前往滁水堤坝,按计划决堤,明日拂晓前完成,随后在城外策应,以第二声响箭为号,待金军骑兵尽出后!杀他个措手不及!”仕林甩出令箭,眼神中再没有昔日的怜悯之心。
“末将定不辱使命!”赵广陵接下令箭,脸上刀疤微微跳动,似也对仕林的决心震撼。
“李秉文!王振!”仕林甩下第三道令箭,“我命你二人负责城防布置,明日拂晓前再造五百斤霹雳炮,固守城池,驰援赵广陵。”
三道命令下完,唯独赵孟炎没得到将令,他双唇微启,焦急的望向仕林,欲言又止。
仕林转身,取出第四道令箭:“赵孟炎。”
“在!”赵孟炎回应的声响,响彻整个大帐。
令箭在空中被高高抛出,赵孟炎稳稳接下,随即仕林朗声道:“我倒要看看,昔日岳帅帐下的选锋,今日可守得住大宋命脉?命你领一千选锋军,立于羊马墙后,正面迎战金军,放过金军一卒……”
“我提头来见!”还未等仕林说完,赵孟炎抢言道,“选锋军!绝不会丢岳帅的颜面,若金人攀上城楼,我手下的一千选锋绝不会活着退出战场!”
仕林点了点头,他再度拿起那染血的战报,边缘的血迹在绢帛上洇开。他望向沙盘上插满黑旗的两淮之地,忽然轻笑:“当年岳帅在郾城以八百背嵬破十万铁浮屠,今日我等八千孤军,倒比岳帅阔气许多。”
霎那间,仕林眼神凌厉,双手紧紧攥拳:“传令全军!按计行事!一寸山河一寸血!八千儿郎八千兵!众将随我迎敌!”
“一寸山河一寸血!八千儿郎八千兵!杀!”众将的应答声如山呼海啸般,响彻大地。
第249章 墨甲青虹
次晨,凛冽朔风裹挟着萧索秋雨,淅淅沥沥地飘洒在城楼之上。墨云翻涌,如汹涌的黑色浪潮,将整个战场严严实实地遮蔽。晨光熹微,却难以穿透这浓稠压抑的氛围,只能在厚重云层的缝隙间,艰难地挤出几缕微光。四周一片死寂,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雨滴落下的声音,恰似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宁静,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残酷厮杀即将拉开帷幕。
这是仕林生平第一次身披戎装,立于城楼之上,他这位曾以簪花妙笔震动临安的状元郎,此刻正用握惯毛笔的手,紧紧按在腰间青虹剑上。自他立志考取功名以来,被世人赋予“文曲星”之名,未曾想今日会临危授命,指挥岳家旧军,和金人血战,他知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战,亦或是他此生最后一战,八千对三十万,即便是岳武穆在世,恐怕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他这个书生。
“大人,两日未合眼,不如……”李秉文看着双眼漫布血丝的仕林,不由担忧道。
“大战在即,岂容酣睡……你看天边那道蜿蜒火光,可是金军先锋?”仕林望着天边,暗自忧心。
李秉文抬眸,望了一眼天际,躬身答道:“大人,据斥候回报,金兵先锋约一万五千人,在城外三十里扎营,那火光,正是金军营地。”
“果然是百战之师,天一亮,怕是就要攻城了……”望着真切的战争一触即发,仕林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大人,赵孟炎的选锋军和火鬃熊的轻骑已在到位,广陵也已经打开第三道闸口,正往羊马墙赶来。”李秉文将目前军报一一向仕林禀报。
仕林长叹一声,忽而轻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怕了?”
李秉文闻言,不禁一笑:“县丞不会看错人,大人临危受命,身先士卒,能走到这一步,已绝非易事。”
二人相视一笑,仕林指尖摩挲着当日在杭州城下离别时,小青所赠的青虹剑,不由想起自己的爹娘和那在家痴痴守候的莲儿。
“随我去城墙上看看。”说着,仕林登上北城墙,他终于看清周文远二十年经营的城防全貌。
三道羊马墙如巨蟒盘踞城外,墙间密布削尖的拒马;护城河拓宽至五丈,河底插满淬毒铁蒺藜;更惊人的是城墙本身,外层青砖足有六尺厚,中空夹层竟藏着可容三人并行的兵道!
仕林不由惊叹:“这二十年,周文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把历阳整座城,铸成了杀器……”
李秉文淡然一笑道:“大人莫要辜负县丞一番苦心,我等犯下的罪行,就用我等的血肉,还给百姓,还给天下……”
“报!”
斥候满身泥污,冲上城楼,“大人!主簿!金军先锋官,徒单守素前来叫阵!”
“徒单守素?”仕林一时有些迷惑,闻听此名,既熟悉又陌生。
李秉文眼神一转,禀报道:“是完颜亮的亲信,据报是东路武胜军都总管,其人善用攻心之计,两淮沦陷,正是其人领兵,第一个杀入城池的。”
仕林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来了多少人?”
斥侯单膝跪地,咽了咽口水道:“五十人小队,并未见大军跟随。”
李秉文忽而抬眸,警惕道:“徒单守素是来刺探城防的,大人!不可让他过羊马墙!”
仕林反倒一身轻松,冷笑一声道:“无妨,我们就会一会徒单守素,传命赵孟炎,点五十选锋军,随我出城。”
不多时,五十选锋身披重甲,手持朔矛,在赵孟炎的带领下,跟在少年将军许仕林身后,出城迎见徒单守素。
“来者何人?”徒单守素麾下一名操着浓重口音的副将,对着仕林一行人吼道。
赵孟炎怒目圆睁,两军交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血脉觉醒,两军相隔不过五十步,但金军的一声怒吼,似要让他内心怒火喷涌而出,他厉声应道:“这位是历阳知县许仕林!许知县!”
徒单守素闻言,双眼一亮,他早已听闻南朝新科状元许仕林的名号,竟未曾想会在此时此地相见。
“许仕林?莫不是南朝那位状元?”徒单守素轻蔑的望向仕林一侧。
“正是在下,早有耳闻,徒单将军精通中原文化,善于攻心,今日一见,原是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之由。”仕林双手抱拳,雁翎甲蹭蹭作响。
“宋人气数已尽,两军交战,竟让状元身先士卒,危矣,危矣。”徒单守素摇着头,身体微微靠后,丝毫没有把仕林放在眼里。
“我宋人虽以文治国,行的是天下正道,但外地来犯,吾辈亦可毁家纾难,精忠报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将军若是小看吾等,待稍后一战便知!”仕林铿锵有力的回应,不怒自威,身旁众人皆是紧紧握着朔矛,满眼仇恨。
徒单守素微微一笑,乌黑的头盔之下,露出冷峻的脸庞:“如今大势已去,我主六十万大军齐发,顷刻间便可侵吞大宋,建康府都统王权已不战自退,许大人何不效仿之,弃暗投明,我主惜才,定会委以重任,他朝成就定在老夫之上。”
“荒谬!”仕林一声怒吼,喝退敌军前锋半步,许仕林突然反手抽出青虹剑,直指徒单守素,“王权不战自退,我主定会将其治罪!但仕林不才,不敢做此辱没家国之事!大宋有投降的将军,但没有投降的知县!”说罢仕林勒马回城,一众选锋紧随其后。
“好个宁为玉碎!”徒单守素忽而狂笑,狼牙棒凌空劈下,在泥泞道路上砸出深坑,“不出半日,本将军要拿你的骨头蘸墨写捷报!”
仕林充耳不闻,领着五十精锐选锋,一边退回城池,一边高声诵唱昔日岳元帅的那首《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高亢之音响彻整个战场,似大战前的悲歌,也似血战到底的誓言。
望着仕林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徒单守素身旁参将,不屑一顾,操着女真语道:“将军,南朝穷酸文人,跟他们废什么话,末将请命,率三千勇士,不出三个时辰,将军便可在城楼上饮茶了!”
徒单守素身旁文书打扮的行军参谋则在其身旁小声道:“将军不可大意,那城下的羊马墙,旌旗猎猎,藏兵定不下八百,城池两侧皆可设伏兵,不如先派一股轻骑试探一下虚实?”
徒单守素瞥了一眼行军参谋,挺直身板,冷冷说道:“不必,本将观天,利敌不利我,当速战速决,陛下三日后抵达,我等务必在三日内,拿下历阳!南朝的酸儒,不值一提。”
还未等行军参谋进言,徒单守素勒马掉头:“回营!一个时辰后,派五千勇士攻城,拿下历阳,重重有赏!”
第250章 烽火断垣
第250章 烽火断垣
仕林身着雁翎甲,坚毅地伫立在城头。细密的甲片紧密相扣,折射出冷冽的光,与这阴沉压抑的天色相融。冰冷的秋雨肆意打在甲上,发出清脆声响,顺着甲片不断滑落。
他的目光透过如丝细雨向下俯瞰,赵孟炎正率领一千精锐选锋在城下紧张有序地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士兵们迅速检查着手中兵器,动作干练利落;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薄出团团白气,在这湿冷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随后,仕林扭头望向两侧丘陵,熊天禄和赵广陵已各就各位,军旗在风雨中烈烈作响,似在向即将到来的大战发出无畏的宣告。仕林深吸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瞬间贯入肺腑。这段日子,他殚精竭虑、倾尽全力,如今万事俱备,剩下的,唯有听天由命。
寅时三刻,随着第一缕晨光艰难刺破云层,金军前锋如期而至。五里外的丘陵背后,无数火把如鬼火飘摇,铁甲碰撞声惊起夜栖的寒鸦。数不清的步军列阵在前,整齐划一,携带着云梯、撞城锤、巢车,还有那巨大的投石车,蓄势待发。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在后,仿佛从地底涌出的冥府大军,马匹喷吐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惨淡的雾霭。
“大人!”李秉文见状疾步上前,“金军列阵,估计不下五千人,他们要攻城了!”
仕林眼神坚毅,透着弱冠之年,不该有的沉稳,看着焦急的李秉文,仕林只是淡淡道了一句:“等。”
随着金军号角长鸣,漫天喊杀声骤然响起,金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挥舞战刀,奋勇冲杀,刀光剑影在雨中闪烁。
“二百三十步!”
军器监丞嘶哑的报数声在城头回荡。城下赵孟炎紧握长枪,二十年日夜不断,苦练的岳家枪,此刻正是一展身手的时候。
“放箭!”仕林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金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金军攻势如潮,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金军一路高歌猛进,虽死伤无数,但依靠着顽强的斗志和勇气,一路掩杀至城下护城河边。
“传令赵孟炎出战!城上守军让金军尝尝‘霹雳炮’的威力!”仕林大喝一声,传令兵即刻奔向城下。
“小子们!金贼辱我先人,欺我妻女!此仇不报,我等枉为男儿!今日就让我们的刀枪,砍下金贼的头颅!祭奠枉死的冤魂!”说罢,赵孟炎亮出长枪,翻身上马,列阵在前,“跟我杀!”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赵孟炎带领一千选锋军,跃出羊马墙,和掩杀至城下的金军绞杀在一起。
城上守军见状,也不甘示弱。他们纷纷点燃霹雳炮,刹那间,城墙上火光冲天,炮声轰鸣,硝烟弥漫。霹雳炮带着滚滚浓烟和炙热的火焰,如雨点般落入金军阵营。炸起的土石裹挟着金军士兵的惨叫,金军顿时阵脚大乱,被炸得血肉横飞,队形四散。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望着城下惨绝人寰的景象,仕林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些在庙堂上、典籍中的沙场景象,如今真真切切的摆在他的眼前。
借着霹雳炮扰乱金军阵型,赵孟炎此刻仿若如有神助,手中长枪犹如蛟龙出海,枪锋闪烁寒光,舞动间风声呼啸。只见他纵马驰骋,每一次出枪都迅猛有力,精准地刺向金军士兵,枪尖到处,金军士兵纷纷被挑飞,血肉模糊。
身后那一千选锋,各个都是军中翘楚。他们眼神坚毅,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或挥刀劈砍,或挺枪刺杀,招招致命。在赵孟炎的带领下,如同一把利刃,插入金军阵脚,杀得金军丢盔弃甲,阵脚大乱。仅仅片刻之间,金军便抵挡不住这凌厉的攻势,狼狈地向后逃窜。
不多时,城下金军几乎死伤殆尽。但就在此时,远处投石车也拉开架势,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震得城砖簌簌而落。
在投石车的掩护之下,又有无数金军奔袭而来,那如同鬼魅般的女真喊杀声,响彻大地。金军五千步军,全军压上,顶着密集的箭雨,躲在巢车和撞城锤后,步步紧逼。先前被赵孟炎绞杀的金军只是诱饵,是为了给投石车争取时间的牺牲品,眼下的金军才是先锋部队的主力。
看着黑压压的金军步军方阵,赵孟炎把心一横,他轻轻擦拭去枪头上的鲜血,双眼猩红,喘着粗气,大声喝道:“小子们!金军要攻城了!绝不能让他们越过羊马墙半步!跟我上!”
此时的赵孟炎已然杀红了眼,面对数倍于己的金军,他毫不畏惧,领着一千选锋军,冲杀在前,视死如归。
两军精锐绞杀在一起,赵孟炎枪似游龙,刺穿一个又一个金军,凭借羊马墙地理优势,以护城河为屏障,一千选锋硬是顶住了五千金军的猛烈攻击。
但赵孟炎知道若是如此苦苦支撑,迟早破城,他把心一横,对着身后亲卫选锋道:“战死沙场是吾等荣耀!随我冲杀出去!”
赵孟炎一声令下,带着五十选锋骑兵,厮杀出一条血路,冲出羊马墙,绕至金军阵后袭扰。
但金军也是百战精兵,虽是步军先锋,但不乏弓弩手,只见身后三百金军忽然列阵,围成铁桶阵,中央是五十弓弩手,金人的狼牙箭,如雨点般,袭向赵孟炎的五十选锋。
赵孟炎避之不及,胯下战马身中数箭,一命呜呼,而他则一个翻滚,稳稳落地,继续手持长枪,五十选锋围在一起,冲击着金军铁桶阵。
“大人!”李秉文望着那乱作一团的战场,心急如焚,袍角被劲风肆意翻卷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若再不派军驰援,赵孟炎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此刻战场上喊杀声震耳欲聋,兵器碰撞声、士兵的惨叫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滚滚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仕林闻言,原本镇定的面容忽而暴起,双眼瞬间锐利如鹰,灼灼放光。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青虹剑,剑刃寒光闪烁,直指东侧丘陵那片看似静谧,实则暗藏杀机、埋伏着“火鬃熊”的地方,声若洪钟般朗声道:“放响箭!让金军的投石车!葬身火海!”其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嗖!”
一声尖锐的响箭划破长空,响彻整个战场。刹那间,原本隐匿在暗处的“火鬃熊”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火鬃熊隐忍半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翻身上马,拾起“霹雳炮”,对着身后轻骑朗声道:“小子们!终于轮到我们了!让金狗尝尝爷爷的’霹雳炮‘!听好了!一刻钟内把手上的’霹雳炮‘!都喂给金狗!一刻钟后,刀刀见红!让金狗知道爷们的厉害!给我杀!”说罢,火鬃熊抬起宣花斧,点燃手中火把,朝着城下金军阵营,猛冲过去。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果然让金军乱了阵脚,顷刻间,五百轻骑纷纷点燃手中的霹雳炮,掷向金军,硝烟顿时弥漫整个战场。虽然霹雳炮杀伤有限,但震天的响声和突如其来的骑兵,杀得金军措手不及。
熊天禄疯狂挥舞宣花斧,所过之处,皆是残肢断臂,他径直冲向已满身伤痕的赵孟炎,一把将其拉上战马。
“赵老哥,你没事吧!”火鬃熊一边迎战,胯下战马不断嘶鸣。
“小子!你太看不起我了!放我下去,我要再战他三百回合!”赵孟炎睚眦欲裂,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胸口已然中了数箭,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早已将他身后的披风染得如同被晚霞浸透一般,在猎猎作响的风中,透着几分惨烈与悲壮。
熊天禄并未理会,在轻骑掩护下,顶着无数箭雨和巨石,带着赵孟炎回来羊马墙下:“老哥你先歇会儿,让老熊去砍两个金狗的狗头,给老哥当凳子!”说罢,熊天禄策马扬鞭,杀回战阵。
五百轻骑加上一千选锋军和五千金军先锋再度绞杀在一起,熊天禄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在熊天禄的厮杀下,宋军硬生生把金军打退出羊马墙,喊杀声伴随着战鼓声,响彻天际。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金军第二梯队源源不断的冲杀上来,不断朝着羊马墙攻杀。金军的投石车,被熊天禄的“霹雳炮”毁伤大半,但剩余的依旧朝着历阳城一顿猛轰,巨石轰塌了羊马墙,金军如潮水般涌入。
女真人的凶悍远超想象,前排伤兵被直接践踏成肉泥,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架起云梯。即便是城墙夹层里的炮位不断投掷霹雳炮,但依旧难以阻挡金军攻势,仕林亲眼看见一个浑身着火的金兵抱住守军滚下城墙,坠落的瞬间还在嘶吼着女真战歌。
第251章 旌旗泣血
第251章 旌旗泣血
“顶住!”李秉文此时也操起朴刀力战登上城墙的金军。
可远处的烟尘,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疾步冲向仕林“大人!不好!金军骑兵向城下冲锋了!”仕林站在城头,望着战场外扬起的尘土,心中暗道不妙,双手死死扣入城砖之中,留下两道蜿蜒的血痕。
“金军骑兵距此,还有多少步!”仕林的声音已经嘶哑,额头密布汗珠。
“不足一千步!”军器监丞声嘶力竭应道。
“等!”仕林大喝一声,转身对着李秉文说道,“待金军先头骑兵抵达羊马墙,立即放出响箭!”说罢,仕林转身对着传令兵大声喝道,“虎贲营!随我出城!”
“大人!你要去何处!”李秉文一把拉住仕林臂膀,惊恐不已。
“你替我指挥!我去助阵!定要拖住金军,给赵广陵赢得时间!”仕林用力一甩,急驰而下。
“大人……”李秉文望着仕林离去的背影,陡然间心中涌起一丝敬意,他万没想到,昔日那个他们口中的白面书生,竟会有如此勇气和果决。
李秉文冲到战鼓旁,一把夺过士卒手上的鼓槌:“大人!卑职为你擂鼓助阵!”
仕林已至城下,翻身上马,亮出青虹剑,对身后将士说道:“亮旗!开门!”
“唰!”的一声,一面绣着“岳”字的大旗陡然竖立,这是仕林昨夜特命城中女工,连夜缝制的岳家军大旗,为的就是在危难时刻,竖起大旗,鼓舞士气。
随着城门开启,偌大的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众将见状如有神助,原本倒下的岳家遗孤,纷纷起身,咬着牙,举起战刀,朝着金军继续拼杀。有些重伤员,索性抱着金军士卒,纵身一跃,一同跳入护城河中,与敌同归于尽。
仕林虽不懂武艺,只是昔日在姐夫的“威逼利诱”学了几式“狗拳”,但他知道战场之上,武艺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勇猛。他提起青虹剑朝着马屁股猛的一抽,策马出城,青虹剑在他手中如有神威,闪着道道青色光芒,顷刻间,便斩杀数人。
剑刃插入金军肋骨,鲜血从金军腹腔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温润的触感,夹杂着凉风,仕林顿感一阵恶心,双手也不由颤抖。插在金军肋骨中的剑,变得无比沉重,难以拔出,而那名垂死的金兵,眼神中流露出凶狠的眼神,让他毕生难忘。只见那金军士卒口吐鲜血,单手握住时林的青虹剑,继续挥起弯刀,劈向仕林,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出于本能,仕林奋力拔出了插在金军肋骨上的青虹剑,剑尖划过金军脖颈,一股腥红喷涌而出。那名金军应声倒地,全身不停的颤抖,就这样睁着眼,倒在地上,浅浅停止了呼吸。
仕林颤抖着双手,僵直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在书中学不到的残酷。
可眼下却来不及悲伤,只见数名金军,见到仕林,如饿虎扑食一般,硬生生将他拉入马下,仕林避之不及,数把弯刀,直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亮银枪,挑开数人,赵孟炎拖着重伤的身体,横枪一扫,斩杀来犯之敌。
“大人……”还未说完,赵孟炎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单膝跪地,苦苦支撑。
“二百步!放箭!”城头上的李秉文再也按捺不住,他放下鼓槌,夺过身旁士卒手中弯弓,一计响箭升空,发出阵阵嘶鸣。
“给我杀!”沉寂已久的赵广陵,看着城下尸横遍野,看着袍泽浴血奋战,他的指甲深深扣入掌心,声嘶力竭的喊道。
“杀!”一千宋军,从山坡下急驰而下,带着满腔怒火,冲着金军骑兵方阵掩杀过去。
一时间,战场上喊杀声震耳欲聋,宋军与金军绞杀在一起,鲜血混着泥土,溅起层层泥花。赵广陵身先士卒,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身旁的金军如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仕林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紧紧握住青虹剑,望着赵孟炎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与悲壮。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再次挥剑加入战团,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辜负这些舍命相护的将士。
金军的铁蹄,踏在同伴的尸体上,向着城外的宋军发起冲锋,可当他们再度回身时,这才发现,身后的退路已被赵广陵封死。赵孟炎的选锋军和熊天禄的轻骑趁机合兵,将金军团团围住。
可金军并未如设想的一般慌乱逃离,而是依旧列队整齐。当金军的骑兵看见远处飘扬的“岳”字大旗,更是发出震天怒吼,如同见到死敌一般。“岳”字旗不仅激励着每一个宋军将士,同时也刺激着金军敏感的神经,昔日郾城和朱仙镇的惨败,如同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在金军骑兵指挥使的号令下,硬生生依靠骑兵优势,冲出宋军残部的包围圈,向着仕林的岳字帅旗掩杀过去。让仕林万没想到的是,原本鼓舞士气的岳字旗,却成了此刻他的催命符。即使赵孟炎、熊天禄等人再想营救,可金军铁蹄已纷至沓来,在剩余金军步军的配合下,将仕林的虎贲营和其余宋军分割开来,将仕林团团围住。
仕林极目远眺,只见金军骑兵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迅猛冲杀而来,马蹄翻飞间,扬起滚滚烟尘。再看身后,宋军主力竟被死死阻击在外,无法驰援。那一刻,一股彻骨的绝望,自心底直直涌上心头。他明白,战局至此,已然退无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仕林面色冷峻如霜,猛地将青虹剑一横,剑身寒光闪烁,恰似寒夜中的一道冷电 。紧接着,他振臂高呼,声若洪钟:“诸位将士!我辈精忠报国之日,就在此刻!随我奋勇拼杀,杀退敌军!”身旁士卒们被这激昂的话语点燃热血,齐声应和,声浪滚滚,直冲霄汉。
喊杀声震耳欲聋,整整杀了三个时辰,熊天禄和赵广陵死死守着金军撤军的路线,但也突破不了仕林外围金军的合围,双方僵持不下,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时至傍晚,双方已精疲力尽,仕林身旁虎贲营,一个个倒下,身边仅剩下不足百人。眼看着日薄西山,距离决战的时刻已经不远。
可就在这时,一名金军骑兵突破重重虎贲包围,杀入阵营,挥舞狼牙棒,朝着仕林面门砸去,仕林下意识举剑格挡,可这一势大力沉的攻击却让仕林难以招架,隔着头盔被狠狠砸中。顷刻间,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倒地,他睁开模糊的双眼,身旁虎贲勇士,一个个被斩落马下,鲜血流淌在泥泞土地上,缓缓流在他的身旁。
而此时的金军也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在奋力搏杀,仕林身后的岳字旗,依旧挺立,他缓缓爬向岳字旗,可眩目感来袭,他在难以支撑,只能抱着旗杆,昏厥过去。
就在此时,带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在仕林记忆中模糊、青葱的嗓音划破天际。
“仕林哥哥!”
第252章 浴血重逢
第252章 浴血重逢
仕林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明艳刺目的红衣,如同一道赤色闪电,风驰电掣般冲入了混战的人群。
紧接着,那熟悉无比的“响指哨”尖锐响起,刹那间,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咆哮着,蜂拥而出。
刹那间,城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凛冽的鸣金声,那声响直直地划破已然被鲜血与硝烟浸透的战场,好似一道锐利无比的冰刃,将厮杀的喧嚣生生撕裂。
仕林与城外诸位将领皆是难以置信。经历了整整一日的浴血厮杀,身心俱疲的他们,原本以为这场战斗会以更为惨烈的方式持续胶着,却万万没想到,金军竟在此时选择退兵。
仕林强撑着沉重的身体,双眼因疲惫与失血而模糊不清,望着眼前混乱却又逐渐趋于平静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敢相信,城内守军居然违抗他战前的明令,出城前来营救。可此刻,他连一丝责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不知时光悠悠流逝了多久,在一片嘈杂纷扰声和士卒们痛苦的哀嚎声交织回荡之中,仕林终于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他只觉脑袋昏沉,浑身仿若被重石碾压过,酸痛乏力。
“大人!你终于醒了!”李秉文一直躬身候在一旁,见仕林醒来,眼中闪过惊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关切,赶忙凑上前询问道。
熊天禄手中握着“浏阳麻饼”,不停的塞入口中,嘟囔着腮帮,几步跨到跟前,扯着嗓子嚷嚷道:“大人!你可真行!老熊我打心底里佩服,往后老熊我铁定全听你的!”熊天禄袒露着胸膛,结实的上身缠着层层绷带,方才一战,也让他受了不少伤。
仕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熟悉的面孔都在,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许,他强撑着,艰难地启唇问道:“金军……退了吗?”
“大人尽管放心,金兵已经退了。这场仗咱们大获全胜,歼敌足足一万,还缴获了数不清的辎重。广陵此刻正带着兄弟们打扫战场呢。”李秉文微微欠身,神色恭敬,有条不紊地详细作答 。
“那我军……”仕林回想起那弥漫着浓烈血腥气息、满目疮痍的战场,眼中微微泛起了红,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担忧,此战的惨重损失,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我军……此战,伤亡三千余人,还能动唤的,不足五千。”李冰文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与愧疚,以近乎蚊蝇般的音量小声答道。
仕林瞬间沉默了,良久没有言语。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倒下的宋军将士,他们年轻鲜活的面容,曾在战场上无畏冲锋,此刻却已消逝在冰冷的土地。可就在这时,他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那声熟悉到骨子里的嗓音和清脆的“响指哨”,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不断萦绕回荡。
“她……我……”仕林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满心的疑惑与惊喜交织,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汹涌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却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大人要问什么?”李秉文见仕林这般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好奇,赶忙微微凑近,轻声询问道。
“方才一战……我好像听到了……玲……肖姑娘的声音。”仕林紧紧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那声亲昵熟悉的嗓音,似乎想从中抓住什么关键线索,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自我否定道,“罢了……或是我的臆想……”
众人听闻这话,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略显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熊天禄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捂着自己还未愈合的伤口,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口就被这肆意的笑给扯裂了。
“你们……”仕林一脸茫然,眼中满是疑惑,实在不明白众人这没头没脑的笑声究竟是为何,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仕林哥哥!”
刹那间,那无比熟悉又亲昵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仕林猛地瞪大双眼,全然不顾身上还未愈合的伤痛,咬着牙,双手用力一撑,硬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咣当!”一声清脆的声响,原本端在玲儿手中的铜盆重重地摔落在地。玲儿出现在营帐门口,发丝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焦急。她瞧见仕林坐起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脚下步子一迈,朝着仕林疯狂奔来,一头扎进仕林的怀抱,双手紧紧环住他,似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玲……玲儿?真的是你吗?”仕林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直直地盯着怀中日思夜想的玲儿,重逢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所有伤痛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中打转,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前这一幕太过梦幻,让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我!真的是我!你这个‘木头’!”玲儿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哭得泣不成声。她带着几分嗔怪,微微挣开仕林的怀抱,急切地牵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脸上,哭喊道:“你摸摸,这到底是真是假!”
双手交叠的瞬间,触及玲儿温热柔软的肌肤,仕林像是如梦初醒,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与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不顾一切地将玲儿狠狠搂入怀中,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全然不顾胸口的伤口应声崩裂,殷红的鲜血迅速在洁白的绷带上晕染开来,洇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帐内的李秉文目睹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他连忙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将一众将领往外驱赶。
熊天禄满脸困惑,像个木桩似的杵在原地,硬是不肯挪动半步,扯着大嗓门嚷嚷道:“你拉我做甚?大人为了救我,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好不容易醒过来,我岂能就这么走了!”
李秉文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对着熊天禄的脑袋就是一记头锤,压低声音喃喃道:“你这憨货,没长眼睛吗?没看见肖姑娘在这儿啊?让大人和肖姑娘单独待一会儿,懂不懂!走走走!”
说着,李秉文也不管熊天禄愿不愿意,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将他带出了营帐。随后,他轻轻拉下帐帘。转眼间,偌大的营帐之中,便只剩下了仕林和玲儿两人。
第253章 生死同衾
第253章 生死同衾
而此时的仕林和玲儿,相拥在一起,难以割舍,直到崩裂伤口处的鲜血洇湿了玲儿的裙摆,玲儿才陡然惊醒:“仕林哥哥,你快躺下,你的伤……”
仕林下意识望向玲儿目光所及之处,这才发现血已渗出绷带,他解开上衣,用力扯开绷带,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大小不一的刀伤,竟有十几处之多,不禁让仕林也惊出一身冷汗,为不免玲儿担忧,他慌忙穿上衣服。
玲儿猛的一惊,秀眉紧蹙,鼻头一皱:“仕林哥哥!你……我去叫军医!”
“别忙。”仕林反倒有些淡然,他不慌不忙的说道,“玲儿,帮我取一下柜子上那个破旧的药箱。”
“哦哦,好!”玲儿赶忙起身,在跑到营帐桌案后的书柜一通翻找,踮着脚尖取下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木匣,急匆匆回到仕林身旁,“是这个吗?”
“对。”仕林接过木匣,这是当日离开杭州城,父亲许仙赠给他的药箱。他缓缓打开木匣,一阵清幽的药香扑鼻而来。
只见他取出银针,递给玲儿:“玲儿,我眼下不方便,你帮我。”
玲儿颤巍巍接过银针,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不……我不会……”
仕林淡然一笑,握起玲儿的手:“髌底内侧端上两寸,股内侧肌隆起处的血海穴,放心,我死不了,可若你再不施针,我怕是……”
被仕林一吓唬,玲儿抬起手,朝着仕林的血海穴猛刺一针:“叫你这个木头再不知好歹!刺坏了!我可不管!”但玲儿看着满是淤青,仕林伤痕累累的小腿,泪水也不由的落下。
“嘶……”仕林一下吃痛,但仍旧强忍着。
“怎么?真疼了吗?”玲儿瞪着一汪清泉般的大眼,虽嘴上说着不管,可心中却是万分疼惜。
“不疼……接着来!”仕林侧过身,指向自己后背道,“第七胸椎棘突下,后正中线旁开一寸半的膈俞穴,刺!”说着仕林撩起衣角,露出宽阔的后背。
玲儿鼓着一口气,找准穴位,一针刺下,仕林背身捂着嘴,强忍痛楚,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仕林哥哥!”玲儿丢下手中银针,慌忙扶住仕林身躯,“是不是我……我没做好……”
“不……施针精准,颇有扁鹊华佗之风……”仕林咬着牙,嘴里却安慰着玲儿,“取些烈酒来,帮我清创。”
“什么!酒?”玲儿大惊失色,她忽而想起幼时跌倒划伤,宫中御医也是用烈酒帮她清理创口,那钻心的疼痛,她至今难忘。可如今仕林身上如此巨大的伤口,若用烈酒,定会有噬骨之痛。
“对!玲儿,我爹曾说过,‘施医救己,亦救苍生’,眼下金军未退,我不能死,来!”说罢,仕林将沾血的绷带咬在口中,闭上双眼。
玲儿颔首点头,应了一声,起身取来干净的毛巾和一坛烈酒,用毛巾浸湿烈酒,她咬唇强忍泪水,在仕林身上小心擦拭。
钻心的疼痛感席卷全身,他全身肌肉痉挛不停的颤抖,冷汗浸透床褥,指甲深深刻入床板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长痛不如短痛!玲儿,把酒倒到我身上!”仕林将全身衣物脱去,满身的伤痕裸露在外,虽以银针探穴,已略微止血,但血肉模糊,新肉外翻,这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是让玲儿迟迟不愿动手。
“倒!”仕林大喝一声,玲儿也不再犹豫,将坛中烈酒尽数倒在仕林身上。
“啊!”一时间,切肤之痛让仕林痛不欲生,一声惨叫,惊起屋外一行白鹭。
看着仕林浑身颤抖、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如刀绞,五内俱焚,不忍心看着仕林受如此的苦。
此刻的玲儿,也不再有所顾及,她不再在意仕林是否有婚约,她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败的战争,若能和仕林同生共死,也算是不负韶华。
她不顾一切地猛地搂住颤抖的仕林,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脑袋,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他那沾满汗液的鬓角,她瞪大了那一双水润的双眸。二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玲儿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丝丝温热,轻轻洒在仕林的面庞。她缓缓凑近,那殷红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贴上仕林的唇尖。
仅是一瞬,两人皆为之一震。玲儿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她的唇瓣轻轻厮磨着仕林,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眷恋。刺鼻的血腥气、醇厚的酒香,与玲儿身上独属于少女的清新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这暧昧的空气里。
仕林瞬间瞪大了双眼,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可玲儿这一吻,似乎让他彻底忘却了周身的痛楚。他缓缓闭上双眼,原本颤抖不已的身体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不自觉地回应着玲儿,双唇轻轻开合,与她的动作渐渐契合,似是要将彼此融入对方的生命。懵懂少年和青葱少女,在此刻迎来了他们彼此人生的初次一吻。
玲儿轻轻移开双唇,眼眸中柔情似水,深情地凝视着仕林的眼睛,轻声问道:“可有好些?”
仕林仿若被定住一般,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木讷地点了点头,那平日里透着英气的脸庞上,迅速晕起一抹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
两人的目光交汇,似千言万语都在这相视一笑中。这笑容里,有初尝情滋味的羞涩,有心意相通的甜蜜。玲儿轻轻依偎进仕林怀中,柔声道:“往后,万不可如此鲁莽。”
仕林此时似乎依旧沉浸在方才那深情一吻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唇齿相依的瞬间。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往后,你不可离我半步。”
玲儿在仕林怀中乖巧又娇俏地点了点头,微微仰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仕林的双眸,眼神坚定得如同许下一生的诺言,说道:“不会,再也不会。”
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但玲儿心中明白,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她要陪着仕林走完,叫他们在黄泉路上,不再孤单。
第254章 围阙定策
就在这时,火鬃熊一个踉跄,跌入营帐,原是麾下诸将,听到仕林的惨叫声,都凑了过来,见到二人相拥接吻,又不好意思入帐,只得在帐外偷偷窥探。火鬃熊被压在最下,脚下一麻,不慎打破了这甜蜜又壮烈的场景。
“嘿嘿……我……我这有麻饼,大人要不要……”火鬃熊摸着脑袋,从口袋里摸出麻饼递了过去。
玲儿一下怒火中烧,拾起床上沾满血污的毛巾,一把甩了过去:“滚!”
火鬃熊下意识躲闪,跌跌撞撞跑出帐外。
仕林淡然一笑,倚靠在床背上,拉起玲儿的手道:“打开木匣隔层,里面有我爹特制的金疮药。”
“好!”玲儿躬身,打开木匣,取出里面药香扑鼻的金疮药,“仕林哥哥,我帮你敷。”说着,玲儿轻柔的帮仕林敷上金疮药,一边敷,一边吹着伤口,生怕把仕林弄疼。
看着玲儿可人的模样,仕林似也沉浸在这片刻温存之中。良久,身上再度袭来钻心的疼痛,仕林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玲儿真的回来了。
他拉起玲儿的手,柔声问道:“玲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玲儿闻言,撅起嘴角,娇嗔道:“还不是某位知县大人,不知天高地厚,誓要与历阳共存亡,我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往南逃的百姓,你倒好,留在历阳不说,还想逞英雄,要学那冠军侯,当少年将军,封狼居胥吗?”
“哈哈哈~我一届文弱书生,岂敢比肩霍将军,你还没告诉我,这一年多来,你都去了何处?”
玲儿轻轻拨弄额间碎发,挺直腰身,缓缓道:“这一年多,我一路西行,骑着‘小红马’,沿着长江,溯江而上,到了夔州,再顺江东下,沿途饱览山川美景,可到了和州附近,却发现北地狼烟四起,百姓纷纷南逃,打听到你这个‘木头’要以身许国,所以……”玲儿声如蚊蝇,低着头脸上似乎泛起了一阵红晕。
仕林闻言,眼底泛起泪花,轻轻抚慰着玲儿脑袋,柔声道:“可此地凶险,你就不怕……”
“不怕!”玲儿坚定的答道,随即挽住了仕林的脖子,“你这‘木头’,你该知道,即便是周文远二十年经营,但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有死无回……但也正因如此,君若身死,玲儿绝不独活……”
“傻瓜。”仕林微微凑近,望着玲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将玲儿拥入怀中,“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玲儿闻言,眼泪不住的流下,她静静躺在仕林怀中,娇嗔道:“我本以为我会很在乎,可当知道你决定以身许国,见你满身伤痕,我便知道,我被你困住了,你是我挥之不去的牵挂。”
玲儿挣脱开仕林怀抱,异常坚定的望着仕林:“你守历阳,守对朝廷的责任,守对岳家旧部的承诺,而我……只守你!”
闻言,仕林情难自抑,泪水如决堤般流下,紧紧抱住玲儿:“往后余生,仕林绝不负你,他朝黄泉,有玲儿相伴,此生足矣!”
二人紧紧相拥,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金疮药浓厚的药香,让二人陷入难得的温柔。
良久,仕林忽而想起金军诡异退兵之事,他沉声问道:“金军退兵是何缘由?我百思不得其解。”
玲儿轻哼了一声,秀眉微蹙,指向帐外偷听的李秉文等人:“你问问他们吧,都是一群蠢货!”
仕林把目光投向帐外,借着帐外火把余光,映出三两人影:“进来。”
李秉文带着熊天禄、赵广陵和伤痕累累的赵孟炎,摩挲着双掌,笑眯眯的走进营帐。
“赵孟炎?你也学他们偷听?你的伤没事了?”仕林看着缠满绷带的赵孟炎,又气又喜。
赵孟炎摸着后脑,一改昨日的凌烈气势,笑着说道:“多谢大人关心,都是小伤,金狗还奈何不了咱,嘿嘿……”
“火鬃熊,你……”仕林把目光投向熊天禄,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我可什么都没听到……”熊天禄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
“还有我!我刚到,也……也没听清……”平日里的“铁面将军”赵广陵,这一刻也含糊了起来。
“罢了罢了。”仕林摆了摆手,扭头看向玲儿,“玲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玲儿嘟着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秉文,厉声道:“还不是你手下这位李主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金军围成铁桶,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军把金军合围,看上去是一步妙棋,实则是兵家大忌!”
玲儿起身,走到桌案上,翻开一本《孙子兵法》说道:“《孙子兵法》有云: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玲儿手指重重的戳在书上,“’围师必阙‘!不打开一个缺口,金军只能死战,到头来,只有同归于尽,甚至兵败!”
玲儿说罢,熊天禄上前半步,疑惑道:“这……这都是许大人的号令啊……”
玲儿一听熊天禄诋毁仕林,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责道:“那又如何!仕林哥哥没打过仗,你们也没打过吗?你们这些人,各个自称身经百战,却不出谋划策,要你们有何用!”
“我……我说不过你……”熊天禄被玲儿一顿数落,垂头丧气,退到一旁。
李秉文见状,赶忙上前笑脸相待:“是是是……肖姑娘说的是,那日若非肖姑娘忽然出现,冷静剖析战局,亲自游说百姓助战,哪有今日之大胜,肖姑娘仅用了一个时辰,就让城中妇孺百姓全体上城,让卑职亲自率城内仅剩的两千军士出城,前去知会广陵,在西北角打开一个缺口,不到半刻钟,金军果然就退兵了,肖姑娘真是女中诸葛,李某佩服。”说着,李秉文躬身作揖,向着玲儿深深一拜。
“少阿谀奉承,我不吃你这套。”玲儿随手一甩,坐回仕林身旁,“仕林哥哥,眼下金军虽然暂时退兵,但其中军不日便至,我若推测不错,因滁水决堤,金军的中军,大约三日后便会抵达历阳城下。”
仕林低着头,似陷入沉思,论行军打仗,自己确实不在行,不过眼下玲儿回来,倒是让仕林有所心安:“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玲儿闻言,略微思忖片刻后,起身双手交叉,缓缓道:“金军号称三十万东路军,由完颜亮亲自统帅,一路势如破竹,倒是在历阳吃了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后,会有数倍于我的金军攻城,到时就……”
仕林猛的一拍床板,惊得玲儿身躯一颤,仕林一下吃痛,捂着伤口说道:“即便是最后守不住,我也要让金军付出血的代价!”
玲儿坐到仕林身旁,小心扶着他颤抖的身躯:“仕林哥哥你别乱动,既然如此,玲儿尚有三策,其一为弃城南渡,退守长江南岸当涂县,依靠长江天堑,以我大宋精锐水师封锁江面,或可一战;其二为南请援军,仕林哥哥可修书一封,快马递呈太子御览,太子定会派兵驰援;其三……血战到底,固守历阳,将百姓遣送南渡,愿战者,家中抚恤白银五两,与金人拼至一兵一卒……”
仕林低沉着头,指甲深深扣入床板:“我答应过周文远和历阳共存亡!如今历阳乃我大宋门户,是长江北岸,最后一道屏障,历阳一旦有失,江北便无寸土,金军可在任意渡口南渡,长驱直入,亦可顺江南下,直抵京城。”
仕林握住玲儿的手,眼神坚定道:“只要我们能扼守住历阳,金人就不敢南渡,以防被我们切断补给,玲儿,无论如何,不能弃城!”
看着仕林决绝的眼神,玲儿自知再也拦不住他,她沉吟片刻后:“既然如此,便不可力战,当龟缩防守,历阳城坚,粮草充沛,定个一年半载,也绝非不可能,此外仕林哥哥当立即修书给太子殿下,请求援军!”
“好!就依你所言。”仕林满含热泪,玲儿的出现,不仅给他带来了心灵的慰藉,也是给这场守城战增了一丝希望。
玲儿忽而惊起,对着李秉文,厉声道,“李主簿,立即传令下去,拆了全城的房屋,多增一些滚木雷石,全城搜集‘金汁’,运上城墙,备足干柴,金军一旦攻城,即刻熬煮‘金汁’,此外向全城张榜募兵,凡参与守城者,赏银五两,斩杀金兵者,赏银十两!”
李秉文把目光投向仕林,毕竟玲儿并无官职,也非统帅,一切还需仕林首肯。
“就按照肖姑娘说的做,此外,先拆县衙,把先前的河堤款和阎九送来的一千贯,都拿出来充当赏银,凡愿拆屋者,赏银十两,告诉百姓,待击退金军,朝廷会给他们重修新屋。从今日起,肖姑娘之言,便是我之言,众将依令行事!”
“是!”李秉文带着身后一众武将,齐声应道。这些骄兵悍将,早已听李秉文说了事情的经过,也都对玲儿佩服的五体投地,对玲儿的话,他们自然是言听计从。
玲儿上前一步,昂首挺胸道:“第二道军令,放弃羊马墙,让金军攻城,剩余军士,全体上城!历阳城固若金汤,易守难攻,金军即便有三十万,也难以展开,定可一战!大家速去准备!”
“末将领命!”营帐之中,诸将身姿笔挺,整齐划一地躬身抱拳,声如洪钟。领命之后,他们步伐沉稳,鱼贯退出营帐,身姿迅速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 。
仕林与玲儿目光交汇,刹那间,时光仿若倒回往昔,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流转着久别重逢的脉脉温情。这一笑,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不仅藏着重逢的喜悦,更似无声的誓言,映照着他们愿携手共赴风雨、同生共死的坚定决心。
第255章 巾帼帷幄
连着三日,确如玲儿预想的那样,金军没有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三日前的惨痛损失,挫了金军的锋芒,但更大的危机即将到来。
虽然滁水决堤,延缓了金国大军的行进,但三十万大军终究还是到来了,城外遮天蔽日,连营数百里,黑压压的金军阵地,压的仕林喘不过气。
经过三日的休整,在玲儿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仕林也总算是缓了过来。玲儿也终是褪去了昔日公主的娇生惯养,除了照料仕林外,整日便是和各部统领商讨应敌之策。
玲儿提出“龟缩防守”的策略,也得到了一众将领的肯定。在仕林的首肯下,县衙首先被拆除,城中百姓见到知县如此决心,也纷纷参战,毁了自家房屋,将果木雷石运抵城墙。一时间,整个历阳士气高涨,民声鼎沸,百姓众志成城,皆盼望着这支新的“岳家军”可以击退金军,报仇雪恨。
可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玲儿,却并未有一丝开心,她登上城楼,俯瞰着忙碌的将士和百姓,却不敢把真相告诉他们。金军三十万,任凭他们如何努力,最终也只会是铁蹄下的亡魂。
“对于他们来说,希望比什么都重要。”仕林不知何时出现在玲儿身后。
玲儿闻声,便知道仕林,她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可谁给我们希望……完颜亮大军降至,明日拂晓,他们之中,又还有几人生还……”
仕林把手搭在玲儿肩头,从怀中取出“青竹令”,抵达玲儿面前:“周文远早就想到了,这‘青竹令’,就是一道锁命符,锁住了全城百姓的决心,锁住了八千儿郎的赴死之心,也锁住了他自己。”
玲儿接过“青竹令”,不由升起一股对周文远的敬意:“我早就猜到了,只是……他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仕林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是啊,若非是他呕心沥血二十年,三日前那一战,我便再见不到玲儿了。”
玲儿湿润着眼眶,回眸望着仕林,却发现他披着单薄的披风,站在城头。
“你怎么穿这么少!”玲儿秀眉紧锁,紧了紧仕林身上的披风,嗔怪道,“军医不是叫你莫受风寒吗?这里风大,若是……”玲儿说着,泪水不经意的流下。
仕林淡然一笑,望着玲儿急切的神情,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暖意,他忽而抓住玲儿的双手:“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营帐里,怎叫我不担心?”
玲儿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但很快又佯装生气,抽回了双手:“你这人,我走了一年,你也不曾找我,我走时……”
玲儿走到仕林跟前,皱了皱鼻子,娇嗔道:“也不做挽留,就叫我一人浪迹天涯,你好在这历阳莺莺燕燕~”说罢,玲儿背过身,倚靠在墙头,默不作声。
仕林一下慌了神,赶忙凑到玲儿身旁,解释道:“没有,我怎没找你?这一年我四下打听你的消息,可你……那日如此决绝……我以为你不再……”
微风吹拂着玲儿的发梢,她眯着眼,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你怎知……我不曾后悔,不曾想你……女儿家的心思,你这块‘木头’,又岂会懂……”玲儿眼角闪过一丝泪花,似有些失落,也有一丝遗憾,她后悔自己仓促做的决定,直到生死时刻,二人才能团聚,但又庆幸,在他们彼此人生最后一段路,能彼此相伴。
玲儿转过身,踮起脚尖,指尖轻点仕林鼻尖道:“幸好你这‘木头’,把小红马留给了我,我日日夜夜,都和它倾诉,它可比你懂我。”
仕林低着头,心里满是对玲儿的愧疚:“我……怨我……隐瞒了我和……”
“不许说!”玲儿的指尖从仕林鼻尖划向唇尖,“我不想听,我只知道,现在的仕林哥哥,是我的,至于将来,我不在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仕林笃定的眼神,紧紧望着玲儿。
玲儿忽而上前,环抱住仕林,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道:“若是城破,你不可赶我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仕林双手缓缓合拢,将玲儿紧紧拥入怀中:“好,我答应你,生死相随,矢志不渝。”
“大人!”
李秉文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大人……终于找到你了……金军……金军列阵攻城了!”
“来的如此快!”玲儿闻言顿感不妙,抢在仕林之前问道,“多少人?”
“数……数不清……看样子,不下十万!”李秉文上气不接下气,焦急的答道。
“仕林哥哥。”玲儿回眸望向仕林,此刻她也慌了神,除去战死的士卒,守城将士仅剩五千,金军十万大军,就算玲儿神机妙算,这账她也算不过来。
“回营!”仕林斩钉截铁,对着李秉文说道,“让参将以上的将领,全部来大帐议事。”说罢,仕林抓起玲儿的手,疾步走下城楼。
北风裹挟着金军战鼓的闷响穿透帐帘,火盆里将熄的炭星在众人铁甲上投下血斑似的碎影。营帐内再没了近几日的欢声笑语,李秉文等人各个面容冷峻,营帐内一派肃杀的氛围。
“末将请命!领一支孤军穿插敌军身后,杀他个措手不及!”熊天禄迈出一步,率先发言,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不可!”李秉文上前阻止,“我军兵力不足五千,三日前一战,战马损失过半,眼下城内拉运辎重的牲畜都不够,如何组织骑兵偷袭?”
“那就领步军!照样杀敌!”熊天禄梗着脖子,回应道。
“那更不可,金军铁骑不下五万,步军偷袭,无异于以卵击石!”李秉文连连摆手,二人一时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难道就等着金军攻城吗!”熊天禄气的上前一步,抱拳作揖道:“军师!你给拿个主意!”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熊天禄口中军师所指何人。
“火鬃熊,你在说谁?”李秉文上前问道,满心疑惑。
熊天禄闻言,双拳指着玲儿说道:“肖军师啊,戏文里都唱着,军师神机妙算,遇事不决,就问军师,若非肖军师,三日前,我火鬃熊就成褪毛猪了!眼下除了许大人和我大哥,我只服肖军师!”
玲儿“扑哧”一笑,如此严肃的军前会议,被耿直的熊天禄一搅,倒多了一丝轻松。
这冷不丁的小插曲,倒是让玲儿灵光一闪,她望了一眼仕林,见到仕林微微点头,便上前说道:“诸位,你们都觉得金军一路势如破竹,气势如虹,是要攻城对吗?”
熊天禄抢言答道:“那是自然,金军东路军三十万人马,又是完颜亮亲自统兵,攻历阳一座孤城,自是不在话下。”
“二月破和州,三日下杨州,王权那厮竟乘妇人驴车南逃!”赵广陵一拳砸向沙盘,扬州城的陶塑应声碎裂,“江淮防线早他娘烂透了!那群恶贼,将千里沃土拱手相绕!吾岳家军,岂可坐以待毙!”
玲儿忽而一笑,走到沙盘前:“都统息怒,我倒不这么认为,诸位请看,金军不到两月时间,连克数城,所过之处,皆是不攻自破,兵不血刃,只是在历阳城下流了血,这是为何?”
李秉文略微思忖,上前答道:“那是我军骁勇,那些腐化的宋军,岂能与我岳家旧部相提并论?”
“错!”玲儿双手负于身后,跳着脚,走到熊天禄面前,“火鬃熊,若是让你去抓只发了狂的疯羊,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抄起家伙,叫上兄弟们,给他围起来,逼到墙角在……”熊天禄话说到一半,似懂非懂的摸着脑袋,“军师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玲儿竖起手指,轻轻一点,走到营帐中央,“《孙子兵法》有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如今金军数十倍于我,为何还要急于攻城?”
赵广陵思虑了片刻,起身答道:“他们急!”
“没错!”玲儿斜着身子,朝赵广陵竖起了拇指,“《孙子兵法·谋攻》曰:‘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如今金军以下策攻城,他们比我们更急!”
“停停停……你们在说什么啊……我一句也听不懂……”熊天禄听的云里雾里,凑到玲儿跟前,“军师,你倒是说个明白,老熊我……是个粗人。”
一时间营帐内哄堂大笑,玲儿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容,对着熊天禄说道:“你这头蠢熊,还不明白?金军之所以急于攻城,据我推测,是他们内部不和,粮草不继,六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后勤补给是最大的问题,若非如此,贵为金国皇帝的完颜亮,不会贪功冒进,急于攻城,宁冒着损兵折将的风险,也要拿下历阳城,就是要一鼓作气,侵吞大宋,一旦战败或遇阻力,不能如期拿下历阳,金军反倒会不攻自破!”
“好!好!好!”熊天禄这回算是彻底听懂了,向着玲儿连连称赞,“我就说军师神机妙算!我怎么就想不到,哈哈哈~”
可一旁的李秉文,却面露难色:“金军即便真如军师所言,军师莫不是想截了金军的粮道?”
“不!”玲儿走到沙盘前,指着金军大营说道,“金军三十万大军铺开,连绵数十里,我军仅五千孤军,不可深入敌后,否则一旦被金军发现,定是有去无回。”
赵广陵也凑到沙盘前,端详了一番,摩挲着下巴,担忧道:“不出奇制胜,难道真的要死守历阳?这恐怕……”
“十日!”未等赵广陵说完,玲儿抢言道,“坚守十日,动员百姓上城助战,虽有士卒披甲上阵,目的只有一个!坚守十日!城外道路狭长,两侧有山峦环绕,历阳城又背对长江,金国大军难以展开,我算过账,如今‘霹雳炮’尚有两千斤,金汁三百桶,滚木雷石不计其数。”
熊天禄扯着嗓子,打断了玲儿,双手抱拳说道:“军师!你就下令吧!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霎那间,玲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果决与坚毅,她狠狠的对着众将说道:“好!李秉文,传令各营,箭簇浸入金汁后需阴干三刻,桐油混着粪汁的毒浆,见血封喉!”她指尖划过沙盘上城墙模型,突然捏碎一枚代表金军的泥俑,“霹雳炮藏于夹层暗孔,待云梯过半再齐射火油!记住,滚木需刻凹槽嵌铁蒺藜,我要金贼攀城时十指尽断!”
玲儿一掌重重拍在沙盘上,惊起一片尘土,从她那娇小单薄的身躯内,似乎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从金军攻城开始,不报伤亡!只报可战之兵!一字计之约!‘守’!无论如何,坚守十日,拖得一天,便多一天胜算!”
“是!”众将领纷纷抱拳回应,玲儿温婉细腻的声线,却透着阵阵杀意,激励着营帐内的将领。
看着运筹帷幄,坚韧刚毅的玲儿,仕林一时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玲儿的表现与和他在一起的柔情,判若两人,而熟悉的是,那个让他感到安心,感到坚实的倚靠,回来了。
李秉文默默点头,但又萌生了担忧:“军师,那十日后呢?”
玲儿走回了仕林身旁,长叹一声,仰望帐顶:“十日后,只有天知道。”
这时,仕林拖着受伤的身体,缓缓起身:“诸位,就依玲儿之言,速去准备,十日后,自当有援军相助!”
“末将领命!”众将应答声响彻营帐,震耳欲聋。
“仕林哥哥,真有援军?朝廷回信了?”玲儿不可置信的看向仕林。
仕林淡然一笑,却也不置可否:“我自有办法,你跟我来。”说罢,仕林拉起玲儿的手,十指相扣,朝着帐外走去。
第256章 八卦金印
仕林牵着玲儿,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在自己的随身包裹里翻找了起来。
“仕林哥哥,究竟哪来的援军?莫非是太子有消息了?”玲儿站在仕林身后,歪着脑袋问道。
“找到了!”仕林从包裹中翻出一枚闪着金光的印信,递到玲儿面前,“我本以为到了历阳,此物无用武之地,不曾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玲儿接过金印,左右端详起来,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地步八卦印记:“这是何物?看上去像是某种道家法器,仕林哥哥,你不会是要求神拜佛吧。”
“哈哈哈~”仕林忽而朗声大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玲儿的鼻尖,“你不在时,我或会求神拜佛,寄托思念,如今你已归来,我可不会了。”
“哎呀,没个正形。”玲儿晃动双肩,微微后退了半步,娇嗔道,“一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油嘴滑舌,还不如实招来!小心我……不理你~”
“好好好。”仕林扶着玲儿,坐到床边,“此物名为‘八卦金印’,是我杭州城皇家道场,青云观的掌门赠给我的,据说,持此金印可号令天下道观,历阳城周边道观不下百座,他们各个身怀绝技,有他们助阵,岂不如虎添翼?”
“真的吗?”玲儿猛的起身,捧着手上的“八卦金印”仔细端倪起来,“想不到你竟还有如此宝贝,百座道观,每观若能有十名道士下山相助,岂不就有千人援军?”
仕林眉宇舒展,握着玲儿双手,喜笑颜开道:“对啊!这就是我说的援军,虽然不多,但其身手绝不在金军士卒之下,以一当十,可抵万军!”
“太好了!”玲儿忽而踮起脚尖,环抱住仕林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吻痕。
仕林呆立在原地,脸上瞬间晕起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
玲儿转身,指着墙上的地图,一边俏皮的跳着脚,一边口中喃喃:“如此一来,定可守住金军十日攻势,届时金军久攻不下,又不敢绕道而行,一旦粮草不继,内生叛乱,必会不攻自破!”
说罢,玲儿转身看向仕林,这才看到呆呆立在原地的仕林,她浅浅一笑,抽出手绢,轻轻擦拭着仕林脸颊上的吻痕,嘟着嘴,娇嗔道:“怎么?是我吓着你了?”
仕林一把抓住玲儿擦拭的手腕,宠溺的眼神望着玲儿:“别擦,我想……它多留一会儿。”
“瞧你。”玲儿赶忙抽回了手,坐到一旁床榻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玲儿嘴上嗔怪,可心中却也泛起一丝愉悦,她似也享受着和仕林独处的每一刻。
“可是……”仕林忽而低沉的嗓音,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怎么了?”玲儿急切的凑到仕林身旁,不自觉的挽上了仕林的臂膀。
仕林长叹一声,紧紧拉住玲儿的手,沉声道:“历阳周围,大小道观虽不下百座,但路途遥远,且大多隐匿深山,若我单人匹马,无人指引,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聚齐众人呢……”
仕林的话,让玲儿也陷入了沉思,要想请那些道士下山,必要手持金印,可正如仕林所言,单人匹马,莫说十日,就算是一月,也未必走的完。
落日余晖下,一抹金黄洒进营帐,二人端坐在床榻旁,方才欢乐的氛围,似乎瞬间凝固,玲儿倚靠在仕林怀中,脑海中闪回过无数的办法,可都被她一一否决。
“老夫可否一试?”
忽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铁链声,帐外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仕林赶忙起身,下意识将玲儿护在身后:“何人?”
“哈哈哈~老夫无意偷听,刚巧路过罢了。”一个身形肥硕,身披囚服,蓬头垢面的囚徒,拖沓着脚下铁链走入营帐。
“周文远?”仕林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那个不愿离开牢房,将“青竹令”和整个历阳交给自己的周文远。
仕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作揖道:“县丞,那日你不肯离开牢房,如今怎么……可是信不过在下?”仕林心怀忐忑,自己那日本就想释放周文远,可是他自己不愿离开,可如今却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眼前,叫仕林不由心中一颤。
“哈哈哈~大人年纪轻轻,怎如此健忘。”周文远拖着脚下铁链,坐到桌案旁,自然的到了一杯水,捋了捋散落的白发说道,“大人莫不是忘了,三日前大人下令拆除县衙,制成滚木雷石,充作御敌军备,牢房自然也在拆除之列,不仅是我,眼下一干囚徒,都在城下忙活,周某自也不甘其后。”说罢,周文远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炊饼,吃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县丞……”仕林欲言又止,他想问周文远如何去请那些道士下山,但又担忧起周文远的用意。
周文远连吃三张炊饼,饮下一口浓茶,长舒一口气:“好!这军营的伙食,就是比牢房的好。”
说着,周文远缓缓起身,走到仕林身侧,“大人若是信得过周某,就把那‘八卦金印’交给我,周某不才,二十年来,历阳周边所有道观,恰好都曾去过,十日内,必请回千人援军。”
周文远散乱的发梢和凌乱的囚服,似有似无的散发着牢房的霉味和金汁的臭味,玲儿捏着鼻子,躲在仕林身后:“你这老头,好大的口气,百座道观,算你一日跑三座,那也需一月光景,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周文远闻声,侧着身子看向仕林身后,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哈~肖姑娘,一年没见,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周某早有耳闻,三日前城下一战,若非肖姑娘及时赶到,胜负难料,周某佩服。”
玲儿皱着眉头,躲避着周文远的眼神:“你少说废话,究竟如何,需多少时日,说句实话!”
“好!”周文远看出玲儿的窘迫,便后退了三步,伸出十根手指道,“肖姑娘快人快语,周某喜欢,但周某还是那句话,十日!不过周某有几个要求。”
“县丞但说无妨,凡仕林能做到之事,定竭尽全力。”仕林躬身作揖,对周文远,仕林依旧充满敬意。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神情坚毅道:“好,将此印拓印十份,由我亲点五十岳家旧部,随我寻访各地道观。”
玲儿闻言,抢言问道:“未持金印,仅凭拓印,若是那道士不认,又当如何?”
周文远淡然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玲儿的问题,他沉声答道:“二十年前,岳帅蒙冤,我与一众兄弟正是躲在城外道观中,方才幸免于难,周边百座道观,皆是出自天门山上清观和如方山正一观,能说服上清观净虚真人和正一观守元真人,则此事必成。”
玲儿看着周文远泰然自若的神情,但心中仍留有成见,她凑到仕林耳边,小声道:“仕林哥哥,此人可信否?若让他佣兵离去,恐怕……”
“无妨!”仕林朗声答道,眼神却紧紧盯着周文远,“县丞深明大义,绝非宵小之辈,军中翘楚,县丞可随意挑选,不过…….”
仕林缓缓靠近周文远,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军中无戏言,十日之约,县丞绝不可贻误,否则……”
“否则就周某提头来见!”周文远猛得从仕林怀中抽出“青竹令”,“周某可对‘青竹令’起誓!十日不返,周某不得好死,身首异处,五雷轰顶!”
“好!”仕林一把握住周文远手上的“青竹令”,“仕林便在此坚守十日,就等着县丞请回来的援军!”
二人四目相对,周文远松开“青竹令”,对着仕林和玲儿,深深一拜,随即拖沓着铁链,离开营帐。
见周文远离去,玲儿从身后拉起仕林的手掌,顺势举起“青竹令”,口中喃喃:“仕林哥哥,他真会回来吗?”
仕林望着周文远离去的背影,斩钉截铁说道:“会,就算他会骗我,但不会骗‘青竹令’。”
第257章 魂归金山
正当仕林和玲儿携手抗敌之时,远在杭州城青云观内的小白似乎感知到了危险,连着数夜,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在杭州城的一片祥和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淮防线上,仕林正在守着江北最后一寸土地,节节抗击。
破晓时分,晨晖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青云观中。小白如往常一样,早早起身,身着一袭素净白衣,发丝整齐地束在脑后,透着温婉与端庄。
抬眼望去,远处的杭州城渐渐苏醒,市井街巷中,行人往来如织,街边的店铺纷纷开张,升腾起袅袅炊烟,交织成一幅烟火繁盛的画面,处处洋溢着安宁祥和的气息。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千里之外的两淮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战场上烽火连天,硝烟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回荡,大地被鲜血染红,断肢残垣随处可见,与这宁静美好的杭州城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晨光熹微,柔和的晨光洒在小白的身上,她如往日一般打理起院中花草。她手持花剪,身形却透着几分恍惚,整个人心神不宁。微风轻拂,撩动她的发丝,却没能唤醒她的思绪,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时光悄然流逝,一年多来,每逢佳节,小白总会如期收到仕林的来信。那些带着墨香的信件,承载着思念与牵挂,慰藉着她的漫长岁月。可今年的九九重阳节已过去一月有余,信使的脚步声却再未在观前响起,那熟悉的字迹也未出现在信纸之上。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兰花,那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她指尖的动作下,纷纷被剪下,花瓣散落一地,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却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枝头,小青一袭青衣,眉头紧锁,辗转难眠。两日前,玄灵子忽然被宣入宫,操持皇家法事,她便萌生了隐隐的担忧,但她心中所虑的并非仕林,而是那难以言说的复杂心事,搅得她心烦意乱。天刚蒙蒙亮,她远远瞧见小白从房中走出,便翻身从枝头跃下,快步朝她走去。
走近一看,满地狼藉的花苞映入眼帘,再看小白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小青心中猛地一紧,急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花可是惹了姐姐,姐姐要将它全部剪下?”
小白猛地回过神来,目光触及是那盆被自己剪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的兰花,她动作一滞,如梦初醒,缓缓放下手中剪刀,转过身,望向一脸关切的小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小青,我……”话到嘴边,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这叹息里,既有对眼前无辜兰花的怜惜,更多的却是对仕林安危的深深忧虑。
小青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小白,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轻柔地缠在小白身上,软声细语道:“姐姐~可有心事?不如与妹妹说说?”
小白秀眉紧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我是在担忧仕林,这孩子已经数月没有消息了,不知在历阳如何了。”
小青闻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倚靠在小白肩头,安慰道:“哎呀,姐姐,我还当什么事呢,仕林自幼孝顺,定是忙于公务,今年中秋仕林来信,不是说那什么什么水决堤了吗?他肯定是在忙着赈灾,这才误了家书。”
小白长叹一声,眉间稍稍舒展,眼中忧虑未散,却也多了几分期许,轻声呢喃道:“但愿是吧……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归来,也好让莲儿丫头,早日解了相思之苦。”
小青闻言,也轻叹一声,托着腮帮,喃喃道:“是啊~姐姐,你说这情爱真有这么厉害吗?我看莲儿也正日夙夜忧叹,魂不守舍,仕林寄来的家书,她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真是怕她伤了身子……”
“你呀~”小白嘴角微微上扬,绽出一抹温柔笑意,指尖轻点小青额间,“若换作是你,你也会如此。”
“我才不会呢~”小青脑袋一扭,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小青才不会这么矫情,红尘快意方不负此生!”小青伸了一个懒腰,慵懒的躺在小白身上。
“那把你那位道长,也调到历阳去,我看你会不会也整日思之如狂。”小白眉眼含笑,抬手掩着嘴,轻声打趣道,眼中满是促狭。
小青一听,顿时嘟起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不屑,哼声道:“他要去便去,我才不会想他呢~”
小白瞧着小青明明在意却又佯装毫不在乎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但她很快收住笑容,伸手一把拽过小青,温柔说道:“好了,不开玩笑了,来帮我收拾收拾,一会儿相公该起来了。”
“好!”小青爽快应下,弯下身子,和小白一起认真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花草,庭院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收拾时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轻柔的笑语 。
两人正专注地收拾着花草,微风轻拂,带来阵阵花香。可不一会儿,小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一敛,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放低了声音,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姐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白手上的动作陡然停下,迅速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小青紧蹙的眉间。她的心猛地一颤,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活力满满的小青,此刻脸上那严肃的神情,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怎么了?快告诉我。”
“我……”小青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像方才的小白一样,心不在焉地胡乱修剪着手中的兰花,原本整齐的花枝在她手下变得凌乱不堪。
小白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直直地看向小青:“你再不说,我的花可就被你剪完了……”
小青一愣,手猛地一顿,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憨笑道:“嘿嘿……此地不宜说,姐姐,你跟我来。”话音刚落,只见她周身青光一闪,身形瞬间化作一道耀眼的青光,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院外疾驰而去。
“小青!”小白看着那转瞬即逝的青光,无奈地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随手丢下手中的剪刀,身上白光一闪,眨眼间便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朝着小青离去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后山。山间草木葱茏,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新。这里静谧清幽,是她们往昔常来袒露心声之地。
小白停住身形,快步走到小青身旁:“究竟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话未说完,小青便抢言道:“我要去金山寺。”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林间一行白鹭。
“金山寺?”小白的眉梢高高扬起,眼中满是诧异,她紧紧盯着小青,脑海中思绪如麻般快速飞转。不过瞬息之间,她便猜到了小青的心思,“你是想……”
“对。”小青轻轻颔首,眼角低垂,她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佛龛,“我要送法海回去。”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静谧的山林中,透着一种别样的决然。
“对。”小青眼角低垂,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佛龛,“我要送法海回去。”
“你打算何时动身?”小白微微叹了口气,她太清楚小青的心思,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小白知道法海是为了救小青而死,这个心结一直在小青心中萦绕。
“今天,姐姐,你能陪我一起去吗?”小青凑到小白跟前,一双大眼渴望着看着小白。
“这么急?”小白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紧紧地盯着小青。可当看到小青那坚定的眼神时,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说道:“那好,我去收拾一下东西,等相公起来后,我跟他说一声。”话一说完,小白便转过身,脚步轻盈地准备往回走去。
“不要!”小青一把拽住小白的衣角,低着头沉声道,“不要告诉他们……姐姐,这几日玄灵子正好被那皇帝传唤入宫,说是皇帝邪灵入体,要他去做法事,没个三五天,回不来,我们速去速回,以我们的脚力,三日内便可来回,若是顺利,不必告知他们,我不想……玄灵子多想……”小青说着,头埋得更低了,话语中满是纠结与无奈,似乎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心事。
小白目光柔和,一下便读懂了小青的心思。法海之事,就如同一座横亘在小青和玄灵子之间的大山,那无形的隔阂,让小青心中始终有着解不开的结,若这心结一日不除,他们二人便难以修成正果。
小白轻轻莞尔一笑,伸出双手拉住小青,眼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关切:“方才还说不在意,这会儿又在意上了?小青,你如实回答我,此去金山寺,可了你纠缠不清的心结吗?”
小青微微一叹,步伐缓慢地走到崖边,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衫。她双手缓缓合十,神情肃穆,喃喃说道:“姐姐,这世间一趟,我学会了很多,我本以为,法海的死,让我知道何为立地成佛,纵然他先前犯下无数罪孽,但在那一刻,我释怀了,他度了我,如今,该轮到我度他回去了。”说罢,她微微闭上双眼,似在回忆,又似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小白看着眼前的小青,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泪花,那是欣慰与心疼交织的光芒。她伸出手掌,轻柔地摩挲着小青的脑袋,将小青紧紧拥入怀中:“我的小青,又长大了,好,姐姐陪你,我们即刻动身,不过你有你的牵挂,我也有我的羁绊,待我给相公留张字条,免得他担心。”
小青在小白温暖的怀抱中,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不经意间,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滑落,滴在了小白那洁白如雪的衣衫之上,晕染出一小片湿痕。
第258章 寻子
小白来不及收拾行装,匆匆留下一张写着“勿念速归”的字条,便与小青一道,马不停蹄地朝着金山寺赶去。
这已然是她们第三次一同前往金山寺。初次奔赴,小白一心赴死,只为救出许仙。那时,小青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决然水漫金山。可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后,小白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小青刹那间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失去了那份最珍视的亲情,好似生命中最重要的温暖被骤然抽离。
第二次闯入金山寺,是因为玄灵子“战死”。小青与青云观一众弟子前去讨个公道,在那一趟充满愤怒与悲伤的旅程中,她失去了挚爱“玄灵子”,爱情的美梦就此破碎,徒留满心的伤痛与迷茫。
而这一回,二人再次踏上前往金山寺的路,目的却是殓葬法海。这一次,小青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有往昔的天真。曾经,她笃定人妖殊途,不过是善恶有别,可历经种种后她才明白,恶的不一定是妖,善的也未必是人,只要一心从善,便超脱了人妖之间的界限。
一路上,小青像是变了个人,往日的欢声笑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默寡言。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曾经的岁月,那些法海给她和小白带来的灾祸,一度被她视作一切苦难的根源。曾经,她无数次在心底燃起仇恨的火焰,恨不得手刃法海,将其千刀万剐。然而,当法海真的死在她怀中,当她双手捧着法海的骨灰时,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隐痛。
法场一战后,法海成功除尽心魔。他始终坚守承诺,不仅赎清了曾经犯下的罪孽,还在无数个暗处默默保护着她们。此刻小青终于明白,昔日郕王府门前被击碎的八卦镜,正是法海所为。
她选择原谅法海,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也成全他的坚守。这世间,谁能毫无心魔,谁又能没有执念?但真正能放下一切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看着心思沉重的小青,小白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在她身后,默默相随,她知道她的妹妹此刻,也需片刻的宁静。望着小青在风中落寞的神情,她知道这是她坚守的秘密,需要时间去化解的心结。
一路上,他们跨过千山,越过万水,大地在他们脚下,美景就在眼前,却无暇顾及。可当她们沉浸在法海的哀伤中时,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御风而行的路上,人间正如同炼狱一般,四处都是奔波南逃的百姓,而他们最为在意的仕林,依旧在浴血奋战,激战正酣。
残阳似血,日薄西山,天边被染成浓烈的橙红色。细碎的落日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金山寺那巍峨的寺门前。经过一日连续不断的赶路,二人终是来到金山寺脚下。
金山寺静静伫立在湖心,周遭的一切似乎从未改变,可她们却不复往昔模样。微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起湖面层层涟漪。悠悠的诵经声从寺内传来,连绵不绝,只是那阵阵回响中,法海的声音,却再也不见,徒留满心的怅惘与空落。
小白莲步轻移,走到小青身侧,抬眸望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金山寺的匾额,缓缓道:“我们到了……”
小青愣了愣神,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临到山门前,她似乎却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心中五味杂陈,她说不清自己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缘由,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何身份,送法海回来。在金山寺僧人眼中,自己是那个憎恶法海,厌恨金山寺的女蛇妖,而如今,却带着法海的佛龛回到此处,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悠悠众口,也不想去面对那些质问或指责。
看着出神的小青,小白双手轻轻牵起小青的手,带着和煦的微笑,轻柔说道:“既然来了,就莫要在意世俗眼光,问心无愧便好。”
小青转头,看了一眼小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花:“好,今日任他们如何,我也要完成对他……对我自己的承诺!”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千年相伴,二人彼此心意相通,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可当小白走进山门,却察觉到一丝异样,透过山门,似感到血光冲天,隐隐可闻,痛苦哀嚎之声,与周遭祥和之境,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小青似乎从空气中闻到一丝血味,她忽而从悲伤中抽离,警觉的握紧双拳,走到小白身旁,轻唤了一声:“姐姐。”
小白秀眉紧蹙,盯着眼前紧闭的山门,心中泛起一阵不安:“既来之则安之,小青,你在此稍候,待我去叫门。”
说罢,小白提起裙摆,走至山门前,轻轻叩门,朗声道:“白娘子与妹妹小青,护送法海禅师佛骨归山。”
刹那间,寺内那连绵不绝、清朗的诵经声骤然而止,而那痛苦哀嚎声,却显得愈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内深处迅速传来。
伴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声响,巍峨高大的寺门缓缓开启,那扇隔绝尘世与佛门清净地的门扉缓缓向两边退去,小白和小青,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警觉的看着山门徐徐打开。
当金山寺一众寺僧出现在她们面前时,二人才长舒一口气。时任金山寺主持的法能,身着一袭金光闪闪僧袍,站在中央,他面容悲戚,眼眶泛红,还未等小白和小青开口,“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在身前迅速合十,声音颤抖,哽咽着说道:“师兄……法能恭迎法海师兄……归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前广场上回荡,透着无尽的哀伤与敬意。话音刚落,法能身后的一众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纷纷下跪,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又带着悲切,齐声说道:“恭迎法海主持师伯、师叔……归山……”这整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动,诉说着对法海的敬重与缅怀。
法海的死讯早在一年前,便已传到了金山寺,一年多来,他们早已铸好舍利宝塔,只等法海遗骸归来,直到今日,青白二人的突然造访,法海终得落叶归根。
小青双手捧着小小的佛龛,缓缓走至法能面前,将佛龛交到法能手上:“大师,法海他……是为了救我,才…….”小青欲言又止,眼角泪花不经意间流下,滴落在佛龛之上,溅起朵朵莲花。
法能双手捧过法海的,虔诚一拜,随即起身道:“青施主别来无恙,一切都是因缘纠葛,怨不得人,师兄多年前早有预料,请二人施主进寺一叙。”
小青愣在原地,默不作声,似乎是对金山寺众人早已预知的震惊,也是对法能口中法海早有预知的惊叹。
小白走至小青身侧,双手作揖道:“多谢大师。”
法能颔首微笑,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身后众僧也纷纷撤开一条路。这条她们曾经数次前来,费尽心力闯入的山道,此刻却为她们敞开,但却是无数惨痛经历换来的。
二人步入巍峨的大殿,但却被眼前一幕所震撼,大殿内四处都是重伤的士卒,整个大殿内,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小青刚迈入的脚,不自觉地收了回来,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小白秀眉紧锁,和许仙行医半生的她,对这些伤病早已习以为常,可当不下百人的痛苦哀嚎声,响彻金殿,就算是小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姐姐……这……”小青目光凝重,望着眼前的惨烈景象,不自觉的后退半步。
法能姗姗来迟,追上了二人的脚步,他双手合十,深鞠一躬:“阿弥陀佛,让二位施主受惊了,这些都是江北战场撤下来的重伤员,由本寺奉命照料,这大殿也成了临时医点,还请二位施主移步偏殿,请。”
小白愣在原地,她的心忽然一阵绞痛,她回想起连日来的转辗反侧,内心忧虑,原是金军南侵。此刻,他也不由担心起同在江北任职的仕林,担忧起仕林那倔强的性子,定是不会轻易离去。
“姐姐。”小青拉扯着小白的衣角,“我们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白点了点头,拖着脚步跟上了小青,一步一回头,似乎在殿内的那些哀嚎声中,能听到仕林痛苦的呻吟。
一进偏殿,法能缓缓落座,两杯清茶注入面前茶盏:“二位施主请坐,多谢二位带回法海师兄的佛龛,多年前法海师兄离开本寺,便告知我,会有故人带他回来,未曾想……竟是二位……”
小青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小青也似乎褪去往日的莽撞,她将茶盏轻掷与面前,缓缓道:“请大师将法海殓葬,也算了去我一桩心事。”
“那是自然,老衲已在后院,法澄师兄舍利塔旁,铸好宝塔,供奉师兄,愿师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也愿法海师兄与法澄师兄,能在九泉之下,化去干戈,做个伴……”法能眼角低垂,法字辈三位高僧,眼下只剩下法能一人,任他如何平静,也难掩内心悲痛。
“对了。”还未等青白二人开口,法能缓缓起身,从身后书柜中,取出一个锦盒,“青施主,师兄临行前,曾交给我一串念珠,说是赠予有缘人,老衲佛法低微,始终未能参透,今日一见,相必师兄所言有缘人,定是青施主,请青施主收下念珠。”
小青颤抖着双手,颤巍巍接过盒中念珠,思绪仿佛回到深山小院外,法海临终前的那一刻,眼底不由泛起一丝泪花:“多谢大师……”
法能摆了摆手,给小青斟满茶汤:“莫要谢我,是老衲要多谢两位,经此一役,也教会了老衲许多,本寺从不招待女宾,今日便破例一次,请二位施主在寺内歇歇脚,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本寺或招待不周,还请二位施主见谅……”
“这……”小青回眸望了一眼小白,可小白却似乎沉浸在方才的恐慌之中,眼神游离,心神不宁。
“那就多谢大师了。”说着,小青恭敬一拜,随即问道,“我看大殿内满是伤兵,敢问大师究竟发生何事?”听闻小青之言,小白忽而抬眸,看向法能。
法能长叹一声,眼角低垂,缓缓道:“二位有所不知,早在三月前,金国大军毫无征兆,举兵南侵,仅两月有余,便连克数州,眼下江北之地,已无寸土,我大宋军队正在浴血奋战,镇江地处长江南岸,是朝廷严守之地,本寺奉召,救治前线重伤员,方才二位所见,正说前几日刚送来的士卒……”
“什么!”小白听闻江北已无寸土的消息,忽而起身,双拳紧握,不由得颤抖起来,“大师此言非虚?那历阳……历阳城如何了?”
“历阳?老衲也不清楚……历阳据此三百里,据闻乃是金主完颜亮亲自统兵攻打,据传闻已有近半月光景,恐怕……”说罢,法能双手合十,默念起心经,似在超度那些战死得亡魂。
“这么说……仕林他……”小白脚下一飘,身形踉跄,一时难以接受,险些跌倒在地。
小青眼疾手快,赶忙起身,扶住小白:“姐姐!”
小白稳住身形,心中万念俱灰:“小青……我……”
“我们这就去历阳!”还未等小白说完,小青便抢言道。
“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二位施主,莫要冲动,世间争端不断,皆有因果循环,江北之地凶险万分,二位还是……”法能见二人要离去,赶忙起身阻拦。
“多谢大师好意!我意已决!请大师替法海殓葬,小青感激不尽!”说罢,小青扶着摇摇欲坠的小白,走出偏殿。
法能追出偏殿,在二人身后喊道:“青施主!白施主!两军对垒不比昔日斗法,金军凶蛮!刀剑无眼,不可大意!二位施主慎重啊!”
小青闻言,冷哼一声:“大师言重了,佛门圣地,何时成了避世之所了,想不到法海一死,金山寺再无半个有血性之人。”
法能闻言,气上心头:“青施主你……老衲好言规劝,岂可辱没我金山寺?”
“哼,当日法海尚能够只身入世,解救苍生,而你,只会在寺中修行,不顾世间冷暖。”小青走到法能面前,指着大殿内的伤员道,“就算你今日能救他们,也救不了天下苍生!”
未等法能开口还击,小青甩一下一句冷冷的话:“大师留步,就此别过,告辞!”
说罢,小青化作一道青光带着小白,离开了金山寺。
第259章 家书
历阳城下,金军发了疯似得疯狂攻城,原本坚实的城墙,被金军的投石车轰得千疮百孔,大块大块的城砖被硬生生砸落,露出内里夯土。所幸的是根基仍在,城墙上厮杀一片,金军几度攻入翁城,都被那剩余的五千岳家旧军硬生生打退了回去。
可连日的守城战,城内物资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三千斤霹雳炮所剩无几,滚木雷石,在城下层层堆叠,就连那腥臭的金汁眼下也供不应求。
这是金军攻城的第九日,来不及处理城头上的残躯,散发阵阵恶臭。连日来的厮杀,也让这个曾经在杭州挥毫泼墨的状元郎,蜕变成了一个经历过战争洗礼的铁血男儿。
仕林独坐在城头,望着一轮残血的骄阳,余晖洒在他满是血污与尘土的脸上,他目光平静,目送那些退去的金军,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这是第九日了。”玲儿带着干粮,从断臂残肢上,提着血迹斑斑的白色罗裙,踮着脚尖,缓缓走到仕林身旁,把干粮递到仕林面前。
“城中可还有粮食?”仕林接过硬的发闷的炊饼,心中却开始忧虑起粮草。
“放心吧,吃饭的口越来越少,周文远留下的粮食,足够撑半年。”玲儿瘫坐到仕林身旁,连日的操劳,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显得愈发孱弱不堪 。她的眼眶深陷,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我们该早做打算了……把那些粮草,堆到一起吧。”仕林看着手中的炊饼,忧心忡忡。
玲儿不禁一笑,头微微侧倾,倚靠在仕林肩头:“在我来之前,就让李秉文把全城粮草都堆放在谷仓,下面架好了焦炭和干柴,城破之日,它们会和我们一起,付之一炬。”
仕林闻言,会心一笑,摩挲着玲儿的额间:“还是你懂我的心思,金军处心积虑,要破历阳,恐怕也是为了城中粮草而来。”
玲儿揉搓着裙边的血污,口中喃喃:“若非这些粮草,百姓又岂会相助,想来这或许就是周文远所想,他要整个历阳城玉石俱焚,包括我们。”
仕林闻言,眼角低垂,喃喃自语道:“周文远……周文远……明日就是第十日了,如今我们还剩多少人?”望着触目惊心的战场,仕林心中不由担忧起明日之战。
“算上能动的轻伤员,大概不到一千…….”细数着战死的岳家旧军,泪水不经意间模糊了玲儿的双眸,“仕林哥哥,那些战死的士卒,没有一个……是死在后退的路上……”说罢,玲儿再难抑制心中悲痛,抽泣着撞进仕林的怀中。
连日来她在城头看似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佯装一副精干镇静的模样,可到底玲儿不过是个花季少女,战场的惨烈远远超乎了她对我想象,昨日还在一同商议对策,领命出征的将士,次日便血淋淋的倒在冰冷的大地上。任她如何镇定,却也难以面对这惨痛的代价。
仕林缓缓抱住痛哭的玲儿,他同样悲痛欲绝,可他却依旧不能松弛下来,这一刻,他方才体会到昔日郕王口中,刀口舔血,尸山血海的意义。
仕林将坚硬的炊饼一撕两半,递到玲儿面前:“我的肖军师,怎么还哭了?是不是饿了,来,我分你一半。”仕林故意打趣,想博玲儿一笑。
玲儿闻言,抽泣声渐止,挣脱开仕林的怀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一拳重重的砸在仕林胸口:“你这木头,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寻我开心?”玲儿拭去眼角的泪花,接过半张炊饼,“明日若真抵不住金军攻城,你会后悔吗?”
仕林望着眼前深情的玲儿,不自觉地抬手,替她擦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人生匆匆二十载,我未曾因一事后悔,只在去岁你离我而去时,留下过悔恨的泪水。”
玲儿闻言,一头埋入仕林怀中,透过冰冷的铠甲,似乎都能感受到此时仕林心中的那一丝温热。
仕林紧紧抱着玲儿,下颚抵在玲儿头顶青丝上,缓缓说道:“此城终难守到最后,我已命人在江边准备了一叶扁舟,待破城之日,你便顺江南下,回去找你父兄吧……”
玲儿忽而惊起,再度挣脱开仕林怀抱,诺大的双眸在此湿润,她极力克制激荡的内心,咬着后槽牙说道:“君若身死,玲儿绝不独活,我说过,你守你的历阳,我守你!”
玲儿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仕林哥哥,你不能赶我走……让我……让我陪你走到最后,哪怕破城……哪怕战死……玲儿也愿和你,共赴黄泉!”
“玲儿……”看着玲儿梨花带雨的模样,仕林心中再难抑制悲痛,他将玲儿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正当二人挥泪相拥之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大人,军师……你们……哎哟哟,老熊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原是熊天禄,又不合时宜的拖着受伤的双腿,一瘸一拐从城下走了上来,见到二人相拥,熊天禄赶忙抽身回避,抬手遮住双眼,留出一道缝,小心观察二人。
玲儿闻言,赶忙从仕林怀中抽离,胡乱擦拭去眼角泪花,转身怒气冲冲的盯着熊天禄:“火鬃熊!你干什么!”
“军师……我……”熊天禄支支吾吾,一脸憨笑,“这几日大伙都提着一口气,杀金狗,守历阳,但明日就是第十日了,大伙怕都活不过明日,就都开始写家书,可老熊我又不识字,李主簿也正帮着大伙写着呢,我也不好插队,这才想着让大人替我写几个字,寄给我浏阳的老母,嘿嘿。”
玲儿闻言,忽觉一阵心酸,那些铁铮铮的汉子,浴血奋战,从未退后半步,却也在临死前,露出最柔软的样子。
玲儿起身,接过熊天禄手上的纸笔:“我帮你写,不过,要你一张麻饼来换。”玲儿俏皮的嘟了嘟嘴,打趣道。
熊天禄神色忽而慌张了起来,紧紧捂着腰间口袋,憨笑道:“哎呀……我的麻饼……就省一张了,今晨金狗杀上来,我还舍不得吃,这才叫
金狗咬上一口。”熊天禄撸起裤腿,露出血淋淋的腿伤口,“先欠军师一张,军师就帮我一回吧,嘿嘿。”
玲儿看着熊天禄受伤的躯体,心中泛起一阵涟漪,看似云淡风轻的熊天禄,却也承受着巨大的伤痛,她担忧着说道:“火鬃熊,你……还不快去看看军医?”
熊天禄连连摆手,摇晃着他那大脑袋,头盔和肩甲碰撞发出“叮叮”响声:“不打紧,不打紧,军师还是先帮我写封家书,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玲儿眼底泛起了泪花,她退到一旁,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纸铺开,抬头看着熊天禄:“好,算你欠我一张,来日再还,你说吧,我写。”
“多谢军师!”熊天禄抱拳一拜,拖着伤腿,强忍痛楚,蹲下身子,“老娘,禄伢子给您老磕头了……”
“禄伢子?你这大块头,起个乳名倒是乖巧。”玲儿不禁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可眼角却泛起了泪花。
“我们那儿都这么叫,哎呀呀,军师莫取笑于我,让我说完。”熊天禄扭过头,拖着伤腿边走边说,“禄伢子不孝,当了兵,不能伺候您老人家,不过现在禄伢子出息了,当了副都统!禄伢子跟您提过的周大哥、赵大哥对我都很好,没亏待我,每月还给我二百张咱们老家的‘浏阳麻饼’,只不过军中麻饼虽好,却不如老娘做的香,只是……禄伢子怕是没命回来吃老娘做的麻饼了……”
“呸呸呸!”玲儿提笔写到一半,听到熊天禄的话,眼中闪着泪花,斥责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哎呀军师,你就帮我写着,一会儿我该忘了要说啥了。”熊天禄摆了摆手,示意玲儿接着写下去,“麻饼就要吃完了,禄伢子的念想也没了,只能一心杀金狗,不能陪老娘到老,是禄伢子不孝,但禄伢子没辱没了岳爷爷‘忠义’二字,斩了八十八条金狗的狗头,也算是光……光……光什么来着……”话到嘴边,熊天禄一时语塞,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那半句成语。
“光耀门楣……”玲儿低垂着眼角,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对对对,光耀门楣!还是军师有水平!”熊天禄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也算是光耀……门楣了,老娘好生保重,禄伢子死了,魂会回来,禄伢子想老娘的麻饼,也想老娘……下辈子……禄伢子还做老娘的儿子……再来服侍老娘,给老娘养老送终……”说罢,熊天禄罕见的放声大哭了起来。
玲儿写完寥寥数十个字,泪水却止不住往下落,自幼饱读诗书的她,浏览过无数文人笔下的离别之情,可此刻,任何先贤笔下的柔情,却也都不及熊天禄口中的铁血柔情。玲儿的泪水,滴滴落下,浸湿了那一张朴素却透着无限思念的黄纸上。
“让军师见笑了,我……我哭的这事,别让旁人知道,不然,要笑话我了…….”熊天禄抹了抹泪水,微微仰头,憨笑着说道。
玲儿卷起黄纸,递到熊天禄面前:“好了,还要再改改吗?”
熊天禄双手接过玲儿手上的家书,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多谢军师,多谢大人,我这就走了。”说罢,熊天禄艰难起身,一封家书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他一瘸一拐,笑着走下城楼。
看着熊天禄离去的背影,玲儿掩面哭泣起来,仕林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若我大宋皆是这般铁血男儿,何愁家国不复……”
玲儿吸了吸鼻子,将纸笔递给仕林:“仕林哥哥,你也写一封吧,给你爹娘,或是……莲儿姐姐……”
仕林闻言,心头一紧,诧异的看着玲儿,似有些难以置信。
“哎呀,别这样看着我,我不在乎,现在任你插翅也飞不回她身边,你只能留在我身旁,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玲儿把纸笔推到仕林手中,“你就写吧,我也去写一封给我的父兄,晚点再来找你。”说罢,玲儿跳着脚走下城楼,却在离去前一刻,回眸望向愣在原地的仕林,她并非毫不在意,可她转念一想,真若破城,他们二人可生死与共,一切似乎又无关紧要,随即玲儿长舒一口气,接着走下城楼。
第260章 《与妻书》
玲儿走后,仕林独自一人立在城楼之上,脚下是遍地尸骸,唯有百十来个城中民夫,在清理战场,掩埋那些忠骨亡魂。
此刻的他,面色憔悴,连日的厮杀,来不及整肃妆容,身上也多处负伤,却也来不及包扎,父亲许仙留下的金疮药在已用完,唯剩下三贴,是为了不时之需。
落日西下,夜幕降临,他从怀中取出昔日城下离别之时,半块桃木印信,恐怕此生再难与那另一半阴阳和合。
一股浓厚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他找来一张桌子,定着凌烈的北风,提笔写下:
《与妻书· 辛巳年霜降》
莲儿如晤:
城头更鼓将歇,檐角寒露渐凝。余伏案疾书,笔锋悬于半空,竟不知如何落墨。城外金人铁骑踏碎淮水,城内老弱残兵倚断长戈,此身已如风中残烛,惟愿此信能渡江越岭,抚汝青丝。
忆昔钱塘月下,汝执一卷《金刚经》赠我,素绢裹墨香,字字皆摹汝掌心余温。余解腰间桃木印信,剖分阴阳,约以山河重整之日,再合此契。彼时西泠桥畔乌桕初红,汝垂首低语:“妾当守此木契,待君解甲归田。”余竟不知,此一别,便是永隔参商。
莲儿知否?自守历阳以来,七战七溃金贼。初时八千儿郎,今余不足一千残兵。余每夜必诵汝赠经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八字,竟成谶语。前夜三更,金人以冲车破东角门,余率亲卫二十人死守豁口。箭尽时,城头忽坠百十陶瓮,原是中瓦子说书张翁率妇孺掷火油罐。火海中,见李铁匠之女年方十三,持菜刀斩金卒足踝,终殁于马蹄之下。此等惨烈,余皆可受,惟念及汝待字闺中,心如刀绞。
余本寒门书生,蒙圣恩牧守一方。城破在即,满城白幡已备,稚童尚诵《孝经》。昨夜巡视城防,见三岁稚子持木剑立于残垛,问其何为,答曰:“护我阿姊。”此情此景,余岂敢独生?莲儿聪慧,必知吾心。
为夫自幼读圣贤书,总以为“舍生取义”四字不过纸上风雷。直至亲眼见卖茶老翁持擀面杖击金贼坠马,见城南绣娘以银簪刺敌双目,方知这浩然正气原在贩夫走卒的血脉里奔涌。莲儿啊,若他日史书有载,当记历阳城头三千碧血,而非许某一介书生之名。
箱底那方并蒂莲的盖头,劳你取出覆于我灵牌之上。此生未能在洞房掀起这红绸,便当是为天地立心的婚书。城破之时,我当立于谯楼最高处,教金贼看看江南士子的脊梁如何化作刺破胡天的利剑。若魂魄有知,必化钱塘潮信,岁岁年年随春风叩你轩窗。
更鼓催人,纸短情长。此生负你三书六礼,来世愿作西子湖畔采莲舟,朝朝暮暮,载满船星辉,候你皓腕如月。
许仕林绝笔
绍兴三十一年霜降寅时三刻
不知不觉间,字迹填满了卷曲的黄纸,愈是写至末尾,字迹愈小,一行家书,透着仕林深深思乡之情,也透着他对莲儿的愧疚。
不经意间,一滴泪水滑落仕林眼角,他从怀中取出半块桃木印信,连同这封泣血书信,一同塞入信封。他缓缓起身,长舒一口气,似在与家人告别,与自己过往告别。
忽而一阵轻微抽泣声从耳后传来,仕林匆忙转身,原是不知何时起,玲儿便立于身后,看着仕林手书字字泣血,不禁潸然泪下。
“玲儿?你何时来的?”仕林上前拉住玲儿冰凉的双手,似有些慌乱,亦有些担忧,怕玲儿又会忽然消失。
“有一会儿了。”玲儿揉搓着眼角,落寞转身,躲避着仕林的目光。
仕林一把拽住玲儿,似有些忐忑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见我所书……”
“没有……只是……”玲儿闷着头,声若蚊蝇,眼底不经意泛起泪花,“仕林哥哥,玲儿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便是,我知无不言。”仕林坚定着眼神,紧紧望着玲儿。
“若我……我是说如果……我和莲儿姐姐同时落水,你只能救一人!你会救谁?”玲儿忽而抬眸,一双泪眼婆娑,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看着仕林。
仕林淡然一笑,他明白,玲儿口中说着不在乎,可心中却异常在意他的态度,他缓缓靠近玲儿,在她耳边轻语道:“若你们二人同时落水,我会救她。”
玲儿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浑身不住的颤抖,想要挣脱开仕林紧紧握着的双手。
可仕林却紧紧握着,丝毫不让玲儿离开,随即接着在玲儿耳边说道:“之后,我会跳入水中,与你一同赴死。”
玲儿闻言,再也克制不住,一头栽入仕林怀中,双拳不停的捶打着仕林胸口:“油嘴滑舌!油嘴滑舌!”
仕林顺势搂住了玲儿,任她在怀中乱撞,却显得异常温馨:“正如当下,我既盼着莲儿平安顺遂,也愿与你同生共死,我自知回不去,既有佳人相随,也不愿离去,就让我们一同为大宋守节,为苍生立命。”仕林淡淡的说道,可每一字每一句,都进了玲儿的心坎。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玲儿倚靠在仕林怀中,缓缓闭上眼睛,二人缓缓落座,便在这城头上,一同进入梦乡。
第261章 第十日
晨光熹微,一缕朝阳刺破苍穹,洒在血迹斑驳的战场上,仕林和玲儿相互倚靠,在城头上睡了一夜。可当玲儿悠悠转醒之时,身旁却不见,仕林的踪影。
她急忙起身,来不及整肃容妆,眯着双眼,迈出城楼,却见仕林立在城头,显得心事重重。
似乎是感知到了玲儿就在身后,仕林缓缓转身,淡然一笑道:“你醒了?”
玲儿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仕林跟前,轻轻靠在仕林胸前。
“第十日了,还没有周文远的消息,金军列阵在前,怕是要全力一击了……”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金军大营,仕林不由心中一紧。
“仕林哥哥,我怕……我好怕……就当今日是我们最后一日,莫离我半步。”到了最后时刻,玲儿心中却也有了一丝害怕。
仕林双手自然的环抱住玲儿,将她送入自己怀中:“别怕,我在一时,便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玲儿用力的在仕林怀中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仕林,就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
“大人!”
伴随着一声呼喊,李秉文迈着急促的脚步,登上城楼:“禀大人,徒单守素来了……说……说是邀大人城下一叙……”
玲儿一时慌乱,匆匆挣脱开仕林的怀抱,扯了扯凌乱的衣角,匆忙拨弄着额间碎发,退到仕林身旁。
仕林闻言,心中一惊,眉宇紧锁道:“他又来了?”
“是……”李秉文微微抬头,上前一步道,“徒单老贼带了五百亲卫,金狗大军在城外五里列阵,数不清有多少人……大人,来者不善啊”
“怕他做甚!徒单老贼就是故意带了五百亲卫,想压我们一头!试探我军虚实!”玲儿奋而上前怒斥道,“李主簿,你即刻点八百士卒,随大人一同出城!万不能叫金贼看出我们兵源枯竭!”
“是!军师!”李秉文朗声答道,但随即又泛起一阵担忧,小声问道,“可如今全城将士也不足千人……若是点八百精壮,城防便会空虚,若金军趁机攻城……我等……”
玲儿闻言,低头沉吟片刻,忽而灵光乍现,笑着说道:“那我们就给金贼唱一出‘空城计’!”
玲儿秀眉轻挑,莲步轻移,凑到仕林面前:“请许大人下令,点五十甲士跟随其后,另招一千民夫,披甲持矛,立在许大人身后。”玲儿挪动脚步,走到李秉文面前,“今起晨雾浓重,把阵亡弟兄的五千具残甲、武库的八百旧铠、甚至伙房的铁锅都架上城头!配发给百姓,无论老幼,身长五尺以上者皆立于城楼之上,给金军来个‘草木皆兵’!告诉百姓,凡上城者,每人赠粮三斗,出城助威者,赠粮五斗,不愿上城助威者,在城中鸣金擂鼓,无论是战马还是牛羊,大人未归,便让这些牲畜踏蹄不断,造出一派王师北援的假象!总之一句话,要让金贼认不清我们究竟有多少兵马!”
“妙计!”李秉文朝着玲儿深深一拜,“军师果然有武侯遗风!在下佩服!在下这就去办!”说罢,李秉文撸起袖管,匆匆离去。
李秉文走后,玲儿忽闪着明闪闪的双眸,凑到仕林面前,躬身抬头,嬉笑着说道:“仕林哥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莫叫金人看低了!”
仕林浅浅一笑,摩挲着玲儿额间,宠溺道:“你若是男儿,定能成就一番伟业,我朝‘文曲星’当是玲儿你。”
玲儿扭过头,双手叉腰,娇嗔道:“我才不要做男儿,我只想陪着仕林哥哥。”说罢,玲儿自然的挽上了仕林的臂膀,微微靠在仕林肩头,轻声道,“我只许你离我片刻,回城后,不可再离开我。”
“好。”仕林会心一笑,二人立在城头,望着远处逐渐靠近的五百人金军方阵,仕林心中再度燃起满腔热血。
伴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声响,城门缓缓打开,仕林身披重甲,腰别青虹剑,胯下“小红马”,身后跟着五十精锐甲士和一千身披浸湿着袍泽鲜血残甲的民夫,在五十甲士后十步之遥紧紧跟随,那一面鲜红的“岳”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上,玲儿指挥着数千百姓,或身披残甲,或手持刀矛,或顶着铁锅汤勺,立在城上,城中不时传来杂乱的踏蹄声、锣鼓声还有百姓欢呼声。而她也立在城头,远眺城下身披戎装的仕林,此刻的她,未免动摇军心,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她也不由自主的紧咬下唇,掌心冒汗,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去的仕林。
两军时隔半月,再度在城下会面,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徒单守素心中不免也泛起了嘀咕,他对着身边参将道:“我军连战十日,怎么他们还有这么多人马?十日前宋军请援的密信,可都截获了?”
“大人,截获了一十三封,但不知……是否有遗漏……”身旁参将低着头小声答道。
“糊涂!”徒单守素一记马鞭抽在参将铠甲上,“此等大事,为何不早通报!当真有援军,贻误了大军行军时间!摸摸你的脑袋还在不在!”
“是!末将……末将这就派人去查明!”参将双手抱拳,恳切作答。
徒单守素打量了一眼阵前的仕林,随口说道:“等和宋军会谈后,你立刻去查!眼下,不能输了我大金的气势!”
不多时,仕林身后五十精锐甲士在阵前一字排开,仕林勒马向前,独自来到两军阵前。徒单守素也不甘示弱,勒令一众随从留下,独自上前与仕林会见。
经历生死大战,仕林褪去了书生意气,气宇轩昂,胯下“小红马”也昂首阔步而行。透过薄雾,当他看见徒单守素后,勒马驻足,作揖道:“徒单大人,别来无恙。”
徒单守素策马上前,侧目而视,上下打量着眼前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轻蔑道:“好个南朝状元郎,真是小瞧你了,竟能抵住我大军半月攻势,这状元郎的骨头是比那望风而逃的王权硬上不少。”
仕林冷哼一声,双手勒住缰绳:“多谢徒单大人夸奖,大人领着五百人马,怕不仅是为了来夸耀在下一番吧。”仕林侧过身子,望向徒单守素身后的五百金军。
“哈哈哈~”徒单守素忽而发笑,捋着山羊胡须朗声笑道,“许仕林,若非是在两军阵前,老夫还真想和你做个忘年交,我主爱才,许大人若是弃暗投明,不失君子所为也。”
仕林闻言,一时怒上心头,他挺直身板,朗声道:“多谢徒单大人抬爱,岳字旌旗在前,仕林万死不敢辱没先人之志,金主完颜亮暴虐成性,嗜君杀父,岂为良主?此战不死不休,大人有胆,尽管攻城,我大宋儿郎绝不退让半步!”仕林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声响回荡在整个战场,久久不绝。
徒单守素紧紧捏着缰绳,面露凶光,却强压着怒火道:“许仕林,仅会趁口舌之快,算不得本事,老夫前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主已下令,今日寅时,三十万大军会一齐攻城!就算你们有援军相助,在我铁蹄之下,也会被夷为平地!老夫劝你,还是及时归降,莫在做无谓抵抗,玉面玉石俱焚!”
“多谢大人提醒!”仕林恶狠狠的盯着徒单守素,没有丝毫退让,“我军严阵以待,二十万王师援军,静候贵军攻城!”
仕林手心满是汗水,不善于说谎的他,却在此刻面不改色,将城中不足千人的守军,说成了二十万大军,就是为了迷惑徒单守素。
徒单守素闻言,心中一惊,但很快回过神,冷哼一声:“哼,二十万?看最多不过两万!今日日落前,我军便可饮马长江!许仕林,识时务者为……”
“驾!”未等徒单守素说完,仕林便勒马回营,身后五十甲士整体列队,军容整齐,临走前仕林转过身冷笑一声道,“足下还是先担心一下贵军粮草,你的马,还在地里刨食呢。”说罢,仕林头也不回,领着身后甲士,策马回营。
徒单守素气不打一处来,低头望了一眼,只见自己的战马和身后骑兵的马匹,皆在低头刨食。连日来短缺的草料,让金军战马不时低头啃食地上的鲜草充饥。
“回营!”徒单守素抬手猛的勒住马脖子,仕林方才一言,狠狠刺痛着他,他恶狠狠的对着身后众将说道:“今日日落,拿不下历阳城,就杀了你们祭旗!”
怀着满腔怒火,金军方阵缓缓靠近,投石车一字排开,前锋步军列阵在前,手持云梯,推着巢车和撞城锤,蓄势待发。
第262章 大战前夕
仕林勒着缰绳,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肆意飞舞,他的身影穿过缓缓开启的城门,显得格外凝重。城楼下,一众民夫纷纷卸甲而归,脚步匆匆地朝着军需官王振设在城楼下的桌案奔去,领取他们的五斗粮,不多时,便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
玲儿身着素色罗裙,却早已被染成了血色,一头乌黑长发束在脑后,早已伫立在瓮城之中,目光紧紧盯着城门方向,当看到仕林的身影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快步冲上前,双手搀扶仕林下马,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仕林哥哥,如何?”
仕林翻身下马,眉宇紧锁,虽表面上骗过了徒单守素,但金军的计划,让他忧心忡忡:“玲儿,金军铁了心要全军总攻,一场恶战,怕是躲不过去了……”
玲儿的身子猛地一僵,扶着仕林的手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慌乱,可声音仍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看来,金军真的急了,他们不顾一切,不畏生死,仕林哥哥,多守一日,就多一分胜算!”
仕林长叹一声,搂着玲儿的肩膀,朝着城楼上走去:“若再无援军,恐怕我们撑不过今日了。”
“那周文远指定是逃之夭夭了,那日还信誓旦旦,牟定十日之约,到头来却不见一日!”玲儿秀眉紧蹙,嘟囔着小嘴喃喃道。
熊天禄浓眉一竖,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滚圆,声如洪钟般吼道:“不会的!周大哥素来言出必行,这么多年,不管刮风下雨,我的麻饼周大哥从没拖欠过,他说今日回来,就算天塌了,他今天也会回来!”
“你这臭熊!这么大声做什么!”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耳膜发疼,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鼓鼓地瞪着熊天禄,“还不去城上巡防!你还欠我一张麻饼呢!”
“军师我……”熊天禄挠了挠后脑勺,庞大的身躯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瓮声瓮气地嘟囔着:“我这就去……”
说罢,熊天禄扛起那柄沾满血污的宣花斧,原本威风凛凛的步伐此刻拖沓起来,一步三晃地朝着城楼走去。
仕林肩膀微微抖动,终究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朗的笑声在瓮城上空回荡:“玲儿,犯不着跟火鬃熊置气。别看他五大三粗,这番话倒是在理,周文远虽然行事乖张,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倒也从未失信于人,且再等等,无论如何,也要顶住金军第一轮冲锋。”
玲儿胸脯剧烈起伏,佯装生气,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嗔怪道:“哼,你们都是大丈夫,就我是小女子,你们是君子之约,惺惺相惜,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小人之心了?”说罢,玲儿撅着嘴扭过头去,双手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在指尖不安分地绞来绞去 。
仕林眼神里满是宠溺,伸手轻轻揉了揉玲儿的脑袋,趁着她没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是我不好,惹恼了玲儿,你可不是一般的小女子,眼下历阳可没了我这状元知县,但不能没了你这女中诸葛。”
玲儿嘴角忍不住上扬,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动人的笑容,却又故作嗔怪,强压着笑意:“你这木头,就会哄我,没学会舞刀弄枪,倒是学得李秉文那般巧言令色的本事~”
二人相视而笑,周遭肃杀的氛围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可转瞬之间,仕林的笑容一扫而空,转而眼角低垂,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沮丧与无奈:“哎……就如同徒单守素说的那般,我也不过是趁口舌之快,没有上阵杀敌的本领,这历阳恐怕也再难守下去,辜负众人期望,也有负圣上恩典,连日来若非赵孟炎、赵广陵他们舍身相救,早已命丧疆场,我仿佛一个累赘,对战局起不到丝毫作用……”
“不对!”玲儿提起血色罗裙,上前一步,拦在仕林身前,“大丈夫岂可妄自菲薄!《孙子兵法·九变篇》中有云,‘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赵孟炎、赵广陵虽然勇猛,但一心赴死,不可为将,李秉文善谋爱民,也不可为将,周文远等人更不在话下,而唯有仕林哥哥你,兼备兵法中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勇不过居其四,以智信仁为先!”
“玲儿……我……”仕林喉结微微颤动,望着眼前眼神坚定的玲儿,一股暖流淌过心田。他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捋过玲儿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略带哽咽,“我并非兼备五德,而是我们,没了你,我什么也不是。”
玲儿嘴角微微上扬,俏皮的目光在仕林脸庞上流转。她轻轻踮起脚尖,在仕林耳边小声呢喃:“仕林哥哥,玲儿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今日战败,玲儿也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话音刚落,她双颊绯红,带着一丝羞涩,探出脑袋,在仕林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城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可玲儿却浑然没有大战前夕的恐慌,反倒是异常的轻松,因为她知道历阳城守不住金军的洪流,但却守住她心中所爱。
二人携手登上城楼,只见远方尘烟滚滚,自天地交接之处汹涌而来。前排步军方阵,身着厚重的铠甲,长枪如林。投石车被推到阵前,巨大的石弹已经装填完毕,弩车排列整齐,蓄势待发。
远处金军战鼓擂动,沉闷的鼓点如同重锤。尖锐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惊得城墙上的飞鸟四处逃窜,更给这紧张的氛围添了几分压抑。
李秉文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望着眼前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金军方阵,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人……金军……”
玲儿紧紧握住仕林的手,指节泛白,眼前遮天蔽日的金军三十万大军,填满了整个战场,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目光坚定地看向仕林。
“这场大战,今日就要见分晓了……”仕林惨然一笑,随后“唰”地抽出腰间的青虹剑,剑锋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猛地振臂高呼,“岳家儿郎们!你们可畏死乎?”
“不畏!”刹那间,全城将士和守城百姓的回应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微微颤抖。
“可敢与金军决一死战乎?”仕林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
“敢!敢!敢!”三声气势磅礴的回应,直冲云霄,仿佛要冲破这压抑的苍穹。
仕林昂首挺胸,声音激昂得如同洪钟:“秉承岳家遗志!哪怕战至最后一人,绝不后退!让金狗知道,我大宋男儿,愿以血筑城,不死不休!传命各营,绝不放过一兵一卒!杀!”
“杀!杀!杀!”仕林的话音刚落,整个历阳城瞬间沸腾,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城墙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息。
熊天禄双手高高举起宣花斧,斧刃在日光下寒光闪闪;赵孟炎稳稳抬起亮银枪,枪尖直指前方;赵广陵抽出凤嘴刀,刀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他们带着各自麾下的士卒,迅速进入指定位置,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如同即将捕猎的猎豹,只等金军攀上城楼,便给予其致命一击。
第263章 攻城
“嗖!”
金军投石车率先发难,一颗颗磨盘大小的石弹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朝着历阳城砸落。
刹那间,城墙上砖石飞溅,碎屑如雨点般四处迸射,几个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击中,惨叫着从城墙上跌落。紧接着,弩车也加入了进攻的行列,密密麻麻的弩箭铺天盖地而来。前排手持盾牌的金军步兵稳步推进,盾牌相互紧扣,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防线,一步步向着城门逼近。
“放箭!”李秉文双腿微微颤抖,手中令旗差点滑落,但他强作镇定,扯着嗓子喊道。
密集如雨点般的箭矢,裹挟着全城军民的怒火,射向前排金军,可却大多被金军盾牌阵所挡,收效甚微。
“停!”玲儿跑向李秉文,厉声道,“不要浪费箭矢!换霹雳炮!快!”
“好好好!”说罢,李秉文举着令旗,沿着城墙一路小跑,高声呐喊,“换炮!换炮!把箭收起来!换炮!换炮!”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仕林暴喝声撕裂战场的嘈杂。他双脚猛地蹬地,凌空跃起,向着玲儿疾冲而去,合身将她扑倒在地,用身躯死死护住。几乎就在同一刹那,“砰砰砰”三声惊雷般的巨响震耳欲聋,磨盘大小的石弹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精准无误地命中城楼。
瞬间,砖石飞溅,气浪翻涌,城楼瞬间化为齑粉,伴随着守城士卒的惨叫,残肢断臂与漫天血雾交织在一起,场面惨不忍睹。
剧烈的冲击使得整座城墙都在剧烈颤抖,仕林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一阵晕眩。
“仕林哥哥!”玲儿声嘶力竭的呼喊在耳畔响起。她原本秀美的脸庞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发丝被狂风肆意吹乱,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焦急。玲儿不顾一切地推开压在仕林身上的砖石,双手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几乎夺眶而出。
“呃……我没事。”仕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长舒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捧起玲儿的脸颊,目光中满是关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你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快起来!”玲儿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扶起仕林,声音急促,“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二人相互搀扶,脚步踉跄地离开城楼。没走出多远,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数块石弹如陨石般呼啸而至,重重砸向城楼。刹那间,尘土弥漫,遮天蔽日,所幸二人及时撤离,险些葬身于此。
“军师!大人!”熊天禄浑身血污,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伤腿每迈出一步,都在砖石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脚步踉跄,跑到仕林和玲儿面前,声音嘶哑如破锣,“城门……城门失守了……金军进了瓮城!”
仕林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起腾腾怒火,寒光一闪,腰间青虹剑出鞘。他暴喝一声:“火鬃熊,你务必照看好玲儿!我去支援赵广陵!”
话音未落,仕林转身面向城下士卒,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来人!竖起‘岳’字旗!随我杀!”激昂的喊声,瞬间激起士卒们的热血,此起彼伏的响应声直冲云霄。
“仕林哥哥!”玲儿像是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前去,跟在仕林身后。可熊天禄粗壮的手臂如铁钳一般,死死拉住玲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熊天禄脸上,玲儿眼眶泛红,歇斯底里地大喊:“火鬃熊!你放开我!快松开!”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疯狂打在熊天禄厚重的盔甲上。
熊天禄脸上一懵,但也并未在意,抓着玲儿的手说道:“军师!大人交代我要护你周全!咱们得赶紧撤!”熊天禄的声音也带着几分焦急,掌上青筋暴起,紧紧扣住玲儿纤细的手腕。
“我不走!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否则我绝不饶你!”玲儿声嘶力竭,完全不顾手腕被勒出血痕,双眼死死盯着仕林的背影,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挣脱熊天禄的束缚。
“军师!对不住了!等打完这仗,我若侥幸活着,要杀要剐任由军师发落!”熊天禄咬了咬牙,一狠心,一手紧紧抓住玲儿胡乱挥舞的双手,一手扣住她的脚踝,发力将玲儿高高举起。
“啊!”玲儿惊恐地尖叫,双腿在空中拼命蹬踹,却无济于事。
“你放开我!放开我!火鬃熊!你听见没!”泪水如决堤的洪水,顺着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汹涌而下,撕心裂肺的哭声,竟然压过了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玲儿最后望了一眼正在浴血厮杀的仕林,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担忧,喃喃自语:“许仕林!我不许你死!你给我回来!”随后,熊天禄带着她,在混乱的战场上艰难撤离。
熊天禄将玲儿带至城墙拐角处,四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没等他们站稳,两个金兵如鬼魅般从烟雾中现身,沉重的皮靴踏在满是血渍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熊天禄神色一凛,迅速将玲儿安置到身后,脚下猛地一挑,宣花斧稳稳落入掌心。他双手紧握斧柄,指节泛白,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两个金兵。
玲儿虽说连日经历战阵,但直面金兵还是头一回。看到金兵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寒光闪闪的兵器,她的心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躲在熊天禄宽厚的背影后,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金兵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当注意到熊天禄受伤的腿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们对视一眼,瞬间双目圆睁,嘶吼着举矛刺向熊天禄受伤的一侧,矛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熊天禄不慌不忙,宣花斧向右精准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借着反震之力,他依靠健全的左腿迅速转身,动作一气呵成。几乎在同一瞬间,腰间朴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刃已划过两个金兵的咽喉。
“敢在爷爷面前舞刀弄枪,活腻了!”熊天禄怒吼一声,挥起宣花斧,寒光闪过,两个金兵的头颅应声落地,脖颈处血如泉涌。
“啊!”玲儿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捂住双眼,声音颤抖地质问:“他们都已经死了,你这是做什么?”
熊天禄身姿一矮,躬身探手,精准揪住两个金兵的发髻,猛地一提。两颗尚有余温的人头被拎起,脖颈处鲜血如注,滴滴答答洒落在满是硝烟的城墙上。两颗圆睁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玲儿:“军师有所不知,”熊天禄瓮声说道,“万一这两条金狗没死透,反咬一口就不值当了。”
言罢,他利落地伸手摘下金兵耳上的银质挂坠,随手别在腰间,又朝玲儿抖了抖,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军师你瞧,加上这俩,我已经斩了九十个狗头了!”
玲儿惊魂未定,两双血淋淋的眼睛让她不寒而栗,但看着眼前忠勇又带着几分憨态的熊天禄,玲儿稍有心安,她刚要开口,只听“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股强劲的气浪扑面而来,身后瞬间扬起漫天尘土,碎石纷飞。众人定睛一看,城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投石车!跑!”熊天禄扯着嗓子怒吼。原是金军为了尽快破城,全然不顾城墙上双方士卒正犬牙交错地厮杀,在己方士兵攀上城墙的同时,竟毫不犹豫地发动投石车,对城墙展开猛轰,试图给宋军造成杀伤。金军这种不计代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法,完全漠视自己士兵的生命,让玲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
就在玲儿还沉浸在金军暴行带来的震惊中时,眨眼间,呼啸声从天际传来。紧接着,无数巨石如雨点般密集倾泻而下。尖锐的破空声、巨石砸地的轰鸣,交织成一片恐怖的噪音。玲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眼圆睁,惊恐写满了脸庞。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牵挂的,只有仕林的安危。
脚下砖石凌乱,玲儿哪还顾得上这些。她发了疯似的朝着仕林所在的瓮城冲去,发丝在风中狂舞,裙摆沾满尘土。
“军师!”熊天禄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变得沙哑。见玲儿对呼喊充耳不闻,他心急如焚,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全然不顾伤腿淌血,咬着牙拔腿追向玲儿。
玲儿仿若未闻,满心满眼只有仕林的身影。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即便是死,她也要守在仕林身边,守着他的心中所爱。
“军师小心!”
熊天禄声嘶力竭的呼喊,瞬间划破硝烟弥漫、嘈杂混乱的战场。玲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过头,瞳孔猛地一缩,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正朝着自己狠狠砸来。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玲儿愣在原地,双腿僵直无法动弹。绝望之下,她下意识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闪回和仕林相处的画面,琼林夜宴,二人初次相识,对饮浅笑;花前月下,两人在江畔策马奔腾,携手同游,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如汹涌浪潮般袭来,玲儿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被震飞数米远。落地时,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缓缓溢出一抹猩红。玲儿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乱石堆中,浑身被碎石硌的生疼,四肢传来无力的酸痛感,可这切肤的疼痛,却让她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她还活着。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朝着刚刚站立的位置望去。只见那里尘烟滚滚,巨石砸落之处已然一片狼藉,碎石飞溅,残垣断壁四处散落。
就在这时,玲儿目光触及到一块巨石下露出的衣角,身形陡然一震。待看清巨石下躺着的人,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凄厉地怒吼道:“火鬃熊!”
第264章 一张麻饼
玲儿发了疯似的,泪水如雨下,脚步踉跄地朝着熊天禄冲去。短短十步距离,接连摔倒了数次,膝盖和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浑然不觉。终于冲到熊天禄身旁,玲儿不顾一切地扑了下去,双手疯狂地扒开碎石,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和血渍。她声嘶力竭的嘶吼着:“火鬃熊!你醒醒!火鬃熊!”边喊边用力捶打着熊天禄的胸口,试图唤醒昏迷的熊天禄。
“噗——”熊天禄口中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鲜血,血珠溅落在玲儿苍白的脸上。庆幸的是在玲儿声嘶力竭的呼唤下,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可那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一片猩红,血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不……不好,走……走!快走!”熊天禄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甩开玲儿伸来搀扶的手,单手撑着身旁碾盘大小的巨石,硬生生地站起身来,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火鬃熊,你到底怎么样?”玲儿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忧心忡忡地望着熊天禄高大却摇摇欲坠的身躯。
熊天禄猛地发力,将玲儿狠狠推开,眼神中透着一股癫狂。他脚步踉跄,身子左右摇晃,目光如炬,疯狂地扫视着四周,显得焦躁不安,嘴里不停嘟囔:“麻饼……我的麻饼……”
“麻饼?”玲儿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晶莹的泪珠在指尖滑落。她毫不犹豫地俯身,双手如疾风般在碎石堆里快速翻找,指甲缝里瞬间填满了泥土和沙砾。
“找到了!”玲儿惊喜地叫出声,从巨石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只沾满灰尘的麻饼袋。她迅速起身,将麻饼袋递到熊天禄面前。
熊天禄眼睛陡然一亮,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麻饼袋,紧紧地揣入怀中。这一刻,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下来,癫狂的神色也渐渐褪去。可紧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玲儿,语气急促地喊道:“快走!此地危险,大人吩咐过,我必须护你周全!”话音刚落,不等玲儿回应,熊天禄便弯下腰,双手穿过玲儿的双腿,一把将她背起,朝着城下狂奔而去。
“不!我不走!我要去找仕林哥哥!”玲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熊天禄背上拼命挣扎,泪水如决堤之水,不停地流淌。她心里清楚,瓮城内杀声震天,仕林正身处极度危险之中。
熊天禄咬着牙,浑身肌肉紧绷,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必须走!这是军令!我绝不失信于人!”他的声音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回荡,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玲儿望着熊天禄近乎癫狂的举动,心中猛地一震,喧嚣的战场瞬间仿若凝固。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声声刺痛她的心,让她如梦初醒——战争从来不是沙盘上的运筹帷幄,也不是史书里轻描淡写的胜负,而是鲜活生命的消逝,是无数家庭的破碎。那些青史留名的名将,他们辉煌战功的背后,是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是无数士兵用鲜血铺就的道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此刻,这句诗的含义深深烙印在她心间。
熊天禄的身躯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他强撑着,一步一步背着玲儿艰难地穿过战火,进入城中。玲儿能清晰地感受到,熊天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每迈出一步都无比沉重。她知道,刚才那致命一击,早已让熊天禄身负重伤,此刻的他,全凭一股信念在支撑。为了不让熊天禄分心,玲儿收起了所有任性,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火鬃熊……谢谢你方才救了我。”玲儿的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愧疚,“我平日里对你总是辱骂于你,对你呼来喝去,你莫怪我,我知道你忠厚老实,是我太任性,方才不该打你。”她的眼神中满是自责,想起之前的冲动,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那一记耳光,“等仗打完了,以后你的麻饼就包在我身上!让你敞开了吃!”
可熊天禄恍若未闻,脑袋无力地晃动着,残躯的右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蜿蜒血痕。渐渐地,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像破旧的风箱般发出沉重的声响,脚步也越来越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要陷入地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忽然,熊天禄的双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膝盖一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连带着背上的玲儿重重摔向一旁的街道。
玲儿一下失去重心,重重跌落下来,慌乱间,她单手本能地撑向地面。瞬间,一股剧痛从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手臂重重擦过一旁尖锐的箭矢,锋利的箭头瞬间划开皮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蜿蜒而出。玲儿疼得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而此时,熊天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石像,一动不动。
玲儿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她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熊天禄身旁,声音颤抖地呼喊:“火鬃熊!你怎么了!火鬃熊!”
此时的熊天禄,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鲜血,面容扭曲,神色恍惚。他的眼神逐渐游离,嘴唇微微颤动,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好重……这头盔……压得我喘不过气……军师……”
玲儿心急如焚,赶忙伸手摘下熊天禄的头盔,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声音带着哭腔,不停地安慰:“取下来了,火鬃熊,不重了。你快醒醒,别吓我!”
熊天禄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黄纸,递到玲儿面前,气息微弱地说道:“军师……这……这是给我老娘的……”
玲儿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封承载着无尽乡愁的家书,声音坚定:“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多谢……军师……麻饼……我还你……我从不失信于人……告诉赵大哥……火鬃熊先走一步……老娘……禄伢子回来了…….”话音刚落,熊天禄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最后一丝气息也随之消散,双眼缓缓闭上。
“火鬃熊!”
玲儿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透着无尽的悲痛。她缓缓抱起熊天禄的脑袋,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肆意地流淌在脸颊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看着自己熟悉的战友,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无助涌上心头。
陡然间,一阵叽里咕噜的女真语从四面八方传来,语气中透着贪婪与急切。玲儿精通女真语,瞬间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信息——这些金兵竟妄图将她活捉,献给金军将领徒单守素。
生死攸关之际,玲儿毫不犹豫,猛地抽出熊天禄腰间的朴刀。刀刃在黯淡的天色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她将刀横在脖颈处,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对着眼前如狼似虎的百余人金军小队,声嘶力竭地怒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们这群金狗,你们休想!”
随后,玲儿缓缓闭上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口中念念有词:“仕林哥哥,来世再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个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声音,如洪钟般从玲儿身后传来:
“各位道长!随我杀!”
第265章 道士下山
值此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文远终是带着千余名道士及时赶到。随着周文远一声雄浑的号令,千余道士齐刷刷抽出背上宝剑,三五成群,默契地摆开剑阵,朝着金兵如猛虎般扑杀过去。
周文远身材魁梧,浑身的横肉随着动作起伏,在人群中极为扎眼。只见他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就冲到玲儿面前,手中长槊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挑飞了玲儿眼前两个金兵。
“肖姑娘,让你受苦了,让你久等了!”周文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如狼似虎的金兵,眼角余光扫过玲儿。突然,他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火鬃熊!”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长槊甩到一旁,疾步上前,俯身抱起尚有一丝余温,却已然僵直的熊天禄躯体,声音都在颤抖:“火鬃熊!火鬃熊!你怎么了?周大哥来迟了!来迟了啊!”周文远双臂紧紧抱着挚友,豆大的泪珠滚落,悲痛欲绝。
玲儿望着这一幕,刚安定下来的心瞬间揪紧,她紧紧捏着那一张带血的麻饼,眼眶泛红,忍不住小声抽泣:“他是为了救我……才……”
“不!”周文远缓缓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火鬃熊不是为了你一人!他是为了大宋的万里山河,为了千千万万惨遭屠戮的同胞!肖姑娘,替我看好火鬃熊,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周文远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槊,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杀!”刹那间,他如出山的猛虎,高举长槊,向着金军义无反顾地冲杀过去。
凛冽寒风中,周文远暴喝声如惊雷炸响,杀声瞬间冲霄而起。他状若杀神,周身染血,手中长槊裹挟着凌厉的气势,将数不清的金军接连斩于马下。一边疯狂拼杀,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岳家背嵬军斥候!周伯安在此!敢挡我者,死!”
其余各路道长,身着各色道袍,口中不停念诵着口诀。虽说他们没有玄灵子那般高深莫测的道法,可凭借着悍勇无畏的气势,杀得金兵人仰马翻,阵型七零八落。
城中那百余人的金兵小队,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短短片刻,便大半被歼,仅剩下寥寥几个金兵,被一众道士团团围困在中央。杀红眼的道士们,正欲挥剑劈向最后几名金兵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吼声:
“慢!”
周文远浑身血污,脸上还溅着金兵的鲜血,犹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身形一闪,及时挡在了一众道士身前。
为首的道长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道袍,须发皆白,眼神却如鹰隼般狠辣,他沉声道:“周大人,这些金狗罪大恶极,留之无用,不如……”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平复急促的呼吸,在白衣道长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道长稍安勿躁,留他们一命,非周某仁慈,而是要让他们回去告诉完颜亮,我军援兵已至,让他们好自为之。”
白衣道长微微颔首,向后退去。周文远挺直身躯,朗声道:“你们几个听好了!回去告诉完颜亮,我大宋援军已至,若是要战,明日一决雌雄!”
然而,一群金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周文远的话。
就在此时,一阵叽里咕噜的女真话,从周文远身后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玲儿双眼泛红,眼眶中似有泪水打转,神色满是焦急,脚步匆匆地闯进人群,操着流利的女真语,将周文远的话,一字不差地翻译给眼前剩余的金兵。
那些金兵听闻后,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惊失色,战战兢兢地看向这群仿若凶神恶煞的道士,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手中武器“哐当”落地。
周文远看着玲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着金兵暴喝道:“滚!”话音刚落,金兵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从城中逃窜而去。
金兵刚一离开,玲儿急忙拉住周文远,语气急促道:“周文远!许大人正在瓮城浴血奋战,你们速去助他!”
周文远闻言,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举起长槊,对着身后一众道长朗声道:“诸位道长!持八卦金印者正是许知县,如今他深陷险境,请……”
话还未说完,白衣道长身形一闪,抢前一步,高声喊道:“诸位道友!见印如见尊主!无需多言!随我杀!”
刹那间,一众道士如汹涌潮水般,气势较方才更为磅礴。他们全然无视前方的残垣断壁,脚下生风,一路奔袭,喊杀声震耳欲聋。
此刻,瓮城内宛如人间炼狱,尸山血海触目惊心。金军驱使数万汉人降卒与汉地百姓充当炮灰,如潮水般涌入瓮城。城外,数万金军监军目光如炬,但凡有后退的金军,都会被当场斩杀。金军的投石车发出沉闷的呼啸,巨石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自天际轰然坠落,不仅宋军在这狂轰滥炸下节节败退,就连金军自身,也在这混乱的战局中死伤惨重。
幸而玲儿未雨绸缪,提前筹备了大量滚木雷石,凭借这些防御物资,宋军勉强将瓮城大门牢牢掌控在手中。
也不知这是金军发起的第几波攻城行动,仕林手中的青虹剑,早已被鲜血浸染,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赵孟炎与赵广陵守护在仕林身侧,为了护其周全,二人皆身中十数处刀伤,伤口处鲜血汩汩,顺着身躯淌落。经过一整日的殊死拼杀,三人已是强弩之末,体力几近耗尽。
“大人……守不住了……”赵孟炎单膝跪地,银枪拄地,气喘吁吁,声音中满是无力感。
赵广陵挥动凤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一支致命的箭镞,急促说道:“大人……趁现在还能突围,赶紧撤吧!”
“不行!”仕林双眼通红,双手因长时间握持兵器而不住颤抖,十数年提笔挥毫的双手,此刻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退往何处?我等已无路可退!把最后的霹雳炮都拿上来!就算同归于尽!也不能活着离开!”
“是!”赵广陵虎步一迈,迅速从旁拽出最后一箱霹雳炮。他目光似火,一把扯出炮身印线,稳稳递到许仕林手中。
三人肩背相靠、紧紧相拥,凝视着如汹涌潮水般逼近的金军。城墙上,守城士卒在金兵的攻势下,像麦穗般纷纷倒下。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里,许仕林从怀中掏出火折,眼神决绝:“今日鱼死网破!许仕林,为家国尽忠在此刻!”
“天门山上清观!如方山正一观!来也!”
一声激昂嘹亮的呼喊,如惊雷般划破苍穹。刹那间,城头密密麻麻涌出无数身着道袍的道士。许仕林转头望去,血污遍布的脸上,绽出欣慰笑容:“来了!广陵!孟炎!他们赶来了!援军到了!”说着,他激动地拍打赵孟炎和赵广陵的肩膀。
“援军?真的是援军!将士们,援军到啦!”赵广陵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旋即对着守城的残余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打开城门!杀出去!”
残余士卒回头望去,只见城中如潮水般涌出无数道士。士卒们士气大振,振臂高呼,吼声震天。一时间,喊杀声交织回荡,仿佛要将天地震碎。
“杀!”
残阳如血,昏黄的余晖给城门披上一层悲壮的色彩。伴随着“吱呀——”一阵沉重的声响,城门缓缓开启,迎着城外潮水般的攻城士卒,残余宋军与千余名道士,恰似饿虎扑食,义无反顾地朝着金军扑去。
城外,金军主将徒单守素望着打开的城门,又瞥见节节败退的金兵,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惊惶:“援军?他们竟真有援军!撤!”
身旁副将赶忙勒住缰绳,拉住徒单守素,急切进言:“大人!再坚持片刻,咱们就能拿下……”
“啪!”徒单守素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副将身上,神色慌张,暴怒道:“蠢货!整整一天都拿不下历阳城!如今良机已失!你是想拿本将的脑袋,去换你那点军功?撤!立即撤!”
话音刚落,徒单守素猛抽马鞭,向北落荒而逃。不多时,金军营帐中传出一阵急促的鸣金声。攻城的金军听闻信号,阵脚大乱,纷纷丢盔弃甲,仓皇撤离。
第266章 凯旋悲歌
残阳似火,一面绣着“岳”字的大旗在风中烈烈翻卷,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历阳城的城门大开,守城将士们鱼贯而出,百姓们也紧随其后。将士们手中的战刀闪烁着冷冽光芒,百姓们则举着铁锅、汤勺、扁担等物,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城外一片欢腾。
赵广陵和赵孟炎一左一右,搀扶着许仕林快步冲出城外。望着金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赵广陵热血沸腾,高高举起手臂,放声高呼:“胜了!我们胜了!大人,咱们守住历阳城啦!”
赵孟炎将手中银枪狠狠插入泥土之中,仰起头,发出一声穿破云霄的长啸。回想起这场惨烈的守城之战,多少战友血洒疆场,如今终于迎来胜利,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许仕林脸上露出会心一笑,缓缓单膝跪地,将赵广陵拉到身前,目光坚定又冷静,小声叮嘱道:“传令下去,穷寇莫追,迅速收拢部队,不可掉以轻心。”
“遵命!哈哈哈!”赵广陵满心欢喜地领了命令,脚步轻快,迅速跑去传达军令。
“仕林哥哥!”
喧嚣声如潮水般涌动,玲儿心急如焚,双手奋力地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发丝凌乱、衣衫褶皱。刚一脱身,她脚下发力,直直冲进仕林怀中。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玲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仕林声音颤抖,手臂紧紧地箍住玲儿腰间。身上雁翎甲血迹斑斑,殷红的血缓缓洇开,将玲儿胸前绣着的牡丹花染得愈发妖冶。
玲儿微微抬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身体的抽泣轻轻颤动。她轻咬下唇,贝齿陷入娇嫩的肌肤,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复杂的情绪,一刻也不敢移开,紧紧盯着仕林。
“啪!”
这记耳光裹挟着劲风,重重甩在仕林面庞,发出清脆声响,惊得周遭空气瞬间凝固,众人目光像探照灯般,齐刷刷汇聚过来。
“玲儿……我……”仕林脚步踉跄,呆愣当场,眼中满是错愕,直勾勾地盯着玲儿。
“许仕林!”玲儿胸膛剧烈起伏,声嘶力竭地嘶吼,“你怎能狠下心把我一人丢下!往昔同生共死的誓言,你都抛诸脑后了吗?你以为将我留下,我就能安心?若是你遭遇不测,你觉得我能独活?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千里迢迢回来,不是要躲在你身后被保护!是要与你生死相依!你到底明不明白!”话音落下,玲儿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一片欢呼声中,格外刺耳。
“玲儿……对不起。”仕林缓缓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玲儿肩头,声音低沉,满心愧疚。
“许仕林,你知不知道,你丢下我的那一刻,我脑海里想的都是什么?”玲儿仰起头,眼眶红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勾勾地望向仕林,“我恐惧、我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怕我再见时已与你阴阳两隔,我甚至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仕林指尖轻柔地摩挲着玲儿泛红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呢喃:“怎么会呢?我怎舍得不要玲儿。昔日立下的誓言,我一直铭记于心。这次,我更是要好好谢谢玲儿,若不是你提前部署,组织百姓加固瓮城、筹备物资,历阳城恐怕早已沦陷。你不但是我此生挚爱,更是全城百姓的救星,是我的福星。”
玲儿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原本坚定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可想到之前被他独自留下的委屈,还是用力挣脱开仕林的怀抱,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佯装生气:“哼,别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哄好我!”
仕林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再度上前,将玲儿重新搂入怀中,在她如瀑的秀发上落下一吻,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是我错了,不该擅自决定,留你一人。往后,我定不会再意气用事,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敢反悔,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玲儿猛地转过头,双眼泛红,目光紧紧锁住仕林,话语里满是决绝。
仕林闻言,心头一紧,赶忙伸出带血的手指,轻轻抵在玲儿唇间:“嘘,不许再说这样的丧气话。我们说好同生共死,我定不会负你。”
玲儿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缓缓倚靠在仕林怀中,轻声说道:“那便再信你这一次,若有下次……”玲儿轻轻敲打在仕林额间,嘴上勾起一抹笑意。
仕林忙不迭点头,手臂收得更紧,眼神里满是宠溺,周围士卒和百姓目睹这一幕,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就在众人沉浸于劫后余生的喜悦时,周文远分开层层人群走了出来,他袍角沾满尘土,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许大人,肖姑娘,未免金兵再犯,还是速速进城吧。”
仕林猛地回过头。刹那间,他想起正是周文远带着千余道士,星夜驰援,才力挽狂澜,化解了这场灭顶之灾。
想到此处,仕林眼眶泛红,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周文远的手,语气里满是热忱的感激:“县丞!这次能守住历阳城,多亏你及时赶到!岳家子弟各个英勇无畏,县丞更是不辱使命,受仕林一拜!”话刚说完,仕林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就要跪地行礼。
“不可不可!”周文远反应极快,暗自用劲,双手牢牢把住仕林的胳膊,神色郑重地劝道,“大人身为一城主帅,肩负全城军民期许,岂可拜我一阶下之囚?这威信易倒不易立,大人莫要因小失大……
“是是是,县丞说得在理。”仕林连连点头,情绪稍缓,目光中仍带着热忱,“走,我定要与岳家兄弟好好叙叙。还得好好谢谢火鬃熊,替我照顾玲儿,才不叫我追悔莫及。”说着,仕林目光如炬,开始四下张望起来,疑惑地喃喃自语:“火鬃熊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平日里打了胜仗,数这厮最是欢实,今日怎倒隐匿起来了?”
仕林这一番无心之言,瞬间让气氛凝重起来。玲儿身形晃了晃,神情恍惚,熊天禄战死时那惨烈的画面,猛地在她眼前浮现。玲儿从怀中取出了熊天禄临死前给她的那张带血的麻饼,这是熊天禄的铁骨柔情,是他的生死契约,也是他一生恪守的承诺。
悲恸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眼眶再度被泪水浸湿。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仕林身旁,声音带着哭腔,如同风中的残叶般颤抖:“仕林哥哥,火鬃熊他……”
“他怎么了?”仕林心头一紧,急切地拉住玲儿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玲儿喉咙像被一块巨石堵住,哽咽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文远,随后低下头,声音带着无尽的哀伤,几不可闻:“战死了……”
第267章 精忠报国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只听“咣当”一声,一旁正在庆贺的赵广陵手中凤嘴刀,应声落地。他双目圆睁,嗓音颤抖着问道:“军师……你……你说什么?火鬃熊他……怎么了?”
玲儿紧咬下唇,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缓缓抬起头,眼眶中刚止住的泪水,如决堤洪水,再度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赵广陵瞳孔微缩,连连后退,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火鬃熊力大无穷!所向披靡!金军……金军岂能伤的了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军师!你在骗我是吗?”赵广陵神色慌乱,快步上前追问道。
“广陵,你要冷静,或许……周大哥!你说句话啊!”赵孟炎心急如焚,双手紧紧扶住失魂落魄的赵广陵,冲着周文远声嘶力竭地吼道。
周文远神色凝重,重重地长叹一声,落寞地转过身去,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痛:“火鬃熊的尸首,此刻就在城中校场……”
“火鬃熊!火鬃熊!”赵广陵双眼通红,状若癫狂,一把甩开赵孟炎的搀扶,朝着城中狂奔而去。
周文远面色冷峻如霜,扭头对着赵孟炎厉声命令:“孟炎,追上广陵,别让他做傻事!”
火鬃熊的死讯,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原本欢腾的氛围凝固成冰,就连那扇残破的城门,也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似是为熊天禄奏响的挽歌,弥漫着无尽的哀痛。
校场中央,熊天禄的尸首直挺挺地躺着,白布下的身躯轮廓僵硬。赵广陵脚步踉跄地冲过去,“扑通”一声俯身跪地,面如枯槁。尽管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生死离别,但当亲眼看到亲如手足的兄弟冰冷的尸体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还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赵广陵静静地跪在熊天禄身旁,双眼布满血丝,干涩得没有流下一滴泪水。他就那样默默地守着,那个在十五年前,他从潭州浏阳亲手带出来的毛头小子,那个军旅相伴十五载,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可如今,却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玲儿和仕林来到营帐前,玲儿的身体剧烈颤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她知道熊天禄是因她而死,若非自己执意要去找仕林,熊天禄就不会为了保护而自己被巨石砸伤,更不会背着自己一路狂奔,最终气力衰竭而亡。她紧紧拽住仕林的衣角,将脸深深埋下,压抑的抽泣声不断传出,这份沉重的愧疚,如巨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仕林一边轻声抚慰着玲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熊天禄的尸体。他的眼神中充满自责,或许正是自己下达的军令,将熊天禄推向了死亡的深渊,让这个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历阳。
周文远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仕林身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无奈:“生死有命,火鬃熊尽忠了。”可这句话,在这沉重的氛围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闻听此言,玲儿心中的悲恸再难抑制,哭声愈发凄厉。她整个人几乎瘫进仕林怀中,身躯剧烈颤抖,若不是仕林双臂紧紧搀扶,恐她早已瘫倒在地。
周文远见状,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安抚:“肖姑娘无需自责,换做任何人,我们都会以死相拼,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让逝者安息,生者如斯。”
话音落下,周文远面色冷峻如霜,缓缓转身,扫视着身后一众身着道袍的道士,说道:“诸位道长,此战我军死伤惨重,我们不仅失去了挚爱亲朋,也失去了袍泽战友,如若不弃,请诸位道长,为超度那些,在此战中战死的忠魂。”
白衣道长阔步走出人群,他轻甩浮尘,仪态庄重,朝着周文远深深一躬:“县丞放心,此乃我等分内之事,义不容辞。贫道这就吩咐诸位道友,一同诵念往生咒,超度英魂。”
“有劳了。”周文远双手抱拳,作揖还礼,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校场中央,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满是无尽的落寞与哀伤。
夜幕降临,银月如钩,校场内外,熊熊燃烧的篝火逐一点燃。跳跃的火焰,将整个校场映照得宛如浸透鲜血,散发着凄厉而刺目的光芒。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道士们朗朗的诵经声,在夜空中悠悠回荡,为逝去的英灵祈祷。
周文远怀着沉痛的心情,缓缓走到熊天禄的遗体旁,身躯微微前倾,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目光在熊天禄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而后弯下腰,伸手捏了捏赵广陵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似在无声地安慰。
刹那间,赵广陵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更衬出他脸上的悲戚。
他紧咬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喉咙却忍不住哽咽起来:“周大哥……火鬃熊他……平生夙愿……”
未等赵广陵说完,周文远按着他的肩膀,沉声道:“广陵,我知道了,先前一直没有答应他入岳家老营,本是因他性子刚猛,刚正不阿,这等杀头大罪,不想他参与进来,而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这小子自小就崇拜岳元帅,今日我便许他入我们岳家老营!”
周文远猛地站起身,扫视身后众人,扯开嗓门高声下令:“岳家老营出列!”
这声令下,好似一道惊雷,瞬间打破现场的死寂。李秉文手持铁笔,率先应声而动,冷峻的脸庞下,透着丝丝悲痛:“岳家军中军文书典簿——李文谦!”
赵孟炎浑身血迹斑斑,拖着沉重的步伐紧跟其后,银枪点地,朗声道:“岳家军选锋塘骑——赵仲平!”
身材矮小的军需官王振,虽灰头土脸,却仍身姿笔挺,昂首阔步上前:“岳家军胜捷军锻铁匠——王守诚!”
而赵广陵,神色依旧失魂落魄,眼眶泛红,脚步虚浮着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怒吼道:“岳家背嵬军——赵广陵!”
五人纷纷报出自己二十年前参军时的旧名,也不再掩饰那尘封二十载的记忆。几人迅速在熊天禄的遗体旁围成一圈。摇曳的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影影绰绰,气氛庄重而肃穆。
“卸甲!脱衣!”
周文远的吼声犹如滚滚雷鸣,打破了校场的寂静。话声刚落,他双手如电,迅速解开铠甲的系带,将沉重的铠甲卸下,紧接着一把扯掉外衣,肥硕的上身袒露在凛冽寒风之中。身旁“岳家老营”的几人毫不犹豫,纷纷效仿,卸下铠甲,脱去上衣。
五人转过身,后背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在篝火的映照下,醒目而震撼。这四个大字,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烙在他们的背上,更刻进他们的灵魂深处。原是岳元帅命丧风波亭后,为表忠心,他们作为岳家军余部,毅然在后背纹上这四字。
玲儿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紧紧拽着仕林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仕林哥哥,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仕林面色凝重,目光在五人身上久久停留,不禁点头称赞:“果然不减岳家遗风,他们在为火鬃熊举行入营仪式。”
玲儿将目光投向校场中央,寒风如刀,割过五个赤裸上身的汉子。可他们身姿笔挺,眼神中透着坚定,仿佛寒风根本不存在,他们的心中只有对战友的惋惜、对岳家誓词的忠诚,以及对报国的执着坚守。
“取笔!”
周文远这声暴喝,李秉文闻声而动,迅速提笔蘸墨,双手将铁笔递到周文远手中。周文远神色凝重,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躬身跪地。
赵广陵和赵孟炎眼眶泛红,快步上前,两人伸出臂膀,小心翼翼地将熊天禄的遗体扶起,缓缓卸去熊天禄身上的甲胄和上衣,露出其宽阔的后背,正对着周文远。
赵广陵紧咬牙关,面部刀疤不住的抽动,身体也不受控地不住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划过他坚毅的脸庞,可他硬是强忍着,不让泪水轻易滑落。赵孟炎同样双眼噙泪,眼神中满是悲恸与不舍。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周文远双眼布满血丝,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他手中的铁笔如同一把利刃,饱含深情与敬意,在熊天禄的背上,一笔一划地刻下“精忠报国”四个大字。
“火鬃熊,生前没能让你入老营,是周大哥的不是。”周文远声音哽咽,口中喃喃道,“你今日所为,不愧为岳家子弟,不愧为大宋忠魂!自今日起,你便是岳家军的一员,死后入了地府,即有岳家先烈庇佑,黄泉路上!自有岳家英魂相伴!火鬃熊!一路走好!”
赵广陵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渐渐溢出鲜血,双目猩红如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呢喃:“火鬃熊,大哥没照顾好你,但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等太久,等着我。”
这场特殊的入营仪式,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众人眼眶湿润,无不为之动容。仕林目光灼灼,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些人。那些他曾以为的贪官污吏、徇私枉法之徒,可如今才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他们在血雨腥风中肝胆相照,一路披荆斩棘,不为名利,只为守护脚下这片深爱着的热土。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先烈的热血,也流淌着他们的赤诚。
此时,就连一旁专注念经的道士们,也被这场肃穆壮烈的入营仪式吸引,不自觉停下了口中念念有词的往生咒,纷纷转头,看向校场中央。
白衣道长目睹此景,眉头微微低垂,神色凝重。他默默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无量寿福!诸位道友,切莫观瞻,继而诵念往生咒,为战死的将士,也为我等自身,接着念吧。”说罢,他轻甩拂尘,双手熟练地结出“斗印”,缓缓闭上双眼,嘴唇翕动,低沉而庄重的往生咒声,从他口中传出。
其他道士们听闻道长的吩咐,纷纷回过神来,各自坐回原位。他们学着白衣道长的样子,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往生咒的吟诵声再度响起,在清冷的夜空中悠悠飘荡,与校场中央凝重的氛围交织在一起。
第268章 夜袭
仪式落幕,空灵的《往生咒》在夜空中悠悠回荡,音符裹挟着寒意,萦绕不散。周文远、赵广陵等五人神情凝重,弯下腰,缓缓扛起熊天禄的遗体,一步步迈向校场中央的柴堆。篝火摇曳,五人的身影在昏黄火光下时隐时现,好似被悲伤的潮水一点点吞噬,周身弥漫着无尽的凄凉。
周文远点燃火把,火苗随风摆动,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将火把递给赵广陵,声音低沉沙哑:“送他最后一程吧。”
赵广陵双手颤抖着接过火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往昔与熊天禄相处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终于,压抑许久的悲痛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吼道:“熊伢子!一路走好!”吼声在空旷的校场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话音未落,赵广陵猛地将火把甩向柴堆。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追着火把一同飞向熊熊燃烧的柴堆。刹那间,火焰“轰”地蹿起,迅速将熊天禄的躯体包围,柴枝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似在为这位热血汉子奏响最后的挽歌。
校场中,士卒纷纷摘下军盔,低下头颅。寒风掠过,军旗猎猎作响,似在送别这位性情刚烈、铁骨柔情的岳家“新人”。那份守土抗敌,视死如归的岳家精魂,也在那些稚嫩士卒的心头,落地生根。
玲儿眼眶泛红,猛地挣脱仕林的怀抱,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冲到赵广陵面前。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努力压抑着抽噎,从怀中掏出一张带血的麻饼和那被鲜血浸透的家书,双手递到赵广陵跟前,声音带着哭腔:“赵都统……这是火鬃熊临终前交给我的,你……留个念想吧。”
赵广陵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麻饼和家书,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当他翻开那封血迹斑斑的家书,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十五年前二人携手从军的往昔岁月,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强烈的悲痛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他的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掩面,悲恸抽泣起来。
“军师留步……”玲儿转身正要离去,赵广陵沙哑的呼喊声骤然响起。他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中满是愧疚与决绝,“我无颜面对火鬃熊的老娘,这封家书,还望军师代我转交。”
玲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在赵广陵决绝的眼神中,她读出了赴死的决心。短暂的沉默后,她微微点头,接过家书,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替火鬃熊书写家书的画面,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赵广陵颤抖着手,将麻饼狠狠塞入口中。刹那间,饼香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在齿间炸开,他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周文远等人见状,神色凝重,纷纷迈步上前,掰下麻饼一角,缓缓放入口中。
周文远掰下一角麻饼,走到仕林和玲儿面前:“许大人、肖姑娘,既是火鬃熊的遗愿,你们也吃一口吧。”
仕林接过这带血的麻饼,心生敬畏,他与玲儿对视一眼,而后将麻饼咽下。那独特又复杂的味道,瞬间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他们永生难忘的记忆,更是这场残酷战争的见证。
对于玲儿而言,这麻饼更是掺杂着苦涩之味,是她和熊天禄的生死契约,这份恩情,她也唯有来生再报。
赵广陵望着手中剩下的麻饼,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声音沙哑又落寞:“这麻饼,本是火鬃熊特意留着,等打赢了这仗才吃的,如今他……再也吃不到了。”
“广陵……”周文远眼眶泛红,手掌重重地搭在赵广陵颤抖的肩头,喉结剧烈滚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悲恸,从齿间挤出誓言:“火鬃熊不会白白牺牲,我们兄弟定叫金人血债血偿!”
“报仇!此刻就报仇!”
玲儿杏眸圆睁,狠狠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身形如电般大步跨出。她胸脯剧烈起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杀死火鬃熊的!正是金军的投石机!投石机的阵地不破,明日我们都难逃一死!趁夜!端了他的阵地!叫金军明日只能以血肉攻城!”
“好!”赵广陵虎目圆睁,声若洪钟,“噌”地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玲儿,扑通一声跪地,“军师!你一定要让我去!一定要让我去!”赵广陵指节泛白,十指深深抠入土中。
“都统快快请起!”玲儿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可赵广陵仿若生了根一般,纹丝未动,周身散发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
“军师若不允,末将誓死不起!”赵广陵声如裂帛,这一声吼,如平地惊雷,惊得营帐内众人下意识后退,连篝火都不禁晃动。
“你先起来!好……我答应你!”玲儿秀眉紧蹙,满心无奈,费了好大劲才将赵广陵扶起,“但此去凶险,如今人手不足,恐怕……”
“军师放心!五十!就五十人!我麾下五十轻骑!拿不下金军阵地,绝不活着回来!”赵广陵豹眼圆睁,眼球布满血丝,周身杀意翻涌,恰似一头被激怒、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王振!”赵广陵对着身后的军需官王振吼道,“可还有霹雳炮?”
王振浑身一震,赶忙掏出账目,手指飞速滑动,仔仔细细核验一番后,快步上前道:“还剩下最后一百斤。”
赵广陵闻言,面露凶光,目眦欲裂,对着身后麾下士卒厉声道:“一人二十斤!全给老子绑身上!把身上的衣服都给老子扯下来,缠在马蹄上!绝不能有丁点响声!若不炸掉金军投石车阵地,绝不回头!”
“广陵!你疯啦!这样你也会死的!”王振心急如焚,脖子涨得通红,踮起脚死死拉住身形高大的赵广陵。
赵广陵猛的一甩,挣脱开王振的束缚:“死又何妨!岳家儿郎,从不畏死!如今火鬃熊已去!我再无牵挂!”他双眼充血,转身看向身后士卒道,“兄弟们!不怕死的,就跟我上!黄泉路上做个伴!怕死的,黄泉路上莫再道自己是岳家儿郎!走!跟老子一起!给火鬃熊!给死难的将士!百姓!报仇!”
赵广陵振臂一呼,声若洪钟,身后五十士卒群情激愤:“报仇!报仇!报仇!”
玲儿俏目瞬间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心急如焚,刚要冲上前阻拦,却被仕林一把拉住。仕林缓缓摇头,目光中满是无奈与洞悉,轻声呢喃:“或许唯有如此,他心里才能好受些。”
玲儿抬眸望向仕林,刹那间,往昔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状元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历经战火淬炼,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眼神坚毅、行事果决的一城之主。
不多时,一阵激昂的战马嘶鸣声划破夜空。赵广陵身先士卒,率领着五十轻骑如黑色的洪流奔腾而出。他们身上绑满霹雳炮,在凛冽的寒风中,赵广陵袒露上身,马蹄上缠着撕碎的衣物,背后刺着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每一笔都似在诉说着满腔的热血与不屈的信念。
赵广陵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停在众人面前。他双手抱拳,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决然:“许大人、军师、周大哥、诸位兄弟!广陵先走一步,来世再相逢!”
话音未落,未等到最后一声道别,赵广陵领着五十黑衣轻骑,便已冲出城外,消失在夜幕之中。
“驾!”
话音未落,未等众人回应最后一声道别,赵广陵猛地挥动马鞭,随着一声嘶吼,五十黑衣轻骑仿若一道道黑色利箭,风驰电掣,悄无声息冲出城外。众人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城外漆黑一片,浓稠的夜色很快吞噬了这支复仇之师,只留下无尽的寂静与凝重。
第269章 背水一战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校场中央,原本熊熊燃烧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寥寥火星,在夜风里若隐若现,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凄凉。周文远双手捧着熊天禄的骨灰,神色凝重,将其安放进陶罐之中,轻轻置于营帐中央。仕林带着剩余的士卒,面容肃穆,依次为这位并肩作战的昔日战友,点燃三柱清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模糊了众人的视线,也勾起了心底的沉痛回忆。
仕林走出营帐,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此刻,他神色落寞,满心都是战争带来的伤痛与迷茫。不经意间一转头,却发现玲儿不见了踪影。刹那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瞪大双眼,慌乱地四下张望,脚步急促地在营地里穿梭,试图找寻玲儿的身影。
“她在城楼。”周文远掀开营帐帘幕,缓缓走了出来。他仰头望向浩渺无垠的星空,眼中满是忧虑,长叹一声,“算着时辰,广陵他们该到了。”
仕林听闻,瞬间心领神会。玲儿定是放心不下,独自前往城楼,观望赵广陵的行动。他们内心都怀揣着矛盾的期待,既希望赵广陵能够顺利捣毁金军投石车阵地,为死去的战友报仇雪恨,扭转战局;又害怕这份成功要以赵广陵和五十轻骑的生命为代价。一想到这儿,仕林心急如焚,脚步匆匆,朝着城楼奔去。
待他跑上城楼,只见玲儿独自伫立在城头,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勾勒出孤单而又倔强的轮廓。她的双眸紧紧盯着远方金军投石车阵地,密切关注着眼前发生的一举一动。
见到玲儿,仕林长舒一口气,默默走到玲儿身旁,和玲儿一同望向远处。
冷月如钩,悬挂在墨色苍穹,将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边城城墙上。玲儿紧裹披风,凭栏远眺,晚风如刀,肆意撩动她的发丝。不知为何,她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转过头,就瞧见仕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刹那间,玲儿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角打转。她贝齿轻咬下唇,朱唇微颤,喃喃低语仿若游丝:“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活着,就能见证春回大地,为什么非要踏上这条不归路?”
仕林沉默着走到她身旁,深邃的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山峦,投向远方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烽火。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透着无尽的落寞:“为了大义。对他们而言,有些时候,在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世道,苟且偷生远比慷慨赴死更加煎熬。”
玲儿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目光与仕林深邃的眼眸撞在一起。那眼眸中,痛苦与挣扎如汹涌的暗流,不断翻涌。
“那你呢?”玲儿下意识地抓住仕林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日复一日背负着这些,你心里不觉得苦吗?”
仕林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酸涩,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腰间染血的令牌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苦,无数个夜晚,我都盼着奔赴战场的人是我。可我身负家国重任,身后是万千百姓的殷切期盼……”说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无奈与疲惫,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色压垮,“明日破晓,又不知会有多少热血儿郎,倒在那片冰冷的血泊之中。”
“杀!”
就在两人满心忧虑、远眺战场时,远处山丘上骤然亮起一片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滚滚雷鸣,划破寂静的夜空。只见赵广陵身先士卒,带着五十名勇士,浑身捆满霹雳炮,如出山猛虎般从山丘上奋勇冲下。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金军的投石车阵地瞬间被火海淹没。冲天火光中,金军士兵的身影乱作一团,四处奔逃,凄厉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寒冷的夜空。很明显,赵广陵这出其不意的袭击,让金军毫无防备,陷入了混乱。
玲儿见状,下意识地抓紧了仕林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能平安回来吗?”
仕林凝视着那片火光,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那是条不归路,有死无归,只盼着他们能……得偿所愿吧……”话虽如此,可他眼眸中,还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战场上,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猛,照亮了半边天空。玲儿和仕林伫立在城头,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盯着战局的每一丝变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整个战场只剩下那片火海与不绝于耳的厮杀声,所有人的命运,都被这场残酷的战争紧紧攥在手中。
“广陵!”李秉文发出一声悲吼,王振、赵孟炎等一众岳家旧部,仿若被这声呼喊拽动,脚步踉跄着冲上城墙。入目是一片翻涌的火海,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熏得众人眼眶泛红。他们心里清楚,就在这一刻,一位挚友,一位同生共死的袍泽,永远地离开了。悲恸瞬间攥紧了众人的心,泪水夺眶而出,可面对这必死的困局,他们却无能为力,空留满心不甘。
“别愣着!距离日出不过三个时辰,天一亮金军势必要攻城,赶紧去做准备!”周文远身姿如松,伫立在城头,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若洪钟般砸向众人。
“是!”李秉文高声回应,声线却在下一秒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落寞,“可如今,咱们只剩不到五百将士和一千道士,这点兵力,怎么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守!”周文远双眼瞬间瞪圆,眼眸里布满血丝,恰似两团燃烧的烈火,死死地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海,“绝不能让广陵和火鬃熊白死!”
玲儿站在一旁,幽幽地长叹一声。她心里明白,李秉文所言不假,虽说成功毁了金军的投石车,可己方兵力严重匮乏,历阳城破,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她缓缓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波澜,随后俯下身子,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抬头望向仕林,轻声问道:“若是城破,仕林哥哥,你打算怎么办?”
仕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决绝,“我誓与历阳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苦了你,要陪我深陷这绝境。”
玲儿听闻,芳心猛地一颤。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下意识地呢喃起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为……”一瞬间,玲儿神情呆滞,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反复咀嚼着仕林的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
“玲儿,你怎么了?”仕林察觉到身旁的玲儿久久不语,神色凝重,不禁转过头,关切问道。眼前的玲儿眉头紧蹙,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这让仕林一时手足无措,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我有一计!可再拖十日!”玲儿像是突然被一道灵光击中,整个人猛地惊起,眼中泪光闪烁,却又透着几分兴奋,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仕林身上。
“当真?当真能再阻敌十日?”仕林听闻,心跳瞬间加快,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扶住玲儿的双肩,眼中满是渴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玲儿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把抓起仕林的手,心急如焚道:“走!回营帐!”话一出口,便率先迈开步子。仕林不敢有丝毫懈怠,紧跟其后,二人脚步匆匆,迅速走下城楼。
城墙上的其他人见状,虽心中疑惑重重,但也意识到事情重大,纷纷相互对视一眼,暂且顾不得痛失袍泽的悲痛,二话不说,紧跟在二人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响,朝着营帐的方向奔去。
第270章 空城计
营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岳家老营四人,连同剩余将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玲儿身上,只等她开口定下御敌之策。
李秉文见玲儿迟迟不语,实在按捺不住,“唰”地一下站起身,双手抱拳作揖,急切说道:“军师,到底有何良策,还请速速告知!我等定当……”
“主簿稍安勿躁。军师素来算无遗策,咱们听候调遣就是。”赵孟炎赶忙出声,打断了李秉文的话。
玲儿眉头紧皱,沉思许久,缓缓走到周文远面前,神色凝重地问道:“周县丞,我且问你,那些前来相助的道长们,可愿意继续和咱们并肩作战?”
“这……”周文远闻言,默默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虽说他费尽周折请来了一千道士,但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讲清楚当下局势的严峻,实在不敢保证这些人愿意像他们一样,拼死坚守到底。
“姑娘!”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道长迈着稳健的步伐,如闲庭信步般走进营帐。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语气笃定地说道:“其他道友贫道不敢妄下定论,但天门山上清观的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绝不会有一人临阵脱逃!”
白衣道长话音刚落,又一名灰衣道长从他身后走出,朗声道:“方山正一观同样如此!其余道场均已联名写下生死状。诸位但有所令,我等誓死不退!”
仕林听闻,内心一阵激荡,当即起身,快步走到营帐中央,对着众道长深深作揖,言辞恳切地说道:“诸位道长,此前已助我等击退金人,怎能再让诸位深陷险境……”
白衣道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单手轻轻托起仕林的双手,拦下了他的大礼:“尊驾莫非就是八卦金印持印者?”
仕林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小声应道:“正……正是。”
白衣道长点了点头,侧头看向身旁的灰衣道长,二人默契十足,后退三步,躬身行礼:“贫道净虚子、守元子,见过宗主。”
仕林见状,急忙上前搀扶,神色惊恐:“二位道长,仕林何德何能,岂敢受此大礼!”
净虚子行完大礼,手中拂尘在仕林身上轻轻一扫,单手快速结印。刹那间,仕林身后金光一闪,净虚子淡然一笑,缓缓说道:“果然是玄灵道长亲赐‘魁星符’,想必许大人定是和杭州城青云观玄灵道长渊源颇深,小小年纪便已成为到家玄门宗主,贫道佩服。”
仕林闻言,连连摆手,作揖解释道:“净虚道长误会了,在下并非什么玄门宗主,玄灵道长乃是在下家中亲友,此来历阳承蒙玄灵子不弃,借我此印,方才斗胆请诸位道长下山相助,仕林感激不尽。”
净虚子轻笑一声:“许大人过谦了,玄灵道长能将金印交给大人,大人必有过人之处,贫道道法浅薄,粗粗观之,大人天庭饱满,一身浩然正气,实属难得,乃天星下凡之相,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不敢当,不敢当,道长谬赞。”仕林连连摇头摆手。
“贫道昔日有幸与玄灵道长有一面之缘,此番能结识大人,乃贫道三生有幸,若他日大人能回到杭州城,贫道必领门下子弟,登门拜访……”净虚子捋着胡须,和仕林相谈甚欢,或是见到八卦金印的持印者异常的兴奋,一时忘了时间,竟和仕林拉起了家常。
岳家老营的四人和身旁众将面面相觑,也不好打断二人,只得把目光投向玲儿。
玲儿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朗声道:“净虚道长!”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玲儿踮着脚尖,步伐轻盈,略显不悦地从仕林身后走了出来,打断了二人交谈,“道长愿意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形势危急,国难当头,能言善辩,阿谀奉承,赶不走金军铁蹄,我等三军将士用鲜血守城,换来这片刻宁静,不容二位在此寒暄!请是道长亮一亮本领,让我们知道诸位如何应战金人!”
“玲儿!”仕林眉宇微皱,拦下了玲儿的身躯,“道长莫怪,玲儿年幼,多有得罪,仕林替玲儿……”
“仕林哥哥!”玲儿一把甩开仕林的手臂,昂着头看着仕林,眼底不禁泛起一丝泪花,“大敌当前,火鬃熊枉死,赵广陵牺牲,那么多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弥足珍贵的时间,岂能就此浪费!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再不及时部署!就来不及了!”说着玲儿红着双眼,转身默默退到桌案后。
仕林呆愣在原地,他万没想到,玲儿将历阳城的安危看得如此之重,或许是青岩目睹了火鬃熊的惨死,当她在此刻将内心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姑娘说的是,姑娘心直口快,聪慧伶俐,贫道佩服,我观姑娘一身贵气,福泽深厚,佛道两家渊源极深,绝非池中之物。”
说罢,净虚子捋着胡须,退到一旁,“贫道已有言在先,门下弟子绝不会临阵脱逃,请姑娘下令吧。”
玲儿闻言,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惊恐的捂着嘴巴,生怕自己再多言一句,便会暴露自己公主的身份。
仕林轻叹一声,上前作揖道:“诸位道长愿意留下来助我等一臂之力,仕林感激不尽,可刀剑无言,为道家血脉,不如……”
“哈哈哈~”身着灰衣的守元子,捋着胡须,上前道,“盛世封山苦修行,乱世下山济苍生!这是祖师爷的遗训,如今世间纷乱不堪,我等岂能坐视不理?请大人和军师下令吧,我等义不容辞!”
“好!”玲儿直起身子,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小女子便也不再保留,如今金军三十万大军在前,再继续固守城池无疑以卵击石,难以为继,小女子斗胆,献出一计,可使历阳再坚守十日!”
“肖姑娘乃是女中诸葛,若有良策,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周文远起身作揖,早也听了众人对玲儿的评价,心中也满是敬佩之情。
“不敢,小女子之计,便是……”玲儿走到中央沙盘前,将象征历阳城的城楼拿了起来,“打开城门,放金军入城!”
“什么!”赵孟炎安排而起,厉声道,“军师!难道要将历阳拱手相让?和金人和谈?这……这绝对不行!”
一旁的李秉文把赵孟炎按回座位:“孟炎!休得无礼,军师定有打算,你方才不还说军师算无遗策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急了?”
“我……”赵孟炎一时语塞,坐回原位,“军师,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好。”玲儿指着沙盘上的历阳城接着说道,“满打满算,我军仅剩一千五百人,无论如何顶不住金军猛攻,我们就把金人放进城来,以十五人为一队,据守在城中各个隘口、桥梁,诸位道长都深谙五行八卦之术,就给金人设个迷魂阵,和金人来个玉石俱焚!”
说着玲儿走回到仕林身旁,接着朗声道:“金军没了投石车阵地,无法摧毁城防,只能孤军深入,逐一探明,我们就给他们唱个真正的’空城计‘,放他们进来,金军粮草不继,定会前来窃取我军粮草,我们就以城中数十个谷仓为诱饵,和金人节节抗击,我早已在各个谷仓下埋好焦炭和火油,若金人真的杀入谷仓,最后守仓之人,必要点起谷仓,绝不将一粒粮食交给金人!也……”玲儿忽然一顿,将沙盘上的历阳城头高高举起,用力摔下。
只听“啪”的一声,那个历阳城头的小土块,在碎裂一地,玲儿双拳紧握,胸腔剧烈起伏,眼神坚毅道:“也绝不活着离开历阳城!”
玲儿说完,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一计毒计,既能大大延缓金军进攻路径,让金军损失惨重,可同时也意味着,城中一千五百人,不会有一个活着离开。
良久,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掌声,周文远起身道:“妙计!妙计!好个化整为零!好个玉石俱焚!就让金人踏着我们的尸骨,留下他们的血肉!我周文远愿意!”
“我也愿意!”随着周文远的表态,其余人也纷纷响应,营帐内众人皆是一派视死如归的氛围。
净虚子和守元子相视一眼,此刻他们看着众人视死如归的神情,这才似乎意识到,战争并非江湖,并非点到即止,而是你死我活,是不死不休。
二人相视一笑,似释怀,似无奈,齐身出列,净虚子朗声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贫道携众弟子……愿意!”
第271章 局外胜负
正当众人义愤填膺,立下杀身成仁之誓,周文远一言,却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不过……”周文远走到仕林面前,深深一躬,“十日之后,历阳依旧会被破,朝廷若仍不能抵挡住金军铁蹄,我等所作之努力,皆会化为泡影。”
“朝廷?都什么时候来,周大哥你还指望朝廷?”赵孟炎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说道。
周文远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答道:“你说的对,我从未指望过朝廷,我指望的是许大人。”
仕林闻言不禁有些迷惑:“县丞此话……仕林怕是有负所托,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哈哈哈~”周文远忽而朗声大笑,“许大人莫不是忘了,净虚道长所言,大人他日必有一番作为!得罪了!”说罢,周文远一个箭步上前,一记掌刀劈在仕林后脖颈上,仕林当场昏厥过去。
“周文远!”玲儿瞪大了双眼,疾步上前搀扶住仕林,随即露出凶狠的眼神,看向周文远,“我早就知道你心怀不轨!亏得仕林哥哥如此信任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在场众人也无不震惊,纷纷起身,赵孟炎更是被惊出一身冷汗:“周大哥你这……”
周文远淡然一笑,粗壮的手臂伸入仕林怀中,取出‘青竹令’,交到玲儿手上:“肖姑娘莫怪,我虽与许大人相交不深,但以许大人为人,我敢断言,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历阳城,到头来必会和全城百姓一同殉国,当然也包括肖姑娘你。”
“那是自然!我二人早已许国,难道你不是吗?”玲儿将昏厥的仕林抱在怀中,红着双眼,狠狠盯着周文远。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走到沙盘旁,手指着历阳城缓缓道:“近一个月的守城,你们二人守城之心,周某绝无异议,但我等从不信任朝廷,朝廷也绝无能力阻击金军,既然历阳守不住,请肖姑娘趁早带许大人出历阳,南渡长江。”
玲儿怒目圆睁,厉声斥责道:“废话!并不只有你们不畏死!我们也不是缩头乌龟!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我们二人贪生怕死吗!”
“肖姑娘稍安勿躁,明日城门一旦打开,你们便再难离开,让你们走,不是为了让你们逃生,而是……”周文远缓缓靠近玲儿,“要破金军,首在攻心!完颜亮是什么人,肖姑娘比我清楚,要在战场上打退金军已绝无可能,要救大宋,要救苍生,就要另寻他路,周某虽不耻昔日秦相国之所为,但有时破局之法,也非在棋局之内。”
玲儿闻言,她脑海中飞速运转,周文远的话,绝不是泛泛而谈,她极力压低声音道:“这是何意?”
周文远俯身在玲儿耳边,小声说道:“肖姑娘比我聪明,定晓其中道理,周某穷其一生,未能参透,但你可以,你比我更懂,你说是吧,赵姑娘……”
玲儿大惊失色,后背发凉,原来周文远早已识破了她的身份,只是一直未提,其人用心之深,远超乎她的想象。
周文远转身,走至沙盘旁,手指着长江对岸的当涂县道:“当涂县尚有两万精兵,但叛将王权已逃之夭夭,如今唯有‘青竹令’可号令全军,他们也曾受过岳家恩惠,定会奉青竹号令!”
说罢,周文远双手抱拳,俯身跪地:“肖姑娘!我已在江畔,准备了一叶扁舟,请二位速速动身,前往当涂县,依托长江天堑和两万精兵,继续抗击金人!”
玲儿似乎仍沉浸在方才被周文远识破身份的恐惧之中,久久不能平复。当她稍事冷静后,这才回过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文远,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请肖姑娘,带许大人速速离去!”周文远再度朗声道。
玲儿内心挣扎,她知道或许真如周文远所言,这盘宋军之战的棋局的胜负,并不在棋局之内,战争只是政治的延伸,周文远的话似也点醒了她,可究竟如何做,她一时也未能参透。
周文远向周围岳家老营几人使了一个眼色,李秉文、赵孟炎和王振,纷纷跪地:“请肖姑娘!带许大人!速速离去!”
余音绕梁,四人的劝诫声响彻整个营帐,玲儿默默低头,内心挣扎,拼命摇着头:“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走!我和仕林哥哥都不会走!”
“肖姑娘!”周文远奋而起身,疾步走到玲儿面前,紧紧抓着玲儿臂膀在她耳边小声道,“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离开这里,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们身上的担子比我更重。”
“那你为什么不走!你们为什么不走!你别以为我们来历阳不久,就长不出岳家的骨头!”玲儿猩红着双眼,咬着牙,死死盯着周文远。
“走!孟炎!送他们走!”周文远忽而起身,对着身后赵孟炎说道。
“是!”赵孟炎疾步上前,拉起玲儿和仕林,朝帐外走去。
“周文远!你凭什么!我不走!”玲儿努力挣脱赵孟炎的束缚,可赵孟炎如铁钳般的双手,却牢牢锁着玲儿。
望着玲儿离去的背影,周文远朗声道:“肖姑娘!就此别过!记住!胜负或在棋局之外!”
二人离去后,周文远转身,对着营帐内的李秉文说道:“秉文,你即刻跟着净虚道长和守元道长,清点人马,将所有人分成十五人一组的小队,驻守各个谷仓周围!由两位道长在天亮前布置阵法,阻击金军!”
“是!”净虚子、守元子和李秉文齐声应道随即快步离开。
“王振!”周文远最后看向站在角落,身材矮小的军需官王振,“将城中剩余火药集中起来,在城门口给金军备一顿’早饭‘,你就……先走一步吧……我随后就到……”
“哈哈哈~”王振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释然的神情,朗声大笑:“哈哈哈~周大哥你就放心吧!当了一辈子后勤,这次总算是我跑在你们前头了!你放心,我死也会死出个样!带他几条金狗的命再走!”说罢,王振也疾步离开。
望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周文远端坐在空荡荡的营帐中,长叹一声。他缓缓走出营帐,望着天边微微泛白的晨光,呢喃道:“岳帅,文远想您了……”
第272章 江渡离歌
天色渐明,阴沉的天空下,第一缕晨光,穿过重重阴云,照射在斑驳的大地之上,赵孟炎将玲儿和仕林扶上小红马,牵着缰绳,一路走到江畔。
周文远想的很周到,早早就将仕林和玲儿随身之物备在马上,就连许仙的药箱也一并带走,显然这是周文远早就“预谋”好的,玲儿望着小红马身上的行囊和晕厥的仕林,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在历阳不久,曾也对这些“岳家老卒”心存芥蒂,可近一月的相处,她早已放下了成见,那些所谓的骄兵悍将,也有着铁血柔情,那些她曾以为的贪官污吏,实则也怀揣赤子之心,她渐渐懂得,昔日朝堂上所谓的奸臣也好,忠臣也罢,不过都是一叶障目,真正要看清,需要的是时间。
一路上,玲儿的抽泣声细碎而绵密,仿若深秋里被冷雨敲打的残叶,始终未曾断绝。她的哭声里,藏着不知该如何向仕林开口相告的惶然无措,藏着对她与仕林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共同患难坚守的历阳城的深深眷恋,更藏着对那些坚守城池直至最后一刻的将士们的痛惜悲戚。她微微仰起头,望向那刚刚破云而出的晨光,却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两行清泪不受控地蜿蜒滑落,在她的脸颊上留下悲伤的痕迹。她无比清楚,当这日头彻底升起的那一刻,历阳城以及城中那一千五百条鲜活的生命,便都进入了残酷的倒计时,死亡的阴影即将无情地笼罩。
赵孟炎牵着缰绳,眼角低垂,他似乎也明白,和他们二人此别即是永别。他心中不由想起了一年前玲儿初来乍到,相助仕林识破了他们的多年谋划,本对玲儿和仕林充满敌意,可造化弄人,玲儿凭借她的多谋善断,成了他们几人最信任的军师,而仕林也从那个初出茅庐的无知知县,成了他们的一城领袖,精神寄托,也成了他最割舍不下的挚友。
赵孟炎胸腔剧烈起伏,极力克制着心中复杂情绪,压低声音,近乎呢喃般说道:“军师……别怪周大哥,他有他的苦衷……”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又含着些许无奈。
玲儿闻声,哭声渐止,她轻咬下唇,强忍着眼中不断翻涌的泪水强忍泪水,哽咽道:“这世道,活着比死更难受……”
赵孟炎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身形僵着,始终不敢回头去看玲儿,只是闷声回答:“军师,你别这么说,我等都是粗人,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周大哥二十年来从未错过,就算是昔日被您和大人送入大牢,那也是他自愿的,如今他叫你们离开,也正是信任军师和大人,才出此下策。”
玲儿长叹一声,手指轻轻抚过仕林的脸颊,一股心酸之感油然而生,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周文远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胜负或在棋局之外。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江畔渡口。只见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江面上,在晨色中显得有些孤单。赵孟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玲儿和仍在昏迷的仕林下马。随后,他一弯腰,稳稳地将仕林背在背上,一手拎起一小袋行囊,一手牵着小红马,脚步沉重地踏上了小船。
看到玲儿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赵孟炎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安慰道:“军师不必担忧,周大哥下手不重,不出半个时辰,许大人便会醒来。”
玲儿轻轻应了一声,一只手搭在仕林的背上,微微点了点头,便赶忙上前,帮着赵孟炎一起,将仕林抬到了甲板上。
赵孟炎直起身子,掸了掸手上的灰尘,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对了军师,周大哥事先交代了,船中有两箱书信,是军中子弟的家书,还望军师代劳,有朝一日可帮他们寄给他们的父母亲人。”赵孟炎指着玲儿身后两大箱书信,一时也哽咽了起来。
玲儿闻言,一下红了眼眶,她小声问道:“这里面…….有你的吗?”
赵孟炎狠狠咬着牙,极力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而后扯着嗓子朗声笑道:“我赵孟炎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本就是个孤家寡人,哪用得着家书。不过……”话还没说完,他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眼角低垂,沉默片刻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玉钗。
“城中凤仙楼歌姬小玉,唱得一嗓子好曲儿,末将曾许诺她,等仗打完了,就帮她赎身,带她离开这风尘之地……可眼下……怕是没机会了……”赵孟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更深,神色满是痛苦与不甘,颤抖着手将玉钗递到玲儿面前。
“她长何模样?”玲儿眼眶泛红,接过玉钗,缓缓仰头看向赵孟炎,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赵孟炎愣了一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与小玉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情时刻如走马灯般闪过,嘴角不自觉噙起一抹温柔的笑:“婀娜多姿,千娇百媚,肤如凝脂,皓齿内鲜,总之……就是末将心之所属。”
玲儿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白马银枪,铁血硬汉,此刻却满是柔情,不由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问道:“听你说来,定是位绝色佳人,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在半月前,她便随城中百姓难度当涂县,若军师有缘能寻到她,将此物交给她,就说我赵孟炎此生有负于她,叫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这支钗子权当给她留个念想,下辈子我定来寻她……”说着,这个五尺高的汉子,猛地别过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满心的悲戚都强压下去,竭力强忍,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落下。
玲儿望着手中玉钗,小心收入怀中,红着眼眶:“我答应你,定会找到她,保她衣食无忧,也会告诉她,赵孟炎是个英雄,她没看错人。”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赵孟炎直直地跪在玲儿面前,双膝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抱拳,身子因激动和哽咽而微微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多谢……军师……”
“起来!”玲儿眼眶含着泪,神色动容,疾步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起满面泪痕的赵孟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咱们岳家子弟,跪天跪地跪父母!岂可轻易跪他人!快起来!”
赵孟炎拖踏着身躯,抹干泪水,吸了吸鼻子抱拳道:“军师教训的是,末将此生只服三人,其一乃岳帅,其二是周大哥,这其三便是军师你。一年前,末将也是在此江畔初识军师,当初末将鲁莽,对军师多有不敬,还望军师海涵,赵孟炎就此别过,军师和大人一路保重。”言罢,赵孟炎弯下身子,深深地对着玲儿和仍昏迷未醒的仕林行了一个大礼,动作缓慢而郑重,而后挺直腰背,转身缓缓离去。
“赵将军!”玲儿望着赵孟炎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再次湿润,忽而提高音量,清朗地喊道,“我一定会替你找到玉儿姑娘的!你放心!” 这声音饱含着坚定与承诺,在江畔悠悠回荡。
赵孟炎闻声,脚步猛地顿住,肩膀微微抽动,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渐渐明亮起来、即将驱散阴霾的晨光,他知道黎明将至,他该上路了。赵孟炎猛地转身,窜入了一旁的密林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玲儿的视野里,只留下那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枝叶,似在诉说着这场别离的不舍与牵挂。
第273章 老艄公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撕开天际的墨色,薄纱般的晨雾正从江面袅袅升腾。远处黛色的山峦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恰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卷,而近处的芦苇荡里,露珠正顺着修长的苇叶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小红马垂首蜷卧在船头,鬃毛被晨露洇得微卷,蹄尖无意识蹭着船板上未干的水痕,倒像是被江风灌醉了的闲云,连尾尖扫过船舷的动静都懒怠。
仕林仍旧昏迷,头枕在玲儿膝头,发带松了半幅,露出额角那道在翁城厮杀时留下的刀疤,狰狞的痕迹里藏着昨日的血雨腥风。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襟前的流苏,忽然想起一年前,二人也曾这般乘舟同游,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江面上金波荡漾,彼此眼中只有对方,情意绵绵,那是太平盛世里的温柔时光。
老艄公抬起竹蒿,轻轻往岸边一点,乌篷船便顺着水流缓缓离开江畔。玲儿凝望着岸边,目光一寸寸掠过熟悉的草木,那个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念过的地方,此刻真的要离它而去了。江风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湿润的水汽,却拂不去眼中的眷恋与悲戚。
仕林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丝暖意,却让她心中的惆怅愈发浓烈。曾经的泛舟同游,是岁月静好的温柔;如今的离去,却是面对破碎山河的无奈与凄凉。同样的舟,同样的人,却再没有了当初的心境,这份悲戚,在晨雾中慢慢弥漫,化作喉头的哽咽,难以言说。
“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
忽然,船头传来一阵悠扬且熟悉的歌声,在浩渺无垠的江面上悠悠回荡,那旋律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玲儿闻声,心中猛地一紧,那是一年前与仕林泛舟同游时,仕林教她的曲子,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知晓。
她下意识回过头,原是老艄公正在吟唱,她好奇地问道:“船家如何识得此曲?”
老艄公轻声一笑,提起竹蒿,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写满岁月痕迹的脸庞:“姑娘不认得老朽了?一年前,也是你们二位在江面上数百条船中,选了老朽这条小船,此曲正是那日你们二人合唱的曲子,只是不知何名,还请姑娘赐教。”
玲儿闻言,瞪大了双眼,一时难以置信,原来眼前之人,正是一年前的那位老艄公,除了他们二人外,唯一听过此曲的人。
“何须问……”玲儿眼角低垂,思绪似乎回到了一年前和仕林泛舟同游,策马扬鞭的爽朗日子。
老艄公闻言,摸着脑袋,似有些难堪道:“姑娘不便说……老朽便……”
“不不不!船家误会了,我是说此曲名唤《何须问》。”玲儿莞尔一笑,解释道。
“原来如此,《何须问》。”老艄公摩挲着双掌,坐在船头,“好名字,好名字。”
玲儿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艄公,回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不禁红了双眼,哽咽道:“老艄公……可如今兵荒马乱,怎得还在此地?没有和百姓一起南渡吗?”
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老艄公闷声长叹,蹲下身解开腰间的葫芦,浑浊的酒液泼在舱板上,在木纹里蜿蜒成血色的溪流:“今日正巧是老大和老二的头七,昨日老三也随他两个哥哥去了。”他突然抓起酒葫芦狠狠砸向江面,惊起一群栖息的水鸟,“可周大人说,得把姑娘平安送到对岸,等你们到了,老朽这条命,也该随他们去了。”
“老艄公……”泪水模糊了她双眼,此刻她才明白,战争不仅夺取了那些年轻士卒鲜活的生命,同时也毁了一个个家庭,她也才意识到,自己留下的最后玉石俱焚的毒计,背后将会承载多少沉重的代价与悲伤。
玲儿缓缓低下头,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是我负了你们……让老艄公……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
老艄公踉跄着扑过来,布满老茧的手像铁钳般攥住她的手腕。他的瞳孔里跳动着落日的余晖,映出玲儿苍白的面容:“姑娘可知二十年前,金人攻破历阳时,老朽抱着襁褓中的老大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他的指节泛白,双目泪水盈盈,“如今三个儿郎能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老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珠溅在玲儿的裙裾上,“老朽这辈子,值了。”
“老艄公!你……你没事吧。”玲儿焦急的握住老艄公的手,心中愧疚之情,难以言说。
“不碍事。”老艄公捂着口鼻,踉跄起身,缓缓走到船尾,提起竹蒿,抬起衣袖随意擦拭去嘴角血渍,接着唱起,“君不见,城上日,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
一曲唱罢,尾音犹在耳畔萦绕,仕林眼皮轻颤,后颈一阵酸痛发疼。他指尖抵着舱板撑起身子,乌发垂落间,望见那血色罗裙,玲儿正将他的头从膝头挪开。
“这是哪儿……我的头……”仕林拍打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仕林哥哥!”玲儿带着哭腔的低唤混着江风扑进怀里,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剧烈的颤抖,指尖几乎要绞进他后背的衣料。
见到玲儿,仕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抚着玲儿的发丝,像是给她安抚。可当他抬眼时,晨光漫江,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船头老艄公的斗笠在浪影里忽明忽暗,橹声欸乃中,他掌心骤然收紧。
刹那间,他的笑容僵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昏迷前,周文远那凶狠的面容和重重击下的拳头还历历在目。他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子,急切地四下眺望,瞬间明白,他们或许成了全城唯一“逃走”的人。
仕林迅速转身,双手有力地扶住玲儿的双肩,目光紧紧锁住她,神色凝重:“玲儿,这是怎么回事?周文远呢?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玲儿眼角低垂,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下唇被她咬得泛白,她不敢直视仕林的眼睛,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她满心纠结,不知该如何向仕林解释,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这看似“临阵脱逃”的行为。
从玲儿的眼神中,仕林似乎明白了过来,他猛的回头对着老艄公说道:“船家!掉头!我要回去!”说着,仕林起身,踉踉跄跄走向船尾,试图驾舟回城。
“仕林哥哥!”玲儿死死揪住仕林的衣角,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豆大的泪珠滚落,小声抽泣着,“周文远说,当涂县尚有两万精兵,可主将叛逃,眼下唯有青竹令可号令全军,他是要我们……继续抗敌,而他们…….”
“他们要做英雄!他们要以身殉国!他们看不起我许仕林吗?昔日校场歃血盟誓,都当了儿戏!他们骗我!他们自始至终都在骗我!周文远!他彻头彻尾!就没有相信过我!他们……他们……”仕林满脸怒容,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青竹令,重重地砸在船舱内,“他们以为我许仕林是贪生怕死之辈!回去!让他周文远自己去当涂县!我绝不离开!”话音刚落,他一屁股顿坐在船帮上,双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
可嘴上说着,仕林心中也猜到,周文远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背弃他们之间的盟约,或也是万般无奈。
“活着比死更痛苦……”玲儿弯下腰,捡起那枚青竹令,伸出纤细的手指,仔细掸去上面的浮尘 ,“仕林哥哥,这是你说的,活下去,我们肩上的担子,比他们更重。”说着,玲儿微微俯下身子,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抬眸凝视着仕林,将青竹令郑重地塞到他手中。
望着玲儿满是柔情与期许的模样,仕林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可……就算我们到了当涂县……也改变不了结局……”仕林神色黯然,似有些垂头丧气,沉声道。
玲儿见状,往仕林身旁挪了挪,轻轻牵起他那双满是伤痕、粗糙干裂的手,柔声道:“临行前,周文远说,胜负或在棋局外,现在想来,他送我们走,不仅是为了让我们活着,更是把这重担交给了我们。”
“棋局之外……”仕林眉头深锁,目光中透着思索的凝重,嘴唇微微动着,反复咀嚼着周文远留下的话语,“难道他想议和?”
“我也不知……周文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提到了秦相国,或真有此意吧……”玲儿的双眼如水般清澈,忽闪忽闪的,她轻柔地将仕林的双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无论如何,仕林哥哥,玲儿会一直陪着你。”
仕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些许感激与欣慰,他顺势将玲儿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玲儿,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玲儿轻轻叹了口气,慵懒地靠在仕林怀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因为彻夜未眠,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不一会儿便彻底昏睡了过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而舒缓。仕林拥着玲儿,静静地靠在船舱内,江面上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他们彼此依偎着,心中却都清楚,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遭遇什么,会面临怎样的艰难险阻,但此刻,有彼此相伴,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第274章 孤城余烬
良久,老艄公将船稳稳停靠在岸边,“许大人、姑娘,我们到了。”
二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相互搀扶,走出船舱,回眸望向那个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历阳城,如今只得一声叹息。
在老艄公单位搀扶下,二人牵着小红马,一同跳下船头,还未等二人道谢,老艄公提起竹杆,轻点岸边,悠然离去。
“老艄公!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玲儿望着渐远的小船,想起先前老艄公的话,不由担忧起来。
“多谢姑娘,三子皆亡,老朽已没了挂念,你们的路还长!好好活下去!”老艄公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江面上。
“玲儿,这是何意?老艄公他……”仕林扭过头,看向玲儿不解问道。
玲儿双唇微颤,眼底泛起泪花,可却强忍泪水,将方才老艄公所说的话一一告知了仕林。
仕林听完原委,一声叹息:“原来如此……他们真的付出太多了……”
玲儿红着双眼,拉起仕林,哽咽道:“仕林哥哥,岳家子弟,历阳百姓,没有一个懦夫,他们用生命为我们赢得时间,我们不能负了他们!”
“嗯!”仕林猛的点头,再度望向风雨飘摇的历阳城,心生感叹。
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金军漫天的喊杀声,仕林透过晨雾,望着远处时隐时现的历阳城头,心中一紧,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即飞身渡江,和历阳城共存亡。
“仕林哥哥。”玲儿凑到仕林身旁,双手紧紧挽住仕林的臂膀,望着他凝重的神情,却也不敢多言。
当二人还沉浸在不能和城中将士并肩作战之时,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穿过层层浓雾,席卷整个大地。
“这声是……”仕林紧紧盯着远处城头,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是王振……”玲儿低垂着头,小声说道,“他把剩下的火药都埋在城门下,独自一人和金人……同归于尽了……”
“王振……”仕林紧咬着牙关,指甲扣入掌心,两行泪水蜿蜒流下。
虽说这典史王振素来不善言辞,一直以来都是周文远的跟班,昔日仕林初到历阳,曾也一度刁难过自己。可当金军来犯,却毅然决然,准备后勤物资,如今更是只身犯险,以自己血肉之躯,筑起城门最后的防线,而仕林纵然钦佩,却也再难见他最后一面。
玲儿看出仕林内心的煎熬和痛苦,轻轻抱住仕林:“仕林哥哥,城破了……”
“我知道……”仕林咬着牙,艰难的从口中蹦出几个字,“但愿他们守得住谷仓,绝不能落入金军之手……”
玲儿闻言,微微松开手,沉声道:“谷仓早就空了……三日前,粮草便断了,城中谷仓只是障眼法,里面都是干柴和焦炭。”玲儿抬起双眸,泪眼婆娑,“对不起,仕林哥哥,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你,是我擅作主张,让王振隐瞒不报,为得就是骗过所有人……”
仕林长叹一声,一把将玲儿拽到胸前:“你做的对……我不会怨你瞒着我,倒也省了我一桩心事……”
玲儿紧紧抱住仕林,掩面而泣,凄厉的哭声,透着无尽的哀伤。
就当二人驻足江畔,沉浸在悲伤之中时,剧烈的爆炸声同时也吸引来了江边巡逻的士卒,一阵甲胄摩擦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来者何人!拿下!”为首兵头指着仕林和玲儿,厉声道。
玲儿闻声,秀眉紧蹙,猛得一跺脚,上前指着眼前士卒厉声怒斥道:“放肆!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兵头冷哼一声,拔出腰间朴刀:“老子管你是谁!一大清早,鬼鬼祟祟出现在江边!定是金人细作!来人!拿下!”
“你这丘八,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拿人,是哪来的规矩!”玲儿怒不可遏,双手叉腰指着那兵头骂道,“瞪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位历阳知县许大人!不是什么金人细作!”
“许大人?失敬失敬……”那兵头假意作揖,斜眼一睨,“给我拿下!这年头兵荒马乱,冒名顶替之辈层出不穷,老子昨天还抓了两个冒充是皇亲贵胄的蠢货,看你们两个锦衣玉带,还粘着血,定是奸细!还敢冒充许大人?谁不知道历阳县许大人正带着全城军民抗击金军,那会如你们一般,狼狈逃窜,少废话!给我拿下,等候虞大人发落!”
“你!”玲儿气上心头,双手微微发颤,咬牙切齿,正欲发难。
可兵头的话,却深深刺痛着仕林,仕林拦下玲儿,上前作揖道:“军爷说的是,可在下记得当涂县知县可是韩昼韩大人,敢问军爷口中虞大人是何许人也?”
“哼~老子用得着跟你说吗!别以为你说的出韩大人的名号就能自证清白,少啰嗦,识相的就束手就擒!等杀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着,兵头大手一挥,身后几名兵丁便一起上前,欲拿下仕林和玲儿。
若换了曾经的仕林,或早已被眼前之人唬住,又或逆来顺受,束手就擒,可经过此番战火洗礼,仕林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文弱书生,更不是那个只知提笔安天下,不可马上定乾坤的状元知县。
只见仕林站立如松,不怒自威,面对几个兵痞,丝毫不惧,冷冷盯着兵头。
“我看你们谁敢!”玲儿一个箭步,抽出小红马鞍上的青虹剑,颤抖着双手,指向眼前士卒,“再敢往前一步,叫你们身首异处!”
青虹剑闪着寒光,加上仕林冷峻的眼神,竟喝退了几人。
正当双方一时僵持不下之际,仕林忽而开口道:“我跟你们走。”
玲儿心急如焚,小声在仕林耳边呢喃道:“仕林哥哥!他们不是好人!怎么能……”
仕林抬手打断了玲儿,对着玲儿淡然一笑,随即冷眼看向兵头:“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要见你们虞大人。”
兵头吞了吞口水,一时也被仕林的气势唬住,结结巴巴道:“好……好说,那……那那走吧。”
随即仕林牵起玲儿的手,跟着一伙兵丁,走入城中,在离开时,他最后回眸望了一眼战火中的历阳城,低垂着头,落寞离开。
第275章 破局
秋风潇潇,仕林蹲坐军营旁,简陋的木质牢笼中,小红马和行李都被扣留,就连青虹剑也被收走,不过幸得的是,仕林和玲儿没有被分开,而是被关在同一个笼中。
“仕林哥哥!”玲儿嘟着嘴,满脸气愤道,“你为何要来此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怕是要冻死在此了!”
仕林苦笑一声,蹲在笼中一角,随手把玩着地上的枝条。
玲儿气的双手叉腰,蹲到仕林面前,拍落了他手上的枝条,娇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你听听,历阳城里已是满城风雨了。”
仕林望了一眼玲儿,再次拾起枝条,在地上比划了起来,叹息道:“那又如何……我们无能为力,那兵头说的对,真正的许仕林岂会弃城不顾,独自难逃……我是逃兵……我不配为官,不配许仕林这三个字……我愧对历阳百姓,愧对死去的将士……”
“大丈夫岂可自怨自艾!你还是我认识的许仕林吗?我的仕林哥哥从不会气馁!不会被打倒!是我的英雄!”玲儿俯下身子,摇了摇仕林的肩膀,眼中泛起一丝泪花,“仕林哥哥!你看着我,你要振作起来!别忘了我们的承诺,救大宋!救苍生!”
仕林抬眸望向玲儿,看着她眼中的泪花,一把搂住了她的脑袋:“傻丫头,瞧你急的,怎么还哭上了。”说着,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玲儿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花。
玲儿委屈的撅着嘴,倚靠在仕林怀中:“不许再说此等丧气话,纵然天下人都误会你许仕林,但玲儿不会,刀山火海,我都会陪着你。”
“好~”仕林宠溺地摩挲的玲儿发梢,指着地上用枝条写成的字说道,“认识他吗?”
玲儿轻声一笑:“我的仕林哥哥果然没叫我失望,你是在想应对之策吧,好,那我来看看~”
玲儿笑脸盈盈,低头看向沙地上的字迹,忽而神色凝重,心头一紧:“完颜雍?你写他的名字做什么?难不成……”玲儿秀眉紧蹙,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昔日在宫中资善堂浏览过的金国宗室记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仕林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字迹,在玲儿耳边小声喃喃道:“没错,完颜亮弑君篡位,屠戮金国宗室,在金国境内横征暴敛,不仅让金国民不堪命,盗贼蜂起,就连金国贵族也人人自危,而完颜雍身为金国宗室,虽被安置在东京辽阳府,但深受完颜亮猜忌,我若记得不错,绍兴二十七年乌林答氏被完颜亮征召入京,不堪受辱自绝于途中,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们若能策反完颜雍,那金军便可不攻自破。”
“所以,这就是棋局之外的破解之法?”玲儿忽闪的双眸,抬头望向仕林,“可此地距离辽阳府何止千里,我们又身陷囹圄,身处这牢笼之中,即便我们能出去,完颜雍又为何要听我们的……”
“我也还没想好……不过此计虽险,却或有胜算,至于这牢笼,哈哈哈~”仕林忽而发笑,轻点玲儿鼻尖道,“若论计谋,我不及玲儿,可若说是牢狱的经验,我可比你知道的多,这可不是我第一次身处牢笼了。”
“什么?你坐过牢?所犯何事?”玲儿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看着仕林。
“说来话长,若能脱身,我再与你说上三天三夜,但凭我猜测,不久便会有人来找我们了。”仕林瘫坐在一旁,露出坦然的模样,似已成竹在胸。
过了整整一日,此时已是皓月当空,夜幕笼罩下,军营内除了几队巡逻士兵,已是鼾声四起,可玲儿却毫无困意,她直勾勾盯着对岸的历阳城,喃喃道:“第三处了……城中谷仓已焚了第三处了……周文远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仕林蹲坐在一角,目光却也望对岸冲天地火光:“绝不能负了他们……”
“照此情形,恐怕撑不过三日,当让当涂县守军早做打算!”玲儿望着对岸火光,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当日熊天禄战死的模样,“我们得想法子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不急……”仕林悠悠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玲儿你看,此地营帐整齐,军容壮盛,颇有诸葛遗风,即便是在夜间,也井井有条,明哨暗哨错落有致,这位虞大人绝非普通人,我真想见见他。”
玲儿顺着仕林的目光看去,也暗自称奇:“我可不曾听闻,当涂县有如此将才,韩昼绝没有这个本领,这虞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当二人观察着四周营帐,忽然一名身着乌黑甲胄的将佐出现在二人身后:“二位,虞大人有请。”说着解开了木质牢笼的铁链,打开木门请二人出去。
仕林闻声,迅速转身,上下打量着眼前将佐,随即牵起玲儿的手,昂首迈步,走出牢笼。
二人被领到了中军营帐,掀开帘帐,只见一名须发微白,英气逼人的中年男人,手持马鞭,背身站在帐内舆情图前,仔细端详。
那将佐疾步上前,在那中年男人耳边小声道:“大人,人带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那男人随手一挥,将佐躬身作揖,迅速退出营帐。
仕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作揖道:“在下许仕林,拜见虞大人。”
虞大人缓缓转身,将手中马鞭随手一甩,丢在一旁沙盘上:“许仕林……闻名不如见面,好个英雄少年,好个状元知县,可惜……还是跟王权那厮一般,做了逃兵!”
“胡说!”玲儿闻言,气上心头,从仕林身后窜了出来厉声道,“我们是为了救大宋!不得已才南渡,就是为了抗金!你若不行,自可去历阳问问,我们许大人,何时胆怯过!”
虞大人斜眼睨视了玲儿一眼,朗声大笑道:“哈哈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王权那厮也是口口声声要救大宋,到最后还不是携家眷南逃,你许仕林想必也是钟情在温柔乡中,早已忘了昔日朝堂上的雄心壮志了吧!”
玲儿正欲反驳,却被仕林拦了下来:“虞大人说的是,我许仕林是南渡不假,可历阳全体军民浴血奋战三十余日,可虞大人手握重兵,为何不北援历阳?莫不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好个状元郎,不仅文章了得,口舌倒也凌厉,但这不是你可逞口舌之快之地!”虞大人捡起沙盘上的马鞭,朝着沙盘边缘重重的一甩,只听“啪”的一声,虞大人厉声道,“说!南逃当涂,弃历阳军民于不顾!究竟所为何事!”
“南渡!而非南逃!虞大人仔细些!”玲儿上前三步,昂头盯着虞大人,丝毫不露胆怯之色,“我二人前来,本是因为王权南逃,为了收拢残军,再做抵抗!不过眼下看来,似乎也没这个必要了!”
“听说历阳出了个女军师,就是你吧。”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伶牙俐齿,历阳那群无知庸人信你,老夫可不信,再敢胡言,扰乱我军军心,老夫定拿你祭旗!”
“你敢!”玲儿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双拳紧握,死死盯着虞大人,“有本事你就试试!本姑娘皱一皱眉头!就枉为大宋子民!”
“来人!”虞大人盯着玲儿,怒吼一声,一众士卒闻声而来,将仕林和玲儿团团围住,“把这女子拖下去!斩首示众!”
“是!”一众士卒齐声应道,领头士卒眼疾手快,将玲儿捆了起来。
第276章 采石矶
“且慢!”
仕林心急如焚,脚下生风,疾步上前,猛地挥出一掌,将那些捆住玲儿的士卒用力推开,顺势把玲儿紧紧护在身后,大声道,“虞大人!我二人受历阳袍泽所托,南渡是为了救国!而非偷生!就眼下局势而言,妄图以战止战,已绝无可能,仕林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让金军不战自退!”
虞大人听闻,顿时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迅速抽出腰间朴刀,“唰”的一声横在了仕林脖颈前,冷哼道:“哼~救国?荒谬,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只知摇唇鼓舌,竟还妄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历阳守城一战损兵折将,还白白搭上道家千条血脉,不过是莽夫行径!一群乌合之众!难成大事!”虞大人手中刀身突然嗡鸣震颤,“信不信我此刻就斩了你这妖言惑众的逆贼!”
仕林听闻此言,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虞大人那闪烁着森寒冷光的刀锋,稳步向前。他双眼怒目圆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声音犹如洪钟般响彻四周:“我历阳军民皆是忠勇义士,虞大人可以辱我许仕林!绝不可辱没那些为了大宋,精忠报国,守土抗敌的历阳将士!仕林不才,有愧于历阳军民,大人要杀我们,何必刀剑相向!仕林愿借虞大人扁舟一叶!送我二人渡江,就算是死,我二人也愿意死在历阳!”
随着仕林步步紧逼,周围的士卒见状,纷纷神色紧张地抽出腰间朴刀,刀刃闪烁着寒光,瞬间便抵在了仕林的脖颈周围,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慢!”
至此这千钧一发之际,虞大人猛地抬手阻拦,而后大声喝退了一众士卒,“都退下!”
而恰在此时,二人近在咫尺,仕林也终于看清了藏在虞大人厚重甲胄之下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绯红官袍。
见状,仕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轻笑:“虞大人果然是朝廷派来的,好大的官威,还是请虞大人速速送我二人回历阳,免得脏了虞大人的官袍!”
“哈哈哈~”虞允文收刀入鞘,忽然仰头大笑,掌心重重拍在仕林肩甲上,震得玄铁护心镜发出清越鸣响,“好个胆色!端的是状元郎风骨!难怪太子殿下总说你是铁骨书生!”他虬髯因笑意抖动,眼中厉色尽褪,倒像是换了个人。
“太、太子……”仕林肩膀撞上帐内梁柱,喉结重重滚动两下,方才惊觉对方剑锋从始至终未沾衣料分毫,原来那些刀刃相逼、恶言羞辱,不过是试他胆识城府。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青白面容上镀了层冷霜,忽听得檐角铜铃又响,倒像是自嘲般碎了满廊清光。
玲儿站在一旁,听闻“太子”二字,神色瞬间黯淡,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眉梢。有些事,只有她自己清楚。太子忧心的可不单单是仕林,还有隐姓埋名、从宫中“逃走”的自己——安阳公主。想起在宫中的过往,她心中五味杂陈,眉头蹙得更紧了。
“正式认识一下。”虞大人整了整衣冠,对着仕林和玲儿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老夫虞允文,枢密院中书舍人,建康都统制王权胆小怯懦、畏敌如虎,弃守庐州、和州,率部退至当涂,朝廷震怒将其裁撤,卓命李显忠继任,然其人却迟迟未至,老夫奉朝廷之命,催促李显忠赴任并往当涂县犒军,然老夫至此方知,不仅李显忠未至,就连江淮督视军马叶义问也是畏敌不前,至前线军无主帅,士皆殊死,当此危难之际,老夫不得已接管军权督军备战,幸得许知县在历阳坚守三十余日,方给老夫以时间筹措物资,整备军械,方才多有得罪,请受老夫一拜。”
仕林见状,急忙抢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虞允文的手臂,拦下了虞允文的大礼:“虞舍人此言可是折煞仕林了,仕林深受皇恩,必当拼死报国,我二人南渡当涂,也正是为了坚守拒敌,我观当涂守军军纪严明,军容壮盛,虞舍人定深谙用兵之道,可已有拒敌良策?”
“采石矶!”
还未等虞允文回答,玲儿已俯身在沙盘上查验起来,手指着江防图上突出的采石矶朗声道,“此地为江防要冲,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矶石突兀临江,乃是‘绝壁插江’的天险,易守难攻。金军的平底战船,在此难以展开,而我军的海鳅船,却能发挥机动优势,利用水流冲击敌船。东汉末年吴国曾在此设‘牛渚营’,东晋桓温、南梁陈霸先均在此用兵,此地乃兵家必争之地也。”
“妙哉!”虞允文击节赞叹,大步走到丈二江防图前,指尖重重叩在嶙峋山石图纹上,“当涂士民皆传历阳有位奇女子,能于箭雨之中推演兵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采石矶扼守大江咽喉,若失此险,金军铁蹄半日可踏破建康城门,临安宫阙便在弓弦之上了。”
玲儿指尖划过图上蜿蜒水纹,素色裙裾拂过沙盘边缘的琉璃江水:“舍人谬赞了,当年随夫子研读《水经注》,曾见‘牛渚圻水,亦谓之采石,深不可测’的记载。只是眼下江潮退落,采石矶下暗礁虽能阻敌船,却也给了金军分兵偷袭的空隙。”她忽然抬头,眸中映着图上金粉勾勒的敌营标记,“若让完颜亮以为我军只守采石,必调主力佯攻此处,另遣轻舟从杨林渡口登陆。”
虞允文听得此言,眸光骤然冷肃如霜,手掌猛地按在图上标注的建康城:“姑娘所虑,也正是是老夫所忧,王权溃退时故意留下二十艘破损海鳅船,便是要让金军斥候以为我军水师已失。如今李显忠迟迟不至,叶义问龟缩芜湖,反倒成了最好的烟幕——”他忽然指向图中某处空白,“三日前已着人在杨林河口沉船塞港,又令水师在夹马口布下连环铁锁,单等金军入彀。”
玲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桌案上的水文图,若有所思,沉声道:“可为保万无一失,除非秋汛再起,江水滔滔,逼金军强渡采石矶。”
漏壶滴答惊破夜阑,银月不知何时斜倚檐角。三人正谈得入神,忽闻帐外铁叶甲碰撞声骤起,夹着巡夜士卒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传来兵刃坠地的闷响。虞允文手按剑柄正要发作,却见帐帘一挑,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开!我知道许仕林在里面,都是我让开!”
第277章 母子重逢
帐外一声熟悉又亲切的声响传来,仕林闻声瞬间瞳孔微缩,红了眼眶,呆愣在原地,小声喃喃:“是她们?不可能……不可能……”
“仕林哥哥?你怎么了?”玲儿急切的走到仕林身旁,挽上仕林的臂膀问道。
“皓月当空,正值宵禁!何人胆敢闯营!给我拿下!”虞允文重重一拍桌案。
还未等士卒赶来,一阵狂风呼啸而至,迷住了三人的眼睛,玲儿紧紧抓着仕林的手,而仕林也牢牢将玲儿护在身后。
狂风过后,一道青光闪过,玲儿顿感仕林的手从自己的掌心抽离,当她睁开眼,只见一名妙龄女子,身着一身青衣,正搂着仕林的脖颈,倚靠在他的胸前。
来人正是小青,急性子的她,不等小白和那些士卒啰嗦,身形一变,掀起狂风,便闯入了仕林所在的营帐,一把搂住了仕林:“臭小子,担心死我了!”
还未等仕林回过神,帐外小白一袭白衣伫立在营帐内,已是泪眼婆娑:“仕林……”
“娘!”仕林疾步上前,跪倒在小白面前,“娘,真的是你吗?儿不是在做梦吧……”
“娘?”玲儿轻声嘀咕了一声,脸颊瞬间绯红,默默退到一旁,悄悄躲在屏风之后,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可更让她担忧的,是和方才搂着仕林的青衣女子。
“不是不是!”小白拼命摇头,扶起仕林,上下端详,“仕林,你瘦了,黑了,也壮了,这一年多来,真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仕林连连摇头,红着双眼问道:“娘,你们怎么来了?可是家中有恙?”
“无恙无恙,一切都好,只是娘听说你有危险,这才也来寻你,见你一切安好,便知足了。”小白轻柔的抚慰着仕林的脑袋,就如同儿时一般。
“没事就好。”小青凑到仕林身旁,搭着仕林肩头,亲昵的说道,“这地方太危险,我和你娘去了历阳,那里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在起火,幸好遇到个老道士,说你在对岸,我们这才找到你,仕林我看你就别当这鸟官了,跟我们回去吧。”
玲儿看着二人亲昵的动作,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她紧紧看着小青,不禁揪扯着自己的衣角,偷偷看向仕林。
“不可!”仕林挣脱开小白的掌心,来到沙盘前,“我答应过百姓,岂可临阵脱逃!许家不出懦弱子孙!”
小白缓步上前,轻柔的撩开仕林额间碎发,欣慰道:“不愧是我儿,娘支持你,但你也要记住,凡事不可莽撞,我娘在,绝不会让你受丁点伤害!”
正当仕林母子二人交谈之际,虞允文小步上前,在小白身后,深深作了一个揖礼:“敢问这位娘子,便是昔日雷峰塔下,呼风唤雨,名满京城的白娘子吗?”
小白忽而转身,看着两鬓微白的虞允文,不禁后退了半步:“是……正是……大人是……”
“娘,他是枢密院中书舍人虞大人,眼下当涂县全体军民,是由虞大人节制。”仕林在旁悉心解释道。
“不错。”虞允文恭敬立在小白面前,丝毫没有方才的架子,缓缓道,“在下虞允文,早就有所耳闻,说白娘子精通法术,昔日水漫金山,有无风起浪的本事,虞某不才,有一事相求。”
“万万不可!”
仕林一眼便猜测出虞允文心中所想,必是要借小白的法力,打击金军,拒守天堑,但仕林清楚知道,小白正是因为当年在金山寺水漫金山,才导致种种恶果,牵连近二十年,他绝不允许历史重演。
仕林横在小白身前,毅然决然拒绝了虞允文:“虞舍人可是想让我娘掀起滔天巨浪,图害生灵?此事万万不可,当年我娘被压雷峰塔便是前车之鉴,仕林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母亲,遭受苦难!”
“可若金军渡江,一样是生灵涂炭!”虞允文探出身子,看向仕林身后的小白,“白娘子深明大义,定不会因个人荣辱而置苍生于不顾吧。”虞允文微微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小白和仕林。
小白一时哑口,低垂眼眸,悄悄瞥向小青,小青二话不说,抄起一旁兵器架上八十斤重的偃月刀,横在虞允文面前,营帐内士卒瞬间拔出腰间朴刀也横在小青脖颈前。
“慢着!”
一直躲在暗处的玲儿忽而朗声喊道,娇羞的微微挪步,来到中央,压低声音说道:“既然法力不可滥用,更不可伤及无辜,我有一计,既不伤人和,也可助我军抵挡住金军。”
“玲儿!有何妙计?快快说来。”仕林疾步走到玲儿面前,急切的拉起了玲儿小手,可却也引来了小白和小青的目光。
玲儿微微挣脱开仕林的掌心,走到江防图旁,指着江面说道:“白娘子只需在长江下游掀起巨浪,切断金军东进路线,便可让金军知难而退,全力通过采石矶渡江,我军以逸待劳,以虞舍人的临江部署策略,方可全胜。”
“好!不愧是女中诸葛。”虞允文斜眼睨视了一眼身旁士卒,随即身旁士卒纷纷收起刀剑,退到一旁。
小白也朝小青点了点头,小青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偃月刀,临空一脚,将偃月刀踢回了兵器架上。
“既然如此,想必白娘子也不会再拒绝了吧。”虞允文试探性的问道。
“好,既不伤人性命,小女子愿为之。”小白双手抱拳,秀眉微皱回应道。
“好!许家一门忠烈,母子皆是当朝楷模,老夫在此谢过二人。”虞允文深深一躬,随即退至江防图,对着玲儿说道,“不过……此战或可对金军以重创,但仍就难伤其本,肖姑娘和许知县和金军对峙三十余日,想必最为清楚,金军先锋以北地汉人为主,其主力不会轻易出击,一旦战事一开,金军便知我军虚实,击退金人仍旧……此战也只可保一时朝夕,不能作乾坤一断。”
玲儿闻言,侧目看向仕林,但看到小青和小白凌厉的眼神,却又退缩了回去。
仕林见状急忙上前道:“仕林不才,有一计可让金人罢兵止战。”
“哦?许知县有何良策,快快说来!”虞允文双眼放光,走到仕林面前。
仕林微微一躬,随即将早前和玲儿商讨,策反完颜雍一事如实告知了虞允文。
虞允文一听,面露惊愕,双目圆睁:“了不起了不起,许知县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实乃大宋之幸,只不过山高水长,路途遥遥,其中多有变数,不知许知县需要多少时间?”
仕林低头一算,缓缓道:“至少……两个月。”
虞允文闻言,面露难色,小声问道:“旷日持久,久则生变,许知县……可否……”
仕林低下头,小声呢喃:“可即便是在下的小红马可日行千里,可没有一月,也难抵辽阳府……除非……”
“儿,你不是忘了娘和小青有御风而行的本领?”小白满面笑意,缓缓走到江防图前,“娘的脚力远胜于马儿,全力赶路,可朝发夕至。”
“如此一来,二十日足矣!娘!太好了!”仕林激动的拉住了小白的双手,转身看向虞允文,“二十日,不知虞舍人可否顶住金军?”
“哈哈哈~”虞允文朗声大笑,他走到桌案前,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将水碗掷向地面,“好!就二十日!二十日内,金军越江半步,老夫便有如此碗!”
正当三人兴奋不已之时,玲儿却依旧躲在角落,偷偷的看着仕林和小青,她尚不知晓,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仕林的母亲。
虞允文朝着帐内士卒使了个眼色,随即说道:“给许知县和三位姑娘准备两间营帐,并送些饭食过去。”
虞允文上前一步,抱拳道:“天色已晚,军中条件艰苦,还请见谅,四位早些歇息,明日就请许知县早早动身,在下在此静待佳音。”
仕林作揖还礼:“多谢虞舍人,告辞。”说罢,仕林走到玲儿面前,牵起那雪白冰冷的手,随小白一起离开了营帐。
而小青却双手抱于胸前,始终死死盯着虞允文,秀眉紧蹙,直到三人退出营帐,才回过头,跟上三人脚步。
第278章 月下对谈
暮秋的月辉,斜斜漫过军帐檐角,四人次第退出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吹得细碎作响。小白青衫如雪,广袖拂过帐前烛影时竟似凝着层薄霜,脚步未停便已融入朦胧月色中。仕林与玲儿落后数步,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人指尖相扣的力道却比这夜色更沉。
玲儿望着前方小白的背影,掌心渐渐沁出细汗。历阳城头的烽烟似乎还在眼前,半月前,她攥着仕林染血的衣袖,看他在箭雨里为自己挡住流矢,便在心底发了必死的誓。曾经二人在刀山血海中立下生死相依的誓言,却在当涂初遇小白后,变的松动。
此刻她指尖摩挲着仕林掌心的薄茧,忽然觉得这双手曾在血泊里托住自己的性命,此刻却像握不住的流砂,叫人想将指节都嵌进他的骨血里。
仕林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腕间绳结是当年莲儿亲手所系,此刻正被玲儿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住。青云观的月光忽然漫上心头,曾经的他,接到历阳任命后,不惜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连夜从杭州城赶回青云观,只为能见莲儿一面,曾也许下诺言,三年归期,十里红妆。
可一切却被历阳城头烽火狼烟打乱,原以为马革裹尸便是归宿,却不想在历阳城外被玲儿背着杀出重围。
夜风卷着营帐角的铜环叮当,他忽然反手扣紧玲儿的手指,指节泛白。仕林不是没有过刹那的动摇:当昔日江心同游,策马扬鞭,花前月下时,当玲儿离去,唯留下一簇枯败的月见草时,当看见玲儿为他挡住身后冷箭时。
可此刻触到玲儿指尖的颤抖,他忽然想起从历阳夜渡时,她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发间未及取下的银铃还沾着历阳的尘土。原来有些承诺早已在生死与共里长成骨血,纵算前路是刀山剑树,也该是两人并肩踏过。
四目相对时,玲儿眼底映着他眉间的月痕,唇角扬起的弧度里藏着三分苦涩七分释然。仕林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在历阳替他拉弓弦磨出的印记,忽然觉得喉间发紧。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小白的背影已化作月下单薄的青影,而他们掌心跳动的温热,却比这夜色更绵长。
江风挟着秋讯的腥咸漫过滩涂,小白足尖轻点碎石小径,素白裙裾掠过岸边长满青苔的老槐。月轮碾过波心,将她的影子投在粼粼水面,恍若与那轮碎银般的月影共舞。行至水天相接处,她忽然驻足,广袖垂落时带起的气流惊飞了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仕林,你过来。”她的声音混着江涛声传来,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栗。
仕林却拉着玲儿一同跪下,膝头压碎了几茎带露的水草。月光淌过他颤抖的肩背,映得衣上血渍泛着暗紫:“娘,孩儿不孝......”话未说完已哽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孩儿有负母亲嘱托,未得许可私定终身。”
他记得母亲临别时的叮嘱,也记得在杭州城下和莲儿依依惜别之景,可此刻与玲儿相扣的手,早已在历阳的战火里结成了生死的契约。
小白望着跪在月下的二人,喉间突然发紧。她看见玲儿鬓角沾着未及拂去的沙砾,袖口下隐约可见箭簇划破肌肤留下暗红色的伤痕。
她忽然转身,亲手扶起玲儿,指腹触到少女腕间薄茧时,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你叫什么名字?”小白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极了慈母关心爱女的模样。
玲儿抬眼望着眼前人,月光在小白发间镀了层银边,耳坠上的琉璃珠随江风轻晃,映得她面容比在当涂初见时更清减几分。
那个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女军师,此刻却像被抽去了所有锋芒,指尖绞着裙带:“肖......肖玲,临安人氏。”尾音未落,已被自己的颤抖惊得低头,发间银铃恰好碰到小白的衣袖,发出细碎的清响。
“抬起头来。”小白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颚,刹那间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玲儿眼角滑落,“好俊的模样,芳龄几何?”
“十……六……”玲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缠枝纹,鸦青色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素来能言善辩的舌齿此刻却似生了锈,“过了霜降便满十七了……”那双手覆上来时带着暖玉似的温度,袖间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漫进鼻尖,比金军箭雨更叫她心慌。
“正是金钗之年,豆蔻年华。”话音未落,素白身影已近在咫尺,指尖掠过鬓边碎发时袖中檀香浮动,袖中莹白微光一闪,这是给小青的暗语。
说着忽然凑近,替她理了理歪斜的鬓发,袖中洁白光华一闪——是给小青的讯号,“方才看你应对有度,倒像是读过诗书的富家小姐,不想被这傻小子占了先。”小白眼尾扫过呆立一旁的仕林,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白.…..白夫人.…..”玲儿指尖绞着裙角,抬眼望着眼前衣袂如雪的女子,只觉双颊发烫。月光在她眉梢镀了层银边,竟比白日里更添三分温柔。
“莫要慌。”小白按住她冰凉的指尖,掌心温度透过薄纱传来,“先随小青回帐歇息,夜里风紧。”
小白转身时袖摆轻扬,正撞见匆匆赶来的青衣身影:“小青,我与仕林有些话要说,晚些便来。”
“姐姐早些回来,明日还要赶往辽阳府。”小青指尖扣住玲儿手腕,触感凉滑如凝脂。忽见怀中人儿瞪圆双眼盯着自己,忽而反应过来:“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小青?姐姐?你是……”玲儿指尖下意识揪住衣角,忽然睁大眼——眼前人青衫利落,原是小白的妹妹,而非那仕林口中青梅竹马的莲儿姐姐。玲儿绷紧的肩膀骤然松下来,她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巧笑靥,恍觉喉间哽着的石头落了地。
“难不成还能是画皮变的?”小青指尖戳了戳她发顶,不等对方回神,青光自袖底翻涌,缠住两人手腕便往檐角掠去。檐角铜铃叮当掠过耳畔时,玲儿只来得及瞥见满地银辉里,自家裙角的流苏正沾着片新落的柳叶青,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玲儿!”
仕林猛地站起,袍角带起的风惊飞了岸边宿鸟,可那抹青影早已掠过芦苇荡,只余下粼粼波光在暮色里碎成银鳞。他望着渐浓的夜色怔住,直到身后传来衣袂拂过岩石的窸窣声。
小白在河滩的青岩上坐下,溶溶月色漫过她的鬓发,晚风掀起衣袂的褶皱,映得那张不染岁月的脸庞如同水仙临波。她望着呆立的儿子,声线像浸了月光般柔润:“仕林,跪下。”
“娘?”仕林猛然回头,触到她眼底冷霜的瞬间,膝盖已重重磕在鹅卵石滩上。潮声在耳畔起伏,他盯着母亲垂在膝头的素白衣袖,喉间像塞了浸水的棉絮:“娘.…..儿子.…..辜负了您的教诲...”
小白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的苔痕,一声叹息混着潮声散在风里:“你何曾负我?”
她望向江心浮着的一轮玉盘,鬓边银饰随动作轻响,\"你负的是这江月照见的两副柔肠,待得月落时分,总有一人,要为你寸断肝肠。”
李仕林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二十年来,母亲鲜少对他疾言厉色,可此刻眉峰凝着的清愁,却像雷峰塔上终年不化的霜,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双温凉的手抚上他的发顶,这般温柔触感,似带着西湖水经年的草木香,竟比斥责更教他心惊:“家国事自有栋梁材,为娘只忧你这绕指柔肠。”
小白指尖掠过他绷紧的肩线:“玲儿丫头的眼尾总沾着战火的风,可莲儿的鬓角却也凝着故乡的露,你和她们在月下盟誓时,可曾想过会教人心碎如霜,你须得想清楚,究竟是辜负了玉钗盟的青梅,还是负了黄泉路的相随?莫要等两心成霜,才懂情字难收。”话音顿在晚风中,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仕林抬起头,见母亲眉间拢着比月色更淡的愁绪,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雷峰塔下那袭被雨水浸透的白衣。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在月色里闭了闭眼:“儿子明白.…..只是如今辽阳的烽烟.…..”
“烽烟自有破阵时!”小白打断他,指尖轻轻按在他发顶,“可这世上最难勘破的,便是人心上缠着的千丝万缕。”她转身望向芦苇深处,那里传来夜鹭惊起的扑棱声,“事成之后,归家之前,给你自己一个答案,莫叫那两个傻丫头,心碎如霜。”
仕林望着母亲在月光下渐淡的背影,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江潮,在空荡荡的河滩上撞出细碎的回响。左边是玲儿临别时掷在他掌心的半卷丝带,尚带着体温;右边心房里缝着莲儿泣血手书的《金刚经》,字字句句藏着未说出口的叮咛。江风卷起他的衣摆,将两难的抉择,吹成了漫天浮动的月光。
第279章 倾诉衷肠
夜枭在芦苇荡深处啼叫时,小青拎着玲儿后领掠过滩涂,苇叶尖的夜露被带起的罡风扫成细碎银线。少女落地时踉跄着撞进营帐木桩,掌心蹭过粗粝的麻绳,膝头还凝着方才被妖风带起的沙砾。
“第一次御风难免。”小青头也不回地掀开帐帘,指尖随意挥了挥,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她月白的衣袂拂过玲儿眼前时,少女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混着夜露打湿的艾草味。
玲儿扶着立柱慢慢起身,指尖抠进木头上的刻痕,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她望着横梁上蜷成一团的身影,心中愤愤不平,自幼养尊处优,即便是在历阳城,也受尽众人爱戴,曾几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可眼前轻盈身姿,青衣罗裙之人却又是心头人的小姨,她也只好按捺秉性。
“你就是小青阿姨?”玲儿舔了舔干裂的唇,绣鞋在毡毯上碾出褶皱,“我听仕林哥哥提起过。”
话未说完,眼前青影骤然腾起,小青足尖点地旋身,衣摆翻卷如绽开的青色莲花,下一刻竟倒挂在帐顶的横梁上,双腿交叠垂落,发梢直直坠向地面。
玲儿的喉间发出一声轻喘,她望着横梁上蜷成一团的身影,月白光透过帐幔,在小青发间织出流动的银网:“好厉害……既是白夫人的妹妹,想必也是道法高深之人。”
横梁上小青的身影陡然绷紧,她想起临行前还守着仕林家书痴痴等候的莲儿,一时怒上心头,青蛇信子般的嘶声掠过帐顶。
帐中骤然腾起腥风,青鳞从袖口蔓延至脖颈,尾椎骨处“咔嗒”一声甩出丈许长的蛇尾,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光泽,毒牙几乎要擦过玲儿颤动的睫毛。
玲儿本能地后撤半步,却又立刻稳住身形,她望着眼前碗口粗的青蛇,蛇瞳里倒映着自己微微发白的脸,却忽然笑了:“青姨这是做什么?若想瞧我,大可不必用这般吓唬人的法子。”
“你不怕我?”小青的声音里带着讶异,蛇信子在玲儿眉间扫过,带起一丝凉意,千百年来,头回见人见了我真身还能这般镇定。
“有何可惧?”玲儿缓缓靠近,指尖掠过小青尾鳞上的霜花印记,“您是仕林哥哥的小姨,当年以青虹剑相赠,便知您疼他极深。若真要伤我,又怎会用这等……”她顿了顿,望着蛇瞳里自己颤抖的睫毛,“笨拙的法子?”
蛇身猛地后撤。小青万没想到,一个黄毛丫头竟能看穿她虚张声势的把戏。鳞片褪去的细碎声响里,她变回人形,衣摆撕裂处露出小臂上未褪尽的青鳞,语气却软了几分:“牙尖嘴利!我可不是仕林那臭小子,心软得很,你莫要以为凭着一张巧嘴,三言两语就能哄过我!你可知他早有婚约在身?莲儿那丫头……”
“我知道。”
玲儿忽然转身,望着帐外一轮冷月,声音发颤,“一年前在历阳城,我见过莲儿姐姐的《金刚经》,血字还渗在纸纹里。我知道他们青梅竹马、自小定情,知道莲儿姐姐在杭州城等他三年归期……”她咬住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所以我离开了,我想成全他,不叫他成了负心汉,想他做个忠孝两全的好儿郎。可谁知道……”
小青上前一步,咬牙切齿追问道:“知道什么!你现在不是还在他身旁!你为什么回来?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
“谁知道他想死!”
她忽而转身,泪眼中泛着狠意,“那木头要带着历阳军民与金军血战,与岳家旧部在城墙上盟誓,说什么‘以身许国’!我没有阻止他,我依旧选择成全他,我知道他心中大义,可我……可我怎能看着他孤零零赴死?即便黄泉路远,我也想陪着他走这最后一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毡毯上,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像抱住最后一丝温暖,“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祸水?我只是不想他死时无人送终而已……”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小青望着蜷缩在地的玲儿,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断桥边,自己看着姐姐与许仙执手相望时,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滋味。她上前半步,指尖刚要触到玲儿肩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她这个有百年道行的蛇妖,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起来吧,地上凉。”小青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些许不自在,“我……没说你是祸水。只是莲儿那丫头,等了太久……”
玲儿撑着案几起身,帕子早就哭成了一团,索性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月光从帐角漏进来,照着她睫毛上的泪珠,倒比断桥残雪还要清亮几分:“你放心,明日随仕林哥哥启程,我定要问个清楚。”说到“仕林哥哥”时,声音突然轻下来,像含着颗化不开的糖,“除非他亲口说不要我,否则刀山火海我也……”话未说完便梗在喉间,“誓死相随……”
她缓缓转身,泪眼朦胧地望向小青:“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们都护着仕林哥哥,心疼莲儿姐姐。可我.…..”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这世上,除了远在天边的哥哥,只有仕林哥哥真心待我。父亲拿我当棋子,母亲唯唯诺诺不敢违逆.…..你们都把我当恶人,或许我真该葬身在历阳,成全你们一家团圆.…..”
“休要胡说!”小青双手叉腰,柳眉倒竖,“要说罪魁祸首,也是那臭小子惹的祸!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玲儿闻言急忙起身,指尖揪着小青的衣角,语气里满是焦急:“不怪仕林哥哥,求你不要为难他.…..”
“哈哈哈!”
小青忽而仰头大笑,斜睨着玲儿眼中藏不住的关切,“你这丫头,倒是痴得有趣。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等你们从辽阳府回来,这事必须有个了断。在此之前,我便睁只眼闭只眼。”话音未落,她长袖翻飞,如青色流光般跃上梁柱,盘坐在雕花木梁之上。
小青侧目偷瞄着玲儿,那份痴情决绝的眼神,却也和昔日在捕蛇村中的阿宣有几分相似。
“谢谢.…..”玲儿望着横梁上慵懒倚坐的身影,喉头哽咽。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竟比冬日里的炭火还要温暖。
小青枕着双臂,望着帐顶鎏金纹饰,语气漫不经心:“不必言谢。我也年少过,轻狂过,可到如今留下诸多遗憾,倒是羡慕你,敢爱敢恨。只盼你莫要被岁月磨去棱角,始终记得这份赤诚。”说到此处,她侧过脸,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修罗城的血雨腥风,飘向深山小院外那场生死诀别。
玲儿缓缓挪动脚步,走到床头,一声叹息后缓缓落座,微微抬眸,渴望的看着小青:“我可以叫你.…..”玲儿刚开口,便被小青打断。
“叫小姨。”小青轻盈翻身,单手托腮趴在横梁上,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就像那傻小子一样。”
玲儿眼眶瞬间湿润,带着泪珠的眸子弯成月牙,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小姨~”
她时不时抬头望向小青,目光突然被对方手中转动的佛珠吸引。那串深褐色的念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是什么?”
小青停下手中转动的念珠,漫不经心道:“故人相赠之物,怎么?想看?”
“嗯……”玲儿猛得点了点头,似乎她也不知为何对小青手上的佛珠如此好奇,似有一种执念,在驱使着她。
小青随手一丢,把那串佛珠丢到了玲儿手上,双手枕在头后,慵懒的说道:“高僧开过光的,看完还我。”说罢,她重新枕上手臂,闭眼假寐。
“好。”玲儿接下念珠,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上的木质纹路,似曾相识,却也倍感陌生,在她的记忆中,从未接触过佛门之物,唯一见过的,是那本莲儿手书的《金刚经》。
玲儿蹙眉端详,口中喃喃道:“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条普通的佛珠,没什么特别的。”小青满脸不屑的闭着眼,悠然躺在梁柱之上。
“我虽不曾见过这些,但曾看过书中记载,这佛珠手串常为十八籽、二十七籽、五十四籽或是一百零八籽,既是高僧之物,理应遵循规制,可这串...…”玲儿举起佛珠,月光穿过珠子间的缝隙,在她掌心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只有十七颗。”
小青闻言猛然翻身跃下,夺过佛珠反复数了几遍,十七颗,不多不少。她攥紧佛珠,指节发白。她心中忽然一紧,她也不知为何法海留下的这串佛珠,只有十七颗。
小青紧紧捏着法海的佛珠,似乎陷入了沉思,思绪一下又回到了当年深山小院外,法海死前的场景。
“小姨?”玲儿见她神色有异,试探着伸手在她眼前晃动。
“小孩子家懂什么!快去睡!”小青猛地甩开她的手,纵身跃上横梁。可佛珠硌在掌心的触感,却怎么也驱散不去,仿佛有根刺,直直扎进了回忆深处。
玲儿嘟囔着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出神。月光如水,将两个身影的轮廓投在素白的帐幔上,一个辗转难眠,一个心事重重,在寂静的夜里,编织着各自的牵挂。
第280章 隔岸观火
次日天刚一亮,玲儿慵懒的醒来,正当她准备起身去寻仕林时,忽闻一声剧烈的响声,从帐外传来。
未等玲儿回过神,小青“嗖”的一声便从梁上窜了出去,玲儿也来不及多想,穿上鞋,便向外奔去。
当她来到江畔,那里早已围满了士卒,对岸的历阳城已陷入一片火海,那剧烈的爆炸声,正是从历阳城中传来。看着漫天的大火,玲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那不是爆炸巨响,而是岳家老营的悲歌。
“玲儿!”仕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将玲儿拥入怀中,“你还好吗?小姨她……可有难为你?”
玲儿闭上双眼,感受着难得的温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小姨很好。”
一旁的小青也在人群中找到了小白,在小白耳边轻语:“姐姐,你看。”小青指着远处仕林和玲儿的身影道。
小白长叹一声,转身望向对岸的大火,双手合十,沉声道:“他们是在战火中淬炼出的情缘,又岂是能轻易拆散的……昔日我与相公何尝不是排除千难万险,方成正果,这或许就是仕林的命,因爱而生,为情所困,曾经肩负救母之责,如今又担起了救国重担,将来终也逃不过累累情债,希望仕林莫要重蹈我的覆辙,愈陷愈深……”
“那丫头……”小青低下头,回想起昨夜和玲儿的交谈,想起她的凄厉哭声,心头忽而一紧,“罢了罢了,就随他们去吧,仕林自幼便有主意,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小青抓起小白的手,眼神坚定道:“姐姐,这次辽阳府就让我去吧,你法力虽复,可毕竟二十年不曾用过了,掀几个浪倒是没问题,可若遇危险,还是让妹妹去吧。”
“嗯。”小白把手搭在小青手背上,莞尔一笑道,“我也正想和你说,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军中,我就把仕林交给你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望着眼前熊熊大火,似乎也明白了仕林和玲儿之间的情谊,是难以割舍的。
“隔岸观火,真叫人唏嘘……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玲儿低着头,在仕林怀中小声呢喃。
仕林紧紧握着玲儿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纹,轻声道:“周文远、李秉文、赵孟炎、王振,还有广陵和火鬃熊,他们不愧是岳家子弟,是他们给了我们生的机会,我绝不会负了他们,此去辽阳我定会劝服完颜雍,哪怕要用我的命……”
“我陪你去。”玲儿抬眸,泪眼汪汪的看向仕林。
“不行!”仕林闻言,眉宇紧锁,沉声道,“深入金军腹地,万般艰险,前路未知,我不想你再冒险。”
玲儿捂嘴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仕林额间,娇嗔道:“你这木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不在,你能听懂女真话?难道你忘了昔日同生共死的誓言?君若身死,玲儿岂会独活?我说过,你尽管守你的大宋,守你的使命,我肖玲这辈子,就只守你许仕林。”说罢,玲儿倚靠在仕林怀中,脑袋不由的在仕林怀中蹭了蹭。
仕林把玲儿向怀中送了送,搂得更紧,一夜未见的二人,如久别重逢般,相拥而泣,背对着历阳城中的熊熊烈火,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那是玉石俱焚得悲歌,更是鼓励他们前行的乐章。
“壮哉壮哉,历阳军民都是我大宋好儿郎。”虞允文不知何时出现在玲儿和仕林身后,目光如炬的望着对岸的大火。
玲儿下意识的挣开了仕林怀抱,整理了一下罗裙,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仕林见虞允文前来,赶忙作揖道:“虞舍人,对岸的十处烽火便预示着金军已攻下历阳,时不我待,仕林这就启程,这里便全仰仗虞舍人了。”
虞允文单手握住仕林双拳,愤愤道:“许知县尽管去,当涂若失寸土,定叫老夫受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虞舍人切记,要迫使完颜雍就范,必先给金军当头一棒,此战我军不仅要守住当涂,更要重创之。”玲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昨夜的江防图递到虞允文面前,“采石矶地处要塞,易守难攻,但也绝不能大意轻敌,此战必要水路并进,广设疑兵,金军渡河,行至采石矶,非半日不可抵,我军海鳅船可在半路拦截,冲撞敌舰,辅以火攻,尽灭江心之敌,再以小股奇兵偷袭,从下游绕行,待金军大部登船渡江,焚烧金军剩余船只、破坏补给线,动摇其后勤根基,同时沿江遍插旌旗,虚设疑兵,让金军误以为我军援军已至,加之以白夫人通天法术,上下游滔天巨浪,让金军不敢贸然增兵。小女子已将部署尽书江防图中,请虞舍人一览。”
虞允文接过江防图,快速打开,不禁连连点头:“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真是折煞老夫,肖姑娘若为男儿,可拜上将军!”
“舍人谬赞,小女子不过一介女流,并无如此壮志,只能伴君左右,不求同生,但求共死。”说罢,玲儿昂头,目光投向仕林深邃的眼眶。
“许知县得女如此,夫复何求,老夫必信守诺言,绝不叫二位失望。”说罢,虞允文对着仕林和玲儿深深一躬。
而就在此时,小青和小白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二人身旁。小白微微欠身,向虞允文行礼后,转身说道:“时辰不早了,娘留下和金军周旋,你们尽快和小青启程,日暮时分,便可抵达辽阳。”
“是,娘。”仕林拱手作揖,可眼神却看向一旁的玲儿,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娘,儿想……玲儿她深谙女真语,可助儿……”
还未等仕林说完,小白抬手打断:“一起去吧,路上千万小心,玲儿丫头身子薄,眼下正值深秋,北地不比江南,天寒地冻,带上棉衣,免的着凉。”
随即小白提起玲儿的手,走到一旁,温婉一笑:“玲儿丫头,我是过来人,你可以说我护短,但仕林的抉择我不会强加干涉,昨夜我和仕林详谈一夜,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你,你眼里有他,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仕林,我等你们回来。”
“多谢……多谢白夫人,玲儿记下来。”玲儿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看着小白清澈的眼眸和温婉的笑容,让玲儿感受到了久违的关爱,那是和仕林不同的感受,是带着母爱慈祥,自她离宫之后,便再未感受过的亲情之爱。
而小青慵懒的躺在一旁的巨石之上,嘴上衔着一株青草,不时俯视着几人,似有些不耐烦的翘起了脚。
“小青!”
小白一声呼唤,小青脑袋“嗡”的一下,瞬间吐掉了口中衔着的青草,一跃而下:“姐姐,是要出发了吗?”
小白点了点头,把玲儿的手,交到小青掌心:“早去早回,谈判的事你不得插手,咸听命于仕林和玲儿丫头,路上莫停留,免的节外生枝,遇到金兵,不得纠缠,速速离去,切记,不可夺人性命,不可伤及老幼。”
“恃强凌弱,姐姐~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未等小白说完,小青娇嗔的抢言道。
小白轻声一笑,抚摸着小青的脑袋:“好好好,你知道就好,若遇到难缠的,莫要逞强,听到没?”
“知道了!仕林、丫头,跟我走!”话音未落,小青提起仕林和玲儿,化作一道青光,直冲云霄。
“万事别逞强!谈不妥就早些回来!娘等你们回来!”小白跟上几步,对着天空呐喊,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三人御风而行,小青裹挟着仕林和玲儿,仅一瞬便以飞出数里之外,顶着强风,仕林艰难开口道:“小姨!青虹剑还在营帐内!没带上!”
小青闻言,秀眉微蹙,嗔怪道:“叫你好好收着青虹剑,怎么还离身了?”
仕林紧紧抓着玲儿的手,强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仕林皱着眉头道:“前几日被军营缴了械,这才没带出来……”
小青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大喝一声:“剑来!”
不多时,只见军营武库内,青虹剑发出尖锐的剑鸣声,剑身不停抖动,“嗖”的一声,青虹剑拔地而起,直插云霄,追上了小青,稳稳落在小青掌心。
第281章 辽阳府
夕阳西斜,日薄西山,北国凛冽的寒风席卷大地,初冬的第一场雪已将金国的东京裹上银装。
小青带着仕林和玲儿一路北上,仕林和玲儿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严寒。
玲儿顶着寒风,朝下望去,打着寒战,颤巍巍说道:“仕林哥哥,这金国……腹地,似也没有想象中的……繁华……”
顺着玲儿的目光,仕林朝下望去,一路上饿殍遍地,哀魂遍野,仕林搂着玲儿,长叹一声:“完颜亮逆天而行,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不仅我北地汉人惨遭欺凌,这金国自己的百姓……也难幸免于难……”
“这也正好成了我们游说完颜雍的资本。”玲儿抬起双眸望向仕林。
“不错。”仕林把玲儿向怀里送了送,“可完颜雍也绝非善类,虽惨遭完颜亮打压猜忌,可却能隐忍不发,当此乱世中幸免于难,其人必深不可测。”
“仕林哥哥你放心,玲儿定会助你达成所愿,不惜一切……”玲儿倚靠在仕林怀中,眼底却泛起了泪花。
她知道以仕林的官阶,即便是状元郎、文曲星的身份,在完颜雍面前也不值一提,更不可能策反完颜雍,真正能逼完颜雍反叛的,恐怕只有她手中太子亲赐的玉佩,她安阳公主的身份。
仕林淡然一笑,脸贴在玲儿的额间,轻声道:“玲儿,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无论能不能成,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
“够了…….”二人身前的小青没精打采的说道,“你爹当年也没你这么肉麻……差不多得了,马上就到了,前面就是辽阳府了。”
二人闻言,一下分了开来,玲儿脸上晕起一抹绯红,娇羞的低下了头。
还未等二人回过神,小青秀眉紧蹙,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安:“有妖气!前面就是辽阳府地界,抓紧了!”
“妖气?”仕林抓着后脑,一脸疑惑道,“小姨,你不就是妖吗?”
身后玲儿闻言,“扑哧”一下,捂着嘴,轻笑出声。
小青闻言,一记头槌打在仕林头上,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前方,厉声怒斥道:“少废话,抓紧了!”说罢,小青当机立断,一个俯冲,极速下坠。
“啊!”玲儿一下慌了神,紧紧搂住仕林的腰间,紧闭双眼,而仕林也紧咬牙关,跟着小青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辽阳府葛王府中,一间密室之中,一双阴森的眼眸忽然睁开,他揭下面纱,露出狰狞的面孔,冷冷一笑:“踏破铁鞋,许仕林、小青蛇,你们竟然自己找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嗯!”幽暗密室中,那人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这气息……怎会是他……不可能……”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一处密林之中,远远望去,密林外隐约可见一座的宅院,整个宅邸银装素裹,伫立在山脚下,呈现一派恢弘景象。仕林和玲儿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姨……出什么事了……也用不着这么急吧……”仕林一边搀扶着玲儿,一边艰难的说道。
“就是这。”小青立在二人身前,死死盯着眼前的偌大的宅院:“这是什么地方。”
玲儿探出脑袋,顺着小青的目光看去,随即露出惊愕的表情:“葛王府!”
“什么!”仕林顾不得休整,踉踉跄跄跟上玲儿的脚步,看了过去,“果然是葛王府,小姨,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小青闻言,双目圆睁,回头看向二人:“不可!这里面诡异的很,不能去。”
“为何?”玲儿昂着头,看向小青,“完颜雍虽然已被完颜亮降为曹国公,但他甚为宗室,威望极高,对内依旧沿用‘葛王’封号,这葛王府就是完颜雍的府邸,我们来此,不正为了来找完颜雍吗?”
“可……”小青一时有些为难,转头看向仕林,“仕林,你信小姨,这葛王府里定有……”
“小姨!”未等小青说完,仕林便打断了小青,“就算是王府中有恶鬼猛兽,我也决心一闯!”
仕林走到小青身前,取出“火鬃熊”的那份遗书:“小姨你看,这是我的一位昔日袍泽的遗书,我和玲儿的命,都是他们拿血肉换回来的,我知道小姨疼我,可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仕林不能辜负他们。”
小青看着这封沾着血迹的遗书,心中升起一股敬意,一向重情重义的小青,看着仕林坚定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少跟小姨说这些大道理,你去吧,我不拦着。”
说罢,小青脸上,浮出青色鳞甲,她轻咬下唇,秀眉微皱,神色痛苦地从脸上扯下一片鳞甲,递给仕林:“遇到危险,重击鳞甲,小姨定来救你!”
“小姨……”仕林双手接过鳞甲,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若我身死,麻烦小姨转告我娘和莲儿……”
“别跟你爹一样,婆婆妈妈!”小青大步走到仕林身前,揪住仕林的衣领,“臭小子,给我活着出来,莲儿丫头还在家中等你,你这些糟烂事,你自己回去跟她说!我和你娘,是不会帮你转告的!”
说罢,小青将仕林一甩,自己攀上树梢:“我就在此,你快去快回,谈不拢就赶紧出来。”
“知道了。”仕林朝着小青深深一躬,随即对着玲儿说道,“玲儿,你留在这……我……”
“木头!”玲儿戳了戳仕林心口,嗔怒道,“你也少废话!完颜雍是金室贵族,门下都是女真人,没有我,你连叫门都不会!”
仕林挠了挠头,淡然一笑:“好好好,时不我待,我们这就去。”
“回来!”玲儿一把拽住仕林,正了正他的衣冠,从怀中取出仕林知县的幞头,戴在了他的头上,“瞧你脸上脏的,大宋的体面不能丢,就算他是金国的王爷,可你也是朝廷钦命的知县。”说着玲儿取出手绢,轻轻擦拭着仕林脸上的尘土。
仕林两眼直直望向玲儿,面色微微潮红,似有些羞涩,呆愣在原地。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玲儿忽闪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擦拭起自己的脸庞。
仕林一把抓住玲儿的纤纤玉手,眼中满是柔情:“玲儿。”
玲儿娇羞的低下头,似也沉浸在仕林的柔情之中。
“咳咳!”二人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小青的咳嗽声,玲儿急忙抽回手,低头轻声道:“好了,干净了,我们走吧。”
“哦……好。”仕林也回过神来,紧接着拉起玲儿,走出林子,朝着“葛王府”走去。
第282章 破门而入
残阳如熔金,一缕橘色斜晖泼洒在葛王府朱漆大门上,门钉上的鎏金兽首吞吐着琥珀色光晕。玲儿提着月白罗裙,裙角扫过阶前积雪,随仕林停在门前。两名身披兽皮甲的女真守卫横跨长戈,虬结的胡须上凝着冰碴,如两尊铁塔般拦在去路。
“济姆比杭格,尼雅尔玛艾!”
左侧守卫声如洪钟,戈尖在暮色中划出冷冽弧光。
仕林微蹙眉头,转头望向玲儿,玲儿踮脚凑近,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们问,来者何人。”
话音未落,仕林已整冠掸袖,恭谨一躬:“在下大宋使臣、庚辰科状元许仕林,现任历阳知县,恳请面见王爷。”他刻意将“大宋”二字咬得极重,锦袍上的仙鹤补子在残阳下泛着贵气。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忽然爆发出粗犷的笑声,女真语如滚雷般炸开。仕林注意到他们手按刀柄的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玲儿攥紧他袖口,声音里带着愠怒:“他们笑我们是南蛮子,说王爷岂能见蝼蚁。仕林哥哥,不如……”她作势摸向腰间短刃,却被仕林不动声色按住。
“容我再试。”仕林上前半步,长揖及地,“烦请转告王爷,仕林此来为解困局。王爷屡遭金主猜忌,今日贬官,明日恐有血光之灾。听闻王爷雅好汉学,在下不才,愿献安身之策。”说罢,他冲玲儿使了个眼色。玲儿虽不情愿,仍用流利女真语转述,尾音里带着刻意的顿挫。
右侧守卫突然暴喝:“博索罗!珠勒西额木扎兰雅布热!”马刀出鞘声惊起檐下寒鸦,刀锋抵上仕林咽喉,铁锈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辛萨尔甘贝哈法拉!”另一人补上一句,靴底裹着冰雪的脚已然抬起。
“他们说什么?”仕林直视守卫瞳孔里的凶光,脖颈青筋微凸却半步不退。玲儿躲在他身后,指尖攥皱了罗裙衣角:“他们说.…..再近一步便斩了我们。”
“斩便斩!”仕林突然挺身上前,刀锋划破颈侧皮肤,血珠坠在雪地上绽开红梅,“我许仕林若皱半分,就非大宋儿郎!炎黄子孙!”话音未落,一记重踹正中胸口,他向后跌去,眼看要坠入阶前雪堆。
“仕林哥哥!”
玲儿大喊一声,仕林的衣角挣脱开玲儿的掌心,被一脚踹下台阶。
青光乍现,一道纤细身影鬼魅般切入。小青左手勾住仕林腰眼,右手轻挥间,两名守卫如断线纸鸢般飞退丈许,戈矛脱手插入雪地,“一群蠢货!”
“小姨!”玲儿见到小青,面露喜色,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台阶,掸了掸仕林胸口留下的脚印,上下打量起仕林,“仕林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这金人好蛮不讲理……”仕林咬着牙,捂着胸口说道,“小姨,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有难才……”
“切,等你喊救命,我也就只能替你收尸了。”小青一脸不屑的松开仕林,走到二人身前,“跟这群蛮子废什么话,我倒要看看,是这门硬还是我的拳头硬!”小青甩袖冷笑,掌心腾起幽蓝光晕,指尖掠过处,积雪如活物般聚成冰蟒,“给姑奶奶让道!”
轰鸣声中,青蟒虚影撞向朱漆大门,门闩应声而断。木屑飞溅间,守卫连滚带爬逃入王府,嘴里不住念叨着“萨满诅咒”之类的胡话。小青拍了拍手,瞥见仕林颈间血迹,挑眉道:“逞什么英雄?若不是我来得及时……”
“多谢小姨。”仕林按住胸口闷痛,苦笑道,“但母亲临行前叮嘱,此行不可恃强凌弱……不可……”
“行了行了!你个没良心的浑小子!”小青翻了个白眼,“就会拿姐姐压我,好,小女子往后便听命许大人和肖姑娘,行了吧。”
玲儿捂嘴轻笑,偷偷瞄了一眼小青,故作镇定道:“我看小姨此事倒是做的漂亮,不给这些北蛮子一些教训,还以为我大宋无人了呢!”
她瞥了眼身旁的玲儿,忽然展颜一笑,“你这小妮子倒挺有种,还敢和北蛮子耍刀,倒比仕林这书呆子强。”
玲儿被夸得面颊发烫,忙转移话题:“小姨,你看这门.…..”只见大门内渗出缕缕白雾,在暮色中凝成诡谲纹路。小青刚迈过门槛,忽觉天旋地转,踉跄着扶住门框。玲儿慌忙搀住她,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是迷魂香。”小青闭眼调息,指尖掐诀驱散浊气,“看来这王府里藏着不少猫腻。”她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却暗自心惊——千里奔袭耗尽了大半灵气,如今竟连这点迷香都需费力抵挡。
“小姨!”玲儿伸手想去探小青的额头,又怕触怒了她,只得攥紧她袖口,“您脸色白得像纸.…..”玲儿鼻尖微动,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
“不妨事。”小青指尖轻轻推开玲儿的手,背靠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她暗中运转心法,只觉丹田处灵气如残烛飘摇,若换做平日,千里腾云不费吹灰之力,可如今却连小腹蛇丹都在隐隐作痛。
当小青调息完,睁开眼时,见仕林正解下披风想给她披上,忙摆手制止:“我小青何时需要歇着?”
仕林欲言又止,将披风叠好垫在她身后。雪粒子打在檐角铜铃上,叮咚声里混着远处犬吠。小青望着漫天飞雪中二人紧张的神色,忽然轻笑一声:“瞧你们这样子,莫不是怕我栽在这儿?”她撑着门框站起,指尖抚过门上蛇形纹路,寒玉般的指甲竟在木头上刻出淡淡痕迹,“可是当年入宫盗血,只有我毒别人,何时轮得到别人毒我!”
仕林上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粒冰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小姨,不如你在此歇息片刻,我和玲儿先去探探路?”
“探什么探!”小青忽而站起身,她掸去身上浮雪,衣袂翻卷间带起一片冰晶,“昔日皇宫和郕王府我都进得,区区金国王府,有何可惧!走!我倒要看看,这北朝王府究竟有何猫腻!”
第283章 太昊周天
暮云垂合,最后一缕金红沉入西山时,三道身影悄然没入王府朱漆大门。小青惯常扬起的眉梢此刻紧蹙如弓,掌心沁出的冷汗在门环上洇出暗痕,后颈寒毛直竖如被利刃抵住——这千年修为的蛇妖,竟在踏入门槛的刹那,心悸如凡人遇鬼。
“小姨,你怎么了?”玲儿见小青异样神态,与昨夜矫健身姿判若两人,不禁心中惴惴不安,搀扶起了小青的臂弯,指尖触到她绷紧的小臂,触感堪比冻僵的铁索。
小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反手将二人按在身后:“没事……你们躲在我身后,盯紧廊柱,这地方的风……带着血锈味……”青虹剑龙吟出鞘,剑芒映得她苍白面容泛着冷玉光泽,却掩不住睫羽下颤动的阴影。
小青强挺着身板,抬剑横在两人身前,心中却也犯起了嘀咕:“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平日里疏于修炼,不过才赶了一天路,怎就如此不堪……在两个小辈面前出丑……真是羞煞我……”
仕林和玲儿相视一眼,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小青身后,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三人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偌大的王府内,除了门外两个大胡子金兵,府内不管是家丁也好,婢女也罢,竟不见一人。
“这是什么破王府,分明是迷宫!比那临安皇宫的密道还难走!”小青焦躁不安,凛冽的寒风下,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流下,沁湿了她的衣襟。
仕林驻足而立,摩挲着下颚,喃喃道:“愈是平静,就愈是阴森,怕不是真有妖孽在此吧……”
“管他什么妖孽,既然来了,哪怕是大罗神仙,我也要会他一会!”小青眼神凝重的望向一眼看不到头的王府,心中却也有一丝不安。
“不对!”仕林忽而惊起,抬手指向四周,“你们看,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可这……却不见一盏灯火!难道……这是王府没有人?”
小青下周张望,看着漆黑一片的王府,心中不由一颤,千百年来,像这般阴森场景,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这里……我们好像方才来过……”小青望着周围的屋子,小声喃喃,随即抽出青虹剑,寒光一闪,在地上青砖上留下了一道印记,“走!我就不信走不出去!”
说罢,小青领着二人继续向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似乎都没能走到尽头。
“小姨……”仕林忽而驻足,满脸惊慌的指着地上青砖道,“这……”
顺着仕林手指的方向,小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竟果然看到了方才留下的印记。
“是太昊周天阵……”在仕林和小青身后,一直沉默不言的玲儿忽然开口,额头密布细密汗珠,不由自主的揉搓着衣角。
她想起三年前在皇宫资善堂中看过的《太昊秘藏》残卷,她曾潜心研究三个月,在御花园亲手摆出了太昊周天阵,可不了最后被司天监发现,皇帝勃然大怒,不仅命人将《太昊秘藏》残卷销毁,还罚了玲儿禁足三日,为此曾经的她还埋怨起了皇帝,摔碎了三岁生辰皇帝送的玉镯。
当如今这大成的太昊周天阵摆在眼前,玲儿才明白,此阵有多恐怖,也才知道,父皇当年为何会大发雷霆。
“太昊周天阵?这是什么?”仕林回过头,疑惑地看向玲儿,“玲儿,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嗯……”玲儿指尖沿着青砖纹路游走,月光透过云隙在砖面投下斑驳星图:“我曾在家中书阁中看过,这太昊周天阵是以二十八宿为经纬,每过一刻星辰方位便轮转七度。”她突然扯下腰间荷包,将里头的信纸撒向空中。纸片遇风即燃,在火光中显现出奎木狼星纹。
“这是伏羲氏观星所创的困仙阵。”玲儿指尖掠过潮湿的墙面,青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她突然抓起仕林的手按在砖缝间,“摸到铜钱棱角了吗?”
仕林突然缩手,指腹赫然出现三道血痕。玲儿用银簪挑开砖缝,三枚锈蚀的崇宁通宝正呈品字形嵌在青灰中:“每九块砖必藏一组铜钱阵,传闻布阵时加入了‘三才锁’......”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埙声,曲调竟是《兰陵王破阵乐》。
小青突然捂住心口踉跄两步,剑穗上的坠子啪地炸成齑粉。玲儿急忙扯下披帛系住她手腕:“阵中乐律能乱人气血,法力愈是高深,受损愈是严重!”转头对仕林喝道:“仕林哥哥!快算现在是什么时辰!月建在哪宫?”
“戌时三刻!月建在......”仕林抬头望向东南边,升起的一轮明月,忽然瞳孔微缩,惊愕道,“等等,那些铜铃!”东南角屋檐忽然出现一串铜铃,那铜铃表面布满绿锈,细看却刻着微缩的星宿图谱。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顺着仕林的目光,玲儿数着铜铃上的星官浮雕,突然脸色骤变,“乱了乱了!这些铜铃不是按照周天轨迹悬挂的!这不是寻常太昊周天阵!布阵之人把九星移位融进来了!”
玲儿她撕开裙摆咬破手指,在素绢上急速画出九宫格,“仕林哥哥记好:现在休门在兑七宫,但惊门被天芮星所压......”
话音未落,小青突然单膝跪地,青虹剑插入砖缝才勉强撑住身体。她后颈浮现蛛网状青纹,正是方才被黑水溅到的位置:“这毒.…..在侵蚀经脉.…..”话音未落,西北方突然传来机括转动声,墙壁裂开七道暗格,每个格中都立着青铜铸造的星宿神将。
“是危月燕值夜!”玲儿拽着二人贴墙疾走。方才站立的地面刺出数十根青铜矛,矛尖泛着的幽蓝光泽与小青颈间毒纹如出一辙。
小青强提真气挥剑劈向追来的青铜傀儡,剑锋却在触及氐土貉雕像时迸出火星。
玲儿瞥见傀儡足底的莲花纹,急忙喊道:“攻它们足下坤位!”小青旋身横扫,剑风掀翻三具傀儡,露出底座镶嵌的磁石。
“原来是磁石,装神弄鬼……”仕林抓起地上磁石掷向空中,磁石竟悬浮成紫微垣星图。玲儿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铜镜贴在西墙,镜面反射的月光突然聚焦在铜铃上。叮铃声中,西北方庭院地面缓缓升起青铜浑天仪。
浑天仪表面布满蝌蚪状铭文,三足圆鼎中盛着凝固的水银。玲儿用银簪轻叩“鬼金羊”方位的水银面,突然有七道银丝激射而出。小青挥剑格挡,剑气与水银相撞竟发出钟磬之音。
“别碰!这是‘星髓’!”玲儿扯着仕林后退三步,“太昊之阵,逆则为祭;星髓所噬,非仙非凡,布阵之人把水银炼成了星宿精魄!一旦碰触,就会被吞噬!”话音未落,浑天仪上的铭文突然泛起幽蓝光芒,三足圆鼎中的凝固水银竟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化作三团散发着冷冽寒气的星云。
小青突然呕出黑血,手中青虹哐当落地。她手臂青纹已蔓延至心口,她忽而想起昔日玄灵子教她的清心诀,当此危难之际,她不可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挡在前面,自己却被这天昊周天阵所困。
她强撑着身体,学着当日玄灵子的模样,双手结印:“天地玄宗.…..万炁…...”可口诀未念完又喷出一口血雾。
“小姨!”
玲儿慌忙搀扶住小青臂膀,对着仕林大声喝道:“仕林哥哥,西南坤位!快找柳木!小姨需要木气续脉!”
我仕林环顾四周,突然冲向回廊西南角的枯井。井栏上缠绕的藤蔓早已枯死,但他扒开积雪后,竟在井壁发现株泛着荧光的垂柳,他折下枝条时,疯狂奔向小青和玲儿。
玲儿将柳枝按在小青膻中穴,枯枝遇血竟抽出新芽。二十八盏青铜灯同时在屋檐亮起,每盏灯芯都飘着具婴灵虚影。
正当小青趁机导息归元,逐渐恢复气息之际,周遭埙声陡然变得凄厉,浑天仪后的青铜人俑的眼窝突然亮起绿光,径直朝着三人扑来。
小青清咬下唇,拾起青虹剑,旋身劈开最先扑来的三具人俑,剑刃却只在青铜表面擦出火星。
“这些傀儡体内有东西!”她挑开人俑胸甲,只见胸腔中蜷缩着干瘪的婴尸,脐带连着的符咒上赫然写着生辰八字——正是靖康二年正月十五。
玲儿突然想起什么,取下发髻上的金钗递给小青:“小姨,看到屋檐下的滴水兽了吗?”
小青微微颔首,接过金钗,射向屋檐滴水兽,金钗遇滴水兽刹那,铜铃无风自动,玲玲作响。
“果然!阵枢在铜铃!”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靖康二年,金人用三千辽兵祭阵,这些傀儡怕是......”
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黑水中伸出白骨手掌。小青强撑着残躯,拉起二人,不停闪避着白骨手掌袭击。可小青不懂五行之术,胡乱走位,白骨越聚越多。
小青临近跃起,刚要落脚,玲儿猛地拽住她绯色衣袂:“坎位三丈不可踏!”话音未落,方才小青欲落脚处的青砖突然下陷,露出泛着磷光的流沙漩涡。
还未等小青和仕林回过神,玲儿大声喝道:“巽宫生门被锁,只能冒险走惊门.…..小姨,刺破寅位墙砖!”
“叮”的一声脆响,青虹剑触及墙砖竟迸出火星。刹那间整面影壁轰然倒塌,露出星斗璀璨的夜空。玲儿突然闷哼一声跌坐在地,素色罗袜渗出殷红,原是方才替仕林挡下暗箭时,脚踝已被机关划破。
“玲儿!”仕林焦急的抱住玲儿,手掌捂在玲儿伤口上,眼中泛起泪花,“是我不好,害你遇险……”
“没事……扶我起来……”玲儿额角沁汗,唇色惨白,咬牙扶着仕林强撑着起身。
“丫头,眼下如何?”小青此刻也已精疲力尽,可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两眼直直望向前方。
玲儿顾不得脚踝伤口淌血,四下观察,口中喃喃:“坎为水,六煞位!震宫见水而动,离位遇火而藏!乾为天,开休门!”玲儿陡然回眸,指向身后,“真正的生门在西北乾位!”
三人相互搀扶,向西北方乾位走去,玲儿忽而抬眸,望向天空,瞳孔中映出角木蛟星纹:“寅时三刻.…..奎狼吞月…...”
话音未落,浑天仪突然解体成三百六十枚铜钱,在空中组成黄道十二宫。玲儿扯下披帛咬破指尖,在素绢上急速画出三垣星图:“仕林哥哥,去东北方,太微垣方位!小姨,我需要你的青虹剑气引动岁星!\"
小青额间弥补汗珠,方才强运真气,已几乎费尽心力,可她还是微微点头,颤巍巍举剑向天,剑身青芒时隐时现。玲儿将染血素帛抛向铜钱阵,布帛穿过“室火猪”星宫时突然自燃。火光照亮整座庭院,众人这才发现地面青砖缝隙竟流淌着水银,构成巨大的“翼火蛇”图腾。
“就是现在!”玲儿抓起柳枝插入翼火蛇眼瞳位置。小青一声怒吼,耗尽最后真气挥出青色剑芒,剑气穿过燃烧的星宫,正中浑天仪残留的枢轴。天地间突然寂静无声,所有青铜傀儡同时僵立。
“咔嗒咔嗒……”
铜铃一个接一个坠落,在触地瞬间化作齑粉。仕林扶住摇摇欲坠的小青,发现她颈间毒纹正在消退。月光忽然大盛,映出正厅门楣上暗藏的匾额,褪去伪装后显出三个斑驳篆字:葛王府。
而就在此时,王府深处密室之中,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发出尖锐的剑鸣。漆黑的屋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丑恶脸庞,再度睁开了双眼。
一口浑浊之气,从他的口中喷出,沁入寒光闪闪的宝剑中,刹那间,宝剑的光泽暗淡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剑身周围黑气凝绕,剑尾流苏无风自动,原本正气浩然的宝剑,在黑气环绕下,也变得阴森恐怖。
“哈哈哈~”,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黑夜中那人缓缓揭开面纱,“太昊周天困不住你们,清灵剑不知如何,哈哈哈~许仕林,我们的恩怨该了一了了。”
第284章 白衣剑客
匾额上“葛王府”三个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仕林望着那斑驳的朱漆剥落处,掌心的冷汗浸透了袖中帕子,口中喃喃:“原来,这里才是王府……”
“布阵之人好生厉害,早前那两个大胡子,怕是故意引我们进来,多亏小姨及时出现,此阵若到子时,后果不堪设想……”玲儿望着天际将圆未圆的皓月,忽然想起《太昊秘藏》里“太昊周天,子时锁魂”的箴言,后颈倏地漫上一层寒意。
“管他呢,都到这里了,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瞧一瞧!”小青强撑着踉跄半步,青衫下渗出的血迹在雪光中格外刺目,“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一早就说,这里妖气冲天……”
“小姨,你还好吧,要不要休整一下?”玲儿扶着小青的臂弯,小心询问道。
小青抽回手臂,佯装镇定道:“你当小姨是什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这几个障眼法就想伤我?没那么容易。”说罢,小青闭目运转清心诀,鬓角碎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周身青芒却如将熄的烛火般明灭不定。待再睁眼时,她反手将青虹剑往肩上一扛,唇角扯出惯常的倔强弧度,“走吧,跟在我身后,我们闯一闯这‘葛王府’!”
绕过影壁的刹那,三人均是一怔。开阔的庭院里,八盏青铜兽首灯台吐着尺许高的焰苗,积雪被整齐堆成瑞兽形状,烛影摇曳中,正厅内伏案的身影轮廓分明。
仕林指尖掐入掌心:“定是完颜雍无疑。”
玲儿按住他欲往前冲的手腕,脚踝处的丝带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仕林哥哥,不可大意,金国贵胄怎会如此疏于防备?”
仕林扶住玲儿,眼神看向玲儿脚踝处沁满暗红血迹的丝带,心中不由担忧着玲儿的伤势:“玲儿,你的伤……”
“我没事,仕林哥哥,已经不疼了。”玲儿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含着一丝泪花,二人四目相对,成了此刻最好的慰藉。
“别婆婆妈妈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小青斜眼睨视二人,打断了二人的脉脉含情,小青上前,将青虹剑收回剑鞘,厉声道,“不就是个金国王爷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去叫门,我去!”
“小姨!”仕林正准备伸手阻拦,可小青健步如飞,已走至门前。
话音未落,夜空忽然炸开一声清越剑鸣。白影挟着万千寒星坠地,青锋剑刃距小青足尖不过三寸,青砖迸裂的气浪掀得她青丝狂舞。本能后退时,她惊觉丹田处空荡荡如被抽干,往日随叫随到的真元此刻踪迹全无。
小青踉跄后退,青虹点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剑指白衣剑客,厉声道:“你是何人!敢在我面前舞刀弄剑!”
“大胆妖孽,竟敢夜闯王府!可问过我的游龙剑!”白衣剑客面罩覆雪,游龙剑嗡鸣震颤。
仕林忙抢上半步作揖,袖摆拂过积雪:“壮士可知,中原百姓正受金兵铁蹄践踏?我等冒死前来,只为恳请王爷促成和谈.…..”
话未说完便被冷笑打断,剑客踏剑上前,靴底与青砖摩擦出刺耳声响:“笑话,中原纷争与我何干,念在同为汉人,速速离去,莫要逼我开杀戒。”白衣剑客微微抬眸,虽绑着金人小辫,可借着月光,依旧清晰可见是汉人模样。
“汉人!”仕林听到“汉人”二字,忽而两眼放光:“壮士也是汉人!既为汉人当为同胞谋福,如今亿万黎民身处困苦,即使壮士不在意中原纷争,可金国境内也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求壮士网开一面,让我们见一见王爷……”
仕林话未说完便被冷笑打断,白衣剑客踏剑上前,靴底与青砖摩擦出刺耳声响:“辽东汉人受金国庇佑三代,岂能效忠南朝?再废话,便让你们尝尝游龙剑的滋味!”
仕林迎着白衣剑客的游龙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壮士为天下苍生计,让我们见一见王爷,无论成败,也算我等为亿万黎明略尽绵力……”
白衣剑客冷哼一声,剑尖轻点仕林喉间,轻蔑道:“国师的太昊周天阵竟被你们破了,倒有些本事,能走到这,算你们走运,速速离开,免得成了我剑下亡魂!”
小青见状,抽出青虹挑开白衣剑客横在仕林喉间的游龙剑,一把拽起仕林,将其护在身后:“呸!毛头小子好大的口气!今日我们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姑奶奶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剑法!”
“哼~无知妖孽,你以为过了太昊周天阵,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此地会禁锢你的法力,单凭剑术,你不是我对手。”白衣剑客声如寒霜,话音未落,已持剑携风雷之势压来。
青虹剑出鞘声混着剑鸣炸响,双剑相交的刹那,小青虎口剧震。失去真元加持的剑招重若千钧,往日能劈开顽石的青锋此刻竟被震得泛起嗡鸣。白衣剑客招式刚猛如泰山压顶,每一剑都带着名门正派的堂皇气象:劈剑如开山岳,刺剑似穿云箭,挑剑若惊龙抬头,扫剑犹沧海横流。小青连退七步,鞋跟在地面擦出串串火星,袖口已被划破三道口子,冷风灌进伤口,疼得她牙根紧咬。
最险处,剑尖几乎贴上她颈侧鳞片,她本能旋身甩剑,青虹剑借着转身之力划出半弧银芒,才勉强逼退对手。错身时,玲儿瞥见剑客衣摆暗纹——正是王府一等侍卫的金线飞虎纹!刚要出声提醒,却见剑光又起,此次竟是连环十三剑,如银河倒悬般倾泻而下。小青勉力格挡,剑刃相交处溅出点点火星,第十剑时,掌心血珠已渗入手柄雕花,滴落在青砖上绽开红梅。
“好剑法!”小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三分狠辣,“可惜姑奶奶今日偏要看看,是你的游龙硬,还是我的青虹利!”话虽如此,小青的手臂却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举千斤巨石。当第三十七招“力劈华山”压来时,她终究没能完全避开,剑尖划破左胸衣料,在皮肤上留下寸许长的血痕。
白衣剑客显然也有些意外,招式稍缓:“能接我四十招,你这妖孽倒有些门道。”话音未落,忽然变招为“仙人指路”,剑尖直取眉心。小青仓促间举剑横挡,却被对方顺势一脚踹中胸口——这招竟是虚招!她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喉间腥甜翻涌,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好大的力道!看剑!”小青咬牙低喝,试图借巧劲卸力,却发现失去灵力加持的剑招总差半分火候。白衣剑客不答话,手腕翻转间剑势更急,连环三剑如骤雨落下,剑光在夜色里织成密网。小青被逼得连连后退,青虹剑在格挡中险象环生,好几次险险擦着咽喉划过,惊出一身冷汗。
“小姨!”
玲儿不顾脚踝剧痛扑过去,只见小青面色青白如纸,唇角血迹蜿蜒而下,却仍紧盯着剑客,眼中燃着不屈的火。
“丫头,我没事......”小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小子的剑果真霸道,幸好姐姐没来......扶我起来!”
仕林见状“扑通”跪地,积雪渗入膝头:“壮士若杀我们,不过是三具尸体;但若放我们见王爷,或能解两国亿万百姓之苦。您真要让汉人血,白流在金人土地上?”
白衣剑客的手在剑鞘上顿了顿,面罩阴影里,那双眼睛闪过复杂神色。最终他猛然转身,游龙剑入鞘声清越如龙吟:“你们死了这条心吧,王爷不会见你们的。”
玲儿搀扶着小青,缓步上前,眼中闪着泪花,哽咽道:“请壮士通传一声!王爷若是不见,那也请他亲口告之,否则,我们不会就此离去!”
“那你们就待着吧。”白衣剑客猛然转身,游龙剑入鞘声清越如龙吟:“子时将至,风雪即来。”袍角掠过积雪时,留下一串深可见骨的脚印,“若能熬过今夜,明日卯初可再试。”
“多谢壮士!”仕林闻言,连忙道谢,可话音未落,白衣剑客已消失在月洞门后,唯余八盏灯台在风中摇曳,将三人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满地剑痕交错的青砖上,如同被揉碎的残梦。
玲儿扶着小青坐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哪里还是往日那个能翻江倒海的青蛇妖,此刻不过是个强撑着的单薄女子。远处传来更鼓之声,子时三刻,正是太昊阵力最强之时。雪粒子忽然打在灯笼上沙沙作响,仕林望着天际翻涌的铅云,忽然想起方才剑客转身时,衣摆金线在月光下泛着的,竟像是未干的血迹。
第285章 太阴玄冰
子时将至,乌云如墨般碾压中天,将明月碎成银砂。狂风骤起,北国的雪籽裹挟着刺骨冰碴劈面而来,冻得三人衣襟翻飞,簌簌发抖。小青屈指碾碎掌心雪粒,冰晶碎末混着血丝跌落,她忽然想起方才白衣剑客收剑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犹豫,此刻的风雪,倒比那人的剑锋更冷上几分。
“那厮倒有些本事。”小青望着掌心渗出的血丝,她忽然想起方才白衣剑客收剑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犹豫,“子时三刻的雪,果然比剑刃还利。”
仕林仰头望向翻涌的云层,寒风灌入口鼻,他攥紧腰间那本该赠予玲儿的铜制腰牌,此刻触手生温,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忧色:“若完颜雍当真愿意见我们,这风雪或许便是试炼......”
“试炼个鬼!你信那白衣贼子?”小青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忽又想起白衣剑客出剑时袖口翻卷的银鳞纹身,“等我真元恢复,定要这王府的每块青石板,都映出那白衣贼子的血!”
“小姨可别硬撑。”仕林见状忙扶住她微颤的肩膀,触到她后背的冷汗时心口一紧,“母亲临行前可有交代,莫逞强,当年雷峰塔下和郕王一战,你可是重伤三月未愈……”
“少提旧事!”小青挥开他的手,却在转身时瞥见长廊尽头的单薄身影。玲儿正扶着廊柱缓缓坐下,素色罗裙下摆已被血浸透,丝带早已凝成暗褐色的痂,每走一步便有新的血珠沁出,“去看看那丫头,她身子骨弱,经不起这风寒。”
仕林转身时,正见玲儿将苍白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廊柱上,乌发间凝着的冰晶衬得她肌肤胜雪:“仕林哥哥看那桥栏,冰棱垂得倒像断桥的残雪......只是这风太烈,吹得人骨头都发疼。”
“等见过完颜雍,我便带你回江南。”他在她身侧坐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轻颤,“那时节断桥的雪该化了,我们租一叶扁舟去湖心亭,你最爱吃的糖桂花糕,我让老字号每日送三笼。”
玲儿抬头望他,睫毛上的冰晶恰好落在他手背上:“若有那么一日......”她忽然伸手按住他欲说出口的承诺,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都别怨怼玲儿......有些事,我身不由己。”
更鼓敲碎三更天,风雪忽而转急。碎玉般的雪粒砸在廊檐上,发出细密的金铁之音。小青调息完毕睁开眼,只见仕林正将自己的棉衣披在玲儿肩头,玲儿蜷在他怀里,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发间隐约传来淡淡血腥味。
“莫要推辞。”仕林按住她欲推拒的手,将棉衣领口又紧了紧,“你若冻坏了,日后谁陪我去寻断桥边的画舫?”
玲儿不再言语,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穿透风雪,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望月台,翅影在雪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雪籽忽然转密,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玲儿忽然攥紧仕林的手腕,指尖点向夜空:“看......雪停了。”
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一静。肆虐的风雪戛然而止,皓月破云而出,将整座王府浇铸成剔透的冰琉璃。可这寂静不过刹那——下一刻,又一阵狂风携着雪籽席卷而来,这次的雪粒竟泛着幽蓝微光,每一粒都是棱角分明的六棱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锋芒。
“不对……这不是雪。”小青摊开手掌,一枚冰晶应声刺入掌心,剧痛中她看清晶体中央流转的靛蓝毒雾,“这是杀人的刀!”小青猛得一甩,雪地上竟甩出一行血迹。
她旋身拔剑,青虹剑舞出一片光墙,却见冰晶擦过剑网,“噗”地钉入玲儿耳畔的廊柱。朱漆瞬间爬满蛛网状冰纹,露出其下模糊的剑刻,剑势凌厉,却在收尾处忽然顿住,似有未尽之意。
风雪中,远处望月台忽然浮现一道白影。白衣剑客负剑而立,雪白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勾勒出他肩线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凝视着三人。
小青拼命护着身后的仕林和玲儿,冲着身后的玲儿大喝道:“丫头!这又是什么阵法!”
玲儿盯着冰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袖口:“太阴......玄冰阵......”她攥住仕林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他皮肉,“以月华炼冰为刃,中阵者精血会被凝为阴蛊......”
话音未落,一粒冰晶突然穿透小青的剑网,擦过玲儿耳畔钉在朱漆廊柱上。月光下,那粒“雪籽”竟是一枚棱角分明的六芒冰晶,中心泛着诡异的靛蓝幽光。
“小心!雪中有毒!”小青反手斩断被冰晶划破的衣袖,“这些冰晶在吸收月华之力!”她突然注意到被自己甩在雪地上的血迹,竟如活物般在雪面蜿蜒出蛇形符咒。
玲儿强忍眩晕扶住仕林:“阵眼在月轮方位......这些冰晶遇到鲜血会化为阴蛊。”她突然扯开脚踝染血的丝带,暗红血渍触雪的瞬间,竟腾起缕缕青烟,“至阴则阳生,能破此阵的至热之物......”
话音戛然而止,仕林突然发现玲儿正将手指伸入口中,仕林慌忙抓住她手腕:“你要做什么?”
“《太昊秘藏》最后一章记载,五代梁国太师,曾用此法盗取月华,要破玄冰噬魂需以纯阳之血浇灌阵眼。”玲儿苍白的脸上浮起决然笑意,突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空中飘落的冰晶。血雾触及冰晶的刹那,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滋滋”声。
小青突然醒悟:“处子纯阳血!”她猛地转身看向玲儿,“丫头你!”
“小姨,你是千年蛇妖,纵是处子之身,可血中带寒,唯有我……”她抬头望向望月台,月光穿过他指间,在冰晶群中投出太阴星图的倒影,“我说过,玲儿定会助仕林哥哥……达成所愿,不惜一切……”
漫天风雪骤然凝滞,玲儿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的龙纹玉佩,染血的素手按在仕林心口:“仕林哥哥,记得你答应过......”话音未落,玲儿突然纵身跃入暴雪中心,月白襦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脚踝伤口迸出的血珠化作万千赤蝶,扑向阵眼所在的月轮方位。
“玲儿!”
仕林目眦欲裂地想要冲进风雪,却被小青死死拽住。青蛇妖瞳中映出惊人景象——玲儿周身腾起赤金火焰,那分明是燃烧精血催动的凤凰涅盘之术!冰晶在火中发出不甘的尖啸,漫天风雪竟逆向凝结成冰墙,将玲儿困在中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流星划破风雪。那人衣袂翻卷间带起磅礴剑意,青锋过处冰墙碎成齑粉。仕林只来得及看见白影搂住玲儿腰肢的瞬间,她染血的指尖正点在来者眉心,而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她的血珠渗入衣襟。
“太阴转少阳,破!”
玲儿的喝声混着咳血,与白影的剑吟同时炸响。整座王府的积雪突然沸腾,化作白雾裹着冰晶冲天而起,月光穿过雾霭时,竟在三人头顶投下一轮燃烧的赤阳。当白雾散尽,白影已抱着玲儿落在廊下,他的雪白衣袍上洇开血色牡丹,怀中的少女像片枯叶般轻。
当白雾散尽,白衣剑客赫然出现:“她失血过多,但性命无忧。”他掸了掸衣袍上的雪粒,指尖掠过玲儿腕间的伤口。
他将玲儿轻轻放在仕林怀中,袖中滑出的银鳞坠在她掌心,化作水珠渗入伤口:“此乃鲛人凝血鳞,可镇心脉之伤。”说罢抛给小青一枚刻有星纹的玉瓶,瓶底“完颜”二字隐约可见,“玄霜丹可暂凝真元,可保三日无虞。”
“为何……”仕林接过玲儿冰冷的身躯,“明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为何还要出手相救?”
“王爷有令,明日辰时召见你们三人,缺了一个,都是我的失职。”白衣剑客掸了掸衣袖,银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鲛鳞外敷,玄霜内用,辰时之前,叫醒她。”说罢,白衣剑客将游龙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去。
当仕林回眸望去,白衣剑客早已离去,仕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多谢……”
风雪渐止,小青踉跄着扶住墙柱,看见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仕林跪在玲儿身侧,颤抖着为她裹紧棉衣,而玲儿苍白的脸上竟浮着释然的笑,指尖仍攥着白影的一片银鳞,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东方既白,玲儿在仕林怀中轻轻睁眼,指尖的那片银鳞,眼底映着远处逐渐消融的冰晶:“仕林哥哥......”玲儿轻声呢喃,“断桥残雪......我看见了……”
第286章 龙纹忍誓
次日辰时,晨光熹微,檐角残雪犹自簌簌坠落。昨夜呼啸的风雪终于偃旗息鼓,唯有枯枝在风中摇曳,似在诉说夜的狰狞。玲儿在白衣剑客赠予的鲛鳞与玄霜丹的护持下,总算从鬼门关前折返,睫羽轻颤着睁开了眼。
她面色如素绢般苍白,全无半分血色,唇瓣轻颤似透明蝶翼,几近透明的色泽令人心颤。冰冷的额头触之若霜,指尖轻触便觉沁骨寒凉,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卷走,端的是我见犹怜。
仕林寸步不离地守在玲儿身侧,他握着玲儿霜雪般的手腕,指尖被寒意刺得发麻,却不肯稍离半分。仕林眼眶熬得赤红,喉间哽着冰碴般的哽咽,生生将泪水逼成眼底血丝。
“仕林哥哥……”玲儿启唇唤他,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鸿毛。
破碎气音未落,少年已扑跪榻前。积蓄整夜的泪砸在鲛绡上,晕开点点冰蓝:“玲儿!你醒了!”
玲儿望着仕林猩红的双眼,怜惜的抚摸着他眼中的泪痕:“你怎么了?”
“往后不可……”仕林哽咽着喉咙,泪水滴落在玲儿的手背上,“不可……再丢下我……”
玲儿正欲起身,可身体中却传来一阵酸痛,喉间一股腥甜涌来,她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献祭冲入太阴玄冰阵,以自己的处子纯阳血浇灌阵眼。
“别起!”仕林搀扶祝玲儿,将她缓缓放下,“好生将息,莫再……莫再……”仕林泣不成声,险些失去玲儿的惨痛经历,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泪水不住的流下,竟沁湿了衣襟。
玲儿指尖抚过他泛青的鬓角,笑意如薄冰映月:“你怎么了?不是说好,男儿有泪不轻……”
“不要了!”仕林突然嘶吼,龙纹玉佩硌进两人相贴的掌心,“江山社稷、家国大义,我都不要!我只要.…..”破碎尾音湮没在少女发间,鎏金螭纹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玲儿看着手中那枚离宫时,太子所赠的龙纹玉佩,背后还刻着一个“忍”,指尖的冰凉触感,让她又想起了那远在杭州城的太子哥哥、父皇和母妃。
小青抱剑斜倚雕窗,青虹流苏扫过玉佩背面“忍”字,嗤笑道:“这玉佩看着倒是个精致物件,就是好好端端偏偏要刻个丧气字眼。”剑穗有意无意拂过玲儿手腕,“这刀痕不像是新的,丫头,可有来历?”
“小姨!”仕林猛然转身,将玉佩塞回玲儿襟怀。玄色织金缎掠过少女苍白的唇,衬得那抹血色愈发惊心,“这是玲儿的贴身之物,值此危急时刻才交托之物,对玲儿的重要,不言而喻。”
“我只是好奇……”小青白了一眼仕林,转身小声呢喃,“有了媳妇忘了……小姨……”
廊外忽起剑啸,小青挽着剑花掠入院中,青虹过处雪浪翻涌。待收势时,竟现出个憨态可掬的雪娃娃,顶着歪斜的松果冠朝屋内咧嘴。
玲儿见到雪人,“扑哧”一小笑出了声,忍俊牵动伤口,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喉间腥甜漫上齿关。
“小姨素来如此,心直口快,此物你且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示人了。”仕林轻轻搂住玲儿,下颚抵在她的发间。
“这玉佩……是我……”玲儿刚欲开口,仕林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间。
“不用告诉我,你能把它交托给我,我已心满意足,我不用知道它的来路,也不在意它是何物,只要是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还是肖玲,就够了。”仕林释然一笑,将玲儿拥入怀中,似要将她融在怀中。
“时辰到了!”小青提着青虹剑,气喘吁吁的走了回来,“辰时到了,该去见那王爷了!”
仕林抬头望向天空,这才发觉辰时已到,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玲儿,轻声细语道:“玲儿,你在此地稍候,我去去就来。”
“我可以,扶我起来。”话音未落,玲儿已扶着榻沿起身,素白中衣下渗出点点红梅,“都到这时候了,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一刻都不行。”玲儿莞尔一笑,含情脉脉的看向仕林。
仕林解下棉衣将玲儿裹紧,玄色棉衣映得怀中人愈发伶仃:“好,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面对,黄泉碧落,生死同归。”
小青和仕林一左一右搀扶着玲儿走出长廊,走到尽头,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悠长的玉阶。玉阶九转,雾锁重楼,白衣剑客抱剑立于云阶尽头,银鳞软甲在雾霭中泛着冷光。待三人近前,忽横剑为礼:“三位里面请,王爷已恭候多时。”
“多谢。”仕林回礼作揖,搀扶着玲儿走上玉阶。
玲儿和白衣剑客擦肩而过,她认出了昨夜她扑向月轮阵眼时,那道闪着银鳞的白影,正是眼前之人。玲儿驻足回眸。昨夜月轮阵中那道斩破玄冰的游龙,此刻正静静悬在他的腰侧。可白衣剑客却视若无睹,垂首退入雾中,唯余佩剑吞口处螭纹若隐若现。
三人迈过玉阶,穿过层层迷雾,终是来到心心念念的完颜雍的居所,雾散时,满目金碧化作蓬门荜户。出现在三人眼前的只是一座不起眼的茅草屋,在日光照耀下,显得破败不堪。
“小心。”小青将二人护在身后,不由自主的抽出腰间青虹剑,按剑冷笑,“这不知又是什么妖法,堂堂葛王怎会住得如此落魄……”
“王爷素来节俭。”檐下铜铃忽响,惊起寒鸦数点,白衣剑客自柴扉转出,掌心向上,“王爷就在里面,安律请姑娘解剑。”
青虹半出鞘,剑气激得满地碎琼乱玉:“生不解甲,死不卸鞍!这是我小青的规矩!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葛王爷!若再是什么妖阵,连剑都解了,叫我如何傍身!”
“小姨……”玲儿忽握住剑柄,虚弱的喊了一声小青,面色惨白,微微挣开仕林的搀扶,脚步踉跄的走到小青身前。
“丫头!你伤势未愈,不可乱动。”小青急忙收起青虹,搀扶住前来的玲儿。
“此人可信,若非他昨夜出手相救,玲儿已和仕林哥哥阴阳两隔。”玲儿转头看向一旁的白衣剑客点了点头,“若真还有劫难,那也是我们的造化,小姨……”玲儿伸手按在小青持剑的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小青忽而冷静了下来。
“好好好,就依你~”小青将青虹收回剑鞘,从腰间抽出,甩向白衣剑客,“你可收好!莫伤了我的剑!”
青虹坠入雪泥前被白衣剑客接住,他屈指轻弹,龙吟声震落檐上积雪:“三位请。”
第287章 安阳公主
暮春的风卷着黄沙掠过草原,小青扶着玲儿行至那座茅草屋前时,檐角的铜铃正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心门槛。”仕林低声提醒,搀着玲儿的手又紧了几分。少女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昨夜强行破阵留下的内伤仍在肆虐,隔着素白绢衣都能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玲儿却倔强地摇了摇头,苍白的唇抿成一线,唯有那双明眸依旧灿若寒星。
屋内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仕林深吸一口气,广袖正襟,对着虚掩的柴门深揖及地:“在下大宋使臣、庚辰科状元许仕林,现任历阳知县,求见王爷。”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惊起檐下栖鸟。话音未落,北风骤然呼啸,卷起满地枯叶盘旋而上,竟在三人头顶织就一道诡谲的旋涡。
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玲儿刚要开口译介,却见柴门“吱呀”裂开道缝,浑厚的中原官话惊得玲儿身形微晃,仕林立刻托住她手肘:“进!”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只见四壁萧然,唯有一盏青铜雁鱼灯在案头摇曳。中年男子伏案疾书,狼毫在宣纸上泼洒出铁画银钩。他身着靛青窄袖胡服,腰间玉带却缀着南朝样式的云纹佩,半披的鹤氅下隐约可见金线绣就的盘龙暗纹。
“韩承武。”
狼毫忽顿,一滴浓墨在“兵”字最后一捺处泅开。白衣剑客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时竟未惊起半点尘埃。完颜雍将密信掷入他怀中,玄铁扳指与青玉案相击,发出清脆的铮鸣,“这封信即刻发出,不得耽误,告诉他们,依计行事。”
“是!属下领命。”白衣剑客双手接过书信,快步离去。
待韩承武的身影消散在屋外浓雾中,完颜雍方搁笔抬眼。烛光跃动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眉间川字纹深如刀刻,鹰目扫过三人时,小青只觉脊背发凉,那眼神,竟似漠北苍狼盯着垂死的猎物。
“二十年前,本王随叔父出使临安。”完颜雍缓步绕出书案,麂皮靴踏在陈年竹简上发出细碎声响,“朱雀街酒旗招展,西湖畔画舫如织。你们南朝士子,个个峨冠博带,谈玄论道。”他突然停在仕林面前,玄色大氅挟着凛冽的松墨香扑面而来,“可宴席间论及幽云十六州,满座朱紫竟无一人敢直视本王!”
仕林袖中双拳紧攥。眼前人谈吐间气度,竟比临安皇城司那些老狐狸还要危险百倍。
玲儿忽觉臂上一紧,原是仕林指节已泛白。她忍着胸腔刺痛,正要开口,却见完颜雍猛地转身,鹤氅在虚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如今陛下六十万铁骑南下,尔等不去整军备战,倒来寻我这闲散王爷。许状元,你莫不是读书读迂了?”
“王爷明鉴!”
仕林突然撩袍跪地,青石砖的寒意顺着膝盖直窜心口,“完颜亮背信弃义,穷兵黩武,两国交好二十载,可他却因一己之私,好大喜功,率六十万大军南下,可王爷可知?贵国境内也早已是‘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仕林的声音虽轻,却字字珠玑,“仕林北上时,见河北之地树皮皆被剥尽,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贵国百姓何辜,要为完颜亮的野心陪葬?”
完颜雍瞳孔微缩,嘴角却噙起一抹鬼魅的笑容:“黄毛小子,未经磨练便在此地信口雌黄,你可知何为和谈之前提?”
“哼~”仕林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昔日历阳城俘获的金兵印信,“我宋人虽善诗文,不善骑射,可但凡侵我国土,辱我妻儿之辈,我等当同仇敌忾,戮力同心!王爷不信可去信问问,如今大军行至何处?纵使贵国挥军百万,也不低我大宋军民一心!为今之计,唯有罢兵休战,止戈为武,为万世开太平!才是顺应天命!”
“好!好个舌灿莲花的状元郎。”他抬脚碾住仕林肩头,麂皮靴底缓缓施压,“可惜本王最恨被人要挟!就凭你三言两语,便以为可左右陛下圣裁?不自量力……”完颜雍脚下力道陡然加重,骨骼不堪重负的脆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王爷……”仕林艰难抬头,顶着完颜雍力道,开口道,“仕林自知难撼金主圣裁,所以仕林斗胆来见王爷,希望王爷……”
“住口!”完颜雍忽而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许仕林,本王知道你意欲何为,今日换做他人前来,本王或可与之商议,可偏偏是你!本王绝不答应!”
“为何!青王爷明示!”仕林也不甘示弱,面对着完颜雍的咄咄逼人,仕林丝毫没有退缩。
“明示?哼~”完颜雍缓缓抬起脚,厉声道,“你可记得赵恒?”
“赵恒……郕王……”仕林忽而低下了头,口中小声呢喃起来。
“不错!”完颜雍走到台前,冷笑道,“你以为金宋两国和平二十年,是何缘由?你以为赵恒只是通敌卖国之辈?你太小看他了。”
“可……可他……”仕林闻言,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任他如何也没想到,郕王竟和完颜雍会有关联,仕林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昔日在郕王府中勾心斗角的日子,回忆着郕王是如何对待他们父子,他双掌微屈,心中似有万般愤慨。
完颜雍忽而逼近,袍角带起的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你可知赵恒死前,曾托人给我带话?他说‘南朝君臣皆如泥塑木雕,唯有许仕林那竖子,倒是块硬铁’。”他忽然伸手扣住仕林的手腕,指节捏得后者骨节发白,“你杀了我的挚友,如今竟还敢来求我?”
完颜雍一甩衣袖,回到桌案后,对着韩承武说道,“承武!送客!”
白衣剑客不知从何处而来,身形一闪,来到堂内,双手抱拳:“遵命。”
“王爷!”
玲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青衫前襟,洇出红梅般的印记:“王爷可知,忠孝礼义,忠字在前!纵然赵恒居功至伟,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单论赵恒通敌卖国,欺君罔上!便足矣治他死罪!”玲儿大口喘着粗气,惨白的双唇不住的颤抖,额间已是虚寒直冒,“可即便如此,我大宋皇帝,念及骨肉亲情及往日功绩,也并未想治他的罪,那道罢官免爵,贬为庶民的诏书如今仍封存在制敕院,是他自寻死路,为情所困!王爷口口声声说是赵恒的挚友,难道连这等事情都不知道吗!咳咳咳……”说罢,玲儿忽而一阵剧烈咳嗽,仕林和小青赶忙上前搀扶。
“你是何人,怎知道这些?”完颜雍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虚弱的丫头,心中顿感一惊。
玲儿撑着仕林的掌心,艰难起身:“我不过是大宋一个普通女子,王爷是明白人,此次若完颜亮得胜还朝,完颜亮就是金国雄主,他定会杀了王爷,以绝后患,可若完颜雍战败,他同样会迁怒于王爷,杀王爷祭旗,故而无论完颜亮是胜是败,他都不会容下您这位功高震主的王爷!咳咳咳……”
“玲儿……”仕林搀扶着玲儿,双眸溢出泪水,朝着玲儿摇着头。
玲儿摆了摆手,撑着仕林起身:“他连亲兄弟完颜元寿都能剜去双目,何况是您这手握兵权的宗室?乌林答夫人悬梁那日,王爷就早该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放肆!”
完颜雍目眦欲裂,听到亡妻姓名,似乎触及了他最难以言说的软肋。
“七年!”玲儿伸出手指,捏成“七”字,迎着完颜雍,丝毫不惧,“那个舍命替王爷换来的七年光阴的王妃!临死前还惦念着你的结发妻子!王爷忘了吗!”
完颜雍猛地拍案,案上茶盏跳起三寸,滚热的茶水泼在玲儿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仕林见状欲上前,却被韩承武突然现身拦住,长剑出鞘声惊得梁上燕雀扑棱棱乱飞,“乌林答的名讳,岂容你……”
“岂容我玷污?”玲儿呛出大口鲜血,却依旧带笑,那笑容苍白如纸,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厉,“天眷三年到贞元二年,王爷与夫人相守十余载,夫人亲献‘白玉带’,替王爷化解了熙宗猜忌,后又献‘辽骨睹犀佩刀’和‘吐鹘良玉茶盏’,让王爷免遭完颜亮清洗,完颜亮垂涎夫人美貌,强召她赴中都,未免王爷遭受抗旨欺君之名,假意奉诏,而半道自缢!那日王爷在燕山猎场射落的那只海东青,正是夫人用命换来的!”
“你……住口!”完颜雍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眸弥布血丝,狠狠盯着玲儿。
“小丫头!”完颜雍抚弄着案头鎏金虎符,嘴角噙着讥诮,“可知本王为何独居陋室?”
不待玲儿作答,他的指尖突然扣住虎符獠牙,“猛虎卧荒丘,不过暂敛其爪。待风云骤起……”五指猛然收拢,精钢锻造的虎符竟被捏得咯吱作响,“自当啸震山林!”
“那眼下正是时候!”玲儿依旧岿然不动,双目如炬,她踉跄着往前半步,手指深深掐进桌沿:“如今完颜亮大军被阻于采石矶,后方空虚,若此时有人传檄各州,言明完颜亮弑君篡位之罪,则大位可定!也不负……”玲儿忽而回眸望向屋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在天之灵!”
屋内寂静如死,远处传来狼群的长嚎,惊得茅草屋的窗纸沙沙作响。完颜雍闭目长叹,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落:“好个巾帼不让须眉!历阳城头的女军师,不仅能在两军阵前运筹帷幄,还能连破太昊周天和太阴玄冰两大迷阵,更是对金宋两朝宫廷秘事了如指掌。”完颜雍忽而收敛起笑容,他俯身盯着玲儿,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颤抖的睫毛,“你不是普通女子。”
“不!”玲儿回眸望向身后的仕林,淡然一笑,“我就是个普通女子,若我也有如王爷这般遭遇……”玲儿眼角滑跪一滴泪花,转瞬即逝,“我绝不会忘!哪怕豁出性命……”
玲儿本能的别过头,白皙的脸庞不见半点血色,完颜雍绕到玲儿身前,躬身托起玲儿的下颚,扭过她的惨白脸颊:“好个痴男怨女,只是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玲儿面色铁青,昨夜的重伤,加之此刻的对谈,已让她精疲力尽。
“可惜你们终究是太天真!”完颜雍鹰隼般的眼神看向玲儿,“两国和谈,讲的是筹码,你们是能做的了岁币的主,还是割地的主?就凭你们三个,除非赵构亲自前来,否则你们都不配和我谈!”
仕林和小青闻言一怔,完颜雍所言,正是他们所虑,仅凭知县身份,就算是使臣,也难和完颜雍对等和谈,可如今天高皇帝远,他们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和谈呢。
就在这时,玲儿冷艳的脸上,忽而浮现一抹冷峻的笑容:“我们做的了主做不了主,又当如何?小女子倒是斗胆一问,王爷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吗!”
完颜雍心中一怔,松开了玲儿的下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完颜雍走回桌案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凌厉的口齿,本王对你越来越好奇了,可任凭你们如何巧舌如簧,本王都没有理由信你们,本王爱才,不忍杀戮,今日就此作罢,你们……”
未等完颜雍说完,玲儿手捏流苏,一枚带血的龙纹玉佩,落在众人眼前:“大宋皇帝长女,安阳公主够资格吗!”
第288章 朱砂裂帛
刹那间,堂内针落可闻。完颜雍、小青及伫立身侧的白衣剑客韩承武,皆扭头看向玲儿掌心那方龙纹玉佩。唯有仕林闭目缄默,双掌微屈长跪堂前,似早料到此般。
“你是安阳?”完颜雍缓步趋近玲儿,接过玉佩迎着光细观。
“皇统元年两国缔盟时,完颜宗弼将贴身玉佩赠予我父皇,以为邦交之证。”玲儿指着玉佩轻笑,足尖掠过青砖,血珠顺着锦缎纹路蜿蜒而下,“王爷自幼跟随梁王完颜宗弼,不会连亲叔父的贴身玉佩都不认得了吧。”
待至完颜雍身前,她抬眸时,苍白面颊下一双凤眼寒芒乍现:“完颜伯伯。”
完颜雍忽而上前,猛然扯开她半幅衣襟。带血的素纱顺肩滑落,雪肩上一点猩红朱砂痣映入眼帘。小青见状欲上前阻拦,却见韩承武长剑出鞘,游龙剑横在二人之间,剑气森然。
“含血朱砂!”完颜雍指尖悬在朱砂痣上方,感受着蒸腾的热气,“果然是大宋安阳公主,传闻宋帝老来得女,天降异象,禁宫内佛光普照,女婴肩头有一颗含血朱砂。”
完颜雍松手任素衣滑落,转身走向书架,忽而回首时眼底掠过复杂神色,“既是公主亲临,倒省了本王不少周折。”话音未落,眸光已凝如冷铁。
“王爷!”
仕林的嘶吼裹着血沫,官袍前襟尽是抓裂的痕迹,十指深深抠入青砖缝隙。当他抬头时,额间竟浮现与玲儿朱砂痣同色的纹路:“公主她……金枝玉叶,王爷若敢伤她分毫.…..仕林便是拼得血溅七步,也断不能让您......”
“仕林哥哥……”玲儿染血的指尖轻轻蜷入他颤抖的掌心,如残蝶栖于寒枝,“完颜伯伯不会动刀的。留着我……”她忽然剧烈咳嗽,鲜血溅在茜色裙裾上,洇开如墨梅,“他不仅能调金国后方大军,还能以我为饵,牵大宋百万军,将完颜亮阻在江北……”
“哈哈哈哈!”完颜雍忽而长笑,忽而转身凝视伤痕累累的少女,目光如刀却又带着几分赞许,“不愧是宋帝之女,知我者,安阳也!”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珏,忽然逼近两步:“安阳,你这般聪慧,可猜得出本王心意?”
玲儿微闭双眸,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仕林肩上。冬日炭火未燃,她冷白的肌肤下却渗出细密汗珠,如霜雪遇暖融水。
玲儿勉力撑着纤弱身躯直起,甩开仕林欲扶的手,“啪”地按上案几,指尖在木头上刮出刺耳声响:“完颜伯伯早有言在先,‘待风云骤起,自当啸震山林’,如今完颜亮二十万大军困在采石矶,中路刘萼困于荆襄水战,徒单合喜虽攻入大散关一线虽被攻破,可也被我宋将吴璘率部阻于仙人关,苏保衡七万水师……”她忽然踉跄,喉间涌上铁腥,“在唐岛湾被三千宋军烧得片甲不留!死的是大金儿郎,毁的是祖宗基业……大金列祖列宗,从白山黑水间趟出来的血路,岂能就此毁在完颜亮身上!此非我大宋之危,而是大金之劫!”
“接着说。”完颜雍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在掌心转得簌簌作响,瓶身上錾刻的龙纹随光影明灭。
玲儿后退半步,倚着仕林肩头喘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伯伯起事有三因,完颜亮屠尽太宗一脉,又弑嫡母徒单太后,不忠不孝,眼下起事,师出有名,此为一!其二……”玲儿忽然咳出鲜血,在雪缎般的袖口绽开红梅,“您空有葛王虚名,然被贬‘曹国公’的敕令早在本月前,便已抵辽阳府,虽是以退为进,明哲保身,可实则已退无可退,‘葛王’名号不仅是完颜伯伯一个人的,更是整个辽东士族的!一再忍让,会让整个辽东抬不起头!起事是为了保全辽东全族!其三……”玲儿话音未落,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玲儿……”仕林搀扶着玲儿,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歇一歇吧……”
“不……仕林哥哥勿忧,玲儿还挺得住。”玲儿轻抚鬓角秀发,拭去嘴角鲜血,她猛地推开仕林,满头冷汗却硬撑着逼近案几,“完颜伯伯的母族李氏世守辽东,可蓄私兵。如今完颜亮前线焦灼,后方空虚,只需振臂一呼,便可直取中都,断他粮道!何愁大事不成!”
突然,她挥手扫落案上鎏金香炉,香灰如雾腾起:“自我们一进门,完颜伯伯交给韩承武的三羽急报,刻着女真文‘急递军报’,那是传檄大军的三叠羽檄!”她盯着完颜雍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忽然笑了,血泪混着香灰滑下苍白脸颊,“您虽居陋室,却用着皇室龙涎香……完颜伯伯的‘僭越之心’,早便生了吧?”
“好!”
完颜雍击节赞叹,玉瓶在指间转出清越声响,“好个安阳公主!乌林答走后,能看透本王的,你是头一个。”
完颜雍缓步走下台阶,锦靴碾过香灰,在两人面前停住,“但安阳,伯伯给你一句忠告,切记收敛锋芒,自古大智若愚,愈显才能,反遭反噬,这一局,你赢了,可下一局你未必能赢。”
完颜雍伸手搀住摇摇欲坠的玲儿,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本王不想背负‘谋害宋室血脉’的罪名。你先去养伤,待你痊愈……”他忽然凑近她耳畔,声音低如冰裂,“本王自会给你个交代。”
“多……谢完颜伯伯……”话音未落,玲儿已如断线纸鸢般软倒,发间金步摇坠在香灰里,碎成一地黄金雪。
“玲儿!”
仕林疯了似的扑过去,将人抱入怀中时,指腹触到她腕间细弱脉搏。
“尚有脉象。”完颜雍指尖搭在玲儿腕上,鹰目中闪过一丝暗涌,忽的抬眸盯住侍立一旁的韩承武,声线骤然冷如刀锋,“韩承武!速请国师为公主治伤,安阳有失!我拿你是问!”
完颜雍将小玉瓶塞进仕林手中,“这是续命丹,可稳心脉,其中玄机承武自会和你道明,议和之事,待公主康复再议。”
疾风卷着残雪破门而入,仕林早已抱着人跌撞冲出茅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如幡。玲儿苍白的指尖垂落在外,腕间冰裂纹胎记正渗出霜花,细碎冰晶顺着官服补子滚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寒梅。
韩承武的游龙剑鞘点在石阶裂纹处,剑气震得庭前老梅抖落残雪。白衣剑客取过仕林手中羊脂玉瓶,指尖轻弹间丹气化作氤氲没入玲儿唇缝:“续命丹当以鲜血作引.…..”他剑穗扫过廊柱上凝结的霜花,“往东南隅,三百步有药泉可化太阴煞,我去请国师,便可不敢耽误。”
晨雾忽被初阳刺破,露出远处蒸腾着青烟的琉璃穹顶。仕林将玲儿往心口又贴紧几分,少女肩头朱砂痣透过春衫传来灼意,竟比渐炽的朝阳更烫三分。
“仕林哥哥……”怀中人忽而翕动唇瓣,呵出的白雾凝在仕林喉结,“别怨玲儿……”玲儿发间沾着的晨露折射着霞光,恍若临安宫阙飞檐下的鎏金铃铛在风中碎落的金粉。
第289章 青白逆鳞
韩承武的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拐过三道暗门后,密室的青铜兽首终于近在眼前。他望着门环上凝结的冰霜,喉头滚动——这密室建在王府最阴寒的玄武位,连夏至时节都会结霜。
“国师!”他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震得头顶琉璃瓦轻颤,“承武奉王命,请国师出关,搭救宋国安阳公主!
密室内烛火摇曳,却无人应答,他扯大音量朗声再道:“事关重大!请国师速速随我出关!”声波震得门环上的冰晶簌簌坠落。韩承武单膝跪地,玄铁护腕磕在石砖上的声响在甬道里荡出回音。
十息过去,寒意顺着膝甲爬上脊背。他猛地起身,却见墙上自己的影子突然拉的斜长。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转头便见玄色道袍如黑云垂落,国师端坐在三丈外的八卦阵眼上,漆黑面纱下泛着磷火般的幽光。
“韩侍卫好大的胆子。”声线像磨过的铁锈,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王府妖气冲天,你却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韩承武转身时游龙剑已出鞘三寸,看清来人后又猛地按回刀鞘,甲胄相撞发出轻响:“国师明鉴!安阳公主以血肉之躯连破太昊、太阴两阵,此刻...此刻...”喉间滚过涩意,他抬头时目光灼灼,“求国师垂怜!”
“破阵的不是蛇妖?”黑袍人眼尾微挑,藏在阴影中的瞳孔骤然收缩,忽然抬手轻挥,一道符篆贴在石壁上,露出暗门后的青铜八卦阵,“贫道和王爷有言在先,贫道奉召不奉命,你可有王爷召令?”
韩承武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事出突然,王爷未来得及......”
“既无召令,便无瓜葛。”国师拂袖转身,墨色道袍扫过韩承武手背,竟带起一道血痕。
“慢!”韩承武抽出游龙横在门前,剑身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承武虽无王爷召令,可此确是王爷亲口御令,事关两国安危,关乎王爷荣辱,请国师……”韩承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若得国师出手,承武愿赴刀山火海!”
黑袍人停步侧头,面纱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冷白的皮肤:“取青蛇、白蛇逆鳞各一片。”他指尖弹出一粒鸽血红丸,在幽暗中泛着琥珀光泽,“服下可延三刻性命。”
“那公主......”韩承武捏紧丹丸,指尖在丸体上烙下深深的指甲印,“承武日后定替国师取麟,眼下……”
“与她同行的绿衣女子便是青蛇所化,至于白蛇,她自有办法。”国师忽然凑近,面纱几乎贴上他鼻尖,“取鳞时若敢吐露半个字……”话音未落,一股阴寒掌风扫过他后心,密道口的琉璃灯突然齐暗。
攥紧丹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韩承武盯着国师指尖流转的符光,忽然扯下腰间玉佩砸在地上,羊脂白玉碎成齑粉。
“若违国师令,承武甘愿受剜舌之刑!”他抓起药丸塞进怀中,转身时甲胄带起劲风,将案上香油灯扑灭大半。
梁间惊飞的夜枭撞碎琉璃窗,韩承武抹去嘴角血痕冲向药泉,他握紧游龙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那里躺着的人,胸口本该跳动的地方,此刻正如风前烛,雨里灯。
暮色裹着药泉蒸腾的白雾,将相拥的人影洇成水墨。仕林膝下的青石板已被体温焐热,怀中人发间的冰晶却顺着衣襟蔓延,在他玄色大氅上勾勒出凄艳的霜纹。玲儿睫毛颤动时抖落的冰珠,正一颗颗砸在他痉挛的手背上。
“这白衣贼子去了半晌!”小青碧色裙裾扫过满地碎冰,金线绣的蛇纹在残阳里忽明忽灭,“早该和他一同去!这丫头的性命,全系他一人身上!”
小青远眺韩承武离去的方向,她反手劈在裂了缝的石柱上,惊起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这厮就没安好心!若误了时辰,我掀了国师的天灵盖当酒盏!”
“你倒是说句话!难不成真在这里死等?”小青气急败坏,转身走到仕林身旁,可当她看见仕林目光呆滞,紧紧搂着玲儿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前小白和许仙的影子。
她俯下身子,触及玲儿掌心时,一股寒意袭卷全身:“这妖阵好生厉害……竟叫人肌寒如冰……”
小青顺着玲儿的掌心,搭在仕林手上:“仕林,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仕林的瞳孔骤然收缩,玲儿鬓角的白霜正蜿蜒成冰痕,他慌忙用袖口去捂,绯色官服上霎时绽开朵朵霜花。
小青无奈下,抱住了二人,试图用二人的温热,融化玲儿眉间的坚冰。
“小姨......”他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指尖仍在摩挲玲儿冷玉般的手掌,“若玲儿有失,望小姨转告母亲,仕林不孝......”
“说什么胡话!”小青松开二人,眼底泛着泪花嗔怪道,“当年你娘被囚雷峰塔,许仙被困金山寺!小姨也从没想过放弃,更没想过要死!你说的轻巧,死可一了白了,受苦的是活着的人!是在家中痴痴守候的人!”
药泉蒸腾的白雾里,他看见历阳城下的一抹红装,看见金殿琼林宴上御赐的梨花白,看见江畔绿茵下的渔舟唱晚,喉间突涌的苦涩漫过眼眶:“全当我许仕林是个不忠不孝之徒吧,我有负圣恩,让玲儿身处险境,圣上和太子要恨我便恨吧;我未尽人子之责,不能孝顺爹娘,爹娘要恨我便恨吧;莲儿……莲儿守我三年,归期虽到,可却物是人非,她要恨也由她恨吧……”
冰晶在玲儿唇间发出细碎的迸裂声。仕林突然发狠般将人箍进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心跳渡给她:“纵是姑父母恨我、小姨也要恨我,天下人都恨我,让我遗臭万年,青史除名,让天下士子对我口诛笔伐,我都不在乎......”他牵起玲儿的手贴上面颊,任寒霜在皮肤上灼出红痕,“我只想把所有的爱都给她,她活一日,我便和她相守一日,她活一时,我便和她相守一时,她若就此长眠,我也自当誓死相随,无怨无悔。”说着仕林贴近玲儿额间,一行清泪蜿蜒而下,“玲儿,你听着,我许仕林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共死。”
话音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玲儿的眼角不经意间的滑落。
小青长叹一声,松开了仕林的衣角,这才发觉,眼前的仕林,既熟悉又陌生,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也不再是幼时充满理想的少年郎,如今更是处处都长着小白的影子。
“你太像姐姐……”小青缓缓起身,拭去眼角的泪花,冷笑一声,“不……你比她更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小青闻声而动,横在二人身前,双拳不自觉的握紧:“他来了。”
只见韩承武一路狂奔,从屋脊上一跃而下,额间密布细密汗珠,喘着粗气。
“你这厮,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国师呢?”小青秀眉紧蹙,没好气地问道。
“快……快!”韩承武从袖中取出鸽血红丸,“快让公主服下!”
小青回头望了一眼满面寒霜的玲儿,顺势夺过红丸:“为何就你一人?这是什么药!我凭什么信你?”
“别问这么多,再晚就来不及了!”韩承武强提一口气,夺过小青手上的红丸,径直冲向玲儿。
“你!”小青见状也顾不得多问,抢在韩承武之前,回到玲儿身侧,“男女授受不亲!给我!”小青取过红丸,伸指轻启玲儿双唇,将红丸塞入她的口中。
红丸入口,玲儿周身升起阵阵白雾,面色逐渐红润,原本鬓角的白霜也化为流水,滑落下来。
还未等众人欣喜,韩承武长舒一口气:“此药乃国师所赠,不过……只可延三刻性命……”
“什么!”小青一把提起韩承武的衣领,厉声道,“这算哪门子救人!三刻顶什么用!你们国师好大的架子,连王爷的话也不听!他在哪儿!看我不给他绑来!”
韩承武踮起脚尖,勉强开口:“国师马上就到……可在此之前,需青白双蛇逆鳞各一片,来做药引!”
“什么!”小青警惕起身后撤,“青蛇白蛇……不就是我和姐姐的逆鳞吗?”
小青揪住韩承武的衣领厉声道:“这到底是哪门子药引!那国师为何要我和姐姐的逆鳞!说!”
韩承武抬手一挑,挣开了小青的束缚:“咳咳……国师神机妙算,自有妙用,眼下救公主要紧!”
看着药泉旁痴情的二人,小青思忖片刻,为救玲儿,更为救痴情的仕林,她沉声道:“昔日我硬闯雷峰塔,至浑身鳞甲碎裂,命悬一线,是姐姐扯下自己的逆鳞附于我身……眼下是该还她的时候了。”小青忽而转身,对着韩承武哽咽道,“逆鳞在我腹间七寸,非化原形不可得,复我法力,汝当取之。”
韩承武闻言,赶忙抽出腰间游龙剑,剑身映着月光流转出幽蓝光晕:“王府地下埋着三十六道镇妖符,国师早算到会有妖邪来访。你们踏入王府那刻,血脉里的妖气便触发了缚灵阵。”
他反手将剑锋划过掌心,鲜血顺着古老铭文蜿蜒:“此剑乃昆仑寒铁所铸,可破万法禁制!”说着将染血剑尖刺入青砖,地面骤然浮现蛛网般的金色纹路,细看竟是无数梵文交织的锁链缠绕在小青脚踝。
小青只觉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些禁锢她的无形枷锁开始震颤。韩承武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剑锋青光暴涨,竟将地上金纹寸寸吞噬。王府屋檐悬挂的青铜镇魂铃突然齐声炸裂,惊起满院寒鸦。
韩承武剑指突然点向小青眉心,指尖金纹与她额间青鳞印记轰然相撞。
“王府地脉已断,禁制还剩最后三息!”他喷出一口心头血染红剑锋,“要现真身就趁现在!”
小青只觉脊椎窜起钻心剧痛,翡翠衣裙寸寸崩裂,青鳞从颈后疯狂蔓延,庭院中赫然显现十丈青蛇真身。
三尺青锋突然刺入她逆鳞所在,剑锋在第七片蛇鳞处精准停住。韩承武左手掐着控妖诀,右手剑柄竟幻化成雕龙银钳,生生掀开那片泛着毒芒的倒生鳞。
“姑娘忍着些。”他手腕翻转,鳞片根部连接的妖脉被齐齐斩断,飞溅的蛇血在暮色下凝成冰晶。
第290章 以血换血
韩承武指尖触及小青腹间逆鳞的刹那,青色巨蟒突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庞大身躯如断桅之舟轰然坠地,震得黄土碎石四溅飞扬。烟尘翻涌间,蟒身骤然收缩,化作人形的小青蜷伏于地,素白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唇角溢出的血丝洇染了下颌——那两片逆鳞乃是她千年修为的命门所在,。可为了救那对痴情儿女,千百年的潜心修炼,终究抵不过刻在骨血里的护短。
“姑娘!”韩承武疾冲上前,双臂托住小青虚软的肩头,铁打的汉子掌心竟沁出冷汗,“在下实属无奈……”
“叫我小青便好。”她强撑着扯动唇角,指尖攥紧对方袖口,腕间金铃发出细碎的颤音,“逆鳞既取,国师何时能到?”
话音未落,半空中黑云翻涌如沸,惊起满山寒鸦聒噪。韩承武怀中逆鳞突然灼如烙铁,化作青光直刺云层。
话音未落,暮色陡然转暗,残阳如凝血坠于西山,漫天云霞被染成锈色,半空中黑云翻涌如沸,惊起满山寒鸦聒噪,远处传来枯枝断裂般的冷笑:“贫道在此。”
黑雾翻涌间,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碎片逼近。韩承武怀中逆鳞突然灼如烙铁,化作青光直刺云层。
“国师!”
韩承武见到来人,急忙俯身跪地,“逆鳞已得,请国师速速施手搭救!”
青白逆鳞在国师掌心翻飞,漆黑面纱下露出了一抹瘆人的笑意:“韩侍卫,做得好,贫道已面见过王爷,自当尽力而为。”
待黑气散去,只见来人身着玄色道袍,漆黑面纱遮住半张脸,唯有眼尾那抹青痣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是你!”
当看清来人,小青瞳孔骤缩,眼前之人正是昔日郕王麾下的蒙面人乌古论。不经意间,小青的指尖已扣住韩承武腰间游龙剑鞘,“呛啷”一声抽出半尺青锋,剑身上倒映着国师阴鸷的面容,“销声匿迹多年!原来你躲在这!”
“小……青姑娘三思!”韩承武横跨半步挡住剑锋,掌心死死按住剑格,“国师身奉王爷差遣,断非奸邪之辈,青姑娘定是认错人了……”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小青猛地甩脱他的手,却因脱力踉跄半步,单膝跪在地碎石上,游龙剑刃深深插入泥土,“取我姐妹逆鳞,你意欲何为!”
“哈哈哈!”乌古论闻言低笑出声,面纱下露出森白齿尖,“许久未见,青姑娘还是这般鲁莽,昔日雷峰塔一别已有数载,改日必登门拜访。”
“少废话!狗改不了吃屎!你这恶贼,法海的仇!我小青迟早要报!”小青颤抖着双手,她已无力支撑,她单膝点地,游龙剑似有千斤,压弯了她的腰。
“今日贫道只为救人,并无他意。”乌古论收起青白逆鳞,抽出身后拂尘,“公主身中太昊、太阴之毒,毒血已侵入心脉,若不是先前失血过多,此刻早已毒发身亡。”
“求国师明示解法!”韩承武单膝触地,拳心抵着青石板发出闷响,“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乌古论微微抬手,缓步上前:“王爷有言在先,贫道当仁不让,为今之计,唯有以血换血,方有一线生机。”
“以血换血?”小青怒喝着撑起上身,剑指乌古论咽喉,却因真元溃散再度栽倒,发丝沾满尘土,“若有差池,我定要你……”
“贫道自有分寸。”乌古论转身时袖中滑出一枚青铜古镜,镜面映出远处灯火摇曳的茅屋,“韩侍卫,扶好青姑娘。待月上柳梢,便是换血之时。”说罢黑雾再度翻涌,待烟尘散尽,原地只余一片焦黑,在暮色中泛着不祥的幽光。
银月如钩,一轮明月悄然升起,玲儿没有丝毫血色白皙的脸庞,在月光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
“皓月当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小青咬牙切齿,凶狠的看向乌古论。
乌古论在泉边打坐,丝毫没有理会小青,若非韩承武拼死拽住小青,倔强的她早已按捺不住。
正当小青气急败坏,欲挥剑劈向乌古论之际,国师缓缓睁开眼眸:“时辰到了。”
小青闻言,抽出韩承武腰间游龙:“那就取血吧!我的血!”
“你?”乌古论轻哼了一声,偷偷收起怀中已被炼化的青白逆鳞,轻率浮尘,“你不行,千年蛇妖,血中带毒,常人都受不住,何况是她。”
“那就取我的!”韩承武横在小青身前,挽起袖管,“请国师速速动手。”
“你也不行。”乌古论缓缓起身,掸去身上尘土,“韩侍卫修为深厚,血中带阳,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小青抄起游龙,指向乌古论。
“小姨……”仕林忽而开口,抬起充血的双眸,看向乌古论,“想必我的血,可以救玲儿吧。”
“许公子所言极是!”乌古论缓缓走向仕林,“可许公子不知,公主精血流尽,需取你半身血,可救了她,你能否保命,就犹未可知了。”
“那便换,我欠她的何止半身精血。”仕林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以命换命,合适的很。”
“好胆识!”国师双手结出玄奥法印,指尖流转着幽蓝符文,口中默念的口诀,声线低沉如暮鼓晨钟:“太阴玄冥,律令九章,阴阳逆转,玉露生寒!”口诀落处,药泉水面骤然腾起袅袅白雾,枯枝败叶漂浮的水面竟泛起粼粼金光,隐约有莲花虚影在泉心次第绽放。
忽然,国师大喝一声,对着小青和韩承武说道:“褪去二人衣物!推入药泉!”
小青闻言瞠目结舌,还未等她回过神,仕林抱起玲儿,缓缓起身:“有劳小姨了。”说罢,褪去身上的衣物,一跃而下。
“仕林!”小青望着仕林跃下的方向,转头恶狠狠的看向乌古论,“你究竟居心何在!”
“青蛇!你没得选!再有犹豫!后果自负!”乌古论双手持印,周身逐渐散发着暗黑罡气。
韩承武背过身,大吼道:“青姑娘!快动手吧!”
小青把心一横,脱去玲儿身上的素衣,那粒肩头赤红的朱砂痣,泛着血光:“乌古论!他们两人有任何差池!我绝不饶你!”
说罢,小青抱起赤身的玲儿,将她高高抛起,犹如一朵绽放的莲花,落入泉中。
子夜月华骤盛,乌古论忽然爆喝一声,周身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玄月照临,阴柔九转!”
药泉应声腾起三尺青雾,水面浮现出北斗七星虚影,每颗星斗都倒映着玲儿苍白的面容。仕林的血珠坠入泉中时,七星突然化作银鳞锦鲤,围绕两人游弋穿梭,所过之处,玲儿皮肤下的青斑如退潮般消散。
乌古论脚踏罡步斗间,袖中飞出七枚月魄状玉符,悬于泉眼上方旋转,“血引灵泉,万毒俱散!”药泉突然沸腾却泛着幽蓝冷光,泉底沉积的腐叶竟化作点点荧光,凝成一朵十二瓣冰莲托住玲儿。当最后一片毒雾被冰莲吸收时,莲心迸出一道银芒直射天际,东方启明星应声亮起。
“水府幽深,冰心玉壶!”国师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月,“以血为引,生机复苏!”药泉瞬间凝结成水晶镜面,倒映出玲儿体内如蛛网般的毒脉。
仕林周身弥漫血雾,强大的气场,硬生生从他的七窍中抽出精血,原本红润的面色逐渐暗淡,他咬着牙,发出闷声悲鸣。
咒令声中,仕林周身毛孔沁出血珠,周身弥漫血雾,在月华下凝成赤龙虚影,精血化作赤龙,沁入玲儿体内,只见她体内青纹遇血即融,化作黑色粉末沉入泉底。
可仕林乌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小青十指深深抠入泉边玄武岩,碎石混着蛇血簌簌滚落。
“够了!”小青嘶声欲扑,被韩承武铁臂死死钳住腰身,“青姑娘!此刻断法便是前功尽弃!”
“小姨!”
仕林紧闭着双眼,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救玲儿!乌古论!你尽管来!”
乌古论道冠迸裂,面纱燃起幽蓝鬼火:“太阴凝华,星斗藏光!”国师双掌按向泉心,道袍上的暗纹突然泛起银辉,“阴阳交感,生死回阳!”药泉中央升起一座白玉莲台。
玲儿被托至莲台顶端时,符文如活物般钻进她七窍,泉底同时涌出七股清泉注入她的经脉。当最后一道符文融入玲儿眉心,莲台绽放出柔和光晕,她苍白的脸颊逐渐泛起血色。
“灵泉荡荡,玄月凝光!”国师甩出拂尘扫过水面,“地煞阴灵,涤尽灾殃!”药泉表面凝结出冰晶八卦图,玲儿咳出的毒血在卦象中转瞬化作露珠。冰晶突然碎裂成亿万光点,如同银河倒泻般涌入天灵。
待光点散尽,乌古论收起法印,周身黑气凝结,已是大汗凌漓,他喘着粗气转身:“扶他们起来吧。”
小青和韩承武没有片刻耽误,纷纷跳入泉中,用寒衣包裹着二人身体。
“七日。”乌古论袖中暗藏的逆鳞已炼化成青白逆鳞,望着昏迷的两人,“七日之内若得生机,便算他们命不该绝。”
第291章 白发倾情
廊檐下的铜铃被夜风撩动,韩承武背着仕林穿过三重月洞门,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烛火摇曳的厢房里,玲儿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锦被下的身躯单薄得如同纸人。仕林被放下的瞬间,一缕白发垂落枕畔,月光透过茜纱窗映在他凹陷的面颊上,恍若白瓷上浮着层死灰。
仕林仰卧在云锦软枕间,雪色发丝与苍白的脸颊几乎融为一体,凹陷的眼窝蒙着层灰败之气。小青用温水绞了帕子,指尖发颤地擦拭他结着薄霜的眉骨——二十年前那个揪着她衣袖讨糖吃的垂髫小儿,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玲儿.…..”榻上的仕林忽然溢出气音,枯瘦指尖抽搐着探向身侧。玲儿安静地躺在并排的湘妃榻上,唇角仍凝着未干的血迹,却带着淡淡笑意。
韩承武抱来织金锦被轻轻盖上:“国师以太阴之力相救,性命应是无虞。”青铜烛台在他玄甲上投下冷光,“只是这满头华发.…..”
“乌古论为何在此?”小青突然攥住武将腕甲,丹凤眼里碧芒隐现,“三年前他无故失踪,怎会突然投靠你家王爷?他……究竟是谁……”
韩承武身形微滞,缓步走至门前,紧闭门窗,烛光在眉骨投下浓重阴影:“王爷和郕王是总角之交,二十年前他们在临安城结识,传闻他们曾定下盟约,二十年后二分天下。”
“少跟我提那逆贼!”小青指尖几乎戳到对方胸口,“我只问乌古论!”
“乌古论·阿阑。”韩承武反手掩上雕花木门,铜环扣响惊起檐下白鸽,“辽东乌古论氏,本是女真贵胄,十八年前族中内乱,被王爷收留。三年前郕王暴毙,国师捧着半卷染血的《太阴真经》回府,自此便在王府密室修行,王爷从不让人打扰,前庭的太昊周天和太阴玄冰阵正是国师依照《太阴真经》所布。”
韩承武忽然解开蹀躞带,游龙剑鞘上狰狞的夔纹映着血色烛火:“这柄游龙原是国师佩剑,三年前他回府赠我时说……”
“太阴真经……”小青小青瞳孔骤缩,她忽而想起五百年前补蛇练功的国师,修炼的也正是《太阴真经》。
小青猛然起身,茶盏在案上撞出清脆的裂痕,忽然抓住韩承武德手腕,“他说了什么?”
“国师说他再用不到此剑……”韩承武挣开小青,收回游龙,“似得了什么神兵,每逢月圆,密室里便会传来阵阵剑鸣。”
“青姑娘。”尚在沉思中的小青被韩承武打断了小青思绪,“国师虽然行事乖张,性格孤僻,但对王爷忠心耿耿,看在他救了公主和许公子的份上,往日恩怨……”
“他忠心!”小青立于廊下,月光将她身影斩成薄脆的琉璃,剑尖挑起檐角冰棱,碎成满地寒光,“三年前,他手上沾着的血,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他算!”她盯着窗外太昊周天阵流转的幽蓝光芒,腕间佛珠被攥得咯吱作响。
七日后,破晓的微光渗进雕花窗棂。玲儿睫毛轻颤,朦胧间望见枕边人花白如雪的长发垂落锦衾。她将额头轻轻贴上他冰凉的手背,晨风裹着药香掠过绣金帷帐,仕林睫羽凝结的薄霜悄然融化,一滴晶莹坠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仕林哥哥......”玲儿喉间泛起铁锈腥甜,指尖触到那缕霜雪,泪水便浸透了绣枕暗纹。
“别动!”青瓷水盆磕在楠木案几上的脆响惊破晨寂,小青疾步上前按住她单薄的肩头:“经脉初愈,当心气血逆行。”
“小姨......”玲儿怔忡望着枕畔苍白的容颜,恍惚看见琼林宴上那个执卷少年,如今却似经年寒梅落尽繁华。
铜盆里药汤泛起涟漪,小青绞着热帕轻叹:“七日七夜,他以半身精血作引,青丝换命。如今你脉象里跳动的,皆是他的心头血。”
话音未落,忽见玲儿猛然攥紧素绢,殷红自指缝渗出,却仍执拗地要抚上那满头华发。“仕林哥哥……我欠他太多……”
小青话音陡然转柔,“他渡血时说了同一番话,若救不得你,便同赴黄泉。如今情债相缠,待你二人痊愈......”未尽之语化作唇角笑意,看着玲儿倾身埋进仕林怀中的颤抖肩头,药香里漫开压抑的呜咽。
又三日,晨光漫过西厢的万字纹窗纱。仕林眼睫微动时,正听见檐角铜铃清响。玲儿与小青左右搀扶着他倚坐榻前,霞光染透他新雪般的发梢。
“仕林哥哥......谢谢……”玲儿将温热的药盏抵在他唇边,指尖缠着他散落的银丝。
话音未落忽被攥住手腕,药汁泼洒在茜色罗裙,绽开数点墨梅:“何须言谢?当日剜心之痛,不及见你气息渐弱时万分之一,救你亦渡我。”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陪我去看檐角铜铃可好?”
“看什么看!”小青将铜盆掷在花梨木架上,惊得梁间燕子斜掠而过,“当年雷峰塔下,玄灵子被赵恒那厮的五雷咒,劈得重伤难愈,我也没这般劳心劳力!如今倒好......”她忽然顿住,望着玲儿踉跄起身挽住自己臂弯。
“小姨~”少女软糯嗓音浸着蜜糖,杏眼里漾着春水,“庭前芍药开得正好,就当......当是赏花?”纤指轻晃间,翡翠镯与小青的腕间佛珠相击,奏出清越铃音。
玲儿摇晃着小青的臂膀,娇嗔道,“小姨疼惜仕林哥哥,有小姨相伴,出不了乱子。”
“愈发会撒娇了。”小青屈指弹她眉心,绛色披帛扫过案上药渣,“只许在回廊转半柱香。”说罢转身拂开珠帘,珊瑚流苏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星辰。
“谢谢小姨~”玲儿拉着小青走到仕林身旁,“仕林哥哥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三人踏过青砖上斑驳的树影时,仕林忽然握紧玲儿的手。远处宫墙飞檐割裂朝霞,鎏金鸱吻在云霭中若隐若现。
晨光肆意洒在三人身上,晕起一抹金黄,仕林倚在廊下,望着初升骄阳,将玲儿搂入怀中:“骄阳似火,往后……”
“对不起……”玲儿忽而声音低落,“玲儿不是有意隐瞒,仕林哥哥别怨……”
“十年前东宫书斋,太子常执卷叹息,说安阳公主若为男儿,当列三公。”仕林截住她话头,指尖抚过她颈间朱砂,“我早就知道。”
“何时?”玲儿蓦然瞪大双眸,缠枝纹袖口被攥出深深褶皱。
“江畔初见便已生疑。”他揽住少女颤抖的肩,声音浸着药香,“寻常女子怎会怀揣五枚内府金锭?历阳军械案中你对六部要员如数家珍,陈年账册信手拈来......那时我便猜出,你正是朝廷密寻的安阳公主,可是……”
“可是什么?”玲儿忽闪着双眸,眼中含情的望向仕林。
仕林喉间忽然哽住,指腹拭去她眼角珠泪:“朝廷密寻的召令,在我密匣内躺了三月,可那日见你纵马军前,我便想,纵使违逆圣意,也要护你此生逍遥。”
“可终究……”玲儿眼底泛起泪花,不由低下头,“完颜雍会把我当作送给父皇的礼物,想必朝廷的使节此刻已在路上……”
玲儿怔然望着他襟前白发,忽然想起历阳风雪中,这人总将大氅披在她肩头。喉间哽咽未及出声,忽被拥入带着药香的怀抱:“朝廷的使节已在路上又如何?待我紫宸殿前焚表上奏,必以十里红妆迎你——不是迎公主凤驾,是娶我的玲儿。”
小青悄然退至廊下,望着晨曦中相拥的身影。阶前白梅簌簌落在她肩头,恍惚忆起二十年前钱塘烟雨,也曾有这般痴缠的衣角交叠在断桥残雪里。
第292章 出尔反尔
晨光如金,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廊间碎作斑驳。檐角垂露折射着曦色,在仕林与玲儿相扣的指缝间流转,花发少年的玄色披风与少女的月白裙裾在穿堂风中纠缠,恍若宣纸上晕开的墨梅。
“好好好。”檐角铜铃骤响,乌古论倚着朱漆廊柱,漆黑面纱在晨光中泛着幽芒。他枯瘦的指节叩着雕花阑干,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许家儿郎,倒是代代生就这双含情目。”
“乌古论!”青锋出鞘声裂空而起,小青横剑当胸,剑穗朱砂坠子簌簌乱颤:“再敢近前半步,教你血溅九尺!”剑尖寒芒正抵在道人咽喉三寸处,却见对方纹丝未动。
“青姑娘这般待救命恩人?”乌古论广袖轻拂,青虹剑竟如遇磁石般偏转寸许。他喉间溢出夜枭般的笑,“恩将仇报,不怕寒了王爷的心?”
“小姨——”许仕林掌心覆上小青执剑的手,温热透过小青冰凉的指节,“烦请带玲儿暂避。”他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青砖,扶着玲儿双肩,“半炷香后,定当完璧归来。”
“我不走!”少女葱指攥住他腰间玉带,泪珠滚落在他手背,“若你......”
“王府重地,他不敢乱来。”仕林笑着替她拭泪,指腹薄茧擦过芙蓉面,“去吧。”
乌古论慢悠悠转着腰间拂尘:“多情女子,许公子青出于蓝,比那许大夫更叫人羡慕。”
待两道倩影转过月洞门,他反手扣住廊柱,指节青白:“国师起的这般早,不是有如此雅致,陪在下赏日出的吧。”
“我纵然有心,怕是许公子也无意吧。”乌古论倚靠着廊柱,发出阴森笑声。
“住口!”许仕林猛然转身,玄铁护腕撞得廊柱闷响。他逼近三步,鎏金抹额下青筋暴起:“叛金投宋,叛宋投金,如今成葛王座上宾。国师这身道袍,浸透多少旧主血?”
“哈哈哈~”乌古论抽出腰间拂尘,“许仕林,我救你心上人一命,你不谢我,还倒打一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也配提‘良心’?”仕林脚步踉跄,强撑上前质问,“你救玲儿一命,我本该对你感激不尽,可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此番相救,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哈哈哈~”乌古论朗声大笑,眉间闪过一丝狰狞,“你摸摸自己腋下三寸,是不是隐隐作痛?你精血损失大半,须发皆白,当你须发皆白之际,便是你丧命之时!哈哈哈~”
“你!”仕林目眦欲裂,指尖触击腋下三寸,一股钻心痛感席卷全身,他弯着腰强言道,“卑鄙……”
“以命换命,可是你说的,这会倒嫌贫道卑鄙?许家怎出了你这么个废物,还不如你爹!”乌古论言语轻蔑,不屑的斜眼睨视。
仕林满头虚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恶狠狠的看向乌古论。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的死。”乌古论缓步上前,侧过仕林肩头,“我要你受尽世间苦楚!”
乌古论广袖忽展,惊起檐下宿鸟纷飞。他枯枝般的手指划过许仕林胸前补服:“辰时三刻,茅屋叙旧。”错身刹那,玄色道袍扫过仕脸颊,“许公子的账,贫道记得清。”
辰时方至,小青和玲儿搀扶着仕林来到葛王所在的茅屋。
“仕林哥哥,你这鬓角.…..”玲儿话音未落便哽住喉头,指尖虚抚着青年发间新添的银丝。
“不碍事。”仕林将冰凉的手掌覆在她腕间,目光投向紧闭的里间木门,“当涂战报不知如何,成败或在此一举。”
玲儿反手攥紧他指节,眸中映着烛火:“那便让这把火焚穿这草庐!烧透他惺惺作态的面皮!”
“行了行了。”小青打断了二人,“贼人不死,不可掉以轻心。”
茅屋门枢吱呀洞开,满室松明烟气扑面。完颜雍负手立于舆图前,狼皮大氅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舆图上密密麻麻插着红黑两色角旗,晨光将中都城防轮廓投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参见王爷。”仕林挣脱搀扶深揖及地,喉间泛起腥甜,堪堪扶住案几才站稳身形。
完颜雍恍若未闻,径直掠过他,玄色貂裘擦过玲儿素色裙裾:“安阳可大好了?”
玲儿眼波流转瞥向仕林,屈膝欲拜:“承蒙完颜伯伯挂怀…...”
“虚礼免了。”鎏金护甲钳住她肘弯,将人提起三寸,鎏金扳指硌得她生疼,“这般回京,方能与你父皇交代。”
“王爷既要向父皇复命,”玲儿突然发力抽回手臂,素锦袖口裂帛声刺耳,“可否先给安阳个说法?”
犀角扳指在虬髯上轻捻,完颜雍退后半步让出光影:“此事自有分说,赐座。”
话音未落,几名宫人抬着四张黄花梨圈椅应声而现,仕林盯着左侧空椅扶手上的睚眦纹,指节在袍袖下攥得发白。
雕花门枢涩响,玄色道袍携着风雪卷入殿中:“贫道来迟,请王爷恕罪。”乌古论拂尘轻甩,露出手背蜿蜒的朱砂咒印。
完颜雍腰间玉铊尾折射着琉璃窗光:“国师来得正好,本王正好引荐……”
“不必了。”老道枯枝般的手指划过三人,“朝露未曦时重逢,倒省了寒暄。”他踱至仕林面前,腐叶气息搅动殿内檀烟,凹陷眼窝里瞳仁幽绿如深潭。
完颜雍忽的抚掌大笑,檐角铜铃应声震颤:“好个晨雾迷眼!”他阔步走至殿中青砖拼就的龙王踏浪图纹上,皂靴碾过龙睛处的汉白玉,“倒叫本王想起句中原俗话——”
犀角扳指猛然拍在圈椅扶手上:“这可不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晨光穿透琉璃窗格,在舆图上山川脉络间游走。完颜雍鎏金指套划过案上镇纸,惊起铜炉檀香乱颤:“人齐了,本王便开门见山了。”
完颜雍背光而立,虬髯在逆光中如铁蒺藜丛生,“十日后本王便亲赴中都请罪。”
仕林指腹摩挲着圈椅上睚眦兽纹,喉间腥甜又翻涌而上。他瞥见乌古论道袍下摆沾着新鲜泥渍,忽觉殿角铜漏滴答声震耳欲聋。
完颜雍扫过沉默的四人,忽从袖中抽出半卷《论语》。帛书展卷声惊起梁间宿燕,犀角扳指点在“君君臣臣”四个朱砂批注上:“本王素慕汉学,孔圣有云'父父子子'之道,恰如白山黑水自有其序。”他指尖抚过布防图上山川脉络,“纵陛下非尧舜之君,臣子亦当守......”
“好个忠君体国的贤王!”玲儿霍然起身,素锦裙裾扫过圈椅上的睚眦兽纹,“白山猎鹰何时学了江南酸儒作态?”玲儿忽然欺身上前,指尖正抵住半卷《论语》的朱砂印记,“三辞三让的把戏,留着给御史台看罢!”
“安阳!”完颜雍广袖扫落案头茶盏,碎瓷迸溅中忽又低笑,“莫要放肆,宋国公主,亦不可妄议金廷内政。”
玲儿轻笑一声,指尖点向舆图间朱砂标注的关隘,朝阳恰将她的影子投作张弓搭箭的形貌:“辽阳府三日便可抵中都,关外三万铁浮屠,莫不是给完颜亮备下的仪仗?”
完颜雍掌风掠过檀木案,犀角扳指在桌面犁出深痕。布防图应声翻转:“安阳病中多思了,本王一心为了拱卫中都,别无他意。”
玲儿正欲开口驳斥,却见乌古论拂尘银丝忽缠卷轴边缘,腐叶气息裹着墨香:“王爷——”
正当此时,乌古论的忽然开口,惊得三人心中皆是一怔。
“国师?”完颜雍转身时貂裘掀起的气流惊落梁间尘屑,犀角扳指叩在乌古论肩头三寸处,“尔乃大金贵胄,总不会学安阳那般劝本王谋逆?”
乌古论道袍下摆的露水泥渍晕开墨色,他躬身时拂尘丝在地面勾出北斗星图:“贫道承王爷再造之恩.…..”喉间忽然呛出腐叶气息的咳嗽,“自当献逆耳忠言。”
第293章 改天换日
铜炉“砰”地迸出火星,完颜雍犀角扳指已钳住乌古论肩胛:“讲。”
仕林喉结滚动咽下腥甜,正欲起身却被玲儿袖中暗劲压住圈椅。
青玉砖映出乌古论踏罡步斗的身影:“贫道闭关四十九日,推查大金之国运,推演黄道十二宫,谓百年三巨变。”
“己巳年巨变——”他枯指在空中划出血溅北辰的弧线,\"血溅北辰,狐火焚庙,弓鸣非战,鼎沸自凋!完颜亮踏血登极!”
檐角铜铃忽齐声震颤,乌古论袖中抛出的蓍草在案几排成辽水阵势:“二变辛巳年,鹰扬辽水,骸锁南山,金生丽水,火炼空函。”
“辛巳年?金正隆六年!宋绍兴三十一年!”仕林忽而拍案而起,“正是今年!”
“许公子……”乌古论轻笑一声,话音未落,乌古论旋身划出第三道卦象:“癸酉年又一变!白虹贯日,九鼎倾沙,龙战玄黄,其血无家。”
“国师此言……”完颜雍脸色忽变,背过身去,露出为难的神情。
“王爷可知,有违天意,必遭天谴乎?”乌古论忽然对着完颜雍背影跪落,道冠触地铿然有声,“天谴不在王爷,而在大金!完颜家三代基业,贫道恳请王爷为大金之国运!为苍生百姓!进位!”
玲儿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珠,她按住仕林的手背比北地霜雪更冷。
檐下忽传来羽檄破空声,韩承武闯入时带进的晨光撕开满室阴翳:
“王爷——”
“禀王爷!完颜福寿、高忠建率两万猛安军北渡辽河!”军报上的火漆印痕犹带马蹄血渍,“前军已过辽河!”
完颜雍攥着褶皱军报,指节在羊皮纸上压出青白的凹痕,突然暴喝一声将案几踹翻在地。他双目赤红,镶金腰带上的虎头铜扣随着剧烈喘息不断起伏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抓起砚台砸向跪地的斥候,飞溅的墨汁在乌古论赭色官袍上绽开血莲,“陛下二十万大军围困江北,他们倒敢带着本部兵马私渡混同江!”破碎的茶盏在青砖上迸裂,惊得角落里的铜壶滴漏都停滞了呼吸。
乌古论慌忙以袖掩面,佝偻着腰往前蹭了半步:“王爷明鉴,此事定另有隐情……”话音未落便被暴怒的掌风掀翻,后脑撞在描金屏风上发出闷响。
“完颜伯伯!”
一直隐在阴影中的玲儿突然起身,阴影中白裙如雪扫过满地狼藉,玲儿广袖翻飞间已至门前:“金廷密报,宋人避嫌。”
“无妨——”完颜雍抬手间金丝护腕撞出脆响,“大宋公主当观金玉盟约。”
“不必!”玲儿冷睨着屏风后晃动的甲胄暗影,青玉耳坠在颈侧划出寒芒,看着惺惺作态的完颜雍,她一刻也不想多留,“走!”
话音未落,小青素手已掀开竹帘,仕林犹疑着躬身作揖。
“站住!”
完颜雍踏碎满地碎瓷追至檐下:“安阳要弃江南父老于铁蹄?”
玲儿倏然转身,发间金步摇叮咚作响:“完颜伯伯若要做忠臣逆子,我一个落魄公主何以左右!是忠昏君还是忠天下,完颜伯伯自己决断吧!”
“放肆!”乌古论银白拂尘直指少女眉心,“公主莫要撕破两国情谊……”
“情谊?”玲儿迎着拂尘欺身上前,指尖戳破虚空,“二十万铁骑陈兵江北时,何曾念过情谊?虚妄面纱之下!藏着何种见不得人的丑恶嘴脸!”
“你!”乌古论枯手颤抖着转向完颜雍:“王爷,这.…..”
“金宋之和,当以本王始。”完颜雍截断话头,羊皮纸贴着玲儿掌心擦出血痕,“福寿密奏在此——‘携军三万,愿尽所能’”他喉间滚着低笑,“正如安阳所言,中都唾手可得,只是.…..”
“完颜亮亲征在外,前军哗变只在王爷振臂之间。”玲儿将褶皱的军报奉还,指腹在“忠建”二字上重重一抹,“三日前的军报,演的一出好戏!完颜伯伯信不过我们,大可不必!”
完颜雍拉起玲儿走回圈椅,将她按在椅上:“何事都瞒不过你。”
完颜雍突然攥住她手腕,鎏金护甲陷入肌肤:“你真像乌林答.…..”他眼底猩红翻涌,“自她走后,再无人敢对本王说真话。”
乌古论趁机摸出龟甲铜钱:“贫道便为王爷卜上一卦。”
完颜雍点了点头,松开玲儿,双手负于身后:“那就有劳国师了。”
玲儿广袖如白练横扫,铜钱叮当散落:“若卦象大凶,便不取天下了?”
仕林突然拽着韩承武扑跪在地:“王爷乃天命所归!时不我待!请王爷动手吧!”青砖上洇开汗渍。
韩承武见状,也不加犹豫,跪倒在地呜呼:“王爷!动手吧!”
轰隆!
金丝楠木屏风应声碎裂,扬起的檀香灰里混入浓重的血腥气。三名玄甲武士撞破残木闯入中堂,铁叶甲胄上凝结的冰碴簌簌坠落,在青砖地面砸出细碎的脆响。为首者手中提着的首级仍在滴血,血珠溅在炭盆里,腾起几缕腥甜的白烟。
“高存福已诛!”
完颜雍霍然起身,案上青铜雁鱼灯被震得哐当作响。他认得出声的正是亲卫完颜福寿——此人左颊那道自眉骨斜贯至下颌的刀疤,此刻在跃动火光中更显狰狞。铁甲汉子身后两人虽垂首跪地,但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分明是刚经历过血战的悍卒。
“谁许你们现身的!”完颜雍厉声喝问,右手已按在鎏金螭龙刀柄上。
完颜福寿单膝砸地,铁护膝与青砖相击的闷响惊得梁间栖鸦乱飞。他解下护面,露出被北风割裂的面皮:“卑职斗胆!昨夜子时探得高贼密报,言说王爷私藏甲胄意图谋反。弟兄们实在等不得将令.…..”话音未落,身后两名武士突然齐刷刷扯开染血的战袍。
烛火猛地蹿高,将三人影子拉成扭曲的巨兽,在绘着海东青的壁纸上张牙舞爪。完颜雍盯着滚到案前的首级,高存福怒睁的独眼里还凝着未散的惊骇。这个完颜亮安插在辽东的耳目,半月前还在重阳宴上与自己把酒言欢。
“卑职完颜福寿,恳请王爷承天命!”立在三人中央的铁甲汉子,忽然跪倒在地。
话音未落,身后两人纷纷跪地,朗声附和,三人叩首之声犹如战鼓,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
“那便——”完颜雍刀锋出鞘的寒光劈开满室烛火,反手将佩刀插入案几,映得他眉间金钿如染血残阳:
“改天换日!”
第294章 天命所归
寒风卷着辽东特有的铁腥味掠过校场,完颜雍踩着冻硬的马粪登上点将台。台下三万士卒甲胄结着白霜。十月辛丑,这位时年三十九岁的东京留守,在仕林和玲儿的劝说下,最终决定举起反旗。与其说是劝进,倒不如说是他早有预谋,完颜福寿、高忠建等人三万士卒北归,其母族辽阳渤海李氏、张氏的支持,正是他苦心经营二十载的结果。
完颜雍踏上点将台,高举手中染血的诏书,正是从高存福身上搜出的完颜亮“见雍即诛”的密令。
“诸君且看!”完颜雍突然撕开貂裘,露出胸膛狰狞的箭疤,“这是某,当年随太祖伐宋时留下的。”他抓起冻硬的黄龙旗在伤疤上摩擦,布帛撕裂声里混着旧痂崩裂的血珠:“如今圣上听信谗言,欲尽诛太祖旧部,连某这从弟都要杀!”
人群骚动中,韩承武捧着《太祖实录》疾步上前交到完颜雍手中,完颜雍朗声诵读,声响震得冰棱簌簌:“收国元年,太祖与诸将献血为盟:‘异日若逢昏主,当共诛之!’”羊皮卷展露的暗红血印,在冬日下泛起诡异光泽,“某本当效死命,辅佐君王!可如今临潢府饿殍塞道,上京城夜夜笙歌!他要诛的,是太祖皇帝留在人间最后的热血!”
完颜雍突然双膝砸地,飞溅的冰渣折射出朝阳血色:“不孝子孙完颜雍,当承继天命!”佩刀划开胸前旧疤,热血喷溅在狼皮封面,“愿以残躯为舟,载我大金渡过这劫火滔天!”言罢 三万铁甲同时震颤,甲叶间冰凌碎裂如鸣镝。
“该小姨了。”点将台暗处的玲儿突然攥紧小青的衣袖,冰凉鳞片刺得她指尖发颤。
“知道了~”自打进了王府,禁锢法力以来,小青已十日未现妖相,此刻却觉掌心渗出细密蛇纹。小青慵懒尾音未散,人已如离弦箭矢倒坠而下。
话音未落,北风骤起,混同江方向忽有黑云压城。小青坠落间闭目掐诀,青鳞自指尖蔓延覆面,竖瞳燃起碧火。云层里隐约现出百丈蛇影,惊雷劈开江面坚冰。
阵前老将颤指血符踉跄后退,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天降祥瑞!”
仕林披上玄色战甲,打扮成金兵模样,混入人群,朗声吼道,“玄武临世,黑水化龙——”
完颜福寿挥刀斩断左袖,露出小臂黥着的狼首图腾:“天命所归!末将愿效死!”
三万将士接连割袖,雪地上顷刻铺满染血的布条,正如同当年他们的祖先世祖完颜劾里钵一般,“士卒断袖,积雪尽赤”化作眼前真是景象。
完颜雍趁机阔步上前,高举太祖佩刀:“龙神赐兵,当清君侧!正乾坤!”
完颜雍振臂高呼的刹那,三万铁甲齐跪震裂冻土。完颜福寿挥刀斩断旗索,血红龙纛刺破天幕,旗面金线绣着的海东青竟在朔风中振翅欲飞——恰如二十年前他跪在辽阳祖庙,看着萨满用鸩血在纛旗描绘神鸟时那般光景。山呼声裹着冰碴在旷野回荡,那些曾被完颜亮强征南下的士卒,此刻割破的衣袖正化作漫天赤雪,将“蓄谋已久”四字染成史书里最堂皇的朱批。
暗云深处,小青缠绕旗杆的蛇尾掠过图腾,金线绣纹顿时泛起幽光。她看见那些飘落的染血布条化作赤鳞,三万士卒呼出的白气凝作龙须,而完颜雍高举的太祖佩刀正在吸纳所有血色——这场筹谋二十载的兵变,终是借着玄武临世的东风,将狼烟绘成了天命所归的图腾。
仕林从人群中挤出,回到玲儿身旁,兴冲冲道:“玲儿,还是你聪明,借小姨神通,扶完颜雍登上帝位。”说着,他卸去身上的玄色甲胄,露出内衬白袍。
玲儿赶忙替他路上玄色大氅,紧了紧衣领:“岂是我之功,那是完颜雍蓄谋已久的大戏。”
仕林脸色一沉,回眸望向点将台上气宇轩昂的完颜雍,不禁后背发凉。
在完颜雍的指挥下,大军势如破竹,从辽阳府发兵,寒冬腊月强渡辽河,兵锋直指中都。
腊月初四,大军行至锦州,城内守军虽仅八千余众,可锦州守将萧裕闭门不出,扬言不放辽东匹马过关。
仕林献计,以招抚为先,恩威并施,完颜雍亲手取来白羽箭,将内附“开门者复其官,抗命者夷三族”的帛书射入城中。
当晚子时,锦州西门悄然洞开,萧裕被绑至中军帐前。完颜雍亲手为其解缚:“完颜亮弑君屠宗,你为他死节,可曾想过锦州百姓?”萧裕伏地痛哭,麾下八千守军遂并入东征军。
腊月初七,燕山余脉的雪线如刀切割天际,古北口城楼在阴云中若隐若现。探马回报:“城内有精兵五千,主将是纥石烈撒曷辇,拒不开关。”纥石烈志宁为明其志,一连斩杀了完颜雍派出的九名使者。大军被阻古北口,一时进退两难。
玲儿望着连绵的烽燧和九名丢了头颅的金军尸体,忽而转头向完颜雍献计:“城中守军大多与辽东渤海族世代联姻,据探子回报,守军大部并不愿与陛下为敌,而纥石烈志宁,更是陛下叔父完颜宗弼的女婿,陛下当以血缘亲情,攻心为上,尽弃前嫌,委以重任。”
完颜雍采纳了玲儿的建议,忽令全军后撤扎营,命人抬出三坛女真烈酒,在寒风中点燃。青色火焰腾起时,他摘下头盔,任由雪花落在斑驳的鬓角:“传朕的话,志宁若念着纥石烈家与完颜部的世谊,就来帐中喝这碗酒。”
酉时三刻,关隘传来马蹄声,纥石烈志宁,带着十骑抵达,腰间悬着未出鞘的环首刀。帐中酒香混着松脂味,完颜雍斟酒递去:“你岳父曾与我在黄龙府射猎,说过'女真不杀女真'。如今完颜亮在江南屠城,你守着古北口,是想让他的刀再沾更多女真人的血?”
纥石烈志宁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忽闻帐外传来士卒私语——“听说东京新皇开仓放粮,比中都那暴君强百倍。”
铁刀“当啷”坠地,纥石烈志宁单膝跪地:“臣等受正隆厚恩,所以不降,罪当万死。”
完颜雍淡淡一笑,搀扶起纥石烈志宁:“汝辈初心亦可谓忠于所事,自今事朕,宜勉忠节。”帐中烛火骤明,近侍展开绣着日月龙纹的皇袍,阿琐的瞳孔在火光中骤然收缩。
纥石烈志宁不仅没有收到完颜雍的责罚,他采纳了玲儿的建议,加封纥石烈志宁为枢密副使兼右翼军都统,也为日后的抵抗,扫平了障碍。
大军穿过古北口,因完颜雍施以仁政,还于太祖旧制,所过之处,皆望风归降,兵锋直指中都。
腊月十五,大军兵临中都城下,朝阳刺破云层时,宣曜门的千斤闸在铰链呻吟中缓缓升起。完颜雍看着鱼贯而出的文武百官,他们手中的香案青烟缭绕,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承天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留守官员捧着御玺跪迎道旁,冰封的卢沟河在他身后闪着细碎的金光。完颜雍勒马驻足,望着城楼上斑驳的“大定”年号——那是他半月前新颁的年号,此刻已替换了完颜亮的“正隆”。身后完颜福寿的铁锏上还沾着前日平叛时的冻血,而城下百姓却捧着粟米饭和暖酒,在寒风中呼出白雾:“愿陛下解民倒悬!”
他伸手接过一位老妇人递来的热粥,碗沿还带着粗陶的温度。远处钟楼传来暮鼓,惊起一群寒雀掠过禁宫角楼。完颜雍突然想起幼时,叔父完颜宗弼曾对他说:“人心是最好的关隘。”此刻他望着暮色中的中都城,终于确信,这道不流血的关隘,比古北口的铁壁更坚实百倍。
第295章 白首之约
朔风卷着碎琼乱玉掠过宫檐,积雪在兽脊上堆出半尺银冠。玲儿倚着朱漆阑干远眺,织金裙裾在风中翻飞如蝶,鬓间珠翠早已凝满霜花。
“腊月的风最是伤人。”青金石扳指扣上阑干的脆响里,一件锦缎碎花披风拢住玲儿单薄的肩头。仕林将鎏金暖炉塞进她掌心,指尖在触及冰肌时微微一顿,“可是念着临安的梅香了?”
玉指抚过阑干上雕琢的凤纹,玲儿眼波流转处泛起水雾:“仕林哥哥且看,那云霭尽头便是历阳。”冰绡广袖忽地一颤,金线刺绣的鸾鸟似要破空而去,“脚下这片雪,原该是岳家军旌旗上的尘。”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仕林将人往氅衣里又裹紧几分:“待此间事了,管他汴梁风月还是钱塘烟雨,我自携你去寻处种满辛夷的院落。”下颌抵着少女发顶轻蹭,玄色貂绒领口沾了细雪。
玲儿纤指无意识地攀上青年双肩,指尖在玄色衣料上划出浅浅金痕:“当涂鏖战三十日,不知白夫人.…..”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间朱砂。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仕林自怀中取出火漆密函,篆字封皮上还染着烽烟气息,“采石矶鏖战三昼夜,金军折戟沉沙。完颜亮残部溃退瓜洲渡时,中都易主的战报也该传到阵前了。”他指尖拂过少女睫上冰晶,“待腊鼓声歇,这乱局便该终了。”
一缕霜雪掠过眉间,玲儿抬眸时,正见仕林被风撩起的发梢。那本该是鸦青的鬓角,如今倒像是将熄的烛芯,浮着层苍苍的灰白。
她忽地抬手,指尖堪堪触到垂落的银丝:“那日药泉……”喉间蓦地哽住,恍惚又见月华下沸腾的幽蓝药泉。那时他乌发铺散如藻,随赤龙精血游弋渐渐染上寒霜。
仕林偏头将白发送入她掌心,发丝竟比城头积雪更冷三分:“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他忽然执起玲儿手腕,引着纤指划过自己鬓边,“你瞧,此非银丝绕指,而是刻着你我共度的劫。”
宫墙积雪簌簌而落,几点碎玉沾在玲儿颤动的睫羽间。仕林忽而轻笑,眼尾细纹里漾着雪沫融化的水光:“今朝若是同淋雪.…..”抬手拂去她发间琼英,指节分明已爬上淡青脉络,“你我此生共白头。”
宫墙外忽起鸦噪,玲儿望着惊飞的寒雀喃喃:“可我心头这雪,怎的愈发重了?”缠枝牡丹绣帕拭过眼角,“待回了临安.…..”
未竟之言被修长手指轻轻点住,仕林解下腰间铜制腰牌置于她掌心:“他日紫宸殿前,定教三书六礼过明路,凤冠霞帔不是迎公主,单为娶我的玲儿。”
“好个鹣鲽情深。”白狐大氅猎猎作响,完颜雍踏雪而来,九龙玉佩撞出清越鸣响,“许知县这头白发,倒比朕猎的白狐皮更亮些。”
见二人欲行大礼,忙虚扶一把:“卿等助朕平定江山,当受朕一拜才是。”犀角扳指掠过军报上暗褐血痕,“昨夜飞骑来报,瓜洲渡兵变,逆酋首级已悬于辕门。”
玲儿退后半步避开帝王掌心,屈膝行了个标准宫礼:“既如此,安阳该代父皇谢过陛下践诺之谊。”
“将此物交予宋主。”完颜雍解下螭龙玉珏掷与侍从,“朕欲效绍兴旧事,遣使会盟之日,望见许知县.…..”鹰目忽转,定定望向仕林,“当真不愿留佐朕之朝堂?”
仕林广袖垂落如鹤翼,行的是最端正的宋礼:“蒙陛下青眼,然仕林早将身许国,恰如.…..”他回望身侧佳人,“恰如许给玲儿的白首之约。”
完颜雍抚掌大笑,震得阙楼积雪簌簌而落:“他日若闻负心薄幸.…..”佩剑铿然出鞘三寸,寒光映亮玲儿含泪笑靥,“纵隔长江天堑,朕亦当亲取汝头!”
暮色渐合时,宫门轧轧开启。玲儿回望雪中渐远的九龙璧,忽觉掌心温热——原是那枚双铜制腰牌,已被体温煨得暖玉生烟。
城外大军营帐内,小青将手中衣袍重重摔进行囊,碎玉般的指甲掐得布帛簌簌作响:“说好半刻便回,这都日影西斜了,连个人影都不见!留我一人收拾这劳什子,待我回去禀了姐姐,好好整治整治这没良心的臭小子!”
“小姨~”珠帘似的脆声破开帐中郁气。玲儿提着绯红裙裾旋身而入,鬓间银蝶步摇振翅欲飞,“我给您搭把手。”
小青指尖一颤,鹅黄束带自指缝滑落。她掠过玲儿香风袭人的肩头张望,柳眉倒竖:“那混小子不是寻你去了?怎的就你一人回来?”
“小姨又在编排我。”话音裹着碎雪卷进帐中,仕林挟着寒气冲进来。他肩头犹沾着几粒未化的冰晶,修长手指已探向玲儿怀中锦衾,“公主千金贵体,岂能做这些.…..”
“仕林哥哥又打趣于我。”玲儿忽而攥住他半截手腕,玉葱指抚上他鬓角霜痕,“连日行军舟车劳顿,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子?\"
“打住!”小青广袖一振,绛色披帛险些扫翻铜灯,“一个病秧子,一个琉璃盏,我这条老蛇可消受不起。”
“小姨说的哪里话,仕林可是身经百战,如今也练得健壮体魄,小姨若是不允,倒是有些见外。”仕林伸手上前,欲帮着小青整装。
“啰嗦!”小青推开仕林的手,抄起织锦褥子胡乱一裹,“姐姐的本事一点没学会,倒跟你那迂腐爹学了个十成十!回头定要姐姐好生训你!”
最后半截玉带被她恶狠狠塞进包袱,砸在仕林怀里:“许仙虽是个榆木脑袋,对姐姐却是掏心掏肺,一往情深,你小子若敢学那些薄幸书生.……”
“便叫我日夜受剜心之苦。”仕林躬身接过行囊,眸光掠过玲儿绯红的面颊,“明月为鉴,此心不渝。”
“最好如此。”小青忽地贴近他耳畔,蛇信般的低语刺入骨髓,“纵是你心意已决,可姐夫一家待你不薄,青云观里那株并蒂莲花,若让我见着凋零半片.…..”她尾音淬着千年蛇妖的寒意,“纵使姐姐拦着,我也要剜了你的心肝下酒。”
仕林喉结滚动,脊背骤僵,冷汗浸透中衣。记忆里总角少女捧着莲蓬的笑靥,与眼前人浴血沙场时的回眸,在心头绞作一团,两段情丝早将心魂绞作乱麻,勒得他五脏六腑都沁出血来。
“回家!”小青劈手扯下帐前风灯,鎏金灯罩在她掌中化作齑粉。残阳如血泼进营帐,将三人身影拉得老长。玲儿绣鞋踏碎满地金辉,仕林望着她发间颤动的银蝶,掌心行囊重逾千钧。
第296章 归宋
暮色如墨,晕染天际,檐角残阳尚未褪尽最后一抹胭脂红,玉兔已攀着梧桐枝桠跃上中天。三人驻足于驿道尽头的野槐林间,官道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渐次隐入荒草。小青将青布包袱细细系在仕林腰间,素手拂过他那被边塞风沙磨砺出粗粝纹路的衣襟:“此去当涂尚有三千云月,且伏于我脊骨之上,待金乌初啼时,我们便在抵达。”
话音未落,她发间玉簪忽坠入草丛,三千青丝如瀑垂落。月光漫过她逐渐泛起青鳞的脖颈,骨节错动声似珠玉坠盘,黛色蛇纹自额角蜿蜒至足尖。待最后一片逆鳞覆上眉骨,十丈青蟒昂首搅碎月华,鳞甲流转着青铜器般的幽光。
仕林托着玲儿盈盈一握的腰肢攀上蟒背。青鳞摩挲声里,巨蟒游弋的姿态恍若蛟龙破浪,将满地碎银似的月光犁出一道青影。
离宋境愈近,官道旁垂柳愈见青翠,却压得两颗心直往寒潭里坠。当初执手跃马出关时,早将两副薄棺并排刻在心头,谁曾想造化偏要留这偷生之人咽下相思苦果。玲儿望着掌心被缰绳磨出的旧茧,恍惚看见金丝步摇的影子在晃动——待銮驾仪仗的金铃声响彻城门,椒房殿的朱红宫墙便会吞噬所有关于大漠孤烟的梦境,从此连书信里提一句“塞上雪”,都是逾矩。
仕林的指节攥得发白,背囊里那本《金刚经》似块灼人的炭。莲儿用簪花小楷泣血手书的经文,还带着暗色血痕,可怀中人温热的呼吸正贴着心口起伏。蟒背上的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吹得他胸腔里塞满碎冰碴,一边是青梅绕床弄青梅的誓言,一边是沙场血雨中十指相扣的温度,竟不知该往哪处心尖扎刀子。
露水渐渐浸透衣袍,青蟒游过三更天的雾气。两个依偎的身影在鳞甲微光中沉沉睡去,却是一人梦着凤冠霞帔坠入寒潭,一人见并蒂莲被利剑生生劈作两半。只有蜿蜒前行的蛇影知晓,这场横贯三千里的归途,终将成为困住三颗心的樊笼。
当涂县外三十里处,青鳞巨蟒骤然悬停于半空,鳞甲在暮色中泛起幽光。蟒背上昏睡的二人睫毛轻颤,被山风拂醒。
“前方就是当涂,未免扰了俗世烟火,就到此吧。”青蟒蜿蜒身躯如云烟散尽,化作碧衣女子翩然落地。指尖青芒流转间,两道昏睡身影已安稳落于溪畔青石。
“小青!”
清泠如碎玉的呼唤破空而来,白衣胜雪的身影踏着流云疾掠而至。青石上碧色广袖陡然凝滞,小青蓦然回首,恰见那道魂牵梦萦的白影从天而降。两袭罗裳纠缠着旋落溪畔,溅起的水珠在晨雾中折射出七色光晕。
“姐姐!”小青疾步上前,将那道清冷身影拥入怀中,指尖深深嵌入对方衣料。被山风卷起的青丝拂过面颊,带着熟悉的寒梅暗香。
原是小白一早便探知到小青的气息,知晓三人归来,天色未明,便已出城相迎。
小白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忽觉肩头微凉:“说好二十日便归,怎得去这样久?”待要细看时,怀中人已别过脸去,只余眼尾一抹胭脂红。
“辽阳路险,各中缘由,待晚些说与姐姐听。”小青胡乱抹去眼角水光,喉间哽咽化作轻笑,“倒是姐姐,怎知我在此处?”
“我的小青回来,姐姐怎会不知?你的气息,百里之外,我便……”小白话音戛然而止,忽地攥住小青手腕,“这伤痕怎回事?”素指抚过碧色广袖下若隐若现的焦痕,眼底泛起霜色。
小青鬓边碧玉步摇乱颤如风中铃铎:“当真无碍的。”话音未落忽地噤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流苏,青丝遮掩下的耳尖泛起薄红。
山风卷起小白腰间绦带,掠过青石上未干的晨露:“那两个孩子......”话音未落,芦苇丛中忽起骚动。
“娘!”
仕林清亮的呼唤惊起林间宿鸟。仕林背着行囊逆光而立,左手与玲儿十指相扣,右肩垂落的银发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两人踉跄着涉过浅溪,卵石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裙裾。
“慢些!”
“这孩子.…..”小白摇了摇头,广袖翻飞如白鹤展翼,瞬息已至少年身前,将仕林拥入怀中,“迟了十日,怎也不来个书信,娘日夜忧虑……”
仕林将下颌抵在小白肩头,青竹纹袖口洇开深色水痕:“孩儿不孝.…..让娘……”
怀中熟悉的皂角香裹着药草苦味,却在她触及那缕银丝时骤然凝固:“这……仕林!何以白发早生!”小白挣开仕林,望向他顶上白梢,泪水刹那模糊双眼。
“白夫人……”玲儿自少年肩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发间木簪已裂开细纹,“都是因为我……仕林哥哥他为了救我……”
“不关她的事。”仕林反手将玲儿发颤的指尖拢入掌心,眼底映着溪水粼光,“是孩儿自愿,那日太阴玄冰阵眼碎裂时,玲儿以身为祭才破开生门,若重来千次......”喉结滚动咽下哽咽,“即便以命换命,要我全身精血,儿也心甘情愿。”
山风卷着落花掠过三人衣袂,小白忽觉掌心微痒——少年交叠的双手正在轻颤。她垂眸望着那双与许仙如出一辙的星目,二十年前许仙舍命吹笛的画面骤然浮现。
小白忽地轻笑出声,指尖抚过少年白发,溪水中倒映着她含泪的笑靥。素手将两双年轻的手叠在一处:“精血既融,便是命数相连,且将这半头白发,当作月老系下的红绳,往后余生…...要好生相护。”
“谢谢娘……”仕林俯身跪地,玲儿紧跟着仕林,躬身跪地,“谢白夫人成全……”
晨雾中忽有寒芒乍现,小白霍然旋身,眸光如淬雪寒刃劈开浓雾:“莫非这世间除却玄灵子道长,还有人能施展八门遁甲?”
“是乌古论。”碧波忽分,小青点着浮萍踏浪而至,鬓间垂珠在雾霭中激荡出碎玉清音,“他回来了......”
“你说什么!”小白指节猝然发白,十指几乎嵌入对方藕臂,“小青!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青玉簪在晨风里轻颤,小青偏头避开灼灼目光:“乌古论那恶贼……仕林鬓染白霜,这丫头命悬一线,皆是拜他所赐......”
“岂有此理!”小白广袖翻卷如云,足下鹅卵石竟被碾作齑粉,“早知如此,当日便该与你们同赴辽阳......”
“姐姐,那恶贼今非昔比!”小青突然攥住她流云般的袖角,耳语间呵出霜气,“他不知何处,得了《太阴真经》,如今正是五百年前那国师的衣钵传人。”
小白踉跄后退三步,月白裙裾扫过沾露菖蒲,脊梁窜起森森寒意:“没想到,这五百年的纠葛,竟祸及后辈……”
雾海深处忽有金戈破晓,玄铁鳞甲碰撞声碾碎晨钟。虞允文策马踏碎溪面朝霞,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在青石晕开暗红,虞允文单膝跪地:“微臣虞允文,恭迎公主归朝!”
第297章 寒江别殇
晨光破开江雾,玄甲鳞光在卵石滩上流转。虞允文单膝触地,铁甲与碎石相击发出脆响:“公主殿下,八百玄甲奉诏相迎,御赐銮驾已候多时。”
“公...公主?”小白指尖一颤,顺着虞允文朝拜的方向望去。玲儿正攥着衣角的缠枝绣纹,金丝银线在指间绞作一团,碎雪般的晨曦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将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杏眼映得波光粼粼。
“本宫.…..知道了。”玲儿闭目深吸,水红裙裾扫过碎石。她抬手虚扶,指尖却始终与银甲保持三寸之距,“采石矶血战方休,卿当饮马长江,何苦亲迎?”
“臣惶恐。”虞允文垂首未起,借着起身之势低语如风,“陛下连发十三道金批令箭,凤辇已至三十里外,公主若有未尽之事,当速决……微臣当竭力拖延……”话音未落,忽闻远处金铃摇响,惊飞寒江孤鹜。
玲儿睫羽轻颤,望着远处江面渐次亮起的玄甲军火把,指尖骤然掐入掌心,朱唇翕动:“舍人有心了。”
“来人!”虞允文霍然转身,玄色披风扫过满地霜花,“传本帅令,中军帐百步内戒严,取御酒犒劳禁军弟兄。”
“得令!”
应和声震得江涛都为之一滞。八百玄甲军如墨色潮水漫过河滩,半数背身环立结成铁壁,半数自鞍鞯卸下青瓷酒坛。琥珀色琼浆注入白瓷碗时,晨曦恰好穿透云层,在冷铁寒刃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虞允文见布置停当,转身对玲儿长揖:“公主,微臣暂且告退。”
“虞舍人且慢。”玲儿抚过腰间玉珏,历阳血战历历在目,曾许下的承诺如鲠在喉,“本宫有三桩心愿,须托付舍人。”
“微臣听候差遣。”虞允文躬身为礼,行至玲儿身前三步处,躬身待命。
玲儿自袖中取出火漆封存的木匣,指尖抚过匣面斑驳血痕,“历阳八千英魂遗墨尚存,三箱家书存于我帐内,匣中有开箱之钥,有劳舍人逐户送至。若逢无根之萍……”她抬眸望向奔流江水,“便托清风明月,九月初九将书信焚于江心。”
“微臣当亲往督办。”虞允文双手接过木匣,喉结微动。
“其二。”她将玉钗置于虞允文颤抖的掌心,“历阳凤仙楼小玉姑娘是赵将军生前……”她顿了顿,江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解下腰间玉佩,“此物乃本宫贴身之物,虽非名贵,或可值金百两,烦请舍人定寻到小玉,保她衣食无忧,需告知……她的檀郎,是以身为炬照彻长江的英杰。”
虞允文接过玉钗,重重的点了点头,冷峻的目光下,泛起点点泪光。
当最后那封火鬃熊浸透黑血的家书递出时,玲儿忽然屈膝及地。虞允文慌忙跪接,却见公主葱指深深抠入卵石缝隙:“熊将军浏阳老母处......”血珠自她掌心渗出,“万望舍人亲奉家书,就说......”她抬首望向对岸未熄的狼烟,“其子之勇,勇冠三军……”
“微臣……必不负所托!”虞允文以额触地,甲叶在卵石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接过信笺时,一滴热泪坠在火漆封印的“熊”字上,将那朱砂染得愈发猩红。
礼乐声恰在此时破空而来。一顶青篾檐子穿透薄雾,金丝帘幕随颠簸轻晃,恍若蛰伏在晨霭里的蜃楼。
“公主且诉衷肠,此地交给微臣。”虞允文仓忙起身,玄色披风扫过卵石,迎上前去。
玲儿忽觉喉间涌起苦涩,素色裙裾在青石板上绽开涟漪,踉跄着扑向那道雪色身影。
玲儿猛然抓住仕林衣袖,素色裙裾扫过满地蒹葭,发间步摇乱作一团:“仕林哥哥.…..此去宫墙万丈.…..”
“莫哭。”仕林以指为梳,将玲儿散乱的青丝拢在耳后。桃木簪自他发间滑落,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你既承我精血,纵是九重宫阙,我也会踏碎临安瓦,携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来迎我倾世明珠。”
玲儿将脸埋进他颈间,泪水浸透素纱中衣:“我不要十里红妆,不要凤冠霞帔,只要.…..”
“一年。”仕林取下她鬓边金步摇,换作自己的桃木簪,“虽非华贵,却为贴身之珍,想我时,让它替我护你三千青丝,待江南杏花再开时,我以三书六礼为聘,可好?”
江风卷着两人的发丝纠缠不清。玲儿咬破朱唇,将血色印在他肩头:“遗我双金钗,结我同心意,结发为君妻,白首不相离.…..”
礼乐声骤然刺耳,八百玄甲列阵如黑云压城。虞允文横剑当胸,亲兵朴刀出鞘三寸,却见绯衣太监拂尘劈面扫来,尖利嗓音刺破晨雾:
“老奴奉旨迎公主回宫——”
虞允文横刀拦在仪仗前,苍老指节叩在鎏金腰牌:“枢密院中书舍人虞允文,请见圣谕。”
一名太监排开玄甲军,谄笑着走出:“虞舍人击溃金军,立下头功,圣上尚未封赏,怎就急不可耐了?”
虞允文分开两军,面色凝重,长揖到地:“老夫不心急,只知恪尽职守。倒是公公,为何如此紧迫,连公主叙话片刻的工夫都不肯容?”
“大胆!”太监拂尘掠过虞允文面颊,“一个小小枢密院中书舍人,也敢在此胡言乱语!杂家奉圣上旨意,迎公主回宫!胆敢阻拦者,斩!”
话音未落,玄甲军齐齐前踏半步,长刀在晨光中泛起冷冽寒芒。
虞允文身后亲兵欲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身为枢密院中书舍人,他深知一年前公主失踪时,皇帝是何等盛怒与急切。如今公主重现,必是下了死令。
虞允文抱拳当胸,收敛锋芒,恳切道:“请公公再宽限公主片刻......虞某......”
玄甲军阵中忽起嗤笑,尖细嗓音割裂肃杀,太监手持金批令箭直抵眉心:“虞大人是要抗旨吗?让开!”尖啸声刺破晨雾,太监推开虞允文,昂首闯入人群。
虞允文知再难阻拦,对亲卫摇头示意,任由玄甲军冲破人墙。
太监挤到玲儿近前,急忙跪地:“老奴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千......”
玲儿倏然转身,此刻的悲情化作盛怒,广袖扫过太监面门,金线绣的翟纹在他脸上印出血痕:“本宫与故人叙话,轮得到阉人聒噪?”
“老奴万死!”太监膝行向前,额头将卵石磕得砰砰作响,“公主有所不知,陛下自公主离宫后便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夜夜对残烛批血诏,去岁冬至呕血三升,梦中犹唤公主乳名.….. 太医说陛下是相思成疾,得知公主归朝,若非太子和娘娘苦苦相劝,陛下已亲临当涂了啊……”他伏在玲儿脚边叩首,“望公主看在陛下呕血思女的份上,就随老奴回宫吧,莫再让陛下受骨肉分离之苦啊......”
“父皇......”玲儿攥紧裙角,泪如泉涌。
仕林突然握住玲儿颤抖的指尖:“回去吧,莫叫他们为难,许我一年,定来寻你。”
玲儿倒退三步,金丝履在卵石上拖出凌乱痕迹。临入轿帘,忽回眸一笑,恰似历阳江畔初识:“仕林哥哥,玲儿走了,照顾好自己,杭州城西钱塘门外有处杏林,待来年花开.…..”话未尽,已哽咽不能言。
“起驾——”
八百玄甲军齐声唱喏,声浪惊起满滩鸥鹭。七宝步辇珠帘垂落时,仕林忽然朗声长吟:“来年花开……十里红绸,等我……”
御辇金铃在晨风中碎玉般乱响。仕林凝望天际渐远的青鸾华盖,将红绳缠上腕间旧伤。江风卷起他雪色发梢,露出锁骨处蜿蜒的朱红唇印——那是以心头血画就的生死契。
第298章 杭州城外
金军溃退的捷报如春风拂过江南,完颜亮伏诛的消息裹挟着朝堂秘辛,在杭州城的宫闱巷陌间流转。为全皇室体面,更为了给状元郎铺就青云路,皇帝朱笔一挥,将历阳鏖战与辽阳举义的功勋尽数归于许仕林。霎时间,御史台的奏章与瓦肆的说书声交相辉映,把个文曲星下凡的状元知县,捧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玉面战神。
青云观的青砖地衣上,许仙和姐夫背靠背瘫坐在太师椅里,檀木案几堆着尚未拆封的鎏金拜帖,檐下红绸贺礼直摞到月洞门外。姐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腰间铁尺早被往来逢迎的寒暄磨去了棱角。
“想当年追缉江洋大盗,鞍不离马,甲不离身!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捕头出身的汉子捶着膝盖苦笑,“哪似这般劳心费神!今日礼部侍郎家的管事刚走,明日又得应付通判府的嬷嬷.…..”
“可不是!”许仙指尖轻扣着药王葫芦,青瓷碰撞声里透着疲惫:“想我许仙当年,走街串巷,悬壶济世,城里张员外糟糠,我硬是照看了三日三夜,如今也……”许仙长叹一声,揉搓的僵硬的大腿,“保安堂已闭门三日,来客问诊是假,探听仕林归期是真。”
姐夫忽挺直腰板,眼底漾起星芒:“不过话说回来,市井传言倒也有趣——有说仕林在历阳城头画符退敌,有传他单刀赴会会见金国新帝,更有胜者传言他孤身入金营斩将夺旗,万军之中,取那完颜亮首级……这哪是文曲星,活脱一个武曲星!”
许仙闻言,面露欣慰又自豪的笑容,轻抚胡须,昂着头道:“哪里哪里,知子莫如父,那毛头小子哪有这本事,要说本事,那定是有娘子和小青相助。”
“不过……小舅子,莫怪姐夫多嘴,你可仔细着!”李公甫突然抓住许仙手腕,虎目圆睁,“这几日说媒的冰人快踏破门槛,可不敢做那见利忘义,贪慕虚荣之事!若叫仕林负了莲儿.…..莫怪我不讲情面!”
“放心~”许仙挣开姐夫,朗声大笑,“知子莫若父。那小子随我,心小,只能容下一人,姐夫且宽心,那小子若敢负莲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好~”姐夫搀着许仙一同踉跄起身,“灯仕林回来,我们就张罗张罗,让他俩成婚的事。”话音未落,廊下铜铃骤响,惊得二人慌忙正襟危坐。
此刻杭州城堞之上,烟雨浸透少女的藕荷色襦裙。莲儿纤指反复描摹着老梅树下的砖石刻痕,桃木伞骨在青苔斑驳的城墙投下细碎光影。
“千骑踏尘非吾愿,唯系海棠待归鞍”,她将脸颊贴在冰凉的诗句上,城郊驿道马蹄声起复落,总不见那袭染过燕山雪的白衣。
“哥哥.…..”细语揉碎在钱塘潮声里,城头海棠经雨尤艳,花瓣坠在“待归鞍”的遒劲笔锋间,恰似点点朱砂泪。
暮色漫过栖霞岭时,许仙望着阶前堆积如山的龙凤庚帖,忽觉药香萦绕的旧时光恍如隔世。檐角铜铃乍响,他蓦然回首,细密春雨正裹着合欢花的碎瓣扑进回廊,檐下新挂的桃木剑穗在风里簌簌地抖。
他摩挲着怀中那张泛黄的字笺,浸透药渍的\"勿念速归\"四字忽然灼得指尖发烫。廊外新栽的忍冬藤蔓簌簌作响,恍惚间似有素白衣袂掠过青石阶:“钱塘潮生,西湖月满,娘子、仕林……”
钱塘门十里外,垂杨拂水的青石板路上凝着薄露。小红马忽而仰颈长嘶,惊起芦苇荡里栖息的寒鸦。三人临水而立,分明已近故园,脚步却似坠着千斤玄铁。本该二十日的归程,竟在踟蹰中延宕四十余日。
仕林倚着古槐虬结的枝干,手中捏着玲儿的金步摇,任冰凉的雨珠顺着眉骨滑进衣领。涣散目光穿透晨雾,倒似要将千里烟波望作妆镜,照出深闺里对镜簪花的倩影。
“御风而行,半日即至……”小青抱臂倚着青石,碧色裙裾在风中翻卷,“纵是乘舟,亦不过半月航程,可他偏要……”
“小青。”小白柔荑轻按在青衣女子腕间,霜雪般的广袖拂过石上苔痕,“你当真看不出这孩子心结?”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小青忿忿甩开手,腰间银铃骤响:“可金军败退的消息月前就传遍杭州城!只怕那痴丫头倚遍阑干,等了一日有一日,连合卺酒都温过三十回了!”
小白垂眸望着水中倒影,她望着远处微驼的孤影,眉间凝着千年不化的愁绪:“等不到尚有念想,若见了面.…..”叹息惊散跃水的银鱼。
“四十日还不够他思量?”小青忽而腾身而起,足尖轻点水面,“怪不得公主丫头要称他作‘木头’!我倒要看看这榆木脑袋......”话音未落,碧色身影已如离弦箭掠向河岸。
小白方要阻拦,却见那抹青影已挟着水雾落在仕林跟前。小青纤指如铁钳般攥住青年衣襟,碧色竖瞳寒光凛冽:“你还要那苦命人等到几时?敢做不敢为!你还算什么男人!”
仕林缓缓抬眼,四目相对时,小青忽觉窒息,他下颌布满凌乱胡茬的面容映入眼帘。小青忽觉心头刺痛——这般颓唐模样,竟与当年小白离开时,失魂落魄的许仙重叠。
“小青!”素白衣袂翩然而至,油纸伞隔开纷乱雨丝,“且容他......”
青蛇松手退开半步,腰间银索铮然作响:“若教莲儿肝肠寸断,纵是亲侄也休怪我......”语未尽,已化作流光跃上柳梢。
小白轻叹着撑开青竹伞,伞面绘着的红莲在雨中洇开淡淡胭脂色:“这最后咫尺归途,你欲行至何时?”
仕林望着伞骨滴落的串珠雨帘,喉间哽咽:“娘......孩儿是否......”
冰凉指尖抚过他霜染的鬓角,千年蛇妖的叹息混着雨声:“情字如盅,哪有对错,可莲儿的韶华......不该困在镜花水月的诺言里。”
仕林突然埋首在那袭素白衣襟,肩头剧烈颤动:“可我曾许她三书六礼、十里红绸……”
“仕林——”小白轻抚他颤抖的脊背,望着对岸朦胧的城郭轮廓,“既已许了金枝玉叶,便莫误了并蒂莲开?你的情债……比娘的更深……”伞面红莲在雨中愈发鲜艳,宛如心头沁出的血珠。
第299章 骤雨重逢
烟雨氤氲的江南浸在倒春寒里,檐角垂下的雨帘悬着千万道银丝。青石板上漾开的水纹倒映着油纸伞的轮廓,伞沿垂落的雨珠正坠在少女发间,顺着她倔强昂起的下颌蜿蜒成河。
“莲儿......”伞骨微倾,露出莲儿紧蹙的眉峰。姐夫望着跪坐在观门石阶上的女儿,指节几乎要捏碎竹伞柄,“仕林若归,必先往青云观……你有何苦……”
“他离开那日,海棠花开得正艳,”莲儿忽然仰面,任由冷雨刺着发青的唇,可唇边却绽开三月桃花般的笑靥,“哥哥若是踏过那座石桥,定要第一眼便瞧见莲儿。七百个日夜,怎舍得让他再候片刻?”绣鞋在青石上洇开一圈水痕,像是用泪水画就的年轮。
许仙背着竹篓踏碎满地涟漪,蓑衣抖落的寒露在石阶上绽开水花。他沉默着取出粗陶碗,褐姜汤腾起的热气在冷雨中化作游丝:“梳双螺髻,佩珊瑚簪,你忘了你姑母留给你玉钗。”苍老的手将小白的珠钗和白云纹襦裙铺在少女膝头,“莫让他瞧见你这般模样。”
“你姑父说的在理。”姐夫忙将蓑衣披在女儿肩头,捕头官服与竹叶摩擦出沙沙轻响,“这般狼狈模样,莫说仕林,连为父都要认不得了。”话音未落,忽见莲儿霍然起身,蓑衣滑落时溅起银亮水花。
“姑父说得对!”莲儿一把抓过许仙手中月白云纹襦裙,石榴红的披帛在雨中翻飞如蝶,“爹爹替我守着,半柱香......不,半盏茶工夫便好!”青丝扫过姐夫肩上未落的雨珠,绣鞋踏碎满阶琉璃,茅屋檐角惊起数只避雨的白鹭。
石阶薄冰猝然迸裂,莲儿踉跄起身时。她攥着那袭白云纹襦裙撞开茅檐,木门震荡惊落檐角垂冰。许仙弯腰拾起凝霜的蓑衣,指腹抚过细密针脚,这般痴情任许仙都心中一颤。
姐夫望着女儿消失在雨帘中的背影,忽然发觉石缝间不知何时生出一簇鹅黄的蒲公英,在雨中轻轻摇曳。远处钱塘江的潮声混着鼓楼晨钟,漫过被春雨浸润的相思。
“哥哥会识得我的。”门内传来珠钗扫落陶盏的脆响,混着少女嘶哑却执拗的低语,“纵使罗裙染霜,襟前香囊未冷......”
雨帘笼罩着青灰色城楼,仕林牵着蹒跚的小红马踏过泥泞官道。马蹄在积水中踢起串串水花,巍峨的城门在雨雾中显出朦胧轮廓,青砖缝隙里蜿蜒着苍苔的湿痕。
“去吧。”白素贞素色裙裾沾满泥点,抬手将贴在儿子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该了这段尘缘了。”她望着城头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杭州城”匾额,恍如看见二十年前许仙在断桥递来的顶间珠钗。
“娘说的是。”小红马忽然仰颈长嘶,鬃毛甩出的水珠溅湿了青石路面。仕林翻身上马时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雨雾,笑声穿透密密雨幕:“纵使姻缘不成,总归仍是两小无猜的兄妹!”
“莫不是淋雨发了癔症?”小青咬着的碧草在雨中轻颤,青纱衣角淅淅沥沥滴着水,“倒有几分许仙当年的痴相。”她斜倚城墙,望着雨幕中渐远的红马嗤笑。
小白绢伞微倾,雨珠顺着竹骨滚落成帘:“哪里是狂,那是勘破情关。”抬眸望见匾额上流动的金漆,恍如再见断桥残雪里,那人擎着油纸伞,珠钗在飞雪中莹莹生光,“但愿那丫头……”
“姐姐还等什么?”小青吐掉草茎拽住素袖,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小子会丫头,姐姐也该会会相公!”青白双虹霎时破开雨幕,流光掠过处,万千雨箭皆化作氤氲雾气。
长街尽头,莲儿攥着油纸伞的指节已泛白。云纹襦裙揉出细密褶皱,珠钗在雨中泛着幽光。七日不眠的殷切化作唇上惨白,她忽觉伞骨“咔”地折断,抬眸便见雨雾中跃出一骑枣红——玄色身影踏碎万千银珠,马蹄声混着檐角铁马叮当,震得胸腔发颤。
“来了!”姐夫手中蓑衣滑落泥潭,急推身侧打盹的许仙,“快醒醒!”老梅树下执伞的少女踉跄半步,雨水顺着破碎伞面浇在青丝间。当那抹玄色渐近时,她竟再挪不动半步,任凭冷雨渗入唇角纹路。
“娘子!仕林!”许仙踉跄着冲入雨帘,布履踏碎水洼里倒映的城楼。掌心触到小白脸颊时,恰有雨珠顺着她睫尖滚落。十指突然收拢成囚笼状,拇指卡在颧骨,食指抵住耳后,像孩童捧住初化的雪人般骤然发力——却又在感受到肌肤弹力的瞬间慌忙卸劲,指节痉挛着悬成古怪的弧度。
“箭.…..那些箭.…..”他喉间发出风穿竹筒般的呜鸣,下颚神经质地颤动。二十年药香浸透的指尖正摩挲妻子眉梢淡红,恍见采石矶流矢穿透雨幕,却在距她咽喉三寸处被无形屏障绞成齑粉。突然攥紧她两腮,虎口压出两弯月牙,“他们说金人重弩能射裂城墙!娘子可有受伤?”
小白的唇在他指缝间绽开笑纹,呼出的白雾氤氲了两人面容:“相公勿忧,我……无碍。”引着他颤抖的手抚过脖颈,许仙的指甲突然掐进她颈侧软肉,又在触及血脉搏动时颓然垂落。
“无……无碍就好……”他佝偻着脊背贴近她耳畔,字句在齿间碾成齑粉,每个音节都带着溺水般的咕哝声,“当日你一纸书信便不知所踪,若非姐夫拦着,我定去寻你。”
“相公~”小白拦下他颤抖的手,笑涡里漾着雨滴,“三载未见,怎也不瞧瞧我们的孩儿?”
许仙转身时蓑衣扫起细碎涟漪,父子身影倒映在满地破碎的雨镜中,他这才惊觉仕林已跪在雨中。
玄衣少年肩头蒸腾着白雾,雨水顺着护腕汇成溪流:“孩儿不孝,令双亲......”泥水溅上玄铁护膝,话音未落便被拥进满是药香的怀抱。
“起来!起来!”许仙喉头滚动,模糊着双眸搀起儿子,布衣上陈年艾草气息混着雨水氤开,掌心抚过少年将军结茧的虎口,“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你做到了,为父......”话音未落,泪已沾襟。
“好小子!”李公甫抖落蓑衣上簌簌水珠,蒲扇大手拍得甲胄铿然:“幸好姑父当年逼你学了几式‘狗拳’,怎得?使在金狗身上可还趁手?”
“姑父的绝学自然......”仕林话音未落,小青忽从人堆里探出碧玉簪,碧色纱衣带着莲香拂过面颊,“我们姐夫的狗拳专克金狗,是不是呀~”
说着小青勾住姐夫脖颈,“走走走!丰乐楼的杏花村我可想了三个月!”小青环顾四周,柳眉倒竖,“姐夫,你们都来了,怎不见玄灵子那厮?”
“听闻……昨夜皇上梦魇.…..”李公甫压低嗓音,话音被雨声中一声“小青”撞碎。
“小青!青!”玄灵子挤过重重雨伞,道袍下摆沾满泥浆,扶膝喘息,“小青……我……”
“啪!”一记头槌砸得雨珠四溅。小青揪住他耳朵嗔道,“三个月!寻也不寻!问也不问!姐夫、许仙还知道出城相迎,你倒好!我看你是叫宫里的小宫女绊住了脚!”
“我岂敢!只是陛下夜夜惊梦......”玄灵子话未说完,忽觉怀中撞入温软。小青发间茉莉香混着雨水钻入鼻尖,他僵着双臂像个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青挣开玄灵子,倔强的眼角划过一滴泪花:“再敢对我不闻不问……”
“就叫我魂飞魄散!”玄灵子将小青重新搂入怀中,下颚轻抵在她玄青发丝上,“再不见你……”
“闭嘴!”小青指尖抵在玄灵子唇间,一头扎入他的胸怀,“胡言乱语,我定叫你好看!”说罢,小青重重一拳打在玄灵子胸前。
雨幕忽骤,檐角悬珠坠在仕林肩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玉。老梅虬枝刺破雨帘,素衣女子半倚苍干,油纸伞沿垂落的雨帘后,玉雕般的下颌凝着未落的雨珠。仕林喉间忽而发紧,连呼吸都凝着梅蕊间清寒的香气。
身后传来小白轻推的力道,锦靴踏碎满地碎琼乱玉。每近一步,枝头雨珠便簌簌惊落。伞面微抬的刹那,仕林看清了那张被相思蚀刻的脸——苍白似宣纸洇墨,唯眼尾一抹胭脂色灼人。
莲儿指尖绞紧伞骨,指节泛起青白。当那双朝思暮念的皂靴停在五步外时,她忽觉喉间漫上腥甜,贝齿深深陷进唇肉,在苍白的唇上绽开红梅。油纸伞砰然坠地,惊起满地雨珠。仕林怀中撞进一捧寒梅冷香,却比记忆中单薄太多,嶙峋的蝴蝶骨硌得他心口生疼。
“哥哥.…..”破碎的气音混着血腥气呵在他颈侧,怀中人抖如风中残烛。仕林忽觉襟前滚烫,原是她的泪穿透层层锦衣,在心头烙下滚烫的印记。莲儿发间春水,蜿蜒着流进他交叠的衣领,倒像是老梅替她说尽了这三载寒暑的冰霜。
滂沱雨幕里,呜咽声裂帛般撕开雨帘。她攥着他后襟的十指泛白,仿佛要将一千个日夜的晨钟暮鼓都揉进这副血肉之躯。远处古刹钟声荡开雨雾,惊飞满树栖鸟,扑棱棱振翅声里,仕林恍惚看见那年梅树下,白衣少女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塞进他掌心时,也是这般抖得不成样子。
第300章 忧丝缠骨
雨幕倾泻如注,莲儿纤薄的身躯在仕林怀中瑟瑟发抖。浸透雨水的青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那把绘着并蒂莲的油纸伞早被抛在泥泞里,绢面在积水中泛着幽光。仕林喉结滚动,怀中人睫羽轻颤的模样让演练过千百遍的说辞生生哽在喉间——三载风霜凝成的秘密,此刻竟比怀中人湿透的襦裙更沉重。
“莲儿,我.…..”滚烫的呼吸混着雨丝拂过少女耳畔,仕林指尖陷进她濡湿的衣料,“有桩事要.…..”话音未落,忽觉臂弯一沉。少女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尾朱砂痣在雨中愈发殷红,整个人却如折翼的蝶般滑落。
“莲儿!”
仕林弯腰搂着莲儿瘫软的躯体,看着怀中人如落花般坠落,他陡然朝身后怒吼:“爹!”
嘶吼穿透雨帘,三十丈外正与小白互诉衷肠的许仙猛然转身,皂靴踏碎水洼,雪白布衣翻卷如云。三指并拢按在莲儿腕间时,这位杏林圣手素来温润的眉眼骤然凝霜:“忧思伤脾,惊惧损肝,七日不寐又经寒雨……”银针自檀木医匣跃入指尖,寒芒闪过人中与十宣,“速回青云观!”
白影倏忽掠过,小白广袖卷起漫天雨珠:“相公且随我来!”小白和小青携起许仙和莲儿,青白二色流光破开雨幕直冲天际,隐约传来小青的嗔怪:“这丫头轻得似片柳叶.…..”
“驾!”
响指哨唤来小红马,仕林翻身上马的瞬间,玄灵子纤长五指已扣住他肩头。
“纵马尚须半个时辰,雨时更是泥泞难行,你且随我追上他们。”白衣道袍鼓荡如帆,雷霆霹雳声中。
“都走了?我还没走啊!”姐夫攥住浸透雨水的缰绳,官靴在泥地里碾出深深沟壑。望着天际消散的青白流光,他喉间迸出压抑的呜咽——那抹赤色马鬃分明还在雨中翻涌,可女儿苍白的容颜已随惊雷远遁。
当枣红骏马扬蹄的刹那,姐夫拽紧缰绳,正欲翻身上马,可此刻小红马忽而甩头长嘶,竟如赤色闪电挣开他掌心,鬃毛扫过面颊时带起火辣辣的疼。似乎正应了当年仕林和玲儿曾许下的诺言——小红马只载他二人。
“回来!”姐夫踉跄着扑向腾空的马镫,官袍下摆绞住腿弯。泥浆在身下炸开墨莲,混着铁锈味的污水呛进喉管,他抬头时只见天际残留一线朱砂色的马尾,此刻正在暴雨中飘成带血的嘲弄。
“孽畜!”姐夫扑倒在污水潭中,泥浆顺着斗笠滴落,官服前襟绽开朵墨色莲纹,姐夫以朴刀拄地踉跄起身,“待我追上!定要……”
“女儿!爹来啦!”他攥着半截缰绳捶地怒吼时,天际惊雷恰炸响,衬得那句“爹来啦”的尾音格外凄惶。
转瞬之间,玄灵子已携仕林落回青云观。甫一触地,仕林便大口喘息,顶戴帽沿下,几缕刺目的银丝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仕林!”玄灵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指尖精准按上那急促紊乱的脉搏,“这三年,你究竟遭遇何事?”
“无……无事……”仕林慌忙抬手,将那几缕显眼的白发掖回帽沿深处,“待救回莲儿,仕林再与道长伯伯细说。”匆匆一揖,他转身便冲向观内。
玄灵子兀自立于原地,凝视着指间趁乱捻下的那缕白发,回想仕林方才的混乱气息,眉心紧锁:“少年白头,阴阳失济……这究竟……”
青云观西厢房内,小青已将莲儿平放榻上。许仙取来药箱,托起她冰凉的肘膝,银针迅捷刺入趺阳脉。又取艾绒,搓成枣核大小,置于关元、气海二穴,以火筋点燃。
“取盐!”艾烟缭绕中,许仙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低喝道。小白指尖白光微闪,隔空自药匣摄来粗盐递上。“娘子,粗盐填脐!快!”
小白依言,忙将蜀地青盐敷于神阙穴,上置姜片。许仙行隔盐灸,同时银针刺入双侧太冲穴,运起“子午捣臼”手法——先紧按慢提泻其实,再慢按紧提补其虚,以疏肝理气。继而针落后发际正中直上一寸的风府穴上,针尖微斜向鼻尖方向刺入三分,得气后捻转三息即出。不多时,莲儿额间渗出细密寒露,苍白双颊终于洇开一丝微红。
“爹!”恰在此时,仕林推门而入,“莲儿如何?”
“当无大碍了。”许仙放下银针,长舒一口气,走到仕林面前,语重心长,“对她好些,这些年,这丫头为你吃的苦头不少。”
“爹……”仕林垂眸,那本想对莲儿和盘托出的心思,此刻更如巨石哽喉。
“无论如何,”小白悄然行至仕林身后,指尖微动,以气劲将他散落帽沿外的雪白发梢轻柔塞回,“她是你妹妹,你自当对她尽责。”
“儿子知道……”仕林望向小白,母亲温婉沉静的眼眸,仿佛给了他一丝无声的慰藉,将那胸中翻涌的千言万语暂且按下。
“莲儿!”
玄灵子引着姐夫和嫂子赶到。嫂子疯也似的冲入房内,扑到莲儿榻前:“这是怎么了?说了晌午就回,怎……怎落得这般光景……”
“嫂子宽心。”许仙上前搀扶,温言道,“我已替莲儿诊过,她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并无大碍。如今这味‘相思药’回来了,”他目光含笑投向身后的仕林,“往后只会一日好似一日。”
“那就好,那就好!”嫂子拍着大腿起身,一把拽过仕林,“仕林,莲儿姑母可就托付给你了,莫叫她再肝肠寸断!”
仕林面露难色,眼下情形早已超出他的预料,可莲儿昏迷未醒,此刻绝非道明缘由的时机。他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无声投向小白。
小白心领神会,肩头轻轻靠向身旁的小青。小青心照不宣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忽地喜上眉梢,上前挽住嫂子手臂:“嫂子!我可太久没尝您的手艺了!军营那饭食,简直难以下咽!您那口东坡肘子,可把我想死了!”
“瞧我们这青丫头,还跟孩子似的贪嘴。”嫂子脸上愁云顿散,拍着小青的手笑道,“好好好,肘子早就在锅里煨着了,想吃这就随我来。”
“太好了!”小青一手拉起嫂子,一手拽起姐夫,雀跃着朝外走,“再来一壶杏花村!姐夫,今日定要饮个痛快,不醉不归!”
“好!饮他三百杯又何妨!”姐夫朗声应和。
小青回眸,向小白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伴着嫂子和姐夫的笑语声,步出房门。
“仕林。”小白微微俯身,在儿子耳边低语,“此刻不宜多言,待她醒来,再作决断不迟。”说罢,她挽起刚放下茶盏的许仙,悄然离开了厢房。
西厢房内,只余下莲儿与仕林相对。寂静之中,一直隐于暗处的玄灵子悄然现身,目光如电炬般刺破昏暗:“仕林,你还要瞒到何时?”
第301章 倩影惊风
玄灵子鹰隼般的目光剜向仕林,仕林喉间似有墨汁凝塞,如何剖白那一夜青丝成雪的缘由?他与玲儿之间的恩怨痴缠,原是三生石上刻就的纠葛,纵是千言万语,亦难诉尽半分。
“道长伯伯。”仕林垂袖揖礼,墨玉般的眼眸掠过床榻上昏睡的莲儿,睫羽下掩着沉沉暮色,“此事……说来话长,但仕林已无大碍,还请……”
话音未落,只见玄灵子踏风而至,双指如电,点向他腋下三寸的\"极泉穴\"。仕林闷哼一声,如山竹折腰,颓然委地,苍白面颊掠过痛楚的涟漪。
“果然如此......”玄灵子捻须凝眉,指尖拂过仕林腕间青脉,忽而攥紧他小臂,“那是是谁!取你精血所图为何?”
他一把将仕林拽起,双目灼灼似要穿透其心:“精血乃性命之根,一旦流失,再难补益!你本就身具人妖血脉,那一半精血所承载的,正是你人性之根本!如今你周身妖气弥漫,若再隐而不言,我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护你周全!”
仕林浑身剧震,冷汗浸透中衣,喉结滚动数下,方从齿间挤出破碎的音节:“是乌......古论......”
“竟是他......”玄灵子如遭雷殛,松手退后半步,道袍下摆扫过青砖,“他为何......又怎会盯上你......”忽而扣住仕林双肩,指节泛白,“他取精血作何用?你为何甘愿给与?……可还取了其他?”
“为救......挚友......”仕林垂首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声线如浸冰水,“除了精血,还取了娘与小姨的......逆鳞......”
“逆鳞!”玄灵子指尖骤颤,道冠上的青玉簪子险些跌落,“小青她......”
“道长伯伯!”仕林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恳求的沙哑,“万望严守此事……切莫让莲儿忧心……”
玄灵子闭目长叹,指尖掐诀,腰间符囊突然膨起,一张青符腾跃如蝶,翩翩飞向檐角。玄灵子双掌翻飞,法诀如流,待灵符啪地拍在仕林头顶,那满头霜雪竟如春水融冰,丝丝缕缕化作墨玉乌丝。
“炼精化气,守一抱元,阴阳调和,与道合真!敕!”剑指落处,最后一缕白发化作流萤消散,仕林额间已沁出细汗。
“谢道长伯伯再造之恩!”仕林屈膝跪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起来。”玄灵子扶起他,眉宇间忧色难掩,叹息道,“此乃障眼之法,非是根治。若要彻底祛除病根……尚需时日筹谋。眼下……”
“道长伯伯费心了,仕林感激不尽。”仕林缓缓起身,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此乃我心甘情愿之路,纵是……命不久长,亦……无悔无怨。”
“姻缘纠葛,自有定数,我不过问,然仕林……”玄灵子重重拍在他肩头,目光如炬,“那乌古论与我等仇深似海,切莫掉以轻心!他既取走你娘与小青的逆鳞,必有惊天图谋。往后务必警醒,遇事定要告知于我!”
“仕林谨记。”少年深深作揖,目送玄灵子离去。他转身回到莲儿榻前,窗外雨霁初晴,天光微露,可玲儿那清浅的笑靥、温婉的眉眼,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挥之不去。他凝望着澄澈的天宇,双手合十,将无声的祈愿与思念,默默寄向云端。
玄灵子步出屋外,冰冷的雨滴自檐角滑落,砸在他的额际,寒意刺骨。“乌古论”三字,如同烙印,在他心中反复灼烧,翻腾不息。最深沉的忧惧,终究系于一人——小青的安危。他默然走向喧闹的前堂,风中仿佛飘来小青那熟悉的、清越的笑语。他倏然驻足,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喉间滚动着无声的誓言:“小青……纵使焚尽这三魂七魄,贫道也定护你周全……”
莲儿虽缠绵病榻,然阖家团圆之喜终是冲淡了阴霾。嫂子烹制珍馐盈案,姐夫更是拍开整坛杏花村,酒香氤氲中扬言要与小青醉卧星河。
玄灵子落座小青身畔,觥筹交错间,身影却如磐石相随。仕林吐露的秘密,化作无形寒刃悬于心头,他目光如织,细细捕捉着小青每一缕笑靥、每一次举杯,唯恐乌古论的魔影悄然撕裂这片刻安宁。
小白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仕林肩头的重负,莲儿眼底的哀婉,俱是她心尖滴落的珠泪。手心手背皆是至亲骨血,这情丝纠葛的乱麻,她比谁都懂得其中蚀骨之痛。唯有将祈愿捻作无声的叹息,惟愿莫伤了那琉璃般剔透的莲儿心。
小青窥见姐姐眉梢愁绪,便与姐夫推杯换盏,笑语如珠,又频频拉小白共饮。为博姐姐展颜,她故意怂恿姐夫重提她与玄灵子的婚约,霎时满堂笑浪翻涌。其实她心底澄明如镜,情丝千匝,终是系于一人——是该给这痴缠半生的情缘,一个尘埃落定的归宿了。
素日里灶台案板间穿梭的嫂子,今日也暂搁辛劳,容光焕发地融入这久违的喧闹,仰首饮尽一碗醇酿。然酒入愁肠,化作双重心事:病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与眼前风尘仆仆的仕林——这都是是她亲手抱大的孩子。
听小白与小青细述他三年风霜,心疼如细针密密扎入心扉。未几,嫂子悄然离席,回到莲儿榻边,温言嘱咐仕林几句,便将他推向满堂暖意,自己则守着女儿,将满心怜惜化作轻抚鬓角的手。
仕林的到来,如春风拂过寒潭,席间暖意更浓。几杯温酒入喉,久违的亲情似暖流熨帖着紧绷的心弦。除却玲儿那段刻骨铭心,他将三年际遇徐徐道来。酒意微醺,久积的酸楚终是漫上眼角,染红了眶。
酒阑灯炧,杯盘狼藉,众人皆已醺然。小青与玄灵子架着步履蹒跚、犹自嘟囔“再来一坛”的姐夫;小白与许仙则搀扶着醉眼朦胧的仕林。彼此相顾莞尔,各自搀扶着,步履深浅地没入回廊的幽暗。
“娘子,仕林……真真是长大了,我们……”许仙将仕林小心安置于榻上,一声长叹揉碎在酒气里,“不……是我……也见老了……娘子却依旧……容光胜雪,艳若桃李。”
小白抿唇浅笑,纤指细致地为仕林掖紧被角:“相公此言差矣,方至不惑,正是春秋鼎盛,何言老迈?来日方长,夫妻白首……共度百年。”
“娘子说得极是!我还要与娘子厮守百年!千年!万载!”许仙忽地将小白揽入怀中,醉语铿锵,“不过……万载太久!只争……朝夕!”
“瞧你!”小白指尖轻点他鼻梁,眼波流转似嗔似喜,“越发像个没笼头的马儿了。”
许仙挠头憨笑,目光却落在仕林沉睡的侧颜:“不过……仕林此番归来,我总觉着……他眉宇间添了些不同。”
小白心头蓦地一紧,挣开他怀抱:“有何不同……相公怕是……酒意上头了罢……”
“不……确有不同。”许仙摩挲着下巴,喃喃如自语,“他望莲儿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炽热……”
“相公!”小白疾步上前,柔荑掩住他唇,眸底掠过一丝惊惶,“慎言!若叫姐夫他们听去……”
许仙微微后仰,数十年相濡以沫,小白眼底那抹猝不及防的惊惧,已如明镜般映出端倪。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声音沉缓:“娘子,你与仕林……可是有事瞒我?夫妻同心,纵有千难万险,也该并肩共担。”
小白抬眸撞入许仙坦荡而忧虑的眼底,心口如被无形丝线狠狠绞紧。可她深知,那秘密是仕林心上最深的刻痕,纵是至亲的相公,此刻也绝不能泄露半分。
“爹……”仕林被头痛搅得昏沉如浆,挣扎着撑起上身,倚靠床头,“儿……确有一事……如鲠在喉……”
“仕林!”小白急趋榻前,俯身坐下,语速急促,“你须三思!你酒醉未醒,此事你……”
“娘。”仕林掌心覆上小白冰凉的手背,侧首望向许仙,目光沉静如深潭,“此事盘踞儿心已久,不敢对爹……有半分欺瞒,正借酒劲,当与爹坦诚。”
“究竟何事?”许仙横身隔开母子二人,眉峰紧蹙如峦,“你们母子二人……倒叫我如坠五里雾中……”
仕林强挣欲起,小白连忙相扶。他双膝一软,跪落尘埃:“爹……儿子不孝,辜负姑父姑母养育深恩,更负了莲儿一片痴心……儿子……”
话音未断,小白广袖如流云拂过,门窗应声悄然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露。“仕林,”她声音压得极低,如耳畔絮语,“你……当真无悔?”
仕林重重颔首,字字清晰:“儿在历阳任上,偶遇一女子……”他将与玲儿从相逢、相知到刻骨铭心的点滴,向许仙和盘托出,亦坦陈了玲儿那重如千钧的尊贵身份。
“公……公主?!” “公主”二字如惊雷炸响,许仙魂飞魄散,手中醒酒汤碗应声碎裂!深褐药汁蜿蜒如蛇,带着刺骨的寒意,沿着床沿无声流淌,直逼门扉。
“谁?!”
小白倏然警觉,目光如电射向门外——门缝光影间,一抹纤弱倩影惊鸿般掠过!小白心胆俱裂,一股冰锥般的寒意瞬间刺透骨髓!她身化流光,破门而出!几乎同时,庭院深处猛地撕开嫂子凄厉欲绝的哭喊:
“莲儿!莲儿!”
小白心头剧沉,循声如离弦之箭!仕林亦强忍颅中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踉跄着扑入茫茫夜色。
“嫂子!”小白飘然落定,扶住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嫂子,“出了何事?”
“小白!”嫂子眼中血丝密布,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小白手臂,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莲儿……莲儿她……不见了!”
“怎会……”小白如坠冰窟,方才门外那抹仓惶掠过的倩影,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在脑海,寒意直透心扉,“莲儿不是尚在病中?”
“是啊!我只想着给她擦擦身子……就回屋去拿热帕子……可待我回屋……床上就空了!”嫂子捶胸顿足,泪如雨下,“这傻丫头……身子还虚着……外头黑得泼墨似的……她能去哪儿……能去哪儿啊……”
“嫂子宽心。”小白强抑心惊,柔声安抚,轻拍嫂子颤抖的脊背,“莲儿离去不过须臾,夜黑路滑,她定走不远。我即刻去寻,定将她平安带回。”她口中温言劝慰,心底却寒潮汹涌——莲儿走失尚可寻回,唯恐方才屋中那番剖心之言,已被那门外倩影听了个字字诛心!
玄灵子与小青闻声亦疾掠而至。闻知莲儿失踪,众人面色皆沉,即刻四散如星,融入沉沉夜幕。
无人知晓,方才那惊破一室安宁的门外倩影,正是莲儿。此刻,她并未远遁,只是将自己蜷缩进庭院最幽深的角落。青石板的冷冽透过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那一声“公主”带来的万箭穿心之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咸腥在口中弥漫,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泪海与碎裂的心魂,死死摁回那方寸之地,任无边夜色吞噬这无声的崩塌。
第302章 赤绳劫
天光微熹,铅灰色云层如泼墨宣纸翻涌天际,沉雷碾过云絮似金鼓轰鸣,震得河面碎银般的波光簌簌乱颤。三道身影踏碎满地寒露,从更深露重的子夜寻至晓雾初开,杭州城坊巷间的青石板上,尽是她们慌乱交错的足印。
小白垂眸望着掌心渗出的血痕——那是昨夜慌乱间穿梭密林时留下的,此刻仍在隐隐作痛。她仰头望向压顶铅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山谷那场暴雨,许仙舍命续曲,精魄尽失,她第一次失去了许仙。
“姐姐!”青光破开沉闷的晨雾,身旁传来衣襟带风的声响,小青跌坐在石凳上,鬓边珠钗歪斜,发丝沾着露水:“连城隍庙的供桌底下都寻过了......那丫头莫不是......”
话音戛然凝在喉间。小白望着妹妹欲言又止的神情,忽觉指尖发凉。远处谯楼传来五更鼓响,惊起寒枝上几只哑雀,扑棱棱掠过她们苍白的面颊。
“偌大杭州,若她存心躲藏,无异于大海寻针……”小白眼睫低垂,声音里浸满疲惫的落寞。
“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青忽然凑近,眼尾红得像要滴血,“难道是那小子全说了?”
“是……亦非全是……”小白侧过身,目光躲闪着妹妹的注视。
“到底是还是不是?”小青紧追一步,柳眉微蹙,“若真伤了那丫头的心,我定不轻饶!”
“小青!”小白转身凝视东流的河水,倒影里眉峰紧蹙,“昨夜仕林跪在堂前,把三年来和公主所经之事,都告诉了相公……”她顿了顿,袖中指尖触到半枚印信——那是昨夜在门前拾到的,三年前离别时,仕林所赠的桃木印信,“我看见窗纸上映着个影子,裙摆沾着露水的形状。”
“谁?莲儿?!”小青杏目圆睁,惊愕之色瞬间冻结在脸上。
小白沉重地点了点头,眼底忧色更深:“虽未看清……但此刻想来……十有八九……”
“糟了!”小青霍然起身,裙裾扫落石凳上的霜花,“那丫头用情至深,这般赤裸裸地撞破真相,怕是……”她不敢再说,望向晨雾弥漫的街巷,忽然抓住姐姐的手腕,“去断桥!她总说那里的荷花像极了...\"
话音未落,两道青白色流光已掠上飞檐。她们不知道,此刻的莲儿正沿着运河堤岸踽踽独行,绣鞋浸透春寒,在泥地上拖出蜿蜒血痕。腰间玉佩“当啷”坠地,那是去年上元节他亲手系上的,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如今硌得掌心生疼。
老槐树的虬枝刺破灰蒙天际,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夜晚,那个披星戴月只为见她一面的哥哥,搂着她的腰肢,喝出醉人的气息。三年前分别时,他第一次为她簪花的模样——那时他说“莲儿的手比花瓣还软”,此刻却掐出十道血痕,爬满树干的猩红藤蔓。
“哥哥……为何……莲儿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十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干,蜿蜒的血痕在暗褐的树皮上洇开,宛如无声的控诉,“三年……整整三年啊!你怎可……如此薄情……”
不甘与怨憎在胸腔内疯狂滋长。她不恨仕林,却将那蚀骨的恨意,尽数倾注于那遥不可及的“公主”身上。
“是她……定是她!”莲儿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望向脚下奔涌不息的浑浊河水。此刻她忽觉喉间腥甜翻涌,踉跄着扶住树干,鲜血溅在斑驳的树皮上,竟开出妖冶的花,点点斑驳,触目惊心,“妖女……蛊惑我哥哥!我……绝不放过……”
“无量寿福,好个烟雨迷蒙的江南。”
一个苍劲悠远的声音忽从身后飘来。怒火焚心的莲儿置若罔闻,对这陌生的打扰毫不在意。
“姑娘,可是心有千千结?”
沙哑的男声惊破死水般的沉寂。莲儿猛然回头,只见白衣道人负手立于三步外,道袍无风自动,拂尘尾端的玉坠泛着幽光。她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的树干:“你是谁?”
那声音忽地靠近,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关切。莲儿倏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道袍、面覆轻纱的道人,负手立于三步外,道袍无风自动,拂尘尾端的玉坠泛着幽光。
“与你何干。”莲儿警觉地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粗糙的树干
“贫道观姑娘印堂发黑,双眉锁煞,可是为情所困?”道人开口时,面纱被河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青黑的胡茬。
莲儿心头一震,本能地戒备更深:“你是何人?怎会……”
“哈哈哈~”道人朗声长笑,笑声却似被风卷走,透着几分空洞,“贫道不过一云游散人,偶经此地,见姑娘临水伤怀,梨花带雨。贫道平生最是……见不得佳人垂泪。”他微微躬身作揖,覆纱后的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莲儿身上。
“你见不得……有人却视若无睹……”莲儿倚着老槐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三载痴心守候……换来的……不过是‘负心’二字……”
“天下竟有如此不识明珠的愚顽之徒?”白衣道人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莲儿,“姑娘天人之姿,究竟是哪家的儿郎有眼无珠,竟忍心辜负?”
“不怪他……”莲儿眼睫低垂,一缕青丝滑落额前,沾着泪痕,“他是被妖女所惑……我不信……他真心负我……”
“嘘——”白衣道人指尖轻摇,拂尘扫过她发梢,顿时有冰凉的气息渗入额心,“那金枝玉叶横刀夺爱时,可曾想过你这朵小莲花要被碾作尘埃?”他忽然贴近,声音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姑娘可知道,他们此刻正在画舫上共饮合卺酒?”
“不可能......”莲儿踉跄着跌坐在地,碎石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信中说过,许我三书六礼!西子湖畔采莲舟,朝朝暮暮,载满船星辉,候我皓腕如月。”
“痴儿!”道人袖中滑出一缕血丝般的细绳,在掌心缠成同心结,“金枝横刀王孙去,莲花泣血并蒂残,贫道此生最恨薄情,姑娘有心,贫道可指点迷津。”
莲儿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你究竟是谁!”她双手撑地,惊恐地后挪,“你……真有办法?”
“贫道三岁入道,十岁通玄,这窥天之术,又有何难?”白衣道人广袖一振,一道刺目白光骤然射向河心!“轰隆!”一声巨响,浊浪排空数丈!水花如暴雨般砸落河岸。“贫道与姑娘有缘。既敢道破天机,自有……解救之法。”
“大仙!莲儿有眼不识真仙!求大仙恕罪!”莲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额角重重磕下,沾满湿泥的碎发贴在额前,“求大仙指点迷津!只要能唤回哥哥的心,莲儿愿付出一切!万死不辞!”
“姑娘快快请起。”道人伸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莲儿,“此事本非姑娘之过,何苦如此自伤。”
“求大仙救我!否则莲儿便长跪于此!”莲儿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罢了罢了,贫道应你便是。”道人长叹一声,似有无尽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姑娘这般痴心,贫道又岂能……袖手旁观。”
“所谓‘赤绳早系,姻缘天定’,你与他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奈何有人以邪法斩断了情丝,才致你二人心生罅隙,渐行渐远。”道人自怀中取出一条细若发丝、却殷红如血的丝绳,递到莲儿颤抖的掌心,“若要唤回薄情郎,需用这赤绳系住他的往生魂。将此‘同心赤绳’系于他腕间,便可补全被斩断的情缘。自此往后,他心中便唯你一人,言听计从,永不相负。”
莲儿如捧稀世珍宝般接过那抹刺目的红,再次深深拜倒:“多谢大仙再造之恩!”
“莫称大仙。”道人拂尘轻扫,单手掐了个玄奥法印,“贫道俗家姓‘乌’,唤我乌道长即可。”
“多谢乌道长!”莲儿将赤绳紧紧攥在掌心,贴在狂跳的心口,低声呢喃,如同最虔诚的祷告,“哥哥,等我……”
暮色漫过河面时,莲儿攥着发烫的红绳跪在老槐树下。待她再抬头时,河畔空寂,道人早已消失无踪,唯有风过槐叶的沙沙声。空中只余一道缥缈如烟的回响,裹着冰冷的笑意钻入耳膜:“赤绳断,缘尽散!切记……此绳不可沾染他人气息,尤其……是身负道法之人!往生结咒,赤绳永系,七七四十九日后,便永不分离…...哈哈哈!”
“莲儿谨记乌道长法旨!”她朝着虚空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与泥污,莲儿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霍然起身,对着东流的河水轻笑,指尖捏紧红绳:“哥哥!这一次,连孟婆汤都拆不散我们了。”
雨幕中,她的身影逐渐融入苍茫天地,唯有腕间红绳在闪电照耀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老槐树的年轮里,隐隐传出一声叹息,却被暴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第303章 卦破血谶
暴雨如万箭攒射青石板,众人跌撞着扑进青远观时,官服上的盘扣已被雨水泡得发胀,指缝间拧出的水线砸在火塘里,腾起滋滋的哀鸣。
“雷峰塔的砖缝都摸过三遍......”姐夫盯着跳动的火苗,喉间滚过破风箱似的声响,“这丫头莫非究竟去了何处......\"
“莲儿气息尚弱……”许仙捏着银针的指尖突然渗出血珠,恍惚间扎破了指尖。他望着针尖倒映的烛火,想起莲儿昨日喝药时,瓷勺碰着碗沿的轻响:“明日再寻不到......她腕间脉息恐怕......”
“许仙!”嫂子突然扑跪在地,指尖深深掐进他的衣襟,“你一定要把莲儿找回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话音化作破碎的呜咽。
小白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嫂子,目光坚定:“嫂子放心,哪怕踏遍杭州城的每寸土地,我们也会把莲儿带回来!”
“仕林?”姐夫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泛起血丝,“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小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抬眼望去,正巧看见回来的玄灵子,“道长!可找到莲儿的下落了?”
玄灵子只是沉重地摇头,身旁小青突然冲上前,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你不是号称能通阴阳、断生死吗?怎么连个人影都寻不到!”她攥着玄灵子的道袍,指尖微微发颤,“莲儿性子执拗,若是...…”
“等等!”
玄灵子突然眼睛一亮,转身取来龟壳铜钱,“嫂子,可有莲儿贴身之物?最好是常年不离身的。”
“我……”嫂子慌乱起身,拭去眼角泪水,“我这就去找!”
“不必了”小白已先一步掏出半枚桃木印信,温润的木纹上还刻着并蒂莲图案:“这是三年前仕林临走时......”
嫂子忽然噤声,目光凝固在小白取出的半枚桃木印信上,那是三年前仕林塞给莲儿的定情物,边角还留着少女咬痕,“三年前仕林临走时,他们的定情之物……”
“对对对!此物莲儿片刻不离身。”嫂子接过小白手中印信,捧在手心,“可为何……她从不假手于人……怎会落下……”
“顾不得了!就是它!”玄灵子一把夺过印信,广袖怒扫,供桌上的碗筷叮当坠地。他将印信置于供桌中央。铜炉里原本袅袅的檀香骤然蜷曲、扭曲,拧成诡谲的暗红螺旋,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绕着印信盘旋三匝,才不甘地散开,留下一股焦糊的异香。
“快闭门窗!”玄灵子厉声喝道,同时甩袖扑灭两侧的烛火。室内骤然陷入昏暗,唯有供桌上一盏琉璃灯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他取出龟壳时,小青瞥见壳面上的裂痕竟呈“离魂”卦象,心头猛地一沉——这是玄门中最凶险的卦象,主魂魄离散,凶多吉少。
“天罡地煞,九宫列阵,法眼洞开,魂兮归来!”玄灵子咬破指尖,在龟壳上画下寻魂符。铜钱掷出的瞬间,窗外惊雷炸响!七枚铜钱在青砖上骨碌碌散开,竟摆出“巽风落井”之局——中央一枚背朝上,周围六枚依次排列,如漩涡般将印信围在核心。
“巽宫方位,主风主隐......”玄灵子掐指推算,忽然觉得后颈发凉。第三枚铜钱滚到供桌下,等他拾起来时,背面竟多了一道爪痕般的刻纹。再看其余四枚,分别摆成“困、凶、破、煞”四字,中央的印信已被血色蛛网覆盖。
“在水边!或是……在西湖畔!”玄灵子抓起龟壳,却见壳内浮现出赤绳绞魂的图案,“快去断桥!”
“可早晨我已经找遍了!没发现那丫头的踪迹!”小青拦住玄灵子,他怀中的铜钱洒落在地。
“再找!”小白一跃而起,拽起小青,“就算把西湖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莲儿!”
“等等!”
一声嘶哑的喝止从门口炸响。仕林浑身湿透闯入,目光如电,瞬间钉在地上散落的铜钱上。那诡异阵列刺入他眼帘,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冲灵台,他骤然惊起:“错了!不在西湖!在城楼下!”
话音未落,仕林已如离弦之箭冲出观门!一声凄厉响哨划破雨幕,远处立时传来小红马高亢的嘶鸣。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雨水泥泞,朝着城楼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声撕裂雨幕的怒吼在众人耳边炸响:“城楼分别处!老梅树下!”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恍然——那正是三年前,仕林远行,与莲儿依依惜别之地!
“我去过那里......没见到那丫头的身影......”小青望着仕林离去的背影,在小白身旁小声呢喃。
“别管那么多了,跟上!”说完,小白拉起姐夫和许仙,化作流光跟上了仕林。小青也来不及多想,抱起嫂子,化作青色流光紧随其后。
观内瞬间空寂,只余一地狼藉。玄灵子兀自僵立,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它们排列出的图案诡谲莫测,是他平生卜筮从未得见的凶谶。
观内瞬间空寂,只余一地狼藉。玄灵子僵立如塑,瞳孔骤缩——满地铜钱竟自排成诡谲阵列,乾卦爻线逆转为兑,坤位铜钱边缘凝着暗红,恍若未干的血渍,正是他翻遍《太初筮经》残卷才窥得一角的“血厄噬象”。
“卦象从未出错......究竟何处出了差错......”他喃喃自语,指尖刮过案角裂痕,跪下身时道袍扫过铜钱,却见那枚铜钱突然翻转,背面龙纹渗出幽蓝荧光。铜钱在掌心震颤如濒死之蝶,寒意顺着经络爬满全身,他盯着旋转不止的铜钱,喉间溢出破碎的惊悟:“难道......是他!老梅树下......是他故意布下的局!”
阴云在檐角翻涌如沸,西方云层裂开狰狞的金红缝隙,似有巨兽睁眼。玄灵子猛然抬头,暴雨劈面而来,却浇不灭他眼底的惊惶。道袍在风中鼓成利刃,他咬破舌尖喷血画符,雷光自丹田窜上眉梢,刹那间化作青紫色闪电劈开雨幕。
怀中青丝锦囊被雨水洇开,“护青百年”四字褪成血色残痕,而远处山峦间,那株百年老梅的方向,正腾起一缕混着焚香味的诡谲青烟。
第304章 雨碎情笺
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迸裂成银白碎珠,天地间一片混沌。莲儿的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坠落,像她破碎的泪珠,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立在老梅树下,手中赤绳在风中轻轻摇晃。白衣道士的话在耳畔回响:“若要唤回薄情郎,需用这赤绳系住他的往生魂......”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滑落,浸透的裙裾沾满泥浆,她望着树干上斑驳的刻字——“千骑踏尘非吾愿,唯系海棠待归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笑声混着雨水灌进喉咙,腥甜似血。
她一拳砸在粗糙的树皮上,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滴落。剧痛让她痛苦中清醒过来,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的烟雨中,仕林也是在这里,将半枚桃木印信塞进她掌心,许他三年归期,百里红绸相迎,可如今,他的身边却有了旁人。
“莲儿!”
马蹄声由远及近,雨幕中,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跌跌撞撞奔来,仕林的呼喊被风揉碎,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碎玉般的脆响。他看见她转身时,发间珠钗的流苏扫过脸颊,划出红痕——那支泛着幽光的珠钗是三年前仕林赴任时,小白提前所赠的“聘礼”,意为定情之物。
“你没事吧!”仕林急切地抓起莲儿的手,二人双双跪在瓢泼大雨中,“爹娘和姑父姑母都担心死了!”
“那你呢。”雨水冲刷着她的面庞,她努力睁开眼,身体微微前倾,可眼中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你可曾担心过我?”
莲儿的质问被滚雷碾成碎片,雨水顺着她睫毛坠成串珠,砸在他手背上竟似热油灼烫。仕林这才注意到她掌心的血痕,混着泥浆在两人相触的地方洇开暗红云翳,如同他们之间越积越厚的隔阂。
“我担心!我当然担心!”仕林望着她苍白的脸,喉间发紧,“跟我回去吧,爹娘他们......”
“我不回去!”莲儿挣开他的手,伤口在雨中绽开珊瑚般的血花,“哥哥可记得三年前的承诺!”
“我......我记得......”仕林垂眸盯着她发间的珠钗,钗头忽然轻轻颤动,映出他眉间的愧疚。
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来,震得老梅树簌簌落英。莲儿突然剧烈颤抖,发间珠钗的碎钻刮过他手腕:“既然记得……你的十里红绸!你的三书六礼,究竟……要予何人!”她的笑声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哥哥可知道,我每日在绣庄绣那百子千孙被面时,针尖扎穿了多少个晨昏?”
雨水顺着仕林下颌成股坠落,砸在他官服的补子上,将那只金线绣的仙鹤洇成模糊的墨团。他想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那不是雨,是她积了三年的泪:“莲儿,我......”
“别叫我莲儿!”她猛地甩头,发梢甩出的水珠如碎玉击面,“你的莲儿早就死了,就在你心系你的‘公主玲儿’的时候,早就把我……”话音戛然而止,一道紫电劈开天际,将她惨白的脸照得透亮。他这才看见,她唇畔竟有血丝蜿蜒,不知是咬得太狠,还是心肺已被怨火烧穿。
“对不起......”他抬眼望向她通红的双眸,雨珠顺着他睫毛坠落,砸在她手背上,“莲儿......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求你......”
“不要!”莲儿扑进他怀里,雨声再大也掩不住她的呜咽,“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像从前那样......”
仕林搂着她颤抖的肩,泪混着雨水滑进她衣领:“莫再伤了身子......先跟我回家,好吗?”
“不好!”她的身躯在他臂弯里抖如寒塘残荷,“我的家......早已碎如镜中月!”
“是那妖女!”莲儿猛然抬首,眼中燃着淬了冰的火,“她抽走了你的魂!叫你始乱终弃!”说着踉跄起身,发间珠钗被风扯得歪斜,却始终倔强地簪在云鬓,如同她不肯熄灭的执念。
“莲儿!”仕林追上她,攥住她湿漉漉的掌心,“不关她事!是我......是我负了初心!”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莲儿扯下珠钗掷在地上,鎏金海棠在雨中泛着冷光,钗头东珠滚落在青石板缝隙里,像一颗坠入尘埃的泪,“这是姑母给的聘礼,说你会用十里红绸迎我过门!如今...... 三年换来的,就是你的一句‘对不起’……”她的声音被雷声碾成碎片,珠钗却静静躺在泥水里,完好如初,恰似她破碎却仍未凋零的心。
“莲儿,跟我回去...…”他的恳求被风卷到半空,撞在城墙上碎成齑粉。
“回不去了,哥哥。”莲儿却突然安静下来,任由雨水将她浇成一尊苍白的石像,唯有唇角勾起的弧度,比老梅树的枯枝更苍凉:“你看就像这雨,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
仕林拾起地上的珠钗,喉间泛起铁锈味,“要我如何......才能赎了这身罪孽......”
她忽而惨笑,凑近他,任雨水灌进眼眶:“你只消应我一事,我便......与你再无纠葛。”
“好!”他抬眸望她,眼中燃着愧疚的火,“千件万件,我都应你!”
见仕林如此决绝的神情,莲儿唯有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赤绳,红得似她心口经年未愈的伤口:“系上它,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仅此而已?”仕林盯着赤绳,心底掠过一丝比雨水更冷的寒意。
“是。”她展开绳结,递到他面前,绳尾流苏扫过她掌心,像极了他曾在她耳畔说过的情话,“这是莲儿......最后的夙愿,唯愿哥哥,不要忘了我。”
仕林望着她眼底破碎的光,毫不犹豫地接过赤绳系上腕上,朝她晃了晃,绳结在雨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从此后,我定当......”
赤绳收紧的刹那,远处钟楼传来丧钟般的闷响。仕林话音未落,却见绳子突然如活物般钻入血管,剧痛从手腕炸开,惨叫声被雨声吞没,可他眼前却浮现出莲儿每日在绣庄的模样:晨光里低头穿针,暮色中揉着红肿的指尖,窗台上摆着他寄来的褪色信笺。
“哥哥!”莲儿惊恐地扑过去,她看着仕林扭曲的脸,泪水决堤,“对不起......”莲儿的哭声混着雨水落进他衣领,她慌乱地想扯开赤绳,却被血雾卷得更近,“那人说......这样你就不会走......”
血雾自他腕间蒸腾而起,如同一朵缓慢盛开的曼珠沙华,将二人包裹其中。莲儿嗅到浓重的铁锈味,想起老宅后园的梅树,每到初春便会渗出这样的气息。她紧紧抱住仕林,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哥哥别怕......莲儿永远陪着你。”她的声音渐渐模糊,最终与仕林一起陷入昏迷。
血雾逐渐凝成实体,在空中勾勒出往生门的轮廓。莲儿眼前闪过无数碎片:三年前的红烛、他书桌上的诗稿、珠钗在镜中的倒影......忽然,血雾化作千万只红蝶,扑向赤绳,刹那间,二人周身亮起诡谲的红光,如同一幅被点燃的古画。
远处山峦上,白衣道人褪去伪装,露出黑袍下狰狞的纹路。他抬手轻挥,血雾中浮现出金色咒文:“以情为引,以怨为媒,这往生结,终是成了。”
说罢,他指尖弹飞一粒黑色药丸,落入血雾中,瞬间绽开墨色莲花,他望着下方纠缠的身影,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雷声在他身后炸响,却盖不住他低哑的笑:“情劫难逃,许仕林,这才是开始。”
血雾散尽时,莲儿与仕林已昏厥在地,赤绳静静缠在他腕间,此刻已化作普通红绳,唯有东珠钗在不远处闪着冷光,见证着这场被雨打湿的情劫。
第305章 赤绳续缘
雨后初霁,傍晚的霞光染透了整片天幕,一弯彩虹横跨紫霞与青冥之间,宛如在苍穹泼翻了七彩琉璃盏。老梅枝桠上凝着的露珠忽然坠落 ,冰凉的触感掠过莲儿苍白的面颊上,她睫毛轻颤,从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
“你醒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莲儿耳际,那尾音里裹着三分稔熟的温柔,恍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突然叩开了三年前那扇落满尘埃的门。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碎金般的阳光正从眼前人影的发梢间漏下来,将那道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托入一团带着松木香的温暖里,一双指腹覆着薄茧的手正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水痕,指腹擦过眼角时,带起一丝酥痒。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薄纱般的肌肤,那尾音里裹着三分稔熟的温柔,恰似三年前雪夜廊下那盏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间灼穿了时光。她睫毛轻颤着掀开,阳光正从眼前人肩头流泻而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微敞的衣领间,将轮廓镀成暖金色的雾。忽然腰间一紧,熟悉的雪松气息裹着雨后青草香扑面而来,一双指腹覆着薄茧的手正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水痕,指腹擦过眼角时,带起一丝酥痒,她才惊觉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
“身子好凉。”仕林的指尖顺着她湿润的鬓角拂到耳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烫得她心口发颤,“该回我们的家了。”
当最后一缕余晖爬上那人的眉骨,莲儿终于看清了那双含着琥珀色暖光的眼眸——是她在无数个霜冷夜寒里,望穿秋水的良人。
“回家?”她的瞳孔微缩,潮湿的睫毛下,眸光似惊鸿掠水,“你说的是......我们?”莲儿仰起脸,晚霞正浸在他瞳孔里,揉碎成两汪流金的湖。
“傻丫头。”仕林低笑一声,掌心顺着她浸湿的鬓角滑向发尾,指缝间缠绕着几丝被雨水浸得发亮的乌发,“自然是回我们的家。若叫你冻病了,日后如何穿得那身新娘子的喜服?”
“喜......喜服?”莲儿的牙齿轻轻磕着下唇,单薄的肩膀仍在微微发抖,却不知是因了雨后的凉意,还是因了眼前人太过灼人的话语,“我不是......在做梦?”
“确实如梦,如痴如梦......”仕林屈指轻弹她泛红的眉心,指腹触到她肌肤时,却在指腹触到肌肤时骤然放轻。他俯身,让自己的呼吸混着暮色中的草木香,轻轻扑在她耳后,“梦里我见到我的莲儿,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在红盖头下对着我笑......”
仕林的话柔情似火,倏地烧红了莲儿的耳垂。她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忽然觉得喉间哽着块浸了水的锦缎,又软又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浸透雨水的衣襟上,闻到那缕熟悉的沉水香,终于敢相信这不是虚妄的幻梦。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她的指尖紧紧攥住他后腰的布料,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浮木,“莲儿......等的你好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仕林感到胸前的衣襟渐渐湿了一片,心尖也跟着泛起酸软。他搂着她瘦得硌人的脊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残留的皂角香,只恨不能把这三年亏欠的温柔都揉进这一抱里,“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
这话如同一尾红鲤跃入心湖,惊起涟漪无数。莲儿猛地攥紧他袖口,青衫布料上还带着雨丝的凉意,却掩不住他腕间赤绳擦过她掌心的温热。那抹猩红忽然刺入眼帘,她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昨夜白衣道人说的那句“赤绳断,缘尽散”,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在眼前晃啊晃。
“这绳子......”她指尖死死抠住绳结,仕林忽然僵住,喉结在她目光下滚动两下,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悸动,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展开,像是要握住什么,却又轻轻覆上她手背。
“我一直戴着。”他声音低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月光,指腹碾过她颤抖的指尖,“三年前,你系上的那日,说要拴住我生生世世。”说着忽然低头,唇瓣在她眉心上落下深深一吻,“一千个日夜,它早与我血脉相连,除非……”
“没有除非!”莲儿猛地扑进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声。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惊起几缕炊烟,她盯着他腕间赤绳在暮色中泛出的暗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哥哥……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赤绳永系,万不可摘下。”
仕林的下巴蹭过她发顶,胡茬微微扎人:“怎得又哭了?”他抬手替她拭泪,指腹却被她咬住,像极了少时赌气的模样。他忽然低叹一声,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任她攥着赤绳的手隔着衣料贴在自己心口,“好,不摘,永生不摘。”
仕林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他腕间青筋微微起伏,在赤绳下若隐若现。莲儿忽然鼻酸,将那抹猩红攥进掌心,任绳结硌得生疼——这样也好,疼得真实,才不是梦。
暮色渐浓,彩虹已淡成天际一线。莲儿望着他腕间绳结,忽然想起白衣道人最后的叮嘱:“往生结咒,赤绳永系,七七四十九日后,便永不分离……哈哈哈!”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忽然笑了,将脸埋进他颈窝,管他是何符咒,至少此刻,仕林的心跳正贴着她的耳朵,像敲着一面得胜的鼓。
晚风裹着青梅香掠过,老梅树又落下几滴露珠,恰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仕林望着她发间沾着的草叶,忽然轻笑出声,替她摘去时指尖掠过她耳垂:“该回家了,我的新娘子。”
莲儿抬头望他,晚霞正将他轮廓染得透亮,她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任他托着膝弯将自己抱起。路过老梅树时,又一滴露珠落下,恰好跌在赤绳上,将那抹猩红晕得更艳了。远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仕林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几只栖息的萤火虫,绕着两人飞成一圈暖黄的光。
暮色如墨浸透云层,最后一缕残霞在雨幕中洇成淡金的痕。小白携众人穿透雨帘落地时,指尖还凝着几片碎云,抬眼望向西天那抹微光湮灭,心口忽地漏了半拍——天际阴云翻涌如怒海,倒像是某种不祥的兆头。
身后的小青亦步亦趋,臂弯轻托着嫂子缓缓放下,素手拂去她衣襟上的雨珠:“嫂子初次踏云,可曾受惊?”声线里浸着三分关切,指尖却悄悄凝了片青叶,欲化出安神香。
“不妨事......”嫂子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终究是凡人之躯,初次御风让她胃袋翻涌,强撑着摆了摆手,鬓角的素钗随动作轻晃,“先......先寻莲儿......”尾音微颤,恰如檐角摇摇欲坠的雨珠。
“许仙!”姐夫将人拽到廊柱下,粗粝的掌心几乎掐进许仙腕骨,“你且说实话,仕林和莲儿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声线里裹着雷霆,惊得檐角残雨簌簌坠落。
“我......”许仙眼神游移,瞥见小白掠身而来时,如遇救星般急呼,“娘子!你来!快来!”
“相公?”小白足尖点地,水袖翻飞间带起细碎水花,“可是姐夫御风时有何……”
“非也非也!”许仙截断话头,倾身附耳低语,“姐夫是问......仕林和莲儿的事......”
话音未落,小白只觉指尖一凉,像是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来。她如何猜不出——莲儿无故失踪,仕林连日癫狂,必是那对小儿女间生了龃龉。可当她抬眼望向姐夫嫂子时,那两双盛满焦灼的眼,却让她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事到如今......不妨与姐夫和嫂子明言……”她轻叹一声,广袖拂过青砖,朝着姐夫夫妇盈盈下拜。
\"弟妹使不得!\"姐夫慌忙伸手扶住她,粗粝的掌心蹭过她广袖,\"咱们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
“姐夫、嫂子......”小白唇齿微动,话到喉头却化作一声叹息,望着二人焦心的模样,终于咬牙开口,“是我夫妇教子无方……”
“娘!”
破空的呼声惊得檐铃骤响,众人转身时,只见暮色里两道身影渐近,仕林一袭青衫染着雨痕,怀中的莲儿却似沉睡般恬静,鬓发轻贴在仕林胸前,唇角还凝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莲儿雨夜走失,岂是母亲之过?”仕林缓步掠过小白身侧,靴底碾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光,“分明是孩儿照料不周,如何能让母亲代儿受过?”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幽微的光,“姑父姑母待我视如己出,又怎会苛责?”
小白闻言指尖一颤,这声音明明是她十月怀胎听熟的,此刻却像隔着薄雾——熟悉里透着说不出的生分。她下意识拽住他衣角,却触到一片冰冷的布料,小白望着他眼中的陌生神色,只觉心底发寒:“仕林,你......”
“回来便好!”嫂子扑上前,指尖刚要触到莲儿的脸,却被仕林侧身避开。她一愣,只见少年眸中掠过不耐,却在抬眼时化作温软。
“姑母放心,不过是劳累过度睡着了。”他对着姐夫颔首,袖口滑落处,腕间竟缠着道鲜红的绳结,“孩儿不便行礼,还望姑父姑母见谅。莲儿身子虚弱,不如先回去安置,至于婚期...... 待莲儿醒来再议不迟。”
“婚期!”小白指尖骤然收紧,拽得仕林衣角歪斜,压低嗓音,“仕林你在说什么!你忘了高墙之中的......”
“娘忘了?”仕林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腕间红绳却在雨丝中泛出妖异的光,“三年前,娘亲手为莲儿戴上的珠钗,亦在此地刻字起誓,如今还朝,正该兑现誓言。”他说着轻轻抚摸莲儿鬓角,指尖掠过她耳垂时,竟有抹淡红顺着指腹蔓延,“难道母亲要我做负心人?”
小白错愕松手,眼睁睁看着儿子绕过自己,扬手发出一声响指哨。刹那间,马蹄声破雨而来,小红马疾驰而至。
“娘无需多虑,十里红绸,儿自会准备。”仕林正欲牵住缰绳,小红马却在近前时突然人立而起,长鸣声响彻雨幕,猛地甩脱仕林的掌控,朝着黑暗中狂奔而去。
“孽畜!”仕林瞳孔骤缩,那抹红瞬间爬上眼尾,望着马影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早该将你送去江北充军!”
“莫要动气。”小白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触及一片异常的冰凉,“马通人性,它自会寻得出路,娘带你们回去。”话音未落,白光裹住三人冲天而起,直奔青云观方向。
“瞧见了么?”玄灵子从暗影中走出,望着天际的白光蹙眉,“这事儿透着古怪。”
“莫是冤家路窄……”小青凝视着渐远的光点,秀眉紧蹙如春水打结:“先回去,此事须从长计议。”春雨再起,雨丝落在她发间,竟似凝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黑气,恰似夜幕中未散的阴霾。
第306章 赤绳缚命
暮色如墨倾泼,铅云压城欲摧,最后一丝天光碾作齑粉。厢房内烛火孤悬,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瑟缩摇晃,将仕林的剪影投在屏风上,恍若晃动的纸人。小白欲言又止,却见他攥着莲儿的手腕疾步后退,袍角扫过炭盆惊起火星:“我要她睁眼时,只见我一人。”木门轰然阖上,烛火应声而灭,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那道决绝的背影。
小白望着紧闭的柴扉,指尖缓缓蜷入掌心。昔日那个会在历阳城下为乞儿裹衣的状元知县,那个和玲儿生死患难,精血相融的深情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的戾色竟比夜色更浓。她分明记得,一月之前在望着玲儿远去的青篾檐子垂泪的仕林,怎会一夜之间便将生死盟约抛诸脑后?
待送回姐夫夫妇,小青在廊下轻叩朱漆栏杆,眉梢微挑似有深意。小白心下了然,待许仙鼾声渐起,便化作一缕白烟越窗而出。青云观后山林木萧森,潮湿的雾气里浮动着松脂气息,小青已携玄灵子等候多时,三人身影隐在婆娑树影里,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碎成一片清响。
“姐姐。”小青跺脚拨开挡路的灌木,发间银铃骤响,“可瞧出什么端倪?”
小白摇摇头,望着远处皇城方向明灭的灯火轻叹,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如今倒不知该如何向那公主丫头交代了……”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树木,仿佛能看到皇宫里玲儿等待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担忧。
“他像是换了个人……”小青秀眉紧蹙,顺着小白的目光望向远方,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往日眼里似有星辰,如今却只剩……只剩一团浊雾。”
“方才我扶他进门,他竟不让我碰莲儿分毫。”小白指尖抚过袖间褶皱,神情忧虑,“还说要守着莲儿醒来,瞧他那眼神……就像是……”
“就像一头野兽……”玄灵子双手负于身后,缓步上前,道袍在草地上拖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深邃,如同一汪深潭,“此事却有蹊跷,你们可看见,仕林腕间红绳?”他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红绳?”小青揪住玄灵子的袖角,双目圆睁,努力回想着方才所见,指尖泛白,“有!我看见了!他腕间似泛着猩红……”
“道长!”小白转过身,广袖拂过带着雨痕的青草,露珠沾湿了她的衣袖,“那是何物?”
玄灵子垂眸望着山下蜿蜒如蛇的官道,良久才沉声道:\"那红绳绝非凡物。依贫道所见……\"
“我也不知……”玄灵子微微颔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可那红绳绝非凡品,恐怕……”他的声音低沉,欲言又止。
“恐怕什么!”小青揪着他的衣角不放,嗔怒道,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你倒是说啊!”
“恐怕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玄灵子拗不过小青,玄灵子幽幽一叹,“有人布了局,拿仕林当那棋盘上的卒子。”
“竟敢算计仕林!”小青怒喝一声,掌风过处,身旁丈许高的巨石轰然碎裂,碎石飞溅间惊起几只夜鸟,“若被我查到是谁!”
“难道是……”小白忽感后脊发凉,她抖动着双唇,望向厢房方向的眼神骤起波澜,“莲儿?”
“不可能!”小青猛地转身,发梢扫过小白面门,“她对仕林的心意天地可鉴,怎会做这种事?”话音未落,忽见玄灵子神情凝重,心中惊觉不妙,不由自主退了几步,直到后脚跟抵上悬崖边缘才猛然顿住。
“姐姐猜的不错……你想想。”玄灵子眉心拧成深结,望着莲儿的厢房,“除了她,谁能近仕林的身?仕林回心转意,得意者……又是谁……”
“怎么……怎么会……莲儿怎会……”小青喃喃摇头,玄灵子的话仿若惊雷,她指尖紧紧攥住崖边野草,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为情所困……若真是她……也就罢了……”小白长叹一声,回身看向西厢房方向,素白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只怕有人别有用心,借莲儿之手,要毁了仕林……”
“是乌古论!”小青忽而抬眸,眼中腾起怒意,她飞身至小白身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姐姐!断然是他!除了那个阴诡之徒,还有谁能使出这般阴毒手段?”
山风骤起,吹得小白鬓边碎发凌乱。她望着远处宫墙投下的暗影,素白衣裙已被指尖攥出细密褶皱:“你说得没错。只是敌暗我明,一时难以寻到他踪迹。当务之急,是先解开仕林身上的邪祟,莫要叫仕林追悔……”
“若真是如此,怕是待那丫头醒来,不会让我们近仕林半步……”小青眼角低垂,俯身摆弄着地上青色的嫩草,“万一反目成仇……”
“解铃还须系铃人……”小白越过小青身侧,掌心凝聚着一束白光,“纵是拼得一身法力,我也要救仕林!”
“小青!姐姐!”
话音未落,玄灵子截断话头,眼中闪着精光,冷峻面容染上几分决然,“赤绳交给我!姐姐这几日看紧仕林,绝不能让他们离开!”转身,玄灵子握起小青的手,“小青,你替我护法七日,我要入关!”
山风掠过松林,掀起一片沙沙轻响。玄灵子与小青对视一眼,二人指尖同时掐了个法诀。夜色里,二人身影渐渐隐入缭绕的雾气中,唯有松针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钻,无声诉说着这夜的不寻常。
百里外绝巅之上,罡风卷过嶙峋怪石,将漫天云絮撕成破碎的玄色绸带。一道墨色剪影蛰伏于巉岩之后,周身袍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似与亘古不变的山影融为一体。那人覆面的黑纱浸透了寒雾,纱隙间泄出的目光如毒蛇信子般舔过山下城池,当视线落向某座厢房时,面纱下扭曲的嘴角牵起一抹戾色——青紫色的唇纹间,几道狰狞的疤痕随着笑意簌簌颤动,宛如爬动的蜈蚣。
“蛰伏半生,总算等到这刻了。”他喉间溢出嗬嗬怪笑,声线粗糙如磨砂过铁,震得崖边冰棱簌簌坠落。掌心翻覆间,两枚炼化的青白逆鳞正滴溜溜旋转。青鳞泛着深海寒铁的冷光,白鳞却透着炼狱熔浆的诡谲红纹,鳞片边缘流转的幽光如活物般腾跃,隐隐凝出蛇身的虚影。
“叫你们好好尝尝,这人间苦楚!”黑影屈指一弹,逆鳞骤然暴涨尺许,青白二色的邪光在掌心交织成旋涡,“一切才刚刚开始,哈哈哈!”
此时月轮恰好挣破云翳,银辉斜斜切过黑影半边面孔。那张似被火灼烧过的残面,半只眼瞳已化作空洞的血窟窿,唯有另一只眼球在夜色里放出贪婪的幽光,宛如守在忘川河畔的恶鬼,正垂涎着生人魂魄。
第307章 赤绳蚀骨
檐角铜铃晃过三轮朝日,玄灵子在静室闭关已至第三日。小青将七日干粮整齐码在廊下竹案,独自抱剑坐在门槛上,脊背挺直如青竹,眸光警惕扫过庭院每一处阴影。头三日,屋内不断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她知道玄灵子定是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查找“赤绳”线索;到第三日午后,翻书声骤止,取而代之的是隐约震颤屋瓦的罡气,如困兽低吼。小青指尖掐诀,碧色灵力如蛛网般漫过窗棂,将外泄的罡气困在丈许方圆内,可墙根青苔仍在子夜时分泛起焦黑——终是瞒不过窥伺者的眼。
西厢廊下,小白蜷在朱漆柱后,素白裙裾被晨露洇出灰痕。她已三日未进正经膳食,守在窗边,目光紧锁着西厢房,目不转睛盯着屋内交颈人影。
“娘子?”许仙端着一碗药汤推门而入,青瓷碗中摇曳的汤面,映着小白紧蹙的眉头。
小白闻声惊然转身,袖摆带翻药碗,琥珀色汤汁泼洒在青衫上:“相公!对不住......我......”她忙抽出素白绢帕,慌乱地擦拭他衣襟上的污渍。
“不妨事。”许仙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拂过她额间,“体温如常,莫不是忧心仕林?”
“不......也是......”小白抽回手,侧脸望向西侧厢房,“仕林在那屋内守了三日......不知......”
“我知道娘子所虑何事。”许仙笑着凑近,“两个孩子规矩得很,今早我送药时,莲儿尚在熟睡,仕林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三日来并无不妥。”
“那莲儿......”小白急近半步,明眸微颤,“可曾好转?仕林的脉象......”
\"莲儿不过是劳累过度,想来今日该醒了。”许仙执起茶盏轻抿,“只是仕林......面色有些......”
“如何?”小白攥紧他衣袖,“可是有异样?”
“似有些不同......”许仙摩挲着下颌沉吟,“他看莲儿的眼神,虽似从前,却又透着几分古怪......”他长叹一声置盏于案,“这孩子没学得咱们的专情,三年历练倒添了花心......”
“休要胡言!”小白嗔怪地睨他一眼,转身时眉峰微垂,“他哪里是花心......分明是被人......”她在窗边落座,将玄灵子的断言与自己的揣测尽数说与许仙。
“赤绳!”
许仙大惊失色,指尖紧扣茶盏边缘。小白急忙伸手按住他手背,以袖掩口低声道:“小点声,莫叫仕林听见。”
许仙颔首,待她松手才压低嗓音:“娘子是说......那孽障......”他左右顾盼,附耳轻问,“又卷土重来了?”
小白黯然点头,望向窗外西厢房:“如今仕林不许我进门,唯有劳烦相公了。”她轻轻攥住他手掌,“待你再去厢房,替仕林诊脉时留意,那红绳系在右手。”
辰时三刻,碎金般的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在莲儿颔间镀上一层柔润光晕。她侧卧在拔步床上,苍白面颊被阳光烘得晕染一抹绯红,恰似春雪初融时枝头颤巍巍的山茶花。
仕林屈肘撑在她身侧,乌发垂落如墨玉帘栊,与她相离不过半寸。他凝望着她睫羽在眼下投出的蝶翼阴影,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耳尖,忽觉腰间一紧——莲儿的玉臂已缠上他后背,罗缎衣袖滑至肘弯,露出腕间淡青色脉络在肌肤下轻轻跳动。
“痒......”莲儿喉间溢出含混的鼻音,指尖攥住他中衣下摆,忽而抬手勾住他脖颈,将他拽得低了些,在他唇角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仕林低笑出声,任她将自己拽得更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颤动的睫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眼窝时,她忽然偏头,贝齿轻轻咬住他耳垂,却在留下淡红牙印的瞬间,舌尖轻轻舔过那处薄肤。
“小疯子。”仕林喉结滚动,反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珠,“昨日还说要做端庄新妇,如今倒像只小野猫。”
莲儿抬眼望他,眸中波光潋滟,指尖顺着他脊背缓缓上移,在他后心处轻轻画圈:“你且说说......”她忽然贴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哪只野猫能勾得状元郎三日不更衣?”
仕林闻言失笑,正欲开口,忽闻窗外竹影簌簌响动。他余光瞥见廊下闪过一抹素白衣袂,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将莲儿滑落的锦被往上扯了扯,遮住她半露的香肩。
“有人瞧着呢。”仕林垂眸替她理好衣襟,指腹若有似无擦过腕间红绳,“若叫娘瞧见了……”
莲儿顺着他目光望向窗外,只见竹帘缝隙间隐约露出半张苍白面容,眼尾细纹似在晨光中微微发颤。莲儿指尖攥紧红绳,忽而轻笑出声,伸手勾住仕林脖颈,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让她瞧吧。”她气息紊乱地伏在他肩头,耳坠蹭过他锁骨,“反正......”她抬眼望向窗外,指尖抚过仕林右手腕上的赤绳,“这赤绳早就在彼此骨血里了......”
话音未落,忽闻廊下传来茶盏碎裂声。小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眼睁睁看着仕林替莲儿拢好绣被,那抹红绳在两人腕间交缠如活物。许仙匆匆从后厨赶来,见状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见她眼底泛起泪光,喃喃低语:“那红绳......竟已渗进皮肉......”
“娘子莫急。”许仙握紧她冰凉的手,目光透过竹帘望向屋内,只见仕林正替莲儿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如护珍宝,“待我替他诊脉,定要瞧清这赤绳究竟......”
“小心……”小白忽然按住他手背,指尖死死抠进掌心,“他已不再是仕林……”她喉间泛起苦涩,“是被赤绳束缚的傀儡……”
烛影摇红的内室里,仕林指腹轻捻着莲儿鬓边碎发,眸底溺着化不开的温柔。四目交缠间,檐角铁马轻响时,廊下忽传来一声清咳——许仙端着药碗立在槅门边,青竹药箱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他目光掠过仕林腕间红绳,那绳在烛火下泛着血玉般的幽光,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爹?”仕林指尖微动的刹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却只将莲儿轻揽坐起,“莲儿刚醒,正需用药。”
许仙踏过门槛时,靴底碾过一地碎光。他望着那道赤绳在仕林腕间缠出妖冶的结,声线含着笑意:“爹来给你俩瞧瞧病。仕林,伸手让爹号号脉。”
仕林垂眸看向膝间依偎的莲儿,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影,随颔首动作轻颤。他将左手搁在案上时,袖底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拂过青瓷药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有劳爹了。”
“三载未归,吾儿可是荒了医术?男子当以右手号脉。”许仙执起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指腹刚触到寸关尺,瞳孔骤缩成针芒——那脉象如蛇信吐芯般滑腻游移,腕骨下竟有黑气顺着赤绳攀爬,在肌理间织出蛛网似的暗纹。
“爹怎的怔忡?”仕林挑眉抬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揉捻着莲儿的发梢,墨玉似的瞳孔深处,有猩红微光转瞬即逝,“可是孩儿脉象有异?”
“无......无碍,许是近日操劳了。”许仙仓促收回手,袖中银针已滑入掌心,针尖在袖底泛着冷光,“爹去煎剂安神汤来。”转身时他与床上的莲儿目光相触,那双眼眸清澈不再,只剩寒潭般的死寂,直教他心底寒意骤生。
待他踉跄着收拾药箱时,脑海中忽然翻涌如潮。恍惚又见仕林幼时鲜衣怒马,曾与他并肩立于疫病横行处悬壶济世;又见少年为救母亲孤身犯险,蛰伏王府近十年;更见他赴历阳任前于城楼下依依作别,袍角拂过春水时眼底满是济世安民的热望......哪一处不是鲜艳明亮的模样?何曾似如今这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连笑时眼底都无半分暖意。
他抱着药箱在门边踟蹰,终究回头望向那阔别三载的身影,声线抖得像风中烛火:“仕林,别忘了自己是谁……”
话音未落,少年腕间赤绳骤然泛起暗红。细如发丝的红线钻进皮肉时,他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攥得泛白。待抬眼时,眸中涟漪已凝作寒冰,只淡淡应道:“爹的话,孩儿记下了。”
第308章 金光度厄
庭院竹影筛着月光,更夫梆子声自巷尾沉沉荡来。仕林临窗而坐,由着莲儿将头埋进他膝弯,发间茉莉香混着药气氤氲开来。墙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却只望着飘落的竹影浅笑,指尖替她拨开覆眼的发丝时,触到她冰凉的颊侧。
“在想什么?”他垂眸望进她眼底,那汪秋水里映着自己含笑的脸,却像映在冰面上般毫无暖意。
“没想什么……”莲儿把脸深深埋进他膝间,声音闷在衣料里,“只当这是场梦,一场永不会醒的梦。”
仕林望着渐沉的夜色,忽然低笑出声。他吻去她眼角泪痕时,舌尖尝到咸涩的滋味,却在她耳畔呵着热气轻笑:“这不是梦。待你嫁进许家那日......”指尖划过她唇瓣时,凉得像檐角残雪,“定要教这钱塘十万人家,都提着灯笼来贺。”
屋内烛火突然明灭不定,小白听完许仙的话后霍然转身,素白手绢自袖中滑落。一道青影如电掠至,葱白玉手已将手绢抄在掌心——却是小青携着玄灵子悄然立于身后,不等白素贞开口,青色流光裹着四人腾身而起,转瞬落进后山松林。
苍岩上松涛阵阵,小青攥着白素贞颤抖的手,望着她泛青的唇色轻叹:“玄灵子查明了,那是‘同心赤绳’。”
“同心赤绳?”白素贞惊得挣开半步,下意识退到许仙身侧,素手攥紧他衣袖,“那是何物?”
“师尊手记曾载。”玄灵子上前一步,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袍角绣的北斗纹泛着微光,“此绳以情为引,以怨为媒,集万千执念怨气凝练而成。一旦系上便生死相缠,缠的不仅是皮肉,更是往生魂魄——赤绳不碎,他将日日沉沦,直至......直至精血尽失……不入轮回……”
话音未落小白已面无人色,踉跄着撞进许仙怀里,齿贝咬得下唇渗出血丝:“可......可有解法......”
玄灵子默然退后半步,袖中拂尘垂落如瀑。许仙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白:“娘子勿忧,仕林是文曲下凡,自有天佑,一定有……有办法的……”
“姐姐!”小青上前扶住小白,忽而柳眉倒竖,转头嗔怒瞪向玄灵子,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臭道士!有法子快说!”
只见玄灵子双掌结印,周身腾起淡淡金光,掌心赫然凝着一道流转的法印,口诀随金光散出:“我以本命真元闭关七日,炼得这道金光法印,或可暂时压制赤绳侵蚀。只是......”他收了法印,从怀中取出一壶酒。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喝酒!”小青夺过玄灵子手中的酒壶,可却闻见一股异香,“这酒……”
玄灵子从小青手上取下酒壶,望着远山沉声道:“根据师尊手记残页所载,辅以炼化的‘忘忧’,可镇‘同心赤绳’七日,但需……”
“但需什么!”小青看着玄灵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气上心头,“有话快说!”
“但需取仕林精血为引,滴入酒中。”玄灵子长叹一声,取出一枚银针,“但愿仕林毒未攻心。”
山风卷过岗峦,吹得小白素白衣袂猎猎翻卷。玄灵子的话让她陷入深深沉思,她拂去肩上落絮,望着天际流云,眸中陡然燃起决绝之光。
“许仙!”
正当几人陷入沉思,玄灵子忽喊了一声,未等许仙回神,便已闪至许仙身侧,擒起他的手,数道金光在二人周身闪烁,“仕林心思缜密,莲儿对我心存戒备,他们绝不会容我近身,明日你送药时,只需掌心相触,将这金光法印刻入他的掌心,便可让他稍复意识!再已银针探穴,取回他一丝精血,滴入‘忘忧’,如论如何也要逼他饮下!”
夜露凝在药庐窗棂,许仙摊开掌心,玄灵子所赠的金光法印如流火灼烫。他抚过印纹,忆起仕林幼时攥莲须说要济世的模样,指节骤然攥紧。窗外钱塘水呜咽,他望着法印沉声立誓:“纵以凡身闯阴司,必破赤绳救你。”掌心光焰大盛,映着他明日送药时,以父血为引渡印的决绝。
五更梆子声刚过,檐角铁马还在晨雾里轻颤。小青抱膝坐在莲儿屋顶的飞檐上,墨绿软缎裙裾垂在戗兽雕饰间,夜露将她鬓边珍珠钗浸得发凉。她望着窗纸上渐次洇开的晨曦,耳尖捕捉着屋内细微的动静——自子时起,莲儿的绣鞋便在青砖地上来回碾过,直到卯初才窸窣着推开雕花木门。
井台边的青苔蒙着霜,莲儿提着半旧的青布水桶踏过露草,绣鞋边缘沾着碎花瓣。她今日未穿绫罗,一身月白粗布襦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唯有鬓边那支珠钗正是昔日小白所赠。水桶撞在井栏上发出闷响,她俯身为木盆舀水时,领口露出的颈间红痕尚未消退,倒像是赤绳勒出的残影。
“哗啦——”
污衣浸入水中的声响惊飞了井台边的麻雀。莲儿攥着仕中衣用力搓洗,指腹碾过布料上的污渍时,水面荡开的涟漪里忽然映出小青的影子。她猛地抬头望向屋顶,只见墨绿衣袂在晨雾中一闪,随即便有片梧桐叶悠悠飘落,盖在木盆边缘。
“我自幼看着你长大,如今终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小青的声音自檐角传来,带着隔夜的沙哑,“可你……可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
莲儿低头绞着衣摆,水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小姨此话何意?莲儿不懂。”她望着水中晃碎的晨曦,忽然抓起件玄色外袍用力揉搓,“我一个女儿家,只知洗衣做饭,小姨有话……不妨直说。”
“好!”小青从檐角跃下,落地时震落几片瓦上霜花,墨绿软缎裙裾扫过井栏时发出沙沙轻响,“我且问你,那赤绳是从何而来!你为何要害仕林!”
“害?”井台边的梧桐叶浮在木盆边缘,被莲儿搅起的水波推得打转。她攥着玄色衣袍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节在浸湿的布料下泛出青白:“小姨这是癔症,我和哥哥两情相悦,怎会害他,倒是你们……”莲儿陡然起身,月白襦裙的袖口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历阳一去三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只字不提!”
井台边的晨雾突然凝作白练,小青攥着莲儿手腕的指尖猛地发颤。墨绿软缎裙裾扫过井栏时,她看见水面倒映的自己鬓边珍珠钗在发颤,像极了昔日在历阳城下,仕林背着玲儿冲出战阵时,发间那支步摇震落的模样。
“历阳......”小青的声音突然碎成齑粉,喉间泛起那年焦土的气息,“不是你想的那样......”小青的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烛,墨绿衣袂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莲儿望着小青鬓边沾着的夜露,忽然伸手替她理好凌乱的发丝:“小姨累了,不愿说也就罢了。”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耳垂时,那耳垂还在微微发颤,“哥哥说了,选好日子便娶我过门,到时候......”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初升的朝阳,睫毛上凝着的露水被光映得透亮,“钱塘十万人家都会提着灯笼来贺。”
井台边的晨雾忽然散作流萤,莲儿攥着木盆的手指节泛白。月白襦裙浸着井水的重量让她步履蹒跚,却偏要走得掷地有声,绣鞋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得槐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在此之前,你们谁也别想碰哥哥。”她忽然顿住脚步,晨阳恰好越过屋脊,将她鬓边珠钗照得血红,“除非我死。”
话音落下时,木盆里的脏水晃出边缘,溅在小青墨绿裙裾上。那水痕里泛着金红的微光,像极了仕林腕间赤绳渗出的熔金。小青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细长的影,那影子的脖颈处似乎缠着道透明的红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第309章 御宴帖
孟夏五月的杭城洗尽梅雨铅华,琉璃瓦上凝着朝露,金銮殿飞檐挑着半轮曦日。御苑内荼蘼开至末路,风过处落英如雪,缠绕着穿堂而过的宣旨内侍的蟒纹玉带——这日辰时三刻,紫宸殿的檐角铜铃在暖风中轻颤,漾开细碎的金响,倒像是有喜讯藏在风里,正往各宫各院悄悄递送。
自玲儿回宫已月余。宫墙虽困住了她的步履,却困不住她随暮春风絮飘向宫外的情思。如今的安阳公主再不是当年那个耽于锦绣堆的娇憨少女,经了人间风波的她,案头再无琳琅珠翠,每日辰时初刻,她必携鎏金花篮行至太液池畔,折几枝带露蔷薇,倚在依依杨柳下,一任清风拂动鬓边发丝。手中那支许仕林所赠的桃木簪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时常对着木簪怔忡出神,从朝露凝珠待到暮色四合,连时光流淌都浑然不觉。
“这是谁家的茶花女,顶戴男簪,在这望穿秋水?”清朗的笑声自身后响起,玲儿惊得陡然起身,转身时只见太子负手立在花影深处。晨曦自他肩头倾泻而下,碎金似的光斑在锦缎蟒袍上跳跃,将他英挺的轮廓勾成一帧暖金色的剪影,连眉梢眼角都浸着三分笑意。
“太子哥哥!”她下意识唤道,忽而想起君臣之别,慌忙敛衽行礼,屈膝欲拜,金丝绣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痕,“玲儿参见太子殿下。”
“哈哈哈,起来吧。”太子伸手虚扶,袍角拂动间带起一缕龙涎香气,“此番归来倒知礼数了,看来那位状元知县倒是有些教化之功。”
“太子哥哥又打趣我!”玲儿转过身去,指尖无意识绞着裙上的珍珠璎珞,“什么状元郎,我……我听不明白。”绯红悄悄漫上耳尖,却被垂落的珍珠耳坠掩了半分。
太子缓步至她身前,声音压得低了些:“今晨御前奏对,父皇已下了圣旨,要大赏此次对金大捷的功臣。”他顿了顿,瞧着少女骤然发亮的眼眸续道,“特旨宣许仕林阖家入宫赴宴。”
“当真?”玲儿攥住太子蟒袍下摆,琉璃似的眼眸亮得惊人,葱白指尖在锦缎上压出弯月形痕迹,“父皇真的下旨了?”
“孤何时骗过你?”太子见她嘴角难掩的笑意,忽而俯身靠近,“瞧瞧这雀跃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长公主的端庄?若叫父皇看见,怕是又要罚你抄《女诫》了。”
“才不会呢……”她摇着太子的衣袖,珍珠璎珞相撞发出细碎声响,“宴席定在何时?可曾遣人去传讯?听说青云观山路险峻,太子哥哥可要多派些侍卫,莫要误了……”话说到一半,撞见太子促狭的目光,霎时面红过耳,转身欲躲,“太子哥哥又取笑我!”
“哈哈哈~”太子朗声大笑,从袖中取出描金御宴帖,玉指轻捻展开:“我瞧你是急着要这状元郎做驸马爷吧。这早间拟就的鎏金御宴帖,三日后开献捷宴,文武百官同贺——”他瞥见少女直勾勾盯着御宴帖的眼神,故意顿住,“只是还未想好该着谁去送。”
“我去!”玲儿劈手夺过御宴帖,明黄绢帛上“许仕林”三字被晨光镀成金线,她的指尖触到明黄绢帛时微微发颤,那三个字似有灼烫暖意,她低头喃喃着,“我要亲手交给他。”
太子颔首,眸中笑意更深:“早已点了羽林卫暗卫随行,浅色素绸宫装也送去你寝殿了。”他伸手轻拍少女肩头,“山路漫长,早去早回。”
“太子哥哥……”玲儿鼻尖一酸,眼眶霎时红了,“可若是被父皇发现……”
“有孤替你担着。”太子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拭去她眼角泪痣,冰凉玉质触着肌肤,“先前送你出宫都不曾怕过,何况此刻?”
话音未落,玲儿已扑进他怀中,泪水沾湿了蟒袍前襟的龙纹:“多谢太子哥哥,玲儿定当……”
“何须言谢。”太子轻轻推开她,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三年未见,倒越发像个孩子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这点心思为兄岂会不懂?”他望着少女含泪的双眼,语气郑重,“去罢,送完信便带他一同回来,这差事孤替你圆。”
晨风吹过太液池,将满池荷香送入回廊,玲儿攥紧手中御宴帖,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的笔锋,仿佛已触到千里之外的温厚掌心。
晨光熹微之际,初阳的金轮碾过青远观的飞檐,将主殿琉璃瓦镀成流动的鎏金。檐角铜铃悬着未散的夜露,在风里晃出碎金般的光,正落进西厢雕花窗棂——莲儿对镜端坐于梨木妆台前,素手正将一瀑青丝绾作松云,乌发间滑落的几缕碎发拂过胭脂颊,镜中倒映的梨涡里,还噙着半朵未绽的晨雾笑意。
妆台上螺子黛的青碧映着天光,旁边一支茉莉银簪斜倚,簪头凝着的露珠恰如她眸底水光。她指尖轻挑鬓边发丝时,腕间细镯碰着铜镜发出脆响,惊得窗外竹影晃了晃,将晨光筛成星子落在她起伏的肩线处,倒比那镜中晃荡的金辉更显柔媚。
“晓日熔金映殿霞,青丝梳作瀑云斜。”仕林自她身后现身,俯身环住她腰间,下颌抵上她肩头,莲儿抬眸在镜中与他四目相触,镜中漾开笑意,“嫣然一靥春风暖,胜却瑶台九畹花。”
莲儿忽而侧过身,发间茉莉簪子晃出一缕清香,指尖轻点他鼻尖时带了三分娇憨:“我家的文曲星,满肚子诗墨都化作了蜜糖。”说着皱了皱泛粉的鼻头,眼尾水光潋滟,“可曾对那画舫上的琵琶女,或是书院里的藏书娘,也这般将星子摘下来哄人?”
仕林闻言低笑,墨袍袖摆拂过她膝头时惊起一阵衣香。他凑得极近,睫毛在晨光里投下蝶翼般的影,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手腕:“若说深情——”喉间笑意化作暖风,拂得她耳畔绒毛轻颤,“这世上纵有千江月、万岭梅,也不及你眉尖一蹙、眼角一弯。”
说着便执起她指尖,将自己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你且看这晨光绕梁,”他忽然侧首,让镜中两人交叠的影子浸在金辉里,“我若对旁人动过半分心思,便教这青远观的钟鼓,从此只敲离愁别绪。”
莲儿抬起指尖,刚触到他面颊的微凉,便被他突然凑近的呼吸烫得缩回手。仕林的下颌抵着她发顶,墨发垂落时扫过她耳畔,引得颈间细绒微微战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与自己紊乱的呼吸绞成一缕,在晨光里织出密不透风的暖。
正当睫羽颤如蝶翼将坠时,那股迫人的温热忽然退去。莲儿惊得睁眼,正见仕林执起螺子黛的手悬在半空,笔杆上的雕花映着晨光,在他眼底碎成点点星子。
“我替你画眉。”仕林指尖轻捻她鬓边碎发,墨眸映着镜中娇羞容颜,声线浸着晨露般的温软,“你看这黛色如远山含黛,恰合你眉尖那抹轻愁——”笔锋未动,先以指腹在她眉骨处虚画半弧,“昔年张敞画眉传作佳话,却不知他可曾见过这般‘春山浅淡映秋波’的妙韵?”
仕林手中螺黛将凝,指腹刚要描摹她眉峰弧度,忽觉镜中莲儿嘟嘴的模样像极了檐角垂落的含露红梅。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眸里笑意漫过笔锋,忽然转身将画眉笔轻搁在妆台,发出“叮”的轻响。
莲儿正欲开口嗔怪,却被他突然凑近的气息惊得睫毛骤颤。仕林的指尖还沾着黛色余韵,已轻轻托住她下颌,在她蹙眉的瞬间,吻如晨露坠落在她眉梢那颗假想的“愁痣”上。螺黛的青碧气息混着他衣襟上的墨香袭来,镜中晨光恰好掠过他微垂的眼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剪碎在雕花镜缘。
“这一笔,”他退后半寸,指腹蹭过她发烫的眉骨,声音里浸着未干的吻痕,“该叫‘点愁成春’。”
莲儿被他吻得鼻尖泛红,刚要抬手推他,却见他又低头吻在她蹙起的眉心,睫毛扫过她肌肤时痒得她一颤,听得他含着笑音呢喃:“瞧这春山颦处,原是等我用唇锋描作新月。”
莲儿双颊烧得通红,慌乱中一头撞进仕林怀里,发间茉莉簪子蹭着他锁骨处的盘扣。仕林胸腔震出一声低笑,手臂顺势环住她腰肢,掌心隔着襦裙触到她发烫的肌肤。她埋在他墨香氤氲的衣襟里,听着那如鼓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呼吸同频,鼻尖萦绕着他袖底残留的螺黛青碧与晨露草木香,恍惚间只觉这怀抱是现世最安稳的莲台。
“呀!”
正当仕林低头要吻她发顶时,莲儿忽然在他怀里挣了挣,仰起的脸上还沾着未褪的红晕。她指尖揪紧他胸前的锦缎,望着窗外渐盛的晨光,睫毛上还凝着方才的湿意,“险些忘了今日要去城中买红头绳,还有绣帕子、龙凤烛......”
话音未落,莲儿便被自己的话羞得再次埋首,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衣料上的缠枝莲纹样。仕林闻言挑眉,指尖勾起她下颌逼她看向自己,墨眸里晃着狡黠的光:“原来我的状元夫人早把红妆都盘算好了?”他屈指轻弹她发烫的耳垂,顺势牵起她的手往门外走,“这便去寻那最艳的凤仙花染的线,再挑对描金并蒂莲的烛台!”
廊下朱柱后,小白垂眸望着仕林腕间若隐若现的赤绳,此刻正泛着异常的金芒,如熔金般缠绕着他与莲儿交握的手。许仙顺着她目光望去,见仕林与那莲儿在晨光里相视而笑,发间茉莉与墨香绞成缠绵的雾,不由得轻叹了声:“莲儿那丫头,视我如仇敌……许是看出了什么,三日来近不得仕林分毫……不仅法印近不了仕林……取精血更是难上加难……”
“精血……仕林的精血不单单流在他的身上……”小白忽然握起许仙掌心,金光流转间,法印已转至她手。未等许仙回过神,小白衣袖翻飞间已掠至庭院,青石板上只余下半朵飘落的茉莉虚影:“相公且守在此处,我去瞧瞧。”说罢化作风中一缕白雾,追着那道刺眼的金芒往山下飘去,廊下只留下许仙望着腕间沉寂的赤绳,眉头皱成了观前那道九曲桥。
第310章 宫笺泣碎
孟夏的晨风裹着荷香漫过青石板路,仕林和莲儿携手而行步出青远观时,檐角铜铃恰好摇碎最后一滴晨露。城中的城南厢的喧嚣已顺着坡道漫上来——绸缎庄的招幡在风里翻出绯色浪头,糖画摊子的铜勺正浇出琥珀色的凤凰,连街边卖花女竹篮里的栀子,都沾着市集特有的暖尘气息。
莲儿攥着仕林的袖口躲过往日杂铺的独轮车,木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里,忽听得斜巷口传来脆亮的吆喝:“冰糖葫芦嘞!刚出锅的冰糖葫芦嘞!”
“糖葫芦!哥哥!我要糖葫芦!”那声音像枚绣花针,倏地挑开莲儿记忆的锦缎。她挣开仕林的手就往街角跑,绣鞋踏碎晨光里的青石板影,发间茉莉簪子晃出细碎银光。
仕林笑着追上去,墨袍袖摆扫过香料摊时惊起一蓬墨香,正撞见莲儿踮脚望着糖葫芦担子,指尖绞着裙上的珍珠璎珞,眼尾水光直往糖霜上黏。
“要三串!不,五串!”她回头冲仕林晃着手指,鼻尖蹭到糖衣的甜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抿住唇,“幼时过年,小姨总在清河坊给我们买糖葫芦。”
晨风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接过仕林递来的冰糖葫芦,指尖触到冰凉的糖壳,“那年哥哥进宫伴读,年关下起大雪,小姨的青色披风上落满雪花,却把糖葫芦全塞进我袖筒里,说’莲儿吃完这串,哥哥开春就回来‘…...\"
仕林替她摘去发间草屑,忽然一阵风卷过街角,仕林腕间赤绳骤然泛起金芒。她惊得抬头,正见仕林已将一绺青丝绕在指间,替她别到耳后:“瞧你嘴角沾了糖霜。”仕林用帕子擦过她唇畔,却触到她突然发烫的面颊。莲儿含着糖葫芦抬头,见他墨眸里晃着自己的影子,竹枝上的红果映着晨光,恰如她发间茉莉簪凝结的冰晶。
街角的风突然变作穿堂刃,卷着糖霜甜香劈面而来时,玲儿素色帷帽的银流苏正颤成一挂碎雪。她立在绸缎庄飞檐投下的阴影里,明黄御宴帖在掌心卷成烫金的茧,指腹碾过“许仕林”三字的笔锋,恰如碾过三年前历阳江畔上的屐痕。
晨辉斜斜切过仕林替莲儿别碎发的指尖,那道熔金赤绳骤然暴涨的光刃,正巧劈开玲儿帷帽下的瞳孔。她看见莲儿发间茉莉簪凝着的露珠,像极了自己晨妆时未落的泪,而仕林擦过少女唇畔糖霜的帕子,边角绣着的竟是她临别时,塞给他的。在历阳江畔惜别时,她把这方帕子和金步摇塞进他怀中,可如今却沾了旁人的甜腻。
“公主......”贴身宫女见她指尖渗出血珠,慌忙想扶,却被玲儿甩开手。御宴帖从掌心滑落,明黄绢帛跌在青石板上,被往来行人踩上几个泥印。玲儿望着仕林低头咬下莲儿递来的半颗糖葫芦,喉间忽然涌上腥甜,像是把太液池的荷梗嚼碎了咽下去。
“回宫!”她猛地转身,素绸宫装的广袖扫翻了街边卖花女的竹篮,栀子落了一地。
“公主?御宴帖还没......”宫女惊得捡起御宴帖,见帖上“许仕林”三字已被泪渍晕开。
“本宫说回宫!”玲儿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帷帽下渗出的泪水滴在衣襟上,将绣着的并蒂莲纹洇成深紫。远处传来仕林的笑声,混着莲儿嚼冰糖葫芦的脆响,在她身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里全是三年前她在宫墙内,对着桃木簪望穿秋水的日夜。
巷口的风卷着碎糖霜掠过玲儿时,一道素白光影忽然横在面前。
“丫头。”
小白指尖凝着未散的雾霭,望着明黄御宴帖上晕开的泪渍,顶戴素白步摇与仕林那边的金芒共振,震得玲儿袖中桃木簪嗡嗡作响。
这声“丫头”让玲儿猛地顿住脚步。她回头时,素色帷帽的银流苏扫过小白的袖口:“白……白夫人!”她攥紧的玉龙佩滑落在地,发出清越的“叮”响。
话音未落,暗处突然跃出数道黑影,羽林暗卫的佩刀在晨光里晃出冷芒,直抵小白颈间。
“退下!”玲儿挥开护卫的手,珍珠璎珞扫过处暗卫腰间刀鞘,“这是.……故人。”
小白任由护卫环伺,目光却锁着街角——仕林正将半颗糖葫芦喂进莲儿口中:“此事非你所见。”她不顾颈间横刀,抓住玲儿的手腕,“他被赤绳迷了心窍!”
玲儿腕间一震,桃木簪坠地的声响被市集喧嚣吞没,只见那赤绳如熔金锁链缠绕仕林手腕,每晃一下都在晨光里爆出细碎火星,那光刃般的线条割得她瞳孔发疼,喉间涌上的腥甜险些冲破唇齿。
“白夫人慎言!”她猛地甩开小白的手,素绸广袖扫过满地栀子花瓣,将半片碎瓣碾进青石板缝。“此处人多眼杂,”玲儿压低声音,帷帽下的睫毛颤得像风中残蝶,“若要谈……”她抬眸望向街尾飞檐高挑的听风楼,楼角铜铃在晨光里晃出碎金,“随我上听风楼说。”
仕林替莲儿拭去嘴角糖霜的指尖忽然一顿。街角绸缎庄飞檐下,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隐现,羽林卫佩刀反射的冷光刺破晨雾,正对着他方才瞥见的素白身影。他腕间赤绳骤然发烫,金芒顺着袖管爬至心口,搅得眸光一阵恍惚。
“怎么了?”莲儿咬着冰糖葫芦的齿尖猛地停住,竹枝上的红果攥在她掌心。她顺着仕林的目光望向街角,瞥见素白衣阙一闪而过,喉间忽然泛起冰棱般的寒意。
“那边好像出事了。”仕林松开替她别碎发的手,墨袍袖摆已朝巷口扬起。迷糊记忆中,似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可赤绳却在此刻剧烈收缩,勒得腕骨生疼,眼前莲儿的笑靥突然与记忆里的宫装身影重叠又撕裂。
“能有什么事!”莲儿突然拽住他的袖口,珍珠璎珞缠上他腕间赤绳,金芒与银辉绞成刺目的网。她发间茉莉簪抖落一滴冰晶,恰好坠在仕林手背,“不是说要买描金并蒂莲的烛台吗?再不去香烛铺,好样式要被人挑光了!”
她的指尖冷得像雪,却偏偏攥出灼人的力道。仕林望着她突然睁大的杏眼,那瞳孔深处晃着市集的喧嚣,却唯独没有半分方才吃糖葫芦时的娇憨。赤绳的金芒在他眼底炸开,恍惚间竟看见莲儿鬓边的碎发化作冰棱,正刺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可方才那影子.…..”仕林正欲开口,却被莲儿猛地拽着转身。她的绣鞋踩碎满地栀子花瓣,素绸裙摆扫过糖画摊子时,铜勺里的琥珀色糖汁突然凝固成冰。仕林踉跄半步,腕间赤绳绷成直线,将他与莲儿交握的手映成熔金的锁链。
“我的状元郎!”莲儿回头时笑得眉眼弯弯,发间茉莉簪却在晨光里凝着霜花,“你看那香烛铺的幌子——”她指着斜对角飘摇的朱红幡,幡上“龙凤呈祥”四字被风吹得扭曲,“瞧那烛台上嵌的珍珠母贝,多像你给我描眉时,螺子黛里的星子呀。”
仕林望着她刻意扬起的笑脸,腕间赤绳的灼痛忽然顺着血脉爬至舌根。他想开口问那素白身影究竟是谁,想问为何她指尖的温度比玄冰铁还要冷,却只听见自己顺从的声音混着市集喧嚣响起:“好,这便去挑最亮的龙凤烛。”
仕林跟着莲儿走出三步,却又猛地顿住脚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回过头,目光越过熙攘的人潮,望向听风楼转角处——那里只剩下满地被踩碎的栀子花瓣,素白的衣角早已消失在朱漆门后。
第311章 阳谋
听风楼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棂滤进初升的晨光,玲儿摘下帷帽时,发间桃木簪的影子恰好落在桌上洇湿的御宴帖上。她朝贴身宫女轻挥广袖,珍珠璎珞在晨风中晃出细碎银光,直到楼梯口传来护卫们靴底碾过木阶的吱呀声,才转身扣紧了雕花窗闩。
“白夫人,此处已无他人,但说无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素绸宫装拂过桌面时,将半片带露的栀子花瓣碾进木纹。窗外传来莲儿娇笑的尾音,混着糖画摊子“叮叮当当”的铜勺声,像根细针在她耳膜上反复穿刺。
“公主……”小白垂眸轻叹,指尖划过钗头桃花刻痕,望着窗外仕林消失的巷口,“事情并非如你所见,你可看见他腕间的赤绳?”
“赤绳?”玲儿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晨雾中残留的糖霜甜香突然化作铁锈味涌进鼻腔。她闭眼回溯方才街角的画面——仕林替莲儿别碎发时,腕间确实缠着一抹异样的猩红,那红并非寻常丝线的色泽,倒像晨曦中刚剖开的血珠,在袖管下泛着熔金般的妖异光泽。
“是乌古论……他利用莲儿,将他炼化的‘同心赤绳’系在仕林腕上。”小白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素白流苏,“这赤绳锁的不仅是姻缘,更是他的往生魂……”她抬眸望向窗外,此时莲儿正拽着仕林走进香烛铺,发间那支簪子在晨光里凝着霜花,“如今的仕林……形同傀儡,日日沉沦,直至……精血尽失……不入轮回……”
玲儿猛地扑到窗边,只见仕林走进香烛铺时,脚步竟有些虚浮,腕间赤绳的金芒似隔着袖管透出。而莲儿回头时,鬓边碎发上竟结着细小的冰棱,每道棱线都映着仕林逐渐黯淡的眼神。
“他可是文曲星……”玲儿的声音发颤,桃木簪攥在掌心隐隐发烫,“多少次我们一同出生入死,逢凶化吉!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听风楼二楼雅间的晨光突然一凝,小白摊开的掌心腾起三寸金光。那法印呈八卦流转之形,每道纹路都凝着玄灵子闭关七日的真火,在她素白的掌心里如轮盘般缓缓转动,竟与窗外仕林腕间赤绳的熔金光芒隐隐对冲。
“这是当朝道录司提点玄灵道长,炼化的金光法印。”小白的指尖拂过法印边缘,金光随之一颤,映得玲儿掌心也微微发烫,“只需掌心相触,便能暂时熔断赤绳的锁魂咒,再取他一丝精血,玄灵道长便可炼制出解药。”
玲儿的目光胶着在那团跳动的金光上,桃木簪的凉意顺着指骨爬至心口。窗外莲儿拖拽仕林的声响透过窗纸渗进来,混着香烛铺伙计的吆喝,像根针在法印的金光上反复穿刺。
“但莲儿寸步不离。”小白收回掌心的金光,窗台上的露珠突然沸腾成白雾,“自赤绳系上那日起,她便像护崽的母兽,不许任何生人靠近仕林三尺之内。”她指着街面莲儿裙角拖拽的泥痕,那些湿印子边缘泛着晨露的水光,“方才在街角,她定是发现了你,这才拽着仕林离开。”
“白夫人还是心太软。”玲儿望着窗外莲儿拖拽仕林的背影,忽然转身,素绸广袖扫过桌面,将半片栀子花瓣碾成汁液,“当局者迷——那赤绳锁的是魂,可这肉身还在人间行走。”
小白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颤,掌心金光法印隐隐发烫:“公主的意思是.…..”
“大理寺的缉捕令最是好用。”玲儿扬手叩响窗沿,檐角铜铃的碎响里,早有暗卫从梁柱阴影里落下。
“来人!”玲儿忽而起身,随着一声“来人”,听风楼二楼的晨光被雕花窗棂割成碎金。梁上垂下的暗卫玄铁腰牌在晨雾里晃出冷芒,羽林卫副统领单膝跪地时,肩甲上的獬豸纹擦过木阶缝隙里的栀子残瓣。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头盔红缨扫过地面泥痕——那是方才玲儿碾开的栀子汁液,此刻在木纹里洇成暗红的线。
玲儿将桃木簪拍在桌上,簪身震得御宴帖簌簌作响,明黄绢帛上“许仕林”三字的烫金被压出折痕。“传本宫口谕:着大理寺即刻拿人,”她的素绸广袖拂过暗卫肩甲,珍珠璎珞在晨光里晃出细碎银光,“罪名:冒名状元,欺君罔上!”
“若有阻拦.…..”玲儿顿了顿,发间桃木簪的银饰划过窗棂,惊落一串凝在木缝里的露珠,“连同那名唤莲儿的女子一并带回,就说.…..”她望着楼下莲儿死死拽住仕林袖口的手,指尖掐进桌沿,“就说她是同党。”
副统领忽然叩首在地,头盔撞得木阶发出闷响:“公主殿下,大理寺隶属刑部……”他肩甲上的獬豸纹在晨光中泛起微光,“许状元的告身文书并无篡改痕迹,此番拿人.…..没有圣上旨意……”
晨雾突然漫进窗缝,将玲儿素绸宫装的广袖染得半透明。她望着楼下仕林被莲儿护在身后的身影,那赤绳的熔金光芒竟透过两人交叠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投下扭曲的锁链影。
“本宫的懿旨就是旨意!”她将龙纹玉佩塞进副统领掌心,玉佩的冰凉与他铁手套的温热相撞,“你带十名羽林卫协同大理寺办案,若莲儿反抗.…..不必留情。”
“不可!”小白惊得后退半步,拦下玲儿悬在半空的手掌,“莲儿到底没做恶事……况且仕林若是入狱……赤绳脱离掌控……”
“就是要他入狱!”玲儿将桃木簪拍在桌上,簪身震得御宴帖簌簌作响,“莲儿姐姐不是寸步不离吗?大理寺的牢门,总容不得她一个民女随意出入。”晨雾中传来铜锣开道的声响,她望着窗外骤然慌乱的人群,“等他们把仕林押进大理寺狱,赤绳便在咫尺!”
街面突然爆发出惊呼,玲儿扑到窗边,只见数骑羽林卫策马冲开人群,绣着獬豸的捕快腰牌在晨光里晃成冷芒。而莲儿正死死拽着仕林的袖口,发间茉莉簪抖落着惊风吹散的珠翠——她从未想过,这顶状元帽下的头颅,竟会因“冒名”的罪名被锁链锁住。
“白夫人,”玲儿攥紧的桃木簪突然沁出凉意,“准备好金光法印。待大理寺将他押入大理寺狱,便唤回我的仕林哥哥!”
话未说完,仕林腕间的赤绳猛地绷紧,将莲儿和他同时拽得一个趔趄。玲儿在楼上看得真切——莲儿指尖掐着仕林腕脉,而她发间茉莉簪的银饰正对着仕林瞳孔,晃出妖异的光。
第312章 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底层的霉味裹着铁锈气扑面而来时,仕林腕间的赤绳正隐隐散着暗红。他被玄铁链锁在湿冷的石墙上,镣铐摩擦石壁的声响混着滴水声,在蛛网密布的穹顶下荡出幽森的回音。
“放我出去!让我见莲儿!”他猛地撞向石墙,额角磕出的血珠滴在赤绳上,竟被那暗红的丝线瞬间吸收,化作更炽热的光。赤绳在他腕间疯狂收缩,勒得骨节发出“咔咔”轻响,可他却浑然不知,瞳孔里的神智正被这光芒绞碎,只剩野兽般的猩红。
狱卒们缩在铁栏外,手里的水火棍抖得像风中芦苇。他们从未见过新科状元这般模样——墨袍被撕扯得褴褛,露出的手腕上满是赤绳勒出的血痕,那些伤口里竟渗出与赤绳同色的熔金,顺着铁链滴在青石板上,烫出嗤嗤作响的白烟。
甬道深处浮着团氤氲白气,玲儿立在狱门前的鎏金提灯旁,月白蹙金绣披帛随呼吸微微起伏。她今日未着宫装,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常服衬得身形纤薄,领口袖边用银线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裙摆上的珍珠璎珞悄无声息——那是太子特意备下的素服,连腰间羊脂玉镯都换了成色偏暗的墨玉,只腕间系着的素白罗帕边角,还坠着枚未及摘下的珊瑚珠。
“白夫人,我就不进去了。”她弯腰捡起簪子,簪头桃花纹路上凝着的不再是血,而是大理寺狱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若我此刻现身,他只会让她恨我入骨……”
玄铁钥匙和御宴帖塞进小白掌心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腕,“请白夫人代为转交,三日后举家赴宴,只……只请你们三人”话音未落,囚室传来铁链崩裂的巨响,仕林癫狂的咆哮中夹杂着赤绳灼烧皮肉的滋滋声,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的血珠却比泪先落下。
小白接过钥匙的指尖剧烈颤抖,明黄御宴帖的边角被攥得发皱,烫金的“许仕林”三字在提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回眸望向甬道深处,铁栏后那团疯狂撞墙的黑影正将玄铁链扯得哗哗作响,赤绳在他腕间收缩时爆出金红火花,溅在青苔石墙上烫出缕缕白烟。
“他腕间赤绳已缠入心脉......”小白的声音碎成齑粉,从袖中摸出个赭石色酒壶,壶身刻着模糊的云纹,“玄灵道长有言,法印只解燃眉之急,当辅以这‘忘忧’同饮,方可克制七日,但需仕林精血为引……”
玲儿望着酒壶口溢出的异香,那气味混着大理寺狱的霉味,竟诡异地勾出一丝甜腥。她看见小白指尖划过壶身时,壶面凝着的水珠顺着刻纹蜿蜒,像极了仕林腕间渗出的熔金。
“可如今情形,他的精血已被赤绳污染......”小白突然攥住玲儿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袖中珊瑚珠,“唯有……唯有……”
“白夫人放心,我与仕林哥哥精血相融。”她接过酒壶时,指腹碾过壶口残留的酒液,甜腥气息顺着舌尖漫开,“三日后献捷宴上......”天青色的裙摆扫过墙角蛛网,珍珠璎珞在暗中轻颤,“我会亲手将精血滴入酒中。”
玲儿攥着赭石酒壶转身时,雨过天青的衣摆如江帆般扬起,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提灯下闪过冷光。月白蹙金披帛扫过灯柱,珍珠璎珞撞出细碎声响,却被牢内赤绳收缩的“咔咔”声绞碎。
墨玉镯顺着腕骨滑下寸许,她指尖攥着壶身刻的云纹,珊瑚珠蹭过陶土发出沙沙轻响。提灯将她的影子钉在石壁上,那抹天青色迅速没入甬道阴影,只余下清冷声线荡在霉雾里:“有劳白夫人,让仕林哥哥在狱中安稳待满三日。”
甬道深处铁链崩裂的巨响震得穹顶蛛网簌簌掉落,她攥紧酒壶的指节泛出青白,眸光掠过铁栏后癫狂撞墙的黑影:“三日后献捷宴只许你们三人赴宴,三日后自会有人放莲儿姐姐出去。”墨玉镯在腕间轻颤的节律,恰与远处赤绳灼烧皮肉的滋滋声同频,提灯晃过她鬓边未拭的金粉时,眸底翻涌的血色在暗影里格外刺目。
酒壶在她袖中泛着微光,与腕间珊瑚珠的血色反光交叠。远处仕林的咆哮撞在石壁上,她行走时裙摆的珍珠璎珞已不再轻颤,唯有大理寺狱的潮气裹着衣摆,将那道天青色的背影,溶进蛛网密布的幽森里。
玲儿踏出大理寺狱厚重的铜门时,夜露已在青石板上凝出薄霜。身后铁门“轰隆”闭合的巨响尚未散尽,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然从街角破夜而来,铁蹄踏碎月光的声响像鼓点般砸在人心上。她倏地回首,月白披帛被夜风吹得扬起,只见巷口那团墨色影子正踉跄着奔来——是仕林的小红马,鞍鞯散乱,鬃毛上还沾着半片枯叶,缰绳断口处的流苏在夜风里狂抖。
马鼻喷出的白气裹着腥甜汗味扑到她面门,小红马前蹄猛地顿在她脚边,铁蹄擦着石板迸出火星。它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玲儿天青色的衣摆,突然屈腿跪伏在地,毛茸茸的马头一下蹭上她的脸颊,湿热的马泪顺着她下颌滑落,混着大理寺狱带出的潮气。
玲儿指尖触到马鬃上的冰凉露珠,忽然想起那夜在历阳江畔,曾许下彼此的诺言——小红马只载他二人。她曲指抵在唇边,清越的响指哨划破夜空时,小红马不安的刨蹄声渐渐止息,只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轻轻蹭着,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
“倒还是你记得我……”她蹲下身,用帕子拭去马眼的泪痕,指尖划过马背枣红鬃毛时,掌心触到的不再是往日油光水滑的锦缎,而是嶙峋凸起的肋骨。那层枣红皮毛下的骨架硌得她指尖发疼,“才几日不见,竟瘦成这样……”
“走,跟我回宫。”她站起身时,天青色裙摆扫过马腿上的泥污,珍珠璎珞撞在马鞍上发出细碎声响。
玲儿抚摸着马鬃的手一顿,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天青色裙摆上的缠枝莲纹被夜露浸得发暗,腕间珊瑚珠在月光下泛着血样的红光。忽然间,她凑到马耳边轻语:“你放心,我不会让仕林哥哥就此沉沦。”
第313章 法印入心
小白攥着玄铁钥匙踏入囚室时,霉雾混着熔金的腥甜扑面而来。匙孔转动的轻响被铁链拖曳声绞碎,她望见石墙下那团疯狂冲撞的黑影时,指尖的钥匙“哐当”坠地。
仕林的墨袍已撕成碎布,裸露出的小臂上满是赤绳勒出的深沟。那道暗红的线如活蛇般钻进腕骨,每收缩一次便爆出金红火花,顺着铁链滴在青石板上,烫出嗤嗤作响的白烟。他额角的血珠坠在赤绳上,瞬间被吸成光点,瞳孔里的猩红已凝成实质,只剩野兽般的凶光。
“仕林......”小白的声音碎在喉间,素白裙角扫过地上的熔金时,裙摆突然渗出血痕——那是赤绳感应到她靠近,在仕林腕间暴起的纹路。
“娘......”他模糊地唤了一声,赤绳却在此时狠狠收紧,将那声呼唤绞成癫狂的咆哮,“为何是你……莲儿呢……莲儿在哪儿……”
小白的泪水砸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已俯身攥住仕林剧烈颤抖的手腕。那截赤绳如活物般狂跳,在她掌心烙下滚烫的灼痕,却不及她指尖渗血的万分之一疼。仕林腕骨发出的“咔咔”声里,她望见儿子瞳孔里翻涌的猩红——那是被赤绳绞碎的神智,正化作野兽的凶光啃噬着最后一丝清明。
“仕林,娘对不住你……”她的指甲掐进他腕间血痕,逼出的熔金混着自己的泪水,在赤绳上绽开嗤嗤作响的白雾,“娘绝不能让你再被这邪物控心!”话音未落,赤绳突然暴涨三寸,如毒蛇般缠上她小臂,金光法印骤然腾起流火般的光焰,顺着相触的肌肤猛地钻入。
刹那间仕林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如潮水般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将墨袍撕成碎片的赤绳竟在光焰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腕间的暗红丝线剧烈收缩着向后退去,绳结处冒出滚滚黑烟,熔金般的血珠顺着铁链倒流回伤口,在石壁上烫出的白烟渐渐淡去。
他剧烈颤抖着,瞳孔里的猩红被金光层层剥离,喉间的癫狂咆哮化作痛苦的闷哼。赤绳在金光中寸寸败退,却又在触及心脉时猛地回弹,与法印的光芒绞作一团,在他周身形成明暗交替的光茧。最终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金光彻底吞噬了赤绳的暗红,仕林的身体晃了晃,如断线傀儡般瘫倒在地,腕间的赤绳只剩微弱的红光,像条濒死的蛇。
三日后的卯时初刻,许仙着一身青布常服闻讯而来,接过小白手中的明黄御宴帖。帖角烫金的“许仕林”三字尚带着龙涎香的余温,却被他指尖捏得发皱。两人未及多说,踏着甬道残霜匆匆而行,腰间玉佩在晨风中相碰,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晨光终于攀过大理寺狱高耸的檐角,将一线熹微的金辉漏进底层囚室。石墙上凝结的夜露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混着艾草与药汁的气息,总算冲淡了几分经久不散的霉铁味。许仙正将一帖安神散的药渣倾入墙角铜盆,青瓷药碗边缘还凝着半干涸的黑膏,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法印的光纹已能护住心脉三寸。”他转身时,袖中银针在仕林腕间几处大穴上轻轻捻转,“只是赤绳缠魂太深,按道长所言,每到卯时阳气升发,仍会在气海处与法印相抗,能否挺得住,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小白蹲在石榻边,素白绢子绞着温水,正擦拭仕林额角沁出的细汗。三日来她未曾解衣安歇,眼下乌青深重,却在望见儿子睫羽轻颤时,指尖陡然停在半空——仕林腕间那道暗红的赤绳早已生根,在皮肤下透出微弱的红光,与法印流转的金光形成诡异的平衡。
“仕林......”小白放轻声线,绢子上的水珠滴在他掌心,惊得那道赤绳微微瑟缩,“该醒了。”
少年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要挣破沉重的睡意。他喉间溢出低低的呻吟,墨黑的瞳孔缓缓睁开,起初蒙着层浑浊的翳,待目光聚焦到小白脸上时,才透出些许茫然的清明。三日前那双燃烧着猩红的眼瞳,此刻虽仍布着血丝,却已能映出母亲含泪的模样。
“娘......”他动了动干裂的唇,腕间赤绳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我......”
“别耗神。”小白连忙扶住他欲起的肩头,触到他后颈黏湿的冷汗,“今日是献捷宴,朝廷下了御宴帖,我们得入宫了。”
“献捷宴?”仕林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被赤绳绞碎的记忆,当他看到那明黄御宴帖时,额角青筋忽然突突跳动,“莲儿......莲儿她怎么样了?我要见她......”
“休要动念!”许仙快步上前,只见赤绳骤然收紧,勒得他腕骨发出轻响,皮肤下的金光法印立刻泛起流火般的光纹,将那股戾气逼退,“你掌心法印与赤绳相抗,情念一动便会引动邪力。”
仕林浑身一震,刚聚起的神智又散作模糊。他望着小白,眼中充满了未说出口的焦虑。
“安阳公主已派人将莲儿姑娘送出大理寺。”小白按住他欲起的肩头,指尖触到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她说会安置妥当,待宴后你们便可相见。”她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只低头替他系好腰带,“先随娘入宫,莫要误了入宫的时辰。”
仕林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宫墙的飞檐上。他能感觉到体内两股力量在撕扯。法印带来的清明让他记起曾经与玲儿共生死的誓言,可赤绳深处的蛊惑却不断勾着莲儿含泪的模样。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疲惫的平静:“好,我随你们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西侧的杂役牢里,莲儿正蜷缩在发霉的草堆上。三日未进汤水的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梳得齐整的双丫髻散成乱草,几缕枯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前日撞门时磕破的膝头渗着脓水,却不及心口的空洞疼痛——自被拖进这不见天日的囚室,她连仕林的面都没见着,只有每日送饭的狱卒冷漠的脸。
“哐当”一声,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三名身披明光甲的武士立在门口,护心镜上的獬豸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武士摘下头盔,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却对着她拱手一礼:“李姑娘,下官奉公主令,送姑娘回青云观。”
莲儿踉跄着起身,散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许仕林呢?你们把他怎样了!”她想冲出去,却被武士们不动声色地拦住。
“许大人已赴大庆殿面圣。”武士侧身让开通路,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等三人奉命护送姑娘,沿途不得停留。”
清晨的风卷着尘土吹进囚室,掀起莲儿破败的裙角。她望着远处宫墙巍峨的轮廓,那里正传来隐隐约约的钟鼓之声,忽然明白这不是释放,而是更精致的囚禁。当武士们“请”她登上停在巷口的青布马车时,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刮过为首武士的甲胄:“是安阳公主的意思?”
武士们沉默地垂下眼睫,唯有腰间佩刀的铜环在晨风中轻响。莲儿望着马车窗帘上绣的缠枝莲纹——那是玲儿常穿的纹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甜。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在踏入马车前,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金光闪耀的宫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安阳……安阳公主!你我之间,怕是再也清不了了。”
第314章 宫闱惊变
巳时初刻的阳光透过大庆殿的雕花窗棂,将金砖地面照得琉璃般透亮。殿外碧空如洗,祥云自朱雀门蜿蜒而至,绕着檐角蹲兽盘旋不去,倒是应了司天监奏报的“祥瑞临朝”。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颤,叮咚声里似藏着几不可闻的风雷。
满朝文武按品阶列于丹墀两侧,蟒袍玉带在晨光中流淌着华贵的光。当内侍官拖长声线宣“献捷礼成”时,百官手中的牙笏齐齐叩地,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震得殿梁尘埃簌簌。皇帝高坐龙椅,金镶玉的冕旒随颔首动作轻晃,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功臣,最终落在角落的许家三人身上,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与此同时,安阳公主寝宫内的鎏金博山炉正焚着龙脑香,青烟透过九孔炉盖蜿蜒上升,在菱花铜镜上凝出薄薄一层雾翳。玲儿端坐于螺钿妆奁前,指尖捏着支象牙缠枝莲纹的妆笔,正将瓷盒里的朱砂口脂细细点染唇瓣,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对着铜镜抿唇,绯红的色泽映得鬓边点翠凤钗愈发鲜亮,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影——自三日前从大理寺狱归来,她便再未合眼。妆笔划过唇角时微微发颤,在镜中映出的指尖,还留着前日拍案时留下的细小划痕。
“公主,大庆殿的钟鼓已响过初刻了。”贴身侍女垂首侍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急,“仪仗已在殿外候着,该启程了。”
玲儿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镜中移开。她望着自己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昔日金军攻破历阳城门时,被碎石击伤留下的。她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妆奁底层的暗格——那里藏着三日前小白塞给她的赭石酒壶,陶土表面还留着大理寺狱中的潮气。当指尖触到冰凉的壶身时,镜中映出的睫毛突然剧烈颤动,抖落几点不易察觉的金粉。
侍女退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玲儿猛地掀开暗格。赭石酒壶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壶身刻的云纹里似乎还凝着三日前仕林腕间渗出的熔金。她拔下鬓边的银簪,簪头桃花纹路间尚残留着铁锈味的潮气,此刻却被她狠狠刺入指尖。
银簪刺破指尖的刹那,一滴殷红精血坠落在壶口。赭石陶土迅速将血珠吸收,壶身云纹陡然泛起金红微光,散出的甜腥气息与三日前诏狱中的熔金如出一辙。她望着酒壶中自己的血珠与忘忧酒交融,忽然三年前历阳江畔,花前月下拾起的那株月见草,散发出的淡淡异香。
“仕林哥哥......”她将酒壶揣入贴身处,绯红凤袍的里衬立刻被陶壶的凉意浸透,“这次换我护着你。”
铜镜里的青烟恰好散去,映出她鬓边滑落的碎发。她抬手理好凤钗,仕林的桃木簪被她塞入发髻,珍珠流苏扫过额间红痕,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小红马熟悉的嘶鸣——那是她特意命人将马拴在寝宫墙外,此刻正不安地刨着青石板,仿佛在催促。
“来了。”她轻声应道,指尖最后一次抚过酒壶上的云纹。陶土下的精血正在发烫,与她腕间珊瑚珠的红光遥相呼应,恰似当年在葛王府中,仕林舍命相救时,两人血脉相连的灼热。
寝宫门轴发出“吱呀”轻响,玲儿踏入晨光的刹那,绯红蹙金凤袍,十二幅褒衣博带随呼吸轻摆,领口镶嵌的南海东珠在烛火下流转温润光泽。往日里偏爱的墨玉镯换作了羊脂白玉,腕间素白罗帕早已不见,唯有鬓边一支点翠嵌珠凤钗,发髻里藏着仕林的桃木簪。
绯红蹙金凤袍上的金线凤凰被照得熠熠生辉。她知道此刻大庆殿内已是山呼海啸,知道仕林腕间的赤绳正在法印下蠢蠢欲动,更知道这壶混着自己精血的忘忧酒,既是解药,亦是七日催命符。
巳时三刻的日头透过云母窗,将淑妃寝殿的鲛绡纱帐染成琥珀色。鎏金香炉里的龙脑香正燃到中节,青烟从九孔炉盖溢出,在菱花铜镜上织出朦胧的雾翳。侍女阿巧正替淑妃梳理堕马髻,象牙梳齿划过乌发时,将几缕碎金似的日光也梳了进去。
“娘娘这对赤金累丝凤钗衬着祥云髻,当真是天上的瑶姬也比不得。”阿巧捧着嵌珍珠的发匣,声线里溢着真心的赞叹,“镜中的影儿瞧着,倒像把江南的春色都绾进了发髻里。”
淑妃望着镜中自己眉间的鸦青螺钿花钿,指尖忽然抚过鬓边一缕碎发,触到几缕藏在青丝里的银线。她盯着镜中那几缕倔强的霜色,羊脂玉镯在腕间晃出微凉的光:“满宫的巧嘴丫头里,就数你最会哄人。”凤钗上的东珠随她垂眸动作轻颤,“可这入宫近二十年的光阴,到底是在鬓角织了银丝——你瞧,再怎么用胭脂掩,也掩不住这鬓角白霜。”
淑妃望着镜中自己眉间的鸦青螺钿花钿,唇角牵起一抹淡笑,羊脂玉镯在腕间晃出温润的光。她忽然伸手抚过阿巧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几缕藏在青丝里的银线:“这么多宫女中,就数你嘴甜,可惜入宫快二十年了,这白发再也掖不住了。”
阿巧的手猛地顿在发间,随即慌忙将那几缕白发往淑妃云鬓里藏,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恭谨:“娘娘说哪里话!”她捧着淑妃的发髻转向铜镜,指尖拂过那片霜色时格外轻柔,“您看这云鬓如漆,不过是殿内烛火晃得人眼花罢了!昨儿个奴婢给您熏衣时瞧着,您鬓角比刚入宫时还乌黑呢!”
“你这丫头嘴上抹了蜜似的。”淑妃指尖点了点阿巧的眉心,凤钗上的东珠随动作轻颤,落了满镜细碎的光,“入宫才几年的毛丫头,倒学出这般油嘴滑舌。”她望着镜中自己鬓边那几缕倔强的银白,羊脂玉镯在腕间晃出微凉的光,“瞧瞧,安阳都到了嫁人的年纪......本宫啊,到底是该服老了。”
阿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淑妃望着镜中自己鬓边那几缕银白,轻轻摇了摇头。鎏金屏风在两人身后投下沉沉的影子,炉中龙脑香恰好燃到尾段,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升上帐顶,突然在半空凝作蛇信形状——那团墨色雾气正是顺着这缕青烟,从屏风雕花的缝隙里轰然渗出,如同一勺浓墨泼进清水,瞬间将镜中淑妃的白发吞入诡谲的暗影里。
“谁?”淑妃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闷响,阿巧已像片枯叶般栽倒在地,发间的银簪磕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那几缕没藏好的白发散在青砖上,被殿内骤然缩成豆大的青光映得发亮,宛如几根折断的银丝。
第315章 胁迫
殿内暖玉地砖上泛起霜花似的寒意,连香炉里的青烟都凝在半空,诡异地扭曲成蛇信形状。那团黑雾在梁柱间翻涌,化作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隐隐露出一双泛着磷光的绿眸。幽暗的声线如锈铁刮过丝绸,从雾中渗出蚀骨的寒意:“十八年前沁水河畔浣纱的小娘子,如今竟成了母仪天下的淑妃娘娘......可喜!可贺!”黑雾裹着腐草味逼近,碎玉似的骷髅珠串在赤绳斗篷上轻晃,“娘娘可还记得贫道?”
淑妃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凤袍下摆被自己踩在臀下,羊脂玉镯磕在砖缝里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撑着地面往后缩去,指尖刮过砖面青苔时激起一阵战栗——那团黑雾正凝在她方才梳妆的菱花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形轮廓披着赤绳编织的斗篷,每根红绳上都串着米粒大的骷髅珠,随着身影晃动发出蚊蚋振翅般的轻响。
“本宫与你素未蒙面!”她猛地攥紧袖中鎏金护甲,指节泛白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敢擅闯凤帷?!”
黑雾中的绿眸在暗影里弯成诡异的弧度,枯槁的指节隔空勾起她散落的发丝,指甲划过发梢时竟留下焦黑的痕迹:“娘娘当真不记得了?这也难怪,十八年前贫道掳走你时,娘娘已中了迷香。”
“胡说!”淑妃突然扬声怒斥,凤钗上的东珠随晃动砸在脸颊,疼得她眼眶发红,“大胆刺客安敢胡言乱语!来人!有刺客——”
“呵呵呵呵......”黑雾发出破锣般的笑声,骤然化作一道黑风卷至她面前,“贫道十八年前来过一遭,”幽暗的声线在她耳畔炸开,带着腐草与蛇蜕混合的腥气,“岂会不知这禁宫布防?那些侍卫太监,早已昏睡,娘娘就别白费气力。”
“你究竟是何人!”她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想做什么!”后退时手肘撞在鎏金香炉上,龙脑香的青烟骤然翻涌,在半空凝作扭曲的蛇形,恰与黑雾中伸出的枯槁手指遥相呼应。
黑雾发出嗬嗬怪笑,赤绳斗篷在晃动中泛着暗沉的光,绳结处渗出丝丝缕缕的血丝:“贫道此来,是想帮娘娘了却一桩心事,那困扰了娘娘十八年的陈年往事。”绿幽幽的眼瞳扫过淑妃鬓边的银白发丝,陡然落在妆台上玲儿昨日遗落的点翠步摇上,“瞧那安阳公主,如今出落得和娘娘当年可真像......”
“住口!”淑妃失声打断,腕间玉镯“咔嚓”裂开半圈,赤红血丝顺着裂缝爬满手背,“安阳是金枝玉叶,岂容你这妖孽玷污!”她撑起身子退至殿柱旁,指尖触到柱上雕刻的盘龙纹饰,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想起今早玲儿请安时,鬓边那支与自己相似的点翠凤钗。
“金枝玉叶?”黑雾骤然逼近,腐草味的腥气扑面而来,淑妃甚至能看清赤绳上凝固的血垢在微光中泛着油亮,“我看……未必吧。”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羊脂玉镯的碎碴深深嵌进掌心,“安阳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怎么会……”
“哈哈哈!”黑雾发出嗬嗬怪笑,赤绳斗篷在梁柱间游移,将淑妃映在墙上的影子撕成碎片,“当年的云雨,娘娘不记得,贫道可印象深刻,公主身上那股故人气息,贫道再熟悉不过。”绿幽幽的眼瞳扫过妆台上玲儿的螺钿妆奁,“普天之下,知晓十八年前那夜真相的,只剩贫道一人。”
殿外献捷宴的钟鼓沉沉响起第二通,檐角铁马的叮咚声突然变得急促,恰似淑妃狂跳的心脏。她望着掌心越来越烫的红痕,仿佛看见玲儿幼时趴在膝头,额间红痕在烛火下泛着淡粉。
“你要本宫做什么……”淑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玉镯碎碴滴落,在青砖上开出妖异的花,“你不要动安阳......”
“聪明人!”黑雾翻涌着退至鎏金屏风下,枯槁的指节从斗篷里捻出个蜡封纸包,雄黄特有的辛辣气味瞬间压过龙脑香。纸包抛向淑妃时,蜡封裂开的脆响在殿内格外刺耳:“状元许仕林今日携家眷赴献捷宴。”黑雾中的绿眸在纸包上灼灼发亮,“我要你把这包东西掺进他母亲的酒盏。”
淑妃下意识接住纸包,蜡封破裂的刹那,一股辛辣气息猛地窜入鼻腔——那是端午时节宫人必撒的雄黄粉,此刻却混着腐草味,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捏开纸包一角,只见细如尘灰的明黄色粉末中竟裹着几丝暗红血丝,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雄黄!”她猛地松手,纸包坠地时扬起呛人的粉尘,“你要逼白娘子现形!不行!她有恩于陛下,其子许仕林又刚平息了宋金之战,功不可没,若此刻让她在殿中现出原形......”
“恩情?”黑雾发出破锣般的笑,骤然压至淑妃面前,赤绳斗篷在梁柱间晃出扭曲的影子:“郕王那笔账怎么算!”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蒙脸的黑纱——褶皱的灰布下,露出半张狰狞面孔,“王爷待她不薄,锦衣玉食!诚心以待!可她……却恩将仇报!在雷峰塔下一剑……一剑刺死了王爷!”
“是她有负王爷在先!”黑雾人抓起淑妃的手,将纸包硬塞进她掌心,“他们欠王爷的血债,该还了!”
“郕王……”淑妃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鎏金护甲,她指着黑雾,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我记得你……你就是当年郕王府的家奴!险些至陛下于死地的金国细作!让白娘子现形,就是为了给郕王报仇!”
“娘娘果然聪明。”黑雾逼近时,纸包里的雄黄粉竟渗出丝丝血线,“贫道要许仕林身败名裂,要全天下人都看见——妖就是妖!”腐草味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陛下自有贫道护佑,定能以斩妖除魔之名,稳坐龙椅。”
“卑鄙!”淑妃踉跄后退,撞在妆台上,玲儿的螺钿妆奁摔在地上,珍珠璎珞滚了满地,“你想一石二鸟,既毁了许仕林,又借陛下之手除了白娘子!”
“不止!”黑雾中的赤绳突然暴涨,飞身到淑妃眼前,“许仙、玄灵子!还有所有与他们相关之人......贫道要连根拔起。”绿眸在她鬓边银白发丝上停留片刻,陡然变得森冷,“十八年前的旧事若让陛下知道,那祸可就落在娘娘和安阳公主身上了!孰轻孰重,娘娘自己掂量。”
“你……”淑妃猛地攥住纸包,蜡油硌得掌心生疼。她望着倒在地上抽搐的阿巧,想起玲儿幼时趴在膝头,额间红痕在烛火下泛着淡粉的模样。殿外献捷宴的钟鼓恰好响起第三通,檐角铁马的叮咚声竟化作女儿的啼哭声。
“大庆典钟鼓三通。”黑雾的声线如毒蛇吐信,顺着纸包渗入她指尖,“这酒……娘娘可别忘了。”
当内侍官唱喏声从殿外传来时,她下意识望向窗外,鎏金铜缸里的睡莲正被日头晒得蜷缩花瓣,穿廊而过的仪仗队举着凤凰曲柄伞,明黄伞盖在青砖上投下晃动的圆影。
“娘娘......”倒地的阿巧突然发出微弱呻吟,发间银簪在金砖上划出细碎火星。淑妃猛地回神,只见菱花镜前的黑雾已如退潮般消散,唯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凝着蛇信形状,在梁间悠悠打了个旋,化作几缕焦黑的灰烬簌簌坠落。
第316章 献捷宴(上)
巳时三刻的日头正盛,将大庆殿的琉璃瓦晒得发烫。檐角铁马在穿堂风里叮咚作响,却掩不住殿外三十六面青铜编钟齐鸣的雄浑。天际本是一碧如洗,此刻却在东南方漫来几缕铅灰色云翳,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将朱雀门檐角的鎏金鸱吻映得半明半暗。
殿内金砖地面被擦得照见人影,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蟒袍玉带在廊下光影里流淌着沉敛的华光。当内侍官第三次敲响鎏金云纹钟时,司天监丞高举牙笏朗奏:“祥云绕殿,甘露降于御厨,此乃祥瑞——”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卷来一阵怪风,将丹陛前的幡旗吹得猎猎作响,幡面上绣的“燕然勒功”四字被风掀起,露出背面新绣的“山河一统”。
皇帝端坐龙椅,十二章纹的冕旒随颔首动作轻晃,十二串玉珠在额前摇出细碎的光。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许家三人,小白的素白诰命披帛在满殿朱红中格外显眼,仕林腰间新赐的玉带钩正反射着檐角漏下的阳光。
“淑妃娘娘到——”
拖长的唱喏声打破殿内庄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扶着侍女的手,踉跄着踏入殿门。她鬓边的点翠凤钗歪斜欲坠,一缕银白碎发垂在颊边,明黄凤袍的下摆竟沾着几片青苔,在金砖上拖出暗绿的痕。
赵构眉心微蹙,金镶玉的冕旒晃出冷光:“爱妃今日怎来的如此晚?”他指尖叩着龙椅扶手上的蟠螭纹,声音里浸着不易察觉的冰碴,“献捷礼成的钟鼓已过三刻。”
淑妃伏地叩首时,鬓角银线被烛火映得发亮:“臣妾......臣妾方才在御花园不慎被露湿的青石滑倒,”她抬手理鬓,羊脂玉镯的碎碴划破袖口,暗红血丝渗进缠枝莲纹里,“换衣时耽误了些时辰,望陛下恕罪。”
“罢了。”赵构挥挥手,目光已转向丹陛外的献捷仪仗,“左右吉时未过,爱妃且落座吧。”他冕旒下的眼神掠过淑妃袖中若隐若现的纸包形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血玉。
玲儿坐在旁席,珊瑚珠串在腕间猛地收紧。她看见母亲鬓边那支点翠凤钗的珍珠流苏歪向一侧,恰露出几缕没藏好的白发——往日里淑妃最是在意仪容,此刻鬓角碎发却沾着草屑,更有一缕银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当淑妃路过身侧时,玲儿鼻尖忽然萦绕起一丝极淡的异香,像是龙脑香混着某种焦苦的草木气息,细闻之下又化作若有似无的甜腥,绝非宫中常用的熏香。
“母妃......您鬓角的簪子歪了......”玲儿的声音低得像蚊蚋,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藏在发髻里的桃木簪。
她望着母亲攥着酒盏的指尖泛着青黑,分明是用力过度掐进了掌心,袖底暗袋处洇出一片可疑的湿痕,那片水迹在明黄凤袍上晕成暗沉的云纹,恰似方才窗外飘过的铅灰色云翳。
淑妃闻言浑身一震,抬手欲扶鬓边凤钗时,袖中纸包险些滑落。她触到额角那道淡红绳结状的痕印,指腹传来灼热的触感,仿佛纸包里的粉末正透过锦缎灼烧她的肌肤。当她的目光扫过小白素白的诰命披帛时,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黑雾发出的嗬嗬怪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纸包,蜡油与血珠混在一起渗进雄黄粉末里。
“许状元此次化解宋金干戈,实乃国之栋梁。”皇帝赵构的声音突然从丹陛上传来,十二章纹的冕旒在烛火下摇出碎光,“听闻你亲赴金国大营,力劝完颜雍继位,才使两国刀兵入库,这等胆识,当得起朕这杯御酒。”
内侍官托着金镶玉酒樽步步走近,樽中琥珀色酒液映着殿梁上盘旋的赤绳虚影。仕林上前接酒时,腕间红痕骤然发烫,透过广袖渗出丝丝缕缕的金光,恰与酒樽边缘镶嵌的血玉遥相呼应。
仕林上前接酒时,右腕突然传来灼痛感。那道隐在广袖下的赤绳骤然发烫,如同一道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而掌心蛰伏的法印亦应声翻涌,青蓝色光纹在肌肤下突突跳动,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绞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内三十六面编钟的余韵尚未散尽,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僵住了身形。琥珀色的酒液在金樽里轻轻晃荡,映出他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那汗珠滚落时竟凝作赤红,恰似三日前诏狱里熔金滴在青砖上的模样。
“仕林?”小白的指尖隔着诰命披帛戳了戳儿子后腰,素白绢帕擦过他肘弯时,触到袖底滚烫的布料。她望见皇帝冕旒下的目光已然转冷,忙用簪子尾端轻叩他腰间玉带钩:“还不谢恩?”
这一叩恰如惊雷劈开混沌。仕林猛地回神,却见腕间赤绳正透过罗缎渗出金线,在青砖上投下蛇形暗影。他咬牙俯身,指尖触到金樽边缘的血玉时,掌心法印突然炸裂般剧痛——那枚形如绳结的青痕猛地亮起,与酒液中自己的倒影重叠,竟在樽底凝出半枚赤金法印。
“臣......”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伏身时发冠险些坠地,“谢陛下隆恩。”金樽入手的刹那,赤绳与法印的角力骤然加剧。
玲儿望着仕林额间沁出的赤红汗珠,珊瑚珠串在腕间骤然绷断。她仓惶起身时,绯红凤袍扫过案几,将盏中御酒泼出半滴,在青砖上洇成暗赤色的花。
“父皇!”玲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指尖却稳稳扶住金镶玉酒樽,“许大人功勋卓着!女儿愿替父皇敬许大人一杯,以谢其护国安邦之功。”
赵构掀了掀冕旒,二十四串玉珠在额前摇出碎光。他望着玲儿鬓边歪斜的点翠凤钗,皇帝早已明晰玲儿的心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得安阳有此心意,准了。”
玲儿接过内侍递来的白玉酒盏时,袖中赭石酒壶突然发烫。她快步走到仕林面前,趁俯身之际,最终银簪刺破指尖,纯阳精血悄无声息地融入酒液。
“仕林哥哥。”她的声音低如蚊蚋,趁众人目光聚焦丹陛时,以广袖遮掩换盏的动作,“快饮下这杯。”
玉盏相碰的刹那,一道流光在席间一闪而逝。仕林触到微凉的杯壁,忽觉腕间赤绳的灼痛感锐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腥气息顺着酒液渗入喉间。他望见玲儿仰首饮尽另了自己盏中酒,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扫过眉间红痕,那抹红痕竟在烛火下泛起金芒。
仕林饮下酒液的刹那,喉间忽有甜腥暖意漫开。那股气息顺着经脉直抵眉心,缠绕在识海上的赤绳虚影骤然寸寸断裂,化作金粉簌簌消散。他猛地抬眼,撞进玲儿含泪的眸底——那双往日里盛着星光的杏眼,此刻浮着层水光,倒映着他额间未干的赤红汗珠,像揉碎了的晚霞。
第317章 献捷宴(下)
殿内编钟的余韵尚在梁间震颤,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失了神。恍惚间似有碎片般的记忆涌来:和莲儿举案齐眉、同饮合卺、诏狱里熔金的灼烫、长街尽头那个若隐若现的白衣身影……每一幕都裹着蚀骨的寒意,此刻被酒液中的精血一烫,竟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腕间本已发烫的赤绳突然转为冰凉,青蓝色的法印在袖底忽明忽暗,似是在抗拒方才那口精血的纯阳之力。
玲儿望着仕林腕间逐渐隐去的赤绳金芒,那道熔金般的光痕忽然在瞳孔里炸开——恰如三日前在青石板路上,他替莲儿别碎发时,腕间赤绳骤然暴涨的模样。晨风吹乱莲儿鬓边碎发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她甚至能清晰忆起当时糖画摊子飘来的琥珀甜香,混着仕林墨袍上散出的,本该属于她的龙脑香气息。
“许大人可还记得……”她的声音陡然发颤,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广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在城南厢替旁的姑娘擦去嘴角糖霜时,用的是谁绣的帕子?”
话语如冰棱掷地,殿内喧嚣霎时凝在半空。仕林僵住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忽然触到袖中那方边角磨损的素绢——帕子内侧绣着的并蒂莲纹已被汗渍浸得模糊。记忆碎片如潮水翻涌:莲儿踮脚够糖葫芦时发间晃荡的茉莉簪、自己低头咬下她递来的半颗红果、还有绸缎庄飞檐下,那道被羽林卫佩刀映碎的素白帷帽影……
“玲儿……”他喉间发紧,望见她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正剧烈颤抖,那珠子上凝着的水光,像极了当日掉在青石板上的泪。
“住口!”玲儿猛地后退,绯红凤袍扫过案几的刹那,案角铜炉里飘出的龙脑香突然化作那年晨雾,泼洒的酒渍掩入裙摆褶皱。她垂眸时,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恰好遮住眼底水光,却掩不住颤抖的睫毛
“在陛下与列位王公面前,”玲儿抬手拭泪,指尖却蹭花了唇上的朱砂,“许大人还是称‘公主’为好。”她望着淑妃正向许母席位逼近的背影,又瞥见仕林袖底渗出的金光,忽然想起三日前街角那幕——当仕林被莲儿拽着去挑龙凤烛时,街角卖花女竹篮里的栀子正被自己广袖扫落满地,如同此刻她散了一地的情分。
“公主……”仕林失声唤出这两个字,腕间法印与赤绳残余的力量猛地相撞,震得他咳出一口金粉。他终于看清,当日在听风楼转角消失的素白衣角,原是玲儿被撕碎的心绪——那些被赤绳迷心窍的日夜,他竟将她塞进手中的金步摇,转手插在莲儿的发髻上。
殿外三十六面编钟突然齐鸣,铅灰色云翳漫过朱雀门的瞬间,玲儿看见仕林腕间最后一缕赤绳化作金粉消散。可她鬓边点翠凤钗却在此刻轻轻一颤,将烛火碎光抖进泪里——原来方才换盏时,他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竟与当年在历阳江畔,他替她暖手时的触感分毫不差。只是这暖意来得太迟,早已被城南厢的糖葫芦甜香与莲儿发间的茉莉冷香,沤成了心口一道拔不出的刺。
皇帝高坐龙椅,十二章纹的冕旒随他倾身动作轻晃,额前玉珠筛下细碎光影。他望着丹陛下方才那番悄声纠葛的二人,见玲儿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抖落泪滴仕林垂眸时广袖下隐现的青蓝法印微光未散,苍老的指节便抚过颔下三绺墨髯,嘴角那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终于扩至眼底:“昚儿可瞧清了?”他侧首望向身旁的太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血玉,“这许仕林与安阳,倒像是当年朕还是康王时……”
“父皇圣明。”太子垂首时,十八梁冠的旒珠在烛火下晃出碎光,“许仕林年少英才,安阳情深义重,此等佳话正可彰我朝风化。”
太子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席的淑妃攥着袖帕的指尖骤然泛白。明黄凤袍的袖笼下,那方洒金鲛绡帕被拧成皱团,帕角绣着的缠枝莲纹被指节勒得变了形,恰似她鬓边那支点翠凤钗——珍珠流苏本该随着呼吸轻颤,此刻却凝在半空,连缀着的米粒大东珠上竟沁出层薄汗,在烛火下映出诡谲的光。
“太子——”皇帝忽然抬手取过案上金樽,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间的声响极轻,他将空樽放回案几,指节摩挲着樽口镶嵌的血玉,目光仍凝着丹陛外漫来的铅云:“人君之度,如日月经天,当守正不倾。”
“儿臣明白。”太子赵昚垂首应诺,他缓缓转过头,玄色团龙蟒袍的广袖拂过案几,将盏中未动的御酒晃出涟漪。目光落向丹陛时,恰见淑妃攥着酒壶的指尖已掐入掌心,明黄凤袍袖底渗出的湿痕在金砖上投下暗云似的影子。
“陛下。”
淑妃的声音陡然拔高,虽抖得像檐角铁马,可却偏偏扬起一抹僵硬的笑,她踉跄着走出坐席,十二幅褒衣博带在身后拖出暗云似的影子,鬓边点翠凤钗的珍珠流苏因跪伏动作狠狠砸在额角,“臣妾……臣妾见许大夫夫妇教子有方,特备薄酒一杯,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准了。”皇帝抬眼望向太子,梁冠的旒珠擦过蟠龙柱,将淑妃袖底渗出的湿痕映得明明灭灭。皇帝指尖叩响龙椅扶手上的血玉,声音里浸着不易察觉的喟叹,“淑妃有心了。”
小白听闻此言,素白诰命披帛下的指尖骤然收紧。当淑妃捧着酒盏缓步靠近时,一缕极淡的辛香钻入鼻腔——那气味混着龙脑香与焦苦草木气,细辨之下竟藏着端午时节驱蛇的雄黄气息。她下意识后撤半步,素白裙角扫过金砖时,腕间玉镯撞出清越的响。
“许大夫、许夫人。”淑妃的声音透着不易觉察的颤抖,明黄凤袍的袖笼下,那方洒金鲛绡帕已被攥成血团,“本宫替陛下敬你二人一杯,聊表心意。”酒盏递出的刹那,她鬓边点翠凤钗的珍珠流苏狠狠砸在额角。
小白望着盏中晃荡的酒液,喉间突然泛起腥甜。可碍于满朝文武的目光,她只能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杯壁时,那股辛辣味混着腐草腥气,恰似二十年前端午龙舟宴上,姐夫递来的那碗经法海炼化的雄黄酒。她下意识后撤半步,广袖下的指尖已掐住腕间珊瑚珠串,却在触到仕林担忧的目光时,将那声惊呼咽回喉间。
“白夫人今日身子不适......”玲儿猛地上前,绯红凤袍扫过淑妃的裙角,“不如让儿臣代饮......”
“安阳!”淑妃突然拔高声音,推开玲儿的手时。她望着女儿藏在发髻中的桃木簪,想起临走前黑雾的威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此刻便护着许夫人传出去,是要失了皇家体统。”
“既是陛下恩典,小女子不敢推辞。”小白将酒盏举至唇边,余光瞥见淑妃袖中那道蜿蜒的血痕——那是今早被赤绳划伤的印记,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泛着微光。酒液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直抵丹田,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灼痛,反而让连日来因忧心仕林而淤塞的气血通畅不少。
淑妃僵在原地,望着小白素白的喉间滚动,那盏混着雄黄的御酒竟被她安然饮尽。殿内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将她鬓边点翠凤钗的珍珠流苏照得透亮——那珠子上凝着的并非露水,而是冷汗,十八年前那夜的记忆碎片如潮翻涌。
她下意识望向玲儿——女儿绯红凤袍的广袖正轻轻颤抖,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扫过眉间红痕。淑妃喉头猛地一紧,想起黑雾临走前那句“那祸就要落在娘娘和安阳公主身上了”,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她顿感心悸涌上心头。
“许夫人海量……”淑妃的声线颤如冰棱碰撞,明黄凤袍的十二幅博带扫过金砖时,残酒在地面洇出蜿蜒的暗纹。
“陛下......臣妾……臣妾不胜酒力,忽感心悸,先行告退。”她踉跄转身的刹那,鬓边银线被暮色镀上金色,那支点翠凤钗斜坠时,簪头点翠撞在金砖上迸出清响,珍珠流苏如碎玉般滚落,在青砖上划出半圈粼粼的光弧。
“去吧。”皇帝的声音混着编钟余韵,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血玉上蜿蜒的纹路,“传朕口谕,着太医院好生伺候淑妃。”
淑妃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十二幅褒衣博带在身后甩出凌乱的弧度。路过玲儿身侧时,她瞥见女儿藏在发髻里的桃木簪正剧烈颤动,珍珠流苏上凝着的水光,像极了十八年前自己被掳走时,檐角落下的晨露。
铅云终于漫过殿顶,将大庆殿的琉璃瓦染成墨色。皇帝望着阶下众人因天色突变而微乱的身影,苍老的指节抚过颔下三绺墨髯,嘴角那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终于扩至眼底。
远处飞檐斗拱的阴影里,乌古论攥着的黑陶茶盏骤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上檐角铜铃,叮咚声里迸出暗紫色的火星——他凝在半空的鬼面陡然扭曲,眼瞳里映着殿内淑妃踉跄退下的身影,那明黄凤袍扫过的砖面,残酒竟未泛起半分白蛇现形的磷光。
“好个荡妇!”黑雾在斗拱间翻涌,赤绳斗篷上的血丝如活物般扭动,“死到临头,还敢耍把戏!”
他猛地捏碎最后一块瓷片,指缝间渗出的黑血滴在瓦片上,竟将千年琉璃烧出蚀痕,“既然你不惧......就休要怪我不讲情面!”
铅灰色云翳恰在此刻漫过殿顶,将他扭曲的鬼影投在金砖地面。远处传来淑妃登辇的环佩声,他望着那明黄仪仗消失在角门,枯槁的指节从斗篷里捻出青白逆鳞:“十八年前的旧账,就趁着这献捷宴的浑水,一并清算了。”
第318章 黄雀在后
献捷宴的三十六面编钟余韵未绝,铅云如墨已漫过紫禁城脊。百官退朝的脚步声惊起檐角灰鸽,翅尖掠过琉璃瓦时,将丹陛前残留的酒渍踏成暗赤色的花。玲儿望着仕林一家退出殿门的背影,鬓边桃木簪的珍珠流苏突然坠地,滚入砖缝的刹那,恰与淑妃遗落的点翠羽毛相触,迸出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太子搀扶着皇帝步下丹陛时,十二章纹冕旒在暮色里晃出碎玉般的光。皇帝的指节紧扣着龙椅扶手上的血玉,那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尚未褪尽,却在跨出大庆殿门槛的瞬间凝作寒霜。檐角铁马突然发出裂帛似的锐响,惊得阶下持戟侍卫甲叶相撞,清越的声响里,唯有皇帝听见远处慈元殿方向传来更漏——已是戌时三刻。
寝宫内的鎏金鹤形烛台燃着龙脑香,青烟从鹤喙溢出,在云母屏风上织出蜿蜒的云纹。皇帝甩开太子搀扶的手,十二幅衮龙袍在转身时扫过紫檀木案,案上堆叠的边报被风掀起,露出最底层那张盖着玄甲军印的密函——三日前金国使节叩关的朱砂签押处,赫然印着半枚蛇信状的暗纹。
“昚儿。”皇帝的声音混着烛芯爆响,指节叩响屏风上雕刻的蟠龙双目,“可知道朕今日为何拦着你?”
太子垂首时,十八梁冠的旒珠在烛火下晃出碎光:“父皇英明神武,淑妃娘娘今日步履虚浮,鬓边银线外露,定是有隐情瞒着陛下。”
“隐情?”皇帝忽然笑出声,枯槁的指节抚过屏风上龙纹的逆鳞,“三日前金使递国书时,那藏在使团身后的赤绳斗篷,当朕认不出?”他猛地转身,冕旒玉珠扫过烛火,将太子惊变的脸色映得明明灭灭,“三年前城郊深山,那厮险些逼朕写下退位诏书,他烧成灰朕也认得!”
“是乌古论!”太子失声唤出这个名字,玄色团龙蟒袍的广袖因震惊而震颤,“当年若非小青姑娘舍命护驾,杨沂中将军率玄甲军及时赶到,父皇怕是......”他忽然噤声,望着皇帝鬓边新添的霜色,想起那年深秋,小青浑身浴血跪叩在深山残垣前,蛇尾扫落的鳞片还沾着乌古论的腐草毒。
“其人道法阴诡,禁宫内除了玄灵子,怕是无人能制。”太子按剑欲言,“儿臣这就去青云观......”
“慌什么?”皇帝抬手按住他肩膀,指腹触到太子甲胄下的汗湿锦袍,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的刹那,铅灰色云翳卷着雨星扑入,将案上密函吹得哗哗作响,“那厮想借淑妃的手逼白娘子现形,却不知朕早让御膳房换了酒......”
“父皇早有准备?”
“哼!”皇帝拾起案上半片银杏叶,叶面上的朱砂指印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乌古论混入后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慈元殿外皆是杨沂中旧部,他真当这是金庭了!”他将叶片掷入烛火,看那点翠色的指印化作灰烬,“慈元殿的侍卫该换防了,让杨沂中带玄甲军去,记得——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太子闻言豁然躬身,玄色团龙蟒袍的广袖如蝶翼般舒展,拂过紫檀木案时带起一阵风,将案角散落的边报卷得哗哗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绣着十二章纹的袖口滑落寸许,露出腕间羊脂玉镯在烛火下泛着的温润光。
“儿臣遵旨!”
话音落时,他猛地单膝跪地,十八梁冠的旒珠扫过青砖,将烛火碎光抖落在衮龙纹的褶皱里。窗外的雨丝恰好打在竹梢,万千竹叶翻卷的声响中,唯有他起身退下的靴底碾过砖缝的轻响。当他掀开门帘的刹那,廊下宫灯的光透过雨幕,将他衣袍上金线绣就的蟒纹映得粼粼发亮——那些盘曲的龙身在摇曳的竹影里时隐时现,恰似水中游动的墨龙,随着他躬身的动作在青砖上投下晃动的影。
寝宫外的雨丝终于落下,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碎玉般的声响。皇帝望着太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缓缓抬手抚上案头堆叠的边报,最底层的密函边角露出玄甲军的朱印,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檐角铁马在风雨中叮咚作响,竟化作十八年前淑妃刚入宫时,哼过的吴越小调,混着远处慈元殿传来的环佩声,在沉沉夜色里织出张密不透风的网。
慈元殿的铜鹤香炉里残烟将尽,最后一缕龙脑香从鹤喙溢出时,恰如淑妃镜中吐出的叹息。她卸下发间歪斜的点翠凤钗,珍珠流苏在掌心簌簌发抖,将烛火碎光抖落在妆台上——那里还散落着今日递酒时,从袖中纸包漏出的几点雄黄粉末,在螺钿妆奁上泛着诡谲的明黄。
镜中倒影如水中月般晃动,映着她鬓边未及掩藏的银线。淑妃抬手抚过额角那道淡红痕印,指腹传来的灼热感尚未褪尽,眼前却猛地闪过献捷宴上小白素白的喉间——那盏混着雄黄的御酒滑入时,她颈侧甚至未泛起半分蛇鳞特有的磷光。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羊脂玉镯磕在妆台边缘发出细碎的响。指尖无意识碾过桌角的雄黄粉末,那辛辣气息混着腐草味,与今早乌古论塞给她的纸包如出一辙。可为何白娘子饮下后,竟如寻常酒水般无异?难道是她的修为已至化境,连炼化雄黄都无法伤其分毫?
正当淑妃百思不得其解时,镜中烛火骤然一暗,团状黑雾从镜底蟠龙纹里翻涌而上,如同一勺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在镜面凝出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她惊得后仰,手肘撞翻了妆台上的琉璃胭脂罐,靛青色膏体泼溅在镜缘,恰好画出黑雾扭曲的嘴角。
“哐当——”
碎瓷声响惊得殿外宫女踉跄趋前,雕花木门被推开寸许,鎏金门环撞出清响:“娘娘?可是魇着了?”
淑妃死死盯着镜中那双泛着磷光的绿眸,指尖掐入掌心才稳住颤音。她扬声时,鬓边银线扫过烛火,将声音抖得如檐角残雪:“无……无碍......不过是被窗外惊雷吓着了。”她踢开脚边的胭脂罐碎片,明黄凤袍扫过地面时,恰好遮住镜中赤绳斗篷的虚影,“都退下!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殿门。”
第319章 最后通牒
殿外脚步声渐远,淑妃转身时,镜中黑雾已凝成实体。乌古论枯槁的指节叩响镜面,青竹浮尘的穗子在赤绳上轻晃,暗紫色丝绦间渗出点点腐草碎屑,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发出蚊蚋振翅般的轻响:“好个‘被惊雷吓着’。”他喉头发出嗬嗬怪笑,腐草味的腥气透过镜面渗出,将妆台上的雄黄粉末染成暗赤色,“娘娘是真当贫道不敢掀了这慈元殿的瓦?”
淑妃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碎裂的羊脂玉镯硌得掌心生疼。她望着乌古论斗篷上渗出的血丝,正如十八年前那夜她被掳走时,夜色朦胧下瞥见的那一双猩红双眸。
淑妃强装镇定的指节抠进妆台边缘,雕花梨木的纹理硌得掌心发麻:“我明明按你说的......”她忽然瞥见乌古论斗篷下渗出的暗紫色雾气,声音陡然细若蚊蚋,“可那酒里......白娘子她......”
“够了!”乌古论枯槁的手指闪电般攥住她的凤袍领口,十二幅博带被扯得散了线头,暗紫色丝绦上的腐草碎屑簌簌落在她发髻间。那股混着蛇蜕与焦木的腐臭猛地灌入鼻腔,淑妃胃里翻江倒海,却在望见对方泛着磷光的绿眸时,把呕吐感硬生生咽了回去。
“贫道炼化雄黄粉,岂会无用!”他指尖掐进她喉间,鎏金护甲被捏得吱呀作响,她的睫毛剧烈颤动,抖落的金粉混着泪水坠在衣襟,“倒是娘娘这双手——”乌古论猛地扯开她攥着袖帕的手,掌心里未愈的伤口正渗出黑血,“怕是早就偷偷换了酒吧!”
“哐当——”琉璃胭脂罐在她后仰时撞翻,靛青膏体泼溅在镜缘,恰如她骤然煞白的唇角。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将刚施的铅粉冲出蜿蜒的沟痕,湿发黏在颈侧,随着乌古论指节的收紧而微微颤抖。
“没有!”淑妃失声反驳,后脑撞在妆台边缘,琉璃镜奁摔在地上,珍珠璎珞滚入砖缝。乌古论从袖中捻出的赤黑药丸在烛火下泛着油光,丸体表面的裂纹里渗出暗红汁液。淑妃望着那熟悉的腥甜气息,瞳孔骤缩着向后瑟缩,却被他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下颌。
“唔——!”
喉间的惊呼被掐断在舌尖。乌古论枯槁的指节抠进她下颌的穴位,迫使她张开嘴。淑妃挣扎着甩动散乱的发髻,湿发扫过乌古论手腕时,却被他用浮尘穗子狠狠缠住。那暗紫色丝绦勒进她鬓角,将刚施的铅粉蹭得斑驳,露出底下惊惶的肌理。
“这是三年前许仙配置的毒物!当年贫道服下时,可没这么扭捏!”他冷笑着将药丸狠狠塞进淑妃口中,指尖擦过她颤抖的舌尖,留下腐草味的黏液。淑妃下意识闭嘴咬合,却被他用浮尘柄撬开牙关,药丸顺着喉咙滚下的瞬间,苦涩与腥甜在味蕾上炸开,像无数细小的针钻进血管。
“咳咳......”她剧烈咳嗽着,黑血混着药渣从嘴角溢出,溅在明黄凤袍的领口。南海东珠被血珠烫得发暗,几缕黏在唇边的发丝瞬间被染成暗红。乌古论松开手的刹那,她瘫倒在地,双手抠着喉咙干呕,却只呕出几点混着药汁的涎水。
毒丸的灼痛从丹田猛地窜上心口,淑妃弓起身子时,十二幅褒衣博带被自己压在臀下,金线绣的凤凰纹被砖缝磨出毛边。汗水顺着额角的银发滑落,将胭脂冲成一条条暗红的痕,湿发黏在颈侧,随着腹部的绞痛而剧烈颤抖。
“这是七花散!当年为逼我就范!那个欺世盗名的许大夫亲手配置!”乌古论的浮尘穗子挑起她一缕乱发,暗紫色丝绦擦过她额角红痕,将那里的皮肤灼出焦黑印记,“今日便让他亲家母尝尝滋味!”他抬脚碾碎脚边的药粉,靴底的腐草汁混着她的血,在青砖上踩出狰狞的脚印,“明日此时,白娘子若还好好活着......不仅你要死,十八年前的秘密也将公之于众!”
“我只是个深宫妇人……”淑妃在金砖上贴地爬行,明黄凤袍的下摆被自己踩得稀烂,金线绣的凤凰纹磨出缕缕碎丝。她拽住乌古论靴角的手指沾满黑血,指甲在靴底腐草泥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道划痕都渗出暗红血珠。她的声音被咳嗽撕得破碎,血沫溅在对方靴面上,“白娘子是千年蛇妖......我哪有本事取她性命......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哐当——”
乌古论嫌恶地扬脚踢开了她,靴尖撞在她肩胛骨上,惊得淑妃咳出一大口黑血。她像片枯叶般摔在地上,十二幅褒衣博带缠在腿间,被砖缝里的青苔染得发暗。七花散的灼痛从丹田窜上喉间,疼得她蜷缩起身子,汗水混着泪水从额角滚落,将脸上的铅粉冲成斑驳的泪沟。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乌古论的拂尘穗子扫过她颤抖的肩头,暗紫色丝绦上的腐草屑簌簌落在她撕裂的衣襟上,“七花散的药性三日便会攻心,”他顿了顿,绿幽幽的眼瞳在她额角红痕上打转,腐草味的腥气喷在她脸上,“明日白娘子不现形,你就等着看自己的皮肉如何寸寸溃烂吧。”
淑妃撑着地面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翻卷的剧痛也抵不过心口的绝望。她望着乌古论靴底沾着的、属于自己的血渍,忽然发出破碎的笑,泪水混着血珠坠在衣襟破口处:“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活......既然如此,倒不如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鬓边仅存的金簪。那支赤金累丝簪的凤凰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簪尖还凝着今早残留的胭脂。当簪尖即将刺入喉间时,乌古论的拂尘突然如毒蛇般窜出,鞭梢卷住她手腕狠狠一甩——金簪撞在铜镜上,在镜中映出的血痕里划出细碎的光。
“想死我不拦着!”黑雾中的声线如锈铁刮过丝绸,“你可知安阳公主身上流着谁的血!你若死了,贫道便将十八年前的真相写成榜文,贴满杭州城的朱雀门!”话音刚落,他周身的黑雾骤然翻涌,赤绳斗篷化作万千细蛇,在梁柱间拧成漆黑的漩涡。
淑妃蜷缩在地的身影被漩涡卷起的气浪掀动,明黄凤袍的广袖猎猎作响。她看见乌古论的身形在黑雾中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泛着磷光的光点。当最后一缕腐草味的腥气散入房梁时,铜镜突然爆出灯花,将空无一人的大殿照得通明——唯有地砖上残留着一圈暗紫色的湿痕。
淑妃蜷缩在血污狼藉的金砖上,明黄凤袍的下摆被毒血浸得发硬,金线绣的凤凰纹在烛火下泛着暗紫。她望着地砖上那圈逐渐干涸的暗紫色湿痕,喉间突然发出破碎的呜咽,仿佛将十八年深宫岁月的压抑一并呕出。
淑妃倒在地上,颤抖着从贴身抹胸里摸出一粒檀木佛珠。那粒佛珠嵌着点翠玉,被她攥得发烫,表面刻着的大悲咒已被摩挲得模糊,唯有翠玉佛头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玲儿......我的玲儿......”她捶打着地面的手沾满黑血,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响,“都是为娘错了......若非为娘畏死……将真相瞒了十八年,何至于此......”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毒血,在脸上冲出弯弯曲曲的血痕,湿发黏在唇间,每一次抽噎都带着七花散蚀骨的疼痛。
她颤抖着探入贴身抹胸,指尖触到一粒温润的檀木佛珠。那珠子被她攥得发烫,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恰如十八年前她回到宫中醒来时那般温润。当佛珠按上剧烈起伏的心口,腐草味的毒血顺着指缝渗入木纹,竟在珠面上晕开半朵血色莲纹。
“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被窗外暴雨撕碎,贴地的脸颊蹭着砖缝里的青苔,“可玲儿有难......求你......救救玲儿......”
殿外的雨势突然变大,打在云母窗上发出噼啪声响。淑妃望着镜中自己血污狼藉的倒影,忽然觉得掌心的佛珠猛地发烫,恍惚间,十八年前那夜的月光似乎穿透雨幕,洒在她汗湿的额角。
第320章 山雨欲来
慈元殿的铜鹤香炉冷透如冰,残灰被穿堂风卷得漫天飞舞,扑在淑妃汗血交错的脸颊上。她从戌时蜷缩到寅时,又从辰时熬到酉时,明黄凤袍早被毒血浸成深紫,十二幅褒衣博带缠在腿间,像一条条绞索勒进皮肉。毒火顺着七花散的脉络爬至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骨般的疼,鬓边银线黏着干涸的血痂,在烛火下泛着暗紫的光。
妆台上的雄黄粉末被泪水泡成糊状,淑妃用指尖在砖缝里反复划拉,指甲翻卷着渗出血珠,却连半分对策都抠不出来。她望着镜中自己血污狼藉的倒影,忽然抓起碎掉的琉璃镜奁砸向墙壁——镜奁撞在蟠龙柱上发出钝响,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却惊不散脑海里乌古论那句“明日此时,白娘子若还好好活着......不仅你要死,十八年前的秘密也将公之于众!”
“玲儿......”她瘫坐在满地碎瓷中,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该怎么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檀木佛珠,那珠子被体温焐得发烫,佛珠木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女儿幼时贴在她颈间的小手。可如今那双手或许将被命运缠住,十八年前的血色月光又要在女儿身上重演。
檐角铁马在凝滞的空气中发出干涩的声响,淑妃猛地抬头望向殿门——阿巧第七次捧来的食盒还在廊下冒着热气,却被她用发簪别住的门闩挡在外面。毒火攻心的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昏睡,若睡去,便再无机会护玲儿周全。可满殿除了雄黄、血污和七花散的腐草味,哪里有半分能逼千年蛇妖现形的法子?
“是娘没用......”她爬向妆台,颤抖的手碰倒了残存的螺钿妆奁,珍珠璎珞滚了满身,有几颗恰好嵌进掌心的伤口,“十八年前一晌贪欢……是娘让你深陷其中……”泪水混着毒血坠在珍珠上,将圆润的珠子染成暗红,“如今要娘拿什么去换你的性命......”
烛芯突然爆出灯花,淑妃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轮血月,两个谄笑声充斥在耳旁,她枯槁的指节攥紧佛珠,血珠顺着木纹渗入,在珠面上晕开半朵模糊的莲纹:“玲儿......我的玲儿......是娘对不住你......”
乌古论蹲在慈元殿的鸱吻上,赤绳斗篷在沉闷的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殿内那个蜷缩的身影,绿幽幽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指腹碾过袖中黄绢的刹那,三年前深山小院前的场景,似乎又重现眼前——当年皇帝逼他服下七虫散让他肝肠寸断,郕王舍命换来解药七花散,今日便要一并讨回这深仇。
“时辰到了......”他喃喃自语,掐算的指节发出咔吧轻响。乌云恰在此时翻涌至紫宸殿上空,将最后一丝月光吞得干净。乌古论从靴筒抽出玄铁响箭,箭杆上缠着的黄绢在风中展开,蝇头小楷写着“安阳公主乃淑妃偷欢所出”几个血字,墨色里混着蛇信特有的腥气。
当第一声闷雷在天际滚过时,他扬手掷箭。玄铁箭头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尖利的破风声响穿慈元殿的雕花窗棂,恰在淑妃咳出一口黑血的刹那,钉入紫宸殿外的蟠龙柱上。黄绢在摇曳的烛火下猎猎作响,血字渗出暗红汁液,如同一朵朵绽开的毒花。
紫宸殿外的蟠龙柱突然爆出金屑——玄铁响箭钉入龙纹的刹那,箭尾黄绢被风掀起,血字“安阳公主乃淑妃偷欢所出”如毒蛇信子般窜入太监眼底。那小太监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如筛糠,青瓷盖碗“哐当”坠地,碎瓷片溅在金砖上的声响惊破死寂。
“护......护驾!有刺客——!”
话音未落,廊下巡夜的侍卫已拔刀出鞘。太子刚从御药房取完安神汤路过,明黄伞盖下的身影被这声惊呼震得顿住,十八梁冠的旒珠在雨幕里晃出碎光:“何事惊慌?”
“太......太子殿下!”小太监指着蟠龙柱,牙齿撞得咯咯响,“方才一支响箭忽然从远处射来,钉......钉在柱上!”
太子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玄铁箭头在宫灯下泛着冷光,箭杆缠着的黄绢正渗出暗红汁液。他快步上前扯下黄绢的瞬间,指腹触到血字的刹那猛地缩手——蝇头小楷如毒藤般缠上眼眸,“偷欢”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殿下?”杨沂中紧随其后,玄甲军的铁叶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他望见太子骤然煞白的脸色,顺着他僵硬的指尖看向黄绢,瞳孔霎时缩成针孔。
“当以陛下安危为重。”杨沂中沉声道,手按刀柄的指节泛白。殿内传来皇帝咳嗽的声响,烛火在龙纹窗纸上明明灭灭,映得太子攥着黄绢的手青筋暴起。
太子猛地转身,旒珠扫过杨沂中肩头的玄甲兽纹:“杨沂中,孤能信你吗?”
空气愈发压抑,杨沂中扑通跪地,铁叶甲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老臣追随陛下三十载,刀山火海亦不皱眉头!”他抬头时,花白鬓角已渗出冷汗,“太子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好!”太子将黄绢塞进他掌心,丝绸边角沾着的血色渗进杨沂中盔甲缝隙,“此事若泄露半句,信中之人性命难保,我大宋江山......”他顿了顿,望着紫宸殿紧闭的门扉,“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杨沂中展开黄绢的手指剧烈颤抖,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诡异的文字:“这这……若隐瞒不报......可是欺君之罪......”
太子突然扭头,十八梁冠的旒珠划出凌厉的弧线,那道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杨沂中的瞳孔:“孤再问你一遍——”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孤可否信你?”
杨沂中花白的眉睫上凝着汗珠,望着太子眼中翻涌的暗潮,突然重重叩首在地,铁盔撞得青砖发出闷响:“殿下!”他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狠劲,“臣这条命本就是皇家给的!从今往后,臣唯殿下马首是瞻!”
“杨爱卿放心,三日后,孤自会禀明父皇。”太子扶起杨沂中,掌心按住他肩膀,明黄蟒袍的广袖扫过他甲叶上的血锈,“此刻须得先稳住局面。你速点玄甲军封锁后宫,就说......”他压低声音,气息混着闷沉喷在杨沂中耳边,“就说孤与你追刺客去了。”
杨沂中猛地抬头,望见太子眼中与皇帝如出一辙的冷光。他叩首时,铁盔撞在地面砰砰作响:“慈元殿内外皆是老臣心腹,请殿下放心!”
太子将黄绢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压抑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他望着翻滚的云层,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雨终是要落了。”说罢,他的身影在廊下忽明忽暗,蟒袍上的金线龙纹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恰似困在云雾中的困兽。
杨沂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侧目看向方才惊呼的小太监。那太监正缩在柱后发抖,眼中映着箭杆上未干的血字。杨沂中朝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玄甲军的佩刀划出一道冷光——当太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时,蟠龙柱下只留下一滩暗红,很快便被即将到来的雨水冲刷干净。
慈元殿的雕花窗棂将微弱的天光筛成碎影,淑妃瘫坐的身影被窗纸割裂成浮动的残片。她听见殿外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一下下撞碎在耳膜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攥着的檀木佛珠。那珠子被体温焐得发烫,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冰凉。
脚步声在殿门外骤然停住,檐角的铜铃发出干涩的轻响。淑妃踉跄着望向门板,却不知太子正立在阴沉的天色下,蟒袍被闷沉的风掀起衣角,宫道上太子靴底碾过的不是腐草枝叶,而是她余下无多的一生。
第321章 我说我说
铅灰色的云翳低低压在紫禁城脊,将午门的铜钉染成暗青色。凝滞的空气里浮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连檐角铁马都敛了声息,唯有慈元殿鸱吻上蹲踞的玄铁兽首,在沉闷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殿外那株百年梧桐的叶子卷成枯卷,叶脉间凝着未坠的露珠,恰似淑妃鬓边将落未落的血痂。
杨沂中对着廊下玄甲军挥动手臂,铁叶甲在沉闷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方圆百步戒严!所有宫人一律羁押至永巷,敢吐露半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檐角鸱吻,“提头来见!”
玄甲军齐刷刷抱拳,甲叶碰撞的声响惊飞檐下宿鸟。他们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将挣扎的宫女太监连拖带拽带离,廊下瞬间只剩太子与杨沂中相对的身影。殿外传来锁簧扣合的轻响,慈元殿的雕花木门被玄甲军从外侧封上铜锁,雨前的狂风卷着铅云,将殿内烛火压得明明灭灭。
“殿下,内外已肃清。”杨沂中躬身时,甲叶上的血锈簌簌掉落。
太子颔首的刹那,一道惊雷骤然劈过紫宸殿脊,将他半边脸庞映得铁青。他抬手推开殿门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朽木门板发出吱呀呻吟,门轴处扬起的灰尘里,淑妃蜷缩的身影在烛火中猛地一颤。
“啊——!”
淑妃像片枯叶般向后缩去,明黄凤袍的广袖扫过满地碎瓷,珍珠璎珞被她撞得四处滚动。七花散的毒火让她视线模糊,却在望见太子腰间玉带时瞳孔骤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半句话:“别……别过来!我做不到……你别逼我!”
她攥着佛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木纹渗出,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泣血。太子步步逼近的靴底碾过砖缝里的雄黄粉末,将明黄色碾成暗紫,恰如十八年前那夜被血浸透的月光。
太子立在殿门口的阴影里,明黄蟒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十二章纹在闪电劈过时明灭不定。他望着淑妃蜷缩在血污中的身影,袖中黄绢被攥得发皱,血字透过丝绸烙在掌心,方才还存有的一丝侥幸,或是乌古论栽赃陷害,可当他在看见淑妃惊惶闪躲的眼神时轰然崩塌,将最后一丝侥幸碾作齑粉。殿外滚来的闷雷撞在蟠龙柱上,把他按在门框上的指节映得青白。
“淑妃娘娘。”他的声线裹着殿外滚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像铁锥砸在青砖上,“抬起头来!”
朽木门框在他掌心沁出凉意,太子微微侧身让开半扇门,殿内烛火趁机窜出门缝,照亮他半边棱角分明的脸。那道目光如玄铁箭头般钉在淑妃额角的银线上,惊得她浑身一颤,珍珠璎珞从散碎的发髻间滚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响。
“看看我是谁!”
当又一道闪电划破紫宸殿脊时,太子的身影在门框上投下狰狞的影。淑妃仰起脸的刹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吸进一口混着血污的空气——眼前这人蟒袍上的日月星辰纹,恰如十八年前她刚入宫时,绣在皇帝披风上的纹样,只是此刻更添了几分帝王家特有的冷硬。
“太......太子殿下......”她的背脊狠狠撞在妆台边缘,琉璃镜奁里的胭脂膏被挤了出来,在明黄凤袍上蜿蜒成暗红的河。太子望着她掌心死死攥着的檀木佛珠,忽然想起幼时在慈元殿见过的、淑妃鬓边那支永不离身的点翠凤钗,如今却只剩满地碎羽与血痂。
慈元殿的残灰被穿堂风卷得漫天飞舞,淑妃慌忙抬手去挡,却在指腹触到血污时猛地一颤。她胡乱用袖口蹭着脸颊,暗紫色凤袍袖口立刻洇出更深的血痕,反而将铅粉冲得更加斑驳。膝行至太子靴边的动作踉跄不稳,十二幅褒衣博带缠在腿间,每爬一步都牵扯着肩胛骨的旧伤,疼得她闷哼出声,却仍强撑着仰起脸——
“臣妾叩见太子殿下......臣妾不知是殿下……请殿下恕罪……”
话音未落便被自己的咳嗽打断,黑血溅在太子明黄蟒袍的下摆,惊得她慌忙用沾满血痂的指尖去拂,反而在金线龙纹上抹出狰狞的痕迹。她垂首时,银线鬓发滑落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睫毛剧烈的颤抖——乌古论那句“十八年前的秘密”如毒蛇般缠上喉头,迫使她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跪拜的姿势,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檀木佛珠。
“孤为何来此,想必你是知道的。”太子跨过淑妃蜷缩的身影时,蟒袍下摆扫过她散乱的发髻,十二章纹的衣角沾了血污却依旧笔挺。他望着满地碎瓷与雄黄粉末混作的狼藉,靴底碾碎半枚嵌着血痂的珍珠,忽然想起幼时随皇帝来慈元殿,淑妃总在案头摆着新鲜的栀子花,如今却只剩铜鹤香炉里冷透的香灰。
“你究竟还要疯癫到何时?”他的声音砸在金砖上,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太子背过身去,望着镜中自己被烛火拉长的影,指节叩响蟠龙柱上的血痕,“十八年前的丑事!你还打算瞒多久!”
淑妃的指甲深深抠进砖缝,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太子靴边。她忽然笑出声,干裂的嘴唇咧开血口:“殿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话音未落,却被太子猛然转身的动作惊得缩肩——他袖中黄绢被甩在她面前,血字在烛火下泛着湿意,恰如刚从伤口剜出的肉。
“够了!”太子的靴尖踢在黄绢边缘,将“偷欢”二字碾进砖缝,“今晚的响箭钉在紫宸殿柱上,你真当皇家的眼睛都是瞎的吗!”他俯身拾起重甸甸的黄绢,血字在指尖发烫,“今日你不吐实情,谁也救不了你!”
惊雷恰在此时劈断殿角梧桐枝,燃烧的树杈砸在窗棂上,将淑妃惊恐的瞳孔映得血红。她望着太子眼中翻涌的帝王之怒,终于明白十八年前那笔被血玉压着的旧账,终究要在今夜,伴着这场倾盆大雨,连本带利地清算。
“千错万错,错在臣妾一人……”她猛地扑向黄绢,指甲刮过血字时发出刺耳的响,“殿下救救玲儿……要杀要剐冲臣妾来......”
太子攥着黄绢的手骤然收紧,丝绸边角割破掌心。殿外的雨幕突然密集起来,打在云母窗上的声响里,他听见杨沂中在廊下厉声呵斥侍卫,玄甲军的甲叶碰撞声与雨声交织,恰似十八年前那场让他彻夜难眠的宫变。
“你死……不足惜!”太子将黄绢狠狠掷在她血污狼藉的脸上,血字“偷欢”二字擦过她唇角的血痂,惊得她浑身剧颤。那方浸透毒汁的丝绸滑入血洼中,被烛火映得如同一道新剜的伤口,“可惜安阳是孤从小抱大的妹妹!”他靴尖碾过黄绢边缘,将纸页狠狠碾进砖缝里的毒血,“再敢隐瞒半句,休怪孤无情!”
淑妃突然瘫倒在地,双手捶打着自己染血的胸口。十二幅褒衣博带被她扯得散了线头,暗紫色丝绦上的腐草碎屑簌簌落在发髻间,每一下捶打都溅起地面的血珠。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锁骨,在明黄凤袍上划出狰狞的血痕,喉间溢出的呜咽混着毒血,在金砖上聚成一滩暗红:“是臣妾错......是臣妾对不住玲儿......”毒火顺着七花散的脉络猛地窜上心口,她弓起身子呕出黑血,溅在太子靴边的珍珠璎珞上,将圆润的珠子染成暗紫。
“事到如今还装疯卖傻!”太子猛地转身,拉开门闩,暴雨瞬间卷入门内,将他明黄蟒袍的下摆浇得透湿。他驻足在门槛处,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如斩钉截铁:“既然你不肯说——”
殿外一道惨白闪电劈过,将他半边脸庞映得如同寒冰:“孤这就去紫宸殿禀明陛下。”太子侧过脸时,旒珠上的玉坠在雨幕里划出冷光,“明日此时,慈元殿的梧桐树下,自会有人替你们母女——”
他顿了顿,听着殿内淑妃骤然急促的呼吸声,缓缓吐出后半句:“收尸。”
淑妃浑身剧颤,额角的血痂在惊雷炸响时崩裂,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太子方才掷下的黄绢上。那方明黄绢布上的“偷欢”二字被血与雨沤得模糊,她望着太子攥紧黄绢的手——那手势尚未沾上皇权的血腥,忽然意识到这桩秘密原来还隔着紫宸殿的宫墙。
“殿下……别走……”淑妃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抠进太子靴底的锦缎,“我说……我说……”
第322章 逃
暴雨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打湿她汗血交错的鬓发,银线在闪电中明明灭灭。淑妃爬向太子的动作踉跄如蛆虫,十二幅褒衣博带被自己踩在膝下,金线绣的凤凰纹被砖缝磨出缕缕碎丝,恰如她即将崩裂的伪装。
“十八年前臣妾入宫刚满半年,”她的声音被雷声撕碎,黑血顺着嘴角淌进太子靴面的暗纹,“陛下恩宠正盛,可臣妾始终未有龙嗣......”指腹无意识抠进靴底的腐草泥,“那晚正要歇下,忽然眼前一黑......”
淑妃突然顿住,身体剧烈颤抖,干涸的眼眶里挤出泪水,混着血污滑进砖缝:“再醒来时......只觉身在城郊破庙......身边却有个陌生男子......”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太子靴帮,仿佛要掐灭那段记忆,“臣妾当时已浑浑噩噩……全身瘫软无力…….只当是做了场噩梦......”
太子猛地后退半步,蟒袍下摆扫过她凌乱的发髻。殿外闪电劈中梧桐树梢,将她掌心里的黄绢照得透亮。
“两个月后……”淑妃的声音陡然低哑,泪水砸在太子靴面,“臣妾晨起犯恶心,召太医来看......恰在此时,陛下酒后临幸......”她突然剧烈咳嗽,黑血溅在太子明黄蟒袍的日月星辰纹上,“臣妾便趁着那夜......对陛下说已有了龙裔......”
檐角铁马在暴雨中发出裂帛般的锐响。太子望着淑妃散乱发髻里的点翠残羽,忽然想起安阳公主周岁时,淑妃抱着孩子跪在丹陛前,而陛下曾指着婴儿笑言“眉眼随朕”。此刻那点翠羽混着血痂散落在地,如同被惊雷震碎的琉璃,露出底下深埋十八年的真相——所谓龙裔的开端,原是她用一场醉酒的巧合,编织出的血色谎言。
太子闻言猛地后退半步,十二章纹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血珠,溅起的暗红点子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响。他望着淑妃染血的裙摆——那本该是十月怀胎的痕迹,却被她用“早产”二字掩盖了整整十八年:“安阳周岁时,太医院明明记着她是七月早产!”
“臣妾买通了张太医......”淑妃的额头抵在太子靴边,血污顺着砖缝渗进他靴底,“那笔钱足够他在江南置地造园......”话音未落,便被太子突然攥紧肩膀的动作惊得闷哼。
太子闻言瞳孔骤缩,指节泛白,掐着淑妃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张太医现在在何处!”
淑妃被捏得下颌生疼,血污从嘴角溢出,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太子对视:“他......他十年前就在江南病逝了......”
“病逝?”太子猛地甩开手,淑妃的后脑勺撞在妆台边缘,琉璃镜奁里滚落的朱砂盒砸在她锁骨,“好个病逝!”他抬脚碾过地上的黄绢,“定是你怕秘密败露,早就将他灭口了!”
“好个毒妇!”殿外惊雷炸响,太子明黄蟒袍的广袖扫过烛火,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为了贵妃位,欺君罔上!谋人性命!”他俯身揪住淑妃染血的衣襟,十二章纹的指尖掐进她溃烂的皮肉,“说!那晚掳走你的究竟是谁!污了你身子的——又是哪个贼子!”
“臣妾不知道……”淑妃拼命摇头,明黄凤袍的广袖扫过满地碎瓷,“当日臣妾似被迷晕......神智不清......”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太子手腕,却在触及那方羊脂玉镯时猛地顿住,“只看见掳走我的人面带黑纱......”殿外一道闪电劈中梧桐树梢,将她瞳孔里的恐惧照得透亮,“定是三年前郕王同党——乌古论!”
“果然是他……”太子闻言瞳孔骤缩,指节泛白。他想起三年前郕王之乱时,皇帝深陷险境,正是拜乌古论所赐,“除了他……谁还敢在皇城根下做这等腌臜事!当年没能铲除郕王余党……终酿成大祸……”
太子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时靴底碾碎半枚珍珠。暴雨在殿外织成水幕,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映得发亮——若十八年前淑妃诞下的是男婴,此刻那孩子已到加冠之年,那如今跪在丹陛前的或许就是另一位皇子。
“你给孤从实说来……”太子的声线裹着雷暴,掐住淑妃下颌的手陡然用力,“玲儿的生父——”他俯身将她的脸怼向窗棂,闪电在她血污的脸颊上划过,“是乌古论!还是……郕王!”
“不!绝不是他们!”淑妃剧烈摇头,银线鬓发扫过太子手背的血痕,“臣妾不敢欺瞒殿下,虽不知是何人……但绝不是他们二人……”
太子稍舒了一口气,却仍用鹰隼般的目光锁着她渗血的指缝:“空口无凭,你怎道不是他二人?”
淑妃垂首时,银线鬓发滑落遮住半张脸,指尖却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当她颤抖着摸出那粒檀木佛珠时,珠面的血垢被闪电照得发亮:“这是臣妾那晚从那人身上摸下的......”指腹蹭过珠面刀刻的莲纹,“月光下,臣妾看得真切——他是个光头......”
佛珠滚落在太子掌心时,那熟悉的温润触感让他指节猛地一颤,指腹碾过珠面刀刻的莲纹,血痂簌簌落在明黄蟒袍的袖角。他转身望向殿外翻涌的雨幕,铅灰色云翳压着紫禁城脊,雨线斜斜劈在梧桐叶上,将半片宫墙染成深青。
“这桩事,孤不能替你瞒着。”他的声线混着雨势,敲在金砖上似有回响,“紫宸殿的响箭既是冲着龙椅去的,父皇迟早会彻查。”袍袖拂过烛台时,灯芯爆出灯花,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明忽灭,“但无论如何……安阳始终是孤看着长大的妹妹——”
淑妃猛地抬头,血污糊住的睫毛剧烈颤抖,未等他话音落尽便膝行上前,十二幅褒衣博带拖在身后,在砖缝里碾出暗红的痕。
“殿下!”她抓住太子靴底的锦缎,指甲嵌进绣线里,“臣妾是将死之人……”喉头涌上的黑血呛得她剧烈咳嗽,却仍死死攥着他衣摆,“只要殿下肯救玲儿!只要能保她周全,臣妾甘愿领受千刀万剐!”
太子垂眸望着她掌心死死攥着的檀木佛珠,珠面的莲纹被血浸透,忽然长叹一声。他俯身搀扶起淑妃,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微微一颤,随即将佛珠塞回她掌心:“事到如今,瞒不了太久。”雨幕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打湿他明黄蟒袍的下摆,十二章纹在水光里扭曲如活物,“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
他顿住话头,目光扫过满地碎瓷与雄黄粉末,最终落在淑妃惊惶的瞳孔上,一字一顿道:
“逃。”
第323章 雨碎宫辞
太子沉默片刻,指节抵着眉心缓缓踱步,明黄蟒袍的袍角扫过满地碎瓷,珍珠璎珞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外雷声滚过紫宸殿脊时,他忽然转身,旒珠上的玉坠在雨幕里划出冷光:“明日早朝后,你便上奏陛下......”
铅云恰在此时压得更低,雨丝斜劈进殿门,将他后半句话撕成碎片。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十二章纹的袖口蹭过沾血的蟠龙柱,那上面还留着淑妃指甲抠出的痕:“只说安阳自历阳归来后,你夙夜忧叹江南母家的老夫人思念外孙,而安阳又天性好动,在宫里憋闷得慌。”
他抬手拂开溅在袍角的雨珠,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你就请旨带她回苏州省亲,”太子顿了顿,靴底碾碎砖缝里的雄黄粉末,“孤会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说江南水土养人。”
话锋陡然一转,他猛地转身望向殿外翻涌的雨幕,明黄蟒袍的广袖扫过烛台,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淑妃血污的裙摆上:“出了钱塘门,自然有人接应。记住——除了贴身衣物,什么都别拿,免得引起父皇猜忌……”
“谢太子殿下!”淑妃猛地叩首在地,前额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血痂崩裂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惊涛,“可殿下......此事若被陛下察觉......”
“这不用你操心,孤自有分寸。”太子打断她,靴底碾过砖缝里的雄黄粉末,将明黄色碾作暗紫,“两日后天一亮,就离开。”他蹲下身,旒珠垂落的玉坠险些碰到她的银线鬓发,“带安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臣妾……明白。”淑妃抬起血污模糊的脸,泪水混着毒血坠在佛珠上,“谢殿下......谢殿下大恩......”
“不必谢孤。”太子缓缓起身,明黄蟒袍的下摆扫过她散乱的发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望着殿外被暴雨打弯的梧桐枝,声音轻得像雨丝,“要谢就谢安阳——孤就她这么一个妹妹,终是放心不下……”
临到殿门口时,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蜷缩在血污中的身影,暴雨在他身后织成水幕:“把脸上的血污收拾干净。”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安阳那丫头心思比陛下还缜密,若让她瞧见,她是不会走的。”
话音未落,明黄蟒袍的广袖已消失在雨幕中,唯有檐角铁马在暴雨中发出裂帛般的锐响,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将淑妃掌心里的佛珠砸得滚落在地——珠面的莲纹浸了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恰似十八年前那轮被血浸透的月亮。
太子跨出慈元殿门槛时,十二章纹蟒袍已被暴雨浇透,金线龙纹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杨沂中撑着明黄伞盖疾步上前,铁叶甲上的血锈混着雨水簌簌掉落:“殿下,玄甲军已在永巷布防,此处不宜久留。”
太子回眸望向殿内蜷缩的身影,淑妃正用染血的袖角擦拭脸颊,银线鬓发在烛火下晃出碎光。他忽然攥住杨沂中手腕,指节陷进甲叶缝隙:“杨爱卿,孤有要事相托。”
杨沂中正欲下跪,却被太子拽得一个趔趄。暴雨砸在伞盖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太子凑到他耳边时,旒珠上的玉坠撞得甲叶叮当响。几句低语混着雨势灌入杨沂中耳中,老将军花白的眉睫骤然凝起水珠。
太子攥着杨沂中手腕的指节骤然用力,甲叶在暴雨中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今晚这么一闹,禁宫已戒严。”
“有劳杨爱卿亲跑一趟。”太子松开手,明黄伞盖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将他半边脸庞遮在阴影里,他侧身警觉地看向四周,突然抬手解下腰间龙佩,塞进杨沂中掌心,玉质的冰凉透过甲叶渗进杨沂中糙砺的掌纹:“见佩如见孤,他自会信你。”
旒珠上的玉坠撞在杨沂中肩甲上,溅起的雨水混着血锈滴落,声音压的极低,“出城走皇城密道——记住!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杨沂中瞳孔骤缩,铁叶甲的肩叶擦着太子蟒袍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瞳孔骤缩,雨水顺着花白的眉睫滚落,砸在青砖上溅起水花——那密道是当年他亲自督建,除了陛下再无第三人知晓入口,此刻从太子口中说出,惊得他几乎松开手中的明黄伞盖。
“殿下……”杨沂中重重叩首在地,铁盔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当他抬头时,雨水正从太子旒珠上成串坠落,砸在他甲叶上迸起水花——方才那一瞬间,他在太子瞳孔里看见的不是储君的惶急,而是与陛下如出一辙的冷冽城府,那眼神深处藏着的冷峻,远比他督建的地道更幽深。
他忽然明白,太子袖中攥着的何止是黄绢,分明是整座皇城的秘辛。那些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十二章纹,早已不再是储君的冠冕,而是能与紫宸殿龙椅扳手腕的利刃。
“臣——领旨!”杨沂中猛地起身,铁叶甲在暴雨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转身时,瞥见太子袖中黄绢的边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的血字与蟒袍上的金线龙纹重叠,恰似帝国权谋里最锋利的一道疤。
太子看着杨沂中披着铁叶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玄甲军的甲叶碰撞声渐远,终被暴雨吞噬。他缓缓闭上眼,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十八梁冠的旒珠上,玉坠冰凉的触感顺着脖颈滑进蟒袍。
惊雷在紫宸殿脊炸响时,他仰头长叹,雨水混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温热液体滑过下颌。明黄蟒袍的广袖垂落身侧,十二章纹的龙首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那是帝王家独有的冷硬,此刻却被掌心未散的佛珠余温烫得发颤。
“玲儿......”他喃喃出声,声线被风撕碎在雨幕里,“为兄只能做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指腹触到袖中黄绢的棱角,血字仿佛透过丝绸灼伤皮肤,“要靠你自己走了。”
暴雨愈发狂猛,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浇成墨色。太子转身时,明黄伞盖早已被风吹走,十二幅褒衣博带在身后猎猎作响,恰似困在龙袍里的困兽,终于在这场倾盆大雨中,松开了攥紧权柄的手。
第324章 雨打愁肠
夜漏已至三更,青云观的琉璃瓦在暴雨中泛着冷光。观前那株百年银杏的枝叶被狂风撕扯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飞檐汇成瀑布,砸在青石阶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偏殿的窗纸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烛火在香案上明明灭灭,将三清像前跪着的几个身影映得忽长忽短。
“轰隆——”
惊雷劈断观外松枝的刹那,香炉里的檀香灰猛地扬起,惊得跪地祈祷的小道童打翻了铜磬,清脆的响声惊得嫂子肩头一颤,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观门被风雨拍打的缝隙,仿佛能透过雨幕看见后山竹林里女儿幼时追蝴蝶的身影。
“汉文怎么还不回来……”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旁边的小道童递过水壶,却被她颤抖的手碰倒,冷水泼在裙角,竟让她误以为是血。
话音未落,观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许仙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竹笠滚落在地,溅起的泥水糊了半张脸。他腰间的药箱在奔跑中散开,几味草药混着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滴在青砖上洇出暗痕。
“汉文!”嫂子一把掀翻蒲团扑上前,发簪散落的银饰撞在许仙肩头,“找到了吗?”
许仙扶着香案剧烈喘息,水从袖口不断滴落,将三清像前的蒲团浸成深褐。他颤抖着抓起案头的水壶,喉结重重滚动着灌下几口冷水,壶嘴撞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响:“没……没找到……”
“怎么会找不到?”嫂子揪住他湿透的衣襟,指尖几乎嵌进他肩胛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午后我看见她还在屋子里,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
“后山的菩提涧、乱石林都找遍了......”许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药箱带子在肩头滑出一道血痕。他踢开脚边滚落的当归,药香混着雨水在殿内弥漫,“不过嫂子别担心,娘子和小青已进城去寻了,她们道法高深,定能寻到。”
“不担心?我怎能不担心!”她忽然扯住许仙衣襟猛地摇晃,散落的银饰撞得他锁骨生疼,“昨日回城,她把仕林在历阳三年写的信都撕了!我看见她屋里对着那些碎信掉眼泪!”
烛芯爆出灯花的刹那,嫂子想起昨日撞见莲儿蹲在井边烧信笺,火星溅在她腕上,灼上了点点红痕。她无需多问,自然也懂得女儿的心思,可恨她自己当日没敢过问,惹得如今追悔莫及。
“汉文,你若还当我是嫂子……就同我讲实话……”嫂子的声音陡然哽咽,抓起案头仕林和莲儿幼时常玩的拨浪鼓,木珠上还沾着他们咬过的齿痕,“从前仕林总说,长大后要娶莲儿为妻,说莲儿是世间最干净的女子,莫不是如今做了官,就嫌我们乡下女子配不上他……”
他想起前日在县衙外看见仕林与锦衣侍卫谈笑,那侍卫腰间的玉带銙纹样,恰与宫中校尉相同。可莲儿撕碎的不仅是书信,还有绣着并蒂莲的锦帕。
“嫂......嫂子别多想......”许仙的喉结重重滚动,后退时撞翻了蒲团,他的手指绞着药箱系带,木屑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仕林自小是嫂子带大,他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
“正是因为我带大的他!”嫂子突然笑出声,泪水混着雨水砸在拨浪鼓上,“他眼中早已没了三年前的光。”她举起拨浪鼓指向观外的暴雨,“就算他不说我也猜得到,那日他回来,就只剩下了一具皮囊……心就早已不在莲儿身上了……”
“嫂子说的哪里话……仕林他……”许仙猛地转身,雨水从发梢滴落,砸在三清像前的莲纹香炉上,“嫂子!先别管这些了!”许仙抓起门边的竹笠,绳带在手中勒出红痕,“娘子她们该回来了,去观门迎迎......”
嫂子咬着发白的下唇,指甲深深掐进许仙的袖口,却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她任由许仙拽着向观门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目光始终胶着在殿内莲儿常坐的蒲团上——那里还留着她未绣完的并蒂莲帕子,丝线散了一地,恰似嫂子此刻纷乱的心绪。
许仙撑开竹伞时,伞骨发出吱呀的呻吟。他将伞面大半倾向嫂子,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幕里,青布衫很快洇出深褐的水痕:“嫂子,当心台阶......”
嫂子的软底绣鞋在青苔上打滑,却固执地不肯看他。雨水顺着伞沿织成水幕,将她银饰散落的发髻淋得透湿,几缕发丝黏在脸颊,映着烛火下未干的泪痕。她盯着观门外翻涌的雨雾,忽然想起莲儿幼时怕黑,总攥着她的衣角躲在伞下,奶声奶气地说“娘的伞最大”。
“轰隆——”
惊雷炸裂的刹那,两道青白流光如游龙般划破雨幕。许仙的竹伞被狂风掀起,伞骨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他指着流光惊呼时,嫂子已挣开他的手,发簪上的珍珠坠子在风中划出碎光。
“莲儿!”嫂子的尖叫混着雨声,绣鞋踩碎观前的积水,溅起的水花糊了满脸。她冲出去的动作太急,银饰散落一地,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两道流光落下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雨帘看见女儿青色的裙角。
小白携着小青落地时,素纱裙角正滴着雨水。嫂子的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衣袖,便被那冰冷的雨水惊得缩回手,却又立刻攥紧那浸透雨水的衣料:“弟妹!莲儿呢?”
暴雨瞬间吞没了她的全身,银线鬓发贴在脸颊,混着雨水的泪水砸在小白手背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湿透,绣鞋里灌满了泥水,可方才冲出去时,只觉得许仙的伞面像道冰冷的屏障,唯有冲进这无边雨幕,才能离女儿更近一分。
小白的下颌微微颤动,雨水从她鬓角滑落,砸在嫂子手背上时带着寒意。小青握紧的青虹剑突然发出嗡鸣,剑穗上的水珠滴在嫂子鞋尖,将青石阶染成深褐。
小白与小青对视的刹那,观顶的鸱吻突然坠下块碎瓦,砸在她们脚边溅起水花。她望着嫂子燃着最后希望的眼睛,下颌微微颤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莲儿——!”嫂子的哭喊被狂风撕碎,双手抓着湿冷的头发狠狠拉扯,银饰散落一地,在积水里砸出细碎的响,“你要急死娘啊——!”她跺着脚在雨水中打转,绣鞋踩碎了观前的青苔,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却仍伸着脖子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直到双腿一软栽进小白怀里。
“嫂子!”小白慌忙扶住她滚烫的身体,触手处尽是急火攻心的灼烫。
“相公!快扶嫂子回房!”小白的嘶吼混着惊雷,暴雨在她们身后织成水幕,将观门上“青云观”的匾额浇得模糊,恰似被风雨吞噬的十八年光阴。
第325章 嫌隙
恰在许仙弯腰搀扶嫂子时,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姐夫攥着油纸伞的手猛地发力,伞骨断裂的脆响混着雨声——他望见妻子晕厥在小白怀里,银饰散落的发髻浸在积水中,绣鞋里不断渗出泥水。
“怎么回事!”姐夫的喊声被狂风揉碎,油纸伞骨刮过门框,将观门上的朱漆划出深痕。他扑到嫂子身边时,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惊得猛地缩回手,却又立刻解下蓑衣裹住她颤抖的身体。
气氛陡然凝得像冰。檐角铁马的锐响忽然消失,唯有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轰鸣,衬得偏殿口的呼吸声都格外沉重。小青攥着青虹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往日里总爱跟姐夫插科打诨的眉梢,此刻拧成两弯紧绷的墨痕,剑尖无意识戳着青苔,溅起的泥星子落进她湿透的裙裾。
许仙扶着嫂子肩头的手剧烈颤抖,水从他袖管滴在姐夫手背上,竟带着潭底寒冰般的凉意:“姐夫......勿忧……嫂子只是忧思过度,歇歇就好......”
姐夫的目光从妻子苍白的脸颊移到许仙发颤的唇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许仙姐姐临终时,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汉文身子弱,多担待”。他喉结重重滚动,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线,砸在许仙手背上时溅起细碎的水花:“松手。”
他的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弯腰去抱妻子时,粗布袖口狠狠磨过许仙手腕:“我自家婆娘的事,我自己管。”
姐夫的声线冷硬如铁,跨门槛时,斗笠檐角的水珠砸在许仙脚边。姐夫背着嫂子的身影在偏殿烛火中拉出长影,脊梁挺得像观前被雷劈过的古槐,任凭雨水从蓑衣缝隙灌进去,也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就不劳状元郎父母操心了。”姐夫抱起嫂子转身,绣鞋滴在青砖上的每一声闷响,都像二十年前破庙漏雨时,砸在姐姐薄棺上的冷雨。他跨过门槛时,斗笠檐角的水珠正巧落进许仙袖口,与他那句“歇歇就好”的颤音混在一起,在暴雨声里碎成无法拼凑的冰碴。
恰在三人望着姐夫离去背影之际,小白忽然转身望向雨幕深处。那道素白衣影在闪电中若隐若现,墨发被雨水浇成毡片,官靴踩碎积水时溅起的水花,竟比他腰间状元的玉带还要刺眼。
“仕林!”小白的惊呼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仕林的襕衫下摆滴着水,胸前的补子被雨水浸得发皱,那只绣着仙鹤的袖口正不断渗出暗红——不是血,而是染料被雨水冲化的痕迹。他望着观前散落的银饰,忽然想起三日前莲儿摘珠花时,也是这样的雨夜,她的指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娘......”仕林的声线被雨幕泡得发肿,官靴陷进青苔里,发出噗嗤的声响。他走到姐夫面前时,膝盖撞在观前的石狮上,溅起的泥水糊了半张脸,却浑然不觉。
“扑通——”
仕林的额头撞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官帽滚落一旁,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雨水顺着他后颈的衣领灌进去,在状元服的夹层里汇成细流:“姑父......姑母......”的手掌按在积水中,“仕林有罪......”
姐夫背着嫂子的手突然收紧,指节在蓑衣上碾出褶皱。他望着仕林沾满泥污的官靴,想起当年小白被压雷峰塔,许仙被囚金山寺时,他们三人曾相依为命,可如今却落得生分。
嫂子的睫毛忽然颤动,一滴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仕林手背上。她昏迷中喃喃呓语,指尖无意识地抓着姐夫的衣襟,仿佛还在寻找女儿常攥的那枚拨浪鼓。
“先进去说。”许仙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他弯腰去扶仕林时,触到对方肩头上的冰凉——那身朝服,此刻却比观外的古槐还要湿冷。
仕林却不肯起身,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是仕林对不住她......”他想起他回城时,城头老梅树下,莲儿望眼欲穿的眼神,在她昨日撕信时,已碎裂一地,“是我……负心……把莲儿弄丢了……”
姐夫长叹一声,转身背起嫂子。她散落的银饰刮过他下巴,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莲儿刚出生时,襁褓里那半片明黄缎子。他抬脚跨过仕林时,靴底碾碎了那枚银蝶发夹,碎银混着泥水溅在仕林脸上。
“先进去。”姐夫的声线压得极低,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滴落,在嫂子苍白的脸颊上划出痕迹,“我有话问你。”
小白与许仙对视一眼,搀起仕林,他的襕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仙鹤补子上的金线被暴雨冲刷得暗淡,恰如他此刻失了光的眼瞳。四人踏入偏殿时,殿门在狂风中轰然闭合,将仕林滴落的水珠与门外的雨幕,一同挡在了摇曳的烛火之外。
烛火在香案上明明灭灭,将三清像前的蒲团映得忽长忽短。姐夫将嫂子安置在暖阁的榻上,她散乱的银线鬓发间还缠着半根莲儿编的草绳。仕林跪在榻前,望着姑母那双粗糙的手——掌心里密布茧子,指关节上留着常年生火烫出的旧痕,指甲缝里还沾着未洗净的泥渍,那是二十年如一日操持家务磨出的岁月痕迹。
烛火在暖阁里明明灭灭,将姐夫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他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捻着妻子袖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莲儿三年前在观中缝补衣物的模样——那时仕林刚赴历阳,她总在黄昏时分坐在银杏树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穿针引线,绣绷上的并蒂莲纹在暮色里忽隐忽现。
他曾无数次撞见她在偏殿缝补的场景。春寒料峭时,她呵着白气将素绸裁成衫子,指尖被冻得发红却不肯停针;盛夏蝉鸣里,她坐在井边纳凉,汗水顺着鬓角滴在棉絮上,却笑着说“待哥哥回来,冬日穿就不冷了”;秋风起时,她把晒干的桂花缝进被角,说“这样哥哥看书时定能闻见秋日香气”;冬雪落肩时,她缩在暖阁里,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窗上,针脚起落间,把十八件衣衫的袖口都滚了双层边。
“三载光阴,那丫头元屋里的绣绷就没停过......”姐夫的声线突然哽咽,指腹蹭过妻子掌心的茧子,那纹路竟与莲儿指尖的凹痕如出一辙,“我总笑她缝得太多,她却说‘哥哥在外劳苦苦’......”
榻上的嫂子忽然发出细碎的呓语,粗糙的手指抓着被角,竟攥住了信纸上飘落的半片碎纸。姐夫望着那片沾着泪痕的薛涛笺,想起三日前撞见莲儿烧信时,她腕上还戴着仕林送的桃木镯,如今却不知落在何处。
仕林腕间赤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芒,与掌心法印的朱砂色剧烈对冲,在信纸上投下纠缠的光影。仕林猛地按住剧痛的手腕,却见赤绳正顺着血脉往心口攀爬,而法印的纹路里渗出金红交杂的光。
“她每缝一针,就对着你的方向望一眼......”姐夫的指节狠狠碾过榻边的木纹,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许仕林!”
姐夫的声线突然裂开道缝,像被暴雨泡胀的窗纸,“你可是忘了!”姐夫的声线陡然拔高,粗布袖口扫过榻边木栏,震得烛台摇晃,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仕林衣摆上,“我们把你从尺把高拉扯大!”他的手掌狠狠拍在床榻边缘,木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惊得榻上嫂子睫毛剧烈颤动,“忘了你姑母宁肯让莲儿啃窝头,也得给你蒸白面馒头?忘了你姑母夜夜缝补到三更,用十匹素绢才换回你读书用的笔墨!”
掌风掀起的气流卷得薛涛笺哗哗作响,仕林望着姐夫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幼时姑母将热乎的炊饼塞进他书包,自己却啃着硬窝头的模样。他猛地俯身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姑父!姑母!仕林对天起誓,从未忘过二老恩情!”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扯下头顶乌纱帽。浸透雨水的襕衫滑落肩头,露出半边花白的鬓发——那不是风霜染就的白,而是从发根蔓延的枯槁,恰似观前被雷劈过的银杏树干。
姐夫的喉结重重滚动,后槽牙咬得发酸。他想起三日前在县衙看见仕林时,这孩子还顶着乌黑的发髻,如今却已鬓染秋霜。烛火将那片白发照得透亮,竟与嫂子鬓边的银丝相映成趣。
“历阳三年......”仕林的声线沉进胸腔,指尖抠进砖缝里的青苔,“仕林历经艰险……”仕林俯身在地,将历阳三年的事以及和玲儿之间的故事,如实讲给了姐夫和嫂子,“仕林自知有愧……辜负了莲儿,更负了姑父姑母......”
暖阁外的暴雨忽然变作雨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姐夫闭目仰靠在木柱上,斗笠檐角的水珠顺着鼻尖滑落,砸在膝头蓑衣上洇出深痕。
“纵你有千般理由......”姐夫的声线突然软下来,像被雨水泡透的麻绳,“可莲儿到底是不见了......”他望向榻上妻子无意识抓着被角的手,那指节上的茧子忽然刺得眼眶发酸。
仕林猛地抬头,雨水混着泪水砸在信纸上:“姑父!仕林定会找回莲儿!”
“起来吧。”姐夫转身时,斗笠檐角的水珠滴在仕林手背,“若还记得你姑母给你喂的每口米汤,就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他从怀中掏出油布包,层层叠叠的油纸浸着雨水,却护着内里的信笺干爽,“这是在她妆奁匣底找的,压在你送的玉梳下面。”
第326章 《与君书》
油布散开的刹那,熟悉的薛涛笺香气混着莲儿常用的桂花香皂味溢出。仕林的指尖触到纸面时,竟发现信笺边缘还留着细密的齿痕——那是莲儿幼时咬着信纸等他回信的习惯,至今未改。
大殿的门在狂风中轰然洞开,暴雨卷着碎叶扑进来,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姐夫背着嫂子踏入雨幕的背影微微佝偻,斗笠檐角的水珠与嫂子鬓边的银丝一同晃动,恰似观前被风雨打弯的银杏枝。
小白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素纱衣袖被夜风掀起,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的流苏。她想起二十年前从雷峰塔出来时,尚唤姐夫为爹的仕林,嫂子递来的那盏热姜汤,暖了不知多少个寒夜。
许仙抬手想喊住姐夫,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半截叹息。药箱带子在肩头硌出的血痕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嫂子素日里总将最肥的肉挑进仕林碗中,自己却啃着骨头——说是自己不喜吃肉。那些被岁月磨出的茧子,此刻正隔着蓑衣传来灼人的温度。
小青攥着青虹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剑尖深深插进青砖缝隙。她见过无数风雨,却从未见过姐夫这般佝偻的脊梁,雨水顺着剑穗滴落,在她靴底汇成血色般的水洼。
仕林猛地将油布包按在胸口,信笺上的齿痕硌得掌心发疼。他望着姐夫背影消失在雨幕的方向,忽然想起幼时姑母背着他求医,在雪地里留下的两行深脚印。腕间赤绳与掌心法印的光芒在雨中明灭,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云观琉璃瓦上,发出密如战鼓的轰鸣。观前百年银杏的枝叶被狂风撕扯得噼啪作响,翠绿的叶片混着碎瓦落满积水,恰似铺了一地被揉碎的翡翠。偏殿的窗纸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烛火在香案上忽明忽灭,将仕林跪在榻前的身影映得忽长忽短,宛如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残画。
雨水顺着飞檐汇成瀑布,砸在青石阶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那水幕中仿佛还映着姐夫背着嫂子消失时的佝偻背影。仕林捏着油布包的指尖几乎嵌进掌心,油纸浸着雨水的冰凉透过指缝渗进血脉,与腕间赤绳的灼热交缠,搅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泪水糊住了仕林的眼睫,指腹在油布包上碾出深浅不一的褶皱。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坦白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暴雨夜,于姐夫佝偻的背影与姑母昏迷的呓语间,展开这封浸透诀别的信笺。
“噗嗤——”
他扯开油布的声响被暴雨吞噬,三层油纸裂开的刹那,一支用素绢包裹的珠钗突然从信笺夹层中滑落,“嗒”地砸在青砖上——那是三年前小白亲手给莲儿的订婚之物,在烛火下泛着不易察觉的淡蓝光晕,钗头褪色的红绒绳里藏着莲儿亲手绘制的符篆,此刻正随着暴雨的节奏微微发烫。
仕林展开信笺的手指剧烈颤抖,烛火将开头“哥哥卿卿如晤”八字照得透亮——三年前他赴考前,莲儿塞给他的《金刚经》扉页也是这般簪花小楷,彼时笔锋圆润如春日新柳,此刻却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像冰棱划过心尖。
《与君书》
哥哥卿卿如晤:
半月前小妹于窗外闻君与姑母语时,已知晓君与公主之事。彼时心碎神迷,仓惶逃离至钱塘门外,恰遇白衣道长过关,小妹愚憨,信其赤绳可系君心,遂求而绾之。君赴历阳三载,小妹于观中数尽归鸿,今得此绳暂伴左右,三日光阴虽短,然檐下共剪烛花、溪边同拾翠羽,种种皆刻入肺腑,恍若昨日春深。
然绳锁魂灵终是幻,镜花水月难久持。自大理寺狱门阖时,小妹忽悟此梦早该醒矣。哥哥所赠桃木印信,小妹已碎于阶前,非为嗔怪,实愧于身如蒲柳,难配哥哥青云之途。唯三年前姑母所赠珠钗,乃当年定亲礼由小妹收存之,小妹万不敢私自处置,今谨以素绢包裹,还于观中,望哥哥转呈姑母。
犹记哥哥当年负笈赴任,言以三年为期。今小妹学哥哥之志,亦予自身三载光阴,欲出观门,看遍钱塘春潮、太行秋雪。哥哥若念及竹马情分,万勿追寻小妹行迹。
另,哥哥历阳三载,小妹于观中缝就鸳鸯被九床、四季衣衫十八袭,春有素绸、冬有棉絮,针脚粗疏,君若不弃,钥匙藏于香案下首格抽屉,可自取而用。
小妹近日方知,二十年如大梦一场。
今掷残印于溪涧,还珠钗于姑母,唯余阶前桃花碎屑随水而逝,权作三载相思之祭。此后山长水阔,君当自保千金之躯。盼君顺遂,勿念勿寻。
小妹莲儿顿首
于青云观寒夜
仕林指尖捏着信笺的力道越来越紧,纸页边缘的齿痕硌得掌心发疼。烛火在暴雨声中明明灭灭,将信末“勿念勿寻”四字照得忽亮忽暗,他望着那排细密的泪痕,忽然想起莲儿幼时咬着信纸等他回信的模样。
“嗒。”一滴泪砸在“此后山长水阔”的“长”字上,墨色瞬间晕开。仕林看着纸页上洇开的水痕,想起三年前莲儿在驿站写信时,泪珠也曾落在此处,那时他将信夹在书里,如今却轮到自己的泪滴碎了她的字。
他颤抖着拾起珠钗,珍珠表面沁着细微的泪痕,在烛火下透出温润的光。钗头的红宝石晃出细碎的光,恰如信中“难配哥哥青云之途”的自贬。雨声突然变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水滴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暴雨猛地扑进窗缝,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仕林看着信纸上逐渐模糊的字迹,想起姐夫背走姑母时碾碎的银蝶发夹,想起姑母掌心的茧子。他猛地将信笺按在胸口,珠钗的温润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却比不过信里“还珠钗于姑母”的决绝。
他突然踉跄起身,撞开大殿的木门。暴雨劈头盖脸砸下,却浇不灭他眼底的火。仕林冲至观前银杏树下,仰起头时,雨水混着泪水从鬓角的白发滑落,砸在胸口的信笺上。
“莲儿!”他的啸声被狂风撕碎,却穿透雨幕撞向天际,\"山长水阔——我定寻回你! \"
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他腕间赤绳与掌心法印同时爆发出光芒,红黄交织的光网在雨幕中忽明忽暗。仕林攥紧掌心里的珠钗,珍珠的凉意硌进皮肉,钗头缠绕的茉莉花瓣被泪水浸透,散发出幽微的香。
仕林冲出门时,雨幕里似闪过莲儿在钱塘门外攥着珠钗的背影。他低头看信,雨水渗进“山长水阔”的笔画,恍惚看见她当年回头望观门时,发间茉莉簪上的露珠,正和他此刻掌心的温度一起,坠入时光深处。
第327章 太子密诏
暴雨倾盆,雨幕如织,将观前的青石阶浇成墨色。仕林低头望着信笺上逐渐晕开的泪痕,忽听得远处传来铁蹄踏碎积水的声响——那蹄声急如鼓点,在暴雨声中劈开条通路,惊得檐角铁马发出零乱的锐响。
“嗒嗒嗒——”马蹄声骤然停在观门外,溅起的水花扑上仕林腰间玉带。他抬袖拭去脸上水痕,只见一匹漆黑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身影勒住缰绳,蓑衣帽檐的水珠成串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星芒般的水洼。
“吁——”那人翻身下马时,腰间金鱼袋晃出冷光,湿透的紫袍下摆扫过马腹。他扯下帷帽的刹那,花白的胡须上挂着雨珠,正是须发皆白的杨沂中。
“杨……杨大人!”仕林惊得后退半步,手中信笺险些坠入积水。烛火从观门缝隙透出,照亮杨沂中额角的皱纹,那些褶子里还嵌着未及擦去的泥星子。
杨沂中掸了掸蓑衣上的雨水,铜扣腰带在暗中泛着幽光:“山道崎岖,可要颠散老夫这把老骨头了!”他说话时牙齿轻磕,显然在雨中奔波已久,可那双嵌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般扫过仕林鬓边的白发。
仕林急忙上前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袖管下的铁甲——紫袍里还穿着软甲,而龙佩的穗子正蹭着他手背:“杨大人,子夜时分,何故冒雨至此?莫不是宫中……”
杨沂中斜睨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低笑出声,声线被雨幕泡得发哑:“许大人这么晚还在观前淋雨,到底是年轻气盛。”他抬手握住龙佩,玉质的冰凉在暴雨中格外醒目,“怎么?许大人想在雨中听旨?”
“大人说笑了,快请暖阁歇息。”仕林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沾在指尖的是雨水还是泪水。雨幕中,杨沂中蓑衣下的紫袍绣着四爪蟒纹,而腰间的龙佩与东宫卫率的甲叶交相辉映,羊脂玉的温润与铁衣的冷硬形成尖锐对比。
大殿的木门“吱呀”裂开条缝,许仙扶着门框望向雨幕,竹纹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层打补丁的中衣。他眯眼望着杨沂中腰间晃动的龙佩,突然拽住身旁小白的袖角:“那不是……杨沂中杨大人吗?”
小白素纱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流苏。她望着杨沂中掌心里若隐若现的龙佩刻痕,三年前深山小院前的记忆突然翻涌。
小青猛地将青虹剑立在脚前,剑尖点地,声线压得极低:“姐姐,这老头是皇帝心腹,五百玄甲军归他调遣……”她指甲掐进小白肩头,“他能亲自前来……定没好事!”
小白望着杨沂中随仕林走近的身影,龙佩上的朱砂在烛火下泛着血光,雨水顺着她鬓角滑落,她紧紧攥着素白手绢,指尖发颤。
“恐怕……”小白的呢喃被风撕碎,她看着杨沂中解下蓑衣时露出的铁叶甲,“又要横生变故了……”
杨沂中踩着积水走到大殿门口,湿透的紫袍在烛火下泛着暗芒。他拂去蓑衣上的雨珠,忽然朝门内拱手作揖,铜扣腰带撞出清响:“许大夫、许夫人、小青姑娘,别来无恙。”
小青猛地将青虹剑横在他胸前,剑尖划破雨幕,溅起的水花砸在杨沂中肩甲上:“杨大人深夜闯观,到底所为何事!”她腕间佛珠随动作发出闷响,与暴雨声混在一起,惊得梁上灰雀扑棱棱飞起。
“小姨!”仕林慌忙挡在杨沂中身前,袖管扫过青虹剑刃,“不可造次......杨大人是......”
杨沂中忽然朗声大笑,捋着花白胡须的手指擦过龙佩上的游龙纹路:“三年未见,小青姑娘还是这般利落。”他的声线穿透雨幕,“临行前殿下特意嘱咐,‘若见青虹出鞘,便叫老夫不必惊恐,小青姑娘不会伤老夫分毫。’”
“殿下?太子?”仕林猛地抬头,雨水顺着鬓角白发滑落,心下一惊——太子极少在深夜遣人出宫,更何况是让玄甲军统领亲至。他望着杨沂中腰间晃动的龙佩,那是太子从不离身的信物,此刻却出现在暴雨中的青云观,定是宫中生了天大的变故,
他突然伸手攥住杨沂中冰凉的手腕:“可是太子的旨意?”他的指节陷进铁叶缝隙,惊得龙佩穗子剧烈晃动,“殿下他......出了什么事?”
杨沂中的脸一下阴沉下来,指尖轻挑便拨开青虹剑,铁叶甲与剑身摩擦出刺耳声响。他径直踏入大殿,龙佩在腰间晃出温润的光:“许仕林听旨!”
“臣在!”仕林扑通跪地,泥水从襕衫滴在青砖上。小白与许仙对视一眼,也跟着俯身,唯有小青攥着剑鞘倔强而立,直到小白拽住她的衣袖,才不甘地屈膝。
杨沂中望着仕林鬓边的白发,声线忽然沉下来:“传太子口谕——”他抬手取下龙佩,高举过头顶,“孤念及与许仕林竹马之谊,命你两日后卯时三刻,亲赴钱塘门外老槐渡口。”
仕林闻声微怔,额间雨水顺着睫毛砸在青砖上。他伏在地上等了片刻,却只听见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轰鸣,却未再听见杨沂中说下去。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杨沂中,却见老人攥着龙佩的指节发白。
殿外暴雨突然变急,檐角铁马发出裂帛般的锐响。仕林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迟迟未接旨——往常宣旨必有因由,此刻却只给了时间地点,这反常的口谕让他攥紧了掌中的珠钗。
“许大人?”杨沂中的声线陡然转冷,龙佩的玉质边缘刮过仕林后颈,“领旨吧。”他身后的羽林卫甲叶摩擦作响,铁靴踩碎积水的声音震得烛火乱晃。
仕林这才惊觉口谕已毕,小白的素纱衣袖已挡在他身前,指尖符篆隐隐发亮。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泥土味灌进喉咙,终于叩首在地:“臣......领旨。”
杨沂中将龙佩重新系回腰间,默不作声地戴上帷帽,蓑衣帽檐的水珠成串滴落,将青砖砸出星芒般的水洼。就在他转身欲踏出门槛时,仕林突然扑上前攥住他的袖管。
“杨大人!”仕林的指节嵌进湿透的紫袍,雨水顺着他鬓角的白发滴在杨沂中手背,“可否告知在下,殿下命我去渡口做什么?”
杨沂中驻足片刻,帷帽阴影里的眼睛眯成细缝。殿外暴雨突然掀起狂澜,将观顶琉璃瓦砸得粉碎,檐角铁马的锐响与远处紫宸殿方向传来的铜锣声重叠,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
“许大人。”杨沂中的声线透过帷帽传来,带着雨水浸泡过的沙哑,“殿下认你做兄弟,望许大人也念及情谊。”他顿了顿,龙佩的穗子扫过仕林手背,“有些事大人不该问,两日后自见分晓。”
杨沂中阔步踏出大殿,暴雨瞬间浇透他重新系好的紫袍。他翻身上马时,腰间龙佩在闪电中晃出温润的光,羊脂玉的游龙纹路上还挂着未及擦去的雨水。漆黑战马不安地刨着青石板,铁蹄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星子,砸在仕林襕衫的白袍上。
“老夫还要复命,不便久留!”他勒住马缰回望观门,龙佩随动作撞在鞍桥上发出清响,“许大人切记殿下嘱托——驾!”话音未落,狂风卷着暴雨将后半句撕碎,唯有龙佩上的朱砂在雨幕中如同一滴血,坠入通往皇城的山道。
仕林攥紧掌中的珠钗,他望着杨沂中消失的方向,却想起莲儿信笺边缘的齿痕,如今信中“山长水阔”的字迹被雨水洇透,恰如他此刻望不到尽头的迷茫。两日后的老槐渡口像个悬在头顶的谜团,太子的口谕、莲儿的去向、腕间发烫的赤绳,都在暴雨声里搅成乱麻。
小白的指尖轻轻搭上他颤抖的肩头,素纱衣袖带着瑶池仙露的微凉,恰如幼时,小白坐在床头轻拍他背脊的触感。仕林猛地一颤,捏紧掌中的珠钗,却听见母亲的声线穿过雨幕,温柔得像春日柳丝:“莫问前程,无问西东。”
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小白的素白衣影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鬓边的银线与仕林新生的白发在电光下交辉。她的指尖顺着他肩线滑下,停在他攥紧珠钗的手背上:“去做你该做的事——”她的声线陡然坚定,混着檐角铁马的锐响,“你已做了决定,就莫仔悔恨,就像……就像娘和你爹厮守一生诞下你,不曾后悔。”
仕林的肩头剧烈颤抖,积压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想起历阳三年的风沙里,玲儿替他裹伤时指尖的温度,又想起莲儿信中被齿痕咬碎的等待——那枚他亲手刻的桃木桩还在她妆奁匣底,如今却碎成三瓣,恰如他被赤绳割裂的真心。姐夫碾碎银蝶发夹时的冷硬背影、姑母昏迷中抓着被角的呓语,像无数根细针穿透雨幕,扎进他淌血的良知。
他曾在历阳城楼被叛军围困时,望着漫天烽火想过就此战死——至少那样不必面对莲儿望眼欲穿的眼神,不必在玲儿递来伤药时看见她袖底未绣完的并蒂莲。可此刻母亲的手搭上他的肩,素纱衣袖的微凉穿透湿透的襕衫,忽然让他想起玲儿说过的话:“仕林哥哥,当遵从内心。”
仕林低头看向腕间发烫的赤绳,金红光芒与掌心的法印在雨水中交缠,映出他鬓边新生的白发。
“娘......”他的声线哽咽,雨水混着泪水砸在莲儿的信笺上,“我想寻回莲儿,也想......”
“想就去做。”小白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水痕,仿佛拂去她二十年来走过的往昔,“当年娘水漫金山,既想救你爹,也想护这十方百姓——真心本就该装得下千万种牵挂。”
仕林猛地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坠落,在烛火中划出晶亮的弧线。他想起玲儿在历阳城下,玲儿策马相救时的一袭红衣;也想起莲儿在观中缝补十八件衣衫时,每针每线里藏着的桂花香。腕间的赤绳突然不再灼痛,反而与掌心的珠钗共鸣,两股力量在血脉里交融,凝成一句无声的誓言。
第328章 劫数终
一道惊雷骤然划破墨色夜空,乌云如被撕裂的棉絮,在皇城方向翻涌成狰狞的漩涡。青云观后殿的密室本就隐在浓荫深处,此刻更被暴雨织成的水幕裹成孤岛,唯有门缝渗出的金芒如利刃,劈开满室漆黑。
玄灵子盘坐于朽坏的蒲团上,周身流转的光晕将蛛网密布的石壁映得明灭不定,他灰白的道袍无风自动,袖口绣着的二十八星宿图在金光中若隐若现。七日前卦象崩解的景象仍在他脑海翻涌——那龟甲上本应清晰的纹路突然扭曲成血线,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密室门前,七摞食盒堆叠如塔,最上层的青瓷碗已被蛆虫蛀穿,腐臭的汤汁顺着缝隙蜿蜒而下,在青砖上凝结成暗红的痂。小青每日更换的热粥早已发黑长毛,成群的苍蝇在幽蓝的结界边缘疯狂撞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自他闭关起,玄灵子便以符篆贴满门缝,不许任何人靠近,甚至在门口布下镇妖结界,就连素日里生死相依的小青,也被拒之门外。
镇妖结界泛起水纹般的涟漪,将所有靠近的活物弹开,连墙角的蜘蛛也绕着圈爬行,不敢越雷池半步。
又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密室顶部的横梁簌簌落土,玄灵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龟甲上,却瞬间被金光蒸发。他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悬浮在面前的三枚铜钱——这是他七日里推演的第三百六十卦,铜钱却诡异地全部立起,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
“不可能......”他沙哑的声音撞在石壁上,与殿外暴雨的轰鸣交织成咒。往日如臂使指的卜算之术,此刻却如坠入无底深渊的孤舟。窗外的乌云如墨汁般浓稠,将最后一点星芒都碾轧殆尽,唯有他周身的金光在黑暗中愈发刺目,恰似困在宿命牢笼里的孤灯。
当最后一枚铜钱“当啷”坠地,玄灵子突然剧烈咳嗽,喷出的血沫溅在龟甲上,化作诡异的纹路。他颤抖着捧起龟甲,却见裂痕如蛛网蔓延,最终“咔嚓”碎裂成三瓣。
密室之外,暴雨突然变作豆大的冰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恰似无数枚棋子落盘。玄灵子望着手中的碎片,瞳孔骤然收缩——三瓣龟甲在金光中泛着血芒,映出他双瞳里剧烈收缩的惊惶。那裂痕的走向竟天然勾勒出一个女子的侧影,纤腰微折如青竹,甚至连广袖翻飞的褶皱都与小青惯穿的碧色罗衫分毫不差。而龟甲碎片边缘渗出的血珠,正沿着缝隙聚成三个字:劫、数、终。
“天意......”他的呢喃被冰雹声淹没,枯槁的手指抚过残片,掌心的鲜血渗入裂纹,在金光中勾勒出一道蜿蜒的碧色光痕。殿外的惊雷再次炸响,将密室的木门震得剧颤,而那道碧色光痕恰如一条挣断枷锁的青蛇,在宿命的碎片上昂起了头颅。
密室之外,暴雨突然变得狂暴,惊雷劈中观顶的铜铃,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玄灵子的低语被撕成碎片:“小青......天命不可违……我们都是这天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他僵直的手指抚过龟甲残片,掌心的鲜血渗入裂纹,在金光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劫”字——那是他与小青共同的命数,自他二十年前初逢小青那日起,就已写好的终局。
杨沂中离去后的青云观沉入更深的寂静,唯有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轰鸣经久不息。许仙和仕林终究抵不过肉体乏累,在小白搀扶下踉跄回房,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如晃动的水墨。
小白合上房门的刹那,雨幕中忽然掠过一道碧影。小青抱着双臂倚在廊柱上,青虹剑穗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缝里,惊起两只避雨的蟋蟀。她望着小青碧青的背影轻唤:“小青,陪我走走。”
暴雨瞬间浇透两人衣衫,小白的素纱衣袖在风中鼓起,宛如振翅的蝶。自当涂县寻回仕林,这对姐妹确是许久未得空独处,此刻雨水顺着她们发梢滑落,竟让二十年前西湖断桥上的记忆泛起涟漪——那时她们也是这般在雨里并肩,只是身边多了个撑伞的许仙。
“姐姐,时光荏苒。”小青声线被雨幕泡的发沉,雨丝缠在她的发间,将几缕青丝粘在颊边。她望着小白素白的广袖在雨中翻飞,“一晃我们已在人间蹉跎二十载。”青虹剑穗上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惊起两只躲在檐下的麻雀,“想当初断桥初见,姐姐撑着油纸伞时,眼中哪有今日这许多愁绪。”
“二十年……”小白的指尖停在廊柱那道三年前的剑痕上,裂纹里还嵌着小青练剑时震落的石屑。她转头望向许仙的房间,窗纸上父子相依的剪影被烛火映得模糊,“那时只想着找相公报恩,哪知道人间的愁绪比西湖水还深。”雨水顺着她下颌滑落,混着苦笑,“雄黄酒、雷峰塔,多少劫、多少难,遍尝了人间甜酸苦辣,添得何止是相公和仕林的牵绊……姐夫、嫂子…….还有两个丫头,如何不愁……”
小青猛地折回,雨珠从她微挑的眉梢坠落,砸在剑鞘的饕餮纹上发出轻响:“姐姐的愁绪,可是因那老匹夫?”
小白点头,素纱衣袖被风掀起,腕间素白的绢帕在雨中翻飞如蝶:“我瞧杨大人深夜造访,冒雨送旨,虽说是传殿下口谕,但想必不是殿下有难……而是…….”
“是……公主!”小青的声线陡然拔高,青虹剑穗在雨中剧烈晃动,惊得梁间灰雀扑棱棱撞向雨幕。
小白的素纱衣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她攥紧绢帕的指尖泛白:“杨沂中捧龙佩而来,却只字不提公主安危,我想……”话音未落,一滴冰雹砸在廊柱上,将三年前的剑痕砸得更深,“定是那丫头生了变故……”
“姐姐若猜的不错……”小青突然低下头,指尖绞着剑穗上的流苏,将丝线缠得发紧,“那便是两个丫头同时遇险……那怕是矛头是冲着仕林来的……”
“乌古论!”小白猛地转头,发间银簪在雷光中闪过寒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八成就是他!”小青狠狠点头,碧色罗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尾挣命的青蛇,“莲儿系在仕林腕间的赤绳异动,皇城上空魔气翻涌如墨——”她指向紫宸殿方向,乌云中渗出诡异的墨紫,“桩桩件件都指向他!想必他就是回来报郕王之仇!”
“糟了!”小白突然攥紧小青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袖底的蛇鳞纹样,“莲儿怕是有危险!公主定也是中了他的诡计!他的目的就是我和仕林!”小白回眸望向后殿那道幽蓝结界,“情非得已,该请玄灵道长出关了!”
“休要提那臭道士!”小青猛地甩开小白的手,青虹剑“噌”地出鞘半寸,寒芒惊得梁间灰雀扑棱棱飞起,“莲儿失踪,那臭道士躲在密室里装聋作哑!”她指向后殿那道幽蓝结界,“我前日拍门求见,竟被他用镇妖符弹得险些坠崖,——等他出关,看我不拿青虹剑挑了他的道冠!”
第329章 婚书
雨幕中忽然踉跄冲出一道身影,白衣道袍沾满泥浆,每一步都在积水里踩出暗红涟漪。小青闻声旋身,青虹剑出鞘半尺,剑尖在雨幕中划出冷光,却在看清来人时僵在半空——玄灵子的道袍被暴雨浇成墨色,双目充血的眼眶里烧着诡异的光,七日夜以继日掐算留下的血痕蜿蜒掌心,身形枯瘦如柴,偏偏透着一股焚心般的亢奋。
“小青!”他的声线沙哑如裂帛,被狂风揉得支离破碎,却带着灼人的热度。雨水顺着歪斜的道冠滴落,露出鬓角新生的白发,在闪电中映得发亮。
小青的剑尖垂落三寸,雨水顺着剑脊滑进靴底,砸在青砖上的声响竟与心跳同频。她望着玄灵子掌心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七日前推演天机时留下的伤口,忽然想起密室门前堆叠七日的腐食,眼眶霎时泛红。
“臭道士!终于肯出来了!”小青的声线呜,青虹剑身微微震颤,“再晚出来半日,我便硬闯你的结界!大不了灰飞烟灭!”雨水顺着她微挑的眉梢坠落,砸在剑鞘的饕餮纹上,“你知不知道莲儿昨日失踪!你知不知道方才杨沂中来过!你又知不知道我......\"”她的声线突然发颤,“有多担心…….”
“你”字尚未出口,玄灵子已踉跄上前,枯瘦的手指攥住她握剑的手腕,掌心跳动的金光与青虹剑的冷芒轰然共鸣。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时,暴雨卷着血锈味的气息扑来,“可那些我都可以不管…….我只想说——”玄灵子的指节泛白,几乎嵌进她的腕骨,“嫁给我——”温热的吐息惊得小青腕间佛珠哗啦作响,她触电般后撤半步,剑穗扫过积水溅上玄灵子前襟,惊起檐下避雨的雀群。
“你发什么疯!”小青的声线陡然拔高,浑身一震,青虹剑“当啷”落地,溅起的水花打湿玄灵子前襟。她慌忙推开他,她弯腰去捡剑,却在触到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郑重时,莫名地漏了半拍。她偷瞄向身旁的小白,见姐姐素白的衣袖被风吹得鼓如帆,指尖不自觉地蜷起。
玄灵子踉跄着整理凌乱的道袍,竟在泥泞中朝小白深深一揖:“姐姐是长辈,请受我一拜。玄灵子,今日恳请姐姐为证,求娶小青为妻。”
“胡闹!”小青猛地跺脚,青虹剑穗扫过积水,“如今莲儿下落不明,乌古论虎视眈眈,你却在此......”她慌忙捂住玄灵子的嘴,转向小白时脸颊泛红,“姐姐别听他胡扯,定是闭关闭傻了!”说罢狠狠跺向玄灵子的靴子,“你作死啊!如今哪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我从未如此清醒!”玄灵子任由她在脚面碾踏,目光却死死锁住小青,“二十载相知相伴,我的心意你最清楚。小青,嫁给我,就现在。”
“你……你胡说什么……”小青盯着玄灵子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那比暴雨中的闪电更灼人。她下意识攥紧青虹剑穗,却在触到他掌心结痂的血痕时,指尖猛地一颤:“即便要娶......也得挑个良辰吉日......”雨水顺着她下颌滑落,混着莫名的热意,“至少……也要告知家人……”
小白见状上前半步,素纱衣袖拂过小青泛红的耳尖:“我就这一个妹妹,自然要风风光光......”
“没……没有时间了!”玄灵子突然跪倒在积水中,道冠滚落一旁,露出鬓角新生的白发,“我等不及!一刻!一分!也等不及!”他仰头望着小白,掌心的龟甲残片渗出血珠,在青砖上聚成蜿蜒的线,“求姐姐成全,让我与小青此刻立下婚约!”
小青猛地后退半步,青虹剑穗扫过积水溅上玄灵子肩头。她望着他跪在泥水中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凤凰山上的初遇,自相识之日起,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执拗。
暴雨在此时掀起狂澜,将小白的素纱衣袖吹得鼓起,她望着小青微微颤抖的肩线,一时间竟想起西湖断桥上撑伞的许仙。
“婚约......”小白轻叹着扶起玄灵子,指尖划过他袖口烧焦的星图,“既是婚约倒也无不可,但你须得许诺,待风波平息,必用八抬大轿迎娶小青,宴请四方宾客。”她转头望向小青,见她咬着唇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却掩不住脸颊的绯红。
“姐姐放心。”玄灵子重重点头,血水混着雨水从嘴角滑落:“我玄灵子可立下重誓,若非身死,定还小青一个风光喜宴!”
玄灵子起身对着小白再拜,袍角的泥水顺着褶皱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星芒般的水洼。他转身走向小青时,道袍下的骨骼在暴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唯有双眼亮得惊人,恰似密室中不肯熄灭的七星灯。
小青的胸腔剧烈起伏,青虹剑穗在指间缠成死结。她望着玄灵子步步走近的身影,雨水顺着他下颌的胡茬坠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花痕——那是七日夜以继日推演卦象时呕出的血渍。指尖忽然触到剑柄上的饕餮纹,她想起三年前与郕王鏖战时,他以血为引布下的血盾,最后一缕仙气散在她鬓边的碎发上。耳畔骤然炸响二十年前雷峰塔畔的轰鸣,那句“以吾一生,护青百年”的誓言不断回响。
“小青,跟我走。”玄灵子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握剑的手,暴雨竟在他掌心凝成冰晶。他牵起她的手腕时,小青触到他袖口因卜算天机而剥落的二十八星宿图,如今连绣线都透着金光。
她想挣开,却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雨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指尖的颤抖还未平息,却见他眼中的坚定如崖边磐石,二十载相知相伴的画面突然翻涌:无数次生死相依,舍命相救,在她闯祸后默默收拾残局的背影,还有七日前密室门前腐臭的食盒......喉间忽然发紧,所有的嗔怪都化作舌尖的咸涩。
小青的泪花终于漫过眼眶,却在坠落前被她狠狠眨了回去。她望着玄灵子鬓边新生的白发,忽然觉得这七日的隔绝并非装聋作哑——他袖口烧焦的星图,分明是用命换的卦象。雨水顺着他下颌的胡茬滴落,在衣襟边缘洇出深色的花痕,而他的指尖仍固执地扣着她的腕脉,烫得她皮肤发疼。
“好……”这个字轻得像一片柳叶,却让玄灵子的指尖猛地一颤。小青微微颔首时,发间的水珠砸在玄灵子手背上,惊得他慌忙替她拢好碎发。
两人走到崖边时,风雨忽然渐止,乌云如被撕裂的棉絮,一轮残月从云缝里探出头,将崖下的深涧照得如同碎银铺底。她望着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倒影,鬓角还沾着观前的银杏叶,却见他眼中只有郑重,仿佛她是天下最贵重的珍宝。
玄灵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婚书,纸页边缘还留着烧焦的痕迹。他携着小青跪下时,崖边的风掀起两人湿透的衣摆,婚书上的朱砂印在月光下泛着血光,雷霆都司的符文微微发烫,映着玄灵子眼中从未有过的郑重。
玄灵子迎着月光深深一拜,袍角的泥水顺着褶皱垂落,在崖边青苔上洇出暗痕。他展开那卷边缘焦黑的婚书时,雷霆都司的符文突然泛起金芒,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那影子里,青虹剑斜倚在小青膝侧,剑穗上的水珠正顺着穗子滴落。
“玄灵子谨拜:
吾本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弟子,昔年本有封神之位,然甘弃雷部都司之职,愿为凡尘散修。今以残存雷法道基,书此婚牒,告盟天地——盖闻神位可弃,情不可负;天劫虽险,缘不可违。吾与小青相识二十载,道妖殊途却心魂相契,今情缘既契,特以师门正典,告盟三界。”
小青的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如断线珍珠般砸在婚书的“告盟三界”四字上,将浸了朱砂的纸页晕成深浅不一的霞影。她望着玄灵子念诵婚书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上面还挂着未及擦去的雨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二十年前雷峰塔下,他唤出墨麒麟背她离开,独自一人面对法海和金毛吼的画面突然翻涌,那时他的睫毛也是这般剧烈颤动,却死死护着她未让金毛吼沾上分毫。
玄灵子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婚书上火漆封印的雷纹,忽然侧目望向她。月光漫过他鬓边的白发,在眼角皱纹里流淌成银溪,那抹会心一笑便浮在银溪之上,比密室中万年不化的玄冰更温润,比雷部金鞭更灼人,他接着朗声道:
“雷霆都司 为证婚姻事:
夫道者,阴阳之纪;情缘者,轮回之契。吾与小青,初逢于凤凰山巅,相知于雷峰塔下,曾共破邪阵,同护苍生。昔年神位轻掷,唯念凡尘情愫,今观阴阳谐和,更知情重如山,愿以道侣之身,共守尘缘,是以皈叩雷司,乞赐婚牒。
盖闻: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
雷法为媒,结仙缘而不渝。
吾二人情投意合,欲求宜家宜室,共协鸳谱之盟。今于九天应元坛前,启白师尊普化天尊、雷部三十六将:
须仗雷威匡佑,以证赤忱;
伏乞帝师垂鉴,以固良缘。
盟誓发愿:
奉天之作,承地之和,
顺祖师之训,从本心之约。
结为道侣,合为一家,
纵仙途渺远,不离;
纵凡俗多艰,不弃。
天地为证
敬天礼地,一纸婚书,
上表天庭,下鸣地府,
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
欺天之罪,身死道消,魂散雷渊,永无归期。
佳人负卿,便是违天:
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失轮回,魂镇九幽。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门下弟子 玄灵子
携妻 小青
同执此牒
时维 宋绍兴三十二年孟夏月吉旦 雷司金光下书”
当最后一字落下,玄灵子指尖的血珠恰好滴在婚书落款处,与“携妻小青”四字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将婚书卷好,塞进袖中,忽然转头看向她,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小青,你可愿意?”
“我愿意!” 这三字脱口而出时,小青已一头扎进他怀中。青虹剑穗扫过玄灵子道袍,惊起崖边宿鸟,她却不管不顾地捶打他嶙峋的背脊:“你这臭道士!七日七夜躲在密室,莫不是就在写这个?” 话音未落,泪水已洇透他道袍前襟,混着雨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是也不是。”玄灵子忽而轻笑,掌心的金光顺着她发顶滑落,将纠结的湿发梳得顺贴,他抚摸着她颤抖的肩线,忽然伸手:“小青,把你的锦囊给我。”
小青一愣,下意识摸向贴身衣物。那枚玄灵子二十年前所赠的锦囊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绣着北斗七星的锦缎磨得发亮。她将锦囊递过去时,指尖触击他掌心的温热,忽而想起二十年来,就是靠着这锦囊中的半卷残发,玄灵子替她挡下了无数灾祸。
“你要这个做什么?” 她望着玄灵子取出锦囊中的符纸,那泛黄的纸页上“以吾一生,护青百年”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笔锋凌厉。
玄灵子轻笑不语,指尖掐诀引雷,符纸“噗”地燃起幽蓝火焰。小青惊呼着伸手去夺,却只抓到一把灰烬。她望着掌心的青灰,眼眶霎时又红:“你这是为何?那是你……”
“那是二十年前的誓言。” 玄灵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崭新的符纸,笔尖蘸着自身精血,在月光下画出雷纹:“今日你我成婚,当换个写法。”他将符纸塞进锦囊时,青虹剑突然发出清鸣,与崖下的雷鸣遥遥呼应,“以吾之躯,护青一生。”
锦囊重新塞进小青手中时,符纸尚带着体温。她低头看见锦缎上的北斗七星忽然泛起金光,“一百年太短,” 玄灵子的声线贴着她耳畔,震得她耳垂发烫,“往后凡尘千年,道途万载,纵我身化星辰散入九天,纵魂魄蒙尘忘却前尘——以此精血为契、雷纹为证,必护吾妻小青,岁岁长相守,生生不相负。”
小青闻言,难掩颤抖的指尖嵌进他肩胛骨,将脸埋进他道袍褶皱里:“臭道士!百年、千年!万年!我都不许你忘了我!”她猛地抬头时,睫毛上的水珠砸在玄灵子手背上,\"既已许诺,便不可再只身犯险!往后你踏雷池,我便泅雷海;你入幽冥,我便闯鬼门关——”话音未落,已被玄灵子颤抖的指腹覆上唇瓣。
他垂眸时,一滴混着血锈味的泪恰好落在小青发梢,在残月清辉里碎成八瓣银花:“好,都听你的。”玄灵子的指腹摩挲她颤抖的眼皮,忽然笑出声,血水顺着嘴角滑落,在道袍前襟蜿蜒成蝶形,“纵使有一日,我堕入轮回,自当再来寻你。”
“住口!”小青狠狠咬住他指尖,却在尝到血腥味时红了眼,“你若敢忘,我便用青虹剑挑了雷司门槛,把你魂魄从九霄云外拽回来!”她攥紧他袖口剥落的星图,恰有流萤从残片里飞出,绕着两人交握的手翩跹。
崖边的松涛声里,小白素白的袖口掩住半张脸。她望着玄灵子替小青别好乱发的动作,那枚银簪从鬓边滑落也未察觉——五百年前一同修炼的小青蛇,如今竟在雷雨中红了眼眶。她悄悄转身时,听见玄灵子低笑一声,声线混着崖下的雷鸣:“小青,瞧你把姐姐都惹哭了。”
残月沉入云隙的刹那,小白望着观顶铜铃在风雨中摇晃,忽然想起许仙替她绾发的模样,素白的嘴角扬起笑意:“我的小青,真的长大了。”廊下的青虹剑突然轻鸣,剑穗上的水珠坠地,惊起两只相依的蟋蟀,在青苔石缝里藏起了半阙未唱完的情歌。
第330章 宫闱暗涌
次日辰时,紫宸殿的铜鹤香炉积了半寸冷灰,龙涎香的余韵早被穿堂风卷散。皇帝斜倚在紫檀御座上,十二章纹的明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檐角悬着的雨雾,像没拧干的纱。淑妃垂首入殿时,铅粉厚得能刮下一层霜,右颊青肿处被胭脂遮成诡异的绛色,十二幅褒衣博带拖在金砖上,珍珠璎珞撞出细碎的响,像串没上紧的算盘珠。
“臣妾参见陛下。”她对着御案深深欠身,广袖扫过御座边缘的雕纹,带起一缕浮尘。
皇帝朱笔未停,墨痕在奏折上拖出冷硬的线。抬眼时,目光在她鬓边歪斜的银簪上顿了顿——那簪子本该压着七巧缕金髻,此刻却斜斜别着,像株被风刮歪的芦苇。“爱妃素日不踏前朝,今日倒稀客。”
淑妃指尖把檀木佛珠绞得发烫,指节泛白如浸了雪水。眼角偷瞟丹陛下的太子,正撞见他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她慌忙跪地,裙摆扫过金砖的声响惊飞梁间燕雀,扑棱棱的翅声撞在殿梁上,震得她心口发慌:“昨夜雨急,听闻有刺客入宫,臣妾忧心陛下,特来请安。”
“这礼就免了。”皇帝喉间溢出一声淡笑,朱笔“啪”地搁在砚台,墨汁溅出个小星子,“真遇了险,爱妃这点心意,怕连殿门的铜环都护不住。”
“陛下误会!”淑妃猛地磕头,钗环撞得金砖咚咚响,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皱的池水,“臣妾是……是……”话卡在喉咙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冲得铅粉簌簌往下掉,在金砖上洇出几片斑驳的白,像落了场碎雪。
太子在丹陛下躬身,十二章纹蟒袍的广袖垂落如静瀑:“父皇,安阳自历阳归来,夜夜惊悸,总说听见铁甲响。想来淑妃娘娘是忧女心切,特来求父皇恩典。”他眼角余光扫过淑妃时,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爱妃,却有此事?”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在淑妃颤抖的肩线上转了半圈,像在掂量一块浸了水的锦缎。朱笔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尖。
“是……是的。”淑妃浑身一颤,膝头在金砖上磕出轻响。她慌忙低头,掩住袖口未及洗净的血痂——那是昨夜掐破掌心的印子。“臣妾昨夜梦见母家老夫人,她咳得厉害,总念着玲儿……正巧玲儿这些日锁着眉,臣妾想……”她的声线陡然哽咽,像被泪泡软了,“想带她回苏州住些时日,江南水土软,或许能让她宽宽心。”
“朕记得你入宫快二十年了吧。”皇帝忽然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像两枚浸了冰的玉簪。
淑妃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金砖,鬓边银钗歪得更厉害,珠串垂落肩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十……十九年零五个月……”
“你倒是记得清楚。”皇帝放下朱笔,指节在血玉镇纸上叩了叩,那玉上的云纹被磨得发亮。“二十年不回江南,偏这时想起老夫人?”
淑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脂粉气漫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颈子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想再看太子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动,只能死死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
太子上前半步,旒珠上的玉坠轻轻撞在御案角,发出清越的响:“父皇,玲儿确是惊悸得厉害。前日儿臣去慈元殿,见她把自己锁在房里,对着历阳带回的箭镞发呆。江南烟水柔,或许真能解她心结。”
皇帝斜睨着太子坦然的侧脸,又瞥了瞥淑妃几乎要埋进金砖的头,忽然挥了挥手。明黄帷幔被风掀起,檐角雨雾漫进殿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也罢,朕的女儿心烦,便准你们去半月。”他指了指案头的令牌,“让杨沂中点一营侍卫护送,万不能让安阳有闪失。”
淑妃猛地叩首,额头撞得金砖闷响,铅粉混着泪水淌成细流,在下巴尖凝成水珠:“谢陛下隆恩!”她退出去时,裙角勾住门槛,带落半串珍珠,那些圆润的珠子在金砖上滚得七零八落,像撒了一地没说出口的慌。
紫宸殿的青砖吸尽了晨露,淑妃退走后,殿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宫女执团扇的轻摇声簌簌入耳,扇面扫过空气的响动,混着殿外聒噪的蝉鸣,竟比方才的珠钗碰撞更显寂静。
皇帝与太子隔着半丈远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二十年来父慈子孝的默契,像被殿角漏进的风刮出了道缝,那道缝里,藏着未说破的猜忌。
“都退下吧。”皇帝的声音突然撞在蟠龙柱上,带着回音。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齐刷刷俯身后退,团扇的轻响渐远,只剩蝉鸣在殿梁间盘旋。
“太子留下。”皇帝重新拾起奏章,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格外清晰,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太子垂首立在丹陛,十二章纹蟒袍的褶皱都透着沉稳。这些年协理朝政,青涩早被案牍磨成了冷硬,他躬身一拜:“父皇留儿臣,可是有要紧的事?”
皇帝“啪”地合上奏章,墨香混着龙涎余烬漫开:“昚儿,昨夜的刺客可捉到?”
太子俯身更低:“儿臣无能,未能擒获,请父皇降罪。”
“朕不怪你。”皇帝抬手虚扶,指尖却停在半空,“捉不到刺客事小,可若是欺君……”话音陡然转厉,他抬眼时,目光如淬了冰的箭,“昨夜刺客入宫,你领着人封了整个后宫,可有这回事?”
太子迎上那道目光,坦然得像面对铜镜:“确有此事。”他躬身再拜,声线平稳无波,“昨日献捷宴上,父皇已洞察淑妃娘娘神色不妥,晚间又遇刺客,儿臣揣度二者或有关联,故而擅自作主,命杨沂中率部封了后宫,遣宫人至永巷盘问。”
“可有结果?”皇帝盯着他鬓角的玉冠,那冠上的旒珠映着殿外天光,竟让他生出一丝陌生的忐忑——太子眼中的沉着,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多了层猜不透的深。
“经一夜彻查,未寻得刺客踪迹。”太子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但儿臣以为,淑妃娘娘今日请旨,绝非偶然。”
皇帝缓缓颔首,指节叩响御案:“以你之见,当如何?”
“将计就计。”太子的声音裹着殿外的蝉鸣,“刺客与淑妃牵扯不清,不如顺水推舟。杨沂中老成持重,父皇英明神武,正好借这趟苏州之行,探探虚实。”
皇帝忽得起身,龙袍广袖扫过案头,他伸手搭在太子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蟒袍渗进来,半是欣慰半是审视:“昚儿,你果真是长进了。”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此事便交由你办。只是敌暗我明,不可大意——朕已命杨沂中点十二护卫,贴身护着你。你是国之储君,大宋的根本,万不能有闪失。”
太子深深一拜:“谢父皇。儿臣告退。”
转身时,他脸上的恭顺悄然褪去,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那十二护卫是护卫?不过是父皇安插的眼线,这点心思,他十年前就看懂了。
临近殿门,抬眼望见远处一行白鹭掠过宫墙,翅尖划开晨雾的刹那,他心中忽得一软,那句压在舌尖的话终于漫出来:“玲儿,有孤在,任谁也伤不到你分毫。”
檐角的蝉鸣突然歇了半拍,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他勾了勾唇角,昨夜慈元殿的暴雨没白下,杨沂中掌中的玄甲军、案头的密函,早悄悄换了旗号。
阳光穿过他蟒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青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幅没画完的权谋图。而图的角落里,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承诺,正随着蝉鸣,悄悄往远处漫。
殿外,杨沂中披着铁叶甲候在廊下,见太子出来,花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铁叶甲的肩缝里还凝着晨露。太子的目光掠过廊下隐在朱漆柱后的十二道身影,声线压得比风还低,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响:“眼下是非常时刻,不必亲自来回禀。”他顿了顿,旒珠上的玉坠轻轻撞在甲叶上,“这十二人,正好派上用场。”
杨沂中猛地垂首,铁盔的边缘擦过肩甲,发出沉闷的轻响:“臣——省得。”
风卷着蝉鸣掠过回廊,太子转身时,十二章纹的衣角扫过砖缝里的青苔,那十二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恰似棋盘上刚落的棋子,早已被他纳入毂中。
第331章 省亲
晓雾尚未散尽,御花园的青石板路洇着潮气,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太液池里的千叶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托着晨露,被初升的日头照得透亮,像撒了一池碎玉。岸边的垂柳将绿丝绦垂进水里,搅得池面的倒影晃晃悠悠,连带着池边那抹鹅黄身影,也显得有些飘忽。
玲儿蹲在池边,指尖悬在水面上,却没去碰那朵开得最盛的莲花。眼前总晃着那日在城南厢撞见的景象——莲儿踮脚抢糖葫芦时发间晃出的银光,仕林替她擦去唇角糖霜时温柔的指尖,还有那方她亲手绣了缠枝莲的帕子,此刻正沾着旁人的甜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溜溜的,连带着看这满池莲花都生了气。
“嗤——”她猛地伸手,将那朵盛放的莲花连根拔起,花瓣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沾湿了她的袖口。她盯着花蕊里藏着的细蜂,忽然抬脚,狠狠碾了下去。嫩白的花瓣被踩得汁水淋漓,碧色的莲叶卷成狼狈的团,混着泥屑贴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揉碎的画。
“这满池芙蕖碍着谁了,惹得我们安阳公主动了雷霆之怒?”身后忽然传来清朗的笑声,带着晨露的湿润。
玲儿慌忙敛衽,鬓边那支桃木簪斜斜晃着,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鬓角的碎发散落下来,沾在汗湿的额角,眼眶微微发胀,像含着两汪没敢落下的雨。
“安阳见过太子殿下。”她的礼行得潦草,广袖只掠到腰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气闷,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太子缓步走近,月白常服上绣着暗纹流云,指尖叩了叩她的额角:“整个皇城,也就你敢对着一池莲花撒气。若是让父皇瞧见,又要说你失了公主仪态。”
玲儿别过脸,脚尖还在碾那朵烂莲,声音瓮瓮的:“前朝事忙,太子哥哥不在紫宸殿批奏折,倒有空来这御花园看我踩花?”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缓步走到她身侧,太液池的水汽沾在他的袍角,带着微凉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笑意又浮了上来,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方才淑妃娘娘在殿前请了旨,说要带你回苏州老家省亲。想来,你还不知道吧。”
“省亲?”玲儿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琉璃,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脸上绽开的笑比池里的粉莲还要艳,“真的?我打从出生,就没见过祖母的面!太子哥哥,这话可当真?”
“君无戏言。”太子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晨露的凉意,“孤何时骗过你?”
“太好了!”玲儿雀跃着跳起来,伸手挽住太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的广袖拽皱,“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疼我!每次只要有你在,准有好消息!”她背过身去,对着池面理了理鬓发,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风捎进太子耳中,“待出了城,找个僻静处我就跳车!定要去寻那木头,问个清楚!”
“你说什么?”太子故意探过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没……没什么!”玲儿慌忙转过身,脸颊又红了,拉着太子的袖子左右摇晃,“那我们何时出发?我听说苏州的松子糖最是好吃,松仁裹着冰糖,甜得能化在心窝里!等回了京,我定给太子哥哥带一大匣子!”
“你这丫头。”太子轻点她的眉心,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桃木簪上,恍惚间想起她幼时总爱揪着他的袍角要糖吃,那时她的发间还只别着素银小钗。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语气沉了几分,“明日就走。路上务必小心,孤不在你身旁,凡事要多留心。许仕林虽深谙圣贤之道,可却不懂女儿家心思,但对你总算是真心实意,有他在,孤也就放心了。”
“太子哥哥今日怎么了?”玲儿眨着杏眼,抬手挠了挠发髻,桃木簪又晃了晃,“说得这些话,倒像是要叮嘱我许久似的。”
“别问了。”太子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快去收拾行装吧,仲夏天气炎热,多带几套换洗衣物。”说罢,他转身便走,月白常服的衣角扫过池边的芦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玲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太子有些不同寻常,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像太液池深处的暗流,让她摸不透。可一想到能借故离开这四方宫墙,能去找仕林问个清楚,她心里的欢喜便像池中的莲花般疯长,那些细微的怪异瞬间被抛到脑后。
“许木头,我看你这次还往哪跑!”她提着裙裾,朝着自己的寝宫飞奔而去,鹅黄的裙摆翻飞如白蝶,惊得池边的蜻蜓纷纷振翅,绕着那朵被碾碎的莲花,转了一圈又一圈。
太液池的水面渐渐平复,倒映着天光云影,只是那片被搅乱的地方,还浮着几片残破的花瓣,像谁没说出口的委屈,在晨光里慢慢沉下去。
次日清晨,晨露刚被第一缕天光蒸成薄雾,宫墙的朱漆在晨光里泛着沉郁的红。马队的铜铃在金水桥畔晃出细碎的响,玄甲卫的铁叶甲沾着未散的潮气,列队时甲叶相碰的脆响,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像串没系紧的玉珠。
淑妃踩着汉白玉阶往下走,素色宫装的广袖垂落如残荷。指尖攥着的青绸帕子早被冷汗浸得发潮,帕角绣的缠枝莲被揉得变了形。当鞋尖触到宫门外的青石板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眼那道高耸的宫墙——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飞檐上的脊兽张着嘴,像要吞掉二十年的深宫岁月。
“母妃?”玲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雀跃的尾音。
淑妃猛地回过神,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苦,像吞了口掺着铁锈的胆汁。她慌忙侧过脸,用帕子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日前乌古论迫她服下的七花散,此刻正在血脉里翻涌,每一寸筋骨都像被细针扎着,疼得她眼尾泛出湿意。
“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帕子下的嘴唇早已失了血色,“莫误了……时辰。”
玲儿搀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触到母亲手臂的轻颤,心里的雀跃淡了些。她蹙眉望着淑妃被帕子遮住的半张脸,眉峰拧成个小疙瘩,杏眼圆睁,担忧道:“母妃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夜里没睡好?要不传太医来瞧瞧?”
淑妃摇摇头,帕子擦过唇角时,悄悄藏起一丝暗红的血痕。她拍了拍玲儿的手背,掌心凉得像浸了井水:“不妨事,走快点就舒坦了。”
玲儿搀扶着她的胳膊,刚走到车驾旁,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干草混着阳光的味道,像极了历阳城外江畔的那片草原。她眼角余光一扫,见车队末尾拴着匹枣红色小马,鬃毛顺滑,正甩着尾巴啃食槽里的草料,正是她带回宫的小红马。
五日前大理寺狱外,脱缰的小红马被她偷偷带回了慈元殿,此刻见它混在御马中,玲儿心头掠过一丝嘀咕:怎会这么巧?但转念一想,许是太子哥哥知道她喜欢,特意安排的,有小红马在,倒更添了几分安心。
玲儿正想得出神,却被淑妃半扶半搀着推上了车驾。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却挡不住车外铁甲摩擦的冷响。玲儿挨着母亲坐下,见淑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鬓边的银钗斜斜晃着,像株快被风吹折的芦苇,心里那点离宫的欢喜,忽然掺了些说不清的涩。
“公主殿下。”车帘被轻轻掀起,杨沂中的声音隔着铁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冷硬,“车驾已备妥,请公主示下。”
玲儿探出头,目光越过玄甲卫的队列,往宫墙深处望了望。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廊柱间绕来绕去,确未见太子身影。她挠了挠发髻,桃木簪晃出半道浅红:“杨大人,太子哥哥在何处?怎没来送送?”
杨沂中垂着眸,铁盔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回公主,金国使臣拂晓便到了,陛下与太子殿下正在紫宸殿议事,一时脱不开身。”
“原来如此……”玲儿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抠着车帘的流苏,银线被绞得打了个结。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杨沂中的甲叶上凝着的晨露,正顺着甲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水痕,便把话咽了回去,“那便起驾吧。”
车帘落下的瞬间,玲儿又猛地掀开一角,半个身子探出去。风卷着她的鹅黄裙摆,像只急于振翅的蝶。她望过金水桥,望过紫宸殿的飞檐,甚至望到了御花园那片晃动的柳影,可终究没瞧见那个月白的身影。
“驾——”车夫的吆喝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里,玲儿慢慢放下了车帘。
而此刻,宫墙东北角的望楼之上,太子正立在飞檐下。月白常服的衣角被风掀起,像只停在檐角的白鹤。他望着那支缓缓驶离的马队,铜铃的脆响顺着风飘上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在耳边低泣。
指尖攥着的黄绢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绢帛上“安阳公主乃淑妃偷欢所出”几个字,被指腹磨得发毛。他长叹一声,喉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玲儿……”他望着马队消失在街角,他把黄绢塞回袖中,“莫怪太子哥哥狠心,就此别过。”
望楼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鬓角的玉冠微微晃动。远处传来紫宸殿的钟声,沉闷地撞在云层里,像在为这场无声的离别,敲下最后的句点。而那支驶远的马队里,玲儿正对着车窗外的街景雀跃,淑妃靠在车壁上,帕子下的唇角,正缓缓沁出暗红的血珠。
第332章 在劫难逃
钱塘门外的青灰城砖被岁月磨得发亮,箭楼的飞檐挑着半旧的幡旗,被风拂得猎猎作响。早市的喧嚣顺着城门洞涌出来,货摊的木杆支着彩布,卖花姑娘的竹篮里堆着新摘的茉莉,白生生的像撒了一地星子。杂耍班子的铜锣声、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混在一处,撞在城砖上又漫开,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稠得化不开。
车队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殿前司诸班直的铁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将喧闹的人潮隔在三丈外。百姓们踮脚张望,见那明黄车帘的影子,纷纷矮身行礼,帽檐碰着石板的轻响,像撒了一地碎玉。
车厢里,淑妃斜倚在锦褥上,素色宫装的领口被冷汗浸得发暗。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指节攥着帕子的力道松了些,却仍在无意识地绞动——帕角的缠枝莲早已被揉得褪了色。呼吸声轻得像漏风的窗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鬓角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渐渐失了神采。
玲儿正掀着车帘一角,鼻尖沾着从帘外溜进来的市井气——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有胭脂铺的甜腻,还有河风带来的潮湿水汽。
她虽也非初次离宫,三年前从永巷北阁仓惶出逃,到前几日在太子授意下乔装离宫,可却从未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在街市中央,看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看稚童追着竹马跑,看绣坊的幌子在风里晃出细碎的红。心中雀跃欢喜,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的流苏,心中暗自盘算:出了城,正好骑上小红马逃走!它脚程快,殿前司的人未必追得上,到时候先去青云观找仕林,再带着他往江南去……想到此处,脸上竟也泛起一丝红晕,轻笑出声。
“驾——”车夫的长喝声里,马车微微一倾,似是过了城门的石槛。玲儿猛地抬头,望见远处的钱塘江面,晨光洒在水上,碎成一片金鳞,几叶白帆贴着水皮滑,像被风揉碎的云。更远处,远山如黛,衔着半片朝霞,渡口的乌篷船挤挤挨挨,竹篙点水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清得像玉磬。
“母妃快看!”玲儿猛地转头,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雀跃,“那里就是钱塘江!我听人说,潮来的时候能漫过堤岸,像万马奔腾呢!”
可话音未落,她便被眼前景象惊得顿住。
淑妃正捂着心口,身子歪在锦褥上,脸色白得像殿角的素纱,双唇毫无血色,双眸紧紧闭着,眉心紧拧成团,像是在忍极大的痛。那只搭在膝头的手,正微微发颤,指缝间的青帕被攥得变了形。
“娘!”玲儿手忙脚乱地撒开车帘,膝头撞在车厢壁上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挪到淑妃身侧。当她握住淑妃的手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明明是仲夏,那手却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指甲泛着青灰,连带着腕间的玉镯都失了温润。“你的手好凉!娘,你这是怎么了?”
淑妃费力地睁开眼,眼白上布满了红丝,气息粗得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抽痛:“娘……没事……到……到了何处?”
“快……快出城了!”玲儿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睫毛上打转,她俯下身,声音哽咽得像被堵住的笛,“娘,玲儿不回苏州了,我们回去吧!找太医!现在就去找太医!”
“不……”淑妃忽然用了力气,死死攥住玲儿的手腕,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出城……一定要出城……”
话音刚落,她喉间猛地一阵涌动,头微微一偏,一口黑血顺着唇角涌出来,滴落在素白的帕子上,像绽开了朵诡异的墨梅。
“娘!”玲儿惊得浑身一颤,那黑血溅在她的手背上,黏腻而冰凉,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她猛地捧住淑妃的脸,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你中毒了!是谁?是谁要害娘!娘别怕,我这就去喊太医!”玲儿转身想掀帘喊人,却被淑妃死死拽住。
“别喊……”淑妃的声音轻得像要散了,黑血还在往下淌,染得她下颌一片乌青,“听娘说……是娘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是不是父皇!”玲儿死死咬着牙,泪水混着恐惧滚落,她转身想抱住淑妃,却被那黑血吓得一滞,“他为什么要这样!你们是结发夫妻啊!相濡以沫二十载!他为何要置娘于死地!”
“不……不是你父皇……”淑妃摇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过玲儿的脸颊,黑血蹭在她的皮肤上,像道狰狞的痕,“与你父皇无关……要怪……就怪娘自己……是娘对不住你……”她的泪水混着黑血滴在玲儿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往后……要听话……别再使性子……”淑妃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紧紧盯着玲儿,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里,“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活……下去……”
“究竟是谁!”玲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淑妃胸前,被那越来越弱的呼吸惊得浑身发抖,“娘!你告诉我!是谁要害你!你别丢下我……娘……娘——”
马车驶出城门的刹那,风卷着江潮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意。淑妃攥着玲儿的手,忽然松了。那朵墨梅般的血痕,在素帕上慢慢晕开,像要把这半生的隐忍与秘密,都浸成一片化不开的黑。
“娘——!”
“停车!快停车!”玲儿猛地扑向车帘,指尖攥着帘角的银流苏,声音嘶哑地喊,泪水混着淑妃的血珠砸在锦缎上,“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车轮碾过石子的颠簸还在继续,她的呼喊像被风撕碎的纸片,刚飘出车厢就散了。殿前司诸班直的队列依旧整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沉闷而规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车外的嘈杂声像被狂风卷来的骤雨,先是隐约的惊呼,转瞬便炸成一片嘶吼。马嘶声、兵刃碰撞声、人的惨叫声搅成一团,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来,撞得玲儿耳膜发疼。
“马匪!是马匪——”马夫那破锣般的嗓子穿透喧嚣,带着哭腔,惊得车厢都跟着颤了颤。
玲儿浑身一震,指尖还沾着淑妃的血,黏腻得像未干的墨。泪花还挂在睫毛上,她也顾不上擦,刚要掀帘冲出去,车帘已被人从外猛地扯开。杨沂中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撞入眼帘,铁盔下的鬓发被风吹得散乱,甲叶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
“公主、娘娘!马匪来袭,请移驾!”他声如洪钟,目光扫过车内,却没多做停留,显然早有准备。
玲儿刚要开口说明淑妃已气若游丝,话还卡在喉咙,四五个亲卫已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甲叶相撞的脆响里,一人俯身便将淑妃打横背起——淑妃的素裙被风掀起一角,像片将落的残荷,那方染了黑血的帕子从袖中滑出,飘落在车厢底板上。其余人护在两侧,不等玲儿反应,已簇拥着往外冲,带起的风卷得她鬓发乱飞。
“公主,事出突然,老臣得罪了。”杨沂中对着她躬身一拜,不等她应答,目光扫过混乱的马群,径直走向那匹焦躁不安的枣红小马——正是小红马。他双臂一伸将玲儿打横抱起,翻身上了小红马的背。
玲儿惊呼一声,挣扎间瞥见他甲胄上的寒光,只听“噌”的一声,他已翻身上马,马蹄猛地踏碎晨露,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驾!”杨沂中勒紧缰绳,小红马见到玲儿似乎有所感应,它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城外的密林疾驰而去。
玲儿被他箍在怀里,只能侧头回望。视线穿过扬起的尘土,那支方才还整齐的车队已被撕成碎片。蒙面马匪骑着黑马,弯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像一群掠过荒原的饿狼。无数素娥太监的尸体倒在血泊里,被马蹄碾得模糊,断了的枪杆斜插在地上,旗幡被砍得粉碎,飘在风里像团染血的破布。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混在一处,刺得她心口发紧。她看见今晨尚还向自己行礼的素娥,如今已背对着她倒下,背上还插着三支羽箭,那身素裙在阳光下泛着绝望的光。而淑妃被亲卫背着的身影,正随着混乱的人流往另一个方向移动,越来越小,像被潮水卷走的叶片。
“娘——”玲儿的喊声被风声吞掉,泪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她忽然想起淑妃方才攥着她的手,那刺骨的寒意,那嘴角的黑血,还有那句“一定要出城”。
马蹄声越来越急,将身后的惨状抛得越来越远。杨沂中的甲叶硌得她生疼,可她顾不上了,只死死盯着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城门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第333章 断然如此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像浪里的船。玲儿被杨沂中箍在马背上,甲叶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每一次起伏都让她胃里发紧。风声灌进耳朵,混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忽然抓住杨沂中的衣襟,指节泛白。昨日太液池边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太子指尖拂过她鬓发时的微凉,那句“路上务必小心”,还有提到仕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那时只当是兄长叮咛,此刻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提前埋下的棋。
“一定要出城……”母妃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黑血从唇角涌出时,那双涣散的眼里藏着的究竟是决绝还是恐惧?她忽然想起母妃上车前回望宫墙的眼神,像在与什么告别,又像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天子脚下,钱塘门外,殿前司诸班直的铁甲还闪着冷光,怎么会突然冒出马匪?那些蒙面人的弯刀挥得太利落,亲卫们的反应太娴熟,连杨沂中抱起她翻身上马的动作,都像是演练了千百次。可当真有巧合太多,就成了破绽。
玲儿的指尖冰凉,沾着的血痂早已干透,却像烙铁般烫在皮肤上。太子的嘱托,母妃的遗言,马匪的突袭,甚至自己一心想逃离的念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猛地抬头,望向杨沂中坚毅的侧脸。铁盔下的鬓发被风吹得乱舞,甲叶上的血珠顺着棱角往下滴,落在马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目视前方,缰绳勒得很紧,黑马疾驰如箭,仿佛身后追赶的不是马匪,而是一场预先设下的阴谋。
玲儿抬眸,正对上杨沂中冷峻的目光。那双眼在铁盔的阴影里,不见半分惊惶,只有久经沙场的沉凝,仿佛眼前的厮杀、身后的血色,都不过是寻常风景。这般镇定,落在此刻的玲儿眼里,反倒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心头的猜测愈发清晰——这绝非意外。
她猛地吸了口气,借着马身起伏的力道,勉强直起身子。风灌进领口,扯得她发间的桃木簪摇摇欲坠,刚要开口再问,小红马忽然一个趔趄,她身子一歪,险些从马侧滑下去。
“公主!仔细别伤了。”杨沂中低喝一声,左掌如铁钳般按回她的肩头,甲叶的棱角硌得她皮肉生疼,硬生生将她按回马背。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玲儿被按得肩头发麻,怒火混着恐惧冲上喉头,声音抖得却更凶,“你可知,母妃中了毒,气若游丝,怎禁得住这般颠簸!她被那些人背走,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停下!给我停下!”
她奋力挣扎起来,双脚在马腹上乱蹬,绣鞋的鞋尖蹭过小红马油亮的皮毛,带起一阵细碎的毛絮。右手死死抓住杨沂中的甲胄边缘,指节抠进甲叶的缝隙,想借着力道翻下去,却被他箍得更紧,连带着呼吸都发紧。
杨沂中的手像焊在她肩上,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请公主不要乱动,惊了马,谁也担待不起。”
“担待?”玲儿轻笑一声,泪水却先一步滚下来,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我娘还在那些人手里!她嘴角淌着黑血,你们却只顾着把我往死里带——”
“请公主在忍耐半刻,就快到了。”杨沂中打断她,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小红马穿过一片矮树林,枝桠扫过他们的肩头,带起一阵叶尖的露水。
玲儿闻言,挣扎的力道忽然松了。她猛地低头,视线掠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只见来时的路上,断断续续洒着点点暗红,在青灰的碎石上格外刺目——那是黑血,和母妃唇角淌出的一模一样。想来是背着重伤的淑妃,那些亲卫跑得急,才会一路滴洒。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省亲是假,马匪是假,连母妃的毒,或许都藏着她看不懂的缘由。他们费尽心机把她送出城,究竟要做什么?半刻钟后,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娘……”她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气音绞着喉咙里的哽咽,几乎不成调。泪珠子混着尘土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娘——”
马蹄踏过一块凸起的石子,马身猛地一颠,她的哭喊被震得断了线,只剩下抽噎的气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杨沂中甲胄的纹路,那冰凉的铁触感里,忽然映出幼时母亲替她梳发的模样——淑妃的指尖总是温的,梳齿划过发间时,会轻声哼苏州的小调,尾音软得像浸了蜜。
可现在,那双手凉得像冰,沾着黑血,再也不能替她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了。
“前面不远就是渡口,等到了,公主自然明白其中深意。”杨沂中话音刚落,小红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猛地撩起前蹄,鬃毛炸开,险些将二人甩落。
玲儿急中生智,飞快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插进唇间,猛地一吹——
“咻——”
一声尖锐短促的响指哨划破风幕,清越得像碎玉相击。小红马像是听懂了,躁动的身子渐渐平稳,只是鼻孔里还喷着粗气。玲儿俯下身,脸贴在它温热的背上,感受着熟悉的心跳,眼泪忽然决堤,顺着马鬃往下淌:“别怕……我在……我在……”
“好一匹烈马。”杨沂中勒着缰绳,望着渐渐平静的小红马,暗自咋舌。他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驾!”
小红马忽然加速,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玲儿望着前路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能对着一池莲花撒气的公主了。这盘棋里,她或许从来都不是棋子,而是那个必须被送到棋盘外的、最要紧的劫。
晨雾像被揉皱的素纱,在江面上缓缓舒展,将对岸的山影晕成一团朦胧的黛色。老槐树的虬枝斜斜探向水面,叶尖的露珠顺着纹路滚落,“嗒”地砸在仕林鞋尖——他已在这木桩上坐了近两个时辰,靴底沾着的青苔印子被晨露浸得发暗,像块洗不掉的印记。
他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一边是莲儿信里“山长水阔”的决绝,一边是太子密令里没说破的深意,两颗心像被江风扯着,往两头拽。
小白立在他身后半步,素纱衣袖被江风掀起,像一片欲落的云。她望着对岸模糊的芦苇荡,眼神空落落的,往日里嫂子在厨房掌勺时,木铲敲着铁锅的叮当声;莲儿坐在银杏树下绣活,丝线穿过布面的窸窣声;甚至姐夫偶尔对许仙拌嘴的粗声粗气,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回响。两日来音信全无,那道堵在嫂子心口的气,仿佛也顺着这江风,堵到了她这儿,闷得发慌。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冰凉,碰着耳垂时,竟打了个轻颤。
“姐姐宽心。”小青早已看透她的心事,绕到她身前,青衫的袖口沾着露水,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明快,“嫂子有姐夫和许仙守着,几剂汤药下去,身子骨准能硬朗起来。”她话虽如此,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向密林入口,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话虽如此,可纵是相公医术再高。”小白轻叹一声,雾气沾在她的睫毛上,像蒙了层薄霜,“身子的病易好,心里的结却难开。”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江风卷走,“只盼着莲儿……能平平安安的。”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响声突然划破雾霭。那声音清越得像碎玉相击,穿过密林的缝隙,掠过湿漉漉的河滩,撞进仕林耳中。那是玲儿在历阳城外唤小红马时的调子,尾音总带着点娇俏的上扬,他绝不会认错!
仕林猛地从木桩上弹起来,官靴蹭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渡口显得格外突兀。他霍然转身,望向密林深处,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屏息凝神,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那声哨响还在胸腔里震荡。他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雾气,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玲儿”二字,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
“怎么了?”小白快步走到他身侧,见他脸色发白,眼神发直,不由得轻声问道。
仕林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密林入口,像是被磁石吸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确定:“好像是……”话一出口,他又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这荒唐的念头,“不……不可能的,许是我听错了……”
小青闻言,立刻侧目看向小白。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和警觉——太子的密令,渡口的邀约,除了那位安阳公主,还能有谁?小青当即上前一步,顺着仕林的目光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密林,沉声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仕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困惑和挣扎:“是……是响指哨……”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小红马早就不知所踪了……怎么会……”
他的话音还未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马蹄踏碎晨露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第334章 渡口重逢
仕林再也按捺不住,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双眼紧紧盯着那雾气翻腾的密林入口,仿佛要将那层雾看穿。小白与小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两道轻烟般飞身至仕林身前,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二人秀眉紧蹙,眼神锐利如鹰,青虹剑与白乙剑同时出鞘,“噌”的两声脆响,寒光在雾中一闪,劈开了眼前的沉寂,也绷紧了空气中的弦。
杂乱的马蹄声像擂鼓般砸向河滩,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翅尖划开雾霭的刹那,十数骑黑影已撞破密林边缘的晨雾。
雾被猛地撞开一道豁口,一匹枣红马驮着两人冲了出来。马鬃被风吹得炸开,四蹄翻飞间溅起的泥星子,在晨光里划出金色的弧线。马上那抹鹅黄身影格外扎眼,鬓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袖口还沾着些暗红的痕,正是玲儿。
“小红马!玲儿!”仕林失声喊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靴底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疼得他踉跄了半步,却浑然不觉。
马背上那抹鹅黄身影猛地抬头,泪水早糊了满脸。鬓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几缕碎发缠在唇角,被她无意识地咬着,渗出血丝;那支桃木簪歪歪扭扭地别在发间,簪头还挂着片从林中勾来的枯叶,随着马身晃动,像只欲飞不飞的蝶。她望见仕林的瞬间,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线:“仕林……仕林哥哥!”那声音又哑又颤,裹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更裹着失去至亲的剧痛,撞在河滩的芦苇荡里,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翅声。
小红马冲到渡口边缘猛地顿住,前蹄高高扬起,长嘶声刺破晨雾,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玲儿被这惯性一带,险些从马背上滑下去,杨沂中左臂一伸,铁钳似的胳膊牢牢将她按在鞍前。
“吁——”杨沂中勒紧缰绳,目光如鹰隼扫过对峙的三人,最后落在仕林身上,铁盔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公主,我们到了。”
“仕林哥哥!”
玲儿挣脱杨沂中的手,疯了似的冲向仕林,肩膀撞进他怀里时,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后退半步。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他官袍的前襟,晕开一片深色的痕:“真的是你吗……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红马似是认出了仕林,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拂过玲儿的手背。它忽然偏过头,用脖颈蹭了蹭玲儿的胳膊,像是在安慰——这动作,和三年前在历阳郊外,玲儿赌气坐在草地上时一模一样。
仕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熟悉的桃木簪时,心头忽然一明,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子殿下的密令,命我在此守候的,原来是你……玲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玲儿闻言一震,缓缓从他怀中挣开,泪眼朦胧地抬眸望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哭得通红,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痕,在泪水的冲刷下,更显楚楚可怜:“太子?是太子哥哥?是他……是他让你来的?”
“太子?”玲儿猛地从他怀里挣开,泪眼婆娑地抬眼望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晨光映得发亮,像碎在脸上的星子;脸颊上的泥痕混着泪痕,画出两道又深又乱的沟,把原本娇俏的眉眼糊得狼狈;嘴唇咬得发白,却透着股不肯服输的红,“太子哥哥?是他……是他让你来的?”
“许大人。”
未等仕林答话,杨沂中拖着小红马走过来,马缰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铁环碰撞的轻响搅碎了河滩的寂静。
“人和马都给你送到了。”他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老夫可算完好交差,你莫负了太子所托。”
玲儿这才回过神,猛地转身拽住杨沂中的铁甲袖口,指节都抠进了甲叶的缝隙,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清亮:“我娘呢?我娘在哪儿?”
杨沂中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破庙。那庙顶塌了半边,露着黑黢黢的梁,像只张着嘴的困兽;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被晨雾浸得发潮,瞧着竟比河滩的石头还要冷。
“淑妃娘娘……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声音沉得像滩涂的泥,“老夫已让人送她去歇着,你们……”
“娘!”
玲儿的哭喊陡然划破晨雾,她猛地松开手,疯了似的往破庙冲。鹅黄裙摆扫过泥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露出底下青布鞋上的暗红——那是淑妃的血,一路沾着,竟没蹭掉半分。“娘——!”
小白与小青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小青的青衫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一串露珠,落在她靴底,洇出片浅湿;小白的素纱袖摆被风掀起,像片追着光的云,紧紧缀在玲儿身后。
仕林刚要抬脚,却被杨沂中铁钳般的大手拽住了手腕,攥得他腕间赤绳都陷进肉里。
“许大人。”杨沂中从袖中摸出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他掌心。纸页粗糙,带着铁甲的凉意,被他指腹重重按了按,“有多远走多远,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混着江风的呜咽,“老臣还有要务在身,公主便交与许大人了。”
说罢,他将小红马的缰绳塞进仕林手里。仕林刚握住,就觉马身轻轻一颤,像是认主似的蹭了蹭他的手背。
杨沂中转身跨上身后黑马,铁靴踩在马镫上发出沉闷的响。正要扬鞭,却又回头,盯着仕林的眼睛补了句:“看完就烧了,烂在肚子里。”
“驾!”
十骑黑马踏着晨雾离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只剩江风卷着水汽,吹得仕林鬓边的白发乱舞。他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晨光落在纸上,“偷欢所出”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里。
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望着玲儿冲进破庙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原来太子的“密令”,藏着这样惊天的秘辛。风突然大了,吹得江面上的雾散了些,露出对岸光秃秃的山,像幅没画完的残卷,而他和玲儿,怕是要闯进这残卷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335章 复仇初启
山巅的风卷着松涛,将远处河滩的动静吹得愈发清晰。仕林策马追向破庙的身影,像枚被晨雾晕染的青灰棋子,玲儿的哭喊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小红马的枣红鬃毛在风里炸开,与那抹鹅黄裙摆交叠,刺得崖边那道身影指尖发颤。
而对岸的山峦之巅,晨雾尚未散尽,风卷着松涛掠过崖边,吹得人衣袂翻飞。一名白衣道人手持拂尘,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宛如谪仙。他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河滩上那道疾驰的身影。
“看到了吧。”白衣道人手持拂尘,银丝被风扯得贴在袖上,像层泛白的霜,“你心心念念的人,早把你抛诸脑后。他如今眼里,只剩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话音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从身旁少女的眼角滑落。那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小巧的下颌处悬而未落,像一颗即将坠地的碎玉。晨光透过薄雾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光,却偏要倔强地睁着,不肯让泪水轻易坠落。
站在山巅的,正是失踪多日的莲儿。
她望着仕林策马奔向破庙的背影,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她留下的那封“山长水阔,各自安好”的诀别信,真的成了两人之间的鸿沟。虽说早已下定决心放下,明明在心里演练了百遍放下的模样,可当亲眼瞧见这一幕时,心口还是像被巨石碾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又如何。”莲儿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带着青涩的哽咽。她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却没擦去那悬在下巴的泪珠,“他该有他的路,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是天之骄子,文曲下凡,本就不该被我这般庸脂俗粉牵绊。”
白衣道人长叹一声,拂尘轻扫过崖边野草,露珠簌簌滚落:“李姑娘,说起来,到底是贫道之过。虽说赤绳有情,可终究抵不过薄情的人家,枉费了你一片真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拭去了下颌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珠,声音带着雨后般的沙哑,却多了几分平静:“多谢道长连日照拂。”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江面,水雾茫茫,看不真切对岸的景象,“莲儿如今已是两眼空空,再无牵挂,是时候该走了。”
“走去哪儿?”
闻言,白衣道人嘴角忽然噙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森,声音也陡然变了调,如鬼魅般缠上莲儿的耳畔,“天大地大,可再无姑娘容身之所。”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横在了莲儿身前,白衣飘飘的身影挡住了她下山的路,也挡住了那缕本就稀薄的晨光。
莲儿心头一凛,下意识后撤半步,靴底碾过崖边碎石,碎石滚落深渊,半天才传来隐约的回响。“道长要做什么?”她攥紧袖中那半方桃木印信,是三年前仕林临行前所赠,可她最终还是没舍得打碎,“若是要赤绳的谢礼,道长不妨说个数,莲儿虽不富裕,倒还能凑些银两。”
“银两?”白衣道人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惊得林间飞鸟扑棱棱飞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手中拂尘上的银丝在风中乱舞,“李姑娘也太小看贫道了。许仕林、白娘子……他们害苦了姑娘,贫道岂能坐视不管?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够了!”莲儿脸色骤变,脚下又往后挪了挪,碎石从崖边滚落,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她厉声喝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不追究,也不需要道长相助!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请道长让开!”说罢,她一甩衣袖,转身便想从道人身边绕过去,愤然离去。
白衣道人却轻蔑地笑了笑,左手猛地掐诀,右手的拂尘忽然如活物般伸展开来,无数银丝化作尖锐的爪牙,瞬间缠住了莲儿的四肢和口鼻。那银丝冰凉刺骨,勒得她骨头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呜!呜!”莲儿猝不及防被缚住,胸口发闷,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她眼睁睁看着白衣道人白袍翻卷,渐渐褪成墨黑,周身腾起的暗黑气息,像从地狱捞出来的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他缓步走到莲儿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得动弹不得的莲儿,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李姑娘可以不管,但贫道不行。”他俯下身,枯槁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他们欠下的,又何止是你的情债?还有贫道的血债!”
话音未落,白衣道人身形猛地一颤,周身的白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袍,如墨般浓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暗黑气息。原本仙风道骨的面容也变得枯槁狰狞,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黑,哪里还有半分道人的模样?
莲儿双目圆睁,惊恐地看着眼前之人,脑中“嗡”的一声——她想起来了!三年前,仕林曾跟她提过那个害死法海、夜袭青云观的蒙面人,那诡异的气息,那阴鸷的眼神,正是眼前的乌古论!
“呜……呜!”她拼命扭动,拂尘的爪牙却勒得更紧,深深嵌进皮肉,像要绞碎她的骨头。恐惧和悔恨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也打湿了那半方桃木印信。
乌古论用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莲儿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刺骨,让她浑身战栗。他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好标致的美人,只怪他许仕林不懂怜香惜玉。”他凑近她耳边,声如毒蛇吐信,“且委屈李姑娘一时,等时机一到,贫道自会让那薄情郎,跪在你面前忏悔!让那薄情寡义的一家,都付出血的代价!哈哈哈哈——”
莲儿被拖拽着往崖后走,膝盖磕在坚硬的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余光里,仕林的身影已消失在破庙门后,那抹鹅黄裙摆,像朵烧在她心头的火苗。
“对不起……哥哥……”她在心里无声地喊,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害了你……”
风卷着松涛掠过崖顶,乌古论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面招摇的黑幡。莲儿被拖进阴影的刹那,最后望见的,是破庙檐角那只断了线的风筝,正摇摇晃晃坠向江面——像极了她此刻的命。
第336章 你是小青?
破庙的屋顶塌了半边,晨雾顺着豁口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蛛网挂在断梁上,被穿堂风拂得轻晃,沾着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淑妃素色的裙摆上。
玲儿跪在草堆前,怀里紧紧抱着淑妃的残躯。淑妃的头歪在她肩头,嘴角的黑血浸得玲儿的鹅黄衣襟发暗,十指蜷曲着,指甲泛着青黑,像被墨染过。玲儿的哭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带着历阳沙场也磨不掉的脆弱:“娘……你睁睁眼看看玲儿……娘——”她把脸埋在淑妃胸口,泪水顺着下颌滚进淑妃素色的衣襟,混着那片墨梅般的血痕,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淑妃的身子逐渐微凉,原本丰盈的肩背塌得像张揉皱的纸,只有微弱的呼吸还在牵动着领口,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像风中残烛。玲儿的手指死死抠着淑妃的袖口,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缕气息拽回来,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越来越沉的冰冷。
小白立在香案旁,素纱袖早已被泪水打湿,贴在小臂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弧度。她望着淑妃那双眼半睁半阖的眼,鼻尖一酸,泪珠滚了下来,砸在香案的尘土里,洇出小小的坑。小青靠在她肩头,青衫的袖口死死咬在齿间,怕哭出声来,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别过脸时,泪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喉间的抽噎声压得比风还低。
“吱呀——”
庙门被推开的刹那,仕林翻身下马的急促脚步声撞了进来。他看见草堆前那抹颤抖的鹅黄,官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碎石,发出轻响,却被玲儿的哭声盖得严严实实:“玲儿!淑妃娘娘!”
“仕林哥哥……”玲儿猛地抬头,鬓边的桃木簪早就歪到了耳后,泪糊的脸上露出两道清晰的痕,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落在淑妃冰冷的手背上,“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
仕林跪在草堆边,视线刚触到淑妃嘴角的黑血,心就猛地一沉。他颤抖着抬起淑妃的手腕,指尖刚搭上脉门,脸色“唰”地褪成纸色,声音都在发颤:“这脉象……浮散如丝,毒已入骨——是七花散!是爹当年的七花散!”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白,眼里的血丝像要炸开:“娘!爹当年定留了解药!可有七花散的解药?”
小白浑身一颤,三年前深山小院的画面撞进脑海——许仙在药炉前捣碎七花,说这毒与七虫散互为表里,本是为了逼乌古论就范。她咬着唇,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七虫七花……本是互为解药……可……”她抬眼望着淑妃青黑的唇,喉间发紧,“若已毒发攻心……怕是神仙难救……”
“扑通”一声,玲儿跪在了小白面前。鹅黄裙摆沾着草屑与尘土,她死死攥着小白的裙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白夫人,玲儿一生从未求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娘!我愿……我愿舍弃公主身份,给您做牛做马!”
“白夫人!”玲儿“噗通”一声跪在小白面前,膝头砸在地上的声响闷得像敲鼓。她死死攥着小白的裙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掉,“玲儿一生从不求人,现求白夫人大发慈悲,救救我娘!只要能救她,玲儿做牛做马都愿意!”
“公主使不得!”小白慌忙俯身去扶,指尖触到她颤抖的肩,只觉那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小白的泪落在玲儿发间,“不是我不救……就算我家相公在此,怕也回天乏术了……七花散入脉三日,早已蚀透五脏……”
“我去找爹!”仕林猛地站起身,官袍的下摆扫过草堆,带起一阵浮尘,“他定有办法!他当年能配出这毒,就一定有解药!”
“不必了……”
淑妃忽然反手扣住仕林的手腕,那力道微弱得像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艰难地睁开眼,眼白上的红丝像蛛网,瞳孔散得厉害,却仍死死盯着仕林:“白夫人说得对……毒已攻心……此乃天命……逃不掉的……”
“娘——”玲儿扑回淑妃身边,抓起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烫得淑妃的指尖轻轻颤了颤,“玲儿不要天命!玲儿要你活着!娘还要看玲儿长大,要看玲儿嫁人……娘说过要带我回苏州见祖母……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娘——”
淑妃的目光在玲儿脸上转了半圈,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她的手抚上玲儿的发,指腹擦过那支歪歪扭扭的桃木簪,指尖慢慢滑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用微不足道的力往一起攥了攥
她望着仕林,黑血从唇角溢出,声音轻得像叹息:“许大人……我把玲儿……交给你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护她一命……带她走……越远越好……”
仕林的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只能用力点头,泪水砸在交叠的手上。
玲儿抬眼望他,睫毛上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烫得像火。她刚要说话,却被淑妃轻轻拍了拍手背。
“玲儿乖……”淑妃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沾着的黑血蹭在她皮肤上,像道温柔的痕,“你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别恨娘……好好……活下去……”
小白别过头,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拉了拉小青的衣袖,声音哽咽:“小青,快……快去找相公,就算只有一分希望,也要试试……”
小青点点头,转身时衣袖蹭过香案的边缘,带起一串灰尘,像撒了把碎银。
淑妃听到“小青”二字,原本涣散的瞳孔忽然缩了缩,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猛地偏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小青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小……小青?”
“小青?”
淑妃忽然瞪大了眼,那涣散的瞳孔里竟闪过一丝清明。她猛地偏过头,目光紧紧盯着小青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你是……小青?”
小青脚步一顿,转过身时,正撞见淑妃眼中异样的光。那光里有震惊,有悔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忽然被搅了上来。
“是……我是小青。”她迟疑着应道,青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
淑妃的眼角忽然滚下泪来,混着黑血淌在颊边。她松开玲儿和仕林的手,摆了摆:“你们……出去吧。我想和小青姑娘……单独待一会。”
“娘!”玲儿死死抱住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玲儿不走!我要陪着你!”
淑妃的指尖颤了颤,没能再抬起。她望着玲儿,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只剩最后一点星火:“娘时间不多了……听话……出去……”她看向仕林,眼里的恳求像根细针,“许大人,劳烦……”
仕林咬了咬牙,伸手去拉玲儿。玲儿挣扎着不肯起,指甲抠进草堆里,带起一把碎土:“我不!仕林哥哥你放开我!我要陪着娘!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仕林的手攥着她的胳膊,力道却很轻。他望着淑妃那双眼渐渐失焦的眼,喉间发紧:“玲儿,让娘娘……安心说几句话。”
玲儿的哭声像被掐断的弦,猛地顿住。她望着淑妃嘴角那抹越来越深的黑,终于松了手,被仕林半扶半拽着往外走。跨出庙门的刹那,她回头望了眼草堆上的母亲,淑妃正望着小青,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悔恨与释然的泪。
第337章 真相
庙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暖意关在了里面。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玲儿忽然蹲在地上,捂住脸放声大哭,哭声里裹着满肚子的恐惧——她知道,这一转身,或许就是永别了。
庙门合拢的轻响像块石头落进深潭,在空荡的破庙里漾开余音。小青立在草堆旁,望着淑妃那双眼渐渐聚不起光的眸,心里打了个突。她与这位淑妃素未谋面,今日初见便是生死关头,实在不懂为何禀退亲生女儿,而要单留下自己——玲儿的哭声还在庙外隐约飘着,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娘娘有话……不妨说。”小青俯下身,指尖轻轻搭上淑妃冰凉的手背,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甲缝里的青黑却愈发扎眼。当她瞥见淑妃下颌那片乌青的血痕,听见那细若游丝的呼吸,心头的疑窦忽然被恻隐压了下去。“小青……听着呢。”
淑妃的喉间滚出阵微弱的气音,像是被风呛着。她偏过头,眼白上的红丝在昏暗中像团乱麻,目光却奇异地定在小青脸上,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滚落,在布满皱纹的颊边划出浅痕,望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好美……确胜我百倍……”
“娘娘?”小青蹙眉,不懂这突兀的赞叹是什么意思。她指尖微微发颤,只觉淑妃的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像沉在水底的淤泥,搅不动,看不清,“这话是……何意?”
“这秘密我只同你讲……”淑妃忽然用力,枯槁的手指攥住了小青的腕子。那力道微弱得像片羽毛,却带着股决绝的狠劲,仿佛要把二十年来的秘密都攥进这一握里。“玲儿……”她的声音碎在齿间,混着喉间的腥甜,“并非……陛下所出。”
“轰——”
小青只觉脑子里炸开一声雷,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香案的棱角上,疼得她倒抽口冷气。瞳孔在昏暗中骤缩,像被惊飞的鸟,死死盯着淑妃——这位养在深宫二十年的淑妃,这位安阳公主的生母,竟在弥留之际,吐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娘娘……您说什么?”小青的声音发飘,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青衫的袖口都在晃,“这……这怎么可能?”
淑妃的嘴角牵起抹极淡的笑,混着黑血,像朵开败的墨梅。“二十年前……”她的声音轻得像蛛丝,“乌古论……掳走了我,和一个和尚云雨了一夜……玲儿就是那时…….”
“和尚?”小青的后背倏地窜起股寒意,像被冰水浇透。她忽然想起昔日送法海骨灰回金山寺时,法能转交给她的那十七粒檀木佛珠,颗颗温润,刻着细密的经文。
“他……”淑妃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盏快灭的油灯,“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在我耳边……唤着‘小青’二字……不管是不是你,只当……有缘吧……”
“什么!”小青猛地睁大眼睛,瞳仁里像被投进了火炭,烧得她眼前发黑。那两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尘封的记忆——那个常唤自己“小妖怪”的法海,临终前那尚未说完的话,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听来,竟字字淬着血。
“娘娘……”小青的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才找回些力气,“您……您说的是真的?”
淑妃没力气点头,只是望着她,眼里滚下滴泪,混着黑血滑进鬓角。“他什么也没留下……”她的手颤抖着往胸口指,“只留了粒佛珠……在我贴身衣物里……劳小青姑娘……取出来……”
小青的心跳得像擂鼓,指尖触到淑妃领口时,竟有些发怵。她深吸口气,轻轻探入淑妃素色的抹胸,指尖立刻触到粒温润的硬物——带着淑妃最后一点体温,硌得她指腹发麻。
当那粒檀木佛珠被拈出来时,晨光从庙顶的破洞漏下,正好照在上面。佛珠通体黝黑,边缘磨得发亮,正与法海那十七粒佛珠的缺口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替我收好它……”淑妃的目光定在佛珠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顺着唇角往下淌,“我虽不认得他……可他终究是玲儿生父……”她抓住小青的手,把佛珠按进她掌心,那力道竟比刚才攥住玲儿时还重,“求姑娘……替我瞒着此事……另择时机……将它交给玲儿……别让她恨……恨任何人……”
小青望着淑妃那双眼半睁半阖的眸,指尖攥着那粒檀木佛珠,忽然抬手撸起袖口——腕间十七粒佛珠串成的链,颗颗温润,与掌心这粒恰好凑成十八之数。
“咔哒。”
当第十八粒佛珠嵌入链中,整串珠子忽然发出细碎的轻响,仿佛沉睡的光阴被惊醒。淑妃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像两滴被强拧出的墨,死死钉在那串佛珠上。她的嘴唇哆嗦着,黑血在唇角凝成痂,又被新涌出的腥甜冲开:“怎……怎么会……”
那串佛珠她认得,二十年前那个模糊的夜里,他衣襟间垂落的链,便是这般沉实的檀木色,只是那时她惊魂未定,只记得云雨后他独自诵经忏悔时,珠子碰撞的轻响像落雪。
“难道真的是他……”小青的指尖抚过佛珠上的刻痕,那些细密的经文被摩挲得发亮,像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淑妃忽得拽紧小青的青衫,指节泛白,额间渗出的冷汗混着黑血往下淌:“这佛珠……从何而……来……”话音未落,喉间一阵腥甜翻涌,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小青袖口,洇出一朵诡异的花,“你认得他?他……他是谁!”
“法海。”
小青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却在空荡的破庙里撞出回响。
“轰隆——”
话音刚落,屋外陡然炸响一道惊雷,墨色的云团像是被劈开的浓墨,倾盆大雨瞬间砸落。雨珠撞在破庙的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风灌进来,打湿了香案的边角,也打湿了淑妃素色的裙摆。
淑妃竟猛地坐起身,黑血顺着嘴角淌到颈间,染红了素白的抹胸。她死死抓着小青的臂膀,指腹几乎要嵌进皮肉:“他在哪儿!为何不来见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毒血攻心的剧痛,却透着疯魔般的执拗。
小青低下头,泪水砸在淑妃冰冷的手背上:“他……他死了。”
小青攥着那粒佛珠,指节泛白得像浸了雪水。三年前深山小院前,法海在她怀中圆寂的画面,与眼前这粒沾着淑妃体温的佛珠重叠,撞得她心口生疼。
她望着淑妃那双还凝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忽而低下头,泪水砸在淑妃冰冷的手背上,喉间像被砂纸磨过:“他……死了。”
小青微弱的声音,却在空荡的破庙里炸得响亮,惊得梁上的蛛网猛地一颤,沾着的尘土簌簌落在淑妃素色的裙摆上。
淑妃的眼猛地睁大,瞳孔里那点仅存的光像被狂风扑灭的烛苗,瞬间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像漏风的风箱,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搭在草堆上的手忽然蜷起,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小青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肩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攥着佛珠的手更用力了,那檀木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法海圆寂时她没掉的泪,此刻竟在眼眶里打转。
“死了……”她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说不出的荒凉,“原来……他也走了……”淑妃的手忽然松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子往后倒去,“一夜欢情,他竟先我而去……”
“他是金山寺住持,三年前圆寂。”小青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声音发颤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是个好人。”
淑妃的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并未混着黑血,而是清亮的,像二十年前云雨过后没掉的那滴。如今它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草堆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小青看着她那双彻底失去焦点的眼,忽然懂了——淑妃要的或许从不是认亲,二十年前的云雨,她也不曾后悔,她只是想知道那个留了粒佛珠的人,是否还在这世上。可连这点念想,都被她亲手掐灭了。
她别过头,望着庙顶的破洞,那里漏下的晨光正慢慢移动,照亮了淑妃嘴角那抹凝固的黑血。攥着佛珠的手心沁出了汗,将那檀木泡得愈发温润,像法海生前总说的“众生皆苦”,苦得让人喘不过气。
淑妃的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浅笑,泪水混着黑血淌在颊边,像幅被雨打湿的残画:“我不怨他……幸得上苍庇佑,让我临死前知道他是谁……”她喘着粗气,指尖拽住小青的衣袖,“小青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娘娘且说。”小青红着眼点头,掌心的佛珠硌得生疼,“刀山火海,小青一定办到。”
淑妃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与血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他的舍利塔下……生前不能相见……但愿死后……能与他合龛……分他一丝雨露……我便……足……矣……”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雨声里的刹那,搭在小青腕上的手骤然垂落,“啪”地砸在草堆上,那串拼完整的佛珠从她掌心滑出,滚落在泥泞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唇角那抹浅笑凝住,像终于卸下了二十年的重负。
“娘娘……”小青轻轻晃了晃她的肩,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她,“娘娘?”
破庙外的雨势更急,破庙的残顶漏下的雨珠砸在香案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淑妃的头歪向一边,唇角那抹浅笑凝固着,眼角却滚下最后一滴泪,混着黑血,在草堆上洇出个小小的坑,像颗被雨水泡胀的红豆。
“娘娘!”小青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气。她忽然抓住淑妃的肩膀用力摇晃,青衫被淑妃唇角的黑血染得斑驳,“娘娘——!”
淑妃再也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惊雷还在炸响,大雨倾盆,仿佛要将这破庙里的秘密,连同二十年的爱恨,一并冲刷进泥土里。
第338章 失恃之痛
破庙外的雷声刚歇,小青那声撕心裂肺的“娘娘——”就撞破雨幕,扎进玲儿耳中。她猛地抬头,方才蹲在地上捂着脸的手僵在半空,指缝间还挂着未干的泪。江风卷着雨珠打在她脸上,冰凉的触感竟让她异常平静,仿佛那声呼喊不是真的。
“吱呀——”
她伸手推开庙门,门轴生锈的摩擦声混着雨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刺耳。破庙里,小青正抱着淑妃的肩,背影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淑妃的头歪在小青怀里,素色的衣襟被黑血浸得发暗,双眼闭得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玲儿的脚步顿在门槛上,鞋尖沾着的泥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圈的痕。她望着草堆上那抹熟悉的素色,忽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娘?娘?玲儿在这……”
她一步步往里走,鹅黄裙摆扫过泥泞的地面,带起细碎的水花。离草堆还有三步远时,她“咚”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混着庙外滚过的闷雷,透着彻骨的凉。
“娘,你睁开眼。”她红着眼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淑妃冰冷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你怎么舍得丢下玲儿?娘……娘——!”
最后一声嘶吼陡然炸开,盖过了庙外的雷雨。她猛地抓住淑妃的手,那手凉得像冰,指甲缝里的青黑刺得她眼睛生疼。“你起来啊!”她用力摇晃着,淑妃的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鬓边的银钗歪得更厉害,“我们回家!回苏州!你不是要带我校老槐树吗?你起来啊——!”
小青悄然起身,将空间让给了玲儿。指尖拾起从淑妃掌心滑落的那串佛珠,十八粒檀木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退到小白身边,肩膀刚碰到小白的素纱袖,眼泪就决了堤。
“姐姐,”她抵在小白肩头,声音哽咽得像被雨水泡过,或是天意弄人,那玲儿的生父生母,皆是死在她的怀中。小白轻轻拍着她的背,素纱袖早已湿透,泪水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娘!你起来!”玲儿忽然像疯了一样,双手在地上乱捶。碎青石板的棱角硌得她掌心发疼,渗出血珠混着泥水,她却浑然不觉:“玲儿听话!玲儿再不任性了!再不惹娘生气!你起来啊——!”
她猛地拽住淑妃的手腕,想把人拉起来。淑妃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被她拽得晃了晃,黑血顺着唇角又淌下几滴,落在玲儿的手背上。
“玲儿!”仕林箭步冲上前,双臂紧紧搂住她乱晃的身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里。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被心口的钝痛憋得发紧,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哽咽:“娘娘……娘娘她已经去了啊!”
“她没有!”玲儿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原本娇俏的杏眼此刻瞪得滚圆,眼角的泪混着怒火往外涌,“她还睁着眼看我呢!你看!她在笑!她在等我带她回家——”
仕林被她眼里的癫狂惊得心头一紧。他认识的玲儿,是会对着满池莲花撒气的娇憨公主,是会拽着他在江边逐月的小丫头,从未有过这般模样——头发乱得像枯草,脸颊上泥痕与泪痕交错,嘴角咬出了血,眼神里的绝望像要把自己也燃成灰烬。
“仕林哥哥!”玲儿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狠狠扣进他的皮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来,“你爹有解药的!是不是?他一定有!你带我娘去找他!现在就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抓着他胳膊的手却像铁钳,“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娘……我不能没有她……我真的不能……”
话没说完,她忽然脱力般撞进仕林胸口,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那哭声不再是方才的嘶吼,而是碎成一片一片的哽咽,像被揉烂的锦缎,“娘……娘……”
仕林紧紧搂住她,任由她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前,力道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无力的抽噎。他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身影,喉间发紧,伸手轻轻抚过她凌乱的青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玲儿的哭声忽然顿住,抬起头望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掉,砸在他的官袍前襟上,晕出一小片湿痕。“仕林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敢相信的茫然,“我没有娘了……我再也没有娘了……”
“不会。”仕林低头,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歪歪扭扭的桃木簪上,那是他们离开当涂前,仕林赠给她的,“但你还有我。”他顿了顿,看着她通红的眼,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娘便是你娘。”
小白的素纱袖像浸了雨的云,轻轻落在玲儿颤抖的肩上。她的动作慢而柔,指尖擦过玲儿鬓边沾着的泥屑,声音温得像刚沏好的茶:“仕林说的对。”
玲儿泪眼朦胧地抬眸,恍惚间竟真的从那双含着泪的眸子里,看到了淑妃替她梳发时的温柔。小白眼角里盛着疼惜,像春日里化了一半的雪,让她心头那片冰封的绝望,忽然裂开了道缝。
“以后我便是你娘。”小白微微俯身,张开双臂,广袖扫过地上的泥泞,带起一阵潮湿的风,“来,到娘怀里来。”
“娘……”
这个字哽在喉间太久,像生了锈的锁,此刻被这声温柔的呼唤轻轻撬开。玲儿猛地扑进小白怀里,力道大得让小白踉跄了半步。她死死攥着小白素色的衣襟,把脸埋在那片带着皂角香的温暖里,放声大哭。
“娘!娘——!”
哭声里裹着失去至亲的剧痛,裹着漂泊无依的惶恐,也裹着这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暖意。泪珠子砸在小白的衣襟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混着破庙漏下的雨丝,像把所有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小白轻轻拍着她的背,指腹摩挲着她发间那支歪歪扭扭的桃木簪。簪头的枯叶早被雨水打落,露出磨得光滑的木痕,像段被岁月浸软的时光。“哭吧,”她的声音混着庙外的雨声,轻得像叹息,“哭完了,就不是没人疼的孩子了。”
破庙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滴“嗒、嗒”地敲着青石板,像在数着光阴。玲儿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了细碎的抽噎,却仍紧紧抱着小白不肯撒手,仿佛一松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像烟一样散了。
小白低头看着怀里这团颤抖的鹅黄,忽然想起仕林幼时入宫伴读前,也总是这样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叹了口气,将玲儿搂得更紧些,素纱袖轻轻盖住她的头,像替雏鸟撑起一片避雨的檐。
香案上的尘埃被穿堂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淑妃素色的裙摆上。小青望着那抹渐渐失去温度的素色,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佛珠——十八粒檀木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藏着两世人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小青将那串十八粒的佛珠轻轻放进袖中。雨雾从屋顶的豁口灌进来,照亮了淑妃唇角那抹凝固的浅笑,也照亮了草堆上那片未干的黑血——像幅终于画完的画,苦得人舌尖发涩,却也终于落了笔。
第339章 虹光送葬
大雨将歇,雨幕似被剪断的银线,零零散散坠在江面。西天的云层忽然被染透,赤金、绛红、橘粉层层叠叠,顺着江风漫开,把钱塘江水浇成了一缸打翻的胭脂。波光里浮动着碎金般的亮,远处的乌篷船披着霞色,竹篙一点,漾开的涟漪都成了红的、金的,像揉碎了满地星子。
晚霞漫过破庙的残顶,落在玲儿脸上。她的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与泥痕,被霞光一映,竟像洇开了片淡淡的血影,衬得那双红肿的眼愈发清亮,也愈发空洞。
钱塘门外老槐渡口旁,柴堆早已架得齐整。枯枝与松脂层层相间,在落霞里泛着浅黄的光,像座等待点燃的塔。淑妃躺在中央,素色宫装被雨水洗得发白,鬓边银钗虽歪,唇角那抹浅笑却凝得愈发清晰,仿佛只是枕着晚霞小憩,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唤她一声“玲儿”。
玲儿依在仕林怀里,目光紧紧钉在柴堆上,喉咙里的哽咽早已变成细碎的抽气。在历阳城头见惯了袍泽战死,血与火里滚过的痛是锐的,像刀劈;可此刻看着母亲躺在柴堆上,痛是钝的,像石头碾过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碎碴。她攥着仕林的衣襟,指节泛白,那布料早被她的泪浸得发皱,带着咸涩的潮。
小青手持火把走过来,火焰在她指尖跳跃,映得她青衫的袖口泛着橘红。她在玲儿面前站定,火把的光抖了抖,落在玲儿苍白的脸上:“公主,该送娘娘上路了。”
玲儿猛地转头望她,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尖刚触到火把的木柄,就猛地缩回,仿佛那不是火,是烧得通红的烙铁。泪水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我来。”仕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坚定。他伸出手,将玲儿的手连同火把一同裹在掌心。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把玲儿指尖的冰凉一点点焐透。
“莫怕,我在。”他搂着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支撑。
玲儿睫羽上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与仕林掌心的暖意相融。她望着柴堆上母亲安详的脸,脚像灌了铅,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江风卷着晚霞的气息扑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那是要送母亲远行的味道。
离柴堆还有两步远时,她忽然顿住,火把险些脱手。“不……”她摇着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做不到……娘还没跟我辞别……她还没带我去苏州看祖母……”
她瘫软下去,仕林慌忙揽住她。火星从火把上溅出,落在她的鹅黄裙摆上,烫出个小小的黑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柴堆喃喃:“娘……你醒醒……玲儿不闹了……玲儿跟你回家……”
仕林蹲下身,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柴堆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路。
小青忽然抬手指向天际,青衫的袖口被江风掀起,像片追着光的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却又亮得像被虹光洗过:“你们快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还被雨雾浸得发沉的天空,此刻像被谁猛地扯开了层灰纱。江面上蒸腾的水汽尚未散尽,被西天的落霞一照,竟凝成了七色的桥。赤如燃尽的炭火,橙似新酿的蜜酒,黄像殿角的琉璃瓦,绿若太液池的新荷,青如她袖口的布料,蓝似历阳城外的天,紫像淑妃鬓边曾插过的珠花——七色交织,在水汽里晕得朦胧,一头搭在对岸黛色的山巅,一头浸在满江碎金里,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温润的光。
“是彩虹。”仕林望着那道虹,目光落在柴堆上淑妃的素裙上,俯身在玲儿耳边轻声道:“娘娘爱美,定是嫌雨雾太浊,亲手扯了彩虹引路。”
话音未落,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彩虹的光在雾里轻轻晃,像淑妃当年对着铜镜描眉时,眉梢那抹流动的胭脂色。玲儿忽然想起幼时淑妃抱着她在御花园看雨,说彩虹是天上的织女织的锦,谁若对着虹许愿,心事就能顺着虹光淌到天上去。那时淑妃的指尖温软,替她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银钗上的珍珠映着天光,亮得像此刻的虹。
玲儿望着天边的那道虹,那绚烂的光淌进她红肿的眼里,像滴进了清泉。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掉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多了丝力气:“仕林哥哥,扶我起来。”
仕林点头,将她扶起。两人一同举起火把,火焰在风里跳得更欢了。玲儿望着柴堆上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让泪再掉下来:“娘,你大胆地走。玲儿会听话,会好好活着……娘,你说过苏州的老槐树夏天会开白花,玲儿替你去看……”
火把触到松脂的刹那,烈焰“腾”地蹿起,金红的光舔舐着柴堆,把淑妃的素色裙摆映得透亮。烟火袅袅升起,混着松脂的香,往彩虹的方向飘去。
玲儿猛地跪倒,额头磕在潮湿的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混着柴火噼啪声,在江风里荡开。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升腾的烟火,用尽全力喊道:“娘!莫回头!一路走好——!”
呼喊声撞在江面上,惊得水鸟扑棱棱飞起,翅尖划开霞色的水面,带起一串碎金。
仕林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道虹与那片烟火交融,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晚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镀了层暖金。
小青望着那片渐渐升高的烟,将袖中的十八粒佛珠攥得更紧。佛珠的温润透过布料传来,像法海与淑妃的目光,在虹光里静静望着这人间。
江风卷着烟火往远处去,虹渐渐淡了,却把最后的光留在江面上。玲儿望着那片光,忽然抓住仕林的手,指尖的冰凉里多了丝力气。
两人的影子被最后的霞光拉得很长,交叠在江滩上,像幅未干的画。河边柴堆还在燃,烟火顺着虹消失的方向飘,仿佛淑妃真的踩着那道锦,往她盼了二十年的江南去了。
江水汤汤,载着霞色、烟火与未散的虹光,一路向东。有些离别,不是终点,是带着牵挂,往更宽的天地去了。而活着的人,总要带着这份牵挂,把路走得长些,再长些。
火堆燃尽时,余烬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未熄的心事。仕林用素绢仔细裹起那些灰白的骨殖,装进那只刻着缠枝莲的素瓷坛里——坛身的莲纹被烟火熏得发暗,倒像是淑妃鬓边那支常戴的银钗,磨去了珠光,只剩温润的旧痕。
玲儿把素瓷坛抱在怀里,指尖抚过冰凉的瓷面,坛身还留着柴火的余温,像母亲最后一次牵她的手时的暖。她和仕林并肩坐在江边的青石上,看西天最后一缕霞光被暮色吞掉,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带着远处渔火的淡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娘娘虽然去了,”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素纱袖被风掀起,像片将落的云,“可这骨灰,总要有个安稳去处。”
玲儿抱着瓷坛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眶又开始发烫。
小青忽然往前走了半步,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片不安的叶。“不如……安置在金山寺?”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目光落在江面碎月上,不敢看众人——方才话一出口,淑妃那句“埋在他的舍利塔下”就在耳边炸响,惊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她,眼神里都带着疑。小白上前一步,素纱袖轻轻搭在小青腕上,指尖触到她腕间佛珠的凉,柔声问:“这是何意?”
小青的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红。她背过身,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却有些发紧:“金……金山寺是千年古刹,高僧常驻,日日诵经。既远离京城,能避开那些是非,又能让娘娘听着佛号安息,不是两全其美么?”她说着,指尖攥紧了袖中的十八粒佛珠,檀木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生怕哪个字露了破绽。
小白望着她紧绷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终究没说破。她俯身时,素纱袖扫过玲儿怀里的素瓷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语气温得像浸了月光:“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公主觉得呢?”
玲儿抬眼时,正撞进小白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里。那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凌乱,脸颊带泪,怀里还抱着母亲的骨灰,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恍惚间,这双眼睛竟和记忆里淑妃替她擦泪时的模样重叠了,喉头一哽,泪水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全凭……娘做主……”
“娘”字刚出口,小白的身子猛地一颤。她伸手将玲儿连同怀里的瓷坛一同搂住,素纱袖裹住两人,带着哽咽:“好,娘做主。往后,娘待你,定和仕林一般。”
“娘别再叫我公主…….我已不是了。”玲儿把脸埋在小白颈窝,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就叫我玲儿吧。”
“玲儿。”小白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那支歪了的桃木簪重新插好,簪头的木痕在渐亮的月色下泛着浅黄,“我们回家。”
不知何时,月亮已爬上天心,银辉淌过江面时,碎成万点星子——近看是浪尖的光,远看像撒了把碎银,连岸边的芦苇都裹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晃得人眼晕。偶尔有晚归的渔舟划过,木桨搅碎满湖的月,倒像是把淑妃留在坛上的余温,匀给了这满江的水。
小白和仕林一左一右扶着玲儿,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怀里的素瓷坛却抱得极紧,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水洇过的画。
小青跟在最后,青衫的衣角扫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她的手心一直攥着那串十八粒的檀木珠,佛珠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着的经文硌得指腹发麻——淑妃的遗言、法海的佛珠、玲儿懵懂的脸,像三块石头压在心头,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夜风卷着远处的钟声掠过江面,是金山寺的晚课钟。小青抬头望了眼那抹隐在云后的月,忽然觉得,这满江的月光,倒像是淑妃和法海未说出口的话,散在风里,落进水里,终究是要往一个地方去的。
第340章 青白换莲
月上中天,清辉像被谁抖开的素纱,漫过江面时,碎成满河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岸边的芦苇丛裹着层薄霜似的月光,风过时,穗子簌簌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离观门还有半里地,就见老槐树枝桠横斜,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青石板路上,成了些明明灭灭的光斑。
四人刚回到青云观,却见堂内姐夫和嫂子缩在堂屋角落,躬身垂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许仙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皂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焦躁的窸窣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有团火在心里烧。
“娘子!”见小白推门进来,许仙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转身,快步迎上来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双手慌乱地在袖摆上蹭了蹭,眼里的红血丝比庙里的蛛网还密,“可算回来了!”
小白被他撞得踉跄半步,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冷汗,柔声问:“相公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
许仙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像吞了颗石子,连连摇头又点头,声音发颤得不成调:“娘子……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他抓着小白的手往堂内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快看看!”
“莫急,慢慢说。”小白稳住脚步,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缩的姐夫嫂子,心头一沉,“可是……有莲儿的消息了?”
“是……也不是……”许仙喘着粗气,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莲儿她……她被乌古论抓走了!”
“什么!”小白猛地捂住嘴,眼里的血色瞬间褪尽,素纱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乌古论,那个用七花散害死淑妃的魔头,竟又将主意打到了莲儿身上。
许仙来不及看她脸色,拽着她冲到桌案前,抓起一张揉得发皱的字条和半方桃木印信,手一抖,印信险些掉在地上:“今晨我给嫂子煎药,忽然一阵黑风卷进药庐,刮得窗纸哗哗响……等风停了,就看见这两样东西落在药碾子上!”他指着那半方桃木印,声音发飘,“这印……不是三年前仕林给莲儿的那枚吗?”
仕林闻言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那半方桃木印。印身的桃木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字迹虽浅,却和他当年亲手刻下的分毫不差。他指腹抚过那字,忽然想起前日莲儿留下的薛涛笺里写着的“今掷残印于溪涧,还珠钗于姑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原来她从未丢过。
小白接过那张字条,纸面粗糙得像砂纸,上面是乌古论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色深得发黑:“今夜子时,雷峰塔下,青白换莲。”
“青白换莲……”小白念出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将字条递给小青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岂有此理!”小青接过来扫了一眼,“嗤”地冷笑一声,反手将字条揉成一团,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她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咔嚓”一声,坚实的梨木桌腿竟被震得崩裂,木屑溅起时,她青衫的袖口剧烈起伏,“抓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冲我来!”
“他本就是冲我们来的。”小白低着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郕王是我杀的,与你们无关。今夜……我一个人去会他。”
“姐姐说什么胡话!”小青猛地按住她的肩,眼里的光烈得像火,“怎能让你孤身犯险!姐姐可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妹妹了!”小青举起那团纸,“字条上写的是‘青白换莲’,他要的是我们两个!你想撇下我不成?”她攥紧小白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五百年情谊,事到如今!要去,也是我们姐妹一起去!”
小白望着她眼里的执拗,忽然想起初遇时小青也是这般护着她,喉间一暖,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姐妹就一起去会会这厮。”
“娘,小姨,我也去!”仕林上前一步,拽住两人的衣袖,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此事因我而起,乌古论恨我入骨,莲儿也是因我才被牵连,我不能让你们独自去冒险!”
“不行!”
小白、小青和玲儿几乎同时开口。玲儿从仕林身后探出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小手紧紧抓着仕林的衣摆,怯生生地望着小白,又飞快低下头——她怕,怕这一去又是永别。
小白转向仕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仕林,乌古论指名道姓,无非是要报郕王之仇,你去了只会让他多个人质,掣肘与我和你小姨。”她抬手抚过他的发,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娘和你小姨有千年道行,亦非泛泛之辈,你且留下,照顾好玲儿,看好爹还有姑母一家,娘会平安带莲儿回来。”
仕林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被小白眼里的温柔堵了回去。他低下头,官袍的领口遮住了泛红的眼——他知道,自己去了确实是累赘,可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小姨涉险,心口像压着块石头。
许仙这时走上前,拉起小白的手,声如蚊蝇:“娘子,我……我自知是个无用之人……可你千万要当心……”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小白轻笑一声,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鬓角的白发:“谁说我家相公无用?你悬壶济世救了多少人?大丈夫岂可妄自菲薄?”她踮脚在他脸颊印下轻轻一吻,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放心,在家等我,我还要喝相公做的养容羹呢”
许仙猛地抱住她,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哽咽声压得低沉:“娘子……一定……一定要当心……我……我等你回来……”
“哎哎哎,我说许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哭哭啼啼,搂搂抱抱。”小青别过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软,“玄灵子呢?这节骨眼上又跑哪去了?”
“早间宫里来人说有邪祟作祟,把道长请去驱邪了,至今未归。”许仙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
小青气鼓鼓地抱臂,青衫的袖口扫过桌角:“哼,等他回来,看我不拧掉他的耳朵!”
这时玲儿忽然从仕林身后走出,小步挪到小白面前,轻轻拉住她的素色裙摆。布料上还沾着江边的水汽,被她攥得发皱。“娘……”她仰头望着小白,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你……你一定要小心……玲儿……玲儿不能再……”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堵了回去——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娘”了。
小白俯着身子,指尖轻轻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淑妃当年替她梳发时那样:“放心,娘有法子。等天亮了,娘就回来了。”她替玲儿理了理歪掉的桃木簪,“在家等我。”
玲儿重重点头,泪水却掉得更凶了。
小白和小青正欲转身时,姐夫正扶着嫂子慢慢挪出来。嫂子的脸色比纸还白,被姐夫半架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目光垂着,落在自己绞着帕子的手上,全程没敢往仕林和玲儿那边看。
两人擦过仕林和玲儿肩头时,姐夫的袍角扫过仕林的官袍,却像没察觉似的,径直往前走。玲儿下意识往仕林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着他的衣摆——她知道,这是莲儿姐姐的父母,他们心里是怨的,怨仕林眼里只有她,怨莲儿因此受了委屈,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弟妹,弟妹妹。”姐夫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避开小白的眼,只拉起她的手,指腹冰凉且颤抖,“到底是一家人……路上……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才艰难地补上后半句,“莲儿……就拜托你们了。”
嫂子在一旁轻轻点头,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却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小白的素纱袖,眼里的悔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小白心里猛地一酸。这些日子因仕林和玲儿的事,两家确实生了嫌隙,姐夫嫂子见了她总绕道走,她心里也堵得慌。此刻见姐夫主动开口,那句“一家人”撞得她鼻尖发热,忙伸手扶住嫂子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姐夫、嫂子放心。”
她指尖替嫂子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莲儿是打小在我跟前长大的,我待她如己出,今夜我定会把她带回来。天一亮,你们准能见到她。”
嫂子闻言,终于抬起眼,泪珠子“啪嗒”砸在小白手背上,烫得像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细碎的抽噎,反手攥紧了小白的手。
姐夫别过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肩膀微微发颤。堂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倒像是那些攒了许久的疙瘩,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些。
小白与小青相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忽然化作两道流光——一道素白如练,一道青碧似玉,破窗而出时带起一阵清风,瞬间消失在墨色的夜空里。
堂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仕林紧攥的拳头,玲儿泛红的眼,还有许仙望着窗外、久久未动的身影。
第341章 调虎离山
夜深人静,青云观的烛火只剩残焰,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小白和小青离开后,堂内的死寂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许仙扶着姐夫嫂子回了偏房,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而仕林和玲儿仍站在门前,望着雷峰塔方向的夜空——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连星子都藏了起来。
玲儿的头轻轻靠在仕林肩上,鹅黄裙摆沾着的夜露浸得肩头微凉。这一日像被抽走了魂魄,清晨离宫时,她还是仪仗簇拥的安阳公主,旌旗招展里藏着回苏州省亲的雀跃;不过半日,马匪无故来袭,母妃中毒身亡,自己被杨沂中半裹挟着逃亡,而仕林竟恰好在渡口等候……太多巧合缠在一起,像团浸了水的乱麻,越扯越沉。
“仕林哥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的官袍下摆,“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渡口?可是有人提前告知?”
仕林凭栏远眺,指尖触到冰冷的栏杆,眉峰微蹙:“前日夜里,杨大人突然造访,只说两日后让我去钱塘门外候着,并未言明缘由。我原以为是公务,没想到……等的是你。”
“杨沂中……”玲儿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又深了几分,秀眉拧成了结,“他身居高位,掌禁军多年,从未亲传过旨意。他的身后是父皇……难道母亲的死,真与父皇有关?母妃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如此对待……”
仕林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心口也泛起寒意。杨沂中是皇帝心腹,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亲自露面。他忽然想起淑妃身中的七花散,声音发沉:“七花散的事,除了我们,只有陛下知晓……若真是陛下授意,娘娘定是犯了什么不可恕之罪,触了陛下底线……又怕牵连你,才让杨沂中送你走。”
“可他们是夫妻啊!”玲儿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又涌了上来,砸在仕林手背上,“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不该……让娘受如此煎熬……更不该……”话没说完,便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往日里算无遗策的锐气碎成了漫天泪雨,只剩肝肠寸断的脆弱。
仕林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头也是一片乱麻。变故来得太急,像骤雨打落浮萍,让人抓不住丝毫头绪。
“咳咳。”
许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露的潮。他缓步走近,袍角扫过地上的碎木屑,长叹一声:“知道此毒的,可不止陛下和我们。”
仕林猛地转身,眼里满是震惊:“爹?您这话是……”
许仙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从袖中取出个泛黄的纸包,打开时露出里面的药末,气息微苦。“三年前我炮制七虫七花散时,在场的不止陛下,还有服了七虫散却未死的乌古论。”
“乌古论?”仕林心头一震,果真是当局者迷,他竟把这乌古论给遗忘了。
“七虫七花本是表里,”许仙指尖捻起一点药末,声音沉得像古井,“旁人只知其名,断难复刻,唯有我亲手写的方子,记着用料和配比。这世上除了我,知晓七花散配方的,只有乌古论。”
玲儿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明,抢声问道:“为何他会知晓?”
“当年他服下七虫散后,郕王已是穷途末路,又以你娘身上的擒龙钉相胁,逼我交出解药。”许仙的声音带着悔意,“七花散虽是七虫散的解药,可常人服下亦是剧毒……我不得已给了他方子,我当时只想着留乌古论一命或许还有转圜,没成想……”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泪打湿了药方上的字迹,“是我……是我间接害了娘娘啊!”
“爹,您也是被逼无奈……”仕林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声音发颤,“乌古论心狠手辣,就算没有方子,他也会寻别的法子……”
“可方子是我给的!”许仙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像被撕裂,“我亲手写下的每一味药,都成了杀死娘娘的刀!我这双手,救过人,也……也沾了血啊!”
“不!”玲儿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眼里的泪被怒火烧得滚烫,“是他!害死我娘的是乌古论!”
玲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淑妃冰冷的体温。她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拉起仕林的手,声音发颤道:“糟了!”
仕林扶住她颤抖的肩,一时不解道:“玲儿,怎么了?”
“乌古论根本不在雷峰塔!”玲儿挣开他的手,抹去泪痕,语速快得像急雨,“他假造宫内邪祟引玄灵子去做法,又设计诱走娘和小姨,就是要趁青云观空虚,是……是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夜空里突然炸响一阵锐利的笑,像碎玻璃刮过铁器:“哈哈哈!好个聪慧的丫头!”
一道黑影从檐角跃下,黑袍在月光里展开,像只巨大的蝙蝠。乌古论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嘴角噙着瘆人的笑,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落地时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惜,你知道得太迟了。”
仕林立刻将玲儿护在身后,可乌古论根本没看他,只抬手一挥,两道黑雾像蛇一样窜出,瞬间缠上仕林和刚要上前的许仙。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仕林哥哥!”玲儿扑过去,拼命摇晃仕林的肩,可他毫无反应。她猛地抬头,眼里像燃着火星,死死盯着乌古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放心,只是睡过去了。”乌古论笑得更冷,“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们。贫道只想请公主殿下,陪我走一趟。”
玲儿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攥着仕林的袍角,声音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你要做什么?”
乌古论祭出拂尘,那原本雪白的丝绦突然变得漆黑,像无数条小蛇。他单手掐诀,拂尘丝“唰”地散开,化作数道黑色触手,带着冰冷的黏腻感,瞬间缠上玲儿的腰和手腕,勒得她骨头生疼。
“你们不是想救那许仕林的青梅竹马吗?”他俯身,兜帽下的眼睛闪着幽光,“我这就带你去她,这许仕林的两位红颜相见,贫道早想开开眼界了,哈哈哈!”
“放开我!”玲儿挣扎着,却被勒得更紧,黑色触手像有生命般往肉里钻。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乌古论拽着被触手缠成粽子的玲儿,化作一团浓黑的雾气,裹挟着她的惨叫,翻卷着冲出青云观,消失在墨色的夜幕里。
青云观内,只剩倒地的仕林和许仙,残烛在风里摇了摇,终于彻底熄灭。黑暗中,只有玲儿方才掉落的桃木簪,在地上闪着微弱的光,像颗被遗落的星。
第342章 中计
月上中天,雷峰塔的轮廓在墨色夜幕里像尊沉默的佛。塔檐挂着的铜铃被夜风拂得轻晃,“叮铃”声漫过荒草萋萋的塔基,带着陈年的尘味。小白立在塔下的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白乙剑的剑柄,目光扫过塔壁斑驳的砖缝——那里还留着当年法海与玄灵子斗法时震裂的痕迹,蛛网蒙在裂缝上,被风扯得像缕断了的线。
她忽然想起被镇在塔下的那些年,护塔真君为护她离塔殒命当场,小青倒在雷峰塔前焦灼的心,还有三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她手刃郕王时溅在草叶上的血。那些画面缠在铜铃声里,让她心口泛起一阵涩。
“姐姐,”小青走到她身侧,青衫的衣角扫过丛生的瓦砾,轻轻靠在她背上,指尖顺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人这东西,为何偏要争来斗去?”
小白望着塔尖刺破云层的轮廓,铜铃的声线忽高忽低:“为了心里的东西吧。财帛、权势、情爱……千万年了,总有人为这些红了眼,停不下来。”
“那姐姐呢?”小青低头摸着腕间的十八粒佛珠,檀木的温润透过布料渗进来,“姐姐修了千年,心里也有这‘欲’?”
“有啊。”小白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小青微凉的指尖,“是相公,是仕林,是玲儿,是姐夫嫂子,还有你。”她的声音轻却坚定,像塔基下扎得深的根,“谁要伤你们一分,我便豁出性命也得护着。他们说修行要弃欲,可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我宁可永不成仙。”
“就是!去他的狗屁神仙!”小青猛地点头,眼里亮得像星,黑夜里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水汽,“要我说,做妖才自在!什么清规戒律,哪有护着自个儿人实在?玄灵子就是傻,修炼一世,还没我们姐妹活得通透。”
小白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嗔笑里带着暖意:“你还好说他?当年若不是他护着你,又怎会弃了神位?折了修为?他本是可位列仙班的人,如今还得陪着我们历这凡尘劫。”
小青被说得耳尖发红,转过身去绞着衣角,声音闷在风里:“谁……谁要他护着……那日拜了天地就未再相见,指不定被宫里那只狐狸给勾了魂……就他那样,八辈子也别想成仙。”话虽硬,尾音却泄了点软。
小白捂嘴轻笑,月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温得像水:“我瞧着,是你不想他成仙吧?”
“姐姐又取笑我!”小青跺了跺脚,正待再说些什么,塔檐的铜铃忽然“哐当”一声炸响,比先前急促了数倍,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下。风陡然变急,卷着荒草往两人脚边扑,塔影在地上晃得厉害,两人同时噤声。
“子时过了。”小白抬头望塔上的铜钟,风骤然停了,连檐角的铃舌都僵在半空,钟面映着残月,指针已悄然过了子时。她猛地握紧白乙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指尖一紧,白乙剑“噌”地出鞘,寒光在夜色里划开道银弧。“不好!”
小青瞬间收了笑,青虹剑应声在手,与小白背身而立,青衫的袖口绷得笔直:“姐姐?可是乌古论来了?”
“他不会来。”小白的目光猛地转向青云观的方向,塔基的风卷着她的素纱袖,像面急展的旗,“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小白已化作道素白流光,剑穗上的银铃在风里急响,朝着青云观的方向掠去。
“姐姐!”小青大喊一声,青虹剑在月光下泛着碧色的弧,她足尖一点,化作道青碧流光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划破夜空,像两柄急射的箭,身后雷峰塔的铜铃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在塔下打着旋儿,像谁在低低地叹。
小青赶到青云观时,山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夜风灌进去,卷起满地碎木屑和翻倒的药罐残片。院内的青石地上,几株精心侍弄的药草被碾得稀烂,空气中混着药渣的苦味与淡淡的黑雾残留的腥气。
小白正半跪在地,周身萦绕的白色真元如流水般缓缓收敛,光芒褪去时,她臂弯里的许仙和仕林软软坠下,恰好被她稳稳接住。许仙的皂色道袍沾着尘土,鬓发凌乱,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灰痕;仕林的白袍前襟被扯得歪斜,眉头紧锁,像是在昏迷中仍紧攥着什么。两人面色苍白,呼吸却还算平稳,只是双目紧闭。
“姐姐!”小青几步跨过去,青衫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断瓷,发出细碎的响。她看着小白怀里昏迷的两人,又扫过堂内倾倒的案几、散落的竹简,还有地上那支孤零零的桃木簪——是仕林赠予玲儿的那支,簪头的木痕在月光下泛着浅黄,此刻却沾着泥污,像被人狠狠摔过。
小白轻轻将许仙和仕林放平在草席上,指尖探过他们的脉门,确认只是昏睡,才松了口气,抬头时眼圈泛红:“相公和仕林无碍,只是中了乌古论的迷魂咒。”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桃木簪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但玲儿……不见了……”
小白扶着许仙和仕林,慢慢将他们放平在地上,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是乌古论的调虎离山……他在宫中故布疑阵,引道长前去做法,又以莲儿相挟,诓我们去雷峰塔,就是为了趁机闯青云观……”
“乌古论这狗贼!”小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腰间的青虹剑“嗡”地轻颤,“他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把玲儿和莲儿都抢回来!”
“小青,等等!”小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般划破青云观的死寂,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
小青脚步一顿,浑身的怒气像被浇了盆冷水,攥着剑鞘的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颤。她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姐姐!难道就看着他掳走两个丫头不成?”
“眼下急不得。”小白站起身,素纱袖拂过衣襟上的尘土,目光扫过远处黑沉沉的山峦,那里的阴影在月色下像张巨口,“此去先不论找或找不到,以他如今修为,又有两个丫头掣肘,你讨不到便宜……”
小白望着远处隐在雾里的群山,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费尽心思引我们离开,偏留着仕林和相公的命,掳走两个丫头,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投鼠忌器。”
她捡起地上的桃木簪,指腹摩挲着簪头的磨损处——那是玲儿日日摩挲留下的痕迹:“他知道我们在乎她们,以她们二人性命要挟我们,如今反倒不会伤害她们。”
小青咬着牙,青衫的袖口被攥得发皱:“可就这么等着?”
“等。”小白点头,眼神坚定,“掳走玲儿和莲儿不是他的目的,他定会再来传信。我们先守着相公和仕林醒转,等道长回来,再做打算。”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许仙的头枕在自己膝头,又替仕林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眼下,稳住才是最要紧的。”
小青望着小白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昏迷的两人,终究是长叹一声,压下心头的火气,走上前:“我来扶仕林。”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许仙和仕林抬进偏房的床榻,小白取来解毒的草药,捣碎了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他们嘴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仕林鬓角的白发上,也照在许仙眼角的皱纹里,像给这满室的狼藉,覆上了一层易碎的银霜。
小青立在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腕间的十八粒佛珠被攥得发烫,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谁也解不开的迷局。
第343章 释然
夜色如墨,被乌古论裹挟着掠过长空时,玲儿回头望了一眼青云观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影,连最后一点烛火都灭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比在历阳城头看着袍泽倒在血泊里还要疼。
在历阳时,刀光剑影里有袍泽并肩,有仕林在侧,纵是九死一生,心里也是热的;可如今,母妃去了,太子哥哥不告而别,仕林昏迷不醒,自己像片被狂风卷走的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点在战场上练出的硬气,早在淑妃断气的刹那碎成了齑粉,此刻只剩漫天漫地的空,空得她指尖发颤。
正当她沉浸悲痛之中时,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她像被扔进了冰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玲儿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睁开眼。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混着淡淡的檀香。
“老实待着,别想跑。”一个阴森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黑雾的腥气,“仔细叫许仕林后悔。”
听到乌古论的声音,玲儿猛地撑起身,膝盖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她强压着眩晕,吼道:“乌古论!我是大宋安阳公主!你主完颜雍尚且敬我三分,你敢动我一根头发?就不怕毁了两国邦交,金主治你死罪吗!”
“公主?”乌古论冷笑一声,那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原来你还蒙在鼓里……也好,知道得少,烦恼就少,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道淡青色的流光从角落里窜出,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深处。玲儿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却被脚下的石阶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渗出血珠,火辣辣地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朝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嘶吼,声音在空荡的暗室里撞出回音,“你把话说清楚!回来!回来——!”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轻柔的女声悠悠传来,像浸了水的棉絮,软软地落在她耳边:“别费力气了,没用的。”
玲儿猛地止住哭,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动了动。她摸索着往前挪了挪,小声问:“姑娘?你是谁?”
那女声轻轻哼了一声,带着股说不出的怅然:“我是谁……又有什么要紧?想走的走不掉,想留的留不下,到头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玲儿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乌古论掳走她时说的话,试探着问:“你是……莲姐姐?”
“你怎知?”莲儿的眼眸在黑暗中流转,声音里透着惊奇。
玲儿摸索着寻了一个墙角靠着,松了口气:“来时听仕林哥哥说,莲姐姐被乌古论掳走,他心急如焚。方才乌古论也提到了你……我虽瞧不见你,但仅凭姐姐温婉清冽的柔声细语便可猜出,定是仕林哥哥常说的那个温婉贤良的莲姐姐。”
“他还有心记得我?”莲儿忽然惨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若真心急如焚,又岂会不来寻我,我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些,“你既认识我,就该知道,我与他早已定下婚约,苦苦等了三年,换来的却是他移情别恋!见异思迁,守着一纸空婚约,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像个傻子一样耗掉三年青春——你说,这温婉贤良,值几文钱?”
玲儿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一缩,指尖抠着墙角的青苔,小声道:“莲姐姐,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莲儿冷笑,那笑声在黑暗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尖刻,“你金枝玉叶,在历阳城头挥斥方遒,身边有哥哥护着,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我在家替他侍疾,替他缝补衣裳,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当圣旨,换来的却是你这个公主占了他的心!”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带着嘶嘶的疼,“凭你是公主?凭你能陪他上战场?还是凭你会说那些花言巧语,勾得他忘了自己是谁!他许我的‘一生一世’,转头就给了你;我苦苦等了三年,从春暖花开等到大雪封门,绣了三年的嫁衣,还没上身就成了笑话——这都是拜你所赐!”
“不是的……莲姐姐,你听我解释……”玲儿慌忙摇头,泪水已经漫过眼眶,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里的慌乱。
“我不听!”莲儿厉声打断,语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的解释无非是‘情难自禁’,无非是‘身不由己’!可你的情难自禁,毁的是我的一辈子!你让他背信弃义,让他成了忘恩负义,我不是许仕林!不会信你这个口蜜腹剑的骗子!”
玲儿被骂得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话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她想反驳,想告诉莲儿,她和仕林之间的挣扎,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玲儿彻底没了声音,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头,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姐姐说得对……是我错了……”
“当初真该让我死在辽阳府,死在五国城的雪地里……”她望着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看见五国城的冰天雪地,皇祖父当年被囚禁的模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冷,“也好过现在这样,毁了你的盼头,绊住他的脚步,做个万人恨的罪人……”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着。玲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那声音细细的,像根针,扎得莲儿心里发疼。
忽然,一点微光在黑暗里亮起。玲儿眯起眼,看见莲儿手持着火折子走了过来,火光映得她轮廓柔和——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素色布裙虽沾着尘土,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火光落在她颊边,能看见细巧的绒毛,倒像是沾了晨露的白梅。
莲儿将火折子举到眼前,橘红的火苗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映得她眼底也泛起细碎的光。她望着那点跳动的暖,忽然轻声道:“小的时候哥哥就教我,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要带着火折子。”
玲儿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听她继续说。
“以前总不懂,只觉得他啰嗦,”莲儿的指尖轻轻拢住火苗,挡住穿隙的冷风,声音里带着点怀念的软,“他说‘黑夜里别指望谁替你掌灯,自己带光,才走得稳’。那时只当是寻常嘱咐,现在才明白……”
她抬眼,火光在她睫羽上跳,映得瞳孔亮得像浸了水的星:“他是要我带着光,自己照亮自己的路。”
玲儿的心轻轻一动,眼眶一热,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想起当年在历阳城时,仕林曾也给过她一支银制的火折子,说“玲儿胆子再大,夜里走山路也得有个亮”。原来他对在意的人,都是这般心思。
“每个人的路,终究得自己走。”莲儿的目光落回火苗上,那点光映得她侧脸柔和,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选哪条道,往哪里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旁人拦不住,也不该拦。”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玲儿,火光里,她的眼神坦荡得像月下的江:“若是最后他选的是你,我信他有自己的道理。我会尊重他的选择——那是他用自己的光,照亮的路,怨不得谁,也羡慕不来。”
玲儿望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一直怕莲儿姐姐会恨,会怨,却没想过,这个被辜负了三年的姑娘,竟比谁都通透。
“莲儿姐姐……”
玲儿眼眶一热,泪水又涌了上来。
“别哭了。”莲儿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方才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骂出来……倒舒坦些。”她看着玲儿通红的眼,忽然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生得好看,皓齿明眸,难怪他会动心。”
“不是的!”玲儿慌忙摇头,“莲儿姐姐的才情和温婉,我万万比不上。仕林哥哥常说,姐姐绣的荷花生动得像要从布上跳下来,还说……”
“好了。”莲儿抬手打断她,眼里的怅然淡了些,“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本就想要离开,可却不曾想中了乌古论的诡计。”
“可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出去。”莲儿笑了笑,把火折子送到玲儿面前,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像座小小的桥,“总不能真困死在这黑地里,辜负了手里的光,不是吗?”她把火折子往前递了递,“你是历阳战场上的‘女诸葛’,定有法子吧?”
玲儿接过火折子,起身时膝盖在石地上磕出轻响。她举着火苗缓缓踱步,指尖贴着冰冷的石壁摸索,每走几步便停一停,侧耳细听。
“外有涛声拍岸,檐角还有铃响,”玲儿侧耳听了听,又估算着空间大小,“这里每面墙约莫七丈五尺,八角合围,周长该是六十丈,折算下来,宽约二十丈。”她停在一面墙前,指尖敲了敲石壁,回声沉厚,“三年前我在历阳查过州府图志,这制式是专为供奉佛骨所建,这里该是佛塔地宫。”
莲儿跟着起身,火光照着她脸上的讶然:“连尺寸都记得?”
“历阳守城时,记城防图记惯了。”玲儿笑了笑,火光在她眼里跳,“再听这涛声,杭州城里能听见涛声的佛塔,只有六和塔与雷峰塔。可六和塔临江而建,潮声昼夜不息,尤其月夜风大,浪拍塔基该是‘轰轰’的响;可这里的涛声轻得多,可听声音离水至多半里,应是雷峰塔与西湖的距离。”
她又走到地宫中央,抬头望向上方,虽漆黑一片,却能感觉到穹顶的弧度:“还有这檐角铃响,雷峰塔的铜铃是太平兴国二年铸造,铃舌坠着铅块,声线偏脆,‘叮铃’声绵长;六和塔的铃是前年新铸的,声沉,余音短。方才风过铃响,正是雷峰塔那串旧铃的动静。”
说着,她俯身捡起一块碎石,在石壁上轻轻划了划,火星落处,露出淡淡的莲花刻痕:“你看这石壁,隐有莲花纹——雷峰塔本是奉佛塔,地宫多刻莲纹;六和塔为镇潮,刻的是水纹。”
莲儿凑近一看,果然见那刻痕虽模糊,却能辨出花瓣的轮廓。她望着玲儿,眼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佩服:“你竟能从这点动静里瞧出来?”
“在历阳守城时,听风声辨敌军方位,看云色知阴晴,早成了习惯。”玲儿苦笑了一下,“可惜这点本事,困在这暗室里也没用。”她顿了顿,握紧火折子,“但乌古论的目的不在我们,是想拿我们要挟仕林哥哥和娘。他没杀仕林哥哥,就是留着我们当筹码——只要我们还有用,就暂时安全。”
莲儿点头,眼里的慌乱渐渐褪去:“那我们……”
“不能坐以待毙。”玲儿走到石壁前,指尖摸着那些模糊的刻痕,“雷峰塔年久失修,地宫定有松动之处。我们找找看,或许能找到出口。”
火折子的光在暗室里跳动,映着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曾是深宫里的公主,一个曾是江南水乡的绣女,此刻却并肩站在这漆黑的地宫里,眼里都透着同一种光——那是绝境里不肯熄灭的,求生的光。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风从不知何处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塔外的夜气。玲儿忽然想起当年在资善堂看过的雷峰塔造册,塔下埋着当年建塔时留下的排水道。她眼睛一亮,拉着莲儿的手:“莲姐姐,我们往墙角找找,说不定有暗道。”
火光在前,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斑驳的石壁上,像幅被岁月浸过的画。
第344章 战火创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青云观外的山峦还浸在墨色里,只有东边的云层被悄悄染透,洇出一片淡淡的绯红。山风卷着晨露掠过松梢,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玄灵子凌空立于山峦之巅。淡青色的道袍在山风里猎猎翻飞,周身萦绕着层朦胧的光晕,足尖下是翻滚的云海,将他衬得如踏虚而行的谪仙。
他低头俯瞰,远处的青云观像被顽童打翻的棋盒,山门歪斜,院内草木折断,几处屋舍的檐角塌了半边,隐约能看见地上散落的器物碎片——那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地方,此刻却一片狼藉。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两样东西——一方黄绢婚书,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上面“玄灵子”与“小青”的朱印随风飘荡,却仍透着那日的郑重;还有个空壳剑鞘,乌木质地,是三年前与郕王一战时遗失了佩剑,只余下这鞘,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鞘身刻着的“清灵”二字被指腹摩挲得发亮。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沾湿了他的道袍,指尖触到婚书的绢面,凉得像冰。玄灵子望着青云观紧闭的山门,眉头拧成个结——宫里的“邪祟”原是乌古论设的障眼法,他破阵时便觉不对,赶回来时,观内已是一片狼藉,许仙与仕林倒在地上,小青与小白的气息却已远在雷峰塔方向。
“小青……”他低低念了声,喉间发紧。自那日与小青拜了天地,旁人只当他是等不及,主动挑明心意,却不知他夜观天象时早已窥得天机——劫数将至,时不我待。他自拜入天尊门下,历经十世,本该早已勘破情关,可偏偏放不下那个总爱炸毛的青衫小妖怪,只盼能了却这桩心愿,往后纵是魂飞魄散,也再无牵挂。
风忽然紧了,将远处雷峰塔的晨钟送了过来,“咚——”的一声,撞得他心口发沉。玄灵子缓缓举起手中的空壳剑鞘,对着东边渐亮的天际,晨光正顺着鞘口的弧度淌进来,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老伙计,”他指尖抚过鞘上的刻纹,那是当年铸剑时他亲手刻的清心咒,“我们该见面了。”
雷峰塔地宫里,最后一点火光“噼啪”跳了跳,终于彻底熄灭。黑暗瞬间涌了上来,像潮水般将玲儿与莲儿吞没。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味,身旁堆着的砖石瓦砾硌得人骨头疼——两个时辰的挖掘,她们只在石壁上凿出个半尺深的洞,指尖被磨得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结成了痂。
玲儿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抽痛。连日来的变故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母妃的死、仕林的昏迷、被掳的惊惧,此刻借着黑暗,终于化作难以抑制的崩溃。
“啊——!”
她忽然大喊一声,双臂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指甲刮过粗糙的石面,发出刺耳的响。脑海里瞬间被历阳战场的画面填满:漫天的箭雨、袍泽倒下时的闷响、火鬃熊背着她时的咆哮……那些她以为早已封存的记忆,此刻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她的神经。
腥甜的血气争先恐后往玲儿鼻腔里钻,浓得化不开,混着战马的汗臭与焦糊的皮肉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金铁交鸣的脆响里,夹着火鬃熊临死前的哀嚎——“军师快走!金军进城了!”
她似乎看见周文远肥硕的身躯,顶着最后一丝气力,被金军箭簇射成了刺猬,心被弯刀劈开,鲜血喷溅在她脸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看见赵广陵浑身捆满霹雳炮,举着断矛扑向金军车阵,爆炸声里,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还带着先走一步的愧疚。
“别过来!别过来——!”玲儿猛地挥舞双臂,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壁,却像劈砍着迎面而来的弯刀,“周文远!广陵!你们回来——!”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可那些画面仍在眼前翻滚:火鬃熊死前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间,腥臭的热气里,它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她;断肢残臂在脚下堆叠,她踩着袍泽的血往前冲,靴底黏腻得像被胶水粘住,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绝望。
莲儿被她挥打的胳膊撞得一个趔趄,忙扶住石壁稳住身形。黑暗中,玲儿的哭喊混着粗重的喘息,像只受伤的小兽,每一声都带着血痕。
“玲儿?你怎么了?”莲儿摸索着往前挪,脚下踢到碎石,发出“咔哒”的轻响,“这里没有别人,别怕……”
“火鬃熊!躲开!快躲开!”玲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利,“李主薄!孟炎!你们别去!快回来——!”
这些名字像针,猝不及防扎进莲儿心里。她忽然想起,仕林三年前寄回家的信里提过,历阳血战时,提到过这些人的名讳,原来那些家书中轻描淡写的“袍泽殉国”,背后藏着这样撕心裂肺的痛。那些云淡风轻的背后,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炼狱;眼前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公主,早已在刀光剑影里,把半条命埋进了沙场。
莲儿循着声音摸到玲儿身边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的湿——分不清是玲儿的汗,还是泪。她紧紧按住玲儿乱挥的胳膊,才发现这具看似纤细的身体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还在与无形的敌人厮杀。
“玲儿!你醒醒!”莲儿把她按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她,“这里不是历阳!没有火鬃熊,没有金军!你看看我,是我啊!”
玲儿的动作骤然停了,鼻息间忽然钻入的清冽皂角香像道清泉,干净得像江南的春水,猛地冲散了那漫天的血腥。她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
“莲……莲姐姐?”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茫然。
“我在。”莲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受惊的雏鸟,“别怕,我在呢。”
玲儿的防线彻底垮了,眼泪混着汗珠子砸在莲儿的衣襟上,滚烫滚烫的。“自历阳回来,时常这样……”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总能闻见血腥味,看见他们倒在血泊里……宫里的嬷嬷换了几轮也没用,后来娘夜夜陪着我,命人夜里总点着灯,才好些……可如今娘她……”
话没说完,就被莲儿更紧地搂住。莲儿低头看着怀里蜷缩的身影,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肩膀还带着少女的单薄,背后藏着这么多伤痕,夜夜被噩梦啃噬。莲儿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怨怼像个笑话——比起玲儿经历的血与火,她守着空闺的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没事了。”莲儿抬手抚过玲儿汗湿的鬓发,指尖的温柔里藏着疼惜,“都过去了。”她把玲儿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那些追魂的噩梦,“以后夜里怕黑,我陪你点灯;再做噩梦,我就守着你说话,说到天亮。”
玲儿的眼泪忽然决了堤,滚烫地砸在莲儿手背上。她死死攥着莲儿的衣襟,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哽咽道:“他们都死了……那么多人……就我活下来了……”
“活着不是错。”莲儿的声音轻轻颤了,却异常坚定,“他们用命护你活下来,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困在过去的血里。”她低头,在玲儿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以后,我陪你一起走出来。”
黑暗中,两个原本针锋相对的姑娘紧紧靠在一起。远处的檐角铜铃又响了,风从涵洞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微光——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曦,正悄悄往地宫里淌。
第345章 共赴危途
晨光像被打碎的金箔,顺着山峦的轮廓淌下来,把青云观的瓦顶染成浅黄,可檐角未干的夜露坠在草叶上,像昨夜没擦净的泪。雾气在阶前慢慢散,露出青石板上的暗色水痕,那是昨夜玲儿哭过的地方,风一吹,凉得像浸了秋霜。远处的稻田泛着潮润的绿,稻叶上的露珠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银,可田埂边折断的枯草,又透着股化不开的沉郁——像这一家子的心事,明明亮了天,却仍压着块石头。
青云观内,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仕林脸上,把他眼睫的影投在颧骨上,轻轻晃。他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喉间先滚出阵干涩的咳——昨夜乌古论的摄魂咒还留着余劲,头沉得像灌了铅。
“仕林!”小白守在床边,素纱袖立刻抚上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凉让他清醒了几分,“感觉怎么样?”
仕林撑着坐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瞥见对面床榻上许仙也正被小青扶着喝水,松了口气,随即心头一紧,抓着小白的手急问:“娘!玲儿呢?玲儿她……”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破风锐响划破寂静。一支狼牙箭带着寒光穿堂而入,“笃”地钉在床榻旁的立柱上,箭尾绑着的绢帛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箭簇上的倒钩闪着冷光,还沾着点未干的锈。
仕林瞳孔骤缩——那箭杆粗沉,箭簇呈半月形,正是金军常用的狼牙箭!他翻身下床,踉跄着扑到柱前:“是金人的箭!娘,上面有信!”
小白伸手拔下箭,指尖触到箭杆的糙面,入手冰凉。她展开绢帛,乌古论那歪扭的字迹刺得人眼疼,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淬着毒。她指尖轻轻捻着绢帛边角,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乌古论终于要动手了……”
“娘!让我看看!”仕林抢过绢帛,指节泛白,纸上“双亲换双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他要的是我!娘,你不能去!一切因我而起,该我去换她们!”
小青一把夺过仕林手中的绢帛,匆匆扫过便狠狠揉成一团,掷在地上时带起一阵风,青衫的袖口因怒而绷得笔直:“混账!他果然用两个丫头要挟!姐姐,这分明是陷阱——”
“我去。”小白抬手拦下她的话,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莲儿还回来的珠钗,“自郕王死在我剑下,这笔账早该算了,一命换两命,值。”
地上的绢帛忽然被一只手缓缓拾起。许仙不知何时已蹲下身,皂色道袍的前襟沾着药渍,他摊开手心,把那团皱纸一点点抚平,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桩陈年旧事。
“都别争了。”他的声音很轻,晨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亮得刺眼,“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的。”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小白猛地起身,攥住他的手,指腹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碾药、握笔磨出的痕,带着凡人的温,却也藏着凡人的弱。“相公!”她的声音发紧,眼眶泛红,“谁去你也不能去!若真斗起来,你……”
许仙抬头看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化不开的柔,却也藏着一丝自嘲:“娘子可当真瞧不上我?二十年前以命换命,我可没有眨眼。”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家中大小事都是娘子扛着,我窝囊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
他摊开掌心,轻轻覆在小白攥着他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股豁出去的决绝:“今日,就让我做回主。我不去,乌古论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跟你一起,同进退,共生死——哪怕是刀山火海,一家人总该在一处。”
“爹说的对!”仕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娘,儿也长大了,该担事了。我们一起去会会乌古论!”
小白望着许仙眼中的光,那光里有她熟悉的执拗,像二十年前他挡在她身前时,明知不敌却偏要护着她的模样。泪水忽然决了堤,顺着脸颊淌进唇角,咸涩得发苦。她想反驳,想斥他糊涂,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哽咽——她懂,这是他作为凡人,能给她的最厚重的承诺。
“我们一家人。”许仙拉起仕林的手,又把小白的手叠上去,三只手紧紧攥在一处,“决不分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啪”的一声,另一只手猛地覆了上来。小青站在一旁,青衫的袖口沾着泪痕,眼里却亮得像燃着星火:“许仙你好不仗义!我小青难道就不是家人?”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抹掉泪,“姐姐去哪,我去哪。你们休想丢下我!”
四只手交握在晨光里,掌心的温度融在一处。小白望着眼前三个身影——许仙鬓角的白发被晨光染成金,仕林眼里的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连小青都攥着青虹剑,青衫的衣角微微发颤却没退后半步。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泪,却亮得像被阳光照透的湖
“好,既然如此。”小白轻轻松开交握的手,指尖擦过眼角的泪,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耸了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扛起了更沉的责任,“我们便一起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偏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姐夫压抑的咳嗽声,声音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顾虑:“只是有一样——不可惊了姐夫和嫂子。他们本就为莲儿的事愁白了头,身子骨又弱,虽是家人,我却不想让他们再涉险。”
“娘子说的是。”许仙闻言重重点头,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这些年,姐夫嫂子为了我们,为了仕林和莲儿的事,受了太多委屈,操了太多心。莲儿是他们的心头肉,我们定要把她平平安安带回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而此时,仕林早已翻身下床,床榻边的白乙剑和青虹剑正泛着冷光。他弯腰拣起双剑,剑柄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一把塞给小白,一把抛给小青:“娘,小姨,事不宜迟。稍作休整,我们即刻启程。”
半刻钟后,四人轻手轻脚走出青云观。偏房的门紧闭着,想来姐夫嫂子还在安睡,檐角的露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像怕惊扰了这份暂得的安宁。
日头已悄然爬高,把东边的云层染成一片绯红,霞光漫过观门的匾额,“青云观”三个字在光里泛着暖。小白回头望了眼偏房的窗,那里窗帘低垂,像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小青走在最后,青衫的衣角扫过门槛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她忽然顿住脚,回眸望向那块匾额——木头被岁月浸得发黑,边角的漆皮卷了翘,像玄灵子总爱蹙起的眉峰。前日夜里拜天地时,他就是站在这匾额下,用那双握剑的手替她绾的发,说“护吾妻小青,岁岁长相守,生生不相负”。可这才几日,连个影都没见着。
掌心的符纸被攥得发皱,“以吾之躯,护青一生”八个字透过薄薄的纸,硌得指腹发麻。那是前夜玄灵子悄悄塞给她的,说是新婚当换新符。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耳畔,像谁在低低地笑,小青却觉得眼眶发酸。心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他是忘了拜堂的誓言?还是宫里的事绊住了脚?那日他说窥得天机,劫数将至,难道……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会的。”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他是玄灵子啊,是那个当年为护她弃了仙途的人,是在她耳边说“小青,等我”的人。他们刚拜了天地,她已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此去刀山火海,他怎会让她独自面对?
这么想着,心头的闷堵忽然散了些,像被朝阳晒化的霜。她望着身前三人的背影,小白的素纱袖在风里轻晃,仕林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许仙虽步履轻缓却眼神坚定——他们都是要护着的人,而她的身后,也该有个玄灵子。
朝阳越升越高,金红的光淌过她的脸颊,把睫毛的影投在鼻梁上,轻轻颤。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藏着他给的符,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玄灵子……”小青望着初升的朝阳,又抬眼望了望前面三人的背影,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委屈,却又藏着笃定的盼,“你若再不来,我可不等你了……”
风穿过观门的斗拱,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又像只是她的错觉。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只振翅欲飞的蝶,带着她的失落与期待,追着前面的身影,往霞光深处去了。
第346章 绝命
雷峰塔顶层的窗纸早被戾气熏得发黑,乌古论负手立于中央,周身缠绕的黑雾如活物般翻滚,每一缕都透着蚀骨的寒。他面前悬着的剑正微微震颤,剑身上“清灵”二字本泛着莹白微光,此刻却被墨色戾气丝丝缕缕缠上,像被浊水污染的玉,一点点褪去光泽——先是“清”字的三点水化作墨痕,再是“灵”字的火字旁暗沉下去,终在曙光爬上窗棂前,彻底成了两团死灰,连剑脊的寒光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身后两面招妖幡斜插在砖缝里,幡面绣着的血色符文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边缘的流苏被黑雾扫过,竟泛起焦黑。乌古论忽然摊开双掌,掌心浮出两片鳞甲——左片泛着冰白,右片透着青碧,正是当日在葛王府时,从小青身上掠来的青白逆鳞。
他指尖掐诀,青白逆鳞陡然腾空,化作两道流光撞向招妖幡。“嗡——”的一声巨响,幡面瞬间被青白二色填满,符文如活过来般游走,光芒穿透窗纸,将整座雷峰塔照得透亮,连塔下的荒草都染上了诡异的青白,在晨风中簌簌发抖。
“成了!总算是成了!”乌古论猛地仰头,发出破锣般的笑,回声撞在塔壁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嘶,“白娘子、许仙、许仕林、玄灵子,还有那条青蛇!这次我叫你们有来无回!一家人……都给我家王爷陪葬去!哈哈哈!”
清灵宝剑“哐当”一声坠入地面,剑尾震颤不止,却再无半分灵气。招妖幡缓缓收拢,青白光芒却凝在幡面不散,像两团被囚禁的鬼火。乌古论绕着幡子踱步,指尖抚过幡面的血纹,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王爷,弟已大功告成。王爷的仇,被白娘子所杀的恨,还有许仕林的背叛!弟定为王爷一个个报。”
身后忽然传来“咔嚓”轻响。他猛地回头,见墙角的龟甲卜辞裂成数片,裂纹如蛛网般爬满甲面——那是他昨夜卜算的天意,文曲星归位,邪不胜正。
乌古论心头一紧,俯身捡起碎片,指腹摩挲着裂痕,喉间滚出粗哑的气音:“王爷不必担心……弟虽知天意难违,可他许仕林就算是文曲星又如何?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回头,就算豁出这条命,弟也要胜天半子!决不妥协!”
他猛地攥紧拳头,龟甲碎片在掌心碾成齑粉,混着指缝渗出的血珠,洒向空中。晨光穿窗而入,粉齑在光里翻滚,竟透着股孤注一掷的悲怆:“粉身碎骨又如何!三年!我准备了三年!这次定叫许仕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地宫里,熬了一夜的莲儿正轻轻拍着玲儿的背。黑暗中,玲儿不时抽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梦里又在喊昔日袍泽的名字,声音细得像线,却扎得莲儿心口发疼。她把玲儿搂得更紧些,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鬓发,轻声呢喃:“不怕,有姐姐在……”
“吱呀——”
地宫大门忽然被推开,刺眼的火光涌了进来,照得两人眯起了眼。乌古论举着火把站在台阶上,昔日遮掩的面纱早已不见,脸上的刀疤在光里凹凸不平,像块被劈裂的老木,他冷哼一声:“不自量力。真当这雷峰塔是俗物?能关住白娘子的地方,岂会让你们挖穿?别费力气了,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许仕林。”
玲儿猛地睁眼,眼中瞬间褪去迷茫,只剩下决绝。她下意识地将莲儿往身后护了护,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竟浮出一丝释然的笑:“你当我们是三岁顽童?无非是想用我们的命要挟仕林哥哥一家,你休想得逞。”
“你有得选吗?”乌古论走下台阶,黑袍扫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你还真当这里是皇宫?我主对你礼让三分,我可不会。省省力气,好去见你的许仕林。”
玲儿的掌心缓缓滑向身侧,指尖在冰冷的石地上摸索着,身体却轻轻往莲儿身前靠了靠,像片即将飘落的叶,要最后蹭一蹭枝头的暖。
她望着乌古论那张被火光映得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股砸不破的执拗:“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就被裹在宫墙里,原以为父皇宠我,哥哥疼我,母妃爱我,可到头来,走的走,散的散……”
“你想拿我的命逼仕林哥哥?门也没有。”她的目光扫过乌古论手中的火把,那点光在她眼底晃了晃,竟浮出丝凄然的笑:“可我自己的命,总得由我自己做主。”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过头,眼角的泪还没干,嘴角却牵起抹浅淡的笑意,像雨过天晴时天边那道转瞬即逝的虹。“莲姐姐,”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对不起啊……”
莲儿心头猛地一跳,那笑意里的决绝刺得她眼疼,刚要开口,就见玲儿摸索到的手猛地攥紧——掌心里是块尖锐的碎石,棱角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好好活下去,玲儿先走一步。”玲儿的笑在火光里轻轻颤,像风中残烛,“替我……替我照顾好仕林哥哥。”
话音未落,她攥着碎石的手已扬到半空,那力道里藏着的,是对这不由己的一生,最后的、血淋淋的反抗。
莲儿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玲儿最后的那句话像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她指尖发凉,刚要伸手去拽,眼前的景象却快得像道闪电——玲儿探向地面的手猛地抄起块碎石,棱角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碎石朝着自己的太阳穴砸去——那力道,连带着腕间的银钏都抖得发响,似乎带着必死的决绝。
“住手!”乌古论的厉喝炸在地宫上空,身形一晃,手中的火把已脱手飞出,带着火星划过半空,像道失控的红蛇。
“玲儿——!”莲儿的呼喊撕心裂肺,声音劈了道缝,她扑过去的动作却慢了半拍,指尖只擦过玲儿扬起的袖口,那截青布冰凉得像浸了冬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莲儿眼睁睁看着玲儿的手腕翻转,碎石的尖棱对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决绝的弧度里,藏着她从未读懂过的狠——原来从初见时那声怯生生的“莲姐姐”开始,她就早已把后路想绝了。她不愿仕林在她和莲儿之间剜心抉择,不愿小白小青为救她们再踏鬼门关,更不愿自己这条沾满袍泽鲜血的命,
再成为乌古论屠戮的由头。
地宫的风卷着霉味扑过来,吹得莲儿鬓发乱舞。她忽然想起玲儿昨夜午夜梦回时,喃喃的那句“苟且偷生,远比慷慨赴死更加煎熬”——原来那时她就懂,有些活着,比死更像凌迟。母妃没了,太子走了,赵广陵、周文远那些曾护着她的人都成了枯骨,她不能再让仕林为她淌血了。
“呼”的一声,火把砸在地上,火星四溅,随即“滋”地灭了。
黑暗像潮水般瞬间将地宫吞没。
莲儿扑过去时,只摸到一片温热的粘稠。“嘀嗒、嘀嗒”,血珠砸在石地上的声响,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砸在耳膜上,震得她浑身发麻。她死死搂住玲儿瘫软的身子,鼻尖钻进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历阳战场上那片散不去的腥甜,只是这次,温热的血正从她指缝间往外淌,烫得像火,粘稠得像未干的漆。
“玲儿……玲儿……”莲儿的声音碎在黑暗里,带着哭腔的颤抖,“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啊……”
“废物!”乌古论重新点燃火把,光线下,玲儿的额角破了个血洞,暗红的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滚,漫过她苍白的脸颊,在颧骨处积成小股,又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胸前的鹅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她的睫毛上沾着血沫,被火光映得像凝了层红霜,双眼半睁着,瞳孔里已没了焦点,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倔强,仿佛连疼痛都不能让她彻底屈服。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乌古论紧咬牙关,后槽牙磨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戾气,“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忽然冷笑一声,指尖在袖中飞快一捻,两粒漆黑的药丸便如弹丸般弹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射向莲儿与玲儿的唇间。莲儿正扑向玲儿,猝不及防间只觉唇上一麻,那药丸已顺着舌尖滑入喉咙,苦涩的腥气瞬间炸开,像吞了口烧红的铁砂,喉咙猛地发紧。
玲儿本就昏沉,药丸入口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无,只蹙眉闷哼一声,那股熟悉的寒意便顺着喉管往下淌——是七花散!与母妃身中同一种毒!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里的惊恐还未散尽,便被更深的昏沉攫住,指尖微微抽搐。
乌古论看着两人喉头滚动的弧度,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这七花散的滋味,你们应该不陌生吧,当年许仙逼我服下,今日我就还在你们身上!”他缓步走近,黑袍扫过地上的血痕,“放心,这剂量不足以致命,不过时辰一到……”他故意顿住,看着莲儿瞬间惨白的脸,“五脏六腑便会像被虫蚁啃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抬手,指尖掐出诡异的诀印,身后立刻飞出数道黑符。符纸泛着幽绿的光,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像一条条被困住的蛇。“去!”他低喝一声,黑符“嗖”地窜出,精准地贴在玲儿的额角、心口和手腕上。
符纸触到皮肤的刹那,立刻“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黑烟。玲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淌血的伤口处,皮肉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蠕动起来,血色迅速褪去,露出青白的痕——那不是愈合,更像被邪力强行按住的溃烂,连带着她的指尖都泛出青黑,透着股非人的寒意。
乌古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符纸瞬间燃起幽绿火焰,灼得玲儿皮肤发焦,却硬生生吊住了她的气息——那不是救,是用邪力强行续命,是要让她活着,成为折磨许仕林的筹码。
“玲儿!玲儿你醒醒!”莲儿死死搂着她,喉咙里的苦涩还在蔓延,指尖抠进玲儿的胳膊,想把那些冰冷的符纸扯下来,却被乌古论一脚踹开。
她跌在地上,又连滚带爬扑回去,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你还没见仕林最后一面,还没等他兑现承诺……你不能走啊!”
乌古论收起诀印,黑符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只在玲儿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焦痕。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溅起细小的灰:“把她扶起来!跟我走!”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刮过莲儿,“多废话一个字,我就让你们的毒立刻发作,尝尝七花蚀骨的滋味!”
莲儿强撑着起身,喉咙里的苦涩已浸到心口,每动一下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她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却硬是背起了玲儿。血顺着玲儿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莲儿的素裙上,晕出一朵朵暗红的花,像极了毒丸在喉间炸开的颜色。
“走!”莲儿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泪,也带着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苦,“姐姐带你出去。”
走出雷峰塔的那一刻,晨光照在她们身上。金红的光落在玲儿的血痕上,把那些暗红的渍染成了刺目的红,像开在她苍白脸上的残花。莲儿望着远处青云观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等了三年的人,可身上的重量却像座山,压得她每一步都在发抖——这光明明是暖的,落在她和玲儿身上,却只剩一片浸了血的凉。
第347章 挟持
暮色四合,夕阳把山坳染成一片熔金。溪涧的水泛着冷光,倒映着四人的身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小白指尖划过水面,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像二十年前那场水漫金山时的寒气,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姐姐,我怎么看这里这么眼熟。”小青收剑入鞘,青衫的衣角扫过溪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
小白抬眼四顾,群山如黛,谷口狭窄得像道被劈开的缝,夕阳正顺着山尖往下淌,把谷内的阴影拉得老长。她心头猛地一沉——这不是二十年前与法海对峙的那处山坳吗?当年的水痕还在石壁上洇着,像未干的泪痕。
“娘子,我想起来了!”许仙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惊悸的颤,“这里就是二十年前那地方!你看那几块叠着的青石,不就是当年我吹笛子的地方吗?”他指着山坳中央,那里的石缝里还长着丛野菊,在晚风里轻轻晃。
仕林摸着下巴,眉头微蹙:“我怎一点不记得……”
“傻小子!”小青抬手给了他个爆栗,青衫的袖口扫过他的脸颊,“那会儿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揣着呢!”
仕林挠挠头,可笑意很快敛去,双手攥拳,捏着玲儿遗留下的桃木簪:“此地山势险要,乌古论选在此地,而非郕王昔日殒命的雷峰塔,必有蹊跷。”
“故事从这里开始,就该在这里结束。”小白往前走了两步,素纱袖被溪风掀起,像片欲落的云。她低头望着脚边的水,里面映着自己的影,恍惚间竟叠上了二十年前白衣染血的模样。
“噌”的一声,青虹剑出鞘,寒光在暮色里划开道弧。小青走到她身侧,青衫绷得笔直:“管他什么阴谋,今日就和他拼个死活!”
话音未落,山坳上方的密林里炸出阵凄厉的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哈哈哈!白娘子,二十年不见,还是这么性急啊!”
小白手腕一翻,白乙剑“嗡”地轻颤,剑气卷起溪涧的水花,溅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响。她仰头望向密林,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乌古论!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出来!”
白乙剑猛地挥出,一道白练似的剑气劈向密林,“咔嚓”一声断了三根碗口粗的树干。惊鸟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夕阳,带起一串金红的影,像撒了把碎火星。
密林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乌古论黑袍曳地,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叶便迅速枯萎,透着股腐土的腥气。他脸上的刀疤在暮色里更显狰狞,嘴角噙着瘆人的笑,身后跟着的莲儿,素裙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背上的玲儿双目紧闭,鹅黄衣襟被血浸得发暗,头歪在莲儿颈间,毫无生气。
“玲儿!莲儿!”仕林往前冲了两步,官袍的下摆扫过溪涧,溅起一片水花。当看清玲儿那毫无起伏的胸口时,他的声音陡然发颤,“你们怎样?”
莲儿抬起头,眼里的泪混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痕。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仕林哥哥……玲儿她……”
“她怎么了?”仕林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坠了块石头,“乌古论!你对她做了什么!”
“笑话!她自寻死路,与我何干?”乌古论冷笑一声,拂尘的黑丝在暮色里晃,像无数条小蛇,“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白四人,“她还没死透。想救她们,就得拿出点诚意来!哈哈哈!”
小青的青虹剑“哐当”砸在青石上,火星溅起时,指节已攥得泛青。她往前冲了半步,青衫被山风掀起,像团燃得正烈的碧火:“狗贼!你言而无信!拿两个姑娘家作饵,也配谈诚意?”剑尖的寒光几乎要舔到乌古论的黑袍,“有胆子下来,姑奶奶今日便拆了你的骨头,喂崖底的野狗!”
乌古论嘴角勾起抹轻蔑的笑,拂尘轻轻一抖。那雪白的丝绦突然化作数道惨白触手,像蓄势已久的毒蛇,“嗖”地窜出,精准缠上莲儿的脖颈。莲儿“唔”地闷哼,脸瞬间涨成青紫,双手徒劳地抓着触手,指节抠得发白,双脚离地时带起一阵尘土,素裙上的血痕在暮色里洇得愈发刺目。
玲儿的身子从她背上滑落,“咚”地砸在崖边的碎石堆上,额角的血痂裂开,新的血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鹅黄衣襟上晕开片暗痕。
“放开她!”小白的声音陡然拔高,素纱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盯着乌古论,“乌古论!你要什么我都应!放了她们!”
乌古论缓缓偏过头,黑袍的阴影罩住地上的两人,声音冷得像崖底的冰:“现在,我有资格了么?”
小白望着莲儿凸起的脖颈青筋,望着她唇边溢出的白沫,泪水“啪嗒”砸在手心。她“扑通”一声跪倒,素纱裙沾了溪涧的水,湿得透凉,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我求你,放开她们。你要我的千年道行,要我的命,都给你。”
“姐姐!”小青想去拉她,却被小白甩开。
许仙立刻跟着跪下,皂色道袍的下摆扫过小白的裙角,他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透过湿衣传过来:“乌古论,当年逼你服下的毒,是我配的!她们是无辜的,放了她们。”
仕林盯着崖边昏迷的玲儿,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他猛地跪倒,膝盖撞在青石上的声响在空谷里荡开,带着股决绝的脆:“乌古论!有事冲我来!别为难她们!我这条命,你随时拿去!”
乌古论缓缓松开触手,莲儿像片落叶般摔在地上,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他低头瞥着地上的两人,黑袍的阴影罩住她们,声音冷得像崖底的冰:“姐姐倒是懂事,可这位妹妹……”他斜睨着小青,“贫道的耐心,可不多了。”
小青的青虹剑“当啷”落地,她猛地跪倒,膝盖撞在青石上的声响在空谷里荡开,带着股决绝的脆:“你要的诚意!我们给!放了她们!”
乌古论忽然收敛了笑,枯瘦的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嘘”的轻响,黑袍的下摆扫过崖边的碎石,滚下山涧的声响像敲在众人心上的锤:“别吵,吵得贫道心烦了,手可就没准头了。”他抬眼看向仕林,眼底的幽光在暮色里闪,“许仕林,上来陪贫道叙叙旧,如何?”
第348章 泄愤
仕林猛地抬头,通红的眼死死盯着乌古论,随即推开小白的手,声音沉得像崖边的石:“望你信守承诺。”
“仕林,恐防有诈!”小白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素纱袖下的指尖在发抖,“他心思歹毒,定有阴谋!”
“娘放心。”他回头对小白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决绝,“只是这山壁陡峭,还请娘……”
“不必。”乌古论立在崖边,黑袍被山风掀起,像只张开的蝙蝠,“贫道要的是诚意,岂容借助外力?”他指着陡峭的崖壁,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摇欲坠,“你得一步一步爬上来。”
仕林的指节猛地攥紧,指腹抵着掌心的伤口,血珠渗出来。他推开小白伸来的手,声音里没了笑意,只剩硬邦邦的沉:“好。”
说罢,他转身走向崖边。山风卷着暮色往崖下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面随时会被撕碎的旗。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历阳战场被箭簇划伤的痕,此刻在暮色里泛着青白。
指尖先抠进第一道石缝,冰冷的岩石硌得指骨生疼。他抬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棱,刚用力,那石头“咔”地裂了道缝,身子猛地一晃,半个脚掌悬在崖外。
“仕林!”小白失声尖叫,伸手想去拉,却被许仙死死按住,他的手也在抖,声音发颤,“别……别惊着他……”
仕林喉间滚出声闷哼,另一只手拼命抓住上方的丛枯草,草根被拽得“簌簌”作响,泥土往下掉。他稳住身形,额角的冷汗混着先前磕头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崖壁上,洇开一小片红。
“傻小子!踩左边那块!”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青衫的衣角被她攥得发皱,“那块石头结实!”
仕林没回头,只是偏过头看了眼左边的石棱,指尖摸索着过去,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响。爬到丈许高时,脚下的石棱突然松动,他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右手的指尖在石面上划出长长的血痕,血珠滴进崖下的溪涧,溅起细小花。
“啊——!”莲儿在崖边哭出声,被乌古论用拂尘丝勒住脖颈,只能发出呜咽。
仕林猛地用膝盖顶住崖壁,疼得闷哼一声,膝盖的布料瞬间被磨破,渗出血来。他喘着粗气,视线有些发花,却死死盯着崖顶乌古论的影,指腹再次抠进石缝,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岩石里。
山风越来越急,吹得他的身子像片摇晃的叶。小白死死咬着唇,素纱袖被攥得变了形,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角,咸涩得发苦——她看得见他指节的白,看得见他后背绷得笔直的筋,看得见他每爬一步,石上便多一道血痕。
“再往上三尺!有个凹洞!”许仙指着崖壁,声音抖得不成调,“当年我采药时见过!”
仕林果然摸到了那个凹洞,指尖狠狠抠进去,借着力往上挪了挪。这时,一片碎石从上方滚下来,他下意识偏头,碎石擦过他的额角,带出一串血珠,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乌古论!你若敢伤他一根头发!我定拆了你的骨头!”小青对着崖顶嘶吼,青虹剑被她拔出来,剑刃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却只能对着空谷挥舞。
乌古论立在崖顶,笑得更冷,拂尘轻轻搭在莲儿的肩上,那惨白的丝绦像随时会勒下去:“许仕林,再加把劲啊……你看,快到了……”
仕林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被风箱抽着。他望着崖顶那道黑袍的影,望着影边莲儿哭红的眼,还有地上玲儿毫无动静的身子,忽然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往上一攀——指尖终于够到了崖顶的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带起一串混着血的泥。
仕林攀上崖顶时,指尖的血已和泥土凝成痂,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踉跄着抬头,目光撞进莲儿怀中那抹毫无生气的鹅黄——玲儿双目紧闭,唇角的血痕已发黑,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莲儿的素裙染得斑驳。
“玲儿!”他扑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响,指腹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那缕气若游丝的暖让他心口骤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攥紧,“你怎么样?”
莲儿抱着玲儿往后缩了缩,泪水混着玲儿的血淌在下巴上,滴在仕林手背上,烫得像火:“哥哥快走!他是骗你的!别管我们,你快走——!”
“本就与你们无关……是我对不起你们……”仕林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拨开莲儿的手,指尖擦过玲儿冰凉的脸颊,“要付出代价的是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带你们走。”
他刚要伸手去抱玲儿,一道黑袍忽然挡在面前。乌古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黑袍的阴影将他罩住,像头盯着猎物的狼:“许仕林,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满身泥血,像条丧家之犬,也配谈救人?”他发出尖利的笑,回声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刺耳的响,“许仕林,你也有今天!”
仕林撑着地面想站起,却浑身脱力,只能仰头盯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我已按你说的爬上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了她们!”
乌古论忽然俯身,从怀中掏出块黑木牌位,牌上“郕王之位”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将牌位狠狠戳在仕林面前的泥地里,黑袍扫过仕林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寒:“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脚碾过牌位旁的碎石,声音淬着毒:“给我磕头!向王爷的牌位磕足一百个响头,少一个,我就割这两个丫头一块肉!”
仕林的喉间滚过一声闷响,没再说话。他挺直脊背,额头重重磕向牌位前的泥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谷里荡开,溅起的泥点混着血,落在牌位的黑木上。
“不要!哥哥不要!”莲儿抱着玲儿嘶吼,声音劈了道缝,“我们不求他救!仕林哥哥你起来啊——”
仕林充耳不闻,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磕。第一十个头时,额头的血已顺着鬓角往下淌;第三十个,血珠砸在泥地里,晕开片暗红;第五十个,他的动作开始发晃,每一次低头都像要栽倒,却总在触地前硬生生稳住。
第九十九个响头落下时,崖顶的泥地已被血浸成暗褐,仕林的额角肿起老高,血痂糊住了眼,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气。他晃了晃,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牌位前,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指尖深深抠进泥里,指缝间全是血和土的混合物。
“最后一个……”他喃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额角的血滴在睫毛上,视线模糊成一片红。
就在他即将磕下第一百个头时,一只脚忽然狠狠踩住他的后颈。乌古论的力道像座山压下来,仕林的脸瞬间埋进泥坑,口鼻被泥浆灌满,剧烈的咳嗽让他浑身抽搐,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呛入肺腑的腥甜。
“磕够了又如何?”乌古论的声音像冰锥扎进他耳中,脚下的力道愈发重,“就算你磕死在这儿,王爷也再也活不过来!我不仅要你死,还要你看着你的娘、你爹、你的小姨……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他猛地碾动脚掌,仕林的额头撞在碎石上,发出“咔嚓”轻响,像是骨裂的声音:“我要你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淌血、断气!让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不要啊——!”莲儿的嘶吼几乎要撕裂喉咙,她想扑过去,却被乌古论用拂尘丝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仕林在泥里挣扎,像条被扔进泥潭的鱼。
乌古论忽然松脚,随即抬起靴底,狠狠踹在仕林腰侧。仕林像片枯叶般飞出崖边,身体在空中划过道抛物线,血珠从他身上甩落,在暮色里连成串暗红的线。
“仕林!”崖底的小白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她纵身跃起,素纱袖在空中展开,像只俯冲的白鸟,在仕林即将坠地的刹那稳稳接住他。满身泥浆血污的身子砸进她怀里,重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心口剧痛。
“狗贼!”小青的青虹剑“噌”地出鞘,剑气卷起崖底的碎石,像阵暴雨般射向崖顶,“欺人太甚!我杀了你!”
她足尖一点,青衫化作道碧色流光直扑乌古论。青虹剑的寒光劈开暮色,剑风扫得崖顶的枯草纷纷折断,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乌古论却只是冷笑,指尖轻轻转动拂尘。那漆黑的丝绦突然暴涨,化作道碗口粗的黑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劈向小青——所过之处,崖顶的岩石瞬间崩裂,碎石飞溅如箭,连空气都被灼出焦味,那股戾气之重,竟不亚于玄灵子全力一击时的威压。
“小青!”小白抱着仕林惊呼,想冲过去却被仕林的重量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闪电离小青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陡然乌云翻滚,“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紫金色的电光如巨龙探爪,硬生生撞上黑色闪电。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崖顶掀起漫天烟尘,碎石如雨般砸落,连谷底的溪涧都被震得翻涌起来。
烟尘中,一道青衣身影破空而至,长臂一伸,稳稳将被气浪掀飞的小青揽入怀中,足尖点在崖边的碎石上,如踏平地。玄灵子低头看着怀里脸色发白的小青,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沉:“娘子,怎还如此鲁莽。”
小青攥着他的衣襟,青衫的衣角还在发颤,却死死盯着崖顶的乌古论,眼里的火几乎要烧穿烟尘。
第349章 请君自裁
玄灵子打横抱着小青,足尖在溪涧的青石上一点,带起的水花还未落地,已稳稳落在小白身侧。他将小青轻轻放在地上,青衫的下摆扫过草叶,沾了点潮润的绿。“姐姐,替我照看片刻。”他的声音里还缠着方才护她时的急,却已凝起了斩钉截铁的稳。
转身的刹那,衣袖被猛地拽住。小青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白得像要嵌进布纹里,方才挥剑时的锐气全散了,眼里只剩怕,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他青衫的纹路,洇出一小片深:“别去……求你别去……”
“傻丫头。”玄灵子俯身,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动作柔得不像个修道之人,倒像是新婚燕尔。他鬓角的发丝被山风掀起,扫过小青的额头,带着松脂混着晨露的清。他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软,“我是天尊门下弟子,还怕他不成?我知你心里有气,等我带她们回来,任你骂到喉哑。”
小青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不气了……我不气了……”她拽着他衣角的手更紧,指腹几乎要掐进布丝里,“你得平平安安回来。不然……不然我才真的有气……”
玄灵子低笑出声,笑声混着山风漫开,竟压下了崖边几分戾气。他抬手,掌心轻轻摩挲过她的额头,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后又怕了的小兽:“好,都依你。”
话音落时,那抹温柔骤然敛去。他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振翅的鹤,青衫在风里猛地展开,猎猎作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势,只一道青影划破暮色,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上掠——衣袂翻飞间,带起的气流掀得崖边的野草往两侧倒,连落日的金辉都被他的身影劈开一道缝,转瞬已稳稳立在崖顶。
乌古论立在崖边,落日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摘去面纱的沟壑里积着阴,刀疤泛着冷光,像块被岁月啃噬过的老木。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沉得像等了千年的石。
玄灵子落定,青衫在身后缓缓垂落,拂过崖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他望着乌古论,目光平得像深潭,藏着数十年修行的静,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锐:“乌古论,三年不见,倒是学会了用女子作饵。不知你的道法,是否也如手段般‘精进’?”
“哈哈哈!”乌古论的笑声在山坳里炸开,像生锈的铜锣被猛敲,震得崖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玄灵道长道法高深,贫道自愧不如!”他笑着,眼角的刀疤却绷得笔直,藏着淬毒的冷,“可今日想带走这两个丫头,道长怕是得费些力气了!”
言罢,他冷峻的面容骤然沉下,眼底翻涌出浓烈的杀意,像深潭里的暗涡。右手猛地从袖中抽出,指尖捏着粒漆黑的药丸,在落日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光,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
“这七花散,道长该认得吧?”他拇指摩挲着药丸,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七种毒花,七般配比,错一步便是穿肠烂肚。这方子,除了贫道,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人知晓。”
他忽然偏头,目光像钩子般坠向崖底,落在许仙身上,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说起来,还得谢许大夫当年‘慷慨’相赠。若不是他亲手写下的方子,贫道哪来这等妙物?哈哈哈!”
玄灵子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腹抵着掌心的薄茧,喉间竟泛起一丝凉意。他望着莲儿和玲儿青白的脸,唇间那抹淡淡的黑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紧——强攻?他虽有九成把握制服乌古论,可这七花散他曾亲眼所见,若不得方子,无药可解,两个丫头终究是难逃一死。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戾气缓缓沉下,向前半步,青衫扫过崖边的枯草。目光侧过乌古论的肩,落在他身后的两人身上,看着玲儿的鹅黄衣襟沾满血污,莲儿扶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闲话少说,你要什么条件。”
“爽快!”乌古论冷笑一声,拂尘轻甩,雪白的丝绦在身前划出道弧,“道长快人快语,贫道佩服!”他敛了笑,忽然对着西天躬身一拜,袍角扫过地上的血痕,“贫道知道,道长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门下高足,修的是正途,悟的是天道。以贫道资质,再修千年,也难及道长万一。”
玄灵子双手负在身后,青衫被风掀起一角,眼底浮着淡淡的轻蔑:“你既知晓,便该明白邪不胜正。速速交出解药,放了她们,我可饶你不死。”
“多谢道长。”乌古论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烈得像火,忽然对着玄灵子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可贫道身负血海深仇!王爷待我恩重如山,他死在白娘子剑下,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既有筹码在手,贫道便想斗胆一试——哪怕是以卵击石,也得偿了这份心!”
玄灵子抬手,掸了掸身后一块凸石上的尘,竟就那样坐了下去。青衫铺在石上,与周遭的血腥戾气格格不入。他斜眼睨着乌古论,目光里的不屑像淬了冰:“我既来了,这两个姑娘便必须带走。否则,我没法向我家娘子交代。”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石面,每一声都像敲在乌古论心上,“你若执迷不悟,我也不怕玉石俱焚!”
乌古论缓缓踱到崖边,黑袍扫过地上的血痕,在落日余晖里拖出道扭曲的影。他低头望向崖底,小青正死死盯着崖顶,青衫的衣角被风掀得笔直,像株在崖边挣扎的野草。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裹着淬毒的冰:“想不到道长竟真与那蛇妖拜了天地。贫道在此,倒要恭贺道长——得偿所愿。”
“你找死!”
玄灵子猛地起身,青衫在风里炸开,瞬间欺近乌古论身前半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眼底翻涌着雷霆,数十年修为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压得崖边的碎石都在发颤:“说要开门见山,却在此嚼舌!是不敢提你的条件,还是嫌命太长?”他指尖已凝聚起淡青色的真元,空气里噼啪作响,“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这身邪术!”
“道长稍安勿躁。”乌古论慌忙抬手,掌心朝前,脸上却绽开抹丑恶的笑,像朵开在腐土上的毒花,“贫道这就给道长看样东西。”
他猛地后撤半步,指尖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密林深处陡然射出道银白流光,快得像道闪电,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扑而来。玄灵子下意识抬手格挡,却见那流光在乌古论掌心骤然减速,银芒散去时,露出柄长剑——剑身如秋水,剑柄缠着暗纹,近尺长的剑穗在风里轻晃,正是他三年前与郕王一战时遗失的清灵宝剑!
“清灵宝剑!”玄灵子的指尖猛地一颤,唇角不受控地抽动。他望着那柄剑,三年前雷峰塔下,与郕王殊死一战,遗留下的那句“你不配,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瞬间撞进脑海。这剑伴他修道数十年年,剑脊的每道纹路都刻着他的气息,此刻却被乌古论握在手里,像根刺扎进心口。
乌古论双手捧剑,高举过顶,崩裂的眉宇间浮出丝诡异的光:“不错,正是道长三年前遗失的清灵宝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灵子紧绷的侧脸,“只要道长应贫道一件事,这剑、解药,还有这两位姑娘,贫道一并奉上。”
玄灵子的指尖微微蜷缩。清灵宝剑乃天尊所赐,与他神意相通,若能取回,纵使乌古论真修成太阴真经,他也有十足把握胜他,可乌古论无故献剑,又愿放走两个丫头,让他心中生疑。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你说。”
乌古论缓缓垂眸,将剑贴在胸前,眼底的浅笑忽然变得狰狞,像藏了千年的恶鬼。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狠:
“请君自裁。”
第350章 允诺
玄灵子瞳孔骤缩,那点幽光里炸开惊怒的裂。他终于看清乌古论的毒计——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要借他的死,断了崖底所有人的生路!周身青衫猛地被气劲掀得猎猎作响,像面被狂风绷紧的鼓,体内雷霆之力在血脉里翻涌,鬓角的发丝根根竖起,竟有细碎的紫电缠绕其上,噼啪作响着劈向地面,将崖顶的碎石击得粉碎,火星溅在他铁青的脸上,映出眼底滔天的怒。
“混账!”他的声音像从烧红的铁砧上迸出,带着金石相击的锐,“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算计到我头上!”
乌古论被那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黑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痕,却仍勾着唇角冷笑,将清灵宝剑往前送了送,剑脊的寒光扫过玄灵子的脸:“想不到玄灵道长也有看不透的时候。舍身取义本是道家修行的极致,道长偏要做那惜命的俗人?”他故意顿了顿,眼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还是说……舍不得这一身道行,怕一朝身死,前功尽弃?”
“放屁!”玄灵子的双拳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脚下的青石突然发出“咔嚓”脆响,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蔓延开,碎石簌簌往下掉,竟被他硬生生踩出个半尺深的坑,坑底的泥土混着血珠,被他的力道碾成了泥。
“乌古论,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他的目光如寒潭凝冰,直刺乌古论眼底,“我若身死,这世上还有谁能拦你?你会因我一死放下仇恨?会放过崖底的那些人?”
乌古论朗声大笑,笑声撞在崖壁上,震得莲儿怀里的玲儿轻轻颤了颤,额角未干的血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哈哈哈!玄灵道长果然通透!不错,我恨不能将你们挫骨扬灰!可我没这本事——”他忽然将清灵宝剑举高,剑身上“清灵”二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但有它在手,墨麒麟护持,贫道又岂敢出尔反尔?”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缠上玄灵子的耳:“你我都能推演天机,该知这是命。三年前雷峰塔下,你与王爷酣战一场,一切因果皆因你起,这劫数就该由你了结。”温热的气息喷在玄灵子颈间,带着腐土的腥,“凭你一条命,换崖下这么多条命,难道不是功德无量?贫道在此立誓,若违此约,必遭墨麒麟啃噬元神,不得好死!”
玄灵子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后颈,砭骨的凉浸透道袍。他猛地想起前几日窥测天机时,龟甲碎片在掌心裂开,边缘渗出的血珠竟自行汇聚,凝成三个暗红的字——劫、数、终。他望着乌古论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觉得这漫天霞光都透着股宿命的凉,原是天道早已写下的注脚,字字都在预示他的终局。
乌古论盯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嘴角的笑意像浸了毒的蜜,缓缓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纸。药方边缘卷着毛边,墨迹因年深日久而发暗,却仍能看清许仙那笔熟悉的小楷,末尾还沾着点褐色的药渍。
“这是七花散的方子,”他将纸往前递了递,风掀起纸角,“许大夫医术通神,一看便知,道长若是应了,这方子和两位姑娘,还有清灵宝剑,此刻就能带走。”
玄灵子的额间已沁出涔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青衫上洇出深色的痕。周身缠绕的雷霆之威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只剩青衫垂落时带着的沉重弧度。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抬眸看向乌古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到做到。若敢食言,便是与九天诸神为敌。”
说着,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着青,死死戳向乌古论的双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纵我身死!也会日夜盯着你!”
乌古论未再言语,满脸堆笑,腰弯得像株被风压垮的草,双手捧着清灵宝剑与药方递上前,掌心的汗打湿了剑鞘的木纹。
玄灵子一把夺过剑与方子,清灵宝剑入手时的温润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他转身走向莲儿与玲儿,指尖搭上玲儿腕脉的刹那,淡青色的真元如潮水般涌出——那真元裹着数十年修行的暖意,顺着他的指腹淌入玲儿体内,在她经脉里游走时,竟泛出点点青光,透过鹅黄衣襟映在地上,像撒了把碎星。玲儿额角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青白的脸颊泛起层淡淡的粉,连原本微弱的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睫毛上沾着的血沫被真元的暖意烘得微干,像落了层细雪。
莲儿望着他袖口流动的青光,一时恍惚,她竟不敢相信乌古论会如此轻易放过她们,她声如梦呓,小声问道:“道长伯伯……真的要放我们走吗?”她怀里的玲儿动了动,指尖轻轻蜷了蜷,像要抓住什么。
玄灵子收回手,长舒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他侧目看向莲儿,嘴角牵起抹极淡的笑,眼底的沉郁散了些。
“别怕。”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莲儿的头,掌心的温透过发丝传过来,“事都了结了,我送你们下去。”
说罢,他一手揽住莲儿的腰,一手托起玲儿的背,足尖在崖顶轻轻一点。青衫如展开的翼,带着两人纵身跃下——风声在耳畔呼啸,落日的金辉顺着他的衣袂流淌,将两个姑娘的身影裹在一片暖光里。莲儿低头时,看见崖底的小青正仰着头,青衫在风里晃得像团跳动的火,眼里的泪被霞光染成了金红。
崖底的小青此时早已攒足了气力,见玄灵子带着两人落地,与小白相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不必言说的默契,有担忧,更有劫后重逢的笃定。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小青足尖一点,青衫如碧色流光窜出,抢先一步托住莲儿的肘弯;小白素纱袖展开如蝶翼,轻柔地揽住坠落的玲儿,指尖先一步按住她额角的伤口,止住还在渗出的血。莲儿被小青扶着时,身子还在发颤,素裙上的血痕在风里晃,像未干的泪痕。
莲儿脚刚沾地,她望着小青腰间的青虹剑,嘴唇嗫嚅着,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再也撑不住那股惊惧与愧疚,撒手扑进仕林怀里,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芦荻,素裙上的血痕蹭在他官袍上,洇出一片暗褐:“哥哥,对不起……是我任性,害了大家……”
仕林的目光掠向一旁的玲儿——小白正用素纱巾细细拭去她额角的血污,指腹探到那缕微弱却未断绝的鼻息时,他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了半分。他抬手轻抚着莲儿汗湿的发丝,指尖触到她发间沾着的碎石,动作温柔得像他们年幼时,莲儿不慎摔破膝盖时那样:“不是你的错,回来就好。”
莲儿埋在他肩头抽泣,泪水混着崖边的尘土,在他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片刻后她猛地后撤,用袖口胡乱抹掉泪花,目光怯怯地瞟向地上的玲儿,声音低得像蚊蚋:“可我和玲儿……都中了毒……”
“什么!”仕林的声音陡然发颤,猛地蹲下身,指尖扣住玲儿的腕脉。那脉象虚浮紊乱,带着种熟悉的阴寒,竟与昨日淑妃临终前的脉相有八分相似,只是其中又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是被什么力量勉强托着。他瞳孔骤缩,喉间发紧:“七花散……爹!是七花散!”
许仙早已疾步上前,手指搭上莲儿的腕脉,指腹泛白。他闭着眼凝神片刻,眉头拧成个疙瘩,另一只手又抚上玲儿的脉门,指尖微微颤抖,鬓角的白发在暮色里抖得像落雪:“脉象沉涩,带着腥气……确是七花散无疑,只是……”他忽然顿住,眼里浮出丝困惑,“玲儿脉中似有暖流护着心脉,倒比莲儿稳些。”
玄灵子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方子,青衫的袖口轻轻一抖,将纸递到许仙面前,声音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许仙,你看看这个。”
许仙连忙接过,指尖刚触到纸边,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小楷上时,突然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他凑近了些,借着落日的余晖细细辨认,指腹点着纸上的字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这……这!这不就是我当年写的方子!”
玄灵子眉目低垂,眼底的光沉得像深潭,冷声道:“依照此方,能解她们身上的毒吗?”
许仙捧着方子的手渐渐稳住,眉宇微微蹙起,指尖顺着药方上的药名一一划过,时而点头,时而沉吟。片刻后他抬眼,眼里浮起笃定的光:“方子上的药虽多是僻地毒物,但若反向配伍,确是解药无疑。其中几味主药需去城外药庐寻,但给我三日,要配得解药,也非难事。”
玄灵子眉目间的沉郁散了些,嘴角牵起抹浅淡的笑:“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小青时,衣袂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许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头一紧——方才那句“那就好”,语气轻得像叹息,倒更像是了却心事的道别。
第351章 相公
小青正望着他走来,暮色漫过她的脸颊,映得她眼底的光亮得像星。二十载光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此刻才清晰起来: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连青衫的布纹都带着岁月磨出的软。她忽然心头一涩——这个总说“等我”的人,原来已在光阴里等了她这样久,久到连道法都掩不住凡人的风霜。
玄灵子走到她面前,嘴角噙着抹温柔的笑,靠近的刹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青衫上的松脂香混着崖边的风,漫进她的鼻息:“娘子,”他低头在她发顶轻嗅,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事情了结了,往后要好好活下去,一千年,一万年。”
小青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的温柔太深,竟藏着她读不懂的沉。“你没事吧?”她指尖抚过他的袖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在崖底看的真切,那厮没为难你?”
“傻丫头。”玄灵子低笑出声,抬手扶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区区一个金国妖道,怎是我名门正派的对手?不过三言两语,便让他敛了戾气,再不敢兴风作浪。”
小青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息间钻进青衫上残留的烛香——像是前日月下拜堂时,烛火燃过的暖。她忽然耳根发烫,指尖绞着他的衣襟,声音细得像线:“前日你在姐姐面前说过,等回去了,要备八抬大轿迎我过门。”她顿了顿,喉间滚过丝羞赧,“我虽不在乎这些凡尘俗礼,你可……”小青的指尖下意识的绞着他的衣襟,声音细得像线,“你可不能食言。”
话落时,她自己先红了脸,像株被晚风拂过的碧荷,藏不住眼底的亮。这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露了怯,露了那点藏在硬气底下的、对安稳的盼。
玄灵子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扶着她的双肩推开半寸。暮色落在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像颗碎星,他指尖轻挑,替她拭去:“怎的还哭了?”
指腹的温擦过她的脸颊,他低声道:“自拜堂后,倒还没听你叫过我一声相公。今日……可否叫一声?”
小青的耳根“腾”地红透,猛地挣开他的双臂,背过身去,青衫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背,带着少女的羞赧:“偏挑……偏挑这时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也不迟啊。”
玄灵子望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指尖触及清灵宝剑的剑柄,那熟悉的温润此刻却像块冰,冻得他指腹发麻。他认识的小青,素来这般嘴硬心软,可这一次,他怕是等不到回家了。
“小青……娘子,”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想听你喊一句相公。就一句。”
“要叫也行。”小青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扯着衣角,满心都是八抬大轿的盼头,红着脸啐道,“得等你上门!到时候喊一百声都成!”她转过身,想嗔怪他几句,却见他眼底的光暗得像将熄的烛,心头猛地一沉。
她转过身时,眼里的亮像揉碎的星,俏皮地歪着头,连小白都看得一怔——这副娇憨模样,倒比身旁的两个少女更动人。可唯有玄灵子知道,此刻的欢喜有多盛,转身时的痛便有多沉。
不等她开口,玄灵子忽然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青衫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他掌心的温。“也罢,”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涩,“清灵宝剑就当信物。以后……你就是墨麒麟的主人了。”
小青一惊,刚要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你……松些……好紧……”她的声音发颤,莫名的忧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玄灵子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湿意:“‘天地无极,清灵宝剑’,这是口诀。记住,催动时,心无旁骛,不可分神。”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她的手,按在清灵宝剑的剑柄上,“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学着照顾自己。跟着姐姐一家,好好活下去。”
“你说什么胡话!”小青猛地挣扎,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什么不在身边?你要去哪?玄灵子!你松开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玄灵子的下颌在她肩头蹭了蹭,泪水打湿了她的青衫,带着滚烫的疼:“娘子,今生能娶你为妻,是我毕生之幸。可不能与你相守,亦是我此生最大之憾。”他松开手,指尖抚过她的鬓角,像在描摹最后一面,“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我会化作天上的星,永远照着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双手飞快结印。“轰隆——”一声惊雷劈下,紫金色的电光瞬间织成道结界,像堵透明的墙,将众人圈在里面,边缘的雷光“滋滋”作响,带着不容逾越的威严。
“玄灵子!”小青疯了似的扑上去,手掌狠狠拍在结界上,雷光灼得她掌心发麻,却疼不过心口的慌,“你干什么!打开!给我打开!”
玄灵子站在结界外,面对着她,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缓缓躬身,对着结界里的小青深深一拜,声音透过雷光传过来,带着决绝的沉:“娘子……这是我的命,七日前我就算过,此劫我若避过,你便要替我受!我一死,乌古论就会放你们走,他若胆敢反悔,便用清灵宝剑唤出墨麒麟!”
“娘子……‘以吾之躯,护青一生’,我记得……”他举起清灵宝剑,剑脊的寒光映着他的眼,那光里藏着化不开的柔,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这剑你收好,墨麒麟会替我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扬。清灵宝剑脱鞘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如道青色闪电直扑结界——剑身在雷光中划过,竟激起一串金紫交缠的火花,“滋啦”一声穿透那层透明的壁垒,稳稳落在小青身侧。
“噗”的一声,剑尖斜斜插进泥土里,剑柄兀自轻颤,剑穗在暮色里晃得像条不安的蛇。剑脊的“清灵”二字在雷光下泛着莹白,竟比往日更亮,仿佛有灵般,映着小青煞白的脸。
“我不要剑!我要你回来!”小青的指甲抠在结界上,渗出血珠,混着泪水往下淌,“玄灵子!你回来啊!别去——!”
小白扶着泣不成声的小青,望着结界外那个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过来——哪里是乌古论慈悲,分明是玄灵子以命换命,用自己的一生,换了她们一家的平安。
“道长伯伯!”仕林扑在结界上,声音劈了道缝,“那是诡计!乌古论在骗你!他言而无信!你别信他!”
“仕林!”玄灵子背过身,肩头微微发颤,却还是扯着嗓子朝结界里喊,“你的路还很长!珍惜眼前人……”话到末尾,声音已低得像被风啃过的残叶。
他忽然顿住,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结界里小青的哭声像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终究是忍不住,他猛地回眸——
那一眼,望穿了雷光,望进了小青哭得红肿的眼。她还在拼命拍打着结界,青衫被泪水浸得发暗,像株被暴雨打蔫的碧荷。那模样,是那样疼,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
玄灵子的喉结狠狠滚动,眼角的泪被风掀起,化作细碎的星。他对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像我……负了青春,失了韶华……到最后,只剩抱憾……终生……”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血的腥气,被山风卷着,撞在结界上,碎成一片无声的疼。
话音未落,玄灵子足尖猛地在崖边一点,青衫如振翅的鹤,骤然腾空。衣袂翻飞间,带起的气流掀得崖下的野草往两侧倒,连落日的金辉都被他的身影劈开一道缝,转瞬便朝着陡峭的崖顶掠去,决绝得像从未回头。
“玄灵子——!”小青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忽然像疯了般扑到结界边,指甲深深抠进雷光灼痛的壁垒。她张着嘴,喉咙里先滚出一阵嘶哑的呜咽,随即用尽毕生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劈了道血淋淋的缝,“相公——!”
玄灵子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衣袂的翻飞都滞了一瞬。那“相公”二字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勾住了他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坠下去。眼角的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衫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第352章 再见娘子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色吞噬,玄灵子落在崖顶时,衣襟还沾着未干的泪。崖底小青那声撕心裂肺的“相公”穿透夜风,像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指尖发颤。
乌古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深深躬身,黑袍扫过地上的血痕:“玄灵道长不愧是天尊门下,果然言而有信,不辱师门。”
玄灵子猛地抬眼,眉宇间骤然凝起寒霜,声音冷得像崖顶的冰:“我已依约,望你也恪守承诺。”
“那是自然。”乌古论谄媚地笑,眼角的刀疤在暮色里扭成狰狞的痕,“道长既已将清灵宝剑交予令妻,贫道怎敢食言?”
他往前凑了半步,作揖再拜,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不知道长打算用何种器具自裁?贫道这里有陨铁匕首,锋利无比,或可助道长‘痛快’些?”
“不必!”玄灵子斜睨着他,唇边勾起抹冷笑,声线里淬着冰。
玄灵子缓缓抬手,掌心凝聚起淡紫色的真元。闪烁着几点细碎的火花,在指尖噼啪作响,渐渐汇聚成一团紫金色的光球,周遭的空气都被灼得发烫,崖顶的碎石在气流中微微悬浮。他周身的青衫被气劲掀起,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被紫电映得发亮,眼底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那是勘破生死的决绝,也是对崖底那道青影最后的温柔。
他捧着紫电,缓步走向崖边,探身往下望。崖底的景象在暮色里模糊却清晰:小青还扑在那道雷光结界上,指甲抠得鲜血淋漓,青衫被泪水浸成深碧,像株被暴雨摧残的野草;小白死死抱着她,素纱袖上沾着她的血;仕林扶着莲儿,两人望着崖顶,身影在溪涧边微微发颤;许仙蹲在玲儿身边,正用布巾按住她额角的伤口,鬓角的白发在风里抖得像雪。
“娘子……”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以吾之躯,护青一生’,我记得……”
最后一眼望向那道青影时,他眼底的冰终于融了,漾开丝温柔的痛。
“再见了……娘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掌心的紫电按向自己心口。
“轰隆——!”
紫金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像陡然升起的朝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崖顶的岩石被震得簌簌作响,崖底的溪涧翻涌着金色的浪,连天边的乌云都被劈开一道缝,漏下缕惨白的月。
光芒散去的刹那,一切归于死寂。
玄灵子的瞳孔缓缓涣散,最后望了眼崖底的方向,随即沉重地闭上。他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青衫在空中划过道弧,最终“咚”地砸在崖顶的青石上,激起一阵细碎的尘埃。紫电消散的余温里,只剩他唇边那抹未散的、对尘世最后的眷恋。
崖底,小青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倒下,看着那片紫电骤然熄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耳边的风声、小白的哭喊、仕林的惊呼,此刻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那股空落落的疼顺着血管蔓延,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直到崖顶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不动了,她才猛地回过神。
“相公——!”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血的腥气,撞在崖壁上,碎成千万片尖利的疼。
几乎是同时,那道困住他们的雷光结界“嗡”地轻颤,随即像融化的雪,化作漫天淡粉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处。花瓣落在小青的发间、小白的袖上、溪涧的水面上,像是玄灵子最后的温柔和那句没说出口的“爱你”——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浪漫。
小青望着漫天花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惊蛰。那天也是这样,漫天桃花簌簌落下,她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镇在雷峰塔下,喊哑了嗓子也留不住。
原来命运早已写就。
同样的漫天飞花,同样的生离死别。只是这一次,她失去的,是那个许了她“岁岁长相守,生生不相负”的人。
“不会的……”她猛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指尖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珠,“他不会抛下我……他说过要八抬大轿迎我过门……他说要护我一生!他不会!”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崖顶。泪水顺着眼角淌成河,她忽然咬碎了牙,脚下猛地发力,青衫化作道碧色流光,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上冲——指尖抠进石缝,血珠滴落在玄灵子方才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
“小青!”小白在崖底嘶吼,想追上去,却被仕林拉住——他知道,此刻谁也拦不住她。
小白转身对着许仙急喊:“相公!看好他们!我去去就来!”
许仙还没来得及应声,小白已化作道素白流光,紧随小青跃上崖顶。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爬上天际,皎洁的月光洒在崖顶,将玄灵子的脸照得惨白。他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唇角还凝着丝浅淡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冰凉的体温,那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永别。
小青扑到他身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碎石硌得她骨头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抚过他冰冷的脸颊,那处曾替她拭过泪的指腹,此刻再无半分暖意。
“相公……相公?”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泪水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我来了……你不是要听我喊你‘相公’吗?”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豆大的泪珠悬在睫毛上,颤颤巍巍:“我喊了……你应我一声啊……相公……”
没人回应。
只有夜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发间。
小青忽然死死抱住他的身躯,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积压在胸腔的痛终于决堤,她猛地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相公——!”
那声音里裹着二十年的相守、一纸的誓言、此刻的永别,像把烧红的剑,劈开了寂静的夜。
小白刚跃上崖顶,便被这声哭喊刺得心口剧痛。她站在一旁,望着那个蜷缩在玄灵子身上的青影,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二十年前,她失去许仙时,也是这般痛彻心扉,可至少那时还有一丝复生的盼头。而小青,连这点盼头都被生生掐灭了。
她缓缓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搂住小青,声音哽咽:“小青……哭吧,我陪你。”
小青猛地扭过头,双眼充血,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脸上泪痕交错,像只被伤透的小兽:“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她死死攥着玄灵子的衣襟,指节泛白,“前日月下,他明明亲口许我‘以吾之躯,护青一生’!如今他死了!怎么护我?怎么厮守!”
小白的泪也落了下来,她用力按住小青发抖的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你,护住了我们所有人!他是英雄!是我们的英雄啊!”
“我不要英雄!”小青忽然挣脱她的怀抱,疯了似的摇晃着玄灵子的身躯,青衫的衣角扫过地上的血痕,“我只要我的相公!你活过来!活过来啊——!”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冰冷的皮肉里,嘶吼声里带着血腥气,“你说过要听我喊一百声‘相公’!你不能食言!你给我起来——!”
小白想拉她,却被她甩开。就在这时,小青猛地捂住喉咙,身子剧烈一颤,随即侧过身,一口鲜血“噗”地喷在玄灵子的青衫上,像开了朵凄厉的红牡丹。
“小青!”小白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血,心都揪紧了,“你别这样!会伤了身子的!”
小青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像被抽走了魂魄。她望着小白,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姐姐……让我随他去吧……”她重新扑回玄灵子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膛,感受着那一点点消散的余温,“我误了他二十年……如今成了夫妻,本就该同生共死……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说罢,她颤抖着去拔腰间的青虹剑。剑鞘刚抽出一半,便被小白一把击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上,震得火星四溅。
“糊涂!”小白厉声道,眼眶通红,“他以命换命,就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你忘了他最后说的话?他要你带着他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她用力扶起小青,一字一句道,“带着‘玄灵子妻子’的身份,活下去!”
小青的防线彻底垮了。她扑进小白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痛哭。那哭声里裹着二十年的委屈、一夜的甜蜜、此刻的绝望,震得崖顶的月光都在发颤:“姐姐……啊……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掌声。
“好好好!”乌古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像生锈的锣在敲,“好个痴情的妖怪!白娘子有情,青蛇有意,真是感人至深!”
第353章 倒戈相向
小青闻言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如燃着业火,双颊青筋暴起处,青色逆鳞如碎玉般凸起,唇角撕裂开两道血痕,露出青蛇特有的尖利獠牙,声音淬着冰碴:“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偿命——!”
乌古论冷哼一声,黑袍在夜风里轻轻荡,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好啊,那就陪你玩玩。”
小白伸手去拦时已迟,青虹剑“噌”地出鞘,青光如骤雨般泼洒而出。剑花凌厉如旋刃,每一剑都裹挟着撕心裂肺的恨,直取乌古论心口、咽喉、眉心——那是玄灵子倒下时,她死死刻在眼底的位置。
可乌古论竟半步未退。他身形如鬼魅般左右横移,青虹剑劈向心口时,他微微侧肩,袍角扫过剑脊带起一阵风;剑刃转向咽喉,他陡然矮身,靴底碾过青石发出轻响,剑尖擦着他鼻尖劈在崖石上,火星溅了他满脸,他却连眼都未眨;待小青收剑再刺,他已悠然退至丈外,袍袖轻拂,仿佛只是掸去了肩头的落尘。那姿态,哪里是闪避,分明是戏耍。
小白心头剧震——三年不见,这妖道的身法竟精进至此!她猛地抽出白乙剑,素纱袖在风里展成白帆,朗声道:“小青!我来助你!”
青白双剑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小青剑势刚猛如怒涛,青虹剑劈、刺、斩,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小白剑路灵动似流风,白乙剑点、挑、旋,总在青虹剑劈空的刹那补上空隙。五百年的默契在此刻凝成利刃:小青一剑劈向乌古论面门逼他仰头,小白的剑已贴着他腰侧掠过;乌古论旋身避过小白,小青的剑已拦腰扫来,剑风卷得他黑袍猎猎作响,却总差着毫厘未能伤及分毫。双剑翻飞间,月光被切成碎片,崖顶的碎石被剑气掀得漫天飞。
乌古论始终双手负在身后,连拂尘都懒得取出。他在剑网中腾挪,脚步轻得像踏在云端,嘴角噙着抹嘲讽的笑,声音裹在剑风里炸开:“就这点力气?这点速度?凭这个报仇?”他忽然侧身避开小青的直刺,指尖甚至轻佻地弹了弹青虹剑脊,“来啊,再快些——不然,怎对得起玄灵子那蠢货的死?”
“找死!”小青怒喝,与小白对视一眼,眼底同时燃起决绝。两人身形一晃,瞬间化作蛇身人形——小青青鳞覆体,借着崖顶老松的枝蔓如壁虎般攀援而上,转瞬立于丈高枝头,青虹剑直指下方;小白则白鳞泛光,如游鱼般绕着乌古论游走,白乙剑不时刺向他下盘,扰乱他步法。
乌古论依旧负手而立,眼皮都未抬。
就在此时,小青忽然发力,青虹剑嗡鸣着划破夜空,如沧龙出海般从上而下猛劈,剑风裹挟着松针,竟将乌古论周身的退路死死锁死!乌古论仰头时,小白已佯装绕至他身后,看似要偷袭,实则手腕一翻,白乙剑陡然脱手——
“铮——!”
白乙剑在空中划出道银弧,剑鸣清越如龙吟,趁着乌古论被小青压制、视线受阻的刹那,如道闪电斜斜掠过他左脸!
“嗤”的一声轻响,血珠应声溅起。
小青借势收剑翻身落地,小白已掠回她身边。两人同时变回人形,跌坐在玄灵子身侧,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还在发颤。
乌古论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左脸的伤口,沾起一滴暗红的血珠,送入口中轻轻一舔。那血腥味混着他喉间的低笑,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望着青白二人,眉梢挑得更高:“不错,总算有点意思了。不枉我布了这么久的局。”
小白深吸一口气,指尖捏得发白,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乌古论!你既已应了玄灵子,便该离去!还在此纠缠什么!”她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方才一战已让她看清差距,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此刻唯有先稳住他,再寻生机。
小青却猛地挣开她的手,青衫被夜风掀得笔直,强撑着踉跄上前,青虹剑的剑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姐姐!哪有这等便宜事!他害死玄灵子,我要他血债血偿!”
小白急忙转身将她护在身后,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的腰,递去个眼神——隐忍,再忍。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青!乌古论道法诡谲,今非昔比,不可意气用事!”
“哈哈哈!”身后陡然炸起乌古论瘆人的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震得崖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小白霍然转身,素纱袖下的手已按在白乙剑上,朗声道:“你笑什么!”
乌古论敛了笑,眼底翻出鹰隼般的锐光,扫过两人:“我笑玄灵子食古不化,信什么天道承诺,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死有余辜!哈哈哈!”
“混蛋!你找死!”小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青虹剑“哐当”拄在地上,剑刃斜指乌古论,“卑鄙小人!你敢骗他!敢反悔——”
“反悔?”乌古论忽然冷笑,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你想说的是墨麒麟?”
“不错!”小青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浇透,却仍强撑着扬声,“今日不管你守不守信,我都要灭了你!”
“好啊,你试试看。”乌古论抱臂而立,黑袍在风里轻晃,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小青咬紧牙关,猛地将青虹剑重重插入地面!“噗”的一声,剑尖没入半尺,剑柄兀自剧烈震颤,剑穗在夜风中狂舞如蛇。她双手飞快掐诀,指尖泛出淡青灵光,口中念着玄灵子临终前的口诀,字字泣血:“天地无极!清灵宝剑——!”
话音未落,崖底忽然传来“嗡——”的刺耳剑鸣,那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夜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插在溪涧边的清灵宝剑正剧烈抖动,剑身在月色下亮得刺眼,竟挣脱泥土的束缚,“噌”地拔地而起,如道青色闪电直刺云端!
“吼——!”
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紧随其后。云端破开一道金光,一头巨兽踏云而出:通体乌黑的皮毛泛着紫金流光,独角如墨玉般莹润,四蹄裹挟着星火,巨瞳睁开时,竟映出两轮残月,正是玄灵子豢养千年的墨麒麟!它甫一现身,周身便卷起狂风,崖顶的野草被吹得贴地倒伏,连月色都被它的气势压得黯淡几分。
小青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湿透。二十年间,多少次她深陷险境,都是玄灵子带着墨麒麟及时赶到,救她于水火。此刻见它,就像看见玄灵子还站在那里,青衫猎猎,笑着唤她“傻丫头”。
她飞快拭去泪,指尖指向乌古论,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墨麒麟!给我杀了这妖道!”
可墨麒麟对小青的呼喊充耳不闻。它慵懒地俯在云端,乌黑的皮毛在月色下泛着油亮的光,前爪抬起,粉红的舌头慢悠悠舔舐着掌垫,连蜷起的趾尖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惬意。可那双本该温润如琉璃的金瞳,此刻却浮着层诡异的猩红,像两簇被邪火点燃的炭,明明灭灭间,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温顺。
小青猛地转头,青衫被风掀得笔直,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墨麒麟!墨麒麟!你听到了没有!”她往前扑了半步,指尖已凝聚起真元,就要飞身而上。
“小青别去!”小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素纱袖因用力而绷紧,声音发颤,“你看它的眼睛!那不是墨麒麟!”
“哈哈哈!”乌古论的狂笑声陡然炸响,震得崖顶松针簌簌坠落。他抽出身后的拂尘,黑丝在肘间轻轻荡,像无数条吐信的蛇,“白娘子果然精明!这清灵宝剑经我炼化了三年,墨麒麟的灵识早被我用太阴真经锁死,只剩副受我驱策的躯壳!”他啐了一口,眼神淬着毒,“玄灵子那蠢货还信什么名门正派、天尊高足?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我棋盘上的死子!今日,我便让你们一家,随他去黄泉作伴!”
话音未落,乌古论单手掐诀,指节泛白,双眸紧闭,口中念出的咒文晦涩如鬼语:“阴阳逆旋,法蕴归宗,乾坤定安,静守虚空!敕!”
“去!”他猛地睁眼,拂尘黑丝陡然绷直,直指崖底,“把那几个蝼蚁给我撕碎!”
墨麒麟忽然低吼一声,喉间滚出的咆哮震得云层翻涌。周身的紫金火焰“腾”地暴涨三尺,像披了件燃烧的铠甲,四蹄在云端狠狠一踏,竟踏出串串火星。它俯身时,乌黑的身躯如颗坠落的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扑崖底的许仙几人!
“拦住它!”小白嘶吼着,与小青对视一眼,眼底只剩决绝。两人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两尊巨蟒——小白通体雪白,鳞片映着月色如堆碎玉,蛇身盘桓时,竟比墨麒麟还粗壮三分;小青碧如翡翠,鳞甲边缘泛着金芒,蛇口张开时,毒牙闪着幽蓝的光。
“嘶——!”
双蟒同时发出震耳的嘶吼,尾尖扫过崖顶的青石,带着崩裂的脆响俯冲而下,堪堪挡在墨麒麟身前。
小白率先冲上前,巨大的身躯如白练般缠上墨麒麟的四肢,鳞片与它燃烧的皮毛摩擦,发出“滋滋”的灼响,白烟腾起时,她却越缠越紧,蛇瞳死死盯着墨麒麟猩红的眼,像要从那邪火里拽回昔日的灵识。
小青趁此空档,蛇身猛地蜷起,尾尖精准地卷住许仙、仕林、莲儿和昏迷的玲儿,力道却收得极稳,生怕碰伤了他们。她嘶吼着甩动尾尖,将四人狠狠抛向身后的水潭——“扑通”几声闷响,水花溅起丈高,总算暂时避开了锋芒。
随即,小青猛地转身,碧色蛇身绷得笔直,周身鳞片倒竖如利刃,两枚毒牙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她嘶吼着,如道绿色闪电,直扑墨麒麟的咽喉。
崖顶的乌古论端坐着,指尖捻着拂尘黑丝,嘴角噙着轻蔑的笑:“墨麒麟,既然她们要玩,便陪她们玩玩。”
拂尘轻轻一甩的刹那,墨麒麟眼中的猩红骤然炽烈。它猛地发力,左爪带着火焰狠狠拍在小白的蛇身,“嘭”的一声闷响,小白痛得嘶吼,雪白的鳞片竟被拍出几道裂痕,血珠顺着鳞缝往下淌。另一只巨爪则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小青的七寸,将她碧色的身躯狠狠摁在地上,爪尖嵌入鳞甲的脆响,在空谷里听得格外刺耳。
第354章 潭底佛音
昏迷中的玲儿被小青蛇尾甩入深潭,七花散的毒性混着崖顶坠落的震荡,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住她,意识像被投入漩涡,在混沌中沉浮。她望着水面折射的粼粼波光,那些晃动的光斑忽然凝成形——淑妃就站在水光深处,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淑妃仍穿着那件明黄绣凤的宫装,凤冠上的珍珠串随着水流轻轻晃,每一颗都映着细碎的光,耳垂的东珠在水中泛着温润的白,她甚至比玲儿记忆中更年轻些,鬓角的碎发被一支赤金点翠簪绾着,眉眼间的愁绪全散了,只剩往日的温婉,正对着玲儿浅浅笑,伸出的手莹白如玉,指尖还沾着点胭脂的红,像她儿时总爱替淑妃研的桃花膏。
“娘……”玲儿的声音在水中散成气泡,她缓缓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穿过微凉的水流,朝着那道温暖的影探去。
淑妃的笑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像浸了蜜的春水。她周身忽然泛起淡淡的金光,将潭水的寒气都驱散了些,腕间不知何时多了串檀木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发亮,在金光里透出淡淡的佛晕。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玲儿的手,那触感温得像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玲儿四肢百骸的冷。
指尖相触的刹那,淑妃将她揽入怀中。宫装的料子滑腻如水,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她抬手替玲儿理了理额前湿透的碎发,指尖的温透过发丝渗进来,像曾经无数个午后,她趴在淑妃膝头听故事时,母亲拂过她发顶的触感。
“娘……”玲儿的泪水终于决堤,混着潭水往下淌,她紧紧攥着淑妃的衣襟,那明黄的料子在手中微微发皱,“玲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淑妃低头,在她眉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落了片花瓣。她解下腕间的檀木佛珠,轻轻绕在玲儿腕上,珠子贴着皮肤,暖得恰到好处。忽然,潭水深处传来低低的佛音:“般若巴麻轰——般若巴麻轰——”
那似千佛齐诵的妙音,从潭底的石缝里钻出来,顺着水流往上飘。潭水竟跟着震颤,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每道涟漪里都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星。气泡从玲儿唇边升起,撞上光纹便化作小小的莲花,在水中转着圈儿消散。
话音刚落,淑妃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像被水流冲淡的墨。玲儿急得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微凉的水。淑妃朝着她挥了挥手,渐渐飘向潭水深处的光晕里,凤冠的珍珠串最后闪了闪,便彻底融进了那片暖光中。
淑妃望着她,眼尾的胭脂忽然洇开,像被泪水打湿。她松开手,朝着潭底的光团飘去,凤袍的金线在水中拖出长长的影,像要把玲儿的目光都缠进去。
“娘!别走!娘——!”玲儿疯了似的想追,四肢却被潭水缚住。就在这时,她下意识低头望向淑妃飘去的深渊——潭水深处陡然暗了下去,像被墨汁染透的绸缎,而那片浓黑里,竟浮着两点幽绿的光。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猛地拽住她的后领,将她往水面拖去。玲儿拼命扭动,想挣脱那股力,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淑妃消失的方向越来越远。
那幽绿的光点像是瞳孔,可却大极了。椭圆的轮廓隐在潭底的阴影里,只两点绿光冷冷地悬着,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像是两盏沉在千年寒水里的灯,透着股非人的森然,看得玲儿后颈的汗毛竖起,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股蛮力猛地拽住她的后领,将她往水面拖。玲儿的指甲在水中乱抓,眼角的余光里,那两点绿光似乎动了动,像在目送她离开。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佛音还在耳畔盘旋,混着潭底那道不明的寒意,像娘最后的叮嘱,又像深渊的低语。
“呼——!”
猛地一声长舒,玲儿的头探出水面,冰凉的夜风瞬间裹住她,带着潭水的湿意灌入肺腑。她还在下意识地喊:“娘!娘!”
“玲儿!玲儿!你醒醒!”
熟悉的嗓音撞进耳朵,带着急切的颤。玲儿眯起眼,隐约看到仕林沾着水珠的额发,而后是他焦急的眉眼——他正半跪在潭边,伸手将她往岸上拉,官袍的下摆浸在水里,湿得透凉。
“仕林哥哥……”玲儿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泪水混着潭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我看见娘了……她穿着凤袍……还摸我的头……”
仕林紧紧抱着她,掌心抚过她湿透的脊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发紧。他替她拭去脸颊的水渍,指尖触到她额角的伤口,声音低哑:“你可算醒了……可娘娘她……”
玲儿忽觉额角传来钻心的疼,这才想起在地宫时,自己攥着碎石砸向太阳穴的决绝。她捂着额头轻哼一声,混沌的意识彻底回笼——母妃早已在钱塘门外咽了气,是她亲手火化,又哪来的凤袍与拥抱?
“我知道。”玲儿打断他,喉咙里涌上一阵涩。清醒后的理智告诉她,那或许只是弥留之际的幻象。可当她低头时,腕间那串檀木佛珠忽然硌了她一下——深褐色的珠子被水浸得发亮,串珠的红绳还带着点温润的暖,正是淑妃方才亲手系上的模样。
“不对!”她猛地攥紧珠子,惊道,“这是娘给我的!不是梦!”
仕林刚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她的肩,望向潭边的许仙和莲儿。两人脸色惨白,视线死死钉在玲儿身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被冻住的鱼。
玲儿心头一紧,刚要回头,身后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悲鸣——是小白和小青的声音,像被生生扯断的弦,尖锐得刺得人耳膜发疼。那声音里裹着绝望,撞在山坳的石壁上,碎成千万片,惊得潭水都跟着颤。
她猛地回头,顺着三人的目光望去。月色下,那道雪白的巨蟒身躯正被墨麒麟的巨爪摁在地上,鳞片碎裂的脆响顺着风飘下来,混着小白痛苦的嘶吼;而青碧色的蛇身则被墨麒麟的獠牙咬住,碧色的鳞甲间渗出暗红的血,顺着崖壁往下淌,像条断裂的绸带。
乌古论站在崖边,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正低头看着爪下的两蛇,嘴角勾着残忍的笑。
潭边的空气瞬间凝固。玲儿攥紧了腕间的檀木佛珠,指腹深深嵌进珠子的纹路里——那佛音仿佛还在耳畔,潭底那双幽绿的眼却如影随形,而眼前的血光,比任何噩梦都要狰狞。
第355章 麒麟劫
玲儿被眼前的巨兽惊得脊背发寒。她虽与仕林一同历经磨难,破过太昊周天阵,也闯过太阴玄冰阵,见过乌古论翻云覆雨的道法,可这般活生生的上古异兽,却只在资善堂的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典籍里说墨麒麟“独角镇邪,四蹄踏火,怒则焚山裂石”,此刻亲眼见它周身烈焰翻涌,巨瞳猩红如血,才知那些文字远不及万分之一的威慑。崖顶风吹过它乌黑的鬃毛,竟带起火星子,烫得崖边野草“噼啪”作响,那股凶戾之气,压得潭边的人几乎喘不过气。
“娘——!”
仕林望着被墨麒麟巨爪摁在地上的小白,雪白的鳞片已裂开数道血口,连嘶吼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猛地松开玲儿,疯了似的要冲上去,却被许仙死死抱住后腰。
“爹!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娘!”仕林涕泪横流,指甲抠进许仙的胳膊,带起道道血痕,“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仙的手也在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他死死将仕林按在地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仕林!你给我听着!马上带两个丫头走!”他仰头望向崖顶,小白的痛呼顺着风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却硬是逼着自己挤出冷静,“留着这条命……留着……”
他回眸望向小白,目光忽然定住。月色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此刻竟浮起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他也是这样望着被法海困住的小白,明知凡人身躯抵不过佛光,却偏要一步一步往前闯。此刻那眼神里,有疼惜,有不舍,更有股以命换命的执拗,仿佛早已把生死抛在脑后,只剩下同生共死的决绝。
“儿啊,”他转头,泪水砸在仕林手背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带她们走,去金山寺,佛门圣地,或能护你们周全……”
仕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他看清了许仙眼中的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结局的坦然,不见丝毫慌乱,仿佛早已把后半生的路都铺好了:“爹!你要做什么!”
许仙忽然笑了,抬手抚了抚仕林顶戴下,散乱鬓角露出的银发,指尖的温带着诀别的柔:“爹自是要和你娘在一起,夫妻一场,活要同衾,死也要同穴。”
仕林拼命摇头,刚要哭喊着反驳,许仙忽然一把推开他,声音陡然厉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走!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快带她们走!再迟,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许仙转身,一步步走向被墨麒麟压制的小白和小青。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佝偻,皂色衣袍的下摆沾着泥和血,却走得异常稳。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数着与妻子相守的最后时光。他口中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娘子……等我……我来了……”
“许伯伯!别去送死!我有办法!”
玲儿忽然出声,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亮。
三人齐刷刷转头,仕林猛地扑过去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手:“玲儿!你真有办法?”
玲儿点头,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眼神发亮:“乌古论恨我们入骨,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走。这山坳三面是崖,只有东边那道裂口能出去,他随时能封死谷口,硬闯就是死路。”
“你们看!”她抬手指向崖顶,乌古论正盘腿而坐,拂尘黑丝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弧线,“他一直在施法控着墨麒麟!若能乱他心神,打断他施法,娘和小姨就能喘口气!”
许仙疾步奔回,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往前倾着身子,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抖得不成调:“可……可我们哪是他对手?如何能打断?”眼里的急切像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对小白的牵挂,“再晚……娘子她……”
“我去!”仕林抢言道,掌心还留着攀崖时磨出的血痂,“我攀过一次,无非再攀一次就是!”
“来不及了!”玲儿摇头,目光扫过崖顶,“娘她们撑不了那么久。仕林哥哥,你去崖底骂阵,怎么难听怎么骂,逼他分神!他最恨你,定忍不住回应!”
话音刚落,她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玉温润通透,刻着“安阳”二字,是父皇亲赐的信物。“莲姐姐,”她将玉佩塞进莲儿手里,指尖冰凉,“乌古论最瞧不上女子,定不会防你。你速从裂口出去,往皇宫跑,东南角侍卫统领曾受我恩惠,你把玉佩给他,让他转交给太子哥哥,就说玲儿危在旦夕,求他速带玄甲军来援!”
莲儿望着眼前的乱象——崖底火光冲天,墨麒麟的咆哮震得地面发颤,小白与小青的巨蟒身躯在巨兽爪下痛苦扭动,而玲儿额角的血还在淌,身子晃得像风中烛,却能字字清晰地分派任务,眼中不见半分慌乱。
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可当目光触到玲儿苍白却坚定的脸,触到她因七花散毒性发作而微微发颤的肩,忽然明白了——玲儿口中那些历阳城头的烽火、袍泽浴血的岁月,从不是夸大其词。
仅此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的模样,便足以配得上仕林那份担当。自己守着三年空闺,学的是针黹女红,论胆识、论魄力,终究是差了太远。
玲儿见她不动,又将玉佩往前递了递,声音轻却稳:“莲姐姐,快去,多耽搁一刻,娘和小姨就多一分险。”
莲儿猛地回神,接过玉佩时指尖触到玲儿的手,冰凉得像浸了潭水。她重重点头,攥紧那枚温润的玉,仿佛攥住了所有人的生机,转身便提裙往谷口跑,罗裙扫过碎石的声响,在嘶吼与风声中显得格外急促。
玲儿猛地回头望向战场,心瞬间揪紧——小白的雪白蟒身已被墨麒麟左爪死死按住,小青的碧色身躯被右爪踩住七寸,那两枚毒牙早已没了先前的寒光。墨麒麟周身的火焰虽稍减,却仍灼得两蛇鳞片滋滋作响,显然已快撑不住了。
“许伯伯!”玲儿转向许仙,声音斩钉截铁,“劳你去接应娘和小姨,趁乌古论分神的空档,护她们退到潭边!”
许仙闻言,连点头的功夫都没有,只匆匆瞥了眼潭边的仕林与玲儿,便踉跄着往前冲。他的皂色道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月色里飞,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口中还在喃喃着:“娘子……等等我……”那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只剩不顾一切的急切。
仕林刚要往崖底跑,却被玲儿拽住手腕。她的手冰凉,却握得极紧:“我跟你去。”
仕林一怔。
“真要逃不掉,”她抬头看他,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晕开小朵暗红,眼里映着月色,竟带着丝笑意,“我陪你一起。”
仕林心头一热,反手攥紧她的手,掌心的温透过相触的皮肤传过来。两人并肩往崖底跑,她的裙摆扫过他的官袍,他的胳膊护着她的肩,步伐虽踉跄,却异常默契,像历阳战场上无数次背靠背御敌时那样,不问前路,只知同生共死。
第356章 骂阵
月已上中天,冷得像块冰。西风卷着崖顶的尘土呼啸而过,把小白的痛呼和墨麒麟的咆哮撕得粉碎。山坳里的野草被吹得贴地倒,溪涧的水翻着白浪,连月色都被搅得支离破碎,透着股末日般的萧索。
崖顶的乌古论仍在施法,拂尘黑丝如活蛇般扭动,每一次挥舞,墨麒麟身上的火焰就炽烈一分。忽然,崖底传来仕林的怒吼:“老贼!速速放了我娘!你不守承诺,首鼠两端,与禽兽何异!祸不及家人,有本事冲我来!”
乌古论睁开眼,嘴角勾起抹冷笑:“哈哈哈!状元郎倒是有骨气!可惜啊,贫道本就不是君子,就是要你看着亲人受苦,尝尝剜心之痛!”
仕林望着崖顶施术的乌古论,怒火如野草般疯长。他单手指向崖顶,声音发颤:“三姓家奴!你先侍郕王,后附金主,朝秦暮楚,反复无常!实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天地不容!”
乌古论手中拂尘依旧挥舞,黑丝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弧线,他闻言只是冷笑,声音裹着风砸下来:“你就骂吧,酸文假醋,任你骂破喉咙,也休想撼动贫道分毫!哈哈哈!”
仕林被他的轻蔑噎得胸口发闷,正想再引经据典驳斥,身后忽然传来许仙急促的呼喊,隔着溪涧的水声撞过来:“仕林!你犯什么浑!连骂人都不会!”
许仙眼见小白气息渐弱,心急如焚,他刚奔到小白身侧,便回头吼道:“打人打脸!骂人揭短!学学那些市井泼妇!戳他痛处!”
仕林一愣,僵在原地。他自幼饱读诗书,学的是“温良恭俭让”,何曾说过半句粗话?此刻被父亲点破,才惊觉自己的怒骂在乌古论面前,竟像隔靴搔痒,连让他分神的作用都起不到。那些引以为傲的学识,在生死关头竟如此无用,一股挫败感混着悲愤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发紧,一时语塞。
乌古论见状,笑得更嚣张了,拂尘挥得更急,墨麒麟身上的火焰又炽烈几分,踩在小白身上的巨爪再添了几分力,小白痛得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正当仕林愣神之际,身侧忽然炸出一声脆亮的骂声,又狠又辣:“王八蛋!你爹是王八!你是蛋!不——你连蛋都算不上!你是蛋里孵出的蛆!不男不女的阉人!阉狗!”
骂阵的不是别人,正是玲儿。仕林猛地侧目,只见她叉着腰,脖子梗着,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在下巴尖凝了个小血珠,全然没了半分公主的端庄。那双总是含着温软的眼,此刻瞪得溜圆,像极了三年前历阳初遇时,她叉腰骂逃兵的模样——又野又烈,带着股豁出去的泼辣。
乌古论的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嘴角不受控地抽搐着,拂尘的动作慢了半拍:“你们给我滚!待贫道收拾了那两条蛇,有你们受的!”
玲儿见他动了气,索性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更尖了:“哼!断子绝孙的东西!留你这条阉狗命也是浪费米饭!活该你们乌古论家族死绝,坟头长草都没人除!”
“你——!你才是阉人!我……我!”乌古论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滞,黑丝在空中僵成一团,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厉声道,“死丫头,找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这一分神,崖顶的法印顿时弱了几分。墨麒麟猩红的巨瞳晃了晃,踩在小白和小青身上的四蹄竟微微松开了些,焰光也淡了三分。小白的雪白蟒身趁机微微弓起,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像是在积蓄力气;小青的碧色身躯也轻轻扭动,被踩住的七寸处虽仍渗血,却总算能浅浅呼吸,蛇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带起一点微弱的风。
玲儿瞅着身后的动静,心里一喜,索性双手叉腰,强撑着七花散带来的眩晕,接着骂:“好啊!我就是活腻了!你有本事下来咬我啊?你不过就是金人的一条狗!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有人生没人养,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没人疼没人爱,烂在泥里都嫌你脏的臭丘八!”
话音落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墨麒麟果然停了动作,只低头用鼻子嗅着小白的鳞片,像是没了指令的木偶。而小白和小青的蟒身正缓缓起伏,显然是得了喘息,连嘶吼都比刚才有力了些。
玲儿深吸一口气,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市井妇人撒泼的腔调,声音又尖又怪:“你个下三滥的丑八怪!你那张脸比城墙的裂缝还难看,浑身恶臭,扔去喂猪都嫌你熏着牲口!我咒你脚底生疮、脸上长瘤,出门被石头砸,喝水呛死,吃饭噎死——趁早死了干净,免得污了这人间的清白!也省得你们乌古论家再祸害人!”
仕林站在一旁,看着她骂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湿了,竟莫名有些热泪盈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历阳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叉着腰骂那些江匪,又野又烈,此刻那股泼辣劲儿全回来了,竟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管用。他忍不住想:往后若是惹了她,怕是要被骂得祖坟冒烟……
“够了!”乌古论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从地上弹起来,黑袍在风里抖得像面破旗,浑身都在哆嗦,“死丫头!既然你真不想活,贫道不妨先拿你开刀!”
说罢,乌古论猛地将拂尘挥向玲儿,黑丝如毒蛇出洞般绷直,厉声道:“墨麒麟!给我碾碎这死丫头!叫她尝尝牙尖嘴利的下场!”
玲儿心头一紧,猛地回眸——只见墨麒麟已彻底松开小白和小青,猩红的巨瞳死死锁定她,周身的紫金火焰“腾”地暴涨三尺,像披了件燃烧的铠甲。它前蹄猛地踏碎崖边青石,碎石混着火星四溅,巨大的身躯如黑云压顶般俯冲而来,四蹄带起的劲风掀得潭边野草倒折,独角上的幽光映得水面都泛着诡异的紫。那声震山谷的咆哮里,裹着焚尽一切的凶戾,仿佛要将她连人带魂都碾成齑粉。
“快跑——!”
仕林眼疾手快,一把拽紧玲儿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拽着她转身就往水潭深处狂奔。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指尖冰凉,却也死死回握,任凭风声在耳畔呼啸,身后是墨麒麟越来越近的咆哮与火光。
第357章 步步紧逼
黑夜如墨,山风卷着崖顶的碎石呼啸而入,撞在山坳的石壁上发出“呜呜”的啸,像有无数冤魂在谷中盘旋。溪边的野草被风撕得倒贴地面,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墨麒麟爪间余烬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墨麒麟的巨爪刚从青白双蟒身上挪开,二人便双双化为人形,两道身影如被狂风折断的枯枝,轻飘飘坠落在地。小白素白的裙衫早已被血浸透,原本莹润的鳞片大片翻卷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伤口边缘还沾着墨麒麟爪尖的黑火余烬,“滋滋”地冒着青烟,将那片皮肉灼得焦黑。她蜷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睫毛上凝着暗红的血痂,若非唇边偶尔溢出的一声轻咳,几乎要让人错认是没了气息的躯壳。
小青摔在三步开外,碧色的衣衫被爪痕撕裂成条条缕缕,臂弯与小腿处的青鳞崩碎如碎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划到腰侧,暗红的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将身下的野草都染成了深褐。她偏着头,凌乱的长发覆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紧闭着,只有指尖偶尔神经性地抽搐一下,证明还吊着最后一丝气。
“娘子!娘子!”许仙踉跄着扑上前,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白半搂入怀,掌心刚触到她后背,便被滚烫的血浸透,那黏腻的温热烫得他指尖发颤。他抬手轻拍小白的脸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的颤:“醒醒啊娘子……看看我……看看我啊……”
见小白睫毛毫无动静,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小青!小青!你睁眼看看我!说句话啊!”
任凭许仙如何呼喊,却无人应答。
许仙将脸深深埋进小白染血的衣襟,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晨间整理药草留下的药香,此刻却混着呛人的血腥气,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我没用……”许仙哽咽着,指节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在小白的裙角,晕开一小朵暗梅,“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小青……这就……这就陪你们去……”
话音未落,后颈忽然覆上一片冰凉。那触感带着血污的黏腻,却轻得像羽毛——是小白的手。
“你要……去哪?”小白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瞳仁里映着许仙鬓角的白发,泛着水光,像两汪将涸的泉。
许仙浑身一震,猛地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烫几乎要将她的冰凉焐化:“不去哪!我就在这!娘子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喜极而泣,泪水砸在小白手背上,混着她的血,成了淡红的痕,“你活着……你们都活着……”
正当他语无伦次时,身后忽然炸响一声凶兽的怒吼——“吼——!”
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滚出来的惊雷,震得山坳的岩壁簌簌落石,溪涧的水面掀起尺高的浪。墨麒麟的咆哮里裹着焚尽一切的狂怒,尾尖扫过崖边的老松,碗口粗的树干“咔嚓”断裂,带着火星砸向地面,惊得潭边的野草成片倒伏,连空气都被那股凶戾之气搅得发颤。
墨麒麟的巨影已如乌云压顶般罩在仕林与玲儿身侧,双蹄猛地挣脱地面,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高高跃起。那紫金烈焰在蹄底翻涌如活物,每一片鳞甲都燃着幽光,蹄尖的倒钩闪着淬毒般的寒,仿佛要将两人的面门生生踏碎。劲风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烫得仕林脸颊发麻,连玲儿额角未干的血珠都被吹得颤动,映着火光,像悬在皮肉上的火星。
“小心!”仕林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玲儿的手腕——她方才被碎石绊倒时崴了脚踝,此刻正踉跄着起身,膝盖的青紫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仕林将她往身后一拽,自己半个身子挡在前面,嘶吼着往深潭冲:“这畜生周身黑金烈焰,定是怕水!玲儿,跳!”
玲儿被他拽得踉跄,七花散的毒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跟上。脚踝的痛像针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望着仕林紧攥的手,那掌心的温烫透过皮肤传来,竟让她生出股狠劲。两人奔到潭边时,墨麒麟的蹄影已近在咫尺,仕林猛地将玲儿往前一送,自己跟着纵身跃起——两道身影划破夜色,“噗通”一声砸进深潭,水花炸开如银,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踪迹。
可谁曾想,这墨麒麟乃是上古神兽,曾随普化天尊远征北海,在万载惊涛中炼就了水火不侵之躯,小小水潭又岂能困得住它?
巨蹄重重踏在潭边青石上,“咔嚓”一声,石屑飞溅如箭。墨麒麟见扑空,那双本就猩红的巨瞳骤然缩成竖缝,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犬牙,齿缝间淌着带着硫磺味的涎水。它对着水面狂吼一声,声浪掀得潭水翻涌,随即四蹄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高高跃起,竟也一头扎进了深潭!
“呲啦——!”
入水的刹那,潭面陡然腾起漫天白雾。墨麒麟周身的紫金烈焰遇水,瞬间化作滚烫的蒸汽,“咕嘟咕嘟”地翻涌着,带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白雾裹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如潮水般漫开,将整个深潭罩得严严实实。水汽翻腾间,只能隐约看见潭底有黑影剧烈搅动,偶尔闪过一两道金光,却很快被更浓的白雾吞没。到后来,连潭水的涟漪都看不清了,只剩白茫茫一片,像口沸腾的巨锅,将所有生死都藏进了那片灼热的混沌里。
小白趴在地上,望着那片翻滚的白雾,睫毛被水汽打湿,视线早已模糊。可她能感觉到那蒸汽的滚烫——隔着丈许远,都烫得她皮肤发疼。她知道,仕林和玲儿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肘刚撑起半寸,腰侧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痛,疼得她眼前一黑,又重重摔回地上。指节抠进泥土里,带起混着血的泥块,她嘶声喘息,声音碎得像被风刮过的残叶:“仕林……玲儿……娘……娘来……”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只有那双眼望着深潭的眸子,还死死亮着,像两星不肯熄灭的火。
第358章 救救玲儿
崖顶的乌古论正盯着深潭的白雾捻动拂尘,黑丝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忽然一顿,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他猛地侧过身,黑袍扫过崖顶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那双总透着阴鸷的眼骤然眯起,如鹰隼般掠向谷底——
小白蜷在地上喘息,许仙正跪坐她身侧急唤,小青趴在几步外不动,潭中水汽翻腾里隐有两人影……数来数去,偏就少了那个穿素裙的丫头!
“嘶——”乌古论喉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声气音又急又锐,像被冰锥刺中喉咙。他猛地攥紧拂尘,指节泛白,黑丝被捏得绞成一团,木柄与指骨摩擦,发出“咯咯”的脆响,像是要被生生捏碎。脸上的刀疤在崖边火光里剧烈抽搐,本就狰狞的沟壑更深了几分,衬得那双眼睛里的戾气“腾”地窜高,竟带着被戏耍后的惊怒。
“死丫头,敢耍我!”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真当凭这点伎俩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贫道拿你没办法?”
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谷底挣扎的众人,又落回深潭的白雾上,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崖边野草都在发抖:“今日谁也跑不了!一个都别想活!”
说罢他猛地起身,右手食指在齿间狠狠一咬。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他抬手在虚空疾点,指尖血痕拖出妖异的红光,在黑暗中勾勒出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似虫似蛇,在空中扭曲游走,每一笔都泛着腐土般的腥气,竟隐隐凝成“魑魅”二字。
“以血为媒,影聚如雷,魔影成围,暗光魑魅!敕!”
他低喝一声,指尖血符骤然爆开,化作无数道黑雾。黑雾落地的瞬间,竟凝聚成一个个披甲带刃的魔影——青面獠牙,眼冒绿光,手中的鬼头刀泛着幽冷的光,在他的催动下,“嗖”地窜向山坳东侧的裂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不好!”许仙望着那些魔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莲儿……莲儿还在那边!”
“不好!”许仙望着那些魔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们……他们往莲儿那边去了!”他攥着小白的手发颤,声音里裹着惊悸,“莲儿!”
话音未落,东边谷口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着莲儿的惊呼。许仙循声望去,只见两道魔影已如鬼魅般缠住莲儿——青面獠牙的魔影左手探出铁链,“铮”地缠住她的腰,右手如铁钳般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谷底拖拽。莲儿拼命挣扎,素裙被铁链勒出深深的痕,发髻散乱,发间的珠花掉落在地,被魔影的巨靴碾得粉碎。她的指甲抠进魔影的铁甲,却只划出几道白痕,喉咙里的哭喊被恐惧堵得断断续续:“放开我……别碰我……”
不过片刻,魔影已将莲儿拖拽至许仙身侧,像丢麻袋似的猛地一甩。莲儿“咚”地摔在碎石上,膝盖磕出一片青紫,刚要爬起,却见那两道魔影化作两缕黑雾,“嗖”地窜回崖顶,没入乌古论黑袍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莲儿!”许仙慌忙将她扶起,见她胳膊上已勒出红痕,发髻散得不成样子,心疼得声音发颤,“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莲儿扑在许仙膝头,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皂色道袍。她望着小白苍白的脸,又瞥向深潭的白雾,喉咙里涌上浓浓的自责,哽咽道:“姑父……姑母……对不起……”她攥着许仙的衣襟,指节泛白,“我没用……什么忙也没帮上……拖累了你们……”
小白躺在地上,闻言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莲儿的发顶,声音虽弱却带着暖意:“别这么说……”她喘了口气,唇边噙起一抹浅淡的笑,像落了层薄雪的梅,“莲儿,你做得很好了。”
她偏过头,目光望向几步外的小青,声音低了些:“去看看你小姨……她方才伤得重……”
莲儿猛地一怔,这才想起小青。她慌忙抬头,只见小青趴在地上,碧色衣衫被血浸透大半,长发覆着脸,连指尖都没了动静,仿佛已没了气息。“小姨!”她失声尖叫,顾不上擦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响,“小姨!你醒醒啊!”
她扑到小青身边,颤抖着拨开她脸上的乱发,见小青眼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只有鼻翼偶尔微弱地翕动,证明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莲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伸手想去探她的脉搏,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按不稳。
“想去搬救命?”崖顶的乌古论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像生锈的锣在敲,“真是痴心妄想!”他低头瞥着谷底挣扎的众人,拂尘黑丝在风中乱舞,“敢跟贫道玩心眼,你们还差着千年道行!既然你们这么听那死丫头的话,我就成全你们!待我先杀了那死丫头,再叫你们一个个死在许仕林面前!”
说罢他盘腿坐下,双手再次结印。深潭上的白雾忽然剧烈翻涌,内里竟透出一道道诡异的光晕——红如血,绿似毒,紫同腐,在雾中明明灭灭,映得整个山坳忽明忽暗,连溪边的碎石都染上了妖异的色,看得人目眩神迷。
“仕林……玲儿……”小白猛地挣开许仙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她咬着牙撑起上半身,素白的裙衫早已被血浸透,后腰的伤口在爬行时被碎石磨得外翻,每挪一寸,地上便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娘子!别去!”许仙想去拉,却被她甩开。她的手在抖,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却还是执拗地往前爬。臂弯的伤口蹭过地面,血珠滴在草叶上,瞬间被夜风冻成暗红的冰粒。
“娘来救你们……”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混着咳嗽的血沫,“再等等……娘就来……”睫毛上的血痂被泪水冲开,糊了满脸,可那双望着深潭的眼,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映着雾中的光晕,竟透出股以命换命的决绝。
另一侧的小青趴在地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无。手腕上空空荡荡,淑妃留下的檀木佛珠已不见踪迹。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身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被血渍浸透。
她望着崖顶乌古论的方向,心中闪过淑妃临终前的嘱托,心中暗道:“法海……娘娘……你们若在天有灵……救救你们的女儿……”
她别过头,掌心忽然触到一片粗糙的纸。是前夜拜堂时,玄灵子塞给她的符纸——上面“以吾之躯,护青一生”八个字,此刻已被她的血浸透,墨迹却依旧清晰,像他最后望着她的眼。
小青望着那行字,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泪又涌了上来:“玄灵子……你瞧,我还是这般没用……没了你,又有谁能护我……你这傻瓜……莫急,我这就来寻你……”
第359章 金毛犼
风卷着潭边的蒸汽掠过,带着灼人的热,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像极了他总爱替她拂开发丝的模样。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笑着说“娘子,怎还如此鲁莽”。
潭水像淬了冰的墨,将月光吞得干干净净。仕林攥着玲儿的手腕往深处游,指节因用力泛白,掌心的汗混着潭水发滑,每划一下,都觉得水压像块巨石压在胸口。
忽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炸裂,水花砸落的力道透过水层传下来,震得他耳膜发麻。回头时,只见墨麒麟庞大的身躯已破开水面,那双猩红的眼在幽暗的水中亮得像两团鬼火——本该笨重的躯体,此刻却如蛟龙摆尾,巨鳞划水时带起银亮的弧,四蹄蹬水的力道竟让潭底的淤泥都翻卷上来,像泼了墨的云,转瞬便追至身后丈许。
“不好!”仕林心头猛地一沉,憋着的气在肺里灼得生疼。他狠狠攥紧玲儿的手,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头也不回地往潭底扎。
可玲儿的身子却越来越沉。额角的血痂在入水时骤然崩裂,暗红的血珠在水中散开,像串断了线的玛瑙,一路拖出淡淡的红痕,在幽暗里格外刺目。她本就被七花散蚀得脱力,此刻又呛了水,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絮,时时刻刻都带着窒息的痛。细碎的气泡从唇间涌出来,一个个破在水中,像她再也撑不住的呼吸,直至最后连划水的力气都没了,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任由水流带着往下坠。
仕林忽觉手腕一轻,那紧握的力道像被水流生生扯断。他惊得猛地回头——玲儿的双眼已经闭上,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泡,松散的发髻在水中漫开,青丝如海藻般飘拂,遮住了她苍白的脸。最后一点气泡从她唇角脱离,小小的,颤巍巍的,慢悠悠浮向水面,而她的身子,已如片失去重量的玉坠,直直往漆黑的潭底坠去。
“玲儿——!”仕林在水中嘶吼,却只呛进满口冰凉。他疯了似的反身去捞,指尖擦过她湿透的衣袖,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水。潭底的黑暗像张开的巨口,正一点点将那抹鹅黄吞没,而身后墨麒麟的嘶吼已近在耳畔,腥热的气息透过水流传过来,带着獠牙的寒光。
潭水幽暗如墨,连月光都渗不进半分,可玲儿额角渗出的血气却像无声的引信,丝丝缕缕钻进墨麒麟的鼻息。墨麒麟猛地回头,铜铃大的双目在水中炸开两团猩红,比崖顶的鬼火还要灼人。锋利的犬牙泛着粼粼水光,每根獠牙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牙缝间淌下的涎水在水中凝成细小的泡,转瞬便破。它忽然四蹄猛地蹬水,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潭底,尾尖扫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唯有那股焚尽一切的凶戾,在水中掀起层层暗流。
仕林拼尽全力拽住玲儿的手腕,可指尖早已发麻,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绵软。喉口涌上的腥甜混着冰冷的潭水灌入,呛得他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已到极限,可望着怀中双目紧闭的玲儿,望着她被水流拂起的鬓发,忽然咬紧牙关,将她死死揽入怀中。墨麒麟的嘶吼已在身后炸响,腥热的气息几乎要舔到他的后颈,可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两人一同往更深的黑暗坠去,像两颗即将沉入海底的星。
就在墨麒麟的利爪即将触到仕林脊背的刹那,潭底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佛音。“嗡——”那声音清越如钟,穿透水流直抵心脉,竟让狂暴的潭水都静了几分。玲儿腕间的檀木佛珠骤然亮起,温润的金光一圈圈荡开,像浸了佛火的涟漪,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微微发亮。
而潭底最深处,那曾被玲儿瞥见的幽绿双眸倏然睁开。翡翠般的绿光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带着种沉静的威严,像亘古不变的深潭。它缓缓抬首,正对着墨麒麟那双猩红如血的眼。
岸上的水汽浓得像化不开的雾,白汽裹着硫磺味翻涌,像口烧不开的锅,将潭面遮得严严实实。许仙半扶半抱着小白,指节在她臂弯掐出红痕,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喉间滚出的数息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最后一字落地的刹那,他的肩膀猛地垮了。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淌,砸在小白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娘子……百息已过……他们……”他哽咽着,后半句像被潭水冻住,堵在喉咙里,只剩抽噎声细碎地响,像风刮过破窗纸。
“不会的……不会的!”小白的泪水早已决堤,素纱裙的领口被血渍晕成暗褐,又被新的泪泡得发涨,像朵被雨打蔫的红梅。她拼命摇头,发髻散了大半,青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指甲深深抠进许仙手背,“他是文曲星!他是文曲星啊!”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当年他在腹中,尚能破法海的法阵,今日怎会……怎会丧命于此!”
她忽然挣扎着要起身,膝盖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响,带起一串血珠:“我要去救他!让我去救他!”
“娘子!不能啊!”许仙死死攥着她的素纱袖,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布料,“你不能去,要去我去!”许仙眼中闪着泪花,望向潭边,眼中满是决绝。
小白猛地顿住,望着那片水汽中偶尔闪过的微光,她又岂会不知,眼下她连站都站不稳,又怎能破开这滚烫的雾,潜进那深不见底的潭?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她“咚”一声撞向地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泪,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红痕。
“仕林……我的儿啊……”她伏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带起混着血的泥,哭声碎得像被碾碎的玉,“是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潭边的风卷着水汽掠过,带着潭底的寒意,吹得两人的衣衫簌簌发抖,像两叶在惊涛里快要倾覆的舟。
与此同时,崖顶的乌古论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像生锈的铜锣被猛敲:“哈哈哈!着什么急?稍等片刻,贫道即刻送你们一家团圆,哈哈哈!”
那笑声撞在西侧的峭壁上,被嶙峋石棱弹成尖锐的哨音,“桀桀”地绕着崖壁打转;撞上东侧的凹洞,又化作沉闷的嗡鸣,像地底钻出的毒蛇吐信;最后在山坳中央缠成一团,混着硫磺的腥气,顺着风钻进每个人的耳孔,搅得许仙指尖发颤,莲儿攥紧了衣襟,连地上的小青都皱起了眉。余音还没散尽,新的笑声又涌上来,层层叠叠压在溪涧水面上,竟让水流都跟着抖,岸边的野草伏得更低,仿佛在畏惧这股淬毒的得意。
众人正被这笑声扰得心头发紧,潭面忽然动了。起初只是水面微微震颤,一圈圈涟漪推着水汽往外荡,很快便成了旋转的漩涡,白汽被卷成条粗壮的龙,在潭上空盘旋嘶吼。许仙下意识将小白往身后护了护,莲儿屏住了呼吸;唯有崖顶的乌古论捻着拂尘黑丝,眼底浮出期待的光——定是墨麒麟得手了。
“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炸响,潭面猛地鼓起,数丈高的浪头如雪白的墙拔地而起,浪尖卷着细碎的银光,带着“轰隆”的闷响拍向岩壁,水花溅成漫天雨雾,打在青石上“噼啪”作响,却未伤着岸边半分。
浪涛未落,一道黑影已如被巨力掀飞的巨石,带着破空的锐响划过许仙头顶,“咚”地砸在三丈外的空地上,激起半尺高的尘土。那身躯庞大如小山,砸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簌簌滚落。
“墨……墨麒麟!”许仙猛地抬头,看清那乌黑的鬃毛与断了半截的独角时,声音都劈了道缝,“是墨麒麟!”
小白闻言心头剧震,借着许仙的搀扶猛地直起身,目光往后一扫——
墨麒麟庞大的身躯斜斜趴在地上,原本熊熊燃烧的黑金烈焰已收敛成零星火星,在鳞甲间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烛。只见墨麒麟在地上打了个滚,很快便用前蹄撑地,虽鬃毛凌乱、嘴角淌着黑血,颈间的鳞甲崩开了道浅痕,眼瞳里的猩红却未减,反而燃得更烈。它甩了甩头,将溅在脸上的泥块抖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震得周围的野草簌簌发抖,那双铜铃大的眼仍死死盯着潭面,透着不甘的凶戾。
小白望着这幕,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着许仙的衣袖:“怎么会……”她的声音发飘,目光下意识往潭面瞟,水雾依旧浓重,哪有半分人影,“仕林……玲儿呢?他们在哪?”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突然从潭面暴射而出,如利剑破雾,直直刺入她的双眸。她下意识眯眼,紧接着,万道金芒如决堤的洪流炸开,有的似熔化的金液漫过岩壁,有的像碎星洒满溪涧,瞬间将整个山坳照得如同白昼,连水汽里的尘埃都染上金辉,空气中浮起淡淡的檀香味,清冽得压过了血腥。
小白猛地转头望向潭边,蒸腾的水雾在金芒中渐渐稀薄,隐约可见一道庞大的身躯正缓缓移动。那身躯比墨麒麟还要壮硕,覆盖着细密的金毛,每一根毛发都像镀了阳光,四蹄踏在水面上竟未沉半分,蹄尖过处,激起的浪花都沾着金辉,仿佛踏着流动的星河。
“金毛犼!”
第360章 认主
小白望着那身披金毛的巨兽,指尖猛地发凉,呼吸都滞了半拍。十五年前法场的烟尘仿佛瞬间漫过眼前——那日她被擒龙钉所缚,千年法力被禁锢,含恨从宝青坊主那里,用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换了宝贵的一个时辰。
昔日她凭借万妖金丹,强行催动法力,遭擒龙钉反噬,刻入血肉的冷意还在骨髓里淌,法海的魔气悬在头顶,双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皮发颤。玄灵子的五雷咒劈落时,她看得真切——金毛犼如座移动的金山纵身跃起,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挡在法海身前,紫电撞上金芒的刹那,它化作漫天金粉,连一声悲鸣都碎在风里。那焚尽一切的决绝,她原以为早刻进了轮回的灰烬里。
“怎会……”小白抬手揉了揉眼,指腹的血痂蹭过滚烫的眼睑,逼出些微刺痛的真实。再睁眼时,金毛犼颈间的鬃毛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根金毛都像熔了的阳光,在水汽里泛着流动的光,绝非幻象。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素纱袖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当年明明……灰飞烟灭了啊……”
话音未落,金毛犼忽然发出一声低鸣,像古钟在深谷里轻颤。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歪,背上的金光陡然炽烈,两道人影从金毛间滑落,“噗通”一声砸在湿漉漉的青石上。
“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撕破了山坳的沉寂。小白定睛看去,仕林正蜷在地上,一手撑着石面,一手捂着胸口,咳得浑身发颤,口鼻间淌出的潭水混着血丝,滴在白袍上洇出暗褐的痕。他胸腔的起伏渐稳,可身侧的玲儿却静得像尊玉像,鹅黄裙衫上的血渍已凝成暗红,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玲儿……玲儿!”仕林猛地转头,指尖先一步触到她的掌心。那凉意像攥了块冰,顺着指缝往骨髓里钻,他慌忙探向她的鼻息,指尖悬在她唇前半寸,却感觉不到半分气流拂过。“不……不会的……”他想将她揽入怀中,胳膊刚抬起,后颈忽然袭来一阵灼烫——像有人将烧红的烙铁贴了上来。
仕林艰难地回头,只见一只覆盖着细密金毛的巨掌正伫立在他身后,掌缘的金芒跳动着,映得他瞳孔里一片刺目的亮。还没等他喊出半个字,那巨掌轻轻一挑,他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掀出数尺,重重摔在草丛里。草叶上的露水溅了满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毛犼低下头,庞大的阴影一点点将玲儿的身影吞没。
仕林艰难回头,只见一只覆盖着细密金毛的巨掌正伫立在他身后,掌缘的金芒像跳动的火焰,映得他瞳孔发颤。还未等他喊出声,那巨掌轻轻一挑,他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掀出数尺,重重摔在草丛里。草叶上的露水溅了满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毛犼低下头,庞大的阴影一点点将玲儿的身影吞没。
仕林望着那道金色巨影,脑中轰然一响——这不正是昔日法海座下的金毛犼吗!他虽未亲历当年大战,却听爹娘讲过无数次。这神兽浑身金芒如烈火,非主触之即焚,寻常仙妖都要退避三分,更何况此刻满身伤痕,气若游丝的玲儿。
“畜……畜生!放……放开她!”他咬碎了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往前爬。指尖在碎石上磨出淋漓的血,白袍的前襟被泥血糊成一片,每挪一寸,胸口都像被巨石碾过,可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金毛犼,那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缠满了绝望的狠。
可金毛犼恍若未闻。它巨大的狮头缓缓低下,金芒在它眼瞳里流转,像浸了清泉的琥珀。前腿微屈时,庞大的身躯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鼻尖轻轻蹭过玲儿的脸颊,带着温煦的光,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蝶。鬃毛上的金粉簌簌落下,落在玲儿额角的血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的血皮蜷起,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仕林的呼喊陡然滞住。他看见玲儿苍白的面颊渐渐浮起红晕,像被春风拂过的桃瓣;胸腹微微起伏,起初只是微弱的颤动,很快便成了平稳的起伏,带着新生的韵律。不过片刻,玲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缓缓睁开了眼。
当她缓缓睁开眼时,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金光,细碎的金芒在她瞳仁里跳跃,晃得她下意识眯起眼。还没等她适应这光亮,一股暖流已从丹田窜起,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漫去——那暖意像春日融雪,瞬间驱散了四肢的冰凉,连骨髓里的寒意都被涤荡干净。先前被七花散蚀透的疲惫、坠潭时的窒息感,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惊呼声刺破了山坳的沉寂。玲儿猛地撑起身子,连退数步,背脊撞在潭边的青石上才稳住。她望着眼前的金色光晕中的幽绿双眸,误以为是方才钻入水底,燃着紫金烈焰的墨麒麟,她瞳孔骤缩,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惊魂:“怪……怪物!走……走开!”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凝成细小的珠,顺着脸颊滑落。等彻底睁开眼,视线终于清晰——眼前赫然是一颗巨大的金色狮头,金毛如瀑,眼瞳里流转着比潭面波光更亮的金芒,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仕林闻声,浑身猛地一震。玲儿的嗓音清亮得像撞碎的玉,比方才骂阵时还要中气十足,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早已平滑如初,连脚踝的青紫都褪得干干净净。此刻她虽面带惊惶,动作却敏捷得像只受惊的鹿,哪还有半分方才脱力的模样。
金毛犼被那声惊呼震得微微一僵,庞大的狮头歪向一侧,金芒流转的眼瞳里满是懵懂,竟真像刚出生的幼崽撞见惊雷。它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厚重的蹄掌落在青石上,发出“咚”的轻响,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鬃毛上的金粉簌簌掉落,像被风吹散的碎金;前掌微微抬起,又小心翼翼放下,连尾巴都悄悄夹在身侧,不再像先前那般舒展,倒像是做错事的孩童,眼神怯怯地望着玲儿,金芒都黯淡了几分。
玲儿喘着粗气,见它后退,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她下意识摸向额角,指尖触到光滑的皮肤,再看掌心,先前磨破的血痕也已消失,浑身力气像被春雨浇过的草木,突突地往外冒。她望着眼前这头眼神慌张的巨兽,声音里带着试探的轻:“是……是你救了我?”
金毛犼猛地抬头,狮眼瞬间亮如星火。它用力点头,庞大的头颅上下晃动时,鬃毛上的金芒“腾”地暴涨三分,像突然燃旺的篝火,将周围的水汽都染成了金色。金粉随着它的动作簌簌飘落,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却不是凶狠的咆哮,像是得到肯定时的雀跃。
“为什么……为什么救我?”玲儿低头喃喃,脑海中的典籍、兵法此刻全成了空白。她想不通这上古神兽为何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裙角。
金毛犼眼神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前掌就要往前凑。可刚迈出半步,对上玲儿仍带警惕的眼,又猛地顿住,蹄尖在地上蹭了蹭,最终还是缩回脚,只伸出毛茸茸的前掌,笨拙地指向她的手腕。
玲儿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腕间空荡荡的——那串在潭底恍惚间得到的檀木佛珠,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潭底的佛音与淑妃的身影,惊道:“你……你是那佛珠变的?”
“吼——!”金毛犼发出一声轻快的低鸣,金芒陡然亮得晃眼。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顺的弧度,前掌高高抬起,又重重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发颤,像是在用力点头,连尾巴都兴奋地扫起一阵风,带起满地金粉,喉间的低鸣变成了轻快的“呜呜”声,活像得到主人夸奖。
玲儿望着眼前这头山岳般庞大却憨态可掬的巨兽,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的余光里,金毛犼还在兴奋地晃着尾巴,金粉落了满地:“你这是做什么?就算是佛珠变的,也不必这么高兴吧?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话音未落,金毛犼忽然收住动作,狮眼亮得像落了星子。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庞大的身躯压得地面微微发颤,却刻意放轻了蹄声,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即微微颔首,巨大的狮头缓缓伸向玲儿,鬃毛上的金芒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煦的痒——那姿态,分明是在撒娇般寻求抚摸。
玲儿愣在原地,金毛犼身上的金芒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竟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纹,像揉碎的虹霓淌过肌肤。那光芒不刺眼,反倒柔得像春日的花影,让她心头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悄悄化了。她望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狮眼,忽然懂了它的用意,指尖微颤着抬起,轻轻落在它浓密的鬃毛上。
触感柔软得像云絮,刚一接触,一股金色流光便“腾”地窜天而起,如离弦之箭直插九霄!玲儿仰头望去,只见黑暗的天幕被这道流光撕开一道豁口,七彩霞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紫霞漫过银河,金辉淌过云隙,粉光裹着星子,蓝光缠着月晕,层层叠叠在天际炸开,像千万朵烟花同时绽放,又像仙人铺开了织锦,将半边夜空染得绚烂夺目。霞光落在山坳里,连潭水都映成了七彩的绸缎,小白、许仙、小青、莲儿的身影被镀上金边,连墨麒麟的嘶吼都仿佛被这光芒涤荡得温顺了几分。
“小……大狮子?”玲儿望着漫天霞光,眉眼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摩挲着金毛犼的鬃毛,在它耳边柔声道,“你可是认我做主?”
金毛犼立刻用力点头,巨大的狮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鬃毛上的金芒蹭得她鼻尖发痒。
“好了好了,别蹭了。”玲儿笑着抬手按住它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暖的光,“你若真有本事,替我给他们疗伤如何?”
第361章 宿命重逢
话音刚落,金毛犼忽然低鸣一声,转身朝着小白几人走去。每走一步,蹄下便绽开一朵金色莲花,莲花盛放时,溢出的光晕落在小白翻卷的伤口上,那些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拂过小青碧色的鳞甲,裂纹处泛起莹润的光;连许仙鬓角的白发,都仿佛被这光芒染得淡了些。
山坳里的血腥气渐渐被檀香味取代,霞光漫过每个人的脸庞,带着新生的暖意。玲儿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自己亲娘从未离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守护,终将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
金毛犼替小白抚平最后一道鳞伤,又用鼻尖蹭了蹭莲儿的发顶,才慢悠悠转过身。它昂首挺胸,鬃毛在霞光里竖得笔直,像谁惹恼了的狮王,一步步踱到仕林跟前。
仕林正扶着石壁喘气,见这巨兽过来,下意识挺直了背。金毛犼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狮眼半眯,透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疏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它晃了晃巨大的头颅,慢吞吞抬起前掌——那掌刚替小青疗过伤,还沾着温柔的金粉,此刻却带着股敷衍的傲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仕林的胳膊。
仕林只觉一股暖流猛地撞进全身,比先前其他人感受到的力道要生硬三分,像块温热的烙铁贴着皮肉滚过。额角的肿包“嗡”地消了,手掌的血痂簌簌掉落在地,连昔日因救玲儿被乌古论施法染成的银发,也被这股力量彻底修复,变的乌黑发亮。可那暖流里偏掺着点细碎的金芒,像针尖似的轻轻刺着皮肤,不疼,却足够让人察觉到这份治疗里的不情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舒展的筋骨,又抬头望了望金毛犼依旧昂着的狮头——那家伙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仿佛刚才那下触碰只是不小心蹭到了块石头。仕林忍不住失笑,摇摇头小声道:“多谢。”
金毛犼像是没听见,甩了甩尾巴,转身就朝玲儿跑去,到了她跟前,立刻耷拉下脑袋,用脸颊蹭着她的手腕,那温顺模样,跟刚才判若两兽。
仕林望着这反差,摸着还带着点微麻感的胳膊,无奈地笑了——看来在这神兽眼里,自己大概是“抢走”玲儿的“外人”,能纡尊降贵替他疗伤,已是给足了玲儿面子。
山风卷着潭底的水汽掠过,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拂得小青鬓角的碎发轻轻颤动。她在莲儿的搀扶下踉跄起身,碧色的衣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每动一下,肩臂的伤口便传来针扎似的疼,却仍死死盯着远处那团耀眼的金光。
那是一头山岳般庞大的巨兽,金毛如瀑,在霞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狮首高昂时,鬃毛上的金粉簌簌飘落,像被风揉碎的星子——无疑,正是金毛犼。
小青望着它温顺地蹭着玲儿手腕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浪。那串在潭底幻境中被玲儿认作“淑妃所赠”的檀木佛珠,实则是方才墨麒麟利爪袭来的刹那,她情急之下塞进玲儿腕间的。初得这串佛珠时便觉异样——木珠温润如古玉,纹路里藏着似曾相识的佛光,直到淑妃临终前将最后一粒佛珠嵌上,那瞬间窜入指尖的暖意,才让她豁然明朗:这哪是什么普通佛珠,正是昔日法海座下金毛犼的灵核所化。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昔日法海座下那只追得她上天入地的凶兽,此刻却成了护着玲儿的屏障;而玄灵子驯养、曾在危急关头驮着她逃出生天的墨麒麟,反倒成了乌古论手中的屠刀,每一道爪风都淬着致命的戾气。
山风卷着檀香味掠过耳畔,她忽然松开莲儿的手,仰头望向天际那颗最亮的星——星光透过水汽,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还藏着法海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佛骨,凉得像浸了千年的雪。
“法海,娘娘……”她在心底轻轻唤,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你们看,玲儿接住了你们的光,她好好的。这人间的劫,总会有人接着往下走。”
星光似乎亮了亮,像在应和。小青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揣着玄灵子留的符纸,指尖的温度透过布帛传过来,竟与金毛犼的金芒有了几分相似的暖。
“你们,安息吧。”
霞光漫过她的侧脸,将眉梢的伤痕染成淡金,那双总带着锋芒的眼,此刻竟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帆。
可就在此时,崖顶的乌古论猛地攥紧拂尘,黑丝被指骨捏得绞成死结,木柄与指节摩擦的“咯咯”声在山坳里回荡,像毒蛇啃噬着骨头。那凭空出现的金毛犼浑身金芒如炬,竟将他精心布下的局冲得七零八落,三年筹谋、血咒加持,此刻皆付诸东流。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刀疤扭曲如蜈蚣,死死盯着崖底那头金色巨兽,齿间挤出的话带着血沫:“好个法海……阴魂不散!死了都要留手!你当真以为,凭这畜生就能护得住他们?”
话音未落,乌古论猛地仰天长啸,黑袍被周身翻涌的黑气撑得猎猎作响,双掌高举过顶,指缝间渗出乌黑的血珠:“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什么是‘太阴之怒’!”
他手腕急转,拂尘黑丝陡然绷直如钢针,在暮色里划出诡异的弧,破风声尖利得像鬼哭:“太阴凝霜,月华为引,万邪归宗,戾气化形!敕!”最后一字落下时,他猛地将拂尘指向墨麒麟,“墨麒麟!撕碎他们——!”
吼声未落,墨麒麟已如被点燃的炮仗。周身紫焰“腾”地暴涨三丈,竟凝成无数条活蛇状的火舌,在鳞甲间窜动游走,将半边夜空染成妖异的紫。它猩红的眼瞳里燃着实质性的怒火,四蹄猛地踏碎丈许青石,碎石混着紫火飞溅如箭,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庞大的身躯骤然跃起,肋下竟展开两对蝠翼般的肉膜,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俯冲而下,利爪前伸时,倒钩上的紫火凝成三寸长的焰刃,直指玲儿等人的方向,连风都被它的戾气搅得发颤。
而那头刚蹭着玲儿手腕撒娇的金毛犼,此刻猛地转头。先前温顺的金芒瞬间敛去,幽绿的双瞳燃着如冥府业火的光,狮口大张,露出匕首般参差的犬牙,一声怒吼震得山坳岩壁簌簌落石,竟盖过了墨麒麟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窜出,鬃毛上的金芒凝成实质的铠甲,迎着俯冲的墨麒麟撞了上去。
“嘭——!”
两头巨兽在山坳中央相撞,紫金二色的光芒瞬间炸开,如两团失控的烟花在半空交织。墨麒麟的紫火燎得金毛犼鬃毛“滋滋”作响,却被它颈间迸发的金芒弹开;金毛犼的利爪撕开墨麒麟肋下的肉膜,乌黑的血混着紫火滴落,却被对方回身一尾扫中肩胛,金色的血珠在空中溅成星雨。光影明灭间,时而可见墨麒麟的獠牙咬向金毛犼咽喉,时而又见金毛犼的巨掌拍向墨麒麟头颅,整个山坳被两股力量搅得天翻地覆,连月光都被震得碎成点点银辉。
二十年前,这两头神兽便已结下宿怨。初逢于雷峰塔外的迷雾里,金毛犼的金芒撞碎了墨麒麟的紫焰,墨麒麟的利爪又撕开了金毛犼的鬃毛,从雷峰塔顶滚到西湖畔,鬃毛缠着火光,鳞甲沾着血痕,却始终分不出胜负。那般势均力敌的执拗,恰如法海与玄灵子——一个持紫金钵镇妖,一个握清灵剑护道,立场相悖却实力相当,论道法修为,原也是难分伯仲。
谁曾想命运弄人。十五年前法场劫囚那日,金毛犼硬接了玄灵子借来的雷部五雷咒,金光崩碎的刹那,庞大的身躯化作漫天金粉,连一声悲鸣都散在风里;三年前雷峰塔下一战,墨麒麟随郕王战至力竭,被郕王收服,从此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何曾料到,十五年后的今夜,两兽竟会在这山坳重逢。只是再见时,早已物是人非:曾护着法海踏平妖窟的金毛犼,成了挡在玲儿身前的盾,金芒里裹着护生的温;曾载着玄灵子踏遍山河的墨麒麟,却成了被邪力啃噬的刃,紫焰中燃着灭世的戾。这般阴阳易位的重逢,看得小青指尖发颤——原来连神兽的命途,都逃不过这人间的劫数与反转。
第362章 蓄势待发
夜幕低垂,月色被层薄云裹着,只漏下几缕冷光,斜斜切过崖壁的褶皱,在潭面投下碎银似的影。风不知何时变得黏滞,带着深潭的寒气和崖底的露水,拂过皮肤时像贴了片冰,把白日残留的暖意刮得干干净净。
在一轮交锋后,两头巨兽悬在半空,分列两端,周遭静得诡异,唯有两头巨兽发出的低鸣声,撞在岩壁上,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掉,反倒衬得这山坳像口封了盖的瓮,闷得人耳膜发紧。
潭面的雾气比先前厚了数倍,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要漫到岸边的青石。雾气里裹着水汽的凉,还有金毛犼鬃毛散出的淡淡檀香,两种气息在冷夜里纠缠,竟生出种奇异的肃杀之气,更比历阳战决战之前,更叫人胆寒。金毛犼庞大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鬃毛上的金芒透过雾层,晕成一团朦胧的光,像浮在暗夜里的星子。
墨麒麟伏在雾的另一侧,周身的紫火收得极敛,只在鳞甲缝隙里偶尔窜出几点火星,落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滋”地一声灭了。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贴在地面像条蛰伏的巨蟒,唯有那双猩红的眼,在雾中亮得扎眼,死死锁着金毛犼的方向,喘息都压得极低,像在积蓄致命一击的力道。
崖顶的乌古论已融入墨色,只有黑袍边缘偶尔被夜风吹动,露出里面泛着暗光的衣料。他脚下的黑雾不再往外渗,反而凝成几缕细如发丝的线,顺着崖壁往下爬,悄无声息地缠向潭边的青草——那草叶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蜷曲,连露水都被蚀成了黑。
崖顶的乌古论黑袍垂落如墨,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拂尘银丝偶尔被残留的气流掀动,划出诡异的弧线。他脚下的青石缝里,几缕黑雾正丝丝缕缕往外渗,落地时竟将草叶蚀出焦黑的痕——那是他催动邪术的征兆,连周遭的草木都在无声地战栗。
玲儿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仕林的肩头。夜露打湿了她的鬓发,凉得像冰,她掌心捏着仕林的桃木簪却透着一丝恒定的温,与这浸骨的寒意撞在一起,反倒让她更清醒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绷紧的弦上,与远处墨麒麟低沉的喉鸣、金毛犼压抑的鼻息,在这死寂的半夜里,织成一张绷到极致的网。
风忽然又动了,带着尖啸,卷着雾团撞向金毛犼的金芒。光与雾碰撞的刹那,金毛犼猛地抬首,鬃毛上的金芒“腾”地亮了三分,而雾的另一端,墨麒麟的紫火也骤然窜高,映得它猩红的眼瞳在黑暗里,像两簇陡然燃起的鬼火。
半夜的寂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金毛犼周身金芒骤盛,鬃毛如炸开的金焰,前掌猛地拍向地面。“轰隆”一声,潭边青石应声崩裂,碎石混着金色流光如箭雨射向墨麒麟。墨麒麟身形一振,紫火在身前凝成半尺厚的火墙,碎石撞在火墙上,瞬间被熔成滚烫的液珠,却也逼得它后退半步。
金毛犼的巨掌上的金芒在它掌间流转,拍向墨麒麟时,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噼啪”作响的气劲将地面的碎石掀得漫天飞舞。墨麒麟却如道黑色闪电,带起的狂风卷着紫火,避开金毛犼正面冲撞的同时,长尾如钢鞭般狠狠抽向对方腰侧——那尾尖凝聚的紫焰凝成三寸长的刃,劈空时发出尖锐的啸,竟将金毛犼鬃毛上的金芒撕开一道口子,燎得几根金毛瞬间焦黑。
“吼——!”
金毛犼吃痛,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这吼声不同于先前的温顺低鸣,带着上古神兽的威严与怒火,金芒陡然从它周身炸开,如潮水般涌向墨麒麟。墨麒麟被这股金芒扫中,背脊上的紫火瞬间黯淡了几分,庞大的身躯竟被掀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爪下的青石被碾得粉碎,碎石混着紫火溅起丈高。
它猩红的眼瞳里怒意更盛,猛地弓起脊背,四蹄在地面狠狠一踏,竟踏出四个燃烧着紫火的深坑。“嗷呜——”一声狼嚎般的嘶吼从它喉间滚出,周身的紫焰“腾”地暴涨,竟化作一条数丈长的紫火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金毛犼。那龙形火焰裹挟着硫磺的刺鼻气味,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连崖边的老松都瞬间燃起明火,噼啪作响地蜷成焦炭。
金毛犼却不退反进。它前掌撑地,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狮口大张时,鬃毛上的金芒如归巢的蜂群般往口中汇聚。“嗡”的一声,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从它口中喷薄而出,直直撞上紫火龙——光柱与火龙在半空剧烈碰撞,金与紫的光芒绞成一团,发出“滋滋”的灼响,水汽般的白烟蒸腾而起,将半个山坳都罩在其中。
玲儿攥着仕林的胳膊,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他的皮肉。她看着金毛犼肩胛被墨麒麟爪尖划开的血口,金色的血珠混着鬃毛上的金粉滴落,砸在地上竟燃起细小的火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大狮子……小心啊……”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攥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眶早已被泪水模糊。方才金毛犼替她疗伤时的温顺还在掌心萦绕,此刻却要直面这头被邪力催狂的巨兽,每一次碰撞都像砸在她的心口。
话音未落,白光与紫光忽然同时炸开。金毛犼被气浪掀得往后滑出数尺,蹄掌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沫,却仍死死盯着对面的墨麒麟。墨麒麟的情况也未好到哪里去,背脊被金光灼出焦黑,紫焰略显暗淡,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可那双猩红的眼,却亮得愈发狰狞。
“废物!”乌古论在崖顶看得双目赤红,拂尘黑丝被他攥得几乎断裂,“连头畜生都收拾不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拂尘上,黑丝瞬间如活蛇般竖起,泛着诡异的红光,“血祭魔焰,焚尽九天!墨麒麟!燃魂!给我燃魂!”
“吼——!”墨麒麟仿佛听到了最恶毒的指令,周身的紫火骤然变成妖异的黑紫。它痛苦地蜷缩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凶戾,却浓得化不开。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带起的狂风中竟夹杂着细碎的黑色鳞片——像是它燃烧自身精元换来的力量。
金毛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忽然转头,金色的眼瞳深深望了玲儿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决绝。随即,它猛地昂首,整个身躯如充气般膨胀了半分,鬃毛上的金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山坳里的檀香味陡然浓郁起来,与墨麒麟身上的硫磺味激烈对冲,空气都仿佛被这两股气息撕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下一瞬,两头巨兽同时动了。
第363章 青白助阵
墨麒麟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流光,无视金毛犼挥来的巨掌,硬生生撞向对方的胸口,背脊上的黑紫火焰如跗骨之蛆般往金毛犼皮肉里钻。金毛犼吃痛,却死死咬住墨麒麟的脖颈,金色的獠牙刺破对方鳞甲,竟从齿缝间溢出金色的光——那是它的本源之力。
两头巨兽纠缠着滚到半空,金芒与黑紫火焰在它们身上疯狂窜动,像两条噬咬的巨蛇。墨麒麟的利爪撕开了金毛犼的脊背,露出底下流淌着金光的骨骼;金毛犼的狮头则死死按着墨麒麟的头颅,让它无法再喷出紫火。它们在高空翻滚、碰撞,带起的能量冲击波将山坳里的水汽震得四散,连天边的霞光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墨麒麟的利爪撕开金毛犼脊背的刹那,金色的血珠如断线的金珠滚落,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金毛犼痛得闷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半步,鬃毛上的金芒明显黯淡下去。墨麒麟却如附骨之蛆,紫火缭绕的巨爪再次挥向它的咽喉,那势要将其撕碎的狠戾,看得山坳里众人无不心惊。
“金毛犼!我来助你!”
小青再也按捺不住,碧色的衣袖猛地一甩,青虹剑“噌”地出鞘,寒光直指墨麒麟。她刚要纵身跃起,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死死攥住——是小白。
“小青!别去!”小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指尖攥的泛白,“它俩本是上古神兽对决,你我修为远不及,去了也是添乱!”
金毛犼又被墨麒麟的长尾抽中侧腹,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将它半埋在石堆里。小青看得目眦欲裂,挣扎着要甩开小白的手:“可它快撑不住了!难道眼睁睁看着它被撕碎?”
小白没有松手,反而将目光投向崖顶那道黑袍身影,素纱袖下的指节绷得笔直:“要救它,就得先断了墨麒麟的力源!”她抬手指向乌古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崖顶!扰乱乌古论!”
小青猛地一怔,随即眼中闪过锐光。是啊,墨麒麟能如此狂暴,全因乌古论在崖顶施法加持!她狠狠点头,青虹剑“哐当”插回鞘中,与小白对视一眼,眼底同时燃起决绝。
“走!”
两人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两尊巨蟒——小白通体雪白,鳞片在霞光里泛着碎玉般的光,蛇身盘旋而起时,竟比方才还粗壮了几分;小青碧如翡翠,鳞甲边缘燃着细碎的金芒,蛇口张开时,毒牙闪着幽蓝的光,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嘶——!”
双蟒同时发出震耳的嘶吼,尾尖扫过潭边的青石,带着崩裂的脆响直冲崖顶。雪白的蟒身如银链缠向崖壁,碧色的蟒躯则借着岩壁的凸起腾跃,两道身影在陡峭的崖面上飞速攀升,快得如两道流光,转瞬便已逼近乌古论。
“娘子!小青!”
许仙见状,下意识便要追上去,皂色的道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可他刚迈出半步,胳膊便被死死拽住——莲儿和仕林一左一右拉住他,两人的手都在发颤,却攥得极紧。
“姑父!别去!”莲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深深掐进他的衣袖,“你帮不上忙!”
仕林也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官袍的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声音沉得像崖底的石:“爹!这是唯一的办法!不可让娘分心!”
许仙望着崖上那两道急速攀升的青白身影,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棉絮,眼眶瞬间通红。他知道他们说得对,可眼睁睁看着小白和小青冲向险地,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这滋味比刀割还难受。指节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滴落在地,混着潭边的水汽,凉得刺骨。
玲儿站在潭边,望着那两道熟悉的巨蟒身影在崖壁上腾跃,碧色的是小姨,雪白的是娘。她们的鳞甲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次撞向崖壁,都带着石裂的脆响,像两把劈开黑暗的刀。
“娘……小姨……”她喃喃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裙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心啊……”
风卷着崖顶的黑雾往下淌,带着乌古论惊怒的嘶吼。墨麒麟似乎察觉到主人遇险,攻击金毛犼的力道骤然减弱,猩红的眼瞳转向崖顶,喉间滚出焦躁的咆哮。金毛犼趁机喘了口气,金色的眼瞳望了眼崖上的青白双蟒,忽然低鸣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向墨麒麟,用最后的力气将其死死缠住——它要替她们拦住这头凶兽。
崖顶的乌古论见青白双蟒已近在咫尺,黑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拂尘黑丝陡然绷直如钢针,朝着双蟒狠狠甩去:“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来犯!”
雪白的蟒身猛地一缠,将黑丝死死绞在鳞甲间;碧色的蟒躯则顺势而上,毒牙直刺乌古论心口。山风卷着紫火与金芒,在崖顶与山坳间炸开,将这场混战的惨烈,推向了更高潮。
乌古论足尖点在枯枝上,身形如鬼魅般退入身后密林,黑袍扫过带刺的灌木丛,竟未被勾破半分。青白巨蟒的尖牙擦着他肩头掠过,咬碎的树皮混着木屑簌簌落下,他却头也不回,反手将拂尘往身后一甩,黑丝如帘幕般挡住双蟒的去路。
“太阴凝戾,万邪归墟,幽影缠骨,戾气化枢……”他闭眼时,黑袍下的喉结剧烈滚动,口中溢出的口诀晦涩如鬼语,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空气都发颤,“以吾之血,唤彼之墟,锁!”
最后一个“锁”字落地,他猛地睁眼,双眸中翻涌着墨色的光。手中银白色拂尘突然崩散,万千黑丝如活蛇般窜入密林,钻入腐叶、缠上树干、没入石缝,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染成了暗紫。
下一瞬,密林中陡然响起“咯吱”的脆响——那是树木扭曲的声音。无数灰黑色的爪牙从幽暗处伸了出来:粗壮如臂的藤蔓缠着倒刺,“唰”地缠上小白的雪白鳞甲,倒刺深深嵌进鳞片缝隙,渗出的血珠刚冒头就被藤蔓吸干,化作诡异的红斑;尖利如兽爪的黑影从树后扑出,死死扣住小青的七寸,指甲泛着幽绿的毒光,稍一用力,便在碧色鳞甲上掐出数道血痕;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顺着双蟒的鳞片纹路往里钻,像附骨之蛆般缠上她们的躯体,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勒骨的痛。
“嘶——!”小白猛地扭动身躯,雪白的蟒身撞断数棵碗口粗的树,却只换来藤蔓更疯狂的缠绕,倒刺几乎要戳穿她的皮肉。小青则甩动尾尖抽向那些黑影,可每一次撞击,都有更多的爪牙从暗处涌来,将她的碧色蟒身缠成个严实的茧,毒牙上的幽光渐渐渗入鳞甲,让她浑身泛起麻痹的痒。
乌古论立在密林边缘,看着被爪牙牢牢锁住的双蟒,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白娘子,青蛇妖,你们就乖乖在这待着。”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黑袍,黑丝在指尖重新凝成拂尘的模样,“稍等片刻,便送你们去见玄灵子。”
藤蔓上的倒刺已深深嵌进小白的鳞甲,黑丝顺着伤口往血脉里钻,带来蚀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小青的挣扎越来越弱,碧色的鳞甲上已泛起大片灰败,显然是中了爪牙的毒。
“小青!凝神!”小白忽然嘶鸣一声,雪白的蟒身骤然爆发出莹白的光,那光芒穿透藤蔓的缠绕,竟将附着的黑气灼烧得滋滋作响。“我们的本源之力,本就与这阴邪之物相克!”
小青猛地回神,碧色的瞳孔里燃起倔强的火。她忍着七寸被掐的剧痛,调动起丹田最后一丝灵力,碧色的流光顺着鳞甲纹路游走,与小白的白光交织在一起——青白二色的光在藤蔓爪牙间疯狂窜动,像两团相互滋养的火焰,所过之处,灰黑色的藤蔓瞬间枯萎,带毒的爪牙崩裂成粉末。
“喝!”
双蟒同时发力,雪白的蟒身猛地绷紧再舒张,碧色的尾尖带着残影狠狠抽向束缚。“咔嚓”“咔嚓”的脆响接连炸响,缠绕最紧的藤蔓被生生挣断,扣住七寸的黑影在青光中消融,连那些细如发丝的黑丝都被白光烧成了灰烬。
挣脱束缚的瞬间,小白与小青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青白二色的流光在她们身前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扑崖边的乌古论!
乌古论刚将黑丝注入墨麒麟体内,见状脸色骤变,慌忙挥出拂尘抵挡。可那青白流光蕴含着五百年的修为与不甘,竟直接撕裂了黑丝的防御,重重撞在他胸口!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崖顶碎石飞溅,乌古论的黑袍被气浪掀得粉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乌黑的血。烟雾弥漫中,小白与小青已化作人形,衣衫虽染血破损,脸上却浮起释然的笑——这一击,总算没让他好过。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站稳,浓雾中忽然窜出一道黑影。乌古论竟顶着爆炸的余威,双目赤红如血,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掌泛着墨色的光,直直拍向二人胸口!
“小心!”
第364章 双兽陨落
小白猛地将小青往身后一推,自己却没能避开。那掌结结实实落在她心口,雪白的衣衫瞬间被血浸透,她像片落叶般坠向崖下。小青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带血的衣袖,随即也被乌古论反手一掌击中肩胛,碧色的身影同样坠向深谷。
“娘!小姨!”
山坳里的仕林与玲儿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崖边的雾气里。
“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乌古论站在崖顶,全身黑袍破败不堪,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肤,脸上的刀疤因暴怒而扭曲。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崖下,“今日就算我死!也要将你们一网打尽!”他一脚踹碎身边的巨石,碎石滚落的轰鸣里,藏着咬牙切齿的恨,“且留你们半刻命!待我杀了金毛犼,再将你们碎尸万段!”
说罢,他再次双手结印,黑袍下的躯体泛起诡异的墨光,口中念出更恶毒的口诀:“太阴噬灵,万火归宗,离火焚天,魔焰吞空!敕!”
“墨麒麟!南明离火!”
随着他的嘶吼,墨麒麟周身的紫火骤然变成妖异的黑紫,胸腹剧烈起伏间,一团比先前大了数倍的离火珠凝聚在口中,焰心黑得像能吞噬一切光明,连空气都被灼得扭曲。
墨麒麟接到了乌古论的魔力,它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兽类的悲鸣,脖颈猛地一挣,竟任由金毛犼的獠牙再深入几分,同时,它的胸腹剧烈起伏,黑紫色的火焰在它口中疯狂旋转,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珠——那珠子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散发着能焚尽神魂的恐怖气息。
“南明离火……”小青在潭边失声惊呼,碧色的瞳孔骤缩。南明离火本是上古神火,可被魔气侵染后,便成了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邪火。墨麒麟曾无数次使出此招救她于水火,可却从未想到,今日会用来伤害她们。
崖顶的乌古论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法印结得更快:“墨麒麟!烧了它!让这头蠢兽尝尝贫道的厉害!”黑雾如喷泉般从他指尖涌出,尽数汇入墨麒麟体内,那团南明离火瞬间涨大如斗,紫得发黑的焰心隐隐透着蚀骨的寒。
金毛犼望着那团逼近的紫火,忽然昂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啸声震得山坳里的潭水翻涌,连乌古论的咒文都滞了半分。它胸前的金芒骤然亮起,一团纯净的金色火焰从喉间缓缓升起,焰心泛着剔透的白,正是能净化万物邪祟的三昧真火。金火与紫火在半空遥遥相对,一方炽烈如骄阳,一方阴毒似寒渊,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气中胶着,竟让周遭的时间都仿佛凝固。
“三昧真火!”小白望着那团金火,眼中闪过震惊与希冀。那三昧真火至阳至纯,专焚邪祟,乃是世间至烈之火!曾被法海无数次用来伤害她们的三昧真火,今日却又成了守护她们唯一的希望。
玲儿看着金毛犼胸前那团越来越亮的金火,忽然想起潭底淑妃离去时的金光,想起腕间消失的檀木佛珠。她猛地明白了什么,泪水决堤而下,朝着金毛犼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大狮子!加油啊——!”
她的声音穿透了山风与嘶吼,落在金毛犼耳中。神兽猛地转头,狮眼在火光中望向她的方向,金芒里竟浮出一丝温柔的决绝。
两头巨兽在半空相对而立,金毛犼口中的三昧真火与墨麒麟口中的南明离火遥遥相对,金与黑紫的光芒将夜空分割成两半。山坳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那即将碰撞的两团火焰——那是光明与黑暗的终极对决,是神性与魔性的最后碰撞。
“吼——!”
“嗷——!”
两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同时炸响。
金毛犼猛地将三昧真火喷吐而出,金色的火柱如道贯通天地的光,带着煌煌天威,直扑墨麒麟。墨麒麟也同时喷出了那颗黑紫色的离火珠,珠子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黑紫火雨,与金色火柱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极致的光亮。
金色与黑紫色的火焰在半空交织、湮灭、炸裂,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光团中心,金火不断净化着黑紫邪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而黑紫火雨也在疯狂反扑,试图吞噬那片金色的纯净。两种火焰的碰撞产生了恐怖的能量风暴,狂风卷着热浪席卷整个山坳,潭水被蒸腾出大量白雾,岸边的青石被烤得发红,连崖顶的乌古论都被这股热浪掀得后退数步,黑袍的衣角被燎得焦黑。
玲儿被仕林死死护在身后,透过指缝,她看到金毛犼庞大的身躯在光团中渐渐变得透明,鬃毛上的金芒却愈发炽烈,像在燃烧自己,也要将那邪火彻底焚尽。而墨麒麟的身影在光团中痛苦地扭曲,黑紫色的火焰越来越淡,最终,在一声凄厉的悲鸣后,彻底被金色的火焰吞没。
光球终于达到极限,发出一声清越的共鸣,随即骤然炸开。亿万道金紫流光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山坳照得如同白昼。玲儿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一道青光从光雨中分离,直直坠向小青脚边——那是柄长剑,剑身莹润如秋水,“清灵”二字在余辉中泛着温润的白,正是玄灵子的清灵宝剑。小青颤抖着拾起清灵宝剑,剑身在她掌心轻颤,仿佛在诉说着玄灵子最后的守护。
而在她脚边,一串檀木佛珠正缓缓飘落,木珠上还留着淡淡的佛光,红绳末端的穗子轻轻扫过她的脚背,带着熟悉的温润。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潭面的轻响。玲儿捧起檀木佛珠,拂过脸颊,泪水无声地滑落,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它鬃毛的柔软触感。
崖顶的乌古论踉跄着站直,黑袍破洞处露出的皮肉青黑如炭,嘴角却咧开个狰狞的笑。他望着光雨散尽的山坳,目光扫过那柄清灵宝剑与串檀木佛珠,忽然捂着肚子剧烈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谷里撞出尖厉的回音,像有无数只夜枭在嘶鸣。
“死得好!死得好啊!”他笑得弯腰,指节死死抠着崖边的碎石,指缝里渗出的黑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花,“金毛犼!你这护主的蠢货,量你重生又如何?终究还是成了飞灰!墨麒麟?一条被我炼化的狗罢了,死了便死了,不足为惜!”
“白娘子!现在——该轮到你们了!”他猛地直起身,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崖底的小白几人,那里淬着毒的光,比墨麒麟的紫火还要灼人,“我倒要看看!没了那畜生,你们还能撑到几时!”
说罢,他双臂陡然张开,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如蝙蝠展翅。喉间滚出晦涩的咒文,每个字都像从坟茔里刨出来的骨殖,带着腐土的腥气:
“太阴聚阴幡,妖魂附灵坛,血符引煞至,锁灵困九天!敕!”
第365章 逆鳞引幡
最后一个“敕”字落地,山坳两侧的崖顶忽然传来“轰隆”巨响。碎石飞溅中,两面丈高的招妖幡凭空立起——幡面猩红如血,上面用朱砂画满扭曲的符文,泛起青白流光,在风中诡异地游走;幡杆漆黑如墨,缠着数缕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影在挣扎嘶吼,像被囚的冤魂;幡顶的骷髅头挂饰“咔哒”作响,眼窝中燃着幽绿的鬼火,直直“盯”向崖底。
两面幡刚一立起,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阴风从幡底卷出,带着刺骨的寒,吹得潭边的野草倒向一侧,连清灵宝剑的剑鸣都低了几分,仿佛被这股邪气压制。幡面的血符亮起,红光穿透黑雾,在山坳里投下斑驳的影,像铺了层凝固的血。
乌古论站在两幡之间,黑袍被幡上散出的黑气缠绕,整个人竟透出几分非人的诡谲。他抬手直指崖底的小白,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崖边的松针簌簌坠落:
“白娘子!你以为躲得过吗?”他笑得癫狂,眼角的刀疤扭曲如蜈蚣,“贫道蛰伏三载,收万妖残魂,取青白逆鳞,只为今日!这两面招妖幡,就是你们的祭旗!今日贫道便收了你们两条蛇,告慰王爷在天之灵!将你们千年道行炼化入幡!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形神俱散!不入轮回!哈哈哈!”
阴风卷着幡上的黑雾往下淌,崖底的空气骤然变冷,小白下意识将小青护在身后,素纱袖下的指尖已凝聚起莹白的光——她能感觉到,那招妖幡上的戾气,比乌古论的太阴邪术还要阴毒,竟能悄无声息地侵蚀人的灵力,像附骨之蛆般往骨髓里钻。
云层忽然被夜风撕开道豁口。一轮残月挣扎着钻出来,清辉如碎银般倾泻而下,却带不起半分暖意,反倒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山坳的每一寸土地上。潭水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倒映着崖顶招摇的幡影,像面被打翻的铜镜,碎光里裹着说不出的森然。
月华落在招妖幡上让血符更亮,幡面中央镶嵌的两片鳞甲更是灼眼。左侧幡上是片冰白逆鳞,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正是小白的真身鳞片,此刻被血符红光一照,竟渗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右侧幡上的青碧逆鳞更甚,鳞片上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那是小青修炼百年才凝出的本命鳞,此刻正剧烈震颤,碧色流光顺着幡面游走,与血符的猩红绞成一团,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小白的指尖猛地发凉,素纱袖下意识攥紧,瞳孔骤缩如针。那冰白鳞甲的弧度、边缘的细小缺口,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二十年前,小青硬闯雷峰塔,鳞甲破碎,是她亲手剜下自己的护甲鳞附在她腹上,鳞片边缘被她自己的利爪刮出的痕,至今还留在那里。
小青的呼吸骤然停了。
她死死盯着那片青碧逆鳞,耳畔突然炸开辽阳府药泉旁的回响——潮湿的霉味,乌古论阴恻的笑,还有玲儿奄奄一息的呜咽。那日乌古论命韩承武取鳞时说“需青白双蛇逆鳞各一片,来做药引”,她虽疑虑重重,却架不住玲儿命悬一线,只能忍着剜心般的痛,从肋下剥下自己和姐姐的本命鳞。
当时她只当是乌古论要用来作法救人,甚至暗自庆幸,还好只是片鳞,总比赔上玲儿的命强。
可此刻看着招妖幡上的青碧流光,看着那鳞片与血符相缠时,自己丹田内的灵力竟跟着躁动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外涌——她忽然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辽阳府的冰窖。
“原来如此……”小青的声音发颤,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青虹剑上,溅起细碎的火星,“他早就算好了今日!”
那逆鳞是她们的本命所系,藏着真身气息与灵力本源。乌古论取走鳞甲,不是为了伤谁,而是要将这两片鳞嵌进招妖幡,化作最烈的饵、最利的钩——以她们的真身气息为引,让招妖幡专克她们的修为,哪怕她们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在这幡前也会灵力紊乱,如同被缚住翅膀的鸟。
小白望着小青指尖发颤的模样,碧色的瞳孔里还凝着方才的惊悸,那点怔忪像面镜子,照出乌古论藏在暗处的獠牙。她默运内息,丹田处却像是揣了团翻涌的浊浪,灵力顺着血脉乱窜,连吐纳都带着滞涩的疼——那是逆鳞被招妖幡引动的征兆,真身的气息正被无形的线牵扯着,要从筋骨里硬生生拽出去。
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指尖在素纱袖下蜷缩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点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二十年前雷峰塔下,法海的金钵虽烈,却磊落得像块顽石,是非对错全摆在明处,昔日郕王虽攻于心计,可却对她处处留手,心中存着一丝清明;可乌古论不同,他的阴狠藏在笑里,算计埋在三年前,连救命的由头都成了缚住她们的锁链,他的魔性比当年的法海更深,心思比郕王的骄横更让人胆寒。
“怎么样?白娘子。”乌古论在崖顶看得真切,见两人面色煞白,笑得愈发得意,拂尘指向招妖幡,“认出你们的‘宝贝’了吗?”他故意拖长了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贫道绝不辜负青姑娘的‘慷慨’,就用这两片逆鳞就送你们上路!
小白银牙紧咬,素手紧握白乙剑,莹白剑光如匹练般劈向招妖幡。可剑尖刚触到幡上红光,便如泥牛入海,“嗤”地一声被吞噬殆尽,反震之力让她踉跄后退,喉头涌上腥甜。她望着幡上那片冰白逆鳞,只觉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线牵扯,每动一下都似有千钧重,丹田内的灵力像脱缰野马,撞得经脉阵阵刺痛。
小青情况更急,青虹剑舞得如狂风骤雨,碧色剑气交织成网,却被招妖幡上的猩红流光一一震碎。她肋下当年剥鳞的旧伤突然崩裂,鲜血浸透碧衫,眼前阵阵发黑。颈间的青鳞不受控地凸起,映着幡上的青光,竟泛起诡异的灰败,显然已被幡上戾气侵入灵核。
“哈哈哈!徒劳挣扎!”乌古论在崖顶狂笑,拂尘黑丝指着两人,“你们的逆鳞嵌在幡上,真身气息早已与幡融为一体!这招妖幡便是你们的克星,越反抗,灵力流失得越快!”他顿了顿,眼中淬满毒光,“三载筹谋,岂是你们能破?今日便是你们形神俱灭之时!”
说罢,他双臂猛地下压,黑袍与幡上黑雾彻底相融,厉声喝道:“收!”
第366章 危在旦夕
两面招妖幡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血符纹路如活蛇般游走,幡顶骷髅头的鬼火暴涨三尺。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从幡面涌出,小白只觉身子一轻,竟不受控地往幡上飞去。她拼命凝气下沉,素纱袖死死拽住小青,却见小青碧色身影已如断线风筝,朝着右侧招妖幡飘去。
“姐姐!”小青发出一声凄厉嘶鸣,碧色蟒尾猛地甩出,缠向崖边古松。可那吸力实在太烈,松枝“咔嚓”断裂,她终究被红光裹住,周身碧光大盛,竟在半空化作一条丈许长的青蛇,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被红光牵引着往幡面撞去。
小白素手紧握白乙剑,剑刃在招妖幡的猩红光芒中剧烈震颤,那股阴邪吸力如附骨之蛆般啃噬着她的灵力。发髻突然松动,珠钗顺着青丝滑落,指尖触及温润玉质的刹那,珠钗玄铁冷意顺着脉络蔓延,钗头并蒂莲下暗藏的玄铁底座还留着宝青坊的狐狸徽记。
“你休想——!”小白喉间溢出低吟,指腹摩挲着钗身隐秘的刻痕。珠钗突然迸发幽蓝微光,玄铁底座浮现繁复咒文,竟主动吸取起招妖幡的妖气反哺自身。珠钗和招妖幡相触刹那,那百年间的记忆画面随着妖气涌入开始翻涌:五百年前捕蛇村的桃花雨、阿宣为她暖身的篝火、断桥重逢时许仙拾起珠钗的惊讶眼神、洞房花烛时她顶上的簪花头饰……
崖顶的乌古论突然皱眉,拂尘黑丝骤然绷直:“好厉害的法器……是那狐狸的手艺!”他原以为只是普通法器,没料到这珠钗竟能反向吞噬妖气,那些溢出的记忆光点在半空凝成虚影,隐约可见前世今生的情爱纠葛。
小白借珠钗之力稳住身形,灵力顺着咒文流转,钗头并蒂莲虚影渐显,两种力量在钗身交织,与招妖幡的猩红吸力激烈对冲,崖边碎石被两股力量绞成齑粉,空气中弥漫着玄铁灼烧的焦味。
“雕虫小技!”乌古论厉喝一声,拂尘黑丝如毒蛇般缠向珠钗,“那狐狸的法器又如何?”他指尖掐诀,黑丝突然迸发出魔光——那是太阴真经中降妖咒力。
珠钗猛地发出悲鸣,幽蓝光晕瞬间黯淡。小白眼睁睁看着黑丝缠住钗身,那些刚浮现的记忆画面如碎玻璃般炸裂:阿宣的体温、许仙的笛声、桃花纷飞的幻境、洞房花烛的簪花……随着珠钗脱手飞向崖顶,所有碎片都被强行剥离。
乌古论接住珠钗的刹那,玄铁底座突然烫得惊人。他端详着钗头并蒂莲,指腹摸到莲花底座刻着的“宝青”二字,眼中闪过讶异:“原来如此。”拇指狠狠碾过玄铁咒文,只听“咔嚓”脆响,玉质莲花崩裂四散,露出里面缠绕着记忆微光的玄铁骨架。
“不——!”小白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吸力吞没。珠钗碎片坠落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最后一缕记忆光点里,许仙含笑在断桥拾起珠钗。那画面随着碎片坠入深渊,招妖幡的吸力如潮水般反扑而来,她素白的身影在红光中踉跄后退,脖颈间突然浮现蛇鳞,珠钗抽离刹那,妖身再也压制不住。
崖底的许仙看得目眦欲裂,疯了般扑向碎石堆,却只接住一片温凉的玉屑。那碎片在他掌心闪过微光,转瞬即逝,像极了五百年前阿宣消散在他掌心的魂魄。
“娘子!”他抓住小白手腕的刹那,摸到她肌肤下正在蔓延的鳞甲,而小白望着他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温情正随着珠钗碎片一同熄灭。
许仙纵身跃起,双手死死攥住小白的蛇尾,掌心被鳞甲刮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那股吸力连他一同拽起,他整个人悬空挂在蛇尾后,却仰头对着蛇首露出抹温柔的笑:“娘子,莫怕,我陪你。”
小白蛇瞳骤缩,发出震耳的悲鸣,尾尖疯狂摆动,想将他甩下去。可许仙攥得极紧,指节深陷鳞甲缝隙,任凭风如刀割,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在空中颠簸,始终不肯放手。
“收!”乌古论再喝一声,招妖幡吸力陡增。小青的青蛇真身已撞上幡面,碧色鳞片与青碧逆鳞相吸,发出“滋滋”声响,蛇身被无形的力往幡上按,眼看就要被幡面吞噬。
小白雪蟒被拽得更急,蛇尾上的许仙离幡面越来越近,黑袍的阴影几乎要将他罩住。她回望许仙,蛇瞳中滚出晶莹泪滴,那悲鸣里裹着无尽的痛与不舍——她怎能让他陪自己赴死?
许仙却似读懂了她的心意,笑得愈发坦然,喉间滚出的声音虽被风撕扯得发颤,却字字清晰:“娘子,二十年前你被镇雷峰塔,后为救我,失去记忆,我好不容易寻回了你,今日赔上性命,我也绝不放手!”他抬手抚上冰凉的蛇鳞,指尖的血蹭在上面,像开了朵凄厉的花,“纵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我也要与你做一对阴间亡魂!”
话音未落,雪蟒真身已被吸至幡前,冰白逆鳞与幡上鳞甲相触的刹那,发出刺目白光。小白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蛇身剧烈抽搐,竟被幡面硬生生吸住,鳞片与幡面贴合处,渗出缕缕白烟。许仙被那股巨力一带,整个人撞上幡面,却仍死死攥着蛇尾,黑袍被幡上戾气灼得焦黑,也未有半分松脱。
“爹!娘!”仕林在崖底嘶吼,双目赤红如血,他疯了般冲向崖壁,指尖抠进石缝,指甲断裂渗血也浑然不觉。可崖壁陡峭如刀削,招妖幡的吸力又形成无形屏障,他每爬一寸都被震得坠落,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一点点吸向幡面。
莲儿扶着玲儿,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她望着幡上那道渐渐被红光吞噬的青蛇身影,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姨……小姨……”
仕林摔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他猛地转头看向玲儿,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冀:“玲儿!怎么办?还有办法吗?快想想办法啊!”
玲儿望着幡上那片刺目的猩红,指尖死死攥着腕间凭空出现的檀木佛珠——那是金毛犼消散前,最后凝聚的佛光。她低头摇了摇,唇色惨白如纸,可下一瞬,目光扫过招妖幡时,忽然亮起一点锐光。
“有!”她猛地抬头,指着崖顶招妖幡,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幡能收娘和小姨,却伤不了凡人!仕林哥哥,莲姐姐,我们爬上去!毁了那幡!”
仕林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他望着幡上父母的身影,又看了看玲儿决绝的脸,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好!爬上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爹娘救下来!”
莲儿抹掉泪,重重点头,扶着玲儿的手因用力而发颤:“我跟你们一起!”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都燃起孤注一掷的决绝。夜风卷着崖底的血腥,吹得他们衣衫猎猎,而崖顶招妖幡上的红光,正一点点吞噬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催促着他们与时间赛跑。
第367章 灵虚幻境
四下一片白茫茫,似有无边无际的光在流淌,却分不清光源何处。没有风,没有声,连空气都透着种近乎凝滞的静,伸手触碰,只觉一片温润的空,像浸在千年不化的玉髓里。远处偶有微光浮动,细看却又消散无踪,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每一寸虚无都藏着未说尽的过往。
就在这片分不清中心与边缘的空白里,一袭青衣蜷卧着。衣袂上还凝着未散的血痕,正是玄灵子,衣领上还留着崖顶自裁时溅上的暗红,在乳白中格外刺目。他掌心死死攥着枚素色锦囊,锦缎磨出了细毛边,流苏缀着的青珠沾着半片干枯的柳叶,此刻,锦囊正透出几缕微弱的青光,像困在茧里的星子,忽明忽暗地跳。
忽然,掌心腾起一股炙热,像烧红的烙铁猝然钻进骨缝。玄灵子猛地弹坐起来,脊背撞在无形的壁上,发出沉闷的响。蓬乱的发丝从额前滑落,遮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在乳白中亮得惊人。他下意识松开手,锦囊“啪”地坠在虚空里,却像砸在实地上般发出闷响。
刹那间,从指缝漏出的微光骤然炸开。碧青如潮水漫过整个空间,连乳白的虚无都被染成剔透的玉色,锦囊上绣着的缠枝莲在青光里活了过来,花瓣舒展,仿佛能闻见淡淡的荷香。
“嘶……”他低呼一声,却顾不上指尖被烫得泛起红痕,疯了似的扑过去将锦囊捞回掌心。锦囊烫得像团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可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如骨。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锦囊上,溅起细碎的白雾,混着锦缎上残留的皂角香,清冽得像山涧的泉。
“小青!”他把锦囊贴在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被揉碎的慌,“小青!你怎么了?怎么了!”
从低喃到嘶哑,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的嘶吼,每个字都裹着血沫,撞在虚无的壁上,又被弹回来,一遍遍砸在他心上。
正怔忡间,远处的云雾忽然动了。一道月白身影踏云而来,道袍边缘绣着繁复的雷纹,在白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辉。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笑声悠悠荡来,像浸了晨露的铜钟,从乳白深处漫过来:“无量寿福——”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欣慰,七分怅然,虚空中似有涟漪轻轻荡开,乳白被搅出细碎的纹路。“此地多少年没有换过颜色了,”笑声渐响,撞得青光微微发颤,“妙哉,妙哉啊……哈哈哈……”
玄灵子猛地抬眼,透过蓬乱的发丝望去——乳白的虚空中,一道身影踏云而来。云霭如流霞般托着他的足尖,丝丝缕缕的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青光中织成细碎的网。来人身着月白道袍,袍角镶着银线绣的雷纹,行走时,雷纹似有电光流转,衬得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辉。颔下白须垂至胸口,每一根都像被玉露浸过,泛着温润的光,银丝拂尘在臂弯垂落如瀑,拂梢扫过云霭时,竟荡开一圈圈浅金色的涟漪。
他的眉眼,虽带着老者的慈和,却又凝着亘古的静,仿佛见过三界生灭、万劫轮回,目光落在玄灵子身上时,似有星辰在眼底轻轻转。
玄灵子瞳孔骤缩,攥着锦囊的手猛地收紧——他认得那道身影,那身衣袍,正是是他师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师尊……”他喉间滚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膝盖砸在虚空里竟发出闷响,“扑通”一声,他对着那道身影重重跪下,额角几乎要抵到青灰色的蒲团虚影上,“弟子不知师尊驾临,惊了法驾,还请师尊责罚!”
普化天尊踏着流霞落地,银丝拂尘轻轻一摆,指尖触到他肘间时,一股温润的灵力漫过来,竟将他半扶起来。
“你本就不知为师前来,”他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漫过玉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何罪之有?起来吧。”
玄灵子被扶得踉跄了半步,忙抬手拨开额前的乱发,指腹蹭过结痂的额角,留下一道浅痕。他后退半步,对着普化天尊深深躬身,袍角扫过虚空,带起细碎的青光:“谢师尊。”话到嘴边,那些关于“此地何处”“自己是否已死”的疑问涌到舌尖,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眼底的茫然——周遭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虚白,连方向都辨不清。
“师尊……这里是……”他终究还是问了,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迟疑,目光扫过四周,像在寻找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
普化天尊抬手捋了捋白须,银丝拂尘忽然轻甩。只听“簌簌”两声,两道青灰色蒲团便从青光里凝出,稳稳落在二人身后,蒲团表面还沾着细碎的松针,隐隐飘来山巅的清苦香气。“徒儿,且坐。”他率先盘腿坐下,拂尘搭在膝头,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观中松下对弈。
玄灵子不敢怠慢,躬身一拜时,袍角扫过蒲团上的松针,发出细碎的响。他缓缓落座,臀尖刚触到微凉的蒲团,便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的急切:“师尊,此地究竟是何处?弟子愚钝,满眼尽是虚无,辨不清南北……”
普化天尊仍闭着眼,指尖捻着拂尘丝,似在细数虚空的流痕,半晌才慢悠悠道:“此问,当问你自己。”
“我?我……”玄灵子闻言一怔,眉峰猛地蹙起,眼底浮起茫然的雾,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虚空的气堵住,那些关于生死的念头明明就在舌尖,偏生说不出口。
沉默间,指腹无意识地抠进蒲团的纹路,松针扎得掌心微疼。他忽然猛地回神——不久前崖顶的画面如潮水般撞进脑海:乌古论阴鸷的笑,清灵宝剑脱手时的寒光,还有最后望向小青时,她青衫上沾着的泪……他是真的死了。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缓缓抬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郑重一揖:“谢师尊提点。弟子……想是明白了。弟子已身殒崖顶,此地,当是弟子魂归之所。”
普化天尊这才缓缓睁眼,指尖停在拂尘丝上,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叹息:“不错。此地名曰灵虚幻境。身死之后,凡有执念未断者,便会被牵引入此。玄灵子,你看你掌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团跳动的青光,“这执念,可是深得很啊。”
“灵虚幻境?”玄灵子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囊边缘,小青在修罗城的遭遇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眉峰微蹙,带着几分探究问道,“弟子在人间历练时,曾听闻身死有执念者,会坠入修罗城。弟子既未入轮回,为何反倒落入这虚空幻境?”
普化天尊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撞在虚空的壁上,震得青光微微发颤。他抬手捋了捋垂胸的白髯,眼底浮起几分不屑:“修罗城?哈哈哈!那不过是收容孤魂野鬼、邪祟残魄的污秽之地,充斥着杀戾与怨毒。你我乃是仙家一脉,修的是正大光明之道,纵使身死有念,也绝不会落入那般腌臜去处。”
玄灵子听罢,腰弯得极低,袍角几乎触到地面,深深一揖:“师尊所言极是。弟子愚钝了。”他望着身前流转的青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想来也是,人死如灯灭,万念本应成灰……”
话未说完,便被普化天尊打断。老神仙抬手轻捋白髯,目光如探灯,直直射向玄灵子紧紧攥着的锦囊——那团微弱的青光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跳动,碧色里裹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小青眼底的星。
“若真人死灯灭,万念成灰,”普化天尊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何以青光漫天,偏能照亮幻境虚无?”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玄灵子猛地抬头。他望着掌心那团越来越亮的碧色,指腹被烫得发疼,却忽然懂了——有些念,从来不是灰。
第368章 天道凡心
玄灵子心头猛地一揪,掌中的锦囊烫得像吞了团野火,尖刺似的疼顺着指缝往骨缝里钻。他低头望去,那缕从指缝漏出的青光明明灭灭,先前还烈得能映亮半片虚空,此刻竟一点点淡下去,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在抽丝般减退。
“小青……”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锦囊攥碎。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锥扎进脑海——定是小青出事了!可理智又在拼命反驳:乌古论虽狡诈,终究受天道约束,何况还有清灵宝剑与墨麒麟护着她……
他用力摇了摇头,发丝扫过滚烫的脸颊,声音碎得像被风刮过的残叶:“不会的……纵是乌古论言而无信,墨麒麟也该护着她……断然不会…….”
“劫也,命也。”话音未落,普化天尊忽然抬手,拂尘丝轻轻一挑,便截断了他的絮语。老神仙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云,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喟叹,“玄灵子,你为人耿直,本是修仙者的根骨,可奈何天地间邪祟狡诈,阴私藏于笑面,若真要坦坦荡荡全无防备,又何须你们这些仙家弟子,执剑除魔卫道?”
玄灵子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蒲团上发出闷响,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虚空,激起一圈青光涟漪:“求师尊送弟子回去!”他抬眼时,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眼底却燃着决绝的火,“乌古论背信弃义,必在残害苍生!弟子愿永不为仙,受天雷炼魂之苦,只求师尊开恩,让弟子回去诛杀恶贼,还人间清明!”
普化天尊缓缓摇头,拂尘一甩,身形倏然立起,月白道袍在青光中展成一片云:“虚空幻境,本就是执念所化。放下执念,自可超脱离去;可若真放下了,你又何必再求‘回去’二字?”
玄灵子膝行向前,膝盖在虚空中磨出残影,又是重重一磕,额角撞出淡淡的红痕:“师尊既肯现身,必知弟子心之所向!”他仰头望着普化天尊,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却字字如钉,“弟子这条命,本就是师尊所赐;这身修为,原是为护苍生。可如今,苍生里有了想拼死护着的人……弟子愿付出所有,哪怕魂飞魄散,亦不足惜!”
普化天尊转过身,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脑后。那掌心温得像春日暖阳,却带着穿透神魂的力量,将他十世修行的记忆都翻搅起来。普化天尊的声音里裹着绵长的叹息,像从千年岁月里漫过来:“周易八八六十四卦,神霄玉清府算尽人间因果,参透星辰轨迹,偏就算不透一个‘凡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玄灵子发间轻轻摩挲,似在触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遥想二十年前,为护人间正道,殒身于雷峰塔下时,便已修得正果,那时玉帝在灵霄宝殿备下敕封,擢你位列仙班,常驻神霄玉清府,享万年香火……可你呢?”
玄灵子的喉间猛地发紧,二十年前灵霄宝殿的金光如潮水般涌来——他捧着小青留下的半卷残法,那残法上还沾着她的血,在金碧辉煌的殿中泛着微弱的青光。他对着玉帝金袍,一字一句道:“不如不仙。”
“你当着众神的面,拒绝了敕封,”普化天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尘缘未了’,宁可舍弃仙位,再历十世人间苦劫,也要下界护妖。为师知你心善,知你与那青蛇尘缘缠缚,故放你归去,原想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便可潜心修行,终成正果……没曾想,反倒让你陷得更深了……”
玄灵子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他想起那日在灵霄宝殿,锦囊里的残法微微发光,像小青在无声地唤他。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师尊……弟子自知凡心未断,甚至比二十年前更重。”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藏着与小青拜堂时的红绸,“这飞升之路,弟子……不愿再走了。”
普化天尊指尖在拂尘上微微一顿,心底惊涛暗涌——他原以为二十年人间历练能磨平玄灵子的凡心,却没料到这份执念竟比当年拒封仙位时更烈。可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白髯轻颤间,只余下一声悠长的喟叹:“时也,命也……你修道成仙本是天道定数,这最后一道情关,亦是命中劫数,是想躲也躲不掉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旋,拂尘丝如流水般荡开。青光缭绕间,一套紫金铠甲与一柄御雷神戟凭空浮现,悬在玄灵子面前。
那紫金铠甲通体泛着沉凝的紫金光晕,甲片层层叠叠如鳞,每一片都似用昆仑仙金淬炼,边缘流转着细碎的电光。肩甲塑成狰狞的雷兽首,獠牙微张,眼窝中嵌着两颗鸽卵大的雷纹珠,珠内似有雷云翻滚,轻轻一动便嗡鸣作响。胸甲中央刻着繁复的“雷纹周天图”,纹路间隐有紫电窜动,触之如握滚烫的雷霆,仿佛披上它便能引万雷归身。
御雷神戟斜倚在铠甲旁,戟杆缠着暗金龙纹,龙鳞栩栩如生,似要破壁腾飞。戟尖锋利如霜,泛着淬过九天寒冰的冷光,顶端三叉间悬着一颗琉璃雷珠,珠内雷云翻涌,偶尔炸开一点金芒,在虚空中拉出转瞬即逝的光痕,带着镇煞的威严。
“昔日玉帝亲赐的紫金战甲与御雷神戟,”普化天尊声音里带着三分凝重,“一直供奉在神霄玉清府五雷院中,你那‘御雷真君’的名号,也从未从封神名册中划去。你可知这是为何?”
玄灵子望着那套神兵,瞳孔骤然紧缩。当年玉帝赐甲时的声音如在耳畔:“执戟,便不再是凡间修士;披甲,当断七情六欲,效忠天庭,以雷霆护三界正道……”
神戟的寒芒映在他眼底,与锦囊里透出的青光撞在一起,竟生出刺目的疼。
普化天尊见他失神,抬手轻挥,两件神兵便缓缓飘至玄灵子膝前,光晕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袍:“放下执念,披甲执戟,忘却凡尘纠葛,此刻便可脱离这虚空幻境。赴灵霄宝殿复命,天庭八部,雷部众师兄皆为你贺……”他顿了顿,白髯在青光中轻轻拂动,“在此之前,尚有半个时辰……玄灵子,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普化天尊周身忽然泛起淡淡的白烟,从拂尘梢开始,渐次漫过衣袍、须发,最后连那道月白身影都化作一缕轻雾。白雾中裹着细碎的金光,像被风吹散的星子,缓缓融入虚空的乳白里,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松脂香,在幻境中久久不散。
玄灵子望着空荡荡的身前,又低头看向膝前的紫金铠甲与御雷神戟。雷珠的嗡鸣震得他耳膜发麻,甲片上的电光映得他指尖发白。他缓缓抬手,从锦囊深处取出一缕青发——那是前日替小青绾发时,不慎扯落的,他偷偷收在锦囊里,发丝细软,还沾着她二十年前的皂角香。
他将那缕青丝轻轻捧在掌心,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声音轻得像怕吹走了这丝念想:“小青……”
神兵的威严与青丝的柔软在虚空中对峙,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仙位与正道,一边是不愿舍弃的凡心,玄灵子望着掌心那点碧色,忽然懂了——一切皆是天道。
第369章 姐夫来了
夜色正浓,山坳里的风裹着潭底的寒气,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岩壁。最后一缕月光被乌云死死捂住,天地间只剩墨色的浓,连崖壁上的野草都隐在黑影里,只偶尔被招妖幡的青白流光映出点扭曲的轮廓。雾气比先前更重了,白茫茫地漫过脚踝,带着股说不清的腥甜,像是血混着水汽发酵的味。风穿过崖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啸,像有无数冤魂在暗处哭,搅得潭水都泛着冷光,倒映着招妖幡上跳动的邪火,像两团沉在水底的鬼火。
两面招妖幡立在崖顶,幡面的猩红在夜色里愈发刺眼,青白流光顺着幡杆往下淌,在岩壁上画出诡异的痕。小白与小青已化作数丈长的青白巨蟒,庞大的身躯悬在半空,被幡面的吸力扯得微微发抖。小白鳞甲上的血痕被青光映得发亮,每一片鳞都在颤,似要被生生剥下;小青的尾尖还缠着半截断裂的松枝,那是她最后挣扎时拽断的,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着,碧色的鳞甲边缘泛着灰败,被无形的力一点点往幡面拖。
仕林朝着东面崖顶攀去,手指抠进湿滑的石缝,掌心的皮肉早已磨烂,血混着岩壁的青苔,滑得抓不住半点力。他刚攀上半丈,脚下的石棱突然松动,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往下坠,“咚”地砸在潭边的碎石堆上,肋骨传来钻心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西侧的玲儿和莲儿也没好到哪里去。玲儿的鹅黄裙角被岩壁的荆棘撕成了条,露出的胳膊上满是血道子,双掌早已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崖壁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她咬着牙,借着招妖幡的微光辨认石缝,指节抠进石缝,血顺着岩壁往下淌,口中喃喃着:“娘,再等等玲儿……很快玲儿就来救你……”
她硬是攀上一丈高,指尖刚够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忽有阵阴风卷着沙石扑来,像只无形的手狠狠推在她背上。玲儿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衡,在空中划过道弧,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岩棱上,血珠子顺着眉骨滚进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玲儿!”
看着玲儿像断线的蝶坠向地面,莲儿心都揪紧了,疯了似的往前冲,可脚腕被碎石一绊,终究慢了半步。
“噗——”玲儿摔在地上,胸腔像被巨石碾过,喉间涌上腥甜,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她趴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石渣。
“玲儿!醒醒!你看看我!”她扑跪在玲儿身边,指尖刚触到对方冰凉的衣襟,眼泪就决堤了,大颗大颗砸在玲儿染血的脸上。莲儿试图扶她起来,可玲儿的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任由她半抱在怀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烛。
玲儿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掀开条缝,视线里的莲儿模糊成团影。她刚要开口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咚”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发颤。
视线模糊里,她望见仕林也从两丈高处坠落,白袍的下摆被血浸得发黑,他摔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像敲在她心上的锤。
玲儿的瞳孔骤缩,心口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下。方才那阵阴风来得太巧,力道太狠,绝不是山里的寻常夜风!她望着崖顶招妖幡旁那道黑袍身影,忽然懂了——乌古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攀上崖,他就是要看着他们摔得粉身碎骨,在绝望里眼睁睁看着小白和小青被吞噬。
“哈哈哈!想毁幡救人?痴心妄想!”崖顶果然炸响乌古论的笑,那笑声像生锈的锯子磨着骨头,又尖又利,刮得人耳膜生疼,“你们尽管爬!摔断腿、摔碎头,我都不拦着!看看你们还能摔几回,哈哈哈!”
“他偏不叫我们上,我偏要上!他越是阻挠,就越说明他怕!”玲儿猛地攥紧拳头,指腹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的血渍里,晕开更大的团。她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咬着牙要坐起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股砸不破的执拗:“扶我起来!我死也要死在路上!”
莲儿抹了把泪,用力点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玲儿的胳膊:“你别动,我先去!”她转身就要往崖壁冲,却被玲儿拽住了手腕。
“一起……”玲儿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一丝浅笑回眸望向莲儿,“死就死在一起。”
两人像疯了似的轮番往崖上冲。仕林刚攀过一道岩缝,膝盖就撞在凸起的岩棱上,发出“咔嚓”轻响,疼得他闷哼一声,手一松又滚了下来,额头磕在尖石上,血顺着眉骨淌进眼里,红得像要燃起来。
玲儿指尖在岩壁上划出长长的血痕,血珠滴在崖下的野草上,烫得草叶蜷了边,她刚够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又是一阵阴风吹来,整个人像片落叶般坠回地面,肋骨撞在石棱上,疼得她蜷缩成团,半天喘不上气,掌心的血在崖壁上拓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印。
莲儿的裙摆被荆棘勾住,硬生生撕下一块,露出的小腿上划着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可她咬着牙,踩着自己的血往上挪,没爬两步就被阴风掀得后仰,重重摔在玲儿身边。
山谷里回荡着他们坠落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乌古论那淬了毒的嘲笑声,像无数根针往人心里扎。崖顶的招妖幡还在疯狂吸力,小白与小青悬在半空,望着底下一次次摔得血肉模糊的孩子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小白的蛇瞳里滚出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啪嗒”作响,尾尖疯狂拍打崖壁,却被招妖幡的吸力拽得更紧,鳞片崩碎的脆响混着呜咽,像被生生剜去心尖肉。她望着仕林额角的血、玲儿染血的裙摆,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那悲鸣里裹着无尽的悔。
小青的碧色身躯在半空剧烈抽搐,蛇口大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嘶吼,只有断断续续的哀鸣,每一声都裹着血沫。她望着莲儿小腿上的深痕、玲儿蜷缩的身影,尾尖狠狠抽向招妖幡,却被幡上的黑气缠得更紧,碧色的鳞甲一片片剥落,那哀鸣里藏着绝望的劝。
乌古论立在崖顶,黑袍被幡上翻涌的黑气撑得猎猎作响,像只张开翅膀的蝙蝠。他看着小白的鳞甲已贴上幡面,青光正顺着鳞片的缝隙往里钻,小青的大半个身子被幡上的血符缠住,碧色的灵光在一点点被吞噬,忽然猛地仰头,发出破锣般的狂笑。那笑声撞在崖壁上,碎成无数尖利的碴,扎得山坳里的空气都在发颤。
“哈哈哈!成了!终是要成了!”他双手死死攥着拂尘,指节泛白,黑丝被捏得绞成一团,“王爷!你看见了吗?你在天有灵,该看见了吧!”他俯身对着虚空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掺着疯癫的狂喜,“白娘子!青蛇!我要许家无人生还!都要给你陪葬了!哈哈哈——!”
他头发散乱如草,脸上的刀疤不住抽动扭曲,像条活过来的蜈蚣,双眼赤红得像要滴出血,血丝爬满眼白,却亮得惊人。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他像是忘了自己也受了重伤,只顾着狂笑着,看着宿敌一步步走向毁灭,那癫狂的模样,像极了献祭时的疯魔。
小白巨大的蛇瞳望着崖下蜷缩的仕林,望着摔得站不起身的玲儿,忽然滚下两行晶莹的泪。那泪珠比拳头还大,砸在地上“啪嗒”作响,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她绝望的影。她对着乌古论张开蛇口,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带着泣腔的哀求。
“喊吧!叫吧!”乌古论猛地直起身,冷笑一声,拂尘黑丝陡然绷直如钢针,声音淬着毒,像冰锥扎进人心,“玄灵子死了!法海成了灰!金毛犼也化作飞烟!没人会再来救你们了!”
他仰头狂笑,笑声里裹着骨头渣子般的狠:“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都下去给王爷陪葬!哈哈哈哈!”他的双眼赤红如燃着业火,血丝爬满眼白,拂尘甩动间,幡上的黑气更浓,像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嘶吼。
小青的碧色巨蟒身躯在半空剧烈抽搐,尾尖狠狠抽向招妖幡,却被幡上突然窜出的触手打飞。她望着莲儿趴在地上抹泪的身影,望着玲儿颤抖的肩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里裹着血沫,尖得像要划破夜空。
可那吸力实在太烈,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微弱的抽搐,悲鸣也低了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最后闪烁——那是不甘,是恨,是对这阴魂不散的仇恨最绝望的反抗。
仕林三人又一次从崖壁上摔落,重重砸在碎石堆上。仕林的额头撞在尖石上,血糊住了眼睛,他想爬起来,可四肢像散了架,只能徒劳地伸着手,朝着崖顶的方向嘶吼:“娘——!”
玲儿跪在地上,血淋淋的双掌按在冰冷的泥土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渗,浸湿了她鹅黄罗裙的下摆,晕出大片暗沉的痕。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芦荻,哭声早已干哑,只剩喉咙里挤出的细碎呜咽:“娘……别丢下我……求你了……”
莲儿趴在她身边,小腿的伤口还在淌血,她望着崖顶那两道被越吸越近的巨蟒身影,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乌古论看着崖下绝望的众人,笑得更疯了,他猛地直起身,双手飞快掐诀,黑袍下的身躯泛着诡异的墨光。
“我也行行好,这就送你们一程!”他嘶吼着,拂尘在掌心骤然绷直,黑丝如钢针般射出,尽数灌入两面招妖幡中。
刹那间,幡面的魔光“腾”地暴涨三尺,血符上的纹路如活蛇般游走,无数青白触手从幡面钻出——那些触手泛着黏腻的光,顶端带着倒刺,裹着蚀骨的暗黑气息,像贪婪的蛇,瞬间缠住小白和小青的身躯。
“嘶——!”小白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被触手往幡内猛拽,许仙抱着她尾尖的手终于被扯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崖底。小青的碧色身躯被触手勒得变了形,最后一截尾尖在幡外徒劳地抽搐了两下,终究还是被彻底吸入,幡面的血符骤然亮得刺眼,仿佛吞噬了两头巨蟒的灵力,连周遭的黑气都浓郁了几分。
正当绝望像山坳里的浓雾,把每个人都裹得透不过气时,小白缓缓闭上了眼。睫毛上凝着的泪珠顺着鳞甲滚落。她不再挣扎,庞大的身躯被招妖幡的吸力牵引着,一点点往幡内陷,雪白的鳞片与幡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与这人间做最后的告别。小青的低鸣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最后的闪烁。碧色的身躯大半已没入幡内,只剩尾尖还在徒劳地抽搐,每一下都带着气若游丝的颤。
崖底的仕林瘫坐在碎石堆里,双手插进泥土里,指节抠得发白,眼泪早已流干,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噎。莲儿趴在他身边,肩膀抖得像狂风里的芦荻,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望着崖顶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青白身影,绝望得几乎要窒息。
玲儿跪在地上,鹅黄罗裙被血浸得发黑,双掌按在冰冷的石上,血痂与石渣粘在一起,扯得皮肉生疼。她望着崖壁上自己拓下的血印,又抬头看了眼招妖幡,眼神呆滞得像蒙了层灰。亲娘走了,太子离开了,如今刚认下的干娘也要被吞进那邪幡里……她忽然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崖壁的碎石,嘴角竟浮现一抹释然的笑——与其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不如随他们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西两侧的崖顶忽然同时亮起微光。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风声与悲鸣,撞进每个人耳中,带着几分急促,却又透着稳当的底气:
“小舅子!弟妹!姐夫我来了!”
第370章 一家人
那声音像道惊雷,炸得山坳里的风都顿了顿。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西崖顶各立着一道身影,东侧的人身着皂色短打,肩上扛着朴刀,正是那个整日插科打诨的姐夫;而西侧那人穿着粗布衣裙,手里攥着剪子,正是照顾了他们一辈子的嫂子。
月光恰在此时挣开乌云,漏下缕清辉,照在两人身上,竟带着种奇异的暖。
莲儿眼眶早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桃儿,抬头望见崖上爹娘熟悉的身影时,紧绷的弦“啪”地断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爹!娘!”,眼泪再也兜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崖上的姐夫听见这声哭喊,猛地探身向下望。昏暗中看清莲儿那张挂着泪的小脸,悬了一路的心“咚”地落回肚里。他手指还攥着崖边的野草,指节泛白,此刻却缓缓松开,喉结滚了滚,憋了半宿的浊气终于松出来,化作一声低哑的“莲儿……”,尾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庆幸。
忽听他“嘿”地一声提气,腰间朴刀“噌”地出鞘,寒光在夜风里乍现。他手腕一转,刀光挽出个银亮的花,时而劈得风声“呜呜”作响,时而斜挑着带起一串破空的锐鸣,倒像是在戏台上演武般,有模有样地亮了亮架势。
“无耻妖道!”他扬声喝着,嗓门亮得像敲锣,“光天化……不对!这月黑风……哎!管它白日黑夜,你竟敢动我弟妹和弟妹妹?”他边说边舞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识相的快放了人,不然——”他猛地收刀,刀柄往掌心一拍,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台上的韵脚,“休怪我刀下——无——情哟!”
崖底的小白听着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尾巴尖儿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呜呜的哀鸣。她垂下头,心里头又酸又暖。那日莲儿刚走失时,姐夫红着眼吵得脸红脖子粗,纷纷离开时,她还以为这家人真要散了。可如今,他们却都拼着命跑到这险地来,把她们的生死牢牢挂在嘴边。她忽然想起那日姐夫离开时,说的那句“到底是一家人”,她也终于明了,她在人间的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拆散的。
乌古论握着拂尘的手顿了顿,眉梢拧成个疙瘩,像是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搅得没了章法。他上下打量着崖上那个舞刀弄枪的汉子,又瞥了眼旁边抹泪的莲儿,不耐烦地嗤了声:“哪来的野汉在此聒噪?也配在贫道面前舞刀弄枪?”他拂尘一甩,银丝扫过空气,带着几分傲慢,“还不快滚!别污了贫道的眼!”
姐夫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朴刀“笃”地插进石缝,刀柄还微微颤着。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一条腿弓成个稳健的弧度,另一条腿蹬直了扎在地上,肩膀微微耸起,眼神里愣是挤出几分狠厉。
“哼,看来今儿个不露点真章是不行了!”他故意压着嗓子,透着股莫名的郑重,“好说!我乃大宋皇帝……”
“你是皇帝!”乌古论那边像是被踩了尾巴,拂尘“唰”地顿在半空,瞳孔骤缩,倒吸的凉气在喉咙里滚出个古怪的响,连花白的眉毛都惊得挑了起来。
姐夫正憋着力气要往下说,被这一嗓子惊得猛地收了拳,胳膊还僵在半空,手指直戳过去:“瞎嚷嚷什么!别打岔!”语气里带着被打断的懊恼,脸颊都涨红了半分。
说罢他又猛地沉下腰,重新拉开架势,这次特意挺了挺胸脯,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一字一顿往外蹦:“我乃大宋皇帝亲封——大宋临安府钱塘县第一神捕——李!公!甫!”最后三个字说得尤其用力,像是要在地上砸出坑来。
话音还没在风里落定,他脚下不知被块松动的碎石绊了下,“哎哟”一声没忍住,身子猛地往前趔趄,膝盖差点磕在朴刀上。他胳膊胡乱划了半圈,总算拧着腰稳住了,可方才攒的那点“威严”早散了大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好梗着脖子硬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神捕?”乌古论嗤了声转过脸,斜睨着他这通折腾,嘴角撇出个冷笑,拂尘往地上一扫,“贫道走南闯北,倒没听过钱塘县有这号‘大人物’”他抬眼扫了扫李公甫,眼神里满是嫌恶,“哪来的乡野匹夫,趁早滚回你的钱塘县去。再在这儿碍眼,小心成了幡下亡魂!”
仕林在崖底听着上面的动静,心像被一只冷手猛地攥紧,指节都掐进了掌心。他太清楚乌古论那妖道的手段了,姑父姑母那点本事,在这等邪术面前简直是鸡蛋碰石头。更怕那妖道被惹恼了,真会像撕碎纸片似的把二人害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崖边,仰头大喊:“姑父!姑母!此地凶险,你们快逃啊!”声音里全是急得发颤的后怕。
“许家人?”乌古论正被李公甫的“神捕”名号搅得心烦,忽闻这声喊,猛地扭过脸,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扫到仕林,顿时亮得像淬了毒的狼眼。
他咂摸了两下嘴,脸上浮出贪婪的笑,“原来是一窝子都凑齐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笑声像破锣敲在空谷里,又尖又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崖底的玲儿本还被莲儿扶着喘气,听见“许家人”三个字,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脸色煞白却猛地咬碎了牙。她挣开莲儿的手,腿一软差点跪倒,又硬生生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仕林身边,仰着脖子朝崖顶拼命喊:“李捕头!是那招妖幡!妖幡困住了娘和小姨!那东西收妖不收人,毁了它——就能救她们出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都带着豁出去的力气。
“死丫头!又是你!”乌古论的脸“唰”地变了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噌”地从鬓角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拂尘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看穿了底细,怒吼里带着气急败坏,“叫你多嘴!”
话音还没落地,他袖袍猛地一甩,一股黑沉沉的阴风卷着股腥甜的怪味,像条无形的毒蛇,“呼”地朝玲儿面门扑去——那风里裹着的寒气,能冻裂骨头。
“小心!”仕林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长臂一伸就将玲儿单薄的身子死死搂在怀里,抱着她猛地向旁一滚。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旋,堪堪避过那道阴风,只听身后的石头“咔嚓”一声裂成了碎块,粉末扬了两人一身。玲儿埋在仕林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又急又沉。
姐夫眼角余光扫过玲儿,再想起许仙提及过的那位“夺走”了仕林的“安阳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便有了数。可瞧着乌古论那副被戳穿底细就对小丫头下死手的狠戾模样,他心头那点“夺婿”的芥蒂早被碾成了碎末——这丫头说的,绝无半分虚言!
第371章 我是李公甫!
他也顾不上多想,猛地转身冲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招妖幡,双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扣住冰冷的桅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出一声沉喝:“给我——”
“你敢!”乌古论的手都在发颤,拂尘上的银丝根根倒竖,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过来,“动它一下,贫道定叫你死无全尸!”
姐夫却扯出个冷笑,双眸瞪得滚圆,死死锁着那面透着邪气的幡:“我弟妹和弟妹妹虽然是妖,但已嫁了我家许仙,生是许家人,死是许家鬼,就是我的亲人!”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憨勇,“你这妖道眼里只有邪术,哪懂什么叫家人!”
忽然他猛地转头,朝着西侧崖顶吼道:“老婆子!动手!推垮它!毁了这害人的东西!”
西侧崖顶,那抹穿着粗布衣裙的身影顿了顿。风吹起她鬓角的乱发,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烧得滚烫的决绝。她甚至没再看乌古论一眼,只死死盯着那面困住亲人的妖幡,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曲起膝盖,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冲——整个人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砰”地撞进了招妖幡的幡面!粗布裙摆被风掀起,露出的裤脚还沾着崖边的泥,可那背影里的坚定,比崖上的岩石还要硬。
“住手!”乌古论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胜利要被两个凡夫俗子搅黄,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都劈了叉,“乡巴佬!你是活腻了!贫道这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猛地将拂尘往地上一摔,银丝瞬间缠成一团黑雾。双手飞快结印,指尖燃起幽绿的火苗,周身的黑雾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袖口、衣襟往外涌,翻滚着、嘶吼着,裹着刺鼻的腥气缠绕上他的胳膊、脖颈,连头发都被黑雾舔舐得根根倒竖,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仕林在崖底看得魂飞魄散,那黑雾里的邪气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急得嗓子冒烟,朝着崖顶拼命大喊:“姑父!姑母!快跑啊——!”声音里的哭腔混着风声,碎成了一片。
仕林的喊声还在崖间荡着回音,乌古论指尖的黑雾已骤然收紧,化作一道尺许长的黑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朝姐夫后心射去!
一道黑影划破夜空,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黑箭已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粗布短褂瞬间被染透,伤口处涌出的血不是鲜红,倒像被魔气蚀过似的,泛着诡异的暗紫。
“爹——!”
崖底的莲儿看得心脏骤停,那道黑箭入体的瞬间,她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喉咙,喊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碎玻璃似的尖利。
姐夫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仍死死咬着牙没倒下。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跟着又被硬生生掏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滚烫的血珠溅在招妖幡的幡面上,瞬间晕开一朵朵暗沉的红,像极了雪地里绽裂的红梅,触目惊心。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视线已开始发花,却还是用尽最后力气,将桅杆抓得更紧了些。
“爹!爹啊!”莲儿彻底疯了,什么崖壁陡峭、什么掌心疼痛,全被抛到了脑后。她手脚并用地往崖上爬,指甲抠进坚硬的岩石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掌心原本结痂的伤口早被磨得崩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崖壁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血痕,像从她心里流出来的泪。
乌古论见姐夫还没松劲,眼中戾气更盛,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不等众人缓神,他指尖再凝黑气,又是一道魔气如毒蛇般窜出,“呼”地朝西侧崖顶的嫂子袭去!
“呃啊——!”嫂子应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边身子像是被烈火燎过,粗布衣裙瞬间焦黑,露出的胳膊上浮现出狰狞的黑气纹路。可她那双手,却像生了根似的,依旧死死抠着招妖幡的桅杆,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哪怕疼得浑身发抖,哪怕冷汗浸透了后背,那攥着桅杆的力道,半分未减。风掀起她散乱的头发,露出的侧脸沾着血和泥,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眼底烧得滚烫:绝不能让它害了家人……
姐夫的身子晃了晃,全凭那根冰冷的桅杆撑着才没倒下。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西侧崖顶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嘴角挂着的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老……老婆子……”尾音里裹着血沫,有疼,有急,更有一股子执拗。
乌古论猛地从幡下站起身,拂尘在掌心转得飞快,银丝扫过空气发出锐响。他指着二人,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两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敢在贫道面前掰扯救人?识相的就给我滚!莫逼我开杀戒,你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哼哼——”姐夫喉咙里挤出一声带血的冷笑,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暗紫的血,他却缓缓抬起头,那双被血糊了半只的眼睛死死剜着乌古论,里头半分恐惧也无,只剩烧得旺旺的火气:“我弟妹,宅心仁厚,一生与许仙悬壶济世,救过多少人,何曾沾过半点罪恶?就连当年的法海大师,最终都肯放下执念,轮得到你这妖道在此说三道四?”
他喘了口粗气,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却越说越急,越说越响:“我弟妹妹平日里是顽劣了些,总跟我拌嘴抢酒喝,可她的心肠比谁都纯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当年郕王作乱,她们二人拔剑相助,那是替天行道!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你这无耻妖道,只会用些邪术害人,倒行逆施!”他猛地拔高声音,震得胸口的伤一阵剧痛,却梗着脖子不肯弯,“我是怕死……怕疼……怕老婆子没人照顾,怕莲儿没了爹!可你想动我的家人——”他攥着桅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我就是做了鬼,也绝不会答应!今日就算拼得一死,也绝不让你得逞!”
乌古论被这番话激得勃然大怒,攥紧的双拳骨节泛白,指缝间都渗着黑气。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个碍事的凡人撕成碎片,可眼角瞥见招妖幡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禁制,他蛰伏三载,辛苦炼制的招妖幡收妖不收人,真要让凡人毁了,那一切都前功尽弃。
他死死盯着崖顶那两个浑身是血却仍不肯松劲的身影,眼底杀意翻涌,周身的黑雾又浓了几分,显然是压着怒火在蓄力:“好!好个不知好歹的乡巴佬!”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给我松开!再敢往前半步——”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黑雾顺着脚边漫开,像潮水般涌向二人:“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姐夫喉咙里滚出一声带血的冷哼,转头看向西侧崖顶的嫂子时,嘴角竟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我读的书少,但我听仕林说过,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你给我记住!”
他扯着被血糊住的嗓子,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我不是乡巴佬——我是许仙!白娘子!小青的姐夫!是李碧莲的爹!是长辈!是家人!是皇帝御赐奉旨上任!大宋临安府钱塘县第一神捕!李!公!甫!”
第372章 裂幡殉身
话音未落,姐夫猛地爆喝一声,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最后一丝气力,反手抽出插在石缝里的朴刀。刀锋在残月下闪着决绝的光,他拖着被魔气贯穿的身子,竟硬生生挺直了腰,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力气都灌进刀柄——“喝!”朴刀带着破风的锐啸,“咔嚓”一声劈在招妖幡的桅杆上!那木头应声而裂,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整根桅杆从中间断成两截,带着未散的邪气,向两侧歪倒下去。
西侧崖顶,嫂子早已拼得脱力,半边身子焦黑,却死死咬着牙。她手里攥着的,还是那把平日里给孩子们裁衣、给丈夫补褂的铁剪子,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见姐夫劈断了桅杆,她猛地抬起胳膊,剪子在风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嗤啦——嗤啦——”粗粝的幡布被狠狠绞碎,碎片混着邪气的黑雾,像断线的风筝般四散飘落。她顾不上指腹被磨出的血泡,只顾着一下接一下地剪,仿佛要将这些年护着家人的力气,全灌进这把小小的剪子里。
“找死啊!”乌古论见招妖幡被毁,双眼瞬间赤红如血,嘶吼声震得崖壁落石簌簌。他猛地抬手,周身黑雾骤然翻涌,化作一股遮天蔽日的狂风,那风里裹着撕心裂肺的力道,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狠狠攥向两侧崖顶的两人!
“啊——!”姐夫和嫂子同时发出痛呼。狂风将他们狠狠掀起,身体像被铁箍死死勒住,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脆得让人牙酸。他们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着,血顺着衣角往下淌,像两道破碎的血线。
下一刻,狂风骤然松开。两人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从数丈高的崖顶直直坠落。风声里还裹着他们最后一声模糊的呼喊,随即重重砸在崖底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尘土瞬间扬起,将那两道身影吞没。
姐夫和嫂子落地时,像两袋灌满铅的破布,重重砸在碎石堆上。“咚”的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碎石飞溅中,姐夫粗布短褂已被暗紫色的血浸透大半,胸口那道贯穿伤狰狞地张着,碎骨茬隐约从血肉里戳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嗬嗬”声,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混着尘土,在下巴积成暗红的痂。嫂子摔在他身侧,半边身子焦黑如炭,粗布衣裙粘在溃烂的皮肉上,一扯便是一片血痕,她蜷在地上,指尖还死死攥着半块被绞碎的幡布,眼睫上凝着血珠,连呻吟都微弱得像蚊蚋。
两面招妖幡没了灵力支撑,猩红的光瞬间黯淡,像被掐灭的鬼火,幡布软塌塌地垂落,在风里晃了两下,“哗啦”一声从崖顶坠下,砸在潭边溅起一片水花。悬在半空的小白与小青失去牵引力,庞大的蟒身如断弦的弓般坠向地面,小白却在化为人形的前一瞬,拼尽最后力气扭转身躯,素白的袖袍在空中划过道弧,稳稳接住了从幡上一同坠落的许仙。
“噗通——”
三人同时落地,小白抱着许仙滚出半丈,素纱裙上又添数道血痕,她撑着地面想坐起,腰侧的旧伤却突然崩裂,疼得她倒抽冷气,指节抠进泥土里。小青摔在三步外,碧色衣衫撕裂成条条缕缕,肩臂的伤口还在淌血,她踉跄着爬起,第一反应便是往姐夫嫂子的方向冲,青衫下摆扫过碎石,带起一串血珠。
莲儿早已扑到姐夫身前,膝盖跪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响,她双手颤抖着抚上姐夫的胸口,触到那片黏腻的血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爹!娘!你们醒醒啊!”她攥着姐夫冰凉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劈柴磨出的痕,此刻却再无半分力气,“莲儿回来了!我再也不闹脾气了!你们看看我啊!爹——娘——!”
小青赶到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一把搂住姐夫的肩,指尖触到他后背的冷汗,心口像被钝刀割着疼。二十年前初到杭州,姐夫是除许仙外第一个对她们笑的人;端午赛舟夺魁,他拎着酒壶喊她“弟妹妹”,说要陪她喝个痛快;小白被镇雷峰塔,所有人都躲着她,唯有他在保安堂门口,叫她快走,说“只想叫你一声弟妹妹”;为盗龙血夜闯皇宫,他举着毒牙香守了半宿;她闯雷峰塔重伤倒在西湖畔,也是姐夫背着她回家,守在床前熬药,连守了好几夜。更何况,他还是五百年前的“肚兜”转世——这份情谊,早已跨越百年时光,刻进了骨血里。在她心里,姐夫早已不是外人,跨越轮回的羁绊,早让她把他当成了亲哥。
“姐夫!我是小青!”她的声音撕得发劈,小青猛地扑上去搂住姐夫,双臂死死箍着他的后背,泪水混着他胸口的血蹭在脸上,“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说好要一起喝杏花村的!不——我陪你喝雄黄酒!我不怕了!这次真的再也不怕了!
姐夫的眼睫颤了颤,艰难地掀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小青的脸,嘴角扯出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弟妹妹……你没事……就好……”他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弟妹和许仙呢?”
“在!我们都在!”小青慌忙抹掉眼泪,转头朝小白喊,“姐姐!许仙!你们快过来!”
小白扶着许仙踉跄上前,小白拉起姐夫的手,掌心的温透过血污传过去:“姐夫放心,我们都没事。”
姐夫闻言,眼中闪过丝释然,刚要再说什么,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偏头,“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暗红发黑,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溅在碎石上,像朵腐烂的花。
许仙的手还在发颤,容不得他犹豫,他蹲下身,指尖搭在姐夫腕脉上,脸色瞬间惨白:“脉象紊乱……魔气侵体……姐夫……”
“姐夫——!”小青惊得尖叫,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却止不住血往外涌,“许仙!你胡说!姐夫不会的!”
“小青!运功!”小白当机立断,一把将小青往姐夫身后推,“姐夫和嫂子魔气入心,你速替姐夫疗伤,我去救嫂子!”说罢,小白也顾不得自身伤势,双掌贴在嫂子后背,莹白的真元缓缓注入,试图驱散那蚀骨的黑气。
小青重重点头,咬碎了牙,碧色真元如潮水般涌向姐夫体内。真元与魔气在他经脉里碰撞,姐夫疼得浑身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不多时,他喉间又滚出一阵闷咳,吐出一口黑血后,眼神渐渐清明了些。
片刻后,姐夫悠悠转醒,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青的手腕:“弟妹妹……别费……力气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
小青的泪花“唰”地又落了下来,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反而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真元猛地灌入姐夫体内:“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可就在这时,小白的惊呼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嫂子——!”
小白猛地甩去眼角的泪,转头看向小青,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快过来!嫂子……嫂子她撑不住了!”
小青心头一紧,瞬间收了真元,她瞥见姐夫的眼神,当即背起姐夫就踉跄着冲向嫂子。
此刻的嫂子早已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双眸里盛着满满的泪水,直勾勾地望着被小青背来的姐夫,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可巨大的创伤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姐夫被小青放下,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拉住嫂子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挤出一丝笑:“老婆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今生我们没能同生,也算能共死了。这辈子没让你享过福,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说着,他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扶正嫂子发髻上的银钗——那是他们成婚时,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定情物,这么多年,嫂子一直戴在头上。银钗有些歪斜,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才将钗身推回原位,指尖蹭过嫂子鬓边的碎发,满是不舍:“老婆子,你累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你慢些走,我马上就来陪你。”
姐夫缓缓俯下身,在嫂子的额间留下最后一个轻吻,那吻带着他残存的体温,温柔得像当年新婚之夜。吻落的瞬间,嫂子的双眸缓缓闭上,眼角的泪还没干,指尖却从姐夫的掌心轻轻滑落,“咚”的一声,沉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嫂子——!娘——!”
莲儿的哭喊瞬间撕裂空气,她扑到嫂子身上,双臂死死搂着嫂子的躯体,一遍遍地摇晃着,可嫂子的身体只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再没了半分回应。她的脸贴在嫂子冰凉的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消失的温度,泪水糊住了双眼,砸在嫂子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想喊,嗓子却像被火烧过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身体一抽一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最后瘫坐在地,额头抵着嫂子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
姐夫的泪珠顺着脸颊蜿蜒流下,砸在嫂子的手背上。他望着妻子闭合的双眼,脑海里只剩下“共死”两个字,忽然喉间一阵翻涌,又一口鲜血直直呕出,溅在身前的地上,他的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嫂子身旁,侧着头,正好对着嫂子的脸。
“姐夫——!爹——!”
莲儿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她挣扎着爬到姐夫身边,双手死死攥着姐夫的衣袖,身体不住地抽搐,像寒风里快要折断的枯草。泪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掉,滴在姐夫的手背上,可那双手早已没了温度。她想摇醒姐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爹”,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哽咽,仿佛要把心都咳出来。
第373章 恨极化蛟
仕林“噗通”一声跪倒在二人身侧,膝盖砸在碎石地上,疼得他浑身一麻,却浑然不觉。他看着躺在面前的姑母——那个在他双亲被囚时,毫不犹豫收养他,待他比亲生女儿还要温柔的人,如今身体冰凉,再不会笑着喊他“仕林”,再不会把好吃的偷偷塞给他。他又看向姑父——那个他唤了六年“爹”的人,那个总逼着他读书练功、看似严厉却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的人,此刻气息微弱,眼睫低垂,连动一下都艰难。
泪水顺着仕林的眼角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他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三年前他往历阳赴任,他们满心期待他回来,盼着亲上加亲,等来的却是他执意悔婚,让姑父姑母寒心。
姑父姑母的养育之恩,他来不及道谢,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着痛不欲生,既失良缘,又失双亲的莲儿,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恨不得将自己撕碎,换姑父姑母醒过来。
忽然,仕林感到手背上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姐夫竟缓缓转醒,用最后一点气力,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紧接着,姐夫另一只手轻轻拉起莲儿的手,按在了仕林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仕林,姑父……从未怪过你……你有你自己的路……别有负担……可就有一事,你要谨记……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照顾好……妹妹……”
仕林用力点着头,掌心紧紧握住姐夫的手,可话音未落,姐夫的手从二人交握的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他的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头轻轻撇向嫂子一侧,双眼永远地合上了。
这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悲痛。
小白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想要去扶的姿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想喊“姐夫”,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小青瘫坐在姐夫身边,双掌还残留着方才运功的余温,可掌心下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她望着姐夫和嫂子并排躺着的模样,泪水模糊了双眼,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那个陪她熬过最艰难岁月、待她如亲人的姐夫,终究还是走了。
莲儿趴在姐夫和嫂子中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哭声早已嘶哑,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哽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姐夫的脸,又碰了碰嫂子的脸,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心脏阵阵抽痛,最后只能将脸埋在二人中间,任由泪水浸湿衣襟。
仕林跪在一旁,头深深低着,双手紧紧握着莲儿的手,掌心的血与泪混在一起,滚烫又冰凉。他看着姑父姑母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的片段——姑父教他骑马、姑母给他缝衣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晚风更急了,吹得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玲儿立在不远处,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沾着泪水贴在脸颊上,冰凉一片。她看着眼前这撕心裂肺的一幕,眼眶早已通红——两日前,她刚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此刻看着莲儿痛失双亲,她才知道,有些痛,比自己承受的还要沉重百倍。她想上前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那么苍白,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月华从乌云缝里生生扯出的霜练,斜斜切过夜空,落在姐夫身上时轻得像叹息。霜白的光淌过他沾着血的脸颊,把那道未干的泪痕照得透亮,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温和。他手边那支给嫂子扶正的银钗,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钗头小小的莲花纹,还沾着半片干枯的草叶。地上的血痕被月光浸得发暗,像泼翻的墨,衬得他和嫂子并排躺着的身影,竟有了种近乎肃穆的静。
小青盯着那月光里渐冷的身影,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姐夫残留的余温正一点点散进风里,凉得像冰。她猛地抬起头,泪还挂在睫毛上,双眼却红得要淌血,死死盯住崖顶的乌古论,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不是痛的,是恨的。
“是你!”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是你害死了他们!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一次小白没有半分阻拦,只是攥着许仙的手紧了紧,眼底翻涌着同样的狠戾,目光沉沉地钉在崖顶那道身影上。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她不知哪来的气力,竟猛地腾空而起!衣袂在风里裂成破片,身上的伤口崩开,血珠簌簌往下掉,却被她周身骤然翻涌的妖气卷成红雾。一声悲鸣穿云裂石,不是蛇嘶,倒像困龙破渊——她的身形在红光里急剧拉长,青鳞“唰”地炸开,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原本光滑的蛇鳞边缘竟隐隐生出骨刺,背甲上浮起暗金色的纹路,随着妖气翻涌流转。
“小青……”小白在下方攥着许仙的手,话音刚凝在舌尖,就见半空的青鳞蛇身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痛得蜷缩,是腹侧的皮肉在往外鼓胀——那处的鳞甲原本平滑覆着,此刻竟像有东西在皮下拱动,“咔”一声脆响,一片青鳞被顶得脱落,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紧接着又是一片、两片……
蛇腹处的鼓胀越来越烈,皮肉被撑得发亮,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小青喉间漏出一声闷痛的低吼,尾尖在半空焦躁地扫过,扫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她自己似也没料到这变故,赤红的眼梢余光往下瞥时,蛇腹处突然“噗”地裂开道口子!
不是利器划破的锐响,是皮肉被硬生生撑开的钝响。裂口处先探出一截泛着青黑的硬物,带着湿冷的血珠,紧接着是第二截、第三截——竟是尖利的爪尖!那爪尖比寻常猛兽的爪更硬,边缘泛着金属似的冷光,从蛇腹裂口里缓缓抽出时,还沾着带血的皮肉,顺着爪尖往下滴的血珠,落在半空竟凝而不散,被妖气裹成了暗红的光点。
不过眨眼间,蛇腹两侧竟各破出两支利爪!每支爪都生着三趾,趾尖锋利如刀,爪身覆着细密的小鳞,与蛇腹的青鳞浑然一体,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力道——她悬在半空微微一动,利爪往虚空一抓,竟直接将空气撕出“嘶嘶”的裂响,再不是蛇妖仅靠鳞甲与尾尖发力的柔韧,多了种蛮横的穿透力。
此刻她的形态已彻底变了:丈许长的青鳞躯体仍带着蛇的蜿蜒,可腹侧悬着的四支利爪分明是另一番模样,尾尖扫过崖壁时“砰”地一响,碎石被碾成齑粉的力道,比方才强了数倍,连周身翻涌的妖气都沉了下去,没了蛇妖的阴柔,只剩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崖下的风都往回倒卷。
许仙看得早已呆滞,眼前这青鳞覆体、腹生利爪的模样,实在难与记忆里那个率性的小青重合,他声音发颤地小声问道:“这……这是小青吗?”
小白望着半空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瞳孔骤然缩紧,攥着许仙的手不自觉用力,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颤,却又有几分确定的清晰:“是,是小青,她化蛟了。”
小青悬在夜空里,利爪在身侧缓缓开合,每一次张合都带起破空的锐响,她还是小青,却不再是昔日青蛇,而是一条在极致的痛与恨里,挣破妖身桎梏,硬生生蜕出雏形的青涩蛟龙。
第374章 泄恨
“蛟!她竟然化蛟了!”
崖顶的乌古论盯着半空的身影,瞳孔骤缩。小青丈许长的青鳞躯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腹侧四支利爪张开时,趾尖寒光刺得人眼生疼,每片鳞甲边缘都凝着细碎的金芒,随呼吸轻轻颤动,竟带起簌簌的破空声。她喉间滚出的嘶鸣不再是蛇的细响,而是沉如闷雷的低吼,震得崖顶碎石簌簌往下掉,连乌古论黑袍的衣角都被这股气浪掀得笔直——那股源自上古神兽的威压,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他方才还因阵法被毁而扭曲的脸,此刻竟被惧意扯得发颤。之前攥得发白的指节松了又紧,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拂尘黑丝,连脚步都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鞋跟蹭过崖边碎石,发出“咯吱”的轻响,暴露了他的慌乱。“不……这不可能……”他喉间漏出破碎的低语,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小青腹侧的利爪,像是要从那锋利的趾尖里找出破绽,“她修行不过百年,怎会……怎会蜕成蛟!”
恼怒与惊惧在他胸腔里翻涌,刚要发作,却见小青那双赤红的巨瞳冷冷扫来,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吓得他又往后缩了缩,连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青!杀了他!”崖底的小白忽然嘶声怒吼,素纱裙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为姐夫!为嫂子!为娘娘!报仇——!”
这声怒吼像道惊雷,炸醒了小青胸腔里的恨意。她浑身巨颤,赤红的巨瞳骤然一缩,喉间爆发出一阵震彻山谷的嘶鸣,声波撞得崖壁落石纷飞。顷刻间,她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四支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扑崖顶的乌古论!
乌古论瞳孔骤缩,猛地往侧翻滚,堪堪避过利爪——小青的爪尖擦着他黑袍掠过,将身后的枯树拦腰抓断,断口处平滑如削,木屑混着树皮簌簌落下。他刚要起身,小青的巨尾已如钢鞭般扫来,乌古论慌忙后跳,靴底碾过碎石,在崖顶踏出两道浅坑,尾尖擦着他脚踝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肉生疼。
“真当我怕你不成!”乌古论又惊又怒,稳住身形后双手飞快掐诀,指缝间渗出乌黑的血珠,口中嘶吼着咒文,“以血为媒,影聚如雷,魔影成围,暗光魑魅!敕!”
话音未落,他掌心血珠炸开,化作数道黑雾。黑雾落地瞬间,凝出无数青面獠牙的魔影——个个手持鬼头刀,眼冒绿光,密密麻麻围向小青,眨眼间便将她庞大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连鳞甲的青光都只漏出零星几点,像被墨汁泼过的烛火。
乌古论扶着崖边青石喘着粗气,额角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却强扯出抹冷笑:“哼,纵使化蛟又如何?还不是困在我魔影阵中!”他指尖发颤,却故意抬高声音,想掩饰掌心的湿冷——眼前千万魔影阵耗了他施展招妖幡后仅存的真元,若困不住小青,他已无力再战。
可这笑意还没在脸上凝固,魔影阵中突然传来“轰隆”一声爆响!
青芒如破茧的光箭,瞬间刺穿魔影的包围,无数魔影在青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缕缕黑雾消散。小青的巨影在光中显露,四支利爪上下翻飞,每一次挥爪都带起数道青芒,将扑来的魔影撕成碎片,鳞片上沾着的黑雾被青光灼烧,发出“滋滋”的响。她仰头嘶吼一声,口中骤然凝聚起碧青烈焰,那光越来越亮,竟将崖顶照得如同白昼,随即“唰”地喷向最后一团魔影——烈焰过处,黑雾瞬间被焚成灰烬,连空气都带着焦糊的味。
小青甩了甩尾尖的余烬,赤红的巨瞳冷冷锁定乌古论,鳞甲上的青光在月光下泛着决绝的冷。
乌古论彻底慌了,双腿不受控地发颤,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他转身就往崖后跑,袍角扫过碎石,发出“哗啦啦”的响,连拂尘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可小青哪会给他机会?她腾空而起,如道青色闪电追上,前爪狠狠摁住乌古论的后背,将他死死按在崖顶青石上!
“噗——”乌古论一口鲜血喷在石上,暗红的血珠溅起又落下,肋骨被按得生疼,却仍挣扎着嘶吼:“放开我……你这个孽障!”
“吼——!”
小青喉间滚出低吼,力道陡然加重,乌古论的胸腔传来“咯吱”的脆响,像是骨头要被碾碎。她猛地抬起前爪,将乌古论高高举起,而后狠狠摔向地面!“咚”的闷响震得崖顶发颤,乌古论像个木偶,在石上滚了几圈,浑身是血,黑袍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
小青没停,又冲上去,用利爪勾住他的衣襟,反复往青石上摔打。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她对姐夫嫂子惨死的恨,带着对玄灵子自缢的痛,直到乌古论再也发不出嘶吼,只剩微弱的呻吟,口鼻间不断涌出黑血。
小青并未善罢甘休,她将乌古论拎到半空,巨口对准他濒死的躯体,碧青烈焰再次凝聚——这一次,光束比之前更烈,裹着她所有的悲愤与决绝,“唰”地喷在乌古论身上!
碧青烈焰炙烤着乌古论的躯体,发出“滋滋”的灼响,黑烟腾起时,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四肢一软,没了半分动静。光束散去,乌古论的躯体像团焦炭,直直摔在地上,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小青喉间滚出一声低吟,恨意稍减,庞大的身躯缓缓缩小。青光闪过,她重新化为人形,碧色衣衫上沾着血污与焦痕,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坚定。她踉跄着走到崖边,低头望向崖底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最后一眼扫过地上的焦炭,转身一步步走下崖顶,朝着姐夫嫂子的遗体走去。
夜风卷着她的衣角,带着未尽的余温,也带着这场复仇终了的沉寂。
小青立在原地,碧色衣衫被血污与焦痕扯得破烂,边角还沾着未燃尽的黑雾碎屑,可周身却萦绕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化蛟后独有的霸道气息,比小白千年修为的灵力更沉、更烈,像淬了冰的刀,连夜风都被这股气浪逼得绕着她打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蜕变”是用怎样的痛换来的:姐夫胸口那道贯穿的血洞、嫂子垂落的指尖、玄灵子最后望向她的温柔眼神,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站得笔直,背影却透着股易碎的孤,仿佛那身强大的气息,只是用来裹住内里千疮百孔的壳。
她缓缓跪倒在姐夫和嫂子身旁,膝盖砸在青石上发出闷响,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额角很快磕出红痕,混着未干的泪与血,在地面拓出模糊的印。“姐夫、嫂子……”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水顺着脸颊蜿蜒流下,滴在二人冰冷的手背上,“小青……替你们报仇了……”最后一声呼喊陡然拔高,带着未散的恨意与无尽的悔,“姐夫——!嫂子——!”
小白轻轻走到她身侧,素纱袖拂过她肩头的碎布,俯身时能清晰看见她脊背的颤抖。她抬手拍了拍小青的肩,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小青,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带姐夫和嫂子回家吧。”
“回家”二字像把利刃,瞬间刺破了小青强撑的坚强。她猛地回眸,眼中的泪再也兜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她扑进小白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小白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胸前,失声痛哭。小白那句“人死不能复生”,让她骤然想起玄灵子——那个会笑着叫她“娘子”、会把清灵宝剑当信物的人,那个承诺要八抬大轿迎她过门、最后却化作紫电消散的人。这一夜,她失去的太多了:失去了拌嘴斗酒的姐夫,失去了照料起居的嫂子,更失去了那个护她、爱她,最终阴阳两隔的玄灵子。她的哭声混着哽咽,在小白怀中轻轻呢喃,声音细得像风:“玄灵子……我能保护自己了……玄灵子……我好想你……”
“轰隆——!”
一声爆鸣骤然划破夜空,震得潭水都泛起涟漪。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轮圆月悬在天际,月光下,一道黑影悬空而立,双手高举过顶,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块吸尽了光的墨,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第375章 阴差阳错
小青的哭声戛然而止,几乎是本能地将小白往身后一护,碧色的灵力瞬间在掌心凝聚,眼神锐利如刀——那股邪恶气息,比乌古论先前的魔气更烈,更令人不安。小白也从震惊中回神,望着空中的黑影,心头骤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呵呵……想不到吧!我没死!”
黑影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顺着夜风灌进每个人耳中。
小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乌古论!”
月光落在黑影脸上,果然是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狼狈,黑袍虽仍有焦痕,却裹着更浓的魔气,双眼赤红如燃着业火,嘴角勾起的笑里,满是肆无忌惮的狂傲。
“没错!哈哈哈!”乌古论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我倒要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把我‘打死’,我还不知道这‘太阴真经’竟如此霸道!”他抬手扫过周身的黑雾,眼神轻蔑地扫过小青,“原来先祖遗留的太阴真经,从来不是用蛇来练功!而是蛟!今日恰逢月圆,我借你们的手破了真经最后一道桎梏,从此不死不灭!”
他猛地张开双臂,黑漆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如蝙蝠展翅。周身“噗噗”冒起幽绿鬼火,火苗贴着黑袍往上爬,却烧不坏布料,只将黑雾染成诡异的绿,连周围的空气都骤然变冷,透着股腐土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怪味。更骇人的是,黑雾中竟隐隐浮出无数惨白的手影,像有无数冤魂被锁在里面,在雾里抓挠、嘶吼,却怎么也挣不出来。他双眼的猩红火焰“腾”地暴涨,声音淬着毒:“化蛟又如何!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黑雾与鬼火缠在一起,将乌古论裹成一团移动的凶煞,连月光落在他身上,都会被瞬间吞噬。山坳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潭水泛起细碎的冰碴,野草在这股邪气压迫下,竟开始簌簌枯萎,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像有座乱葬岗被搬进了山坳,令人作呕又心惊。
月光如霜,泼在乌古论那张扭曲的脸上——刀疤狰狞地扭成蜈蚣状,眼窝深陷,泛着幽绿的光,连嘴角都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沾着黑涎的尖牙。小白望着这副全然不像活人的模样,心尖猛地一缩,指尖死死攥着素纱衣角,指节泛白,声音都带着颤:“他……他竟真的练成了?”
小青碧色碎发扫过泛红的眼尾,视线仍死死锁着乌古论,连眨眼都不肯:“姐姐,你说什么?”
“太阴真经与我们蛇族,皆引太阴之力为基,本就同出一脉。”小白掌心的冷汗浸透了袖中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曾听师傅说过,太阴真经练至顶层,便能挣脱轮回桎梏,不死不灭,可此经成书千年以来,从未有人练成——五百年前的国师没有,我们的师傅也曾做到!”
“哼!”
小青猛地甩动残破的碧色衣袖,衣袂扫过地面碎石,带起一串火星。她往前踏出半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微微发颤,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管他是不死不灭,还是要死要活!今日我定要他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小青周身碧光骤然暴涨,比先前更烈的青光裹着她的身躯,在空中炸开成片莹润的弧。原本泛着冷光的青鳞上,此刻竟浮出细碎的金纹,顺着鳞甲纹路游走,像被月光淬过的星子,每一片鳞甲开合间,都带起簌簌的破空声;腹侧四支利爪泛着更深的幽蓝,爪尖悬着凝而不散的劲气,往虚空一抓,便撕裂出五道淡青色的痕,连周遭的夜风都被这股力道逼得往回倒卷;尾尖扫过崖边老松时,碗口粗的树干“咔嚓”断裂,断面平滑如削,木屑混着松针被气浪掀得漫天飞。
她悬在半空,赤红的巨瞳冷冷盯着乌古论,周身的威压沉得像块巨石——潭水被这股气劲逼得往下沉了半寸,岸边碎石簌簌跳动,连崖顶的野草都伏在地上,不敢有半分晃动。这哪是刚化蛟的青涩模样,分明是在极致恨意里,硬生生逼出了蛟龙的凶性,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
乌古论幽绿的双眸彻底没了瞳孔,只剩两团跳动的鬼火,他低头睨着半空的小青,喉间滚出一声冷哼,声音粗哑如磨铁:“好,好个刚化蛟的蛇妖,正好拿你的血,试试我的太阴真经!”
“吼——!”
小青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鸣,赤红的巨瞳死死锁定乌古论,庞大的身躯如道青色闪电,四支利爪微微前探,爪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乌古论却纹丝未动,身后黑袍无风自动,口中念念有词,咒文从齿缝间滚出:“太阴凝戾,万邪归墟,幽影缠骨,戾气化枢……”
晦涩的音节混着血腥气,顺着风钻入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骤然燃起浓黑的气息——那黑雾不像寻常魔气,倒像活物般翻滚,里面隐约浮出无数惨白的冤魂虚影,伸手抓挠着、嘶吼着,却被黑雾死死裹住,只能在其中痛苦挣扎;黑雾边缘还窜着幽绿鬼火,烧得空气“滋滋”作响,连月光落在上面,都被瞬间吞噬,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暗不见底的阴影。
小青赤红的巨瞳猛地一缩,蛟首微微压低,周身青鳞因蓄力而绷紧,暗金纹路熠熠生辉。她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声波撞得崖壁落石簌簌,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四支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取乌古论心口——爪尖青芒暴涨,连途经的夜风都被这股力道割成碎片。
“来得好!”乌古论却不慌不忙,抬手一挥,身前黑雾瞬间凝成一面丈高的黑盾,盾面布满扭曲的血符,泛着妖异的光。
“铛——!”
小青的利爪狠狠抓在黑盾上,火星四溅中,黑盾竟只晃了晃,连道裂痕都未留下。她不甘地低吼,尾尖如钢鞭般横扫,带着千斤力道砸向黑盾,可黑盾依旧稳如磐石,反震之力让她的爪尖微微发麻。
乌古论脚步轻挪,像踏在云端般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尾尖的重击。小青的尾尖砸在崖顶青石上,“咔嚓”一声,青石崩裂成碎块,碎石混着尘土被气浪掀得漫天飞。
“就这点力气?”乌古论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抬手一扬,黑盾瞬间散去,化作无数道黑雾触手,如毒蛇般朝着小青缠去。
小青瞳孔骤缩,猛地甩动身躯,蛟身在空中灵活地扭转,避开大部分触手的同时,张口喷出一团浓碧色的烈焰——那火焰比之前更旺,裹着蛟龙的真元,落在黑雾上“滋滋”作响,瞬间焚尽大半触手。可未等她喘息,乌古论已欺至近前,掌心凝出一道乌黑的气劲,快如闪电般拍向她的侧腹!
小青慌忙侧身躲闪,气劲擦着她的鳞甲掠过,竟在青鳞上留下一道浅黑的灼痕,焦糊味顺着风飘来。她吃痛怒吼,转身用蛟首狠狠撞向乌古论,可乌古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气劲打在她的尾椎处——小青浑身一颤,尾尖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
半刻钟的缠斗里,小青招招凌厉:利爪撕裂黑雾、烈焰焚烧邪祟、尾尖横扫、蛟身撞击,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青鳞上的金纹因发力而愈发亮。可乌古论始终游刃有余:他时而用黑雾凝成盾牌挡下利爪,时而侧身避开烈焰,甚至偶尔徒手拨开小青的尾鞭,指尖气劲随手拍出,每一击都精准打在小青的薄弱处。他站在原地,黑袍虽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却连脚步都没乱过半分,嘴角的冷笑始终未散,仿佛不是在打斗,只是在戏耍猎物。
小青悬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赤红的巨瞳里浮起疲惫,喷出的烈焰也弱了几分,青鳞上的金纹黯淡了不少——化蛟本就耗损极大,又连番恶战,她的真元已快支撑不住,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疼。
“玩够了?”乌古论终于收起了戏耍的心思,冷笑一声,周身黑雾骤然收敛,在他掌心凝成一道手臂粗的乌金黑鞭。鞭身缠着幽绿鬼火,上面还隐约缠着细碎的冤魂虚影,抽打空气时发出“咻咻”的锐响,“该结束了。”
他双手掐诀,猛地将黑鞭往前一甩,口中低喝:“敕!”
小青见状大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口喷出一团浓碧色的烈焰,试图阻拦黑鞭。可那黑鞭竟穿透火团,鬼火不仅没被熄灭,反而燃得更旺,鞭身带着股蛮横的力道,直直顶着烈焰往前冲,转瞬便到了小青身前,“唰”地一下,死死缠绕在她的蛟身之上!
鞭身的鬼火“滋滋”灼烧着她的青鳞,黑雾顺着鳞缝往里钻,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小青只觉经脉都被冻得发僵,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可黑鞭却越缠越紧,像有无数根毒针往皮肉里扎,疼得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第376章 引援
“小青!”
小白的惊呼带着破碎的颤音,刚出口,身子已猛地往前冲——仕林伸手去拽她的素纱袖,指尖只擦过一片冰凉;许仙快步上前想拦,刚触到她的胳膊,便被她硬生生挣开。
“娘子!别去!”许仙的呼喊还凝在风里,小白的素白身影已骤然绷直,周身爆发出莹白的光!鳞片如堆碎玉般从皮肤下翻出,瞬间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白蟒——蛇身比先前更粗壮,鳞片泛着冷冽的光,像被月光淬过的银甲;蛇瞳赤红如燃着的火,死死盯着半空被缠的小青,蛇身如银链般窜向天际,蛇口大张,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扑缠在小青身上的黑鞭——她要撞开那邪物,拼了命也要把小青救下来!
乌古论连头都未回,黑袍在风里轻轻晃,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声音裹着淬毒的嘲讽:“找死。”
他掌心猛地一搓,黑雾瞬间在掌间翻涌,幽绿鬼火“腾”地窜起,竟又凝出一道乌金黑鞭——这道鞭身比之前更粗,上面缠着更多惨白的冤魂虚影,它们在鞭身挣扎嘶吼,却被黑雾死死裹住;鞭尖泛着淬毒般的暗紫,还未靠近,便透着股蚀骨的寒。
“唰——!”
乌古论手腕猛地一翻,黑鞭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后发先至,堪堪拦在小白身前。小白慌忙侧身躲闪,可黑鞭却如附骨之蛆,灵活得不像死物,瞬间缠上她最脆弱的七寸!紧接着,鞭身飞快往上缠绕,从七寸蔓延到躯干,将她庞大的白蟒身躯牢牢捆成一团,连蛇身扭动的缝隙都没留。
“娘子——!娘——!”
许仙的呼喊带着哭腔,皂色道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踉跄着往崖边冲,双手在身前乱挥,像是要抓住什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鬓角的白发都在颤抖;仕林更是双目赤红,白袍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他挽起袖口,就要往崖壁爬,指甲抠进石缝,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喉咙里的嘶吼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拦住他们!”
玲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仕林的胳膊——她的掌心还沾着之前攀爬的血污,攥得极紧,指节深深嵌进他的衣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另一边,莲儿也扑上前,死死按住许仙的肩膀,膝盖抵着他的后腰,将他按得半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姑父!不能去!你去了也是添乱!”
“放开我!放开我!”仕林猛地挣动,像头失控的困兽,赤红的眼里布满血丝,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要走你走!我不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和小姨被那妖道害死!”他用力甩动胳膊,将玲儿拽得踉跄后退,额角的旧伤又渗出点血,却依旧疯了似的往崖边冲。
玲儿咬了咬牙,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狠狠甩在仕林脸上。这一巴掌又快又狠,打得仕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了一片,连头发都晃了晃,仕林一时愣住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玲儿。
“我娘也死在他手上!”玲儿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死死盯着仕林,字字戳心,“我比谁都想杀了他!可你冲上去有用吗?不过是多一具尸体,让娘和小姨更担心!”
她上前一步,扶住仕林颤抖的肩,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泛白,“仕林哥哥,你冷静点!现在没人能救娘和小姨,眼下唯一的出路是去皇宫!我大宋纵是万般孱弱,可却仍有半壁江山,皇族气运未尽!只要引乌古论去皇宫,一旦天子涉险,漫天诸神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是唯一的生路,快走!”
说罢,玲儿深吸一口气,拇指和食指用力相扣,抵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响指哨——那哨音尖锐响亮,像道银线划破夜空,穿透力极强,在山坳里荡出层层回音,连崖顶的黑雾都被震得晃了晃。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一匹枣红色的烈马疾驰而至。它浑身汗湿,鬃毛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精神抖擞,四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奔到玲儿身前时,猛地停下,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黑亮的眼睛望着半空被缠的小白,满是焦急——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红马。
玲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晃动的马绳,将它拉到仕林面前,双手把缰绳塞进他手里:“小红马脚力最快,能赶在乌古论前头到皇宫!你快骑它走,去搬救兵!”
仕林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低头望着小红马汗湿的鬃毛,眉头拧成死结,声音带着难掩的犹豫:“可……若真引乌古论去皇宫,那妖道邪术滔天,岂不是陷陛下于险境?这……这可是谋逆大罪啊……”
话音未落,莲儿猛地冲了上来。她眼眶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的泪痕混着尘土,狼狈得让人心疼,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滔天的震怒,像被点燃的炮仗。她一把拽住仕林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扬起,“啪”地一声,又狠狠甩在仕林另一边脸上——这一巴掌比玲儿的更重,打得仕林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陛下、什么谋逆!”莲儿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撕裂,带着哭腔却满是狠戾,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仕林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我爹娘刚死在他手里!小姨和姑母还被他悬在半空!我们都要死人了!你还在纠结这些所谓的规矩!”她死死盯着仕林,眼神里满是失望与绝望,“真指望不上你!你不敢去,我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那妖道垫背!”
仕林捂着双侧发红的脸颊,疼得眼眶发酸,却被莲儿的话和眼神刺得心头一震。他望着莲儿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又想起半空挣扎的母亲和小姨,还有姐夫嫂子冰冷的尸体,终于猛地抬头,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你们说的对……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去!”仕林猛地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乌古论!欺负两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仕林坐在马背上猛地抬头,胸膛剧烈起伏,朝着崖顶的黑影破口大骂。他的声音洪亮得震得周围野草簌簌发抖,连空气都跟着颤,“你不是要替郕王报仇吗?有本事冲我来!别躲在上面装腔作势!”
乌古论本就被太阴真经的戾气搅得神志错乱,入魔后残存的理智早被“复仇”二字碾成齑粉,此刻满脑子只剩“杀”与“恨”。骤闻“郕王”二字,他浑身猛地一僵,幽绿眼窝的鬼火骤然窜高,像被泼了油的焰。他下意识垂下施法的手,掌心黑雾“嗤啦”散了半片,枯瘦的手指狠狠抠进头皮,抓出缕缕黑血,喉咙里滚出混沌的嘶吼:“郕王……对!郕王!我要复仇……要杀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猛地转过身,枯指如爪,死死指向仕林,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滴落在崖顶青石上,蚀出点点小坑。他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的夜枭,混着粗气,满是疯狂的质问:“你是谁!怎会知道我主的名号!莫非你就是害死我主的凶手!”
仕林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捏碎木柄。他愣在原地,眼底浮起惊愣——乌古论眼底的混沌太扎眼,那是神志尽失的疯癫,竟真的认不出他。
玲儿望着半空中状若疯魔的乌古论,眼底突然闪过一道亮——他眼底的混沌绝非伪装,是真的神志尽失!她攥着裙摆的指尖瞬间泛白,顾不得裙角沾着的泥污与血痕,提着鹅黄裙摆快步冲到仕林旁,伸手狠狠揪了揪他的官袍衣角,踮起脚凑到他耳后,热气急促地喷在他颈间:“他疯了!什么都不记得,快激怒他,趁机骑马引他入城!”
仕林浑身一震,恍然大悟的瞬间,重重点头,指节因攥紧缰绳而发白。他猛地抬头,胸腔里的气血翻涌,朝着乌古论扯开嗓子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不错!就是我!我乃是文曲星下凡,大宋新科状元——许仕林!”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挑衅的狠戾,“郕王谋逆,是我泄的密!设计陷他入绝境的,是我!最后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还是我!你不是要替主子报仇吗?来啊!我就在这等着你!”
“啊——!”
乌古论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扎中,骤然爆喝出声,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间渗出的黑血滴落在崖顶,瞬间被黑雾吞噬。他周身的气息猛地暴涨,原本缠绕的黑雾像沸腾的墨,翻涌着窜高半丈,幽绿鬼火“腾”地燃得更烈,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是你!许仕林!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他掌心的法印骤然崩散。缠在小白、小青身上的乌金黑鞭“唰”地化作缕缕黑雾,消散在风里。两人的蟒身瞬间失了支撑,像断了线的巨石,带着“呼呼”的风声从半空重重跌落——雪白的蟒身泛着冷光,碧色的鳞甲沾着血,砸下来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腥甜。
“娘子!小青!”
许仙的嘶吼瞬间撕裂空气,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皂色道袍被碎石硌得发响,膝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咯吱”声,连掌心的老茧都被蹭破,渗出点点血珠。他疯了似的往前冲,双臂大张,迎着小白坠落的方向扑去,肩膀被风刮得发疼,却死死盯着那道雪白的身影,喉间滚着破碎的念:“娘子,娘子!”
眼看小白的蟒身就要砸在地上,他猛地绷紧手臂,硬生生接下那沉重的身躯——蟒身的重量撞得他踉跄后退三步,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指尖紧紧扣着她冰凉的鳞片,像抓着失而复得的命。紧接着,他又转身,与赶上来的莲儿一起,伸手去接小青坠落的碧色蟒身,两人的手都被鳞甲边缘蹭得发红,却只盯着她们毫无血色的脸,满心都是后怕的慌。
看着小白和小青被许仙接稳,而乌古论眼窝的幽绿鬼火几乎要喷出来,周身黑雾翻涌得像沸腾的墨,死死盯着仕林的背影,恨得牙床都在发颤。玲儿没有耽搁,掌心高举,狠狠一掌拍在小红马上,声音急得发尖:“仕林哥哥!快走!”
小红马吃痛,仰首长啸一声,四蹄猛地蹬地,溅起一片碎石,像道红色闪电般朝着谷口窜去。玲儿忽然想起什么,踩着潭边的湿泥往前追了两步,裙摆被水溅得满是泥点,却毫不在意——她猛地扯下腰间的凤佩,那玉佩莹白镶金,上面的凤纹精致得发亮,还带着她的体温,被攥得微微发热。
“仕林哥哥!接着!”她手臂一扬,凤佩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白弧线,带着急切的力道飞向马背上的人,“出谷后,走钱塘门入城!把凤佩交给守卫,就说安阳公主有难,奉命入宫请旨!”
话音还没落地,玲儿脚下突然一滑——潭边水洼的青苔又滑又腻,她脚踝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咚”的闷响里,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鹅黄裙摆瞬间沾满泥水,膝头很快渗出暗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水洼里晕开淡淡的红。她想撑着起身,可手臂刚用劲,便牵扯到之前的旧伤,疼得指尖发颤。
仕林在马背上稳稳接住凤佩,指尖触到玉佩的温润,心刚放下半分,抬眼却见玲儿跌坐在水洼里。“玲儿!”他猛地勒住缰绳,声音都劈了道缝,身子下意识往前倾,就要翻身下马。
“别管我!”玲儿急忙摆手,挤出的笑里带着疼,却亮得像星,“快走!别回头!”她撑着地面坐直些,声音陡然沉了,字字清晰得像刻进风里,“别担心!你在,我便在!你记住!生死同归!我赵玲儿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仕林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马鬃上。他狠狠抹了把脸,牙咬得咯咯响——他知道,此刻回头就是送死,只有走,才有希望。他最后看了眼玲儿倔强的身影,猛地一夹马腹,马鞭甩得响亮:“玲儿!等我回来!”
小红马的蹄声急促得像鼓点,很快便消失在谷口的黑暗里,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在风里打了个旋,转瞬便被山雾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剩下。
第377章 夜叩城门
莲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玲儿的胳膊。她指尖还在因之前的慌乱而微颤,可触到玲儿虽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肩时,心竟奇异地稳了下来。
方才玲儿摔得那样重,却没哼一声,还在惦记着仕林能否顺利入城。她望着玲儿膝盖上渗血的伤口,眼底满是钦佩,明明也是个娇养的姑娘,却比谁都沉得住气,临危不乱地安排好一切,这份胆识和镇定,让她打心底里佩服。
“慢点起。”莲儿扶着玲儿站稳,又蹲下身,指尖轻轻撩起她沾了泥水的裙摆一角——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生怕碰疼她。看清那两处磕破的伤口时,她眉头微微蹙起,指腹极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的皮肤,声音柔得像水:“疼吗?”
玲儿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着谷口那片黑暗,连眨眼都舍不得,声音轻却透着股韧劲儿:“但愿仕林哥哥能顺利入城。”
“想跑?门都没有!”
一声狂傲的大笑突然炸响,震得潭水泛起圈圈涟漪,连崖边的野草都簌簌发抖。乌古论的声音里带着淬毒似的狠戾,“好个文曲星,正好给祭我的太阴真经!”
话音未落,空中骤然响起“轰隆”一声巨响——黑雾像被捅破的墨囊,猛地炸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月下已没了乌古论的身影,唯有一道扭曲的淡黑残影留在原地,像被狂风扯碎的黑布,在月光下拖出半丈长的痕迹。那残影只停留了一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谷口方向窜去,快得连风都追不上,转瞬便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空气里残留的浓烈黑煞之气,让人胸口发闷。
玲儿望着乌古论那道翻涌的黑影像墨汁般融进夜色,指尖无意识攥紧裙摆,膝头刚磕破的伤口被扯得发疼,心像被无形的手揪紧——那妖道疯魔,她担忧仕林一人难以应付。她刚要提步追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哼,瞬间拽住了她的脚步。
小白和小青已化为人形,模样狼狈得让人心疼:小白素白裙衫被血浸得发暗,腰侧的伤口裂着,渗出的血把裙摆染成深褐;小青碧色衣袖撕裂成缕缕布条,肩臂的伤还在淌血,站着都需扶着身旁的老松,脸色惨白得像蒙了层霜。两人连番强运真元,此刻早已油尽灯枯,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
许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小白的腰,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沾着血的碎发,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声音柔得发哑:“娘子!娘子!你怎么样?”
小白虚弱地点点头,刚要开口,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一口猩红的血“噗”地喷涌而出,溅在许仙的皂色道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梅。
许仙慌忙将她搂得更紧,正想着替小白号脉时,却被小白死死扣住手腕——她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许仙的皮肉,眼里满是慌乱的急切:“乌古论呢?仕林呢?他们……他们去哪了?”
许仙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奔来的玲儿,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慌。
玲儿喘着粗气跑到跟前,双膝的疼让她忍不住皱眉,却顾不上揉,只是半蹲下身,仰头望着小白苍白的脸:“娘,你先别着急,我……”
“玲儿。”小白打断她,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凉透过沾血的指尖传过来,“你如实说,仕林到底去哪了?”
玲儿咬了咬下唇,膝头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细弱的痕。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乌古论走火入魔,已经认不出人了。是我让仕林哥哥趁机引他往城里去——皇宫守卫森严,又有皇族气运庇佑,或许……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
小白缓缓点头,可下一秒又猛地摇头,挣扎着要推开许仙起身,身子却晃了晃,若非许仙扶得紧,早已摔在地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行!仕林有危险!我们去找他,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那妖道!”
“娘子!”许仙死死按住她的肩,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和小青伤成这样,要去我去!你们留在这里等……”
“许伯伯!”玲儿突然上前一步,攥住小白的另一只手,掌心的血污蹭在小白的衣袖上,却眼神发亮,“您一个人去,娘和小姨又怎么可能放心的下?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要去,就一起去!”
许仙望着小白眼中的渴望,又看了看小青扶着松枝、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肩,喉结狠狠滚了滚,终是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一起去!”
五人相互搀扶着起身,莲儿却忽然挣开玲儿的手,转身冲向姐夫和嫂子的遗体。她双膝“咚”地跪在碎石上,磕得额头发红,泪水砸在爹娘冰冷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爹,娘,女儿去找哥哥,你们……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们回家。”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和血,才踉跄着起身,快步追上四人。她挽住小青的胳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爹娘躺在原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安静得像睡着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抽噎,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荻。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墨色夜空压得极低,夜风卷着官道的尘土,打在仕林脸上生疼。他伏在小红马背上,枣红色马身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四蹄蹬地的“嗒嗒”声撞在空荡的官道上,像密集的鼓点,敲碎了夜的寂静。幸得此地距钱塘门不远,小红马脚力惊人,不过半柱香功夫,巍峨的城门便撞入眼帘——可玲儿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宋偏安多年,城防早已松懈。
城楼上灯笼昏黄,守军的鼾声隐约从垛口飘出,连个放哨的人影都没有。仕林勒住缰绳,小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他探身对着城楼大喊:“开门!安阳公主有难!快开城门——!”
喊了半晌,城楼依旧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撞出回声,又很快被风吞掉。仕林心头一沉,猛地回头——那道黑色残影已近在咫尺,黑雾翻涌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狰狞,连里面缠绕的鬼火都清晰可见。
“该死!”他咬牙,从怀中摸出玲儿的凤佩——莹白玉佩还带着体温,凤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狠了狠心,将玉佩放在城门下的石墩上,翻身策马。
仕林伏在马背上,身子几乎贴紧小红马汗湿的鬃毛。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一次嘶吼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仍拼尽全力拔高:“安阳公主有难——!速援勿怠——!”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木柄,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马鞭,“啪”地甩在马臀上。小红马吃痛,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四蹄蹬地的力道更狠,蹄铁砸在青石官道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黑夜里。
夜风灌进仕林的衣领,带着寒露的凉,却压不住他浑身的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马颈的皮毛上,晕开一小片湿。他每隔几步便回头望,那道黑色残影离得越来越近,黑雾翻涌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狰狞,只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喊:“安阳公主有难!快开城门——!”
喊到最后,声音已劈了道缝,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空荡的官道上撞出回声,却只引得远处林子里的夜鸟惊飞,城门楼上依旧一片死寂,连点灯火都没有。
第378章 不是金兵
“哈哈哈!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多远!”
乌古论的狂笑声从身后炸响,带着淬毒的快意。他脚下黑雾腾得更旺,如跗骨之蛆般追近,掌心骤然凝聚起一团碾盘大小的黑金真元——那真元泛着幽光,边缘缠绕着细碎的鬼火,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带着蚀骨的寒。
“给我停下!”
乌古论猛地抬手,掌心凝聚黑金真元狠狠砸向仕林身后!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真元如墨浪般砸在仕林身侧三尺处的地面,瞬间炸开!碎石混着黑雾如箭雨般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坑,坑底还泛着幽绿的余火,“滋滋”地灼烧着泥土。气浪如狂风般掀来,仕林只觉后背一沉,整个人差点被掀下马背,他慌忙低头搂住马颈,胳膊被飞溅的碎石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小红马也被气浪震得前蹄一软,猛地踉跄了两步,马身剧烈颤抖,鬃毛上的汗珠甩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但它像是通人性般,知道身后是致命的威胁,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稳住身形,前蹄蹬地,后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再次窜出,四蹄踏过地面时,竟带起淡淡的烟尘,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马腹贴得仕林腿侧生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红马急促的喘息,肋骨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疲惫的颤,却仍在拼命往前奔。身后乌古论的怒吼与真元爆裂的声响此起彼伏,每一次震动都让仕林的心揪紧,只能死死贴着马背,在风声里继续嘶哑地喊:“开门……快开门……”
那声爆裂声撞在城墙上,回声在夜空里滚了几圈,终于惊得城楼上的灯笼晃了晃。垛口后,原本酣睡的守军猛地惊醒,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探出头,昏黄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城门下那枚泛着光的凤佩,还有远处官道上疾驰的身影与追来的黑雾。
钱塘门守将王奎正睡得沉,那声巨响像惊雷般砸在院墙上,震得他身子一滑,从榻上滚落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光着脚就往门外冲——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裹着件被冷汗浸透的中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来人!都给我起来!”他一把推开门,声音里满是慌乱的破音,“出什么事了?是金军来了?还是城塌了?”
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眯眼望向城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顺着风飘来。他心头“咯噔”一下,早年在边境与金军厮杀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炮石轰塌城墙的巨响、士兵的惨叫、漫天的硝烟……临安府是大宋腹地,怎么会突然有这般动静?难不成是金军绕开防线,神兵天降杀到了都城?
此刻只觉腿肚子发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金军真打来了,这临安城防形同虚设,他这守将怕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
王奎越想越怕,手心全是冷汗,连逃跑的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真破了城,就从后门走,往城南方向跑,顺江东下,好歹留条性命……
“将军!将军!不是金军!”
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怀里托着一枚莹白玉佩,玉佩上的金流苏随着跑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那玉质温润,上面雕着的凤凰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王奎这才松了口气,可看清玉佩的瞬间,又倒抽一口冷气,脚下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撞在门框上:“既不是金军,哪来的这么大动静?这玉佩……”
“禀将军,好像……好像是安阳公主的凤佩!”士卒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才站稳,把玉佩递到他面前,“方才城外有人喊‘安阳公主有难,速援勿怠’,属下们被那声巨响震醒,出去时只捡到这枚玉佩,人已经往南边跑了!”
“安阳公主!”王奎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夺过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皇家印记,心瞬间又悬了起来,“报信的人呢?人在哪?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士卒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绞着衣摆不敢抬头:“禀……禀将军,前门的弟兄们守了一夜,实在困得不行,就……就眯了会儿……没听见喊门声……等被巨响震醒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只留下这枚玉佩……”
“啊——!”
守将王奎的喊声带着尖锐的破音,身子猛地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木屑都簌簌往下掉。他攥着凤佩的手止不住地抖,冰凉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这消息哪里是晴天霹雳,简直是劈头盖脸的灭顶之灾!
“废物!一群废物!”王奎猛地一拍门框,声线震得周围的灯笼都晃了晃,青砖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公主安危是何等大事!你们竟敢擅离职守!要是公主出了差池,别说你们,我这颗脑袋都得搬家!”
他攥着玉佩的手死死收紧,指节泛白,莹白的玉面都被捏出了细微的印子——安阳公主是陛下掌上明珠,当日省亲是他亲眼看着公主出城,不论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稍有差池,别说他这守将的肥差不保,整个王家都得跟着陪葬;况且他身为钱塘门守将,手下士卒擅离职守、叫门不应,这事要是被御史揪出来,一条“渎职”的罪名也足够他抄家流放!两种死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连呼吸都带着颤。
“不行,不能慌!”他咬着牙,狠狠抹了把脸,原先的困意瞬间被恐惧冲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透出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他猛地揪过面前的士卒,声音里带着咬牙的狠劲,“听着!立即点人——不!这事太大,必须我亲自入宫禀报!”
“你!”他攥着士卒的胳膊狠狠一摇,嗓门陡然炸响,震得士卒耳朵嗡嗡响,“现在就去点一标精锐!别走前门惊动旁人,从偏门绕过出去,务必把报信的人给我抓回来!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回来,你就提头来见我!”
“噗通!”士卒被他吼得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哼一声。他额头抵着地面,双手死死抱拳,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还带着哭腔:“是!属下……属下遵命!就算挖地三尺,就算追到天边,也定把人给将军找回来!”
王奎松开手,刚要转身,指尖触到掌心的凤佩,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厉声喊住他:“回来!”
他一把将士卒拽到跟前,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士卒的衣领上:“安阳公主的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透!敢多嘴一句,我先把你拉去辕门砍了祭旗!”
话音刚落,他猛地撒手,没再看士卒一眼,转身就往内院冲。官服还散落在榻上,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底的寒意窜到脊梁骨,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那枚凤佩,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玉里。脚步又慌又急,衣摆被风掀得乱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必须赶在消息走漏前见到陛下,晚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第378章 魂丧雷峰塔
守将王奎火急火燎地往宫里赶,这边奉命出城的士卒们,刚踏出城门就傻了眼——官道上满是狰狞的深坑,坑底还冒着焦黑的烟,碎石瓦砾混着翻起的黄土铺了一路,连坚硬的青石路面都被灼得裂了纹,一看就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打斗。
众人齐刷刷勒住缰绳,马嘶声里带着慌乱。远处的轰鸣巨响像闷雷般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这是打了仗?”为首的士卒喉结滚得发紧,手心攥出了汗,偷偷瞄向身后城北的方向,声音发虚:“你们……你们听见没?那动静,好像在北边?”
身后的士卒们忙不迭点头,可谁都清楚,风里飘来的巨响明明是从南面炸响的——只是没人敢戳破这谎言。南也好,北也罢,那动静绝非寻常打斗,若是金兵还好说,若真是邪祟作乱,犯不着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为首的士卒见状,赶紧压低声音,凑到众人跟前,眼神里带着点侥幸的算计:“哥几个都听好了,咱们就在这城外猫着,等天亮了再说。要是将军问起来了,就说咱们刚寻到踪迹没追上,要是朝廷问罪下来,算咱们倒霉……”他顿了顿,狠了狠心,“天亮前,要是禁军出城,就各自散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权当这个兵白当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松了口气的庆幸,随即重重点头。催马的动作都带着慌,一个个猫着腰,一头扎进城外茂密的树林里,连马蹄声都刻意放轻,生怕被什么动静缠上。
而此时的仕林,正死死伏在小红马背上,枣红色的马身早已被汗水和尘土糊得灰扑扑,唯有耳后那撮白毛,还沾着点点飞溅的碎石沫。他朝着南面疯跑,身后乌古论的狂笑声却像毒蛇般缠上来,越来越近,带着淬了毒的快意——那疯子的怒火全泼在他身上,黑金真元一道接一道砸下来,“轰隆”的爆裂声在夜色里炸响,碎石混着尘土漫天飞,一人一马就在这硝烟与碎石中狼狈穿梭,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小红马的身形依旧敏捷,四蹄在坑洼的官道上踏得又快又稳:有时前蹄猛地腾空,避开脚下炸开的深坑;有时身子往侧里一拧,让擦着马腹飞过的真元砸在旁边的老树上,震得树叶哗哗落。可它的力气明显跟不上了——鼻孔张得老大,喷出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血腥,马腹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颤,鬃毛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脖颈上,连奔跑的步子都比先前沉了些,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
仕林俯得更低,脸几乎贴在马颈汗湿的皮毛上,双手死死攥着鬃毛,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毛根里。双腿用力夹着马腹,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急切的颤抖,可双眼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只有模糊的树影往后退,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能死死依赖着身下这匹同样在拼命的小红马。
突然,又一道墨浪如黑箭般射来——这次擦着小红马的右肋,“咚”地砸在仕林脚边的青石板上!
“轰隆——!”
巨响炸开的瞬间,黄沙像张巨大的黄网冲天而起,遮得眼前只剩一片昏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气浪如狂风般卷来,狠狠拍在一人一马身上,仕林只觉后背一沉,整个人差点被掀飞出去,他慌忙搂住马颈,胳膊被碎石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小红马疼得浑身一颤,前腿一软差点跪倒,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撑住了——它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急促而凄厉的嘶鸣,那声音里带着不甘,更带着一股拼到底的劲。后蹄狠狠蹬地,身子像离弦的箭般往前窜,竟直接从漫天黄沙里跃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两步,马蹄踏得青石板“噔噔”响,又立刻绷紧身子,继续往前奔,鬃毛上还挂着没抖落的沙粒,却跑得比刚才更急了。
“好个不知死活的畜生!”看着小红马竟又从硝烟里窜出去,乌古论猛地停下脚步,黑袍在夜风中翻卷,眼底的疯狂混着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压陡然下沉,黑雾从脚底翻涌而上,缠上他的指尖。他双手飞快掐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珠,口中厉声喝道:“以血为媒,影聚如雷,魔影成围,暗光魑魅!敕!”
“唰——”
七八道半透明的黑色魔影凭空炸开,像被拉长的鬼影,边缘泛着幽绿的冷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追小红马的后蹄。它们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马身——没有留下半点伤口,却让小红马奔跑的步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半截力气,鬃毛下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仕林趴在马背上,起初只当是小红马累极了,没太在意。可很快,他就觉出不对:小红马的蹄声慢了,从先前的“嗒嗒急响”变成了“沉沉的踏地声”,马腹的起伏也越来越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扯着破风箱。他心里嘀咕:“是跑太久,体力真的撑不住了?”
正想着,月光忽然刺破云层,一道巍峨的黑影撞入眼帘——塔身青灰,檐角翘挑,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泛着冷光,正是雷峰塔!
仕林又惊又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俯下身,脸贴在小红马汗湿的耳边,声音带着颤抖的急切:“小红马!快看!是雷峰塔!我们去雷峰塔!”
小红马像是真的听懂了,脑袋微微一点,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下一秒,它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清亮又带着决绝的长鸣,四蹄蹬地时溅起碎石,原本沉重的身躯竟硬生生挺直了些!马腹的起伏虽然依旧剧烈,却每一步都踏得稳,“嗒嗒”的蹄声又急促起来,朝着雷峰塔的方向,拼尽全力奔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塔影,仕林的心稍稍落地。他望着檐角晃动的铜铃,恍惚间想起幼时姑父姑母口中的亲娘,就是被镇在这雷峰塔下。他低下头,心中呢喃:“若是今日真的躲不过,魂归此地,也算离娘近一些,对这一生,也算有个交代了。”
可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刹那,身下忽然一轻——像是马身猛地一沉,他整个人失去支撑,“噗通”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冰凉的石面透过中衣渗进来,磕得他后背一阵钝痛。仕林猛地坐起身,本以为是乌古论又使绊子,可抬手时,却看见掌心沾满了暗红的血污,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
“血!哪来的血?”他慌得摸了摸自己的身子,除了摔得发疼的后背,没半点伤口。正疑惑间,脚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呜咽,那声音细得像断了的线,却瞬间揪紧了他的心脏。
“小红马!”
仕林的喊声陡然撕裂夜空,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红马躺在雷峰塔下的青石板上,奄奄一息:马腹上的血窟窿狰狞地张着,暗红的肠子混着尘土淌出来,黏在冰凉的石面上;它的嘴角不住抽搐,涎水混着血沫往下滴,连呼吸都微弱得只剩胸口一丝起伏,可那双曾盛满灵气的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像是有千言万语没说。
仕林疯了似的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按在马腹的伤口上——可血早就流干了,他的手指只能摸到冰凉的皮毛、凝固的血痂,还有底下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心慌。他猛地回头望向来路,月光下,那道从远处延伸到塔下的血痕,像一条猩红的带子,每一步都踩着小红马的命。他这才懂,自己能跑这么远、这么快,全是小红马在咬牙硬撑,用它的血和命,替他挡了一路的凶险。
“小红马!别死!别丢下我!”仕林紧紧搂着马颈,脸埋在它汗湿的鬃毛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砸得马身微微发颤,“等玲儿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去西湖看荷花,去断桥看雪,还要回历阳老营,你要陪我们一起,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小红马像是真的听懂了,原本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些——还是初识时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仕林泪流满面的脸。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马唇微微启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仕林的额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它眼角滚出,砸在仕林手背上,凉得刺骨,那是它留给主人最后的温柔。
仕林泪眼婆娑地抬头,与小红马的目光撞在一起。就在这一眼的刹那,小红马的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口气轻轻拂在仕林面颊上,带着它体温的余温,像一句无声的告别,也像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释然。马颈轻轻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小红马——!”
仕林紧紧抱着小红马冰冷的身躯,号啕大哭,哭声在雷峰塔下的夜空里撞得粉碎,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这是曾载着他从临安的晨雾里踏上征程,踏过历阳的田埂,陪他熬过孤身一人的漂泊;后来又驮着他和玲儿的欢声笑语,走过历阳江畔、山间小路,是他们一路相伴的见证。可如今,这唯一的见证者,却先他们一步,永远留在了这雷峰塔下。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小红马沾血的鬃毛,指节泛白,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淌成一道道狼狈的痕,滴在马腹的伤口上,却再也换不回它一丝回应。
“啧啧啧,倒是匹忠勇的好马,可惜啊,跟错了主人。”
冷笑声像冰锥般从身后刺来,仕林的哭声猛地一顿。乌古论如鬼魅般落地,黑袍扫过青石板上的血痕,带起一缕缕泛着腥气的黑雾。他绕着仕林缓缓踱步,那双猩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口中反复念着:“许仕林……许仕林……”
忽然,他猛地停住脚步,手指狠狠指向仕林,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声音淬着毒:“我想起来了!我兄长就是命丧你手!不杀你,难平我心头之愤!念此马忠勇,姑且留你全尸,受死吧!”
仕林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没了方才的悲痛,只剩一片死寂后的释然。他望了一眼月下巍峨的雷峰塔——塔檐铜铃轻响,月光洒在青灰的塔身上,冷得像母亲当年被镇压时的眼神。他嘴角轻轻一扬,声音轻却清晰,像在对小红马告别,也像在对自己的一生交代:
雷峰月冷覆残鞍,一诺空嗟未共欢。
魂寄塔前青石板,愿卿长伴晓风安。
魂暂寄,意休叹,此身甘向塔边安。
他年若记相逢处,莫为孤魂损旧颜。
第380章 癫狂
话音落定,仕林缓缓撑地起身。他面覆寒霜,目光里却凝着视死如归的决绝,直直望向乌古论:“此地四下无人,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但在你杀我之前,望你闻我一言——待我言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入魔后的乌古论,满脑子只剩“复仇”二字,前尘往事早已模糊成影,可眼底竟浮出半分未泯的清明。他指尖凝聚的真元缓缓敛去,声音冷得像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什么遗言,尽管说。”
仕林缓缓转过身,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明月,声音沉静却掷地有声:“你口口声声要为郕王报仇,但你可知?郕王虽逝,牌位仍安奉在我大宋宗庙,自始至终爵位未曾削去。我朝圣明卓着,圣上不计前嫌,郕王昔年为国为民的功绩,我辈从不敢忘。”
乌古论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指尖缭绕的黑气竟淡去几分,语气却依旧强硬:“可那又如何?你以为这般做,我兄长便能死而复生吗?死了就是死了,这是事实!我只记得,是你杀了他——我要替他报仇!”
“不错!是我杀了他!”仕林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惊雷般炸响,“可他妄图谋逆!里通金国,豢养私兵,其罪当诛!独揽朝纲,暗图行刺,殿前逼宫——此等悖逆之举,天地不容!你说!他该不该死!”
“该不该死……”乌古论喃喃重复着,残存的记忆碎片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潜意识深处,郕王临终前的叮嘱竟清晰浮现:“吾弟,万勿为仇恨迷了心智,切不可寻仇,好好活下去——此乃为兄唯一嘱托。”
他周身玄潮气息骤然狂涌,像煮沸的墨汁般翻卷,下一秒猛地捂住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喉间不断溢出凄厉的嘶吼,身躯在地上不住颤抖。
见乌古论捂头跪倒、吼声凄厉,仕林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他指节悄悄攥紧了袖角,脚步虚虚往后挪了半寸,眼角飞快扫过身后的矮林——那是唯一能藏身的退路,只待乌古论再痛得恍惚些,便要转身奔逃。
“站住!”
吼声如惊雷炸在耳畔,仕林刚抬起的脚猛地顿住。乌古论周身黑雾像活物般疯涌,与玄潮气息缠绞成扭曲的涡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阴影:眉骨处青筋暴起,眼窝深陷如渊,原本尚存几分人的轮廓,此刻却被戾气裹得面目狰狞,唇齿间似淬着血光,活脱脱一尊从炼狱爬出来的恶鬼,周身都裹着能噬人的阴寒。
“许仕林,我差点叫你骗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每一个字都淬着怨毒,“巧言令色,满口荒唐!王爷当年就是被你这张嘴糊弄得身败名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你这么喜欢辩解,今日我就陪你说个明白!”
乌古论仍捂着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待他缓缓起身时,身形虽还有几分踉跄,眼底最后那点清明却已彻底被浓墨般的仇怨吞噬,周身的黑雾竟凝出了尖锐的气刃,刮得周遭落叶漫天纷飞。
“许仕林,你扪心自问!王爷有罪,罪在何处!”他往前逼近一步,吼声震得周遭落叶簌簌发抖,“是,王爷是谋逆!可造反的又何止王爷一人!前枢密使陈诚之,策反边关三镇,不过落得个流放!左丞汤思退,权倾朝野,挟御营司犯上作乱,却连半点惩处都没有,至今仍稳坐左丞之位!”
他猛地伸手指向仕林,指尖的黑气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衣襟:“你说!若非你们咄咄逼人,为了一己私利,怕王爷日后挟嫌报复,他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你说!你又该不该杀!”
仕林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方才那点逃生的算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懊悔——他本想趁乌古论神志混乱时脱身,没曾想自己这番辩解,反倒像一把钥匙,彻底唤醒了对方的仇恨,亲手将乌古论从恍惚中拉回,让他彻底恢复了被仇怨裹挟的狠厉意识。
乌古论双目猩红如燃着的炭火,此刻已彻底挣脱《太阴真经》的反噬,神智清明却被仇怨填得满满当当。他朝仕林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枯叶簌簌作响,语气淬着冰碴:“要说错,错就错在王爷不该爱上那蛇妖!毁了一生基业,白白赔上自己性命!也正因如此——我不仅要杀你,还要斩了白娘子,让她下去,陪!王!爷!”
仕林被他周身的戾气逼得心头发慌,下意识脚跟连连后挪,后背早已绷得发紧。没承想退得太急,膝盖竟重重撞在身侧小红马僵硬的尸身上——那马早已没了气息,躯体冷硬如铁,仕林这一撞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栽倒,后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腰间佩剑也“当啷”一声滑落在地,连手指都攥不住力道,模样狼狈至极。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乌古论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淬着嘲讽的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有当年王爷的栽培,怎会有你今日的风光?什么文曲降世,什么状元当朝,没了法海那孽种在旁护着,你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废物!我杀你,你该谢我——至少我会留你全尸,好过昔日王爷……”
话音忽然顿住,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夜色里,雷峰塔黑沉沉的轮廓矗立在天际,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微弱的光影像极了当年染血的模样。原本狠厉的眼神骤然涣散,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肩膀轻轻垮了下来。指尖萦绕的黑气悄然弱了几分,他垂眸时,眉峰不自觉蹙起,指节无意识攥紧,指腹泛白,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戾气,而是藏不住的茫然与痛楚——那塔下,是王爷魂断之地,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的仇,也是触即生疼的念想,那份狠戾瞬间被怅惘空落取代,只剩满心的沉重。
仕林闻言,长舒一口气,那口气里竟没有半分怯意,反倒像卸下了所有牵绊。他不顾后腰磕碰的钝痛,豁然起身——冷月的清辉恰好拂过他的脸颊,将眉宇间的慌乱彻底涤荡,只余下一片澄明的决绝。下颌绷得笔直,眉峰凝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儿,原本微颤的指尖也稳了下来,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这雷峰塔下的死亡,不是绝境,而是护住家人的最后屏障。他抬手指向雷峰塔那扇斑驳的木门,声音轻却字字掷地:“好,你动手吧。就在这塔下,我死无憾,只望你放过我家人,放过玲儿。”
乌古论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放过他们?我或许会留许仙一条命——我要他活着,尝尝眼睁睁失去挚爱的滋味,更不愿让他这庸人下去打搅王爷和白娘子!至于那丫头,放过她倒也无妨。但你,还有你那两条蛇妖亲眷,是我今日断断不会放过的!”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陡然凌厉:“血海深仇,今日,我就要一笔勾销!”
话音未落,乌古论掌心骤然腾起浓烈的黑金真元——那光芒裹着蚀骨的寒意,在夜色里刺得人睁不开眼,周遭气流被搅得剧烈翻涌,地面的枯叶卷成漩涡,簌簌作响。
第381章 迫在眉睫
“喝!”乌古论一声沉喝,手臂猛地前推,掌心真元如重锤般朝仕林砸去——这一击力道之猛,竟在半空掀起呼啸的气浪。不等仕林反应,真元堪堪擦过地面,“轰”的一声震得地面微颤,卷起的枯叶、碎石与地底沙尘瞬间腾空!沙尘如雾般炸开,借着气劲四处弥漫,不过眨眼间,雷峰塔下便被黄蒙蒙的沙尘笼罩,能见度骤降,连仕林眼前的光影都变得模糊。
仕林只觉劲风扑面,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被沙尘迷了眼,连真元袭来的轨迹都辨不清。而沙尘深处,乌古论的身影隐在昏黄里,只听得他冷厉的声线穿透尘雾:“许仕林,我这就送你上路!”
夜绡撕裂尘雾,于雷峰塔下骤然爆裂,腥甜血气瞬间漫进夜色,连风都裹着几分凛冽的杀意。
尘雾散尽时,乌古论眼前的仇敌已化为飞灰,唯余小红马的半缕鬃毛,缠在枯瘦枝桠上随风轻晃——月光洒在那丝浅棕上,宛若一曲无声的悲歌,唱尽方才的惨烈。
乌古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捧起掌下染血的尘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止不住地掩面恸哭:“王爷……兄长……今日大仇得报,许仕林已在塔下化为灰烬!”
他额发被泪水打湿,黏在满是尘土与血痕的脸颊上,嘶哑的哭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声都裹着仇得报的空茫、与失亲的剧痛;指缝间漏下的血尘沾了衣襟,倒比任何孝服都更显悲怆。
忽而,他猛地仰头,双手高举过顶,掌心血尘簌簌随风而散,哭腔里多了几分决绝的清明:“王爷!您看见了吗?弟用他的血,告慰吾兄在天之灵!您且安息!”
乌古论朝着南方——那是郕王陵寝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撞出的血珠渗进泥土,他却浑然不觉。忽然,他双掌狠狠扣进尘土,指甲掐进湿泥里,攥成满是血污的拳;抬眸时,方才稍缓的双目已再度染满猩红:“如今只剩那两条蛇妖!用不了多久,弟便让她们一同下来陪吾兄!待功成之日,弟便自赴九泉,与吾兄团聚!”
可正当乌古论沉浸在悲怆里,枯槁的身躯忽如被寒针刺中般一颤——那寒意绝非夜风,是带着死寂的冷意,顺着后颈往脊椎里钻。他脊背骤然发僵,枯瘦的手指下意识蜷成拳,转头望向湖畔时,瞳孔猛地一缩:朦胧月色下,几株垂柳的阴影里,竟凝着道人影,周身裹着圈淡得近乎诡异的幽绿青光,像浸在寒潭里的鬼火。
“谁!装神弄鬼!给我出来!”乌古论的喝声还裹着未散的哭哑,却已绷出几分厉色。他掌心悄然泛起淡金真元,指缝间微光流转,连额角未干的血痕都绷得发紧。可屏息细望时,眉峰却莫名蹙起——那人影立在柳下的姿态,肩线的弧度、垂手时的模样,竟让他心头猛地窜起一阵恍惚,连掌心的真元都滞了半分。
远处的人影忽被柳风吹得晃了晃,缓缓转过身来。幽绿青光映着他破烂的衣袍,先飘来的是一声冷笑,惨淡得像碎瓷刮过冰面,还裹着几分气若游丝的嘲讽:“什么太阴真经……什么不死不灭……也不过是……”
“是”字未出口,那人影突然浑身一震,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秒便“噗”地闷喷出一口暗红鲜血——血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他的身躯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朝前栽倒,周身的幽绿青光也跟着晃了晃,骤然黯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光裹着他的身子,在柳影里缩成一团。
“小姨!”
一声尖锐又带着哭腔的呐喊突然划破夜空,像道惊雷炸在乌古论耳边。他浑身猛地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冻住——这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是本该在雷峰塔下化为灰烬的许仕林!
月色透过柳枝缝隙洒下,落在那人周身微弱的幽绿青光里,隐约显露出青布袍角,还有袖口处没来得及隐去的、泛着冷光的细小青鳞。
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小青。
原是他们赶到钱塘门外时,城门早已紧锁。城外南侧的泥地上,杂乱的马蹄印与往北延伸的整齐印记交错,再加上一路向南、深嵌地面的碎石深坑——玲儿一眼便看穿,是守军畏难避战,故意往反方向误导,当即断言:“仕林必在南,不在北!雷峰塔在南!他定是要雷峰塔做坟冢!”
小青虽身受重伤,化蛟后未褪的鳞纹还在腕间泛着冷光,嘴角不断溢出淡青色血迹,可“雷峰塔”三字入耳,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她周身骤然泛起青蒙光晕,不顾体内翻涌得更烈的气血,强行催动化蛟后远超小白的法力——足尖轻轻点地,身形便如青虹破风般掠起,衣袂翻飞间,连地面的尘土都被气劲卷得向后退去,直直朝着雷峰塔的方向疾冲,喉间的腥甜几次涌上,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是在乌古论凝聚真元、即将施法的前一瞬,小青的身影如一道青虹般撞至!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抢先一步扑到仕林身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下一瞬,乌古论满含滔天怒火的真元掌风便狠狠拍在小青背上——她脊背猛地一弓,青色衣袍瞬间被气劲撕裂,淡青色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血花,连护在身前的手臂都止不住地发抖,却仍死死挡着仕林,没让他受半分伤。
仕林慌忙搂住小青摇摇欲坠的身体,双掌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的肩。当他的掌心无意间触到小青后背时,心脏骤然一缩——粘稠的血浆瞬间漫过掌心,顺着指缝往衣袖里渗,连指甲缝都被温热的血色填满。他低头看去,小青后背的伤口外翻着,血肉模糊里还嵌着破碎的衣料碎片,淡青色的血液浸透了层层衣袍,糊得他满手都是,连指尖都在发颤。
“小姨……小姨!”他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小青染血的衣袍上,瞬间便与血迹融在了一起。
她艰难抬起头,额角的冷汗混着淡青血迹滑到下颌,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走……快走……”
仕林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攥着小青的胳膊,指节泛得发白——面对乌古论周身散出的威压,他腿肚子都在发颤,可退后半步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喉结滚动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小姨,你从小教我的,大丈夫要舍身取义,不能背信弃义……我要是丢下你一个人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小青缓缓点头,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她太懂仕林的脾性,这孩子认死理,要他独自逃生,比让他死还难受。她默默转过头,望向远处隐在夜色里的官道,心里却在无声祈祷:小白,别来,千万别来……
就在这时,乌古论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双拳攥得指骨咯咯作响。他脚步沉重地朝两人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语气里淬着滔天恨意:“许仕林!你没死?你为什么没死!又是你这条不知死活的青蛇!一次次坏我大事!既然你们都抢着找死,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们!”
正当乌古论掌心已泛起刺目金光,真元凝聚得几乎要冲破指缝,手臂高高扬起、就要朝着仕林与小青劈下之际,湖畔突然传来的声响让他动作猛地一僵。他眉峰拧成死结,侧耳去听——先是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夜色,混着一声清脆呼喊,瞬间搅乱了他的杀心。乌古论喉间发出一声低斥,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掌心金光晃了晃,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耐,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时,连牙关都咬得发紧。
“仕林哥哥!”
第382章 救驾首功
“仕林哥哥!”
喊声穿透夜风,带着几分急切的穿透力。夜色中,一道黑影疾驰而来——玲儿骑着匹黑骏马,马鬃被风吹得翻飞,她身子前倾,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朝着仕林的方向挥舞。骏马四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溅,身后还跟着一串身影:小白紧随其后,衣袂飘动间难掩焦急;更惊人的是,小白身后竟跟着黑压压的一队人马,玄色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队列整齐如铁,脚步声沉重又统一,远远望去,像一道移动的黑色壁垒,正是玄甲军。
原是小青独自赶往雷峰塔后,玲儿当即拦下身形急切的小白:“娘!我们现在过去,亦是徒劳!不如进城求援——这城仕林哥哥进不得,我是安阳公主,我进得!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小白看着玲儿眼中的坚定,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当即压下焦虑,几人调转方向往城门冲去。此时的守城士卒早已没了倦意,远远见安阳公主的身影,又听闻是为救许仕林而来,哪里敢怠慢,忙不迭打开城门。巧的是,守将王奎正领着太子亲点的玄甲军赶到,听闻前因后果,当即下令整队,跟着玲儿、小白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雷峰塔赶来。
乌古论望着那队玄甲军,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凝聚着真元的掌心猛地一松,金光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狠厉被震惊取代,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玄……玄甲军!怎么会是玄甲军!”
三年前那座深山小院的噩梦,此刻正顺着乌古论的脊椎往上爬——正是这队玄甲军破了他的魔影阵,又被赶来的玄灵子生擒,终使郕王筹谋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如今玄甲军的冷甲在月色下泛着寒光,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当年被俘的寒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忌惮,怎么也压不下去。
玲儿翻身下马时动作急切,裙摆扫过地面尘土也顾不上,一路跑到仕林身边。可看清小青靠在仕林怀里、唇色泛青、连呼吸都微弱的模样,她猛地顿住,蹲下身时泪珠“啪嗒”砸在小青染血的衣摆上,声音发颤得像被风吹抖:“挨千刀的乌古论!怎么……怎么把小姨伤成这样……”
小青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皮颤得像风中残烛,只能把目光死死黏在身后——夜色里,那一袭白衣正快步奔来,是小白。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伸手去够,却连抬臂的劲都欠奉,唯有那道目光追着那抹白,像抓着最后一根能撑住自己的稻草。
小白眼眶红得发肿,眼底布满血丝,连衣袂翻飞都透着焦灼。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小青身旁,不由分说便扶着小青的肩,撑起她软倒的身子,掌心当即泛起暖白光晕,紧紧贴在小青后心。残存的真元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涌入,小白的气息渐渐发颤,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指节攥紧而泛青;而小青原本惨白的面色慢慢从青灰渐染浅粉,唇瓣也有了些微润泽,连呼吸都从急促变平稳了些。
不过片刻,当最后一缕真元渡完,小白掌心的光晕骤然消散,她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地上,衣摆扫过地面血痕,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薄纸,连喘口气都带着虚弱的颤音。
小青连忙俯身扶起小白,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眼中滚着泪珠:“姐姐,你先歇会儿,这里交给我。”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小白突然抬起的手死死攥住——小白望着她,眼中满是焦急,使劲摇着头,喉间发不出声音,却用眼神明明白白拦着她,生怕她再出事。
小青看着小白的模样,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声音轻却坚定:“姐姐放心,小青不会鲁莽。”她轻轻挣开小白的手,又转头看向仕林,目光里满是托付:“照顾好你娘。”
随后,小青缓缓直起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微光晕——那是化蛟后未散的力气,也是守护家人的决绝。她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虽慢却每一步都稳,衣摆扫过地面血痕也没在意,朝着乌古论的方向走去,连眼底都重新聚起了冷意。
可刚走两步,玲儿突然陡然起身,指尖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亮了几分:“小姨,援兵已至,何须再了小姨的手?诛杀奸佞,剿灭乱贼,这等护驾之功,有的是人抢着去做!”
玄甲军的冷甲在身后泛着光,玲儿的胆色壮了不少,之前的慌张早没了踪影,眼底满是笃定,字里行间里都透着果决,再没了先前的手足无措。
话音未落,玲儿的目光利落地扫向玄甲军阵营——只见整齐的军阵中忽然有一道黑影动了,守将王奎一身玄甲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甲片碰撞间没半分杂音,正悄无声息地拍马而出。
他心里早把“功高莫过救驾”这句话翻来覆去滚了千百遍:自己本是区区钱塘门守将,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竟能统领大宋最精锐的玄甲军,还能亲奉太子密令,护安阳公主、救当朝状元——这可是实打实的救驾大功!眼前仿佛已铺开了锦绣前程,泼天的荣华富贵都快触手可及。
王奎昂首挺胸,座下骏马的蹄声轻而稳,踏在地面没半分喧哗,却掩不住他浑身的志得意满——连脊背都比往日挺得更直,下颌微抬着,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不过转瞬功夫,便已到了近前。
守将王奎翻身下马时,玄甲甲片撞出“咔嗒”脆响,腰间朴刀“唰”地出鞘,寒光劈破夜色,直直指向乌古论,声线沉得像砸在青石板上:“大胆逆贼!竟敢伤安阳公主分毫!我劝你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放肆!”乌古论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压下心底对玄甲军的发怵,却仍强撑着冷笑,语气里满是虚张的嚣张:“就凭你们这群宋兵,也想拿我?你们可知,我乃大金国师!便是你们宋国君主亲至,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动我分毫!”
“呸!”玲儿当场跺了跺脚,柳眉倒竖,声音又亮又厉,像淬了冰碴子:“什么大金国师?我看你就是金国养的一条丧家狗!一条见不得天日、多你不多、少你不少的金狗!”
乌古论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瞪着玲儿,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玲儿踩着夜风大步走向玄甲军,立在军阵前时脊背绷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青竹,字字铿锵戳向要害,“你当我没见过金国使臣?三日前他们递来的国书里,从头到尾没你的名字!还敢自称国师?我看是国狼、国狗还差不多!”
玲儿侧身探手,一把夺过王奎手中的朴刀,指节扣紧刀柄时,刀刃已映出月色冷光。她扬声喝问:“玄甲军!”
身后数百玄甲军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柳梢乱晃,甲片碰撞的脆响混在其中,满是肃杀:“在!”
玲儿手腕一甩,朴刀直指乌古论,语气斩钉截铁,没半分犹豫:“给本宫将他拿下!本宫要尸不要人!”
“喏!”玄甲军齐声回应未落,前排士兵已齐齐反手摘下背后硬弩,动作整齐如一人。弩弦绷得“咯吱”作响,下一秒,箭矢“咻咻”离弦,箭尖泛着冷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箭幕,朝着乌古论疾射而去——连空气都似被箭风割得发紧。
乌古论脸色骤变,下意识倒退两步,脚底蹭得尘土飞溅。心有余悸间他不敢耽搁,足尖点地踉跄腾起,衣袍被箭风扫得猎猎响,堪堪避开第一波箭雨——箭矢扎在他方才站立的地面,密密麻麻竖成一片,箭尾还在不停震颤。
可没等他稳住身形,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已接踵而至。虽未到遮天蔽日的地步,却像收紧的铁笼,将他的退路死死封死。乌古论左躲右闪,袍角被箭尖划破数道口子,衣料碎片随风飘落在地,身形也渐渐显出狼狈。就在他侧身避开一支冷箭时,三支箭矢突然从斜侧疾射而来,精准击中他的左肩、腰腹与右腿。
乌古论闷哼一声,浑身力气骤然抽离,身形晃了晃,便重重朝着地面倒去,溅起一片尘土,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即便他已倒地不起,箭矢仍未停歇。在玲儿冷然的注视下,玄甲军的箭雨持续倾泻,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射空箭囊里的箭矢,“哗啦”一声将空弩背回身后,箭雨才终于停下——此时的乌古论周身已插满箭矢,只剩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气息细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第383章 谁能拦我?
玲儿单手攥拳,手臂绷得笔直高举过头顶,声线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停!”
箭雨应声歇止,她目光如炬扫过阵前众人,最后稳稳落在王奎身上,语气带着赏赐的笃定:“王奎,你救驾有功,这擒贼的头功,本宫便记在你身上。割下贼首,随本宫入宫觐见。”
王奎闻言,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却强行压着兴奋,只微微躬身,装作淡然模样——双手交叠按在身前,俯身作揖时玄甲甲片轻响,语气满是恭敬:“末将多谢公主殿下恩典!此役全凭公主吉人天相、运筹帷幄,末将不过是遵令行事,岂敢贪天之功?只恨这贼人胆大包天,险些冒犯公主,末将心中早已愤懑难平,这就去割下贼首,以儆效尤!”
说罢,他俯首上前,双手稳稳接过玲儿递来的朴刀,指尖触到刀柄时,指节悄悄收紧。嘴角终于藏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亮得藏不住得意,头微微一偏,脚步沉稳却难掩急切,径直朝着倒地的乌古论走去。
玲儿望着王奎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夜风拂动她的衣摆,她脚步轻快地朝着仕林走去——远远便见仕林正扶着小白,小青在旁轻拍小白的背,她眼底漾起暖意,步子又快了几分。
这边王奎踩着满地箭矢走近,鞋尖踢开插在地上的箭杆,看着倒地的乌古论,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他双手握稳朴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刃映着月色泛着寒光,正要朝着乌古论脖颈劈下时,乌古论忽然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瞳竟泛着幽绿冷光,透着骇人的戾气!没等王奎反应,乌古论已抬手一掌拍在他面门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方才还威风凛凛举着朴刀的王奎,像被抽了骨头般直挺挺倒地,朴刀“哐当”掉在一旁,溅起细小的尘土。
王奎捂着脖颈,躺在地上微微抽搐,滚烫的血液在身下淌开,在月下泛着冷光——那血滩像被打碎的银镜,碎纹里映着半轮残月,风一吹便漾开细碎冷辉,连他抽搐的指尖都在镜中晃出模糊残影,每一滴溅起的血珠落地,都似在镜面上敲出一声轻响。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原本躺在地上的乌古论缓缓起身,粗糙的手指扣住肩头箭杆,猛地一扯——箭镞带出暗红血珠,溅在他玄色道袍上却连浅印都留不下。他面无表情,一支支拔得干脆,连插在左胸的箭都不曾皱眉,拔出来时箭杆还滴着血,却像拔草般随手丢在地上,道袍下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连皮肉外翻的痕迹都在月华下快速淡去。
当乌古论拔下最后一支插在胸前的箭簇时,突发一阵冷笑:“可笑,可笑!贫道已修成不死不灭,何惧你玄甲军!”
乌古论握着箭镞,目光扫向箭头,那本该刺入身体的镔铁箭头却已弯曲,他忽然朗声道:“曾经的一箭之辱!今日就还给你!”
话音未落,乌古论手腕轻抖,那支弯曲箭头的箭矢如风般窜出,擦过地面上层层叠叠的箭镞——“叮铃!当啷!”脆响连成一片,地上的箭簇被这股力道带得纷纷弹起,又簌簌落地,箭杆碰撞的声响里,那支箭却半点不滞,箭尖泛着冷光,直刺向阵前的玲儿。
“公主小心!”
一名玄甲军奋不顾身,横在玲儿身前,那支箭矢“噗”地穿透铁盔,正中他的眉心,箭镞从后脑穿出时带起一蓬鲜血,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地,铁盔滚落在地,露出他圆睁的双眼,还凝着护主的决绝。
还未等玲儿惊愕,乌古论“蹭”的一下拔地而起,幽绿双眸里迸出的炙热火焰几乎要烧穿夜色,双掌一合,掌心顿时腾起浓黑的气团——气团中裹着暗金色的流光,像融化的黑金在掌心翻滚,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地面的沙石被气团吸得微微浮动,那股带着尸腐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身形如恶鬼般腾空,黑袍猎猎作响,每一步都踩得空气震颤,直冲向人群。
“保护公主!”
玄甲军齐声呐喊,刀柄攥得指节泛白,长刀出鞘时“唰”地掠过空气,寒光刚起,已层层叠叠挡在玲儿身前——玄甲相撞的“铿锵”声里,他们连呼吸都绷着劲,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要将玲儿护得严严实实。可血肉之躯哪抵得住地狱恶鬼?
乌古论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两道黑气如吐信的毒蛇般窜出,落地瞬间炸开浓黑雾气,前排玄甲军刚要挥刀劈砍,黑气已缠上他们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有人手臂直接从肘部断裂,断口处鲜血喷溅,长刀脱手时还带着碎肉;有的头盔被黑气裹住,瞬间便听到盔甲内传来骨裂声,不过瞬息便没了挣扎,倒地时躯体已干瘪得像被抽干了血,连玄甲都跟着塌陷下去。不过眨眼间,前排玄甲军已死伤大半,断刀、碎甲混着断臂残肢铺了满地,哀嚎声里夹着骨裂的脆响,连风都裹着血腥味,吹得人浑身发寒。
乌古论停在阵前,脚尖碾过地上的玄甲碎片,发出“咯吱”的刺耳声,看着满地惨状,他仰头谄笑:“哈哈哈!什么玄甲军,在如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看谁能拦我!”
乌古论抬眸扫向人群,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玲儿身上:“野丫头!不过是个孽种,三番五次坏我大事!今日贫道就先拿你祭旗!”
话音未落,他掌心黑气翻涌,瞬间凝成一根小臂粗的黑鞭——鞭身缠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鞭梢隐有尖刺泛着冷光,仿佛活物般在他掌心扭动:“去死吧!”
乌古论手腕狠甩,黑鞭“啪”地炸响在夜空,像惊雷劈在耳边,鞭身在空中扭成一道黑影,带着腐臭的寒气直扑玲儿面门,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似被搅得扭曲,地面的沙石被鞭风卷得跳起,直刮得人睁不开眼。
玲儿心中一颤,方才的倔强瞬间散了,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她没后退,只侧过头望向仕林——眼里的慌乱渐渐沉成决绝,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做最后的告别。随即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连呼吸都放轻了,静待死亡降临。
只听一声巨响,黑鞭砸在地面,尘土“轰”地炸开,裹着碎石溅起半人高。
仕林嘶吼着嗓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全然不顾莲儿拽着他的衣袖——莲儿的手指都掐进了他的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衣袖“嗤啦”一声撕裂;许仙扑上来拦在他身前,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眼眶红得要滴血,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脚步踉跄却毫不停歇,连地上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都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玲儿的方向,疯了似的冲向阵前。
当尘土渐渐散去,玲儿缓缓睁开双眸,只觉周身没有半点痛感,她愣了愣,抬眼望去,才看见小青站在她身前——清灵宝剑的青光早已黯淡,剑身上爬着几道裂纹,显然已失了灵力,可小青的手臂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握着剑柄,黑鞭正缠在剑身上,将剑身压得微微弯曲。
未等玲儿出声,小青已先吼出话来,嗓子里已裹着血丝:“快带玲儿先走!仕林!带她们走!都走!”
仕林未敢耽搁,连滚带爬冲过去,膝盖蹭破了皮也顾不上,伸手就想拉玲儿——可玲儿猛地挣开他的胳膊,泪水砸在他手背上,哽咽着问:“你怎么办!”
黑鞭还缠在清灵剑上,剑身抖得“咯吱”响,小青的双手微颤,指节泛白,虎口甚至崩出了细血痕,却仍死死攥着剑柄:“我自有办法!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玲儿咬着唇犹豫,仕林也停下脚步,小青却陡然拔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仕林!你们是不是不听小姨的话了!你们若还认我是小姨!就快走!带玲儿和你娘!快走!”
玲儿瞬间哑了声,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明知逃是唯一的路,可目光落在小青绷得笔直的背影上,怎么也挪不开脚。正当她伸手要去搂小青时,仕林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走!别叫小姨分心!”
仕林卯足了劲往城里跑,玲儿呼喊着捶打着仕林的后背,可任她如何挣扎,可仕林攥着她腿弯的手始终没松。哭声混着呼喊越来越哑,她默默抬头,泪水糊住了视线——月光下,小青的青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持剑的背影挺得笔直,可剑身在黑鞭缠绕下愈发弯曲,小青的肩膀似也跟着轻颤。那道青色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和远处的夜色融在一起,泪水滑过脸颊,凉得刺骨,她连小青是否还举着剑都看不清了,只觉得那道背影随时会被黑气吞噬。
第384章 致命一击
许仙也急着跟上,他弯腰将虚弱的小白护在背上,莲儿忙扶着小白跟上——许仙脊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后背的衣袍,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小白虚弱地伏在他背上,头轻轻靠在他颈窝,气息微弱得似随时会断,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莲儿则紧紧攥着小白衣阙一角,脸色煞白,却不敢哭出声,只把靠在小白的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小白面白如纸,下巴轻轻抵在许仙肩窝,她望着小青孤零零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着许仙的衣领,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仅存的气息,一遍遍地轻声呢喃:“小青……小青……”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乌古论恼羞成怒,黑鞭在掌心拧成一团,指节捏得咯咯响。可一时却也挣脱不开已孤注一掷的小青。他转头望向夜空,此时月已西斜,只剩一抹淡银挂在天边,他深知此刻若不尽快解决仕林几人,待朝阳升起,自己的太阴真经便再不能借月华之力,威力要折损大半。
乌古论当机立断,猛地撒手松开黑鞭,那鞭子瞬间化作一缕黑气散在空气里。他借着这空当,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去,黑袍扫过地面卷起沙尘,带起一阵刺骨的风,径直朝着几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小青见乌古论转身追去,心猛地揪紧,眼角余光扫到天边——淡青的微光已漫过天际,把云层染得发透,那是朝阳要升的征兆。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妖道怕的是日光!当即提紧青灵剑,脚步一错拦在乌古论身前,手腕急转,剑身在夜风中舞出细碎青光,剑风“咻咻”刮过,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想走!先过姑奶奶这一关!”
乌古论的目光黏在小青身后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指节攥得泛白,周身黑气都跟着颤了颤,显然急得要炸,却还强压着怒火,牙缝里挤出话:“给我滚开!我可饶你一条性命!”
小青冷笑一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剑刃虽无灵力,却仍泛着冷硬的光:“乌古论!当我会信你?横竖一死,有本事就和我斗到天明!”话音落时,她脚步猛地向前踏了半步,剑尖一沉,寒光直逼乌古论心口,连带着风都裹上了拼命的劲。
乌古论哪敢恋战,身子左偏右挪,黑袍下摆被剑风扫得翻飞,好几次剑尖擦着他衣襟划过,带起缕缕黑气。眼看小青越逼越近,甚至借着跨步的力道要越到他身前拦路,乌古论眼底厉色一闪,猛地旋身,背后黑袍“哗啦”一声展开,像一片沉黑的乌云罩过来,裹着刺骨的寒气,瞬间挡住了小青的视线。
趁此空档,乌古论双掌猛地合十,指缝间黑气翻涌,竟将天边残存的月华拽下一缕,化作银线缠在掌心,口中厉声念出太阴真经口诀:“太阴引魄,玄煞聚心,裂土封生,万灵归阴!”
口诀落时,他双掌骤然向前推出——那道黑气瞬间暴涨,竟凝成丈高的黑柱,柱身裹着碎石、残枝,还隐隐有鬼哭般的嘶鸣传出,所过之处地面直接被灼出焦痕,草木触之即枯。黑柱如奔雷般砸向小白几人身前,“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烟尘冲天而起,待烟尘散时,几人脚下已裂开一圈数丈宽的深沟,沟底泛着黑紫色的煞气,连碎石滚下去都没了声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几人死死困在中间。
乌古论收回泛着黑气的手掌,指节轻响,嘴角勾起阴狠的笑:“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话音未落,乌古论双手高举,周身忽然爆发出巨大气场,天边的月光似被他引动,化作一道银线落在他的身上,周围碎石缓缓升空,凝聚在他身旁。他再次催动太阴真经口诀:“太阴噬月,玄煞覆冥!月华尽敛,寂灭焚天!”只见他双手快速结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手掐“太阴印”,右手捏“焚天诀”,周身的碎石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竟形成一道黑色旋风,黑气从他脚底翻涌而上,顺着双臂缠绕至掌心,最终在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金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断有闪电般的黑气窜动,所过之处,地面的石子都被吸起,连空气都在发出“滋滋”的撕裂声。
小青见他要下杀手,未敢迟疑,双手握紧清灵剑,拼尽残存法力向前猛冲,剑尖直指乌古论心口。可刚靠近他周身三尺,就撞上一层无形罡气——“铛”的一声脆响,清灵剑瞬间被震得脱手飞出,剑身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下,剑身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小青只觉一股巨力从罡气上传来,手臂发麻,整个人像被狂风卷中,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砸在数丈外的断墙上,墙体应声塌了一角,她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尘土里,青衫前襟瞬间被染红。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肋骨像是断了般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乌古论的气场越来越强,那股灭顶的威压,全锁在小白几人身上。
当小青勉强稳住身形,用剑撑着地面坐起来时,才彻底明白为时已晚——乌古论周身的黑气已浓得化不开,暗金色光芒从他周身每一处毛孔渗出,连他脚下的地面都裂开细密的纹路,那股恐怖霸道的功法气息,如泰山压顶般罩在裂缝中的小白几人身上,连空气都似被凝固,再无半分逃脱的可能。
小白怎会不觉察那股灭顶的威压?它像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疼,可她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软在许仙背上,冰凉的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得发白,脸埋进他颈窝时,泪水已先一步滚落在他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声音轻得像断线的气音,带着化不开的绝望,在他耳边颤着低语:“相公,我们来世再见。”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剩认命的温柔,连最后一眼都不敢抬,怕多看一秒,就舍不得这短暂的相伴。
此刻仕林的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望着乌古论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知道所有挣扎都是徒劳。他猛地将玲儿和莲儿往怀里一拽,手臂绷得死紧,把两人的脸紧紧埋在自己胸前,像是要把她们护进骨血里——玲儿能感受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有他后背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下巴抵在玲儿的发顶,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成碎片,满是自责的绝望:“我欠你们的,来生再还。”明明是想保护人的姿态,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发抖,只能用尽全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即将到来的毁灭。
小青哪还顾得上地上的清灵剑,她踉跄着扑到裂缝前,运起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周身微弱的青光晃了晃,像风中残烛随时要灭,她却还是撑开双臂,身形晃得厉害,却硬是挺直了脊背,嘶哑的声音划破空气,带着拼尽一切的决绝:“姐姐!小白!”哪怕手臂在发抖,哪怕胸口的伤口疼得钻心,哪怕知道这单薄的双臂挡不住什么,也只想再替她们挡下最后一瞬的危险。
几人尚来不及道别,只听乌古论忽然发出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残忍和得意,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人心:“白娘子!许仕林!是你们自寻死路,下去陪王爷吧!”
话音未落,黑金气息夹杂着最后的月华之力,直冲向几人——那气息不再是之前的黑气,而是化作一道巨大的黑金色光柱,光柱周围裹着无数细小的黑刃,所过之处,地面瞬间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草木接触到光柱的边缘,瞬间化作飞灰,连空气都似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径直朝着裂缝中的几人压去,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碾碎,连天边的残月都被这股气息染成了暗金色。
第385章 神兵天降
顷刻间大地为之颤抖,裂缝不断向四周蔓延,远处的山峦似都在摇晃,碎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一声比天雷还响的巨响,刺眼的白光划破苍穹——那白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瞬间吞噬了夜绡般的光柱,连天边的残月都被这白光掩盖,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白。白光中,乌古论扭曲的五官愈发狰狞,他张大嘴巴,似在狂笑,又似在嘶吼,脸上的皮肉因力量的反噬而不断抽搐,黑金气息在他周身翻滚,却再也无法向前半步,连他玄色的道袍都被白光烧得泛起焦痕。
当白光散尽,阴去阳来,浓黑的煞气如退潮般消散,天边缓缓升起朝阳——那朝阳似从血海中立起,最初是一抹淡淡的橘红,渐渐染成浓烈的赤红,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似被这红光冲淡。金色的阳光穿透残留的黑气,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裂缝中的黑烟渐渐散去,露出底下焦黑的土地。
阳光穿透残留的黑气,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裂缝边缘的草叶沾着晨露,被朝阳映得泛着微光。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战后的寂静,半边天空被朝阳染得通红,像被泼了一层滚烫的熔金,既洗去了黑夜的阴冷,似这场决战挽歌,在暖阳下透着凄凉。
当第一缕朝阳越过山脊,像一柄金剑劈开夜色,照在乌古论身上的瞬间,他悬在半空的身形骤然一软,仿佛体内最后一根骨头也被抽走。风从他指缝间溜走,他像一片被季节抛弃的枯叶,旋转着坠下,连影子都薄得几乎碎裂。
“砰——”
身躯砸进瓦砾,碎石迸溅。玄色道袍被撕成乌黑的蝶,一片片贴在血痕纵横的皮肤上。那双曾泛着幽绿鬼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两潭干涸的井,倒映着初升的日轮。疼早已麻木,他像一具被岁月掏空的空壳,直挺挺地躺在尘埃里,唯有嘴角那抹极淡的笑,还倔强地活着:
当朝阳攀上山脊,金辉落在乌古论身上的刹那,他悬在半空的身体忽然一软——黑袍下摆无力地垂落,原本裹着周身的黑气“嗤啦”一声散成青烟,整个人如被秋风卷落的枯叶,毫无挣扎地往下坠。“咚”地砸在碎石瓦砾上,尖锐的石棱硌得他胸腔发闷,疼得闷哼出声,却连抬手拂去肩头碎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体陷在焦土与碎石里,像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王爷……兄长……”
气若游丝,却字字滚烫,“大仇……报了。”
三年暗无天日的蛰伏,三年以尸骨为阶的攀爬,都在此刻化成了眼角那一滴滚烫的泪。泪顺着他鬓角滑下,冲开脸上尘灰,像一道裂开的黎明。他连抬手拭泪的力气都已燃尽,只剩瞳孔里那轮越烧越亮的朝阳,替他把余生的空白一眼望到底——
那最后毁天灭地的一击,带走了仇人,也带走了他自己的魂魄。可他还想再像个人样地活一次,哪怕只一个呼吸。
乌古论用牙咬住袖口,借力翻身,碎裂的指节抠进石缝,一寸寸把残躯撑成跪姿。血顺着道袍的布缕滴落,却掩不住他忽然庄肃的神情。他理了理胸前那枚早已裂成两半的阴阳鱼,像整理自己一生破碎的信仰,随后俯身,额头重重叩进焦土。
“尘归尘,土归土。”
声音沙哑,却带着晨钟暮鼓般的清越。
“怨不得我,不过是——各为其主。”
他抬头,泪痕未干,却竭力挺直脊背,像要把这三年的阴鸷与不甘一并折断。破碎的道袍在风里扬起,露出胸膛上斑驳的旧伤与新鲜的血痂,他却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
“无量寿福——”
“今日贫道破例,为尔等……超度。”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山头,金光铺满废墟。那具单薄而笔直的剪影,在光里一点点被点燃,仿佛下一刻就要随尘烟升空,又仿佛会永远跪在那里,成为一座比山更沉默的碑。
乌古论刚俯下身,干裂的唇瓣才吐出往生咒的第一缕音节,深坑里忽然冒出一声——
低低的,却像钝器刮过铜镜,带着细碎裂响,冷得发颤。
“你还算个人。”
短短四字,尾音拖得极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又混着焦土与血腥味,一并爬进耳蜗。
“谁!”
乌古论惊得嗓音劈岔,膝弯一软,猛地直起身。碎裂的道袍下摆扫过碎石,发出“嚓嚓”乱响。他瞪大空洞的双眼,血丝瞬间爬满眼白——那声音太熟,熟得让他后脊背炸开一层冰碴子,连晨光都压不住的阴冷。
深坑里,先是一息死寂。
紧接着,“滋啦”一声细响——
一缕暗紫电芒像毒蛇吐信,沿着焦黑土壁窜上来,闪得人心口发紧。电光所过之处,尘土被灼成赤红玻璃,发出“噼啪”爆鸣。焦糊味混着血腥气,蒸腾而上,熏得乌古论眼眶生疼。
他下意识后退,脚跟却踩中一块活石,“哗啦”一声,碎石崩散。耗尽力气的双腿再也撑不住,“扑通”跌坐在地。破碎衣摆四散铺开,像一滩污黑的水。他双手死抠身后碎石,指节泛白,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完整音节——只剩喉头“咯咯”乱颤,像被掐住脖子的荒雀。
阳光明明铺满焦土,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缕紫电越闪越急,每一次亮灭,都把他惨白的脸色削得更薄一分。
朝阳的金芒刚探进深坑,便被一抹骤起的紫电撕碎。紫光如液,自坑底汩汩涌出,凝成一道旋转的光柱。柱心,一人缓缓升起——
是一顶飞翼紫金冠。
冠上两翼薄如蝉刃,展而欲击;翼下坠九枚紫电晶,每晶棱面刻雷纹,行则相击,琤琤若碎玉。晨星的光落在刃翼上,被割成细碎的火,一簇簇钉进发梢。接着是肩——
紫金肩吞口雕作张翼雷兽,兽瞳嵌两枚紫晶,映着朝阳,冷光流转;胸甲层叠,每一片都淬过九天雷火,边缘翻着极细的银纹,走两步,便闪出一圈电芒,似将万钧雷霆披在身上。腰束狮蛮带,紫电顺着皮带游走,“噼啪”作响;膝裙覆鳞,鳞面浮着雷纹,一动,风雷随行。
长戟倒提,戟杆缠紫金龙纹,龙鳞片片翕张;戟尖三叉,中间悬一颗鸽卵大的雷珠,珠内紫电翻滚,偶尔溅出一缕,落在焦土上,“嗤”地蚀出玻璃痕。
那人打横抱着小青,臂弯稳得像托住整个黎明。小青的青衫早被血与尘染成黯褐,下摆残破,随晨风轻晃,像一瓣将坠未坠的秋叶。她蜷在他怀里,指尖无力地垂着,腕间残余的鳞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紫金冠下的面庞逆着光,轮廓被金线勾得锋利而安静。他单膝落地,半蹲,一手仍托着她背脊,另一手覆在她濡湿的发顶,掌心雷意收敛得只剩一点温,像初雪落额。
第386章 不可能胜
小青的睫毛抖了抖,缓缓掀开——眼底血丝纵横,却映出那张脸。她干裂的唇轻轻颤动,发不出声,只一滴泪,从眼尾滚落,滑过沾灰的鬓角,滴进紫金的护腕里,“嗒”一声轻响,像替她说尽了千言万语。
他俯身时,飞翼紫金冠的两翼微展,雷纹镂空的翼骨轻颤。冠下玉旒垂落,轻触小青苍白的颊,像一缕雷火裹着晨露,烫得她睫羽一颤。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笑——
“你放心,姐姐她们没事,你瞧。”
修长指尖微抬,指向断墙残隅。小青费力侧头,碎发掩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泪洗过的眼——
墙根下,小白、仕林、玲儿、许仙、莲儿肩并肩倚着塌落的青砖,胸口起伏轻缓,晨光在他们脸上铺了一层淡金,像给沉睡的孩童盖了层暖被。风掠过,玲儿额前碎发微动,莲儿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证实着生息。
那人收回手,臂弯稳稳托起小青,几步走到断墙阴影里,动作轻得像放一枚将碎的薄瓷。他单膝跪地,让她靠在小白肩侧,掌心拂去她鬓边尘血,声音低哑:
“我来晚了,幸好你还活着。”
话音落,他俯身,薄唇印在她额心——
一吻,带着铁与火的气息,却轻得像春雪初融。飞翼紫金冠的翼片随之轻轻合拢,仿佛也在低首敛羽。紫金面甲边缘擦过她肌肤,冷冽与温软交叠,惊得她指尖微颤。想抬手攥住他披风,却只捞起一缕紫电,“噼啪”窜回她掌心,酥麻得再无力气。
铠甲细鳞摩擦,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像万点晨星坠玉。他起身,逆光而立,朝阳从他肩甲边缘溢出来,在他脸上切出锋利阴影。回眸一笑,唇角弯起,眸底却压着山雨欲来的暗潮——
“且等我片刻,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娘子。”
二字“娘子”敲进耳窝,小青悬在空中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泪珠滚过笑涡:是他,真的是他。
下一瞬,那人转身,背对万丈晨光,一步一顿走向乌古论。每落一步,地上焦灰便腾起一缕紫电,如细小雷蛇钻入地底。御雷神戟倒提在手,戟尖划破尘土,留下一道深紫色的裂隙,紫电在裂缝边缘游走,像一条被激怒的雷龙,正缓缓苏醒。朝阳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连同那柄御雷神戟的影子,一并指向乌古论眉心。阴影覆下,他眉宇间的切齿恨意,终于再无遮拦。
玄灵子提戟再近一步,戟尖紫电“噼啪”一声炸在乌古论足前,焦土瞬成琉璃。
“不认得?”他嗓音低哑,却裹着滚雷般的威压,“那就再近点看。”
乌古论踉跄后仰,破碎道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刻坠地的黑旗。他死死盯住那冠下冷峻的面庞——飞翼紫金冠的雷纹翼片微张,映得玄灵子双眸沉若深渊;朝阳从冠脊泻下,在那棱角分明的脸上镀出一圈刺目的金焰,仿佛九天神将临凡,专来索命。
“你……你是玄……”乌古论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被恐惧掐得变了调,冷汗顺着眉骨滚进眼角,涩得生疼,“玄灵子!你……你不是已自决崖顶,魂飞魄散了吗!”
“魂飞魄散?”玄灵子低低嗤笑,笑意却寒得叫晨风都结了霜。他缓缓抬手,戟杆一转,“锵”一声震地,紫电顺着戟刃爬满他臂甲,如龙归海,“我乃天尊门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传弟子——死,只是回雷部点卯;活,才是下凡收债!”
话音未落,飞翼紫金冠“嗡”地一声轻鸣,冠翼尽展,雷光自翼缘炸开,在他脑后映出一轮紫电圆光。玄灵子眸中杀机暴涨,戟尖直指乌古论眉心,一字一顿,如天宪降世:
“乌古论——”
“背誓毁约,虐杀生灵,更害我姐夫、嫂子血溅当场!今日,我奉天尊敕令,更奉亡者血债——取你性命!”
乌古论浑身一颤,膝盖在焦土上蹭着往后缩,破碎的道袍下摆裹满沙砾,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蛇,拼命想钻洞却无地藏身。
“不!你不能杀我!”
玄灵子单臂执戟,戟尖紫电“噼啪”一声炸在他足前,地面瞬成琉璃。他微俯身,眸底雷光翻涌,似笑非笑:“为何不能?”
“因为……因为……”乌古论眼珠乱滚,嗓音被恐惧撕得尖细,“你是名门正派!趁人之危,有违天道!”他抬手指向断墙下仍自昏迷的众人,指尖抖得不成形,“你看——他们不都还活着?我……我谁也没杀!”
“还活着?”玄灵子怒极反笑,笑声滚过旷野,震得飞翼紫金冠两翼“嗡嗡”作响,“那我姐夫、嫂子的血债怎么算!若非小青以命相搏,他们早成枯骨!今日你一句‘还活着’,就想抹了人命?”
乌古论冷汗如浆,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仍强撑着嘶哑喊:“既如此,更该堂堂正正!三日——我只求三日!三日后,月圆之夜,我与你立生死状,公平决战!若死在你手,无怨无尤!”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节被晨风吹得青白,像三根即将折断的枯枝。
玄灵子眸光冷冽,臂腕一震,“锵”的一声,御雷神戟已横在他掌心。紫电顺着戟刃爬满臂甲,噼啪炸响,映得他眉眼如覆寒霜。
“一刻也不行!”
戟尖直指乌古论眉心,雷光凝成一点,耀眼得似将下一瞬便贯颅而出。玄灵子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天雷坠地:“血债,只合血偿;天道,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话音尚在半空,玄灵子已欺身而上——
“锵!”
御雷神戟寒光一闪,戟尖抵住乌古论胸口,紫电顺着戟刃轰然灌入。刹那间,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地失色。乌云自四方翻滚而来,遮天蔽日,层层堆叠如墨,朝阳被吞噬殆尽。乌古论眼前一黑,只觉无数道紫电自云层劈落,鞭子般抽在他身上——
“啊——!”
他凄厉长嚎,衣袍瞬间焦黑,皮肤炸开道道血口,却又在雷光中迅速愈合;剧痛钻心,他本能地闭上眼,双臂抱头,等待被劈成飞灰的最终裁决。
可下一瞬,万籁忽寂。
风停了,云散了,一线金阳破云而出,恰好落在乌古论脚前。他战战兢兢睁眼,只见自己仍完好立于原地,胸口伤痕竟在雷火中愈合,体内干涸的经脉重新奔涌澎湃真元——比巅峰时更澎湃、更炽烈,仿佛整条太阴之河被雷光淬炼后灌回骨血。
“你……”乌古论呆立,瞳孔震颤,冷汗与焦灰混成泥浆滑下脸颊,“你竟替我重塑经脉?”
玄灵子手腕一翻,“当”一声将御雷神戟插入脚下焦土,紫电顺着地面裂纹蔓延,像一张雷网束缚四方。
“我杀你,易如反掌。”他抬眸,嗓音冷硬,压住了旷野里所有的风,“你要堂堂正正,我给你,但我等不了你三日,今日便要做个了断!”他摊开手掌,掌心雷纹闪烁,一缕精纯雷元化作紫线,没入乌古论丹田:
“今我复你法力,甚至再赠你三分。——不必留手,我当全力。”
乌古论被那雷元灌体,衣袍无风自鼓,黑发倒卷,眼底重现幽绿月华,却混杂紫电精芒,气势节节攀升。可愈强,他面色愈白,指节因恐惧捏得“咯咯”作响。
玄灵子拔戟,寒锋直指乌古论眉心,一字一顿,如判官落笔:
“你若败——磕头谢罪,自决于天地。”
他微倾身,声线压得低沉,却字字如雷:
“你若胜——你,不可能胜。”
第387章 我胜了!
乌古论缓缓起身,丹田内真元澎湃,竟比月圆时更盛。他阖目低催太阴真经,玄灵子残留的雷劲沿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旧伤愈合,骨节噼啪炸响;再睁眼,幽绿双瞳烈焰暴涨,天幕随之翻墨,初升的朝阳竟被黑云啃噬得只剩金边。狂风打着旋卷上崖顶,吹得玄灵子衣袂猎猎,却撼不动他半分——御雷神戟斜插焦土,飞翼紫金冠两翼微颤,人如孤峰峙岸,冷眼看乌古论借雷霆之力淬炼魔功。
远处的小青倚着断墙,脸色惨白。她比谁都清楚那股气息有多骇人——昨夜化蛟后的凶性,竟被这重新腾起的阴煞压得节节败退。她望向玄灵子逆光的背影,指尖止不住发颤:那道方才为她挡下天劫的脊梁,如今能否再挡一次浩劫?担忧与惊惧交织,却一个字也喊不出,只能任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乌古论悬于黑云之下,袍角翻飞,声音裹着滚滚闷雷:“玄灵子,你太自大了!昔日我确非你敌手,可今日——我已得太阴真经!不死不灭!你——会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
玄灵子只微抬下颌,嗤声如刃:“莫要轻敌,但尽全力。”
脚下一声爆鸣,雷光炸裂,人影瞬间消失。乌古论瞳孔骤缩,绿焰消退三分,急环顾四周,却只见焦土上紫电残痕,袅袅冒烟。
“轰——!”
惊雷炸响,玄灵子脚下紫电炸裂,焦土应声翻卷。乌古论只觉眼前雷光一闪,再定睛时,原地已空无一人,唯余几缕紫电残痕,袅袅蒸腾。他眼底绿焰顿时收敛三分,急旋身四顾,喉头滚出嘶哑低喝:“去哪了……”
声音尚在半空,玄灵子已瞬身至断垣之下。小青虚弱地倚着残壁,唇角血迹未干,见他倏然而至,惊惶的眸子里终于亮起微光。玄灵子单膝俯身,掌心轻托她染血的脸颊,声音低却笃定——
“娘子莫慌。我已今非昔比,不会轻易放过他。我要他——输得心服口服,更要他跪着向你、向姐姐他们……谢罪。”
小青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她信他,一如往昔——只要这人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玄灵子已抬指抵在她唇上,止了她的话头。
“嘘——别说话,我都明白。”他指腹替她拭去唇畔血珠,声音轻得像雷雨后最柔软的风,“血债血偿,姐夫和嫂子的仇……我没忘。”
话落,他抬手抚过她散乱的发束,飞翼紫金冠的雷纹翼片微敛,像替主人低首承诺。一个极浅的笑留在他唇角,转身时,紫电已爬满戟身——
“等我。”
乌古论循声辨位,这才发现玄灵子竟在断垣之下,正俯身安抚小青。妒火与杀意瞬间炸裂,他不假思索,双掌擎天,口中诵出太阴真经禁咒——
“太阴炼魂,九幽启钥;血契为烛,冥煞化蛟!”
咒声如锈钉刮过铜镜,乌云应声塌陷,化作漆黑漏斗倒灌其掌。黑金真元在指尖旋转,凝成一颗幽绿雷核,表面冤魂嘶吼,边缘月华凝霜,较之先前毁天灭地的一击,阴寒更盛十倍。乌古论嘶声厉啸:“玄灵子,这你咎由自取!休怪我——去死吧!”
掌中雷核脱手,化作丈余黑雾巨柱,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沟,碎石瞬成齑粉,携着腐臭与冰煞,直奔玄灵子与小青。
玄灵子嘴角微微上挑,目光仍落在小青脸上,毫无惧色。他右手向后一伸,御雷神戟“锵”然震鸣,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紫电长龙落入掌中。飞翼紫金冠两翼轻展,他低声道:“娘子,别眨眼。”
话音未落,他倏然转身,脚下一挑,溅起一片焦土;戟身旋转,雷珠炸开万道电弧。双腿蹬地,纵身迎上那吞天噬地的黑雾——
紫电与黑煞在半空对撞,爆发出尖锐嘶鸣。雷光如刃,层层剥开阴雾;黑煞似蛇,缠绕戟身欲侵经脉。玄灵子手腕一震,御雷神戟由慢至快,化作漫天残影,每一击皆精准斩在黑雾最薄之处。电弧四窜,黑气被步步蚕食,像墨汁遇火,发出“嗤嗤”哀鸣。
乌古论瞳孔骤缩,疯狂催动真元,黑雾再度暴涨,却挡不住那道紫电身影逆流而上。戟尖雷光凝聚成一点寒星,距他眉心仅余三尺——
“不可能……不可能!啊——!”
乌古论嘶吼几近破音,可任凭他如何拼命,黑雾仍被雷光层层撕裂。玄灵子身形如电,势如破竹,一路劈到乌古论面前。乌古论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借血遁化影,狼狈后掠,直落雷峰塔下。黑袍被雷火灼得焦卷,他单膝跪地,气喘如牛,十指却飞速掐诀——
“道启玄光,魂影暗藏;静气凝神,摄力引航!玄灵子,你中计了!我岂止太阴真经!让你尝尝我的成名绝技——摄!魂!大!法!”
乌古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灰白魂光骤然炸开,像水波般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晨雾凝滞,鸟声骤歇,连风都被硬生生冻住。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静止,紧接着——
断壁、焦土、尸骸、血河……所有战场的痕迹,像被抹平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唯有雷峰塔依旧孤峙湖畔,柳丝低垂,湖面平滑如镜,映出一轮虚幻的圆月,静得近乎诡异。
乌古论并未觉察,他仰天狂笑,笑声在空荡的湖面撞出回声,惊起几只白鹭。他张开双臂,黑袍猎猎,像要拥抱这片死寂。
当他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袍整洁,箭伤无踪,胸口那道贯穿的血洞也愈合得毫无痕迹。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一粒碎石、一滴鲜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随即仰天狂笑——
“……都死了?死了!哈哈哈——!”
狂笑陡然卡在喉间。风停了,柳枝静垂,湖面平滑如镜,连雷峰塔的檐铃也失了声。方才还在身后燃烧的断壁残垣、焦土血痕,此刻竟一丝踪影也无,天地间只余塔影、湖烟、与他自己。
乌古论嘴角微微抽搐,环顾四周,胸口莫名空了一块。他下意识地朝前迈步,靴跟踏在湿软的湖岸,发出“咕叽”一声轻响,像踩碎了一枚尚未凝固的梦。
“结束了——都结束了!什么玄灵子,什么天尊门下,不过如此!”
笑声由亢亮转嘶哑,忽又化作哽咽。他俯身跪地,湖水倒映出他扭曲的脸:刀疤纵横,泪痕交错,胜利后的癫狂与失落撕扯成诡异的平静。垂柳的丝绦拂过他的脸,温柔得像旧日郕王拍他肩头的力道。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晨雾。
“王爷……兄长!我胜了……终于胜了……”
他忽地重重叩在青石,血珠顺着眉骨滴进湖水,荡开一圈圈猩红的涟漪。笑声转作哽咽,像钝刀割过朽木,带着迟来的疲惫与空茫。
三年暗无天日的蛰伏,十年血债累累的执念,此刻都随湖水沉底,只剩一身残破的黑袍,裹着风也裹不住的空洞。乌古论踉跄站起,走向湖边。狂笑终究哽在喉咙里,化成一声长叹,被晨风吹散。
第388章 郕王幻境
“乌古论。”
一声轻唤,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温雅而低缓。乌古论跪在湖边,浑身一颤——那声音他太熟,熟得哪怕在炼狱里滚过三遭也能一眼辨出。
他猛地回头。
雾色乍分,一袭明皇蟒袍踏水而来。朝阳的金线绣在衣摆上,随步幅荡起细碎光浪,晃得他眼眶生疼。那人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眉宇温润——与雷峰塔下血泊里的苍白遗容判若两人。
“王爷!”
乌古论膝行而前,十指抠进湿泥,声音抖得不成句,“真的是您?小的……小的不是在做梦?”
郕王俯身,掌心按在他肩头,温度透过破碎的道袍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惊。笑声低而朗:“此处无人,你不必叫我王爷。”
他微一用力,将乌古论扶起,声音像春夜灯下的玉盏,温得发烫:“叫兄长便可。”
乌古论泪眼婆娑,踉跄起身,喉头滚动半晌,才哽咽吐出那两个字:“兄长……你还活着?我……我以为你……”
“生死又何须在意?”郕王抬手替他拭去眼角血痕,指腹轻得像拂过旧画,“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乌古论忙用袖口蘸去泪水,强抑哽咽,俯身趋前两步:“兄长既在,何苦独居江南?弟今在大金颇有田宅金帛,若兄有意北归,即刻变卖资财,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若愿留宋,弟亦当散尽家财,为兄暗募死士,结连旧部,重整旗鼓,山河仍可问鼎,再图王业!”
郕王含笑摇头,掌心轻按他肩头,目光澄澈如秋水:“王图霸业,皆是浮生一梦。乌古论,你可还记得我临终遗言?”
乌古论闻言,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弟万死不敢忘!只是——”
“起来罢。”郕王虚扶一把,负手望向湖面晨雾,声音随风悠长,“当日我命丧白娘子剑下,实乃心甘情愿。恩怨到此,本应两消。我曾嘱你‘莫因仇恨迷心’,奈何你仍沉湎血债,三年不得一日安宁。”
乌古论泪如泉涌,以额叩地砰然作响:“弟知错!愿自此放下仇怨,洗心革面。若再兴杀念,教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郕王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雾中,蟒袍金线被朝阳映得耀眼:“但愿你言出必践。往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亦莫再提报仇二字——万勿因仇恨而迷心,切勿寻仇,好生活下去,此乃吾唯一叮嘱——”
雾色渐浓,郕王身影与晨光融为一体,只剩温朗余音随风飘来:“切记,再莫寻仇,好自归去。”
“兄长!兄长!你要去何处?带我走!别留下我!兄长!王爷——!”
乌古论踉跄追出,黑袍下摆扫过晨雾,像一尾受惊的墨鲤扑向湖岸。雾色却比他更快一步,自郕王蟒袍金线边缘漫起,先是薄绡,再是棉絮,眨眼凝成厚重的白墙。郕王背对朝阳,身影被金光勾出一圈淡金轮廓,笑意仍挂在唇角,脚却已离地三寸,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缓缓升入雾的深处。
“王爷!”
乌古论嘶声再喊,膝头一软,扑倒在湿泥上,十指抠进草根,指甲缝里塞满碎砂与晨露。雾墙翻涌,郕王的轮廓被拆成细碎金点,先是衣角,再是肩线,最后只剩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一缕飞灰,被风一吹,便散进雷峰塔下的无尽苍茫。
雾,忽然静了。
乌古论跪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泪痕未干。他茫然伸手,只抓住一把冷雾——再张开,掌心空空,连雾也溜走。湖面平滑如镜,倒映他扭曲的影子:黑袍焦卷,鬓发散乱,像从火场里扒出来的残像。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方才的温声暖笑,是真实,还是心魔。
“兄长!兄长!王爷——!”
他猛地仰头,喉咙撕出血腥,声音撞在塔身,碎成空旷回声。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身下硌人的碎石冷得像冰。断壁残垣依旧,焦土血痕未干,晨雾退到十步外,露出真实而破败的战场。乌古论艰难撑起上身,黑袍下摆已被磨得丝丝缕缕,他环顾四周,嗓音嘶哑:“兄长……王爷!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雷峰塔檐角铜铃,被风拨动,发出一声幽远而冷漠的——叮。
“别喊了。”
声音不高,却夹着细碎雷音,把晨雾都震得四散。玄灵子从塔影里缓步走出,飞翼紫金冠两翼收拢,戟尖斜指地面,朝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寒冽,“摄魂大法的滋味,好受么?”
乌古论浑身一颤,指尖还残留着郕王衣袖的温度——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自己施术反噬后的幻境。他摸了把眼角,泪痕冰凉,心口比雷峰塔的砖石还空。怔了片刻,他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血与灰混成泥浆。
“玄灵道长……贫道知罪。”
玄灵子走到他跟前,御雷神戟轻挑,托起乌古论的下颚,迫使他对上自己冷冽的目光:“一句‘知罪’就想化解血债?乌古论,是不是太便宜了?”
乌古论望着那道被雷电映得森白的戟锋,喉咙滚了滚,终究点头:“是……贫道罪孽深重,一死难偿。只求临死前再拜白娘子三人,磕三个响头,以赎己罪。”
玄灵子侧目望向断垣下——小白扶着小青,许仙、玲儿、莲儿皆在,目光复杂却未阻。他收回雷戟,让开半步,语气冷如晨霜:“好。谢完罪,我亲手取你性命。”
“谢道长——成全。”乌古论整了整破碎的道袍,朝玄灵子郑重一叩。随即起身,步履踉跄却笔直,向那几道或伤或弱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裂声,仿佛提前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乌古论拖着残躯,一步一血印地逼近。小青咬碎银牙,把最后一丝真气逼出,青衫碎成蝶翼,仍强撑着挡在小白前面。她浑身血泥,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风一吹就晃,却死活不肯倒。
玄灵子先乌古论一步。紫电一闪,他已落在小青身侧,伸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两人四目相对——他眼底盛满心疼,她眸中燃着余烬;下一瞬,他弯唇笑了笑,像把漫天雷雨都笑成了晴。双掌翻起,雷意化作涓涓细流,裹着草木清香,贴在她背心。电光细若游丝,钻进每一寸裂开的肌理,像春夜细雨润进干裂的田。
小青只觉丹田里“嗡”地一声,一股暖潮轰然炸开,所过之处,断骨归位、裂血收口,疼得她轻轻颤,却又似春日南风,当暖流在胸口缓缓化开,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花瓣落在水面,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软成了春夜的一声喟叹。
第389章 他还活着
暖潮继续荡开,卷向倒地众人。小白指尖最先动了动,像被风拂过的柳絮;许仙闷哼一声,眉心皱起的死结被暖流抹平;仕林、玲儿、莲儿依次睁眼,眸底还留着将散未散的惊惶,阳光却已落在睫毛上,晃出细碎金屑。
“我……死了?”仕林撑着坐起,嗓音沙哑,带着晨露的湿意,“道长伯伯,你来接我们了?”
玄灵子不答,只侧过身,把温柔的目光递给小青,像一汪春水,软得能化骨。他伸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静静等她。
小青“扑哧”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珠,却亮得像缀了星。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相扣,借他的力一跃而起,青衫翻飞,像只劫后余生的翠鸟:“傻小子,雷峰塔都不认得?咱可活得好好的!”
仕林愣愣地越过她肩头——塔身青灰,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叮当作响;湖波潋滟,倒映出他张大的嘴。他猛地回头,眸底惊愕炸成狂喜:“我……我们……没死?”
玄灵子低笑,拇指轻轻摩挲小青的指背,声音带着晨风般的慵懒:“我娘子何时骗过你?阎王殿里没你的名字,且活个长命百岁吧。”
阳光斜斜落下,给雷峰塔镀上一层金边,也给他俩相扣的手镀上一层金边。风一过,小青的碎发拂过他唇角,似替他藏住了一个偷来的吻。
仕林死命掐了把大腿,刺痛钻心,他顾不得揉,猛地转头——远处断垣下,小白睫毛轻颤,胸口起伏;许仙指尖微动,像要抓住什么;近前,玲儿与莲儿并肩躺着,唇角竟噙着淡淡笑意。一股狂喜轰地炸开,他扑过去,摇着玲儿的肩,嗓子因为喊得太急而带着破音:“玲儿!玲儿!醒醒!咱没死——真的没死!”
喊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惊得晨雾都抖了三抖。玲儿在他掌心里悠悠睁眼,眸底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水汽,像春水漾开了涟漪。她怔怔望着仕林那张笑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的脸,一时以为尚在梦里,可体内却似乎流转着一股暖意,昨夜碎骨般的疼,此刻竟化作说不出的轻松,仿佛被人从深渊里轻轻托起,安放在柔软的云端。
“什么……没死?”她声音发飘,指尖下意识去碰仕林的袖口,触到真实而温热的布料,眼眶倏地红了。
仕林朗声大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比湖面的朝阳还晃眼:“对!咱们活得好好的!阎王殿里没名字,咱还能看雷峰塔的日出!”
玲儿努力回想昨夜——乌古论黑雾滔天的一击、金毛犼与墨麒麟的缠斗、莲儿爹娘以命换命的背影……记忆像潮水涌来,却又在胸口被一道柔软的堤坝拦住,不再刺得生疼。
她轻轻摇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带着释然笑开:“仕林哥哥,不用哄我。便是真的死了,我也不怕。”她抬眼望向远处并肩而立的玄灵子与小青,声音轻得像风,“只要仕林哥哥在我身边……纵是黄泉亦是……”
话未说完,仕林已连连摇头,声音清亮而急促:“是真的!你瞧——”他抬手一指,远处雷峰塔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当作响;湖面碧波映日,泛起细碎金鳞,“塔影、湖色、晨风,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你再摸摸我!”
他握住玲儿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脸颊。仕林肌肤带着晨阳的温度,微微发烫,脉搏在指尖下有力跳动,像要把“活着”两个字刻进她掌心。
暖意透骨,玲儿泪如泉涌。她猛地向前一扑,一头扎进仕林怀里,放声大哭:“仕林哥哥——”
仕林被她撞得微微后仰,臂膀瞬间僵直。可只一瞬,他眼底涌上柔软,会心一笑,手臂轻轻收拢,将玲儿颤抖的双肩稳稳揽入怀中。晨风拂过,吹乱两人发丝,也吹散最后一丝惊惧——塔影、湖波、朝阳,此刻都化作无声见证。
玲儿的哭声像一串银铃,在焦土上滚了两滚,把晨雾撞得四散。小白先动了——睫毛颤得似沾露的蝶,接着是许仙,闷哼里带着初醒的茫然。小青顾不得满身血灰,三两步掠过去,青衫下摆破成旗角,却仍轻得像片春叶,一手托了小白肩,一手扶了许仙背,声音压不住的雀跃:“姐姐,可觉得好些?”
小白咳了两声,咳声里竟带着风雷的回响——丹田里一股暖流如春潮撞堤,一路润过干枯的经络。她怔怔抬眼,眸底还映着昨夜的黑火,却先撞进小青的笑窝,惊愕便从唇边溢出来:“小青?怎么……这是怎么了?”
小青抿唇,低头瞧自己——青布袍早成碎绺,襟口、袖口、腰侧,处处是焦痕与裂口,可肌肤下的伤却合了缝,只剩淡粉的新肉,像被春风吹过的桃枝。她“嗤”地轻笑,拽着小白半退半步,指尖遥遥一点:“雨过天晴啦,姐姐你看。”
朝阳正斜,雷峰塔檐角挂着金线。塔前那人紫金冠两翼微张,雷兽肩吞映日,戟尖紫电犹自游走,像把天光都收束在甲胄之上。小白一时晃神,只觉眼熟,却辨不出旧日轮廓,便依着江湖礼数,深深一福,素衫袖口掠过尘土,声音温婉:“多谢上仙拔剑相救,大恩没齿难忘。敢问仙乡何处?他日我白娘子当愿结草衔环,以报上仙救命之恩。”她腰肢弯成半月,发梢垂落,掩住眸底未散的惊惶。
而在小白低首间,并未瞧见那“上仙”眼底倏然涌起的柔软与笑意;一旁小青抿唇,忍俊不禁,悄悄冲玄灵子眨了眨眼。
小青“扑哧”笑出一声,像露珠滚进春水,桃花色瞬间爬上她两腮,连眼尾都漾出俏意。她歪头倚住小白肩头,青丝滑落,露出一段粉颈,声音压低的,却藏不住雀跃:“哪来什么上仙?姐姐竟连自家人都认不出来了?”
小白怔怔,目光在玄灵子脸上来回描摹——那轮廓确曾熟悉,却被紫金战甲与雷光映得陌生。她蹙眉苦思,仍想不起,只得迟疑开口:“莫非上仙与我是旧相识?难道……”
话音未落,小青已脆生生接道:“是玄灵子!他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不会丢下我。”
她抬眸,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穿过人海,第一眼便锁定彼此。喜色在眼底漾开,一层又一层,连嘴角的弧度都盛不下;偏偏还要矜持,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小白的衣袖,把那点子“得意”揉进褶皱里。睫毛扑簌两下,藏不住的波光便溢出来,映得整张脸都发亮。
玄灵子原还端着“战神”架势,被这一声唤,竟倏地低了头。飞翼紫金冠的雷纹翼片微敛,替他遮住耳尖薄红,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微翘,却又硬压成一道缝。方才戟指苍穹、雷动九天的气势,顷刻散了干净,唯独眉宇间比小青多了半分怅然。
他站在晨光里,像被戳破的气囊,又似被春风拂软的柳,外袍上的紫电还在游走,却再不敢噼啪作响。
“玄灵子?”小白瞪圆了眼,重新把眼前这尊紫金雷甲的天神模样与记忆里青衫磊落的道士叠在一起,才在对方低垂的眉宇间找回那一点熟悉的温润,恍然失笑,“原来是玄灵道长……难怪雷霆天降。”
她侧眸望向小青,正见那俏脸飞霞,红晕从颊边一路染到耳尖,眼底春水漾得快要溢出来。小白故意拖长尾音,逗趣地轻咦一声:
她侧目瞥向小青,话未说完,正见那俏脸飞霞,眸光潋滟,唇角止不住上扬。小白倏地收声,眉尾轻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小青?你的脸……”
那抹绯红被当场点破,愈发艳得发烫,小青慌忙别过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小白的衣袖,像是要把满心的雀跃揉进那一角布料里。
“小别胜新婚,何况既是小别,又是新婚——哪有不高兴的理?”许仙笑吟吟上前,一掌拍在玄灵子肩头,掌心温热,“道长死而复生,可喜可贺!若非你及时赶到,我一家早已魂归九幽。此恩此德,许仙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
话音未落,他整衣撩袍,当真躬身下拜。玄灵子忙旋身托住他手肘,俊面泛红,声音尚带少年英气:“于理——乌古论丧尽天良,我辈自当出手;于情……”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小青,耳根微热,“我与小青已共结连理,你我亦为……”
“连襟!”许仙朗声大笑,抢过话头,一揖到地,“哈哈哈!你我为连襟!既是一家人,虚礼尽免!”
这一笑,把玄灵子未尽的客套全堵回喉里。飞翼紫金冠下,那张素来冷峻的玉面瞬间涨红,绯色从双颊一路蔓延到耳根。他下意识抬眼,却正撞见小青也含笑望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娇羞低头,一个以指尖轻绕发梢,一个以战甲掩面,晨阳恰好落在他们交错的视线里,连风也识趣地放轻了呼吸。
小青把滚烫的脸埋进小白肩头,青丝乱颤,小白顺势揽住她,指尖轻抚过她额角,佯嗔道:“越老越胡闹!年近半百,才脱大难,侥幸捡回条命,竟还这般轻浮,岂是长辈所为?”
话虽训责,语气却软得像春夜的风。她低头替小青抿了抿鬓发,忍笑道:“如今你为家里最长,当以身作则。姐夫不在,你得担起——”
声音戛然而止。昨日血影忽地闪回——姐夫挡幡、嫂子断桅,两条命换他们一线生机。小白喉头一紧,泪珠滚落,砸在小青手背,烫得她轻轻一颤。
许仙笑意也倏地收拢,大手覆在小白肩头,沉声道:“娘子放心,往后我……我明白。”
他抬眼,怒火在眸底噼啪作响,转身望向玄灵子:“乌古论害死姐夫嫂子,此仇不共戴天!若让我见他,必亲手——”
话音未落,他探首一望,越过玄灵子肩头——只见乌古论垂手立于三丈外,黑袍焦卷,血痕纵横,却分明活着。许仙瞬时色变,自若尽失,连退两步躲到小白身旁:“他他他……他怎么还活着!”
第390章 忏悔
湖风忽敛,万籁俱寂,天地如被巨掌按停。乌古论低首而立,褴褛黑袍随风鼓动,碎布拍地,声如残烛末焰,将熄未熄。
小白秀眉紧蹙,指节泛白,悄然横移半步,将许仙整个人护在身后;目如寒刃,死死钉在乌古论足前碎石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便能瞬起杀招。
乌古论却未抬头,他拖着血迹斑斑的道袍,一步一颤,行至半丈外,双膝重重砸地,激起一圈微尘。灰尘在晨光里浮动,似一层薄而脆的纱,将他与众人隔开。
“诸位——”他声音沙哑,却带破釜沉舟的平静,“贫道受玄灵道长点化,自知罪孽深重,纵死难偿。苟延残喘至今,唯愿于白娘子与诸位面前叩首以谢己罪。求白娘子与诸位成全——了此心愿后,贫道自当一死谢罪,无量寿福。”
话音落定,他俯身而下,额头重重叩在碎石上,血珠顺着眉骨滚落,滴在焦土,晕开一朵暗红的花。风停叶静,时间仿佛被这一叩钉在原地。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小白身上。玄灵子收戟,侧身一礼,雷纹翼片微敛:“玄灵子不敢妄断,全凭姐姐论处。”
小白长舒一口气,轻轻挣开许仙与小青搀扶,走到玄灵子身侧。湖风吹起她素白裙角,如一面不怒自威的旗。她垂目看向跪地之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冤冤相报何时了。昔日郕王命陨雷峰塔,确死于我手;你出于忠心,为主报仇,本无可厚非。可这么多年,你因此却害了不少人。这恩怨,就到此了结吧。”
小白顿了顿,目光掠过乌古论颤抖的肩背,语气微缓,仍带霜雪之意:“你既已决心一死,我也不拦。念你临终悔悟,若能减你心中半分愧疚——你要拜,便拜吧。”
乌古论深深一叩,俯身贴地,声音哽咽:“白娘子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愿受贫道三拜。贫道感激不尽。”
说罢,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血与尘混作一片。晨阳斜照,给他镀上一层淡金,也映出他颤抖的肩背——那是最后的忏悔,也是最后的尊严。
“慢着!”
一声清喝划破晨雾,玲儿倏然起身,发梢还沾着晨露,却掩不住满面怒潮。她一步横在仕林身前,指向乌古论,声音因恨意而发颤:“乌古论!娘信你,我不信!你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彻头彻尾的小人!要我受你的假仁假义?我宁可此刻便一死了之!”
“无量寿福——”乌古论低低一叹,并未争辩,只朝玲儿深深俯身,“公主骂得极是。贫道昔日鬼迷心窍,累及淑妃,更令公主颠沛流离。如今痛定思痛,唯求生前忏悔一二。公主若不愿,贫道绝无怨言,只求——成全。”
仕林忙伸手拽住玲儿衣袖,低声急劝:“玲儿!别这样。有道长伯伯在,他又敢耍什么花招?”
“我不管!”玲儿甩开他手,泪光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他害死我母妃,害我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我绝不原谅——绝不!”
仕林正欲再劝,忽听小白朗声开口:“仕林!”她轻拂衣袖,上前半步,“既然玲儿不愿,亦不必强求。今日乌古论临终忏悔,各凭己心——愿则愿,不愿则不愿,不必勉强。”
她抬眸望向仕林,语气柔缓:“你若愿意,可先受他一拜;若不愿,便退后一步。世间恩怨,终需自己心安。”
仕林僵在原地,回头看见玲儿——泪盈于睫,瘦肩抖得像风里的芦苇。那一瞬,他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所有迟疑都化作血气涌上喉头。他松开玲儿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乌古论面前,衣摆带起尘土,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
“莫说玲儿不愿受你一拜——”仕林声音发哑,却掷地有声,“我许仕林,也不愿!”
尾音尚在半空,他猛地抬腿,靴底挟着积怒狠狠蹬出——“砰”一声闷响,正中心口。乌古论本就跪得歪斜,这一脚直把他踹得后仰,肩胛撞地,碎石四溅,黑袍上霎时添了半个灰扑扑的鞋印。
仕林不给他喘息,箭步跟上,靴跟直接碾在乌古论颈侧,将那颗尚未来得及抬起的头颅重重踩进黄土。尘土扬起,像一蓬炸开的烟,瞬间灌进乌古论口鼻。
“这一脚,还你!”仕林脚背青筋绷起,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鲜有的狠劲,“告诉你,便是你磕穿这雷峰塔的砖,也赎不了半分罪孽!我要你死,要你滚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他脚跟狠狠一旋,仿佛要把那截脖颈碾进地心。尘土被碾得“嚓嚓”作响,乌古论整张脸几乎埋进泥里,只剩乱发与耳根尚露在外,像一截被风雨劈倒的枯木。
仕林却在这时收了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泪意硬生生咽下,拔靴转身。衣摆因动作太急而扬起,甩出一道灰土色的弧,像把方才那一脚也一并斩断。回到玲儿身边时,她的掌心仍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仕林伸手轻轻握住玲儿颤抖的腕子,声音低下来,带着余怒未消的沙哑:“我与你同在。”
身后,乌古论终于挣出半张脸,黄土糊满口鼻,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他却朝仕林的背影俯身下去,额头重重叩在留有少年鞋印的土地上,声音混着沙粒,含糊而平静:“多谢许公子成全——无量寿福。”
未等乌古论把呛进喉间的黄土咳出一声,莲儿像一阵骤起的狂风扑上前,发髻“哗啦”散开,青丝乱舞,沾着泪与尘,贴在通红的脸颊。她啐出的那口唾沫混着血腥味,直砸乌古论眉心——
“狗贼!逆贼!恶贼!”
每一声都像撕裂喉咙炸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像钝刀锯骨,“你杀我父母,毁我门楣!此恨此仇,比海深、比刀利!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你!我恨不能——生啖你的肉!痛饮你的血!抽你的筋!将你挫骨扬灰!”
她弯腰,手指抠进焦土,抓起碎石就砸。第一块鸡蛋大的青石正中乌古论鼻梁,“咔嚓”一声脆响,血花四溅;第二块、第三块紧随其后,碎石边缘锋利,在他额头、眉骨、唇角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乌古论却只是俯身跪稳,双手合十,任石雨扑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血顺着鼻梁滚进唇缝,染得牙齿殷红,他仍低低念着:“无量寿福……”
莲儿越砸越疯,碎石用尽,她扑到断垣下,双臂抱住半块残砖,砖角还嵌着铁钉。她踉跄两步,用尽全力抡圆了臂膀——“砰!”砖角砸进乌古论左颧,皮肉翻卷,血如泉涌,顺下颌滴在黄土,瞬间吸成暗色的花。她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咧开嘴,像哭又像笑。
砖石也没了,她竟去搬湖边的巨石,十指抠进石缝,指甲根根劈裂,血染石面。巨石被她摇得松动,终于抱离地面——可她已力竭,脚下一滑,连人带石扑倒在地,额头磕出青紫。她不管,爬起再抱,再砸,直到仕林与玲儿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箍住她臂膀。
“莲儿!够了!”仕林声音发颤。莲儿被拖得后退,仍抬腿乱踢,鞋底沾着沙土,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她哭嚎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拦我!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直至力尽,她才瘫坐在湖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乌古论此时方缓缓直起身,左脸已肿得老高,血从额角漫过眼眶,把视线染成一片赤红。他挪动双膝,碎石硌进皮肉,却仿佛不觉,移到莲儿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李姑娘,”声音混着血沫,却平静得骇人,“贫道欠你的,纵万死亦难偿。若能以此解姑娘半分怨,贫道甘之如饴。”
话音落,他俯身,额头重重叩在莲儿脚前的石面——“咚”一声脆响,血珠溅起,溅在莲儿鞋尖。他再叩、三叩,每一次都撞得碎石乱飞,额骨与石相击,声如碎玉,在晨风里荡出老远。
莲儿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唇瓣发白。她抬手胡乱抹了把泪,却抹得满脸泥痕,像给自己戴了张破碎的面具。乌古论的血顺着石缝流到她脚边,她猛地缩脚,像被烫到,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别……别脏了我的鞋!”
风掠过湖面,吹散她鬓边乱发,也吹得乌古论黑袍猎猎作响。血与尘在他身上结了一层硬壳,像一副天然枷锁。莲儿不再看他,只盯着远处水天相接的灰线,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的头,我不受——留着,到阴曹地府去,向我爹娘磕吧!”
第391章 娘子小心
乌古论再拜三人后拖着残躯,像一截被雷火劈焦的枯木,一寸寸挪到玄灵子与小青跟前。晨风掠过,他玄色道袍的碎布条瑟瑟抖动,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双膝,每一步都在焦土上拖出两道暗红的湿痕。
小青眸光倏地收紧,指节“咔”地攥得发白,柳眉倒竖,本能的警惕着那具犹带戾气的身形。玄灵子却只是微微侧首,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她冰凉的指尖;小青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那里面没有怒,只有一片澄明的安抚。她咬了咬唇,肩背绷起的弧度悄然松了半分。
乌古论双膝一折,“扑通”跪落,碎石迸溅。他俯身欲拜,却听“镗——”一声龙吟般的脆响,玄灵子倒执御雷神戟,手腕一沉,戟身斜插于焦土。紫电顺着戟刃炸开数缕细芒,恰好在乌古论额前寸许处止住——像一道雷铸的门槛,将“忏悔”与“仇恨”泾渭分明地隔开。
玄灵子与小青对视一眼,眸中雷光与青芒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千言万语。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笃定:“我们夫妻,不受你这一拜。十数年来,你刀口所指、毒计所侵,皆指姐姐一家。若要叩首——去叩许仙、白娘子;你我之间的账,待我戟落血偿,自会两清。”
话音落,他腕间一抖,“锵”地抽回神戟,紫电敛去,揽着小青退至小白身侧。朝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雷纹,一条青鳞,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默的生死契。
乌古论怔了怔,随即挪动双膝,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脊背佝偻如老鹤。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晨风,额头重重叩下——
“砰!”
碎石溅起,血珠顺着眉心滚落,在焦土里晕开一朵暗红的花。他维持着俯身贴地的姿态,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玄灵道长深明大义,贫道此拜,不谢旧怨,唯谢——再造之恩。”
第二叩、第三叩,每一次额骨与大地相撞,都似丧钟低鸣,震得湖面细波鳞起,也震得他自己胸腔里那团执念,寸寸龟裂。
乌古论以膝代足,一寸寸挪到小白与许仙跟前。碎石硌得皮肉生疼,他却恍若未觉,只将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声音低哑:“白娘子、许大夫……贫道口舌已枯,唯剩这一副残躯。谢二位肯让我俯首,偿我余生余愧。昔年种种血债,尽归我身;便是刀山火海、十八层炮烙,我亦无怨无悔。请——受我一拜。”
话落,他双掌贴地,额头沉沉叩下。血珠顺着眉骨滚落,在焦土上砸出细小的坑,像一串无声的念珠。
小白眸中水雾氤氲。二十载光阴在她心头呼啸而过——法海的佛音、姐夫和嫂子的温笑、淑妃遥遥一瞥的侧影……皆化作涟漪,一层层撞向眼底。她缓缓别过脸,不去看地上那道佝偻的影子。
让他拜,是她最后的慈悲;转过头,是她对亡魂的告解——她无权代替逝者说“原谅”,只能以沉默为碑,替他们守住最后的底线。
正当小白别过头去——
晨风低回,像替谁哀婉叹息;众人垂首,沉浸在各自的思念与悲恸里,天地一时寂然。就在这一片静默中,乌古论低伏的肩背忽然轻轻一颤,嘴角缓缓勾起,冷峻的弧度如薄刃出鞘,悄无声息,却寒光毕露。那一丝笑意,像毒蛇吐信,像冰锥裂玉,带着将死之人最后的疯狂与算计,一闪而逝。
“娘子——小心!”
许仙的喊声破空而起,沙哑却决绝,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小白只觉臂弯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开,身子踉跄侧倾,尚未落地,眼角余光已捕捉到一道冷电——乌古论袖底翻出一寸雪刃,匕首薄如蝉翼,寒光映着他眼底癫狂的笑意,直刺许仙心口!
“噗——”
刃没至柄,血珠溅起,像一朵红梅在晨风里绽开,灼得人心口发疼。许仙身形一震,唇色瞬间褪尽,却仍竭力抬手,想抓住小白坠落的衣袖。
轰——
玄灵子倏然抬头,眸底雷光炸裂。脚下土尚未焦,人已掠至;御雷神戟破风而来,戟尖燃起尖啸雷蛇,自乌古论后心贯入,胸前透出——“叮”一声脆响,戟刃钉进丈外巨石,石面瞬爬满蛛网般的紫纹。
乌古论被雷戟钉在石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竟化作癫狂大笑。黑血自他齿缝激射而出,星星点点溅在玄灵子冷白的面颊,像一簇簇地狱火莲瞬间绽开。
“哈哈哈!玄灵子——!”
他嘶哑的嗓音被血沫呛得支离破碎,却愈发高亢,“你算尽三才、布尽雷网,终究算漏了人心!‘摄魂大法’我炼了三十年,是真是幻,我一眼即明——方才种种,不过演给你看!”
乌古论猛地前倾,任由戟刃撕拉胸膛,绿焰狂燃的眸子死死锁住玄灵子,声音陡然阴毒:
“可惜那一刀偏了半寸,没能取白娘子性命……可如今,许仙死在她眼前!她活着,却要痛一生——这比血溅当场,更合我意!哈哈哈!”
笑声犹在,却已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撕裂——
“相公——!”
小白的声音像被血浸透,破空而起,震得湖岸芦苇簌簌发抖。她扑倒在许仙身上,双膝砸进碎石,白裙瞬间被血染成赤霞。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胸口,真元如决堤洪水灌入,指缝间却仍喷出温热血泉,溅得她满脸猩红。许仙的唇色急遽褪尽,由丹转素,由素成青,像一盏被风掐灭的灯,只剩下一层铁青的死灰。
“爹——!”
仕林、玲儿、莲儿踉跄奔来,却被那滩不断扩散的血泊逼得失声。仕林跪滑在地,伸手想捂住伤口,却被鲜血冲得满掌殷红,指节颤抖得无处安放。
小青的瞳孔瞬间炸开,血色从眼底一路烧到瞳仁。她霍地扭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钉在巨石上——乌古论被御雷神戟贯胸钉在石面,黑血顺着戟杆滴落,嘴角却挂着一抹胜利者的狞笑。那笑意像毒钩,猛地扯断她最后一根理智。
“畜生!”
一声裂帛般的怒喝,她抄起白乙剑,青影化作闪电。剑光未至,下半身已现出蛟龙原形,青鳞倒竖,尾鳍拍地,借力腾起丈许。白乙剑挟着龙吟直刺——
“噗!”
剑尖精准没入乌古论左胸,贴着戟杆穿入两寸,黑血迸溅。小青双手握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咬牙狠狠一旋——剑刃在骨缝里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钝锯割木,又像锈犁破土。
乌古论面容瞬间扭曲,胸口塌陷出一个血窟窿,却仍挤出扭曲的笑,齿缝间黑血汩汩:“杀我……又如何?刀口萃了‘噬魂’……神仙难救。”
他艰难侧头,染血的目光越过小青,直刺玄灵子,嗓音像锈钉刮过铜镜:“你——也救不了。”
玄灵子脑中“嗡”的一声,像万雷齐爆。紫电轰然爬满瞳孔,他猛地一步踏前,御雷神戟“锵”地又贯入数寸,戟尖从乌古论后背透出,钉进巨石三尺,石面“噼啪”裂开蛛网般的雷纹。
“万事做绝——”玄灵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每个字都像雷劈,“你不得好死!”
乌古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黑血顺着戟杆狂涌,却仍癫狂大笑,血沫在齿间炸开:“我……已另立毒咒……许仕林、安阳公主!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住口!”
小青猛地抽剑,又狠命刺入他小腹,剑刃在体内横挑一寸,血泉喷了她满脸。她俯身逼近,青瞳竖成细线,声音像冰锥砸进骨缝:“你才该永堕地狱!永不超生!”
乌古论一口黑血喷在她衣襟,却仍仰天狂笑,笑声被血呛得断断续续,却愈发瘆人:“我入地狱……也好过……你玄灵子——”
他猛地抬头,猩红发黑的双眸像两口深井,映出玄灵子骤变的脸色:“你贪——既想做神官,又欲神妖相恋!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
飞翼紫金冠下的那双眸子,原本燃着雷霆万钧的怒意,此刻却被这句话瞬间抽干了光。紫电如潮水般从他指缝退去,御雷神戟“铛”一声轻响,戟尖垂落,在焦土上拖出一道黯淡的弧。玄灵子整个人仿佛被抽去脊梁,肩膀垮塌,唇色发白,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实的空洞与惊恐——像被戳破最柔软处的野兽,惶然无措。
小青眼睁睁看着周遭雷光一寸寸熄灭,紫芒缩回玄灵子足下,像被夜色吞没的残烛。她心头猛地一沉,蓦然回首——
“玄灵子!”
呼声未落,乌古论已反手攥住她手中白乙剑的剑身。指骨被锋刃割得“咯吱”作响,黑血顺着指缝狂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借这一握之力,将剑锋硬生生从自己腹内拔出,横于颈前。
“你们——不配杀我!我的命——我自己收!就用这把沾过王爷鲜血的剑!了我性命!”
最后一句话,他是盯着玄灵子吼的,嗓音嘶哑得像裂帛。下一瞬,他双臂猛地一收。
“噗——!”
剑刃割开皮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旧纸。血线先是细细一条,继而“哗”地炸开,化作一片赤黑雨幕,溅了小青满身。乌古论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后仰去,颈腔里的血泉喷出三尺,在晨风里散成血雾,被阳光一照,竟显出妖异的虹。
他的身子仍笔直跪在巨石上,被御雷神戟钉着,像一杆被风撕碎的残旗。头颅低低垂落,乱发黏在血淋淋的脸上,嘴角却保持着那个得逞的弧度——仿佛直到断气,仍在嘲笑天地不公。
小青被滚烫的血浇得一个踉跄,碧青衣衫瞬间开满暗红的花,点点血珠顺着她下颌滴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她后退半步,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映着乌古论僵硬的躯体——那具残躯被戟杆撑着,竟不倒,血从颈腔汩汩涌出,顺着石面蜿蜒成一条细小的黑河,流向她脚边。
风掠过,带起浓郁的血腥与焦糊味。小青怔怔站着,手中白乙剑“当啷”坠地,剑身沾血,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392章 天地失声
风停了,哭声却从身后轰然炸开——
仕林跪在血泊里,双膝被碎石硌得生疼,却像感觉不到。他一手死死攥住许仙的袖口,一手去捂那仍往外冒血的窟窿,指缝间立刻灌满温热。他想喊“爹”,喉咙里却只挤出半截哽咽,便再也发不出声,只剩肩膀一耸一耸,泪珠砸在父亲衣襟,溅成更小的水花。
玲儿伏在许仙腿侧,脸贴着那已渐冷的布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手里还攥着半片被血浸透的汗巾,如今却成了一块吸饱生离死别的红布。她不敢放声,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把呜咽全憋在嗓子眼,于是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鸢。
莲儿站得稍远,却哭得更狠。她双手捂住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泪从指缝喷涌,顺着腕子灌进袖口。她一步一退,仿佛只要退得够远,眼前这一幕便可不作数;可脚跟每磕到一块碎石,便又被疼得拉回现实,于是哭得更凶,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三人的哭声叠在一起,高高低低,撕扯着晨风,也撕扯着小白的耳膜。她却像听不见,只把许仙的上半身紧紧箍在怀里,白袍被血染成赤霞,仍一遍遍低唤:“相公......相公......”
许仙的瞳孔已撑不开完整的弧度,却仍固执地追着她的脸。他试着抬手,指节颤得像风中断枝,腕上青筋暴起,却终只抬起寸许,便无力坠落。小白慌忙抓住那只血手,把它按在自己颊边,掌心与掌心贴合的瞬间,她的泪冲开血污,在脸颊晕出一抹残红——像极了新婚夜,他笨拙地替她抹上的那一点胭脂。
许仙的唇角微微扬起,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笑:“对不住啊......娘子......我得先......走一步了......”
“不会的!”小白猛地摇头,泪珠被甩成碎玉,“我不准!你不准!”
她把脸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渡过去,就能把那渐逝的生息拽回来。可许仙的指尖仍在她掌中一寸寸凉下去,像一截燃到尽头的烛芯,只剩最后一点倔强的微光。
小白垂首,泪珠成串砸在许仙衣襟,溅起的却是更浓的血色。脑中倏然电闪——
“昆仑!仙草!”
她猛地抬头,银发被风撕得猎猎,眸中燃起濒死般的亮,“哪怕是踏平昆仑,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小青——!”嘶喊破喉,带着龙吟的尖啸。
小青哭红的眼尚未阖,闻声已掠至她身侧,尘土被妖风卷起,像一场小型的风暴。姐妹对视,千年默契尽在眸底,小白足尖一点,正要化光而去,忽觉指尖被一缕微若游丝的力道缠住——
那力道轻得像将断的蛛丝,却瞬间勒住她的心。
她回首,许仙不知自哪攒来的残息,枯瘦指节微弯,勾住她指尖,指骨白得几乎透明。
仕林忙俯身托住许仙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臂弯。许仙的胸膛微弱起伏,唇角血珠连成线,却仍是笑:“娘子……别去……”声音轻得像残烛,“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留下……陪我……”
小白腿弯一软,跪扑进他怀里,泪雨滂沱:“相公……相公……”
许仙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像写最后的墨迹。袖口微颤,他取出那支伴他二十余年的竹笛——裂纹纵横,被血与岁月染成暗褐。他抬不起臂,只能以腕为桥,把笛子慢慢滚进小白掌中,指尖在笛身停留一瞬,像抚过他们共有的半生。
随后,他眼帘半阖,用仅剩的瞳光指向仕林,又滑向小白——那是一道将熄未熄的期许:让笛声,替他告别。
小白把笛子转交仕林,双手合拢,包住儿子的手,哽咽得发不出声。
仕林跪直身体,以袖匆匆拭去泪,把笛口抵在下唇——指尖发颤,气息却极轻极稳。
竹笛满身裂痕,被仕林以掌心温度捂热,气息送入裂缝的一瞬,竟发出比二十年前更澄澈的音色——像一条自雪山上淌下的春水,一路掠过断桥残雪、掠过柳梢薄雾,把清明初见的烟雨尽数带到众人眼前。
第一缕音符飘出的刹那,晨风忽然柔软。笛声嘶哑,却像一条不肯断的丝线,把二十年光阴一寸寸拉回——
小白恍惚看见那日——自己一身素白立于柳下,伞骨未张;许仙青衫执钗,回眸间眼底盛满西湖水色。曲声未止,她已先信了:原来一生一世,真的可以被一声笛响,浓缩成短短一瞬。
断桥烟雨,纸伞轻张;
西湖水暖,柳下初吻;
雷峰雪压,塔影成双;
沿岸灯火,执手归航。
音符高低错落,像两颗心一路跌跌撞撞,却始终并肩。
嘶哑处,是病榻前的无眠;
高亢处,是劫火里的相望;
尾音颤抖,是此刻血泊里的诀别。
小白俯在许仙胸口,泪珠顺着笛声滚落,砸在他渐渐平静的掌心。
许仙的指尖在笛声里轻轻动了动,像要隔空为妻子拭泪,终究只拂到一缕风。曲声未绝,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定格在她脸上——温柔、歉疚,又带着千般不舍。
玲儿垂下眼,跟着调子轻哼:“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何须问,浮生情,原知浮生是梦中,何须问 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声音低得似怕惊扰谁,却又在风里一路飘远。她忽地懂了——所谓“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便是此刻:曲在,人在;曲终,人散。浮生原来真是一场梦,梦醒后,连叹息都来不及留下。
许仙的指尖在小白发间停住,像要替她把最后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新婚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指尖掠过她眉心,那一触,便是一生。
笛声颤抖,他的目光却愈发明亮,映着小白盈眶的泪,像映着两汪碎裂的星河。忽然,他胸口最后一阵起伏——血不再喷涌,只剩几缕暗红顺着衣褶缓缓爬行,像不肯离去的晚霞。
此刻的许仙,心血已枯,体内最后一丝温度被死亡一点点抽离。他浑身打着冷战,唇齿苍白如纸,铁青的唇瓣微微开合,像风中颤抖的枯叶,发出细碎而断续的气音:“娘子……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我……”
话音未落,他眉心猛地一蹙,仿佛被无形的疼痛攫住。颊边那最后一抹淡红,也在瞬间褪去,像夕阳被夜色吞没,再无光亮。胸口那曾汹涌不止的鲜血,此刻竟悄然止息——不是得救,而是流尽,是生命之泉彻底干涸。
小白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她俯身贴近他耳侧,声音哽咽却温柔得如同初见时的低语:“相公……赤绳早系,白首永偕,此情——无穷无已——”
许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归于静止。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被泪光一映,竟像当年洞房花烛下,他偷偷凑到她耳边,说的第一句悄悄话——
“无穷……无已……”
“无穷……无已……”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终至无声。那只曾温柔抚过她额头的手,随着最后一声无声的叹息,悄然垂下——
像一片秋叶,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枝头;
像一缕晨露,终究抵不过日出的召唤。
小白没有哭出声,只是将那只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的温度。
“相公——!”
笛声骤停,天地失声。
小白这一声喊,像把喉咙撕成两半,凄厉得盖过断笛残音。她扑倒在许仙胸前,墨发轰然散开,绸缎似的铺了满地,却被血泊染成暗红。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面上,冲开血污,溅起细碎的红星;她十指死死扣住他衣襟,骨节绷得青白,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飘远的魂魄拽回人间。
仕林跪在另一侧,双臂环着父亲冰冷的肩,额头抵在他胸口。他哭不出声,只剩喉咙里幼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像被巨浪一次次拍下。背脊弯成拉满的弓,随时会“啪”一声断裂;泪模糊了视线,他却不敢抬手擦——怕一擦,就真得要承认怀里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玲儿与莲儿伏在仕林身后,一个抱住他颤抖的腰,一个攥住许仙垂落的袖,哭声绞在一起,撕成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牢牢缚进绝望。
第393章 人间何故
小青怔在丈外,泪早流干,眼底只剩一层赤红。她望着那具被血与泪浸透的青衫躯壳,望着小白散乱的乌发与仕林弯折的脊背,只觉天地翻覆——昨夜还并肩而战,今晨便只剩空壳。她不信:那个总被她笑骂“懦弱”的许仙,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退场;更不信她们纵有千年道行,却仍挽不住这一瞬永诀。她紧闭双眼,肩膀却止不住抖,像被寒风撕碎的旗。
忽然,一只带着雷火余温的大手轻轻落她肩头。温度透破破碎青衫,一路暖进冰窖似的心口。小青猛地睁眼回首——玄灵子已卸紫金冠,素衣染血,眉间锋芒尽敛,只剩疼惜。她再撑不住,一头埋进他怀里,十指死死抓住他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哭声终于决堤,撕心裂肺,带着千年积攒的悲怆与无力,全数砸在他胸口。
玄灵子无言,只收紧臂弯,任她哭到浑身颤栗。雷光尽敛的掌心,此刻只剩温柔,一下一下抚过她散乱发梢,像安抚受惊的鸟。远处,朝阳拖长众人影子,把哭声、泪光与尚未散尽的笛音,一并吞进苍茫霞光。
小青仰起脸,红肿的眼眶里还悬着未坠的泪。她哽声问:“仙草……也不行吗?”
玄灵子没有回答。垂落的额发遮住了眸子,也遮住了所有光亮。他只是更用力地把小青按进怀里,掌心那层残余的紫电此刻暗淡得如同灰烬——雷部神官可劈山裂海,却劈不开幽冥;昆仑仙草能续断脉,却续不回已冷的心血。他的沉默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小青心上,也砸碎了她最后的奢望。
无声的承认,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小白的哭声骤然拔高,像被利箭穿透的雁,凄厉得撕破暮色。她伏在许仙渐冷的胸口,黑发散成一张破碎的网,把两人紧紧缠在一起。泪水砸在他僵直的指节,溅起细小的水花,却再暖不回一丁点温度。
“我下凡,是为了报恩……”她嘶哑地低喃,声音被泪水分割得七零八落,“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你走了……”
二十年前的油纸伞、断桥边的青衫、雷峰塔下的雪夜、江岸灯火里的归帆……一幕幕在她血红的视线里闪回。原来人妖相恋,从头到尾都写着“禁忌”二字——他们冲破了法海的禅杖、冲破了世俗的指摘、冲破了天道伦常,却冲不过生死。赢了人世间,输他一个,便全军覆没。
她不信命,命却给她最狠的耳光。
许仙的身体一点点僵直,像被无形的寒霜覆盖。小白把脸贴在他颈侧,双拳失控地砸向地面,碎石迸溅,指骨血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嘶声喊着他的名字——
“相公……相公——!”
每一声都碎裂成刃,割得众人耳膜生疼。仕林想上前,被玲儿一把拉住;玲儿自己亦哭到不能直立,却仍摇头示意。那是小白最后的倚靠,是她用千年道行换来的凡人之爱,谁也无权打断。
山风卷着血腥与笛声的残烬,吹不散坟场般的死寂。小白的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哑,最终只剩气音,像垂死的小兽,仍在固执地舔舐再也暖不回的伤口。
忽然,小白仰起头——
“相公——!!”
这一声嘶吼撕破苍穹,像垂死白鹤的绝唱,凄厉得让在场所有人心脏同时一紧。吼声未尽,她顶上墨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颜色,青丝成雪,一寸寸银白,如霜雪骤降,又如月光倾泻。风一吹,白发飞扬,像一场无声的暴雪,瞬间覆没了她整个肩头。
她却毫无所觉,只直勾勾盯着许仙早已灰白的面庞,泪珠还悬在睫毛,未来得及坠落——
下一瞬,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如秋叶离枝,轻飘飘地坠下,银发在空中铺成一道惨白的弧,最终无声地落在许仙身侧。发梢覆在他手背上,像替他盖上最后一层霜,也像替他守住最后一寸暖。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安静,只剩满地月光般的白发,与渐渐冷却的暖风。
仕林眼睁睁看着那一头银发如残雪般坠下,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嘶声扑过去——
“娘——!”
声音未落,玄灵子已化作一道紫电掠至,半空托住小白后心。掌心雷纹亮起,丝丝电芒沿经络涌入她体内,像春雷撞破冬冰,逼着她涣散的神识重新聚拢。小青踉跄跪地,双手捧住小白冰冷的手掌,泪珠砸在银发上,碎成细小的光。
“姐姐!别吓我……”
雷霆之力滚滚而入,小白长睫颤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眸子却像被霜封的湖面,映不出半点天色,只余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不再哭喊,嗓音低得只剩气音:“回家……带相公回家。”
小青胡乱用袖子擦脸,哽声应下,指尖掐诀便要驾风。小白却抬手按住她,掌心冷得像玉,摇了摇头:“走回去。最后一段路,让我像个凡人……陪他一步一步走。”
仕林踉跄上前,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上,却顾不得疼,抬手抹了把泪:“娘,让儿子背爹!”
小白抬眼,目光落在仕林尚显单薄的肩背,泪水终于又涌出,却带着笑:“好,你长大了……娘该放手了。”她指尖颤抖,替仕林理了理被血黏在鬓边的乱发,“走稳些,你爹最怕颠簸。”
玲儿与莲儿含泪将许仙的遗体扶起。当那具轻得惊人的身体伏上仕林脊背时,少年眼泪再次决堤——记忆里伟岸如山的父亲,此刻却像一片枯叶,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咬紧牙关,把父亲双臂环过自己胸前,扯出衣带死死缠住,手指抖得几次打不成结。玲儿俯身,默默替他系紧绳结,用手背抹掉自己脸上新涌出的泪。
朝阳自东天铺来,金辉落在银发与青衫之间,却带不起半点暖意。小白最后回望一眼那片血染的焦土,转身,由小青搀扶着,一步一颤地踏上归途。青云观的山门尚在十里之外,她们却谁也不再提御风——仿佛唯有让脚底沾满尘土,才能让离别显得真实,才能让陪伴变得漫长。
晨光照在四人身上,拉出五条长长的影子,歪斜却紧紧挨在一起,像一条不肯断裂的绳,拴住他们最后的、也是最痛的人间牵挂。
玄灵子望着天边朝霞,忽然垂首,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拽住了心口。他伸手,轻轻拽住小青的衣袖,指尖微颤,却迟迟不肯松开。
小青红着双眼停下脚步,回眸望他,声音低哑:“怎么了?”
“我……”玄灵子低着头,像是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与压抑,“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青心中一紧,莫名涌上一股不安,却又说不出口。二人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只有晨风拂过,吹乱她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也吹皱他眼底深藏的波澜。
“去吧。”前方,小白驻足回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挤出一丝微笑,平静得让人心疼,“记得回家吃饭……姐夫、嫂子和相公,最喜热闹。”
晨风掠过,像一声轻轻叹息。小白那一声“记得回家吃饭”还飘在空气里,尾音被阳光晒得发暖,却转瞬被转角的风撕碎。
话音甫落,晨风乍起,撩开小白鬓边最后一缕乌发,霜雪似的银丝便一览无遗。她整个人被薄金般的曦光笼住,影子瘦成一根线,却仍执拗地挺直。仕林背着许仙走在最前,脚步踉跄却不敢停;玲儿半扶半抱,护着那只染血的竹笛;莲儿拖在最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却在转角处蓦地回头——晨雾恰在此刻涌起,一层一层漫上来,把三个背影剪成模糊的剪影,再一眨眼,便连那截银白也吞没了。山道弯折,雾色四合,仿佛有人轻轻阖上了一页书,从此断桥残雪、雷峰夕照,都合在了旧卷里。
第394章 朝曦离烬
风忽然停了。
小青还保持着回身的姿态,指尖余温尚残,却只剩被阳光拉得细长的影子。她眼底那一点未干的泪光,被突如其来的天光映得碎裂,像湖面乍破的冰纹。她忽然回身,目光穿过被风撕碎的鬓发,撞进玄灵子的眼底——那双眸子正微微颤着,像深井里落了星,一闪即碎。
“他们走了,你说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夜大悲后的沙哑,尾音被风削得薄而利。
玄灵子没有答,只伸手握住她腕子,掌心雷意未散,指尖却冰凉。下一瞬,紫电自他足底炸开,细若游丝,却亮得刺眼——
“跟我来。”
三个字落下,他牵着她的手,一步踏入虚空。
晨风被骤然撕碎,草垛齐刷刷倒伏,像向谁俯首。小青只觉眼前一花,再回神,已身在云端——脚下是万丈霞光,头顶是尚未褪尽的星子,风把她的青丝吹得猎猎作响,也吹得泪痕瞬间干透。
再落地时,天已破晓。
先染红了他的紫金冠,再染红她破碎的衣角。草垛是新的,晨露是新的,连崖边那株野柿子树也比记忆中高了一截——唯独他们,旧了。
朝霞从东方漫上来,凤凰山崖顶被朝曦镀上一层融金,连碎石都泛着暖光。远处宫墙如剪影,伏在晨霭里;近处草垛成排,被夜露压弯了腰,此刻正随着风一寸寸直起,沙沙作响。这里一切都崭新如初,新生的草垛,初现的晨露,连崖边那株野柿子树也比记忆中高了一截——唯独他们,旧了。
玄灵子松开她的手,先一步走到崖沿,坐下,紫金冠两翼微敛,映着朝阳,竟显出几分柔和的轮廓。
“还记得这儿吗?”玄灵子坐在崖边,风掠起他鬓边碎发,也掠起小青破碎的衣角。
“又怎会忘。”小青跟上他的脚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泪痕挂在眼角,却先一步弯了唇角。她在他身侧坐下,青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旧疤,“凤凰山,俯瞰整个皇宫——那日是你不请自来,搅了我的兴。若非你手里的那壶‘忘忧’,我可不会留情。”
她双手交叠,支在膝上,俯望山脚。晨霭里的宫墙像一截被岁月啃噬的剪影,金瓦蒙尘,飞檐褪彩,熟悉得叫人心疼,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小青轻轻一笑,声音被风吹得极淡:“那时我刚闯完雷峰塔,灵力耗尽,一头栽进西湖……是姐夫把我从湖底捞起来,背回家里,请了大夫,才捡回一条命。”
她顿了顿,目光顺着山脊滑向远处雷峰塔的残影,塔尖被朝阳镀上一线金,像一柄将断未断的剑。风掠过,她眯起眼,把剩余的话咽进喉咙——那一夜,塔影摇碎在湖心,她伏在姐夫背上,听见他喘得如风箱,却一步不停;如今塔还在,背她的人已冷在半路。
小青喉头一涩,像被旧日刀口重新划开。她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背却先一步沾了泪,长舒一口气,才勉强把哽咽压回胸腔。
“后来我执意去盗龙血,”她声音低下来,带着风砂般的粗涩,“姐夫拗不过我,陪我夜闯深宫。他守门,我闯殿,搅了个天翻地覆——”
“是你!”忽地侧首,目光穿过泪帘,落在玄灵子脸上。那一点泪光映着初升朝阳,像将坠未坠的星,她却硬弯起唇角,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是你这个是非不分的臭道士!暗箭伤人,一记掌心雷把我劈得连人带血滚下丹墀,险些坏了大事。”
笑意只维持了一瞬便坍塌。她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崖石裂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本以为能趁乱救出姐姐,可终究不遂人愿……姐姐没救成,自己反倒遍体鳞伤。”
记忆像被风掀开的旧卷,一幕幕扑面而来——
冬夜西湖,水寒刺骨,姐夫挽着裤腿一步一步蹚进湖里,把她从水草间拖出来,背在背上,喘得像破风箱;
姐夫家中灯火如豆,他端着药碗,用袖口垫在瓷沿试温,哄她喝药,自己却熬得满眼血丝;
深宫墙头,他蹲身作人梯,托着她足底往上送,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那笑比月光还亮;
雷峰塔前,明明仅是凡人之躯,但却横刀而立,挡在她身前,禅杖劈下,血溅塔砖,他未退却半步。
小青猛地闭上眼,泪珠却从睫毛缝隙里滚落,砸在脚边碎石,溅成细小的水花。她忽然拔地而起,一个翻身跃上崖巅最高处,青衫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身后雷峰塔残影被朝阳拉得老长,塔尖直指天际,仿佛要替谁质问苍天。
她仰起头,泪光里映出一轮冉冉升起的金乌,光芒刺目,逼得眼泪更凶地滚下来:“这么多关,我们都一起闯过来了……”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为何——为何明明黎明就在那儿,姐夫他却……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像被抽尽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崖巅碎石上。晨风卷着草屑与飞沙,从她指缝间溜走,像溜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年。
玄灵子跟着提气一跃,落在她身侧半臂处。朝日跳脱出山脊,金线般的光划过他侧脸,映出眼底未散的红。他顺着小青的目光望向那轮初升,声音压得低而轻,像怕惊碎什么:
“这些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小青笑了一声,短促、沙哑,带着自嘲。她拿指腹胡乱抹去眼角泪花,却越抹越湿。
“我本以为……”她顿了顿,吸了口带着草腥的晨风,“可以留着将来,和你慢慢说。等一切太平,寻一处临湖的小院,开坛‘忘忧’,叫上姐夫,让他一边抿酒一边替我补充——他记性好,连我当年偷喝过几壶‘杏花村’,他都数得清。”
说到这儿,她声音不自觉放软,仿佛那幅画面已在眼前:
湖面荡着细波,姐夫提着酒壶,笑得见牙不见眼;嫂子端来热腾腾的桂花鱼,嘴里埋怨“青丫头又偷喝”;许仙吹笛,小白倚门相望……
可幻象一闪,就被现实的山风撕碎。她垂下头,十指死死扣住膝盖,骨节泛白。
“一晃二十年。”
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喝酒的姐夫不在了,做饭的嫂子也去了,就连许仙……”
尾音猛地折断。小青俯下身,双臂抱膝,把整张脸埋进黑暗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先是闷在喉咙,再克制不住地迸出——
“他们都走了……”
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泣血,
“一个也……不剩……”
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暖她蜷缩的影子。草垛沙沙作响,像替谁低声应和;远处宫墙隐匿在晨雾深处,再无人替她守门,再无人为她熬姜汤。
只剩风,只剩泪,只剩那一坛还没开封的“忘忧”,如今再无人共饮。
“浮生如梦皆过客,人生何处不飞花。”
玄灵子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山风扬起他零碎的发丝,嘴角那抹笑像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刀口,似笑,却比哭还轻。
“当年你就是在这跟我说的这句话。”他抬手,指尖替她拨开一绺被泪黏在颊边的碎发,声音低得只能让风偷听,“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何模样。”
小青蓦地回眸,泪珠还悬在睫毛上,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带着鼻音:“当年随口胡诌,你还记得?”
“嗯。”玄灵子点头,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那轮越升越高的朝阳,金线一样的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深不见底的影,“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都刻在我的骨血里,我会永远记得。”
小青望着他,忽然露出皓齿明眸,像破云而出的月。她猛地探身,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青丝与山风一起翻飞。
“记得就好。”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泪,也带着笑,“有你真好。”
朝阳恰在此刻跳脱山脊,金光铺了满崖。草垛沙沙作响,像替他们鼓掌;远处雷峰塔的残影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沉默的桅杆,替他们守住最后一点人间。
玄灵子探手入甲,紫金护胸片“叮”地一声轻响,铜壶被他勾在指间。壶身旧痕纵横,却洗得锃亮,一汪晨光落在“忘忧”二字上,像二十年前那坛头酒,仍泛着最初的清冽。他微一倾腕,壶嘴在空中划出个潇洒的弧,似笑非笑地挑眉——
“此情此景,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三杯?”
腔调拿捏得与当年分毫不差,连尾音那点吊儿郎当的钩子都健在。
小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旧腔”唬得愣了半瞬,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噗”地破涕为笑。她一把夺过酒壶,掌心在壶底拍了记脆响,挑眉答得一如往昔——
“有何可惧!”
“砰”——软木塞被她用齿尖咬开,一缕酒香瞬间蹿出,像白雾滚过崖顶。小青微抬下颌,壶嘴离唇半寸,清冽的酒线直泻入口;喉结轻滚,辛辣先灼舌,再烧心,却烧得她眼眶愈发透亮。一口罢,她抬手背随意一抹,唇畔水色与酒色混作一片,连带把未干的泪痕也一并拭去,这才将壶递回给他,指尖泛白——
“幸好还有你。”她声音发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昨夜你自裁于崖顶,我真以为……你也死了。若连你都走了,我——”
话音到此猛地收住,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割断。她深吸一口气,把余下的后怕咽回肚里,只留下一个比哭还浅的笑。
玄灵子接壶,指尖与她短暂相触,却凉得吓人。他仰头便灌,酒液入口,喉结急促滑动,仿佛要借这股烈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暗潮。可第二口还未咽下,他眼底已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水光。忙垂首,让乱发遮住眸色,顺势席地而坐——紫金甲片磕在碎石上,“锵”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记丧钟。他曲起一膝,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掌心的酒壶却握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钉在人间的桩。
山风掠过,吹不散他眉间那道纵深的刻痕。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亮他低垂的睫毛——那里藏着一片不肯示人的黑夜。
“别想抢酒!”
小青一把夺过酒壶,仰首便灌。喉结轻滚,烈酒顺着脖颈滑入,像一条火线直烧心底。她喝得又急又凶,仿佛要把所有未落的泪、未咽的血,一并冲进肚里。
“咕咚——咕咚——”
壶身渐轻,酒液渐少,最后几滴落在她舌尖,辣得她眯起眼,却笑出声来:“好酒!”
她抬袖胡乱抹唇,袖口沾了酒,也沾了泪,“历阳回来跟姐夫对饮那一回后……再没这般痛快过。真想一醉方休,把那些事——通通忘掉!”
话音落下,她“砰”地把空壶搁在崖石,忽然转身。
酒意上涌,双颊飞霞,带着微醺的酒气,她整个人凑到玄灵子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山风掠过,吹不散她滚烫的呼吸,也吹不乱她眼底那一点倔强的光。
“我们离开这里。”
她声音低而急,像怕惊动山风,又像怕惊碎自己的梦,“带着姐姐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隐居,避世,再不踏人间半步。”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我不会洗衣,也不会做饭,更不会像姐姐那样相夫教子——我就想平平淡淡。你修你的道,我练我的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管外界血雨腥风。”
说罢,她像卸下千年重担,双手枕到脑后,仰面躺倒在崖顶。青丝铺散,沾了草屑,也沾了晨露。
眼帘合拢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渐渐刺目的朝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也不问世事……不回人间……活个千年……万年……永远不回来……”
风掠过,草垛沙沙,空酒壶在石上微微摇晃。
玄灵子跪坐一旁,垂眸看她。酒气混着青草味,钻进他鼻腔,也钻进他心底。他伸手,想替她拂去鬓边一片枯叶,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只怕这一碰,梦就醒了。
崖顶的风带着夜雨残留的凉,一缕一缕掠过草垛,发出极轻的“沙沙”,像谁替谁掖好被角。小青仰面躺着,眉心仍蹙着未展的锋棱,却在晨风第三次拂过时,终于沉沉跌进梦里。唇瓣微张,气息带着酒香与哽咽,轻轻漏出两个含糊的字——
“相公……”
玄灵子跪在旁侧,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直到她呼吸匀长,他才卸下肩头的披风——紫金为底,雷纹暗绣,一离身便失去法力的庇护,只剩一层单薄的温度。他抖开披风,小心覆到她身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披风边缘尚未落定,一滴泪已抢先坠下,落在她颊边,碎成极细的晶亮;晨光一照,那滴泪便像一粒小小的星子,在她酒晕未褪的脸上泛起微澜。
小青嘴角轻轻抽动,似在梦里回应,却未醒。玄灵子仓皇抬手,用指腹去蘸那滴泪,却越蘸越湿——更多的泪涌出眼眶,滚过鼻梁,砸在她发边的草叶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被碾碎般的呜咽,像被雷火劈中的兽,疼得浑身颤栗,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嚎啕。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神也会哭,原来神的泪这样烫,几乎要把崖石灼出洞来。
颤抖的手探入怀,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纸色已黄,边缘脆薄,却被他护得完好。他将素笺塞入小青掌心——对着熟睡的她,对着风,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低声开口,声音被泪泡得嘶哑:
“小青……有些话,我说不出口,想说的,我都写在信里。原谅我不辞而别。天命……不可违。乌古论说得对,我太贪心——想成仙来救你,也想成人与你共度余生……终难两全。”
他哽了一下,抬手死死捂住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指甲陷进掌心,却止不住泪。泪珠连成线,砸在信纸背面,晕开一小片湖蓝。
“我不愿忘记你。”
他近乎无声地抽气,肩膀耸动,披风下的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宁可永堕幻境,只为……还记得吾妻之名。”
话音未落,他已泣不成声。泪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心里翻涌的恐惧——他怕小青醒后见信,会自寻短见;怕自己不去天庭复命,永坠灵虚幻镜,再也回不来;更怕他们此生——真的不复相见。
他俯身,颤抖的唇落在她额心。吻极轻,像一片雪落在炭上,一触即化;却又极重,像把整颗心都按进她骨血里。随后,他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嘴角勉强勾起一点笑——那笑被泪泡得发苦,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他缓缓躺下,与她并肩,却不敢贴得太近,怕自己的颤抖惊了她的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漏出极细的、被碾碎般的抽泣,像深夜里的更漏,一滴,一滴,全落在自己心口。
他把最美的一面留给小青——朝阳下的侧脸,被金线勾出温柔的弧度;
把最痛的一面留给自己——泪湿的发,咬破的唇,还有那双因恐惧与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
自他踏出灵虚幻镜的那一刻,他便已下定决心:
与其忘尽凡尘,不如堕尽幻境;
与其做那无情无欲的神,不如做那记得“吾妻小青”的鬼。
哪怕永世不得超生,哪怕余生都在镜里颠沛流离——
只要记得,只要她还在记忆里笑,他就甘愿。
小青却在这时轻轻翻了个身,像梦里寻到暖源的幼兽,手臂无意识地探出,一环、一扣,正正搂住玄灵子的腰。她的额头自然而然贴上他冰凉的甲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意与花草香,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抹极安心的弧度——仿佛只要抱住这个人,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
玄灵子整个人瞬间僵直,泪却更加汹涌。他垂下头,看她在怀里安然酣睡,看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看那一点梨涡里盛着整个清晨的暖意。心脏像被万箭穿过,疼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终于,他俯在她耳畔,声音破碎成沙:
“娘子……记得我,记得我们曾经的美好;忘了我,别让余生落在我的影子里。别了——我的娘子。”
话音落地,东方日轮恰好跃出最后一道山梁。金芒铺洒的刹那,玄灵子周身泛起细碎的紫电,像无数微小的雷刃同时割开他的肌肤。光芒里,他的身形开始透明,从指尖开始化作极细的流沙——
沙粒随风扬起,却在晨光中闪成淡紫色的星尘,一粒、两粒……转瞬便成涓涓沙瀑。
他侧过脸,瞪大双眼,要把小青的轮廓深深刻进瞳孔:眉梢、眼角、鼻尖、梨涡,甚至连她鬓边那根不服帖的碎发都不放过。唇瓣无声地开合,一次、两次——
“小青……小青……娘子……我的娘子……”
每唤一声,沙流便加速一分;紫金色的尘屑盘旋升空,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晕,像一场静默的烟火,为他送行为她祈福。最后连那低哑的呼唤也被风揉碎,消散在崖顶。
“唰——”
一声极轻的碎响,玄灵子彻底湮灭。崖顶空余一件紫金披风,仍保持着覆在她肩头的弧度;素白信纸被风掀起一角,又悄然落下;而小青颊边,那滴未干的泪,被日光照得晶亮,像一粒凝固的星子,静静陪着她安睡。
风掠过草垛,沙沙作响,如同替谁低低应和。
日头渐高,崖顶被暖金铺满,像熔化的琉璃,从崖顶一路倾泻,碎光流了一地。小青在崖顶里懒懒醒来,睫毛还沾着细露,被日色一晃,碎成点点星屑。
她抬手遮光,指缝漏下的光却更艳,泼在颊上,晕出一片湿漉漉的绯红,像春末最后一朵桃花被风吹得发烫。
“相公……”她眯着眼,声音带着将醒未醒的软,朝身旁摸索,“什么时辰啦?”
指尖触到的只有草,带着夜雨残留的凉。
她侧过身,紫金雷纹披风从肩头滑下,软软地堆在腰际。她笑着捞起,指腹摩挲那熟悉的雷纹,像摩挲谁掌心的茧,“再误了时辰,姐姐该急了。”
披风叠到第三折,动作笨拙却耐心——她一向不擅女红,却甘愿为那人在晨光里折一件战袍。
“大抵灵堂该摆好了,还得给姐夫、嫂子、许仙上香……”她低低数着,像在哄自己,“这最后一程,不能落下……”
话音未落,披风里掉出一张素笺,薄如蝉翼,被风一吹,打着旋落在她赤足边。
那一瞬,日色忽然冷了。
小青弯腰,指节先于心脏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吾妻亲启”——四字朱砂,艳得像新嫁娘口脂,却烫得她眼眶生疼。
素笺按在胸口,薄纸竟重若千钧,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腰。
“玄灵子!”她喊,声音被山风撕得七零八落,“出来——别躲!”
崖顶空荡,草浪层层迭迭,像无数细小的手,把她的呼唤按回喉咙。
阳光依旧好,好得残忍,把她的影子钉在原地,孤零零,薄如纸。
第395章 缟素哀宵
暮色像一层被水洇开的淡墨,从檐角一点点晕进大殿。青云观山门半掩,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松脂与纸灰的味道,像无形的挽纱,悄悄覆上每一盏刚被点起的灯。
灯是油纸糊的六角风灯,外罩素白纱笼,里头豆大的火苗才一冒头,就被穿堂风掐得东倒西歪,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大殿重门洞开,平日威仪的朱漆此刻被白幔遮得严严实实,只剩铜门环在风里偶尔相撞,发出一声黯哑的“叮”,像更漏残响。
三具黑漆棺椁并陈中央,棺头各点一盏青釉长明灯,灯芯浸在桐油里,火舌细若游丝,瘦小的火苗在穿堂风下摇曳,却倔强得不肯熄灭。抖出一圈颤巍巍的光晕,映得棺椁上的黑漆忽明忽暗,像三口深井,井底沉着再也捞不起的月亮。
后殿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影影绰绰的经幡与灵位,幡脚扫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殿梁上悬着几条白绫,随风鼓胀又塌陷。
小白坐在最左那口井旁,一身斩衰白得发冷,仿佛把夜里的霜都披在了身上。她坐在许仙棺侧,背脊笔直,衣角却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也被钉进棺木里。
粗麻冠帽高而方,压得她颈背笔直,帽檐下露出一截额头,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的血脉——那血脉里曾流着千年的妖力,如今却像被抽干了,只剩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
雪发从冠后倾泻,像一场无声崩雪,堆在肩头,又顺着孝服下摆一直拖到地上,与麻绳、白绢、燕尾衽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发、哪是丧布,哪是割不断的哀思。
灯火斜照,她胸前那块“衰”布便浮起一层毛茸茸的银光,六寸长、四寸宽,像一方被泪水浸得发硬的雪。
腰间麻绳垂下三尺,散在脚边,随灯焰摇曳,整个人便嵌在这一团灰白里,双手交叠按在膝上,指骨被粗麻勒出一道道红痕,却感觉不到疼——疼是热的,而她早已冷透。
远远望去,大殿中央只剩一点苍白,小得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又固执地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的守灵灯,替棺里的人,替自己,替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守最后一程夜。
暮色压檐,殿内烛影摇红。莲儿一身齐衰,麻布粗得能割破指尖,却被她攥得发皱。她提着新编的麻屦,屦底针脚细密,是她哭一场、编一针、哭一场、编一针熬出来的。才跨进门槛,烛火便将她影子拉得瘦长,像一茎被风吹弯的芦苇,轻飘飘地贴在青砖上。
暮色沉降,殿顶那抹残霞被黑暗一点点吞没。莲儿一身齐衰,麻布粗得能割破指尖,却被她攥得发皱,白麻布粗粝的纹理磨得她下颌发红。她捧着一双新编的粗麻屦,屦底针脚细密,是她哭一场、编一针、哭一场、编一针熬出来的。
她红着的眼眶里蓄着泪,她快步穿过灯影摇晃的过道,在大殿门槛前微微踉跄,又立稳,哽咽着唤:“姑母,屦好了......我帮您穿上吧。”
语罢,她双膝落地,膝骨与青砖相碰,发出轻而脆的响。她俯身,伸手去捧小白的足踝,指尖因一整日缝纫而布满细碎的针眼,触到那层素袜时微微发抖,泪便砸在麻绳屦面上,“嗒”地一声晕开深色的圆点。
“莲儿。”
小白低唤,声音像被粗麻滤过,沙哑却温柔。她伸手拦住莲儿的动作,取过麻屦,“我自己来。”
莲儿不肯起,双手仍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指缝里还留着线头和血痕。她抬眸,泪珠挂在睫毛:“粗麻至简,质地粗硬,姑母......亦可晚些再穿。”
“不必。”小白已褪去素白鞋袜,赤足探进麻屦。硬刺瞬间扎入皮肤,她眉心轻颤,却未停顿,“痛才记得住......丧履本就不为安足。”她抬手,拂去莲儿额前散落的碎发,“你熬了一日一夜,裁衣缝裳,眼睛都红成这样了,去歇着吧。夜半若需人陪,我再唤你。”
莲儿咬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狠狠抹去。她撑膝起身,朝小白深深一躬,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孝服里轻晃:“莲儿虽乏,可心更不安......让我靠在爹娘身边,哪怕只片刻,也好。”
小白默许,只微微颔首,目光随她移到那两口黑漆棺椁。莲儿转身,脚步虚浮,却固执地走向那两口并排的棺椁。她跪坐下来,额头轻抵棺木,掌心沿着漆纹缓缓摩挲,像在摸父母的手背。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棺壁上,小小一团,随着呼吸起伏。
“爹、娘,”她声音轻得像梦话,“莲儿想你们了。”
话音未落,泪已顺着鼻翼滑入唇角。她没再抬手去擦,只是将脸贴在冰冷的棺侧,嘴角勉强弯出一抹笑,像幼时伏在母亲膝头听故事那般安心。殿外风掠过,白幔轻扬,灯花“噼啪”一声爆响,莲儿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沉沉垂下——最后一滴泪挂在睫毛尖端,将坠未坠,映着长明灯的微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灵堂外,当日头刚爬过屋脊,仕林已忙得脚不沾地。素袍被风吹得鼓起,他像一面白幡,在观门外迎来送往;见客至,先作揖,再跪地叩首,额前青紫一片,却顾不得疼。茶灶支在檐下,铜壶“咕嘟”冒白汽,他亲手端盅,指节被烫得通红,仍低声道:“远路风霜,请用茶。”声音沙哑,却带着少年人强撑的稳当,似乎他已接过父辈的遗志,该他撑起整个家。素冠下鬓角湿透——是汗,也是来不及擦的泪。
玲儿在殿后,裙摆掠过青砖,步声细碎紧凑发间白绢带被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丧旗。她手执素笺,勾画着柴米油盐:东厢缺炭,西廊少盐,长明灯油只够半日……
她抬眼吩咐弟子,语气短促却清晰:“骑观里最快的马,进城买香油,要最清的,火头亮,才能照得路长,亥时前务必购回,记得讨赊账,观里银钱明日再结。”说罢,又俯身添灯,铜匙轻碰灯盏,“叮”一声,像给亡人敲更。
午时,吊客渐多,仕林嗓音已沙,却仍站在石阶下,一揖到地。有白发老妪哭到踉跄,他单膝点地,让老妪扶在自己肩上,一步步送进殿内。素袍后背被汗水浸透,显出少年脊骨的轮廓,像一道不肯弯的桥。
玲儿那边,蒸笼叠起三层,白面馒头出笼时腾起大雾,她袖口被热气熏得湿透,却腾不出手擦,只侧头在肩头一抹,继续拨动锅铲。饭香与丧乐混在一处,竟生出奇异的安稳。
日影西斜,观外白幡渐渐安静。仕林送完最后一位乡老,转身时,背脊已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玲儿迎上来,二人对视,倦意从眼底漫到眉心,却谁也没说累。他们并肩跨进大殿,衣袂带起的风吹得灯焰乱晃,像惊起的萤火。
二更的木鱼声“笃——笃——”滚过殿脊,像一粒冷雨敲在人心上。
白日喧嚣被夜色吞尽,山门外的纸灰被风卷得沙沙作响,只剩大殿深处三盏长明灯还撑着眼皮,火苗瘦成一条线,却始终不肯黑下去。
仕林与玲儿卸下麻冠,轻手轻脚跨过门槛。素袍被夜露浸得发沉,两人却顾不上换,先并肩在案前点燃三炷清香——
三炷并齐,火石“嚓”地擦亮。青烟一缕,先绕姐夫,再绕嫂子,最后停在许仙棺前,迟迟不散。二人俯身叩首,额触青砖,脆声在空殿里回荡,像敲在人心上。
香烟盘旋,灯影摇晃,两人回身,才看见小白——
她仍坐在晨间那个位置,背影像被钉进棺侧的剪影,单薄得与斩衰融为一体。面前饭菜早凉,凝出一层白脂,筷子整齐架在碗口,一丝未动。她目光穿过烟气,直直落在许仙的棺椁上,仿佛那棺木是深海,她已溺在其中,无人可渡。
雪发从冠帽边缘漏下来,垂至腰际,与麻绳、白绢、燕尾混成一色,分不清是布还是发,也分不清是生还是死。
她睁着眼,却空得没有倒影,仿佛目光已穿过黑漆、穿过木板、穿过黄土,直看见二十年前,断桥下的烟雨与少年。
仕林喉头滚动,刚要开口,玲儿轻轻按住他手背,摇了摇头。她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哭腔:“让娘再陪一会儿……这一夜,比一生都长。”
殿外起风了,白幔被吹得鼓起,像一面不肯倒的帆。长明灯焰随之倾斜,几乎贴上灯罩,却仍挣扎着亮着,照得地上两道年轻的影子,一长一短,都轻轻发抖。
第396章 吾妻亲启
殿外,更鼓三声。
长明灯忽然“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蹿高一寸,把小白的眼底映出一点亮——
那亮里终于浮出一滴泪,却太重,重得她连眨眼都承不住,于是泪便悬在睫上,将坠未坠,像一颗被岁月熬干的琥珀。
夜更深,灯更瘦,影更淡。
大殿静得能听见泪落在麻布上的声音——
“嗒”。
极轻,极重。
仕林扶着玲儿撑膝欲起,脚跟还未离地,忽听身后一声轻唤——
“仕林。”
那声音极轻,像灯花爆开的一瞬,却炸得他心口一颤。他倏地回身,衣摆扫过青砖,“扑通”跪倒,膝头撞出脆响。
“娘,儿子在。”他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声音压得低,却稳。
昏黄烛焰被窗缝透进的月光压得一暗,银霜似的清辉正落在仕林侧脸——那眉骨、那鼻梁、那微抿的唇线,一瞬竟与许仙有七分重叠。
小白目光撞上去,眼底才干涸的血泪又被冲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只剩眼眶红得骇人。晚风挟着白幔灌进来,掀起她满肩银发,麻布冠帽被吹得歪斜,雪发与丧服混成一片惨白。
“小青一日未归……”她嗓音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被粗麻布磨过,“恐生变故,你去门口迎迎,我担心……”
仕林俯身磕头,额触砖地,“咚”一声,再抬起时已隐见青紫:“娘放心,我这就去。”
“孩儿明白。”仕林再叩首,额触砖地,“咚”一声,再抬起时已隐见青紫。起身时麻屦在砖面擦出粗粝的响。玲儿扶住他肘弯,两人方要迈步,忽听殿外“呜——”的一阵风啸,像有无形大手猛地推开重重帷幕。
灯焰齐齐俯身,纸钱被卷得贴地飞旋,一道碧青影子被月光斜斜投在门槛上——破碎的衣摆、散乱的长发。那人影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月光斜照,露出一张煞白却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小青。
她站在风口,面色比孝服还白,眸子黑得不见底,仿佛一整夜的星子都坠了进去,只剩空洞。
风停了,灯焰重新直起,照出她衣襟上干涸的血迹、袖口裂开的口、以及手里攥得死紧的一卷素笺。
她失魂落魄,却一步一步踏进殿来,像踩着看不见的刀尖,每一步都在滴血——只是那血早已冷了,再也染不红青砖。
“小姨?”
仕林三步并作两步,青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像一串急促的更点:“娘正念叨你,怎的这么晚!”
他话音尚带少年特有的清朗,尾音却猛地收住——月光斜挑,照见小青面色白得发青,唇角干裂,眸子黑得空洞,仿佛一整座夜色都灌进了她眼底。她手里攥着一卷素笺,指骨绷得几乎刺破皮肤,血痕沿着指缝蜿蜒,却早已凝成暗褐。
“小姨……?”仕林下意识探头,往她身后张望——空荡的甬道、摇曳的树影,再无第三人的脚步。那一瞬,他心口猛地坠沉,“道长伯伯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咯噔”——像有一根弦在小青胸腔里倏然崩断。泪珠滚落,无声,却比嚎啕更沉重。她未答一字,只侧身越过仕林,脚步虚浮却急,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拽着,直扑向殿中那一点苍白。
“扑通!”
碧青衣摆扫过门槛,带起夜风与血腥气。她跪得又重又急,膝盖撞在砖面,发出闷响,却不觉疼,只把双肩埋进黑暗里,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不发声,却比哭号更刺心——像有千万把刀,从她骨缝里一起落下。
小白猛地起身。久坐一日,血脉早已僵冷,脚下一阵钻心的麻,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前栽倒。玲儿惊呼,伸手欲扶,却被小白一把拦住——她伸出的手臂同样在颤,却固执地撑住虚空,像撑住最后一丝尊严。
“小青……”
小白的声音低哑,却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缓缓蹲下,斩衰的燕尾衽铺陈在地,与青衫破碎的衣摆交叠成一片凌乱的水墨。殿外夜风忽地灌进来,吹得灯影乱晃,将两道相互依偎却同样单薄的影子,投在棺椁上,细长、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断。
小白缓缓俯身,双臂穿过她腋下,将她半抱半托安置到椅上。指尖才触到椅背,便俯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小青,怎么了?出什么事?”
小青抬头,凌乱发丝间,一双眼睛红得骇人,像被火灼过的琉璃,似要裂开。她与小白对视的刹那,所有勉强压住的痛决堤而出——
“啊——”
一声嚎啕,像钝刀撕开喉咙,炸在大殿梁间,震得长明灯火齐齐一矮,又哆哆嗦嗦地重新挺直。那哭声高一阵、低一阵,时而抽得接不上气,时而闷在胸腔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小白没有劝,也没有问,只将她重新按进怀里。粗麻的“衰”布蹭在小青脸上,割得细嫩皮肤生疼,她却不管不顾,把整张脸埋进去,泪水瞬间浸透麻布,沿着布纹四散。小白一手环住她肩,一手在她背上轻抚——掌心一下、又一下,像当年在雷峰塔时,替她拂去满身风雨,只是如今,她拍到的每一道骨骼都在发抖,抖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晃。
殿外铜铃忽响,夜风卷着纸灰旋进来,在脚边打转。小青的哭声由高亢到嘶哑,由撕裂到断续,终于只剩抽气般的轻颤。小白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泪痕把整张脸割得七零八落,唇角却抿得死紧,仿佛再多一道裂缝,整个人就会碎成齑粉。小白拇指轻拭那泪,却越拭越湿,千言万语堵在喉口,重得连呼吸都生疼。
小青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四道血月,血痕里,静静躺着一张对折的素笺,纸色泛黄,边角卷翘,像被捏过千遍,也被人揣了一路。
小白扶着小青倚向椅背,自己却在落座的一瞬失了力气似的,膝头磕在青砖上,也顾不得疼。素笺被小青的汗渍揉得发软,边缘微微起毛,像一片将坠未坠的枯叶。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面,便像被火舌燎中——
瞳孔骤然收紧,干裂已久的眸子竟又泛起一层潮气。她猛地以手掩口,指节死死抵住唇瓣,仿佛稍一松开,哽咽便会决堤而出。可泪还是滚了下来,砸在“吾妻亲启”四个字上,墨迹瞬间晕成深褐,像旧年干涸的血迹又活了过来。
仕林与玲儿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殿中灯火被夜风压得低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细长而仓皇。小白没有出声,只是颤抖着把信笺递向仕林。那一瞬,她整个人仿佛也跟着薄纸一起被递了出去——肩膀微弓,雪发从冠帽边缘散落,与粗麻混成一色。
仕林双手接过,微微欠身,与玲儿并肩展开素笺。纸才展开一半,便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与焦糊气扑面而来——像是崖顶那坛“忘忧”被火烤干,又像是雷火劈山后的余烬。二人垂目看去,墨迹如刀刻斧凿,一笔一划都嵌进纸背:
吾妻小青:
展笺之时,吾已散作九霄微埃,不复人间旧影。山盟犹在,海誓犹温,而阴阳横绝。此非吾愿,实造化之狠也。幸闻吾妻劫火换骨,化蛇成蛟,自此天地浩渺,任尔遨游,吾心始安。然犹有隐惧,遂以残息,与雷部诸神立死生之契:若他年蒙难,九天神雷必降,护汝与家,化厄呈祥,以偿昔誓——“以吾之躯,护青一生”。
人间一日,于吾已成终古。昨夜崖顶自决,吾为执念所牵,遂堕灵虚幻境,而非吾妻昔言修罗城,其内无色无声,唯余悔泪。幻境之内,得逢恩师,点化始返尘世,虽解吾妻之厄,然以吾身相赎。师言:返世之后,当复灵霄。天不薄吾,赐戟授甲,封“御雷真君”,享万年香火。然仙班之贵,斩七情、断六欲、绝夫妻旧忆,此非吾所堪。遂暗誓:宁永沉幻境,亦不遗吾妻之名。
二十载风雨,三百字涕零;十世修行,不敌与汝一朝春梦。凤凰山巅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卿性激烈,吾去后,慎勿鲁莽,勿逞旧日意气,倘强敌环伺,先避后援,万勿轻身。若退无可退——吾已重铸清灵宝剑,悬于大殿,血咒加身,唯卿可取;剑出之日,雷霆助阵,卿其无忧。
吾散之后,不遗寸物,唯留卿青丝半缕,俾吾睹发思卿。虽堕幻境,亦旦夕默祝:愿卿安泰,福寿绵长,毋为思吾而损眠废食,是吾所痛。
夫妻分离兮,鸾镜难圆;同天隔越兮,如商与参。唯存想旧情,岁时遥祭,一梦相逢,于愿已足。
嗟夫!纸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不能尽也,未尽之意,托与晨风。今吾不能复见卿矣!深知卿亦不能舍吾,痛何如之!
恸!恸!恸!
玄灵子 泣笔
壬子年 五月初一
一字一泪,血墨交凝;一言一咽,寸寸肝肠。墨里夹着血沫,纸上开着泪花,中途数次被水渍晕开——那是谁的泪,早已分不清。写到末尾,似腕力尽失,笔锋所过,如风中残烛,最后一竖拖得又细又长,似划破指间的筋脉,不能自已。
仕林只觉胸口被重锤击中,呼吸卡在喉间,半晌发不出声音;玲儿死死咬住手背,泪珠成串滚落,砸在信纸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更漏残响,替谁数着最后的更点。
仕林侧眼,再望小青——她怔怔立在信尾,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玉像,裂纹纵横,却一声不吭。那模样,比嚎啕更让人心折。
殿外,子夜悄然合拢,风停了,连白幔也垂首肃立。长明灯得了清静,火苗稳稳端坐,照得见棺木,也照得见空椅——梦碎天堂,魂归炼狱,又坠红尘。终究,大梦乍醒,人影四散,只剩这人间空庭,一灯如豆,照他们走到尽头。
青灯如豆,夜色似墨。小白双手撑地,缓缓起身,雪发顺着冠帽倾泻而下,像一瀑冷月。她取过门前那只青釉长明灯,铜匙轻碰灯壁,“叮”一声,清越如磬。拨开灯盖,舀两勺新油,油线细若金丝,落入盏中,叮咚成韵。随后,她俯身从许仙棺下的长明灯里引火,火苗一触新芯,“噗”地绽开,青焰稳定,照得她指尖透明。
她双掌合十,宽袖垂落,掩去腰间麻绳。雪发铺地,亦不染尘,俯身一拜,额头轻触灯影里的青砖:“道长仁善,数次出手相救,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像夜雨滴在铜盘,“此恩此情,却不知何日得报……”
拜毕,她抬手轻拭眼角,却无水可拭,只剩涩红。回首望向仕林、玲儿,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愿道长终有一日,可重返人间。”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仕林、玲儿,你们也来拜一拜你们道长伯伯。”
仕林牵着玲儿,两步上前,衣摆掀起,并肩跪落。月光透窗,正落在二人肩头,像披了一层素纱。仕林抬眼望灯,脑海忽地闪过当年——玄灵子执他小手,踏过宫门朱槛;又解腰间玉佩,替他押作进身之礼;更在太子面前躬身作揖,道“此子可教”……一幕幕翻涌上来,堵得喉咙生疼。
他鼻尖一酸,俯身深深叩首,额触砖地,“咚”一声脆响。
“道长伯伯……”他声音发颤,却尽力平稳,“往日恩情,仕林铭刻五内。您尊尊教诲,仕林没齿不忘。”
说到此处,泪已滚落,砸在青砖,溅起暗色小花。玲儿亦随之叩首,乌发垂落,掩去通红眼眶:“愿道长伯伯早脱苦海,重返阳世。”
玲儿随他叩首,素袖掩泪,灯焰将二人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壁上,如一炷未折的香,静静燃着这夜。
仕林拢着玲儿,朝那轮冷月连拜三拜。仕林额头抵在青砖上,砰然有声,像要把所有无力与祈愿一并敲进地底;玲儿伴他右侧,发梢垂落遮了泪眼,月光映出两个小小的、颤抖的剪影。
殿阶之上,小青怔怔望着他们,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却像钝刀划在瓷面,刺耳又荒凉。她扶着门框,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小白身侧。月华泄地,照得她碧色衣衫褪成惨白,破碎的衣角随夜风摆动,像残旗。
她仰首望天,皓月无情,冷辉铺满檐角,也铺满她一脸泪痕。
“玄灵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你到底在哪儿……”
这一声出口,她忽然卸了所有倔硬——肩膀垮塌,脊背弯折,再不是白日里执剑挡敌的飒爽女侠,只是个被骤然抽走魂魄的寻常女子。“扑通”一声,她跪在小白旁侧,青石撞膝,脆响清冷。她垂下头,泪珠连串坠落,划过鼻尖,砸在砖面,碎成无数细小的星。
“相公……”她抽噎着,像对着月光、又像对着心里那扇再也叩不开的门,“我听你的话,我不会来找你,我不再惹祸……”
话未完,已哽得断断续续。她抬手捂住嘴,指节被自己咬得青白,却止不住泣声溢出。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泪光里映出皎月,也映出决绝——
“可我会守着你,等着你。”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用指甲在石上刻誓,“你一日不归,我便等一日;你百年不归,我便等百年。等到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她停顿,颤声却愈发清晰,仿佛要让九天十地都听见——
“我一定要等你回来。”
夜风忽止,长明灯焰笔直向上,像替她把这句誓言送入杳杳重霄。月光泻在她孤伶的背影上,将那袭残破青衣镀上一层银霜,月影交织,似凝成一句无声的誓言,沉沉坠在青云观的石阶上,久久不消。
第397章 素幔同心
小青俯身下去,哭声像裂帛乍破,比适才小白那声“相公——”更尖、更利,直要把喉管撕碎。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的却不是水花,是一声声“回来”。再抬头时,她双眼肿得像春桃带雨,却抬袖狠狠抹去,掌背粗麻立刻刮得面颊发红。她扶住小白臂弯,把人慢慢搀起,声音仍抖,却咬得死紧:“姐姐,往后……我……我们……”
话到此处,那泪却再也捺不住,断线珠般滚落。小白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掌心轻抚她背。雪发与青丝交叠,粗麻与残布相贴,两具身子同时一颤,又同时用力,仿佛要把彼此嵌进骨血。小白的手一下一下拍下去,轻得像微风,却又重得像承诺:“往后我们姐妹……就只剩我们姐妹了。”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他们都走了,你不能再离开我,好吗?”
小青在她怀里死命点头,额头抵着小白的肩,一下、两下……撞得麻布“簌簌”作响,像更鼓,又像心跳。曾经并肩踏入凡尘的一对姐妹,看尽热闹,也看尽寥落——有人策马而来,有人乘风而去;有人笑着举杯,有人哭着入土。到如今,所有欢笑都成回声,所有身影都化青烟,只剩她们还站在原地,像被岁月遗忘的两枚孤子。
流沙从指缝泻下,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可她们仍要握——哪怕只剩最后一把,也要攥出血,攥成痂,攥成余生再不松手的誓言。
“儿子还在——!”
仕林猛地一撩素袍,携着玲儿跪到二人面前,青砖“咚”地一声脆响,像替少年擂鼓宣誓。
“娘,小姨!”他挺直脊背,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往后的日子,儿子来扛!天塌下来,也先砸我肩上。”
“还有我。”玲儿并肩叩首,泪珠顺着鼻梁滚到唇边,她却不管,抬手胡乱一抹,“玲儿哪儿也不去,今生今世跟着仕林哥哥,侍奉娘和小姨。”
“好、好……”小白颤声应着,两手去扶他们。才一用力,泪已先坠,却在半空被晨星似的光接住——她竟笑了,那笑像雪里第一朵梅,淡却倔强,“一家人,还有你们。”
“姑母——!”
殿角蒲团上,莲儿从梦里惊起,踉跄几步扑来,裙裾扫得纸灰乱飞,“还有莲儿,还有我!”
她一头撞进小白怀里,泪花四溅,委屈得像二十年前那个在门槛上跌倒、无人搀扶的小丫头。
小白左臂仍环着小青,右臂倏地张开,把莲儿揽进来;银发顺着肩头泻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四个孩子的发顶、颈间、心口。她侧过脸,把仕林与玲儿也圈进怀里,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梁上尘埃: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晨风穿堂,白幔轻扬,银发与素衣缠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雪,又像一条扯不断的绳。
“我们再也不分开。”
夜风停了,长明灯焰笔直上升,照得银发与青丝、麻衣与泪光交织成同一幅剪影——
雪不化,人不散,这就是他们剩下的、完整的、人间。
往后三日,青云观山门未阖,暮蝉声里,青云观山门依旧白幔高悬。香烟缭绕成一条灰白的河,从灵堂一直淌到阶前。十里八乡的百姓排了长龙——有拄杖的老者,袖口还留着许仙当年亲书的药方;有钱塘县旧日同僚,腰刀缠白,向棺椁行的是衙门里传下来的抱拳礼;也有挽篮的妇人,篮里放着新蒸的素馍,一面哭灵,一面替嫂子还了生前欠下的人情针脚。
青、白二人并坐在灵帐之后,麻衣重叠,雪发与青丝交缠,却都枯槁得不见颜色。她们想强撑送客,才立片刻便晃了身形,只能倚柱而息。莲儿更似被抽了骨,跪在双亲棺前,针尖挑起一线白麻,缝的是丧服,补的却是自己碎成齑粉的心。她不言不语,泪滴在布上,转眼就看不见了。
于是,偌大的青云观,里外两条线,全绕在仕林与玲儿身上。
前堂——仕林一身素缟,冠帽压得低,见客、答礼、谢帛、回茶,口未干,膝已青。日影斜一寸,他磕一次头;白幔拂一阵,他作一次揖。声音哑得不成调,却仍撑着笑:“家母感念高谊,请里头用茶。”夜里客人散尽,他独自坐在门槛,把红肿的指节藏在袖里,望着月亮发怔——那月亮也是素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讣帖。
后堂——玲儿摘了耳坠、褪了钏镯,只留一根桃木簪挽发。她见不得光,却把事务办得滴水不漏:写帖、记账、调柴、备席;油尽,她立遣弟子飞马入市;米罄,她摘下最后一只金镯掷入托盘,“尽数易钱,买最好的白麻、香油、纸锞,别让灵前断了火。”
每日三餐,她亲手奉于小白——一盏清粥、一碟素脍、一双竹箸,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俯身叩首,唤一声“娘,用饭了”。十八年金枝玉叶的娇纵,一夕间磨成掌心的茧;十八年对淑妃“来不及”的愧疚,全化在这一碗粥、一筷菜里。小白泪眼朦胧,吃不下,也一口一口咽了——那是玲儿的心,她不忍辜负。
只是小青,比小白更苦。
三日三夜,她未阖眼。白日里,她倚坐在灵堂门外,背对人群,脸朝虚空,任宾客擦肩、香灰飞落,纹丝不动,目光空得能穿过整座山。夜幕降临,她便拖着僵直的腿,穿过回廊,推开玄灵子旧居——那屋子久无人住,案上却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新打的梳妆台,铜镜明亮,镜里却空。她坐在台前,对着黑暗里自己的影子,一坐便是一夜。有时低低唤一句“相公”,声音散在尘埃里;有时伸手去触镜面,只触到满掌冰凉。
玲儿悄悄跟来过两回,门缝里看她挺直的背影,不敢惊扰,只把薄毯轻轻放在门槛。毯子次次原封不动——小青不要温暖,她要的是那间房里残存的、属于玄灵子的气息:木屑味、书卷味、淡淡的雷火焦味,够了。
第三日酉时,山门渐静。仕林送罢最后一拨乡老,回身见玲儿倚柱而立,二人对视,皆是一身灰白,满眼血丝。远处钟声撞破暮色,灵幡无风自扬。仕林伸手,玲儿会意,把指尖放入他掌心——少年掌骨尚瘦,却尽力包覆。两人并肩而立,像两株被雪压弯的小松,风再大,也没倒。
第398章 夜访青云
夜深,山门半阖,松影横斜。忽闻“哒哒”马蹄急骤,如骤雨打荷,惊破一院死寂。两骑黑影自林际掠来,月光下溅起碎银般的水光,直至观前石阶,方“吁——”地收缰。马首昂立,汗气蒸腾,鞍辔尚未停稳,两人已翻身落地,衣袂带风。
“仕林——仕林兄!”
为首那人嗓音清亮,却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在静夜里炸开。门环急叩,“哐哐”声震得白幔微颤,却无人应。殿内长明灯被气流带得一阵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此时小白神思恍惚,早失警觉;仕林恰在内堂与玲儿核点明日出殡仪仗,大殿空寂,只余莲儿守着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灯焰被呼声惊得跳了一跳,纸灰旋飞。
先踏入殿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素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却露出一线湖绸暗纹,脚蹬乌皮官靴,靴帮磨得发亮,显出常年奔走之态。他面庞清癯,眉棱如削,目下两抹青黑,显是连夜奔波未合眼;唇上短须微颤,遮不住急切。腰间悬着一枚小小铜印,用红绳胡乱缠在革带上,行走间“叮叮”轻响,官身已露。
后一人紧随,年纪稍长,鬓边星霜点点,却脊背笔挺的老者。素麻长衫外未着甲,只斜背一只空鞘,刀已解下,连鞘横抱在怀,仿佛怕兵刃惊了亡灵。他肤色黝黑,额角一道旧疤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双目却沉稳温和,进门时先低头整冠,再抬眼扫视灵堂,杀伐之气尽敛,只剩肃穆。腰间革带空悬,铜扣磨得锃亮,显是久历沙场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不待通报,快步穿廊而入。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儒一将,一少一老,撞破夜色,闯入这白幔低垂的灵堂。
二人并肩趋至灵前,同时撩起素袍前襟,双膝落地,青砖“咚”一声闷响。书生先抬手,朝左右三具棺椁各一拱,声音清朗却压得极低:“许公、李公夫妇英灵在上——”
他顿首,额头触地,再直身,双手合十当胸,“晚辈庚辰科留正,与仕林兄同榜联名,情同雁行。忽闻噩耗,五脏俱摧。今夜兼程,特来送公一程。愿公等黄泉安妥,英魂长昭;愿夫人、子侄节哀顺变,稍宽沉痛。”
语罢,俯身三拜,每一次额头触砖皆清脆有声,仿佛把一路风尘都磕碎在灵前。老者随之拜伏,双臂抱拳压地,指背青筋暴起,却未发一言,只以军礼默祭。
二人礼毕,抬头时,额前已隐见青印。殿内寂然,唯白幔轻晃,像亡者低低回应。
礼毕,莲儿撑着跪麻的腿,捧来三炷清香。二人接过,将烛火点燃,青烟一线,插入香炉。小白这才惊觉,忙整了整斩衰衣袖,微欠身还礼:“寒门丧次,劳二位星夜奔波,感激不尽。”
书生柳澈接过香,恭敬插入炉中,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靛蓝布包,双手奉到小白面前,再深躬至地:“夫人节哀,务请保重玉体。我二人连夜赶路,未能备办厚礼,仅具薄仪,赙赙丧家,少尽同年与袍泽之谊。礼轻情意重,望夫人勿辞。”
布包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雪花纹银,映着灯火,亮得如同未落的泪。
“谢过二位大人,二位山高水长的情义,亡夫若在,必铭刻五内。”
小白双手接过布包,雪指因久叩灵前而微颤,包裹一入手,她先侧身转给莲儿,动作极轻,仿佛怕惊了包内银两所藏的叹息。随后她整了整粗麻衰服,两袖交叠于腰,深深一福,袖口铺地,像一朵被夜雨打散的白荼蘼。起身时,她垂睫掩去泪意,鬓边银丝却掩不住,簌簌落在灯影里。
她并不识得留正,目光掠过他肩头,忽然停住——
她望向灵幔侧后方的那位武人模样的老者。鬓如霜雪,却根根整齐束在幅巾之内;一袭青灰布袍洗得发白,腰系旧革带,别无佩玉,只悬一枚小小铜印。老者背脊笔直,双手负后,正凝视许仙牌位,眉心刀刻般的沟壑里盛满灯火,也盛满旧事。那侧影落在幔帐上,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敛,风骨犹存。
那侧影乍入眼底,小白心口倏地一撞,唇瓣轻启,喃喃几不可闻:“你是……”
老者闻声回首,目光如炬,却在转瞬间温软下来。他跨前两步,袍角带起微风,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若磐石:“许夫人,别来无恙。在下——虞允文。”
“虞舍人?”小白怔了一瞬,倏地醒觉,急步趋前,衰服燕尾拖过青砖,发出细碎窸窣。她仰面打量:眉骨仍似当年,却添了沟壑;鬓发已染霜雪,仍掩不住眸中的江涛烽火。
连日宾客如云,识者寥寥;此刻故人突现,竟如破冰春水,将这几日死死压住的悲恸,尽数冲决。泪珠砸在灯盏外壁,“嗤”地一声,灯花爆红,映得小白哽咽难言,只余深深一福,长久不起。
虞允文双手托住小白两臂,掌心老茧沉沉,像两块被江涛磨圆的礁石。他垂目凝视那一头雪色长发,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沙场老将的颤:“昔年采石矶头,若非白娘子引惊涛拍岸,老夫焉能破敌?江畔一别,竟见夫人华发早生……想是伉俪情深,苍天亦妒。”
他顿了顿,似把涌上的旧事咽回,只余一声叹息:“老夫昔在京辇,亦屡蒙保安堂施药济急,今闻许大夫仙逝,岂能不来?——夫人节哀,珍重自身。”
小白泪已干,只余眼眶猩红,俯身深深一揖:
“舍人千里亲至,亡夫泉下亦荣。仕林尚在内堂,且容遣人相请。”
说罢,她侧首望向莲儿,侧首低嘱:“莲儿,去内堂告诉仕林与玲儿——虞舍人到了。”
“玲儿”二字方落,虞允文猛地一震。那双历经烽烟的眼倏然收紧,眸底掀起惊涛,仿佛千军万马在瞬间撞入记忆。他骤然转身,目光穿过飘摇白幔,直钉向殿外——
夜风正卷,两盏白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灯影斜扫,映出两道并肩而来的少年身影。仕林一身素服,麻冠下鬓角微乱,疾行间仍带书生儒雅;身旁少女青裙简装,鬓边银簪轻晃,眉眼低垂,却掩不住天生贵气。
虞允文瞳孔骤缩,指节无意识收紧,发出轻微“咔”响,像是突然认出某段被岁月掩埋的印记。他唇角微张,竟失了沙场从容,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公主?”
话音未落,仕林已踏入殿门,抬眼望见虞允文与留正,神色陡变,惊呼脱口而出:“虞舍人!留正兄?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他快步上前,衣摆带起夜风,惊得长明灯焰猛地一抖。玲儿紧随,脚步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她抬眸,正对上虞允文那双复杂至极的眼睛:震惊、疑虑、痛惜,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江潮。
留正倏地回身,衣摆扫出一阵风,眼里闪着久别重逢的亮,几步抢到仕林面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仕林兄!昔年茶楼一别,倏忽三载——别来无恙?”
“无恙……”仕林低声应和,嗓音却像被粗麻勒住,又涩又哑。他垂下眼,素冠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张脸——一夜之间,爹娘的灵柩并排停在前殿,他哪还担得起“无恙”二字。
留正沉浸在故友重逢的惊喜里,没察觉对方指节冰凉,仍兴冲冲道:“历阳一战,我在夔州就听说了!当年我就道‘仕林兄非池中之物’,如今果成真章!”
仕林目光落在自己鞋尖——白麻丧履边缘渗着泥与血,耳边却浮现历阳城下最后一声号角。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留兄谬赞……一将功成,骨山血海,我宁可从未到过那儿。”
话未说完,留正已拽着他一个趔趄,直拉到虞允文跟前:“来,你与虞公乃旧识,倒省我口舌——”他扬声笑道,“此番我与尚书前来,一为凭吊先人,二也是与仕林兄叙旧!”
留正正待再赞,虞允文已抬手止住,侧目低咳一声,补道:“灵堂重地,不宜轻浮。”
余音未落,虞允文已转身。灯影下,他鬓发如霜,目光却炯炯,越过仕林肩头,落在那静立不语的少女身上。老者双手交叠,官袍广袖随之垂落,正欲俯身行大礼——
玲儿轻步上前,指尖微摇,袖口白纱轻颤,像月下昙花一现的制止。她未开口,只以目示意。虞允文会意,动作凝在半空,终究只将手拱至眉前,低低一揖,把万千身份与旧事,尽数折进这一礼中。
小白目光掠过虞允文那一瞬的颔首,已明其意,遂温声截住留正话头:“子夜将尽,山路颠簸,二位远道而来,恕我丧服在身,未能亲奉茶汤。偏殿已备薄酒粗茗,可稍解风尘,也与仕林叙阔。”
留正张了张口,尚欲客套,虞允文已抬手一拦,敛袖躬身:“许夫人保重,虞某叨扰了。”
语罢,他先自转身,步履沉稳,袍角扫过青砖,寂然无声。经过玲儿身侧时,他略一停步,广袖微动,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月色,却把满朝风雨、旧时身份,一并敛入眉梢。随即负手而出,雪鬓在灯影里一闪,便没入廊下夜色。
留正见状,忙朝小白深深一躬,衣摆扫过青砖,发出轻软的窸窣声,这才快步追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长廊尽头那盏白灯笼映得忽明忽暗,渐与松影融为一体。
仕林落在最后,回首欲牵玲儿,却见她立在原处,指尖轻抚门框,目色如水:“去吧,家国重事,我在反而碍眼。我且陪娘守灯,等你回。”
灯火映在她眸底,微微晃动,像一湖被风揉皱的春水,藏了太多不可说的顾虑。仕林会意,抬手替她掖了鬓边素绢:“连日劳苦,别熬坏了身子,我片刻便归。”
语罢,他转身循着灯火追去,青衫被夜风掀起,像一面年轻的旗,闪进偏殿深处。殿门半阖,月光斜照,将他的影子剪得修长而坚定,一路铺在幽暗的回廊上,仿佛把未尽的悲痛与将起的担当,一并接了过去。
第399章 东宫敕令
偏殿里,方才掐灭的烛火又被重新点燃,火光摇曳,映得四壁皆明。仕林打开橱柜,取出洁净的茶盏与一把小巧紫砂壶,又从抽屉里捧出一只青白瓷罐,罐口封着红纸,上书“明前龙井”四字。这是玲儿前日典当银钗后,特意命人进城采买的,只为送许仙最后一程,也替四方来客留一盏余香。
弟子提来热水,仕林颔首接过,阖上房门。滚水注入壶中,嫩芽翻旋,清香立刻漫开,与连日缭绕的烟火气交织,竟添了几分鲜活。
仕林摆好茶盏,执壶微倾,碧线般茶汤落盏有声:“山观荒僻,无旨酒嘉肴,借一壶粗茶,代三杯别意……”
“粗茶?”话音未落,虞允文抬手轻拦。老者低首嗅香,目中精光一闪:“正宗明前龙井,便是杭州城内亦不多得。此壶一盏,少说也值百钱。许知县——”
他忽而起身,从仕林手中接过壶柄,先替少年斟满,碧汤镜面般晃开,方抬眼续道:“两袖清风,不贪不受,这茶却从何而来?”
仕林心头猛地一紧——连日迎来送往,他只知茶是香的、钱是热的,却从不敢细算柴米何来。被虞允文这一问,仿佛当众揭开袍下补丁,他顿时语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壶柄,骨节发白。
虞允文却忽地朗声一笑,灯火随笑声轻跳。他抬手虚按,示意仕林莫慌,目光穿过窗棂,似在追索方才那道静影:“许知县莫惊。我方才观你身旁那位姑娘,虽布素无华,可眉目间贵气自隐;髻上仅一竹簪,足见倾囊。此茶必是她典钗易得。许知县既受深情,当惜之、重之,切莫负之。”
仕林这才松了半口气,连忙长揖到地:“仕林……自当如是。”
“不过——”虞允文探身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以气息送出,“珠沉渊底,终有还光之日。许知县饱读诗书,当懂此理。”
仕林背脊一凛,冷汗瞬间透湿中衣,额上细汗瞬间渗出,沿鬓角滑入衣领——他如何不懂?
“珠”是玲儿,“渊”是这暂避风雨的青云观。淑妃惨死、玄甲军灭、太子暗送……桩桩件件,朝廷早晚要翻出水面。太子既肯以玄甲相护,便绝不会任玲儿永匿民间。
他后撤半步,整襟俯首,声音发涩却坚定:
“多谢虞公提命,仕林……铭刻五内。”
虞允文不再多言,只抬手扶住他臂,目光温厚而深远,像将一切未竟之语,都融进这一握之中。灯影斜照,碧茶仍在盏中轻旋,香气氤氲,似把隐伏的风雷也暂时熨平。
“哎,仕林兄此言差矣!”留正虽听不懂二人打哑谜,却惯会察颜观色,忙抢步上前,一把揽住仕林肩膀,嘻笑着打圆场,“如今虞公已非‘舍人’!年初采石矶大捷,朝廷擢升兵部尚书,兼京西制置使——正二品!该称‘虞尚书’才是!”
仕林会意,整襟再拜,唇角勉强牵出半缕笑意:“恭贺尚书大人荣膺天眷。仕林官微职卑,久疏朝仪,方才失礼,望乞恕罪。”
虞允文摆摆手,掀袍落座,举杯一饮而尽。碧汤入口,碧汤入口,他眉间霜色稍霁。
留正暗里长吐一口气,胳膊仍搭在仕林颈后,笑得爽朗:“仕林兄何必自轻?太子殿下不拘一格,虞尚书唯才是举,某不才尚混得个军器监簿,仕林兄大才,采石功勋赫赫,还怕没有青云梯?殿下与尚书爱惜人才,岂肯让明珠久埋尘土?”
“咳咳。”虞允文低咳两声,声音不大,却似江面骤起的北风,把殿中浮动的热茶气瞬间压回盏里。他眼锋自留正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垂臂,亲自提起壶柄,给自己又注了半盏碧汤。水线细若游丝,落入盏心却叮咚有声,像将令箭掷在甲板上。
留正脊背一凛,笑意僵在嘴角,忙不迭收拢袖角,整冠、束带、端肩,一气呵成,小跑着回座,腰板挺得比仪刀还直,只余眼角余光偷偷瞄那壶嘴,再不敢造次。
仕林将一切看在眼里,唇畔浮起一点少年揶揄。他撩袍落座,青衫袖口微挽,露出腕上守孝的白麻细绳,指节一挑,壶身倾斜,又替二人各添三分:“京西军务方整,留兄新掌军器监簿——一文一武,同袍连辔,怪不得并辔入杭。今日受诏加封,二位大人双喜临门,仕林以茶代酒,再贺虞尚书、留监簿。”
说罢,双手捧盏,递到二人面前。茶香氤氲,碧汤映灯,潋滟如江。
留正本能伸手,指尖刚触杯壁,余光却瞥见虞允文双手仍按膝上,纹丝未动。那盏碧清茶便悬在半空,进退不得。留正喉结滚动,干笑一声,悄悄把手指缩回袖中,垂眸正襟,再不敢妄动。
虞允文指腹摩挲盏沿,沉吟片刻,终抬手与仕林轻轻一碰,“叮”然一声脆响,如玉磬初鸣。留正忙双手捧盏,紧随相碰,三人仰头同饮,碧汤入喉,一室生暖。
“既是旧雨,便不客套。”虞允文指背拭去嘴角水渍,目光炯炯望向仕林:“历阳城头,你以七品知县提三尺剑,率兵民八千挡金人三十万;辽阳帐中,你白袍夜入,舌战完颜雍,兵不血刃,斩敌酋于阵前。赫赫威名,已传遍两淮、两浙,朝野同知,太子拍案,连称‘儒臣之胆,国士之略’。昨夕老夫入城,东宫夜对,惜乎东宫案牍如山,不得脱身,特命老夫先行——”
说到此处,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折素笺,笺角压着火漆暗纹,烛影下似跃动着赤金龙鳞。虞允文双手前递,目光灼灼:“京西南路转运判官,兼理随、郢、均、房四州钱粮军政,随老夫赴襄阳,整顿京西半壁。此令由太子亲署,托我面交许知县——”
素笺轻若鸿毛,落在仕林掌心,却似万钧。灯焰摇曳,映得那方朱印殷红如血,照出少年眸中一闪而过的惶惑与坚毅。
“太子厚爱,臣感激不尽。”仕林接过素笺,指尖触到东宫朱印,眉心不由一跳,低声喃喃,“只是……这等转运判官的除授,向来须经中书门下、奏呈御前,如今却由东宫用笺直任,朝廷体制……”
他抬眼,目光在虞允文脸上轻轻一碰,便收回,继续道:“眼下连正式敕牒都未到,太子便先以私笺授臣,恐与旧制不…….”
他话到一半便收住,抬眼望向虞允文——老者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纸灰,神色沉稳,却显然不愿在灵堂深谈体制细节,只将茶盏轻轻一推,叹息道:“正式制诰,旬日即下。事急从权,先行遣行,俟奏闻自见分明,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外摇曳的白幔,声线低缓,却如鼓擂:“山河多事,江山板荡——北有金骑饮江,西有夏人窥边;靖康之耻,犹在昨日。国土未复,百姓涂炭。太子殿下夙夜忧叹,故特简才俊,以速济军需。未料许公遽归道山,老夫亦知许知县哀痛入骨,可国家急难,不容踌躇。愿贤侄以大局为重,节哀赴任,莫负东宫之托,莫使黎庶再陷水火。”
说罢,他双手拱于胸前,对仕林深深一揖。灯影斜照,老人鬓边霜雪愈发刺目,像两柄薄刃,一面是岁月,一面是江山。
仕林闻言指节一颤,壶嘴倾斜,碧线般的茶汤顷刻溢满盏沿,顺着桌面蜿蜒而下,滴在他素色裤腿上。滚茶透衣,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未觉,直至湿意渗入肌理,方猛地回神。
“失敬!”少年急急搁壶,抽袖去拭桌面。水痕被拂得四散,又顺势扫落青砖,“啪嗒”几声脆响,碎成一地碎玉般的渍点。他后撤半步,衣角带起微风,灯焰随之摇晃,映得他半面通红,窘迫难言,“我……”
话音未出,仕林倏地抬眸,目光穿过蒸腾热气,声音低却急切:“可家父新丧,本朝以孝治天下。丁忧守制,三年为期,礼有明文,乃人子大伦。今若遽赴襄阳,岂不……”
“正应如此!”虞允文手肘抵案,半身前倾,眸光如炬,“忠孝本难两全,然为国尽忠,便是大孝!昔年商君父死不奔,秦卒奋击而天下一;房梁公夺情起复,泪洒丹墀而贞观兴;张邓公守睢阳,父母新柩在堂,却以残兵十万挡贼锋,使江、淮免劫。彼皆舍庐墓之小哀,全社稷之大孝。今日京西烽火,百姓倒悬,若拘文守制,坐视山河碎裂,异日黄泉相见,令尊问你:‘苍生未济,何颜称孝?’——你何以答之?”
虞允文语声铿锵,句句如锤,字字如鼓,震得灯焰乱颤,也震得仕林心头血热。他握盏的指节渐渐收紧,瓷壁微响,似也在回应这“忠即大孝”的雷霆之问。
仕林垂首,指尖仍湿,茶水顺着指节滴在青砖,一声轻响,似替他作答。他心知虞允文乃国之干城,沙场一诺,可抵万甲;自己也渴随其驰骋,展胸中报国之志。然太子令下得突兀,又偏偏选在玲儿惊魂甫定之时——一念及此,少年心底泛起寒波:莫非东宫意在“调虎离山”,好让玲儿悄然归阙?
他抬眼,眸色微暗,试探着吐出一句:“那……卑职可携家眷同赴襄阳?”
“哈哈哈!”虞允文朗声大笑,银髯微颤,忽而目射精光,直刺仕林,“许知县宦海三载,岂不知‘避亲避籍’铁律?襄阳重镇,转运判官执掌钱粮兵馈,若携亲赴任,瓜田李下,难免物议。家眷当例留京师,以安朝野之口。”
话音未落,他复探过半边身子,以几乎耳语之音补道:“太子仁厚,必会照拂许氏家眷——尤其是那位髻上素簪、典钗买茶的姑娘。许知县尽可放心,京中自有紫垣琼楼,护她周全。”
一句“紫垣琼楼”,声轻却似千钧。仕林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茶渍瞬间冰凉——果然,东宫并非不计,而是早计——把玲儿留在天子脚下,便是留住了他的七寸。北上,是忠;留人,是质;明为擢升,暗里却是将人质轻扣于辇下,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亦无所依恃。仕林抬眸时,正见虞允文眼底深意:一半勉励,一半告诫——此去忠字当头,退路已绝。
仕林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瞬息爬满脊背,却不知这冷意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心底。他抬眼与虞允文相对,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似藏着万钧雷霆,令人无从退避。
仕林只得俯身长揖,双手凭本能拢起,深深一揖到地:“先考尚未入土,仕林纵粉身,亦不敢悖礼。明日扶柩发引,事毕即卸孝从戎,随尚书北上。”
“好!”留正拍案而起,喜动颜色,“此番同途,正好把臂话旧!”
虞允文亦微微颔首,眉间那道川字终于舒展开来,语调却仍带着沙场惯有的简劲:“朝廷仪注尚需三日,诏令自会续至。五月初八辰正,钱塘门外渡亭,老夫与留监簿设舟相候许知县——不,当称许判院才是。”
言罢,他双手虚扶,将仕林托起,目光在他血红的指节上一顿,缓声补了一句,“许判院,夜冷露重,且节哀自重。”
灯火摇曳,照得仕林面庞半明半暗。他沉吟片刻,缓缓起身,整襟肃袖,朝二人深深一躬,却未发一言。碧绿茶汤映出他低垂的眉目,水波轻晃,如藏万千波澜。
虞允文举盏一饮而尽,碧汤入喉,似将未尽之言都咽下。他手腕一翻,“嗒”地将茶盏掷在案几上,瓷底与木面相击,清脆一声,如更鼓催行。
“多谢许判官好茶。月上中天,老夫尚需回宫复命,不便叨扰,就此别过。”
“好茶,谢了。”他拂袖起身,双手抱拳,朝留正斜睨一眼,目光如刀背,未出鞘已逼人。
留正会意,咧嘴冲仕林挤了个笑,顺手在他肩头一拍——掌心沉,带着夜露的凉,似安慰,又似提醒,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趋出。门扉开合,一股寒凉山风灌入,吹得案上茶渍蜿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两人一前一后,衣袂翻风,转眼没入廊外黑沉。
片刻后,院墙外马嘶划破夜空,铁蹄击石,声如急鼓,由近及远,渐成一线,终被松涛吞没。偏殿的门半掩,夜风透缝,吹得烛影东倒西歪,像残旗将折。
第400章 错在何处?
偏殿重归空寂。仕林独立案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中素笺被攥得皱起,纸骨相磨,“咯咯”作响。纸角硌进掌纹,疼,却松不开——仿佛一松,便是松了父亲的灵柩,也松了玲儿的指尖。灯花爆开,他抬眼,四壁惨白,唯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薄如纸,斜钉在墙上,像另一具未盖棺的尸。
“错在何处……”
他低声自问,回声被梁木吞去。风掠过,茶烟已冷,残叶浮水,漂在盏心,打个旋,终究沉了底。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西斜,窗棂上的格子把月光切成碎银,一片片铺在偏殿青砖上。檐角铜铃偶尔轻响,像替谁数着更漏。仕林仍立在案前,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斜斜映在壁上,如一柄未出鞘却早已指向前路的剑。他指节泛白,素笺在掌心里皱得发硬,耳边却空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耳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细若游丝,却直直钻进心口——
“仕林哥哥。”
仕林倏然抬眸——月光如水,玲儿已立在门前,一袭素衣,发间无饰,仅一桃木素簪,是旧日仕林所赠,系以白绳轻束,宽袖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她立在银辉里,月光勾出一圈银边,却也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仿佛连日守灵已将血肉都熬成灯油,只剩一层薄皮包着伶仃的骨。她手中提着一件暗青色素缎披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提裙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一步一步把月光踏得碎裂。到仕林跟前,她踮起脚,将披风抖开,自他肩头覆下——绒毛扫过颈侧,带着她袖底淡淡的檀香。手指顺势滑到他胸前,细细抚平衣上每一道褶皱。
“夜深了,”她声音低软,却带着笑,“娘说让你去歇一会儿。三日没合眼,明日一早还要出殡,怕你力不从心。”
她的掌心顺势滑过他胸前,替他掖紧披风。仕林忽然握住那只手,却在触到的瞬间皱紧眉头——那手冰凉得惊人,像是浸过夜露的玉。
“你的手……怎得这么凉?”他眉心骤蹙,声音发哑,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你又何尝歇了片刻?我到底是个男人,撑得住。可你是金枝玉叶,若教太子……”
“嘘——”玲儿忽而抬指,轻按在他唇上,指腹带着夜露的凉意,轻轻抬头,“什么金枝玉叶,那个安阳公主早就死在宫墙里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玲儿——是死也要跟你的玲儿。”
她微微踮脚,挽住仕林的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却倔强:“从此以后,我不再姓赵,也不是公主,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纸窗,却字字铿锵。顺势滑入仕林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粗麻“衰”服的经纬硬挺,磨得人皮肤生疼,可隔着那层冷硬,仍有两处微弱的热源——她左胸急促的心跳,贴着他臂上突突跳动的脉;他肋下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碎发。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芯,在丧服的黑暗里悄悄碰出火星。
仕林心口一热,展臂将她揽紧,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背脊,隔着粗麻“衰”服,却依旧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麻布粗粝,磨得他下颌生疼,却仍掩不住彼此胸口的温度——那一处滚烫,像寒夜里的火折,被彼此的呼吸一点点拨亮。玲儿的发丝散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香油味,混着连日烟火,竟生出奇异的安宁。
窗外,月影西斜,银辉爬上窗棂,把“奠”字白幔照得发亮。远处更鼓三声,闷而短,像替谁敲断最后一丝退路。仕林侧过脸,目光穿过薄纸窗纱,落在院中那株孤柏上——树影被月色钉在地面,枝桠张牙舞爪,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折断。
他无声长叹,胸口起伏间,掌中素笺被攥得更紧。纸背朱印“东宫之印”四字,被汗水浸得晕开,边缘渗出一圈猩红,像新裂的伤口。那红映进他眼底,与远处灵堂长明灯的火苗叠在一处——忠、孝、情、义,一纸令旨,全揉进这方寸纸间,重得他指节发白,却仍舍不得松手。
静夜沉沉,偏殿里只听见更漏一声接一声。玲儿俯在仕林胸前,耳侧恰好贴着他心口——那心跳急而乱,像檐角被风吹乱的铜铃。她抬眸,目光穿过他微敞的衣襟,落在颈侧绷起的青筋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月色:
“你有心事?”
仕林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下意识侧过脸,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远处那盏将熄未熄的风灯上:“没……没什么。”
玲儿微微挣开他的臂弯,转身走到窗前。银辉斜洒,把她单薄的脊背照得几乎透明,衣料下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对受惊的蝶翼。她伸手接住一线月光,看着它在指缝间流转,声音低而清:“你们都想瞒我,可天终究是会亮的。”
“你……”仕林愕然,掌中素笺被捏得皱起,又缓缓摊开,纸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都知道?”
“我早该知道的。”玲儿轻叹,落寞的眼里却浮出一丝释然的笑,“我一直想逃离的,原来是我不曾真正拥有过的。”
仕林眉心一跳,素笺倏地收回袖中,纸角却仍露出一截,像不肯安分的白刃:“这话……是何意?”
“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纸包不住火。”玲儿转身,替他拢了拢披风系带,指尖顺着粗麻纹路滑到他喉结处,停住。
“可我释怀了——他是和尚又如何?”她抬起手腕,那串褪了色的檀木佛珠在月光下显得暗淡无光,她却轻轻摩挲,声音低柔,“到底他救了我的命。”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仕林眼底,唇角弯起一点倔强的弧度:“不做天家公主又何妨——”
她重新靠近,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至少我还有你,就够了。”
窗外,残月终于沉下,最后一缕银辉掠过她唇角,像替谁合上了一段旧卷。夜风停了,更漏也仿佛忘了滴,偏殿里只剩两颗心跳,隔着粗麻,隔着未说的别离,紧紧撞在一起。
仕林胸口那团气还未来得及舒尽,便又被人攥住——像断头台上的铡刀,一落一起,脖子后仍是飕飕凉风。原来她说的只是身世,并非襄阳;可当她温软地倚上来,那刀锋又悄然贴回肌肤。此刻若走,她唯一的锚便拔了桩,漂到何处他不敢想。袖中素笺被汗水浸得发软,火漆红边晕成血圈,贴着腕脉突突直跳,仿佛随时会破帛而出。
玲儿轻笑,玉指勾住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一点淡红朱砂。她攥拳轻捶他胸口,拳风带香,却像敲在鼓面上“咚”一声,震得他心口发麻:“怎么?我做不成公主,许大人便嫌弃了?”
“绝不是!”仕林猛地拔高嗓音,惊得梁上灰絮簌簌落下。
玲儿蹙眉,双手捂耳,后退半步,靴跟蹭着青砖“吱啦”一声:“你这木头,要么哑巴,要么雷公,今日怎么啦?虞允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仕林僵立,指节死死扣住袖口,仿佛一松素笺就会自己飞出来招供。他嗫嚅:“没……没什么……”声音卡在喉间,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玲儿睨他一眼,轻叹着转到案前。铜壶嘴儿还悠悠冒着残温,她五指一并,拾起翻倒的茶盏,叮叮当当叠在掌心;又抽出帕子,抹干案上水痕。月光透窗,映得她腕骨细极,青筋隐现,却仍带着闺阁里养出的优雅。
“时候不早了,”她侧过脸,鬓影投在壁上,如一弯将缺的月,“再一个时辰,送殡的乡亲便来。你去歪会儿,到时我唤你。”
说罢,她提着茶壶,三只茶盏叠在虎口,用指尖轻轻勾住壶梁;另一只手揽起裙摆,小心避开门槛,莲步轻移。素白的裙幅掠过青砖,像一片夜云被风推着,悄然飘出偏殿。
“玲儿——!”
仕林猛地一喊,嗓子发紧,尾音在偏殿梁柱间撞出回音。茶盏受惊脱手,“啪”地碎成数瓣,青白瓷片溅开,像月下炸开的碎冰。
“又大呼小叫。”玲儿俯身,把茶壶与剩余茶盏轻放一旁,指尖点点碎瓷,嗔道,“昨日新买的,费好些银钱,你这一嗓子全完了。别过来,仔细扎脚。”
话音未落,仕林已踏过瓷屑,“咯咯”脆响在脚底连成一串。他倏地蹲下,滚烫的手掌覆住玲儿正拾瓷片的指尖:“玲儿,我……”
玲儿抬眼,唇角弯起,笑里带着春水般的柔软,任他攥着,另一只手探向他额前,替他把散落的碎发别到鬓后:“我的木头怎么啦?有话,跟玲儿直说。”
她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瞳仁乌亮,灯焰与月光融在里面,像两汪倒映星河的湖水——湖底只映着仕林一个人的影子,再无他物。
仕林被那目光一望,胸口发闷,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已被攥得微皱的素笺,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哑:
“东宫谕令……命我赴襄阳。”
碧绿茶汤的余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又被他这一声吹得四散。玲儿抖开素笺,目光先落在那行遒劲的墨迹上——太子的手笔,她从小临到大的字帖,再熟不过;再往下,朱红的“东宫之印”赫然在目,印角那道月牙状的缺痕,正是她六岁那年爬上书案,把玩印玺时磕崩的。那一点瑕疵,像一道旧伤疤,此刻却烫得她眼眶发热。
“襄阳就襄阳。”她“啪”地合上素笺,塞回仕林掌心,“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历阳我都闯过,还怕襄阳?”
“可……”仕林掌心的素笺被攥得皱起,肩头垮得几乎脱了形,“太子令,不得携带家眷……”
“哈哈哈!”玲儿忽地仰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泪珠却从眼角甩出,亮晶晶地溅在灯影里,“我的许大人、许判院!亏你是状元、文曲星,原来你真是只识圣贤书,不识‘家眷’二字?”
她伸指重重点在那方朱印上,指尖沾了一抹红漆,像按下一枚小小的朱砂痣:“‘避亲避籍’是朝廷法度,不可违。可——谁是你的家眷?”
仕林一时哑口,怔怔望着她。玲儿踮起脚尖,狠狠戳他眉心,眸子弯成两道月牙:“你难不成想带娘和小姨?还是你的莲儿妹妹?她们还未必肯跟你风餐露宿。若是要带我——”
她话头一顿,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夜风擦过窗纸:“我又不是你的家眷。就算是……天高任鸟飞,又不是第一次逃。你只管先走,我自有脚,会追会赶,除非——”
再回头时,两行清泪已蜿蜒而下,嘴角却倔强地翘着:“除非你亲口说不要我,那我……便不去。”
泪光映着灯火,像她眼里碎裂的星河,却仍固执地只倒映他一人。仕林心口一热,伸手握住她沾泪的指尖,喉咙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那只小小的手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未尽的诺言都揉进骨血里。
“要!我要!”
仕林猛地把玲儿箍进怀里,臂弯收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我要你!‘海枯石烂两鸳鸯,只合双飞便双死’——天塌地陷,没人再能拆散我们!”
粗麻“衰”服硌在两人之间,他却不管不顾,越搂越紧,紧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喘息与心跳。玲儿那一席话,像劈山斧,彻底劈开了他心里的死胡同。——功名富贵、拜将封侯,此刻皆成浮云;若不能双宿双栖,便同生共死。
玲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仍笑出声来,泪珠颤颤地挂在睫毛上,像将坠未坠的晨露。
“木头。”
她轻唤一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嘴角却仍噙着笑,泪珠颤颤地挂在睫毛上,像将坠未坠的晨露。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泪水未干,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衣襟。她闭上眼,长睫在他皮肤上轻轻颤抖,似蝴蝶终于找到了栖身的花枝。
三日三夜未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袭来。玲儿的身子渐渐软下来,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仕林不敢动,只觉她体重一点点沉进怀里,像一片月光融进江水。她发间淡淡的檀香混着泪意,萦绕在鼻端;耳畔,是她均匀而细碎的呼吸,与更漏声声相应。
第401章 魂归栖霞
偏殿幽寂,长明灯将熄未熄,灯花偶尔“噼啪”一声爆响,惊不起相拥的两人。月光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成一株并蒂的蒲苇,风过而不折。粗麻的纹理硌得皮肤生疼,却挡不住两颗心隔着布帛仍激烈相撞——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短暂的安宁刻进永恒。
更漏渐残,灯焰缩成豆大,怀里的人睡得沉静。仕林低头,下巴轻抵她发顶,目光落在自己仍攥着素笺的右手——那张纸已被汗水与泪水浸得发软,字迹氤氲成墨云。他无声地舒了口气,将素笺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玲儿袖中,仿佛把未知的征途与誓言,一并妥帖收藏。
夜风停,纸灰落,灯影里只剩相依的剪影。
这一瞬,便是浮华乱世里偷来的天长地久。
“咚——”殿外一声锣响,一声唢呐划破晓寂,玲儿猛地一颤,睫毛掀起,眼里霎时布满血丝:“什么时辰了?”
仕林也被惊醒,窗外已泛起蟹壳青,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得他一脸倦色。他抬手揉眼,声音还带着梦里沙哑:“怕已过寅时。”
“该点卯了!”玲儿一骨碌爬起,顺手把睡得皱巴巴的“衰”服下摆拉平,又俯身替仕林理好襟角,“快!送殡的即刻就到。我去厨房蒸热孝饼,你先去灵堂。”
仕林脑中“嗡”一声,拔腿便往外冲,粗麻衣摆扫得门槛沙沙作响。刚跨步,后领被一把拽回——玲儿力气不大,却拽得他一个趔趄。
“回来!”
玲儿低喝,探身一把拽住他后襟,把人拖回跟前。她踮起脚,三两下卸下他肩头披风,双手顺着麻布纹理一路捋下,把褶皱抻得笔直,领口对齐,腰带重新勒紧,
“急不得!酒馔我已供在灵前,你是孝子,得等人齐,行最后三献礼。明器我昨夜安放在棺侧,莲儿姐姐会帮你抬放,你只需扶头。纸扎匠的货约在天亮送到,你按单子清点,——单子压在香炉下。宾客孝布、白花,我蒸好点心便一并带去,你且宽心。”
她说话间,手指不停,把仕林身上那件“衰”服拉得笔挺,麻布褶皱被一一抚平,像替他压下所有慌乱。晨光透窗,映得她眼底血丝分明,却映出一片澄澈的镇定。
“我都记下了。”仕林连连点头,目光却像黏在玲儿身上——她低眉系扣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弯极淡的影,微微颤动,像要替他遮住所有风霜。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发哑,“玲儿,幸好有你。”
玲儿低笑,指尖替他把“衰”服最后一粒布纽系紧,又顺了顺他凌乱的鬓角:“你几时跟我见外了?快去吧。”
仕林深吸一口气,转身疾奔。残破的门槛被他一脚踏得“吱呀”惨叫,粗麻下摆扫过尘土,卷起细碎灰白。晨风迎面灌进袖口,衣带上下翻飞,他顾不得拉扯,只顺着哀乐传来的方向猛跑,背影在长廊尽头一闪,便没入殿门幽暗。
玲儿追到阶前,双手拢在唇边,朝那道仓皇的影子大喊:“记得摔盆!盆在桌下!越碎越好——”
“知道啦!”远处传来仕林嘶哑的回应,尾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玲儿望着他消失,这才抿唇一笑,掌心掩住嘴角的弧度,眼底却熬得通红。她提了提裙裾,转身朝厨房奔去——素色身影掠过花径,晨露被脚尖溅起,碎成一地细碎的珠光,像只衔枝筑巢的宿鸟,忙着去给人间备最后一口热饭。
朝阳甫一冒头,金浆似的晨光便倾泻而下,把整条白幡长河浇得透亮。幡旗高杆,白麻布幅被晨风张得猎猎作响,仿佛雪浪翻涌,一波接一波涌上青绿山岗。幡影之下,人皆缟素,麻冠低垂,哭声高高低低,随风散入林樾,惊起一群早鸦。
仕林麻衣尽湿,前襟被泪与汗浸透,贴在胸口。他双手捧瓦盆,盆底朱书“一路平安”,盆沿已被他指节攥出裂纹。一声“起杠”未落,他猛地高举——
“哗啦!”
瓦盆碎成千万片,白屑四溅。哭声顿高,似潮水决堤,顺着山道滚滚而下。
紧随其后,乡亲们排成两列:有白发老妪由人搀扶,袖中露出半张药方,墨字尚新;有赤膊樵夫,扁担上缠着白布,布角随步伐晃动;亦有青衫书生,怀捧书卷,卷首题着“许公雅正”,低头哽咽。妇人们手执素白绢花,一步一颤,花瓣便随风飘零,落在黄土路上,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姐夫与嫂子的棺木稍小,一左一右护在许仙两侧。棺罩上分别绣着“清正廉明”与“针黹传芳”,字以白线挑绣,日光下微微闪亮。三具棺椁并行,白幔相连,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素龙,蜿蜒于绿浪之间。
哭声,铃声,风声,混作一处;白幡,黄土,金阳,交映成画。山道回转,看不见队尾,唯见白幡点点,没入晨雾,仿佛要把这场生离死别,直送到天际。
最前头,十六名杠夫赤膊短衣,肩扛朱漆大杠,杠上捆着雪白棺罩,罩角悬白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与哭声错落,像替亡人再念一回“奈何”。棺前,纸扎的童男童女披红挂绿,脸上却用墨线勾出哀戚,被阳光一照,惨白里透出艳色,愈显凄切。
小白面如枯槁,昔日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灰暗无光,手持孝棒,一步一拄,仿佛拄着的是她千年道行也撑不住的悲恸。若非小青在侧紧紧搀扶,她早已瘫软在地。脚下这条路,正是当年许仙披红迎亲时,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来路;如今却成阴阳永隔的归途,每一步都踏在回忆的刀尖上,泣无声,泪成行。
莲儿捧着双亲牌位,一出灵堂便哭成弯弓,额前碎发被泪水糊成一缕缕,贴在煞白的脸颊上。三个与她娘生前交好的婆子,一边抹泪,一边硬架着她胳膊,把她整个人往上提,才勉强拖出步子。牌位上的漆字被她的泪滴出细小的凹坑,像一场无声的暴雨砸在木面。
钱塘县衙的捕快今日到得齐整——连十年前告老还乡的老班头都拄着拐杖来了。青布公服外覆白麻,腰刀解下,倒提在手里,刀尖轻碰地面,发出细碎的“叮叮”。他们低头抬棺,或侧身扶灵,目光刻意避开黑漆棺椁,怕一抬眼,泪就决堤。
彼时仕林捧许仙灵位,与玲儿并肩行在幡旗最前。灵位轻若片木,他却端得臂酸,仿佛托着整个许家的天。少年背脊笔直,一步一坑,鞋底碾碎黄土,也碾碎自己最后的稚气。他不哭,不弯腰,甚至不敢眨眼——怕一闭眼,就再也撑不住。从前天大的事,有爹、有姑父、有玄灵子,天塌了有人顶;如今他们皆成棺中客,只剩他一个男丁。娘与小青纵有通天本领,这杆“许家”的幡,也得由他扛起来。
朝阳越升越高,将他的影子投在山道上,细长却倔强,像一株初历风雨的小白杨,硬是顶着天,不肯弯。
队伍像一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白练,从青云观一路拖到栖霞岭,日头从东天爬到正中,哭声却一刻未歇。每遇拐弯,杠夫便喊一声“落——”,棺木稳稳下放,送殡人齐刷刷跪倒,纸钱趁机扬起,被正午的烈日烤得透焦。老弱妇孺的膝头早已磨破,却无人嚷痛,只把孝带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与逝者最后的牵绳。
第402章 不负人间
到栖霞岭时,阳光正好直泼而下,岭背如镀赤金,风一过,草叶闪着细密的光点,像无数小镜子替亡人照路。远处枫林尚未红透,却已染上一层橘粉,恍若晚霞提前落座。岭下西湖平展如镜,断桥横卧,石拱背驮着天光,正是当年许仙执伞、小白回眸的那一处。如今桥在人空,水仍东流,人已隔黄泉。
待最后一道杠夫号子落下,三口黑棺并置坑沿,石碑被绳索牵引,一寸寸竖立——“先夫许仙之墓”“先兄李公之墓”“先嫂李门许氏之墓”三行篆字,在余晖里红得刺目,像新伤。
小白拄棒而起,双膝一软,几乎扑倒,小青忙托住她肘弯。她抬眼,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却强撑着,朝满山麻衣深深一揖——
“诸位父老、兄弟、姊妹——”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随风荡开,“亡夫许仙、亡姐亡姐夫,得大家相送一程,泉下有知,必感大德。岭上夜寒,宅中已备薄酒素斋,不成敬意,还望……不弃。”
说到最后,她腰身再弯,白发与孝带一同垂落,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梨树。风掠过栖霞岭,卷起纸灰,也卷起她未尽的哽咽。众人齐声回礼,哭声再起,却比先前低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岭上初生的暮色。远处西湖水波一闪,断桥残影横斜,像替逝者收下的最后一封情书,静静躺在霞光里。
岭上风紧,白幡被夕照镀成血色,吹得猎猎作响。仕林跪在坟前,麻衣下摆被山风卷起,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他抬眼望着小白——母亲雪发凌乱,孝棒深深插入泥土,单薄的身子却死死抵着碑石,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进墓圹里。
那一瞬,他心口被揪得生疼,膝行两步,声音哽咽:“娘,回家去吧。”
小白眼角泪珠滚落,却努力弯起唇,那笑意比哭还让人心碎:“傻孩子,娘无碍,只是想……再陪你爹看一回日落。宾客操劳一日,不可失了礼数,你先领他们回去,让小青留下陪我,你可宽心。”
仕林仍摇头,“扑通”跪地,膝头撞碎了一块残砖,白麻裤面瞬间渗出血迹。他双手抱住小白小腿,额头抵在她孝鞋上:“知母莫若儿,娘所欲何为,儿岂会不知?娘若留,儿亦留!”说罢,手指攥紧小白“衰”服,指节泛青。岭上众宾被风吹得衣袍翻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声都低下去,只剩松涛呜咽。
玲儿上前,轻轻按住仕林肩膀,低声劝:“大局为重,有小姨在,你还不放心?让乡亲们站在这儿受风,反倒辜负了许伯伯生前仁义。”说话间,她暗暗使力,将仕林往上提。
小青亦一步跨到小白身侧,抬手覆在仕林腕上,凤目一挑:“连我都不信了?日落不见人,我就是捆,也把你娘捆回青云观!”她掌心运力一托,仕林被硬生生搀起,膝盖上的黄土簌簌落下。
玲儿趁机上前,双手托住仕林肘弯,半搀半拽:“宾客已疲,久等失礼。家中灵堂尚待收尾,这最后一程,也当尽孝。”她声音柔,却使尽了力道。
半推半就之间,仕林被她拉起,脚步虚浮,一步三回头——夕照里,小白与小青并肩立在碑前,雪发与青丝交缠,素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两株连根的芦苇,守着三座新坟,也守着最后一缕残阳。
山风卷着纸灰,吹向岭下。仕林咬牙转头,随玲儿下山;身后,白幡渐低,人影渐小,终被岭头晚霞吞没。
夕阳最后一抹金线正落在墓碑“许仙”二字上,树影摇晃,像故人伸手轻抚。小白跪坐碑前,麻衣铺成惨白的圆,雪发垂地,被风卷得四散。她哭声骤起,沙哑撕裂,似将连日憋闷的血与泪一并呕出,惊得栖鸟扑棱,林叶簌簌,山岭为之寂然。
暮光收尽,山下渔火点点亮起,映着她红肿双眼。她撑碑踉跄而起,指尖颤抖抚过冰凉石面,哽咽低语:“相公,经此一别,不知何年……”声音碎在夜风里,像残纸落地。
小青悄立其侧,抬眼望向并排三碑,墨色尚新,冷光刺眼。她俯身,指腹摩挲碑侧小字——“孝妇白娘子率子许仕林泣立”,一笔一划皆刀割。
“姐姐,这就是人间吗?”她声音发干,却无人应答。小白泪已干,视线却仍被水雾模糊,山影、碑影、人影,俱成晃动幻影。
小青指尖停在最后一划,低声续道:“我原想,人间是锦绣堆、喜乐窝,如今才知,亦有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纵到此刻,我仍以为梦醒便可重逢,可梦醒,他们却走了。”
她回身,俯瞰山脚——万家灯火次第燃起,像星河坠入凡尘,却照不到墓前孤影。风掠青衫,衣袂猎猎,她轻声自语:“原来,他们走了,是这般痛。”
小白缓缓抬眸,泪痕在月光下泛出银白,声音轻得像纸:“浮生如梦,他们不曾离开,死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相公、姐夫、嫂子,还有道长,都在我们心里。记得,就好。”
她伸手握住小青,掌心冰凉:“小青,我们不过也是这世间一角。来日再相逢,只须记得今日灯火,记得今日痛,便不枉此行。”
夜风掠过栖霞岭,白幡轻扬,像回应她的话。姐妹俩并肩立于碑前,素衣被风鼓起,像两株连根的芦苇,守着三座坟,也守着人间这一角的思念与疼痛。湖水无声,灯火万点,天地辽阔,而她们,只是尘世小小一角,却要用一生去记得。
小白缓缓转身,雪发在夜风里泻成一匹银绸,垂到腰际,与素衣融成一片霜色。她抬手掖了掖飞散的发丝,声音轻得像远处湖面的涟漪:“你看那些灯,窗窗明明灭灭,里面又藏着多少伤心事。”
小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万家灯火在薄雾里摇曳,像漂浮的河灯。她眨了眨眼,泪便滚下来,却带着笑:“可又有多少幸事——姐姐你听。”
她合上眼,侧耳朝向山下的尘世。夜风裹着水汽吹上来,带来隐约的笑声、婴啼、犬吠,还有丝竹袅袅,从画舫里漏出的吴歌小调。泪珠挂在她颤动的睫毛上,映着灯火,像一串将坠未坠的晶石:“山下不也有歌声,有笑声吗。”
小白亦阖上双目,嘴角浮起极浅的弧度,像新月映在残酒里,清苦,却带着回甘。“这就是人间——让世人宁为人、不为仙的人间。”她睁开眼,眸中泪光与灯影交辉,“我不悔来人间一趟——永远不悔。”
夜风掠过,白幡在背后轻扬,像替她们应和。两袭素影立于岭巅,一盏盏人间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或明或暗,或悲或喜,皆化作她们心底最柔软的皈依。
“姐姐。”小青睁开眼,挽住小白臂弯,将额头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却澄澈,“你的恩,报了吗?”
山风忽止,天地像被这一问按下静音。小白默默颔首,指尖无意识地绕起一绺雪发,思绪飘回五百年前——峡谷烟雨,阿宣撑伞护她涉水,竹篙一点,碧水便载两人穿梭云影;他笑说“我陪你走遍天涯”,山风卷起水珠,溅在她初识人间的心湖。小白嘴角浮起极淡的笑,像雪里绽开一点朱砂:“报了——可又没报……”
她抬眼望向山下灯海,泪却先一步滑落,砸在鞋尖,溅成碎光:“二十年前初涉红尘,本只为还那一世恩情。谁料命运翻手,债越欠越深。天地规矩如铁,终究挣不开……到如今,只剩下一捧黄土。”
“两世了……”她长叹,转身望向新碑,“他把命都留给了我,我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
“不,姐姐从未亏欠。”小青蓦地挺直身,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她抬手去拭泪,却越拭越湿——指腹划过,留下一道道水痕,在月光下亮如碎银。她索性放下手,任泪水滚落,哽咽里却带着明澈:“阿宣也好,许仙也罢,他们从不是为了回报才伸手。就像玄灵子——”
她声音一颤,尾音被夜风撕得零碎,却仍咬牙续道,仿佛要把那字眼连血带肉地嚼碎:“他把生留给我,把无尽深渊留给他自己……我能感受到,那是‘爱’——”
小青喉头猛地一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泪水却更汹涌地砸落,溅在脚边碎瓷般的月光里:“‘爱’从不是礼尚往来,不是奢求回报,而是无私无畏。它让弱者挺起脊梁,让畏者生出锋芒,胜过世间一切法力、一切规矩……”她声音忽而拔高,像破晓的鸟冲破重云,却又在下一瞬坠入深谷,沙哑得只剩气音,“唯叫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最后四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像四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钉进夜色。她整个人也仿佛被这力道抽空,膝弯一软,跪倒在满地泪光里,青丝铺散,像一池被搅碎的墨。
小白含泪点头,搀起小青的手,四目相对,泪光里映出彼此同样的明悟:“小青,你又长大了。你说得对——什么恩不恩情,不管记不记得,有‘爱’就够了。我们都在人间爱过一场,已是万年。”
话音未落,小青已撞进她怀中。千年姐妹,在夜风里紧紧相拥。雪发与青丝交缠,泪水顺着衣襟滚落,渗入粗麻,渗入夜露,也渗入彼此伤痕累累的心。
小青止了啜泣,月光落在她湿睫上,像缀着细碎的晶。她抬眸,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夜色:“姐姐,你还会去找他吗?”
小白低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温柔而苍凉:“大概……不会了。”
她轻叹,挽着小青行至碑前,指尖抚过那冰凉的“许仙”二字,声音随风散开:“他是我相公——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仍是。纵寻得来生,天上人间,我相公只此许仙一人。他生,我嫁;他死,我守。亘古不变,直到——”
她侧目,泪光在眸底微颤,却映出久违的释然:“直到我身死道消,魂上奈何,饮尽孟婆汤。他朝相逢应不识,灯火阑珊处,我仍众里寻他,天若有情,再与他——前缘再续。”
小青望着她,心口轰然一震。她读懂了——那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执念,亦是顺天而安的豁达;是不再执念长生,是超脱生死,是肯与宿命握手言和。
夜风忽止,万籁俱寂。
第403章 落红满地
姐妹二人并肩立于碑前,素衣与雪发交叠,像两株并蒂莲,扎根在尘世最痛的土壤,却开出最静的欢喜。
“卖花咯——卖花咯——”
脆亮的吆喝划破山腰夜色,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姐妹俩同时回首,只见松影斜径里转出一位卖花婆子:花白的发髻用粗布条随意一勒,衣色素淡,却精神矍铄;身后两名垂髫小童挑着细竹筐,里面堆满沾露的芍药,深红浅白,在月光下如霞初绽。
“姑娘,买花吗?”老婆婆停步,从筐沿抽出一束芍药,递到小白面前。花瓣肥厚,色如胭脂,夜风里轻轻抖动,花瓣上还凝着夜露,微微颤动,香气幽淡,却直透心底。小白泪痕未干,指尖轻颤着接过,霎时旧景翻涌——
昔年西湖畔,许仙常背竹篓采药归来,袖口里总兜着几枝新剪的芍药,说是“结恩情、解相思”。如今花仍灼灼,采花人却化碑下骨。
她抚过花茎,泪珠滚落,滴在绯瓣上,似替花添了胭脂,低低吟道:“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明年?”老婆婆咧嘴一笑,眼角褶子像干菊,“明年花照开!四季轮转,花有得是种,有得是看。开了就摘,摘了就卖,不算糟蹋;若让它烂枝头,那才是真真可惜。”
话音落地,像石子投湖,震得姐妹俩心口微澜。她们对视一眼,泪眼里同时浮出浅笑——是啊,花开一瞬,却绚极一时;人生一世,纵短如朝露,也曾共把黄昏候,把断桥踏,倾尽温柔,又有何悔?
小白双手执花,朝卖花婆子深深一揖,雪发滑落肩头,“多谢婆婆指点。”
山风掠过,芍药轻颤,暮色里,山风吹得筐里花瓣簌簌飞扬,漫天素白嫣红,在月色里飘成一场花雨,落在碑前,落在姐妹发上,也落在那三座新坟之间,而花香留在指尖,也留在心头——纵是离别,也曾盛放;纵成回忆,亦有余香。
“来,姑娘,也给你一支。”卖花婆子眼角笑纹堆叠,又抽出一枝半开芍药递给小青。花瓣沾夜露,沉甸甸地坠在指尖。
“我住岭下村,穷苦人。这两个是我崽,七八岁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如今只会跟着我担花糊口。”她摸摸身旁童子的头,孩子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滴在筐沿,却依旧稳着扁担。
小白小青对视一眼,心头一酸,忙不迭翻袖摸囊——碎银、铜钱、怀中耳坠上拆下的两颗小珠,全拢在掌心,捧到婆子面前。月光下,碎银像一掬星子:“婆婆莫怪,我们囊中羞涩,唯有这些,不知可买得多少?”
“哎哟哟!”婆子吓得双手直摆,“太多了、太多了!这点花值当什么?一粒碎银就够买十筐哩!”
她颤巍巍伸出两指,从小白掌心拣出最小的一粒,约莫不过几分重,却像捡到金锭似的,在衣角擦了擦,揣进怀里,“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小白却握住她粗糙的手,翻腕把掌中碎银全倒进婆子掌心:“婆婆,我家兄嫂、相公生前最喜芍药,您若不嫌弃,就都收了去。往后凡途经此地,只在我相公墓前摆上一朵,也算替我表表心意……”
话未落,泪已先垂,滴在银钱上,溅起极轻的“嗒”声。
卖花婆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反手把银钱揣进贴内袋,转身朝许仙墓郑重一拜:“老婆子不识字,可地方我记得牢!别的本事没有,往后每过此处,必献花一束,请二位姑娘放心!”
她连声催促两个童子卸筐。童子虽憨,却听话,合力把满筐芍药倾倒于墓前。一时间,红香雪色铺了满地,花瓣轻颤,夜露滚落,霎时在碑前铺成锦霞。山风一过,花香四溢,卖花婆子合掌念叨:“活菩萨哟,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小白敛衽深揖,声音温柔却带哽咽:“多谢婆婆。天色不早,快家去吧。这些花,就留在墓前。”
“好好好。”婆子连声应下,领着两个童子,一步三回头,花担空了一只,脚步却轻了。月光下,人影与花影交叠,渐渐隐入枫林深处,岭上只剩姐妹二人,立在花堆与碑前,山风温柔,似替她们把谢意与哀思,一并寄向黄泉。
待婆子佝偻的背影隐入松影,岭上只剩风声与花香。月光下,芍药铺墓,红香在夜色里幽微浮动,像替新土盖了一层轻锦。小白俯身,指尖掠过一朵半开的花,露水沾在指腹,凉而润,她终于弯了弯唇,泪痕未干,笑意已如月色轻绽。
略站片刻,她回望碑影,低声道:“相公,我走了。”语罢,素袖轻拂,转身时带起一阵花雨。
夜已深,山下灯火点点,她怕仕林挂念,轻叹一声,朝小青点头,各掐诀化作流光:一青一白,曳着星屑般的尾辉,掠过栖霞岭,掠过山脚渔火,直向青云观。
夜风擦过面颊,带着湖水的潮与秋草的涩,小青侧首,眉间凝着愁思:“姐姐,你觉不觉得那卖花婆有些古怪?哪有夜半还在山间吆喝?哪有……”
“管他呢。”小白轻笑,雪发被风扬起,银丝贴着素衣,像一道月光被夜剪开,又随手披在她肩头,“若是真的,算我们功德一场;若是假的——世上便少个苦命人。”
话音散在风里,两道流光已越过山脊,青云观的灯火在望,像等待归人的暖星。身后,岭上芍药仍自开合,随风轻颤,仿佛替她们守夜。
暮色四合,山径残花犹香,两道流光方没入夜空,墓前石阶却忽又响起轻快步点。枫影晃动,一只烟杆先探了出来,铜烟锅在残月里闪出幽绿,随即才是那佝偻身影——卖花婆子去而复返。
她抖落袖口,露出腕上褐斑,指尖一弹,烟丝燃起,火星明灭。两口深吸,吐出的却不是白雾,而是一缕带狐魅味的青烟。烟掠过碑前,芍药花瓣瞬间卷曲焦黄,像被暗火舔过。
“许大夫——”她嗓音陡变,柔媚里带三分清脆,尾音拖得极长,惊起草丛几只萤火,“许久未见,没想你竟先走一步,真是可惜。”
两个担花童子早没了木讷,扔了竹扁担,蹦跳着往墓碑上爬,小手乱抓碑文,踩着满地芍药瓣,把白花朵碾成红泥。婆子眼角余光一瞥,烟杆“咚咚”两下敲在他们头顶,声音冷脆:“规矩些!死人面前也敢撒野?”
童子抱头蹲下,却咧嘴嬉笑,露出细密尖牙,再抬头时,瞳孔已缩成两道漆黑竖缝——哪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童子抱头蹲地,撅嘴不敢作声。婆子嗤笑,俯身烟杆轻敲碑沿,铜锅里的残烬簌簌落下。她深吸最后一口,对着“许仙”二字猛地吹出——青烟缠碑,像一条翠蛇钻入石缝,转瞬无痕。
“不过——你也算有福。”她直起身,双手交叉倚碑,烟杆斜挂臂弯,眸中绿光闪动,映出远处那两道渐逝的虹影,“得这么一个娘子,也算不枉此生。”
她忽而仰首,笑声尖细,穿林打叶:“我别无相送,今日便许你一诺——无论何时,他日你家娘子来求,我都应下!哈哈哈——”
笑声未落,山风骤紧,她身形已变——青衣滑落,露出蓬松火红的狐尾;皱纹褪去,化作光滑尖削的狐面,绿瞳在暗夜里幽幽发亮。狐狸脑袋绿眸微眯,冷哼低语:
“落红满地胭脂冷,痴情的妖怪……再无来世。”
语罢,烟杆一抖,绿火在铜锅里“噗”地熄灭。三道影子一闪,没入林中,只余满地残花,被山风卷起,又轻轻覆回墓前,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涌,悄悄归于平静。
第404章 鹧鸪天·相思诺
三日后,卯时三刻,天色刚亮,青云观外已传来马蹄声。朝廷的谕旨到了——虞允文与留正亲至,持节宣旨。
鼓未三通,观门大开。白幔尚悬,灵烟未散,黄门内侍已捧敕牒、官诰昂然而入。金漆诏筒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与满院素白撞得刺目。虞允文面无表情,展旨宣读,声如金铁,一字不顿:
“大宋皇帝诏曰:京西南路转运判官许仕林,即日赴任,不得稽留——钦此!”
“钦此”落地,内侍便合诏递诰,印匣开启,朱泥“制诰”稳稳按在官诰之上,不留半句转圜。留正侧过脸,不敢看仕林苍白的面色;虞允文更无赘言,抬手一让:“许判院,即刻动身。”
满院死寂,白幡低垂,纸灰未冷,灵牌尚新。仕林麻衣衰服未除,袖口仍缀着粗线,他瞥向身旁麻衣素冠的家人——换作往日,姐夫许仙定会插科打诨,说几句“官身不自由”的圆场话;可如今,棺木已钉,灵位已立,堂上只剩妇孺,空气闷得发苦,众人攥着孝带,泪在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口,却挤不出一句软话。
玲儿立在堂外廊下,指尖掐进掌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比谁都明白,此刻再求“延三日”,便是抗旨。
小青早已怒发冲冠,青衣无风自鼓,一个箭步抢到阶前,指尖几乎戳到虞允文眉心:“虞尚书!虞大人!好大的官威!采石矶上同生共死,你便是这样‘报恩’?家人尸骨未寒,你就押人上路——逼得我许家只剩女流,这便是朝廷的仁义?”
她声如裂帛,骂得性起,连当朝皇帝也一并卷入:“赵家天子要边臣,便夺人最后一点血脉?今日敢押仕林,先问问我手中剑!”
话音未落,她腕底青光已现,空气里“噼啪”爆出电火。虞允文面色铁青,却半步不退;左右亲兵“呛啷”拔刀,寒光与白幡交映,眼看便是血溅灵堂。
“小青!”小白闪身而入,雪发一甩,挡住小青臂弯,掌心按下那道青光,“大局为重,不得无礼!”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年修为的威压,逼得小青气息一滞。趁势,她半拖半抱,将小青硬拽进后堂。门户阖上,仍听得见里面“砰”的一声,不知是谁砸了桌案。
前堂重归寂静。仕林抬眼,望一眼父亲新碑,望一眼母亲雪发,望一眼阖上的房门,终于深吸一口气,撩起麻衣前摆,朝灵位重重三叩首——
“臣——领旨。”
额触青砖,血与泪俱下。晨光照在他素服上,白得刺眼,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虞允文面沉似水,背脊挺得笔直,袖中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会不知许家血泪?可圣旨如刀,刀柄在龙庭,他不过刀尖。目光掠过门前,玲儿素衣一闪,像暗夜萤火,照得他心头软塌。
终于,虞允文低咳一声,嗓音沙哑却冷硬:
“皇命在上,老夫亦难回旋。然——”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辰正启程,乃太子钦定,断不可废。今离行尚有三刻,许判官速与家人辞别,一刻不得耽误!”
言罢,他端坐堂中,铁面如山,仿佛刚才的松动只是风过无痕。留正偷舒一口气,悄悄抹了把额汗;禁军甲胄微响,亦随之缓了半分杀气。
小白闻言,眸光一亮,忙推着仕林臂肘:“快!去同玲儿说几句体己话!”自己则返身,朝宣旨内侍与随从敛衽一礼,雪发在麻冠下微微晃动,亲手斟茶,捧至虞允文案前,温婉一笑:“虞尚书辛苦,先润润喉。昔年采石矶,若无尚书挥旗督战,妾身纵有江水可用,也无堤可决。今日旧事重提,还望尚书念在旧功,再宽片刻。”
她语声轻软,却句句扣在“旧功”二字,手上更不停,又替随行宣旨官添茶,袖口微垂,遮住指尖轻颤。茶汤碧翠,热气氤氲,像一层柔纱,将堂中肃杀悄悄裹住。虞允文端坐不语,却伸手接过茶盏,指腹摩挲杯沿,目光低垂——那一点热气,似将他铁面寒霜悄悄融开半分。
晨雾未散,门外石阶下并立着两个单薄的影。莲儿眼窝乌青,守在廊下,素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张单薄的纸。她怀里抱着一只比人肩还宽的蓝布包袱,布角磨得发白,却是她三日来一针一线熬出的全部牵挂。听见脚步响,她抢步迎上,包袱“扑通”塞进仕林怀里,震得他手臂一沉。
“哥哥又要远行,妹不敢不挂。”她声音哑得发颤,却硬撑着笑,“天不假时,只赶出三件寒衣——一件绵袍、一件长衫、一件对襟褙子。针线粗鄙,比不得亲娘,哥哥勿弃……勿念。”
话未尽,泪已滚到下巴。她怕耽误时辰,索性把包袱塞进仕林怀里,扭头就要走。仕林刚张口,她抢先一步,用袖子胡乱抹了脸,挤出笑:“时间不多,妹先行一步陪客!哥哥有话……当与玲儿尽说。”
说罢,她低头冲进堂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顺势扑到茶案前,提起铜壶,挤出满脸笑:“各位大人远来辛苦,再吃一盏热茶!”
壶嘴高高扬起,热气混着茶香氤氲在她面前,遮住她通红的双眼,也遮住她不得不放手的疼。
仕林望着莲儿隐入屏风的背影,胸口像被湿布捂住,透不上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惊觉,自己竟把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忽略了太久。当日在灵前,他亲口应过姑父姑母:“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照顾好妹妹。”言犹在耳,二老尸骨未寒,他却要先食言了。
他垂着头,话涌到喉口,又被苦水浸得发涩,生生咽回。
“怎么?”玲儿的声音忽然钻进耳廓,带着一点清亮的促狭。她俯身,把脸探到他低垂的视线里,睫毛几乎刷过他的,“心疼了?还是——旧情复燃?”
“这是什么话!”仕林猛抬头,袖口胡乱擦过眼角,泪痕被麻布蹭得发红,“我只是可怜这妹妹……没过过一日安稳日子。如今双亲尽丧,我这一走,不知她——”
“哼。”玲儿直起身,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晨风割面,“你倒是想得周全。她又不是你亲妹妹,倒不如把她也带了去,好圆了你许判官的千金一诺!”
晨光照在她气得发白的侧脸上,泪珠在睫毛间颤,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仕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一边是负疚,一边是酸意,中间还夹着皇命如刀,哪头都碰不得。只能呆立原地,手里三件寒衣抱得死紧,指节泛白。
仕林叹口气,趋前两步,一把握住玲儿的手腕,声音低下来:“怎能混说?该带也带你——带她不成体统。倒是你,如何打算?是今日与我同行,还是择日启程?”
“我不去了!”玲儿猛地甩开他,扭头便走,“瞧你那副怜惜模样,准是想学元微之、司马长卿,好事成双,三妻四妾!”
“才不是!”仕林抱着大包裹急追,布角左右拍打膝盖,喘得发急,一把拦在她前头,“你想到哪儿去了!莲儿熬针熬夜,一片苦心不敢辜负,可我与她只有兄妹情分,绝无男女之意!”
“也罢。”他俯下身,抖开包裹,取出那件月白长衫,双手作势要撕,“既惹得我家玲儿生怨,不如撕了干净,省得你赌气不随我,叫我独坐空房!”
“你疯了!”玲儿花容失色,急忙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莲儿姐姐熬了三日三夜,我不过说两句气话,你个没良心的还真要扯?给我松开!”
她死死抱住那件长衫,指尖攥得发白,眼眶却先红了。她把长衫塞进包裹,指尖飞快叠好,束紧绳结,泪却砸在布面上,晕开深色圆点:“我就是没这般巧手……十根手指全扎破,也绣不出半幅花样,哪里比得上莲儿姐姐……”
仕林俯身帮她合包,抬眼间瞥见她袖中露出一角素帕,顺手一抽,便抽了出来。帕子展开,月白底上,一粒红豆歪歪斜斜缀在中央,像初学绣工的孩童针脚;下方还绣着一团模糊图案,辨不出是花是字。
“这帕子……”仕林扬眉,指尖轻抚那粒红豆,“相思子?可下面这团——”
玲儿一摸空袖,才发觉绣帕早被仕林顺走,急得直跺脚:“你还我!你个挨千刀的木头!那是我的!”
仕林嘴角噙笑,故意把帕子举得更高,晨光下那粒红豆晃呀晃:“既不是送我,那是给哪位郎君的?原来玲儿姑娘另结了新欢?”
“你——!”玲儿又羞又恼,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拽住他手臂,抬脚就是一踹。仕林吃痛,身子一歪,绣帕已被她抢回。她捏着帕子,背过身去,声音发颤:“堂堂许判院,上任前先当贼!偷姑娘家的东西,没脸没臊!”
话说得凶,眼眶却先红了,泪珠滚落,砸在绣帕那粒红豆上,像给它又添一层釉色。
“别生气了。”仕林扶着她的肩,歪头凑过去,憨憨一笑,“下官给玲儿姑娘赔个不是。”
他指尖轻拂她眼角,温温软软,揩去那滴将坠未坠的泪,声音低下来,却带着少年郎的炽热:“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相思子,也是我见过——最诚的相思子。”
玲儿握帕的手顿在半空,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再也绷不住嘴角,轻轻“噗嗤”一声,攥拳捶在他胸口:“就你会说……”
玲儿抬眸,望进仕林眼里那轮小小的自己,晨光落在她颤动的睫羽上,像扑簌的蝶。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条皱巴巴的绣帕躺在月色里,红豆歪圆,同心结只绣了半幅,线头凌乱
“本想着绣朵并蒂莲,再配一对比翼鸟,可——”她伸出十指,指尖斑斑针痕,红得刺目,“奈何没生得一双巧手,做废了十幅,才改成这颗红豆。下面这——”她倏地握紧拳头,把绣帕攥在掌心,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同心结……我没绣好。原想着等绣成了,再一并给你。”
“我看甚好!”仕林握住她指尖,掌心滚烫,声音微颤,“十指连心,这是你的心血,天地间独此一幅,比那些凡夫俗物好上千倍万倍!”
他展臂将玲儿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间,呼吸里是她发梢的淡淡檀香,低声吟道:“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你这片赤诚,是我一路的羁绊。有了它,千山万水,犹你在侧。”
“谁说要给你了!”玲儿转过头,颊上红晕未褪,嘴角却噙起浅笑,身体诚实地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悄悄把绣帕塞进他腰带,轻声补了一句,“只说是借你……待我来时,要记得还。”
“送不送,我都不还了。”仕林松开臂弯,双手扶住她肩,俯身与她额对额,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那便今日同行!一刻一分,我也不愿与你分别。”
“不行!”玲儿微微挣开,垂首压低声音,“家中乱麻未理,娘身边离不得人。你走官道,前后皆是朝廷耳目,我若同行,岂非知法犯法?”
她侧身望向堂内——差役们顶戴齐整,目光如鹰,正有意无意朝这边睃来。玲儿低叹,收回视线:“你先走。待你在襄阳安顿妥帖,待娘心头松快些,我便启程去寻你。”
“好……”仕林垂眸,眉心紧蹙,却无言反驳。只得将绣帕小心叠成方胜,纳入怀中,贴近心口;又提起那包寒衣,包袱角在指下勒出深痕。他抬眼,眸中微润,像含着将坠未坠的晨露。
玲儿转身欲走,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又快步回身,指尖轻扫过他眼角,含笑道:“又不是不见,男儿有泪,岂可轻弹?长则月余,短则十日,我必动身。你且安心去,襄阳城下,我必来寻你。”
她踮脚,在他鬓边落下一吻,像把一句无声的誓也一并种下。仕林只觉那一点温软,比任何官诰都重,轻轻点头,再抬头时,眼底已映出她浅浅的笑——像一弯新月,挂在襄阳方向的天际。
包裹“咣当”落地,仕林双臂一收,像要把玲儿揉进骨血。泪落在她发间,声音哽咽成诗:
“策马襄途路几千,帕萦丝缕忆前缘。
山长水阔书难寄,夜永灯孤梦自牵。
期岁满,盼归田,红妆十里话团圆。
同心绣得情千缕,莫负春风拂鬓边。”
玲儿听得心口发烫,双臂缠得更紧,指尖几乎掐进他孝服。泪方干又湿,把那一粒相思红豆浸得晶亮——仿佛要把此后所有思念,都预先塞进这个拥抱。
第405章 不负同心
“哥哥——”
脆亮一嗓子炸在檐下。莲儿提着袍角急急冲来,可脚尖刚跨过门槛,便猛地刹住——眼前相拥的剪影撞进眼里,像迎面泼来一盏冷茶。她慌忙侧身,背贴墙角,进退不得,只剩呼吸在暗处起伏。
三年前,也是这道门槛,也是启程在即,她也曾这样被仕林拥过——那时他怀里还未出现别人的身影。如今画面重现,怀中人却已调换。莲儿垂下眼,把忽然涌上的酸涩咽回肚里,指尖死死攥住壶柄,才没让那一声叹息逸出。
“虞尚书说……时辰到了,催你上马。”话未落,她已闪身钻进屋内,白麻背影轻得像片纸,却掩不住鼻尖那一声极轻的抽噎——释怀是释怀,可心里仍泛起一点酸,一点涩,像未熟的青梅,咬破了,只能自己悄悄咽。
玲儿忙把仕林推开,指尖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又把掉在地上的包裹塞回他怀里:“朝廷法度在前,你初任边臣,不能落人口实。”
她声音越压越低,几乎贴在仕林耳畔:“堂内有耳目,我不便进去,就此作别——我,先去了。”
仕林明白其中利害——若让差役认出安阳公主,太子寻人,便得不偿失。他只得点头,转身朝堂内走去,可脚步沉得似绑了铅,每迈一步都拖着不舍。
玲儿正转身就要走,忽被仕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玲儿心头一跳,忙用袖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她轻轻挣了挣,没挣脱,只得低声催促:“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仕林这才松开手,却仍拖沓脚步不肯走,临到檐下,他又回首,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她脸上:“方才那词,不是即兴而作,是我心里话。他日十里红妆,我必来娶你。”
“知道啦!”玲儿娇羞颔首,声若蚊鸣。晨晖映得她雪颈绯红,一路染到耳尖,连眼尾那滴残泪也被霞色染得晶亮。她怕被人听见,忙朝仕林甩了甩手,袖口飞起一角素风,“快走吧,别叫差役看见。”
仕林一步三回头,青靴踏过石阶,每落一步都似被丝线牵扯,恋恋不舍。而玲儿立在原地,泪水覆面,却仍扬唇含笑,举手轻挥。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得袖口猎猎,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背影没入堂门幽暗。泪珠滚落,她抬袖胡乱抹去,嘴角却越扬越高——泪是离别,笑是约定。
入堂后,仕林先向小青、莲儿一揖,喉头哽咽却不敢高声;转而走到小白面前,双膝一沉,“砰”地跪在青砖上,麻衣下摆铺成惨白的圆。他俯首连磕三头,额前旧伤未愈,顷刻又渗血:“娘!儿不能庐墓守孝,又不能晨昏侍奉,实乃不孝!”
小白俯身搀扶,指尖微颤,眼眶血红却强忍不敢落泪。她贴在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用气音:“母子连心,若遇急险,心中疾呼,娘必能知,襄阳乘风,不日即至,吾儿勿忧。”
仕林重重颔首,泪砸在两人之间,却不敢再出声。起身时,虞允文已跨上高头大马,玄甲冷光与素幡相映,分外刺目。留正俯身一拜,笑里带歉:“许判官,请!”便牵来两匹骏马,一匹赤骠,一匹青骢,分别扶仕林与自己上马。
赴任队伍不过二十骑,却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白幔下,差役们挺立如戟,刀鞘碰击,发出冷硬的金铁声。仕林勒马,朝堂内再作长揖,袖中那方同心绣帕随动作滑出半角,在风里轻轻颤动。
仕林于鞍上回首,长揖到地,泪被风吹散。转过照壁,忽见老槐后闪出一抹素影——玲儿双手合十,贴于额前,眸子紧追马队,唇瓣无声开合:“皇天有知,保佑仕林哥哥一路平安。”
马鞭扬起,一声脆响,队伍徐徐开动。素衣少年在幡影与刀光之间回首,目光穿过人群,准确落在那株老槐——枝丫间漏下的晨光,正映在玲儿含泪的眸底。二人视线相触,未及开口,已被队伍挟裹前行。
蹄声渐远,烟尘初起。玲儿仍立在树下,掌心被指甲压出深痕,却不觉疼。她低低补完那句祈愿:“——十里红妆,不负同心。”
六月暑盛,蝉声织网,蛙鸣擂鼓。青云观里热气蒸腾,连檐角的铜铃都懒得响。玲儿挽着袖,鬓发用一根竹筷随意绾起,汗珠顺着颈子滚进衣领,麻布后背早湿成一片深色的云。
卯时未过,她先蹲在灶房,把昨夜泡好的绿豆倒进锅里——熬消暑汤,一人一碗,百十号人口,锅得轮流添水,火候不能急;烟气一熏,她眼里血丝比灶火还红。晌午头,日头像烧红的铜镜,她又踩着滚烫的青石去后山田头——几亩薄田早典给了佃户,租粒收不上来,她只能去催、去磨,鞋底磨得发薄,嘴里说得起泡,才讨回两担陈谷,折价不过七两零三百文。
早膳刚过,她又要去前殿理账。青云观旧账像一团乱麻——玄灵子在时,朝廷每年拨下的钱粮只够打补丁;祖师爷留下的几亩薄田,早被典卖抵账,剩几畦菜地,还不够道士们两顿素斋。上月一场丧事,更把账面掏成空壳。玲儿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耳坠、臂钏、鎏金银簪……一包包拿去当铺,换回几张皱银票,转眼又化成米面香油,堆在厨下不到十天便见了底。
账簿摊在祖师殿前的阴影里,墨汁被日头蒸得发臭。她一笔笔对:弟子例钱欠了两个月,再拖怕要散伙;粮行送来本月白米,价又涨了一钱五,还得陪笑先赊;仕林在外的月例,她另用红笔圈出,十两整,一文不敢少——那是她当了最后一副耳坠换的。夜里,她领着两个小道士爬屋顶补漏,瓦片烫手,像揭起一块块烙铁,她仍咬牙铺排——雨若再漏,房梁就要朽,修房又是二十两。
许仙牌位前的油灯,她亲自添油;灵前供的时鲜瓜果,她每日换新的,哪怕只剩三钱银子,也先买两个脆桃摆着——“不能让仕林在外担心家里香火。”她这样对莲儿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燎过。
午后的日头最毒,她还得赶进城。雇不起马车,便撑着一把褪了色的油纸伞,徒步十五里。先到米行,与掌柜磨价——六月青黄不接,城外的湖田又被暑旱裂了缝,米铺子一天一个价,早市还是二两八钱一石,晌午就敢涨到三两二。她硬着头皮去“赊”,掌柜的倒客气,端出冰镇梅子汤,却笑里带刀:“赊账行,得按三两三算,利钱三分,一月一滚。”玲儿捧着茶,手被冰得发麻,心里却起火:三分利,一月滚一回,十两变十三,再滚变十七,这账她懂——宫里的“印子钱”就这么吃人。
她磨得唇干舌燥,才砍下一钱,她咬牙买了十石,又添三担新麦,雇脚夫挑回观里。日头未出,暑气已蒸得她后背尽湿。接着是菜市、布庄、酱园,一身素衣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返回时,大筐小筐压弯了扁担,她却把最轻的一篮留给自己——那是给小白、小青每日的例菜:一把鲜菱、一尾活鱼、两块嫩豆腐,不敢减,也不能减——仕林不在,这是她替他尽的孝。
傍晚回观,弟子们等着发月钱。例银已不足额,她仍挨个发放,笑说“权当消暑茶钱”。轮到洒扫的小道士,她多给十个铜板,轻声补一句:“房梁渗水,明日记得修。”
夜里,蝉噪未歇,她还在油灯下核账:米面柴盐——一百零三两三钱;弟子例钱——九十七两;小白和小青的小厨房——十两;祖师殿灯油、屋瓦补漏、杂用——又二十余两。
灯芯“啪”地炸响,她揉揉酸涩的眼,才想起自己连晚饭都只扒了两口凉粥。窗外蛙声聒耳,她提起蒲扇扇了扇,又低头在账簿上添一行小字:“五月廿八,售金簪一对,补六月上半月粮缺。”
写罢,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无怨色——这柴米油盐的烟火,比宫墙里的珠帘翠幕更实在;这每一文钱的算计,都是替仕林守住的烟火家声。蛙鸣愈响,灯影愈瘦,她伏案小憩的侧脸,被汗与泪映出细碎的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晨星。
昔年鼎盛时,青云观是杭州城头等香火。富户争着请道士做斋醮,一月三场,香油银子抬箱进;朝廷岁钱岁粮按季发,逢天子巡幸,户部还要另拨“迎驾彩头”,只多不少。一年花销千余两,算来平常,三节两寿尚有余钱,观里还能添新幡、换新袍,算得风风光光。
如今却一落千丈——
如今道家式微,富户转身去捧和尚钵盂;老皇三年未出宫,迎驾银子早断了根;自玄灵子殁后,朝廷索性停了岁钱。香客稀落,旧日施主十停去了七停,只剩几户老斋主,年节送些柴米,杯水车薪。青云观百张口,月月仍要百两开销,账面像漏底船,再精打也舀不干。
玲儿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账簿上仍是一片赤字。她咬咬牙,只得另谋生路——
先是变卖。金簪、臂钏、耳坠、锦缎宫衣,一件件包在小包袱里,趁天未亮拿去当铺,换回皱巴巴银票,再拆成铜钱,一吊吊发月钱、买糙米。接着是裁减。弟子例钱先减三成,菜里油水薄了,灯芯剪短了,祖师殿的香也只点三炷。再后是开源。她领着几个小道士,把后山荒坡垦出来,种半亩菜、半亩麻;又开了一间小茶棚,白日卖清茶,夜里租与穷书生作夜读,十文钱一盏灯,可仍是不够。最后,她把目光投向自己——
“待我启程去寻仕林,总得把观里打点好,不能让娘和小姨受委屈。”
夜里,她独自坐在油灯下,把最后一件可当的珠花放入匣中,提笔写下一纸“赁田契”:将青云观名下仅剩的三十亩山田,暂租与山下药农,年收租银四十两,三年为限,期满可赎。写罢,她按了手印,抬头望窗外残月,轻轻吐了口气——
灯火摇曳,照出她眼下的青影,也照出她唇角倔强的弧度:“千山万水,我也要把仕林带回来,再把青云观的烟火重新点旺。”
第406章 骚乱
天色青灰,山腰晨雾未散,一声低钟却如裂帛,惊起檐角宿鸟。钟声沿回廊层层荡开,灯芯被震得轻颤,观内百十口子弟皆从薄被中探头,只见灰白天色里,白幡未撤,又添肃穆。
正堂大门洞开,晨光透窗,照得砖地清冷。玲儿素衣立于案侧,发间无饰,唯以素绳轻束,眉目却比往日更见沉静。她抬手示意,十名德高弟子鱼贯而入,道袍颜色新旧不一,却俱躬身屏息。
玲儿苦笑,先朝众人深深一礼:“惊扰诸位清修,实非得已。今非昔比,香火日稀,进项断绝,若仍坐吃山空,观门将难以为继。唯有开源节流,方是长策,特请诸位共商。”
众道相视,皆露忧色。一位白眉老道上前,稽首道:“掌门遗命犹在,玲儿姑娘但请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不敢。”玲儿欠身还礼,声音低而稳,“小女子才薄,不敢言教。只如今观内人浮于事,弟子繁杂,闲来生事,今日聚赌,明日斗殴,小过不断,大节有亏,更兼米面日贵,银库空虚。唯有遣散闲散、裁减冗费,再图生业,方保香火不绝。”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首饰——一支金步摇,五两足金,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她双手奉上,置于案头:“此钗虽非至宝,可兑银百两、钱百贯。请道长代为折变:一半用以遣散无业弟子,发放盘缠;一半归入公账,以充观用。我意已决,望诸位海涵。”
金钗搁案,轻响却重似千钧,众道默然,晨钟余音恰止。堂内静得可怕,连窗外晨雾滴在阶前的声音都似能听见。众弟子垂首屏息,心里早猜到今日早聚必为钱粮,却未料竟是要裁人遣散。
良久,一位须眉皆白的老道稽首,声音低缓:“姑娘之意,我等省得。只是……不知裁去多少,遣散几何?”
玲儿指尖轻点案面,声音清晰:“观内共一百零三人。裁三成。火、水、柴房不减;耕田、制药、符箓诸执事不裁。余者请各房统筹,共出三十人名单。每人发两贯路费。”
她微微抬首,竖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若诸位前辈肯自请离去,每人——十贯。”
堂中先是一静,旋即“嗡”地炸开。两贯钱只够回乡买半亩薄田,十贯却可购屋置产,人心立时分出沟壑。窃窃私语如涟漪扩散,众人互望,皆盼别人先开口。
“裁三成?那就是三十多张嘴!”
“两贯钱够做什么?回乡下买半亩薄田还得看天!”
嗡嗡声里,一个魁梧中年道士猛跨一步,声如破锣:“青云观百年清誉,几时轮到一个外姓女子说三道四!”他拍着自己胸口,“我从小在此长大,山门砖瓦都有我的汗!要赶人?行——让出位子的是你们,一拍两散,倒也干净!”
“可不是!”后头一个胖头道士立刻附和,圆脸涨得通红,“当年掌门仁义,收留他们一家避难,如今倒好,鸠占鹊巢,反来赶我们走?天理何在?”
话音落地,像被点燃的火药捻子,堂中顿时七嘴八舌:
“女流当家,成何体统!”
“朝廷断了岁钱,也不是我们的罪过!”
嘈嘈杂杂,声浪越来越高。前排几位老道皱眉回首,却压不住这股骤起的狂潮。玲儿站在案前,面色微白,指尖却仍稳稳压在金步摇上,面色微白,目光却澄亮,她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的脸,一言未发,任众声鼎沸。
玲儿依旧不语,只在心里冷笑。她太熟悉这场面——深宫里,多少道貌岸然的臣工,一张嘴便是仁义道德,一转身便是刀光剑影。如今换了道袍,骨子里仍是一样,庙堂与道观,不过一墙之隔,伪君子皆同。
“住口!”
一声暴喝炸响,震得屋梁灰尘簌簌。方才开口的老道猛地转身,宽袖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烛火乱晃。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扫视众人的目光如刀:“掌门临终遗言,你们都忘了吗!”
他一步上前,夺过案上金步摇,高高举起:“看看!这只钗,是你们谁的?谁曾掏过半个铜板?”
老道踱步人群,金钗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照出一张张涨红的脸。
“过了几年好日子,良心都叫狗吃了!你——!”他指着方才挑头的中年道士,声音如雷,“十年前,你从北地逃难而来,饿得啃树皮,是谁给你一口热饭?是谁教你识字习武?——是掌门!如今你要赶人?你修的哪门子道!忘恩负义的道?”
中年道士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你!”老道又转向那胖头道士,一把揪住他衣襟,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八年前打伤官差,是谁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是谁替你赔了几百两银子?——是掌门!你倒好,反咬一口,如今权当喂了狗!”
他猛地松开手,胖道士踉跄后退,撞在案角,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还有你们!”老道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的沙哑,“掌门在时,你们一个个‘许大夫长’、‘李捕头短’,生怕掌门听不见你们的奉承!如今掌门去了,你们就要赶他的家人走?掌门最在意的,就是‘仁义’二字!瞧你们的怂样——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他走回案前,抓起茶壶猛灌一口,重重掷下,瓷盖跳起,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掌门从前不让我提,如今也该叫你们知道知道!”
“都给我听好了!”他掌心重重一拍案面,震得金步摇跳起半寸,“这二十年,掌门从未花过观里一文!全是他的俸银在贴补许家!如今掌门去了,许家的丧事,是玲儿姑娘典当私物、倾尽积蓄才办得体面——与你们何干?不——”
“与你们有干!”他喘着粗气,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低垂的头颅,声音陡然低沉,却更见锋利,“年初观里便已断粮,是她在城里赊米百斛,债主才没拆了我们的祖师殿!你们这五尺汉子,平日学的道法,都修到娘屄里去了!”
“啪”——茶壶重重落案,瓷盖跳起,滚出半圈,堂内众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头越垂越低。老道喘着粗气,忽地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回身,朝玲儿深深一揖:“老道失言,姑娘海涵。”
玲儿仍不语,只轻轻颔首,垂目还礼,那金步摇在灯下微微晃动,眸中却泛起一层水光——原来这观里,还有记得恩情的人。
“玲儿姑娘莫怪,都是老道平日疏于管教,纵得这帮孽障无法无天!”老道回身怒瞪一眼,眉须皆颤,掌中金步摇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钗,俯身长揖,“老道深知姑娘苦心,这便亲赴城中兑换银两,遣散之事,义不容辞。青云观百年清誉,断不能毁在蝇营狗苟之辈手里!”
玲儿起身虚扶,声音温婉却坚定:“老道长深明大义,玲儿感激不尽。也请诸位放心——许仕林乃今科状元,又任边关转运,他日回朝,必复旧日风光。诸位给我等三年,届时定迎大家重返山门。”
言罢,她对着满堂道士深深一礼,素衣下摆铺地,像一朵被晨露压弯的白荼蘼。众人不敢再嚣,嘴里含糊咕哝几句,草草拱手,便都低头退出。脚步杂沓,却再无人敢回首嚷闹。
老道将金步摇揣入怀中,贴胸收好,又朝玲儿深深一拜,似把千斤重担一并交付,这才拄杖而去。晨光穿过门洞,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缓缓隐入晨雾。
堂内倏然安静,只剩算盘珠子偶尔轻响。玲儿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长抒一口气,胸口却莫名泛起寒意。她推开侧窗,山风携着六月草香扑面而来——门前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正指向北方,那是襄阳的方向。
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对着风中摇曳的枝条轻轻一拜,唇瓣微动,声轻似叹息:“仕林哥哥,再等等,玲儿就来了。”
第407章 孤家寡人
晨光斜照,暑气初蒸,琉璃瓦缝间漏下的光束如金丝般垂落,薄金色的晨光像被柳梢滤过,斜斜泻进东宫福宁殿。
殿极深,三重碧纱帐被宫人银钩半挽,风一入,帐影便似水纹晃漾;最里一重却垂到地,将炽烈的日头隔成柔软的晕轮。赵奢便坐在那团晕轮里,着素纱中单,袖口挽至肘,露出握笔过紧而微凸的腕骨。案上奏牍堆成小山,最顶峰那本被晨光照得透红,他手里朱笔迟迟不落,只一滴朱砂悬在毫端,颤也不颤,仿佛被暑气凝住。
殿中极静,唯有扇柄轻摇的“簌簌”与朱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像远寺檐角铁马,被热风推了一下,又归于岑寂。
忽有急促脚步踩碎光影。杨沂中着玄青便袍,腰束铜革带,疾趋而入,袍角带起的微风使碧纱同时鼓起。他在阶前单膝顿地,甲片与金砖轻碰,“老臣参见殿下——”声音压得极低,仍似刀背磕在石上,带铁锈味。
赵奢抬眼,晨光正扑在他睫上,刺得眸色一瞬间幽深如井。他抬手遮光,才见老臣鬓边汗湿,像沾了露的钢刃,忙虚扶:“杨爱卿,一路辛苦,快上前来。”
杨沂中起身,拾级而上;每踏一步,铜靴便在金砖上留下半环湿印,像被潮水短暂吻过的礁石。经过摇扇宫人时,他侧目微一颔首。宫人会意,轻收团扇,屏息退出,反手阖门——
“咔哒”一声,暑气与晨光同时被切断,殿内骤然暗了两分,只剩西窗透进的冷光,将物件轮廓削得锋利。
赵奢望着那扇阖上的门,轻声自语:“有光时刺目,无光时不清……”语罢,把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低得似在叹息,“这字,再也写不下去了。”
杨沂中听出话外余音,却只做不觉,垂手一揖,将嗓音压得温缓:“殿下,南雁北往,已抵襄阳。”
赵奢指尖微顿,“嗯”了一声,声音被纱帐吸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掌心不自觉覆上桌角那只明黄锦盒——盒面蟠龙怒目,似欲破漆而出。他抬眼掠过老臣,又垂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盒中物:“杨沂中——”
“老臣在。”杨沂中再揖,铜甲轻响,像远处将鸣未鸣的战鼓。
太子缓缓起身,素纱中单被风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而脆的冰。他伸手去扶杨沂中,指尖却先一步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一扶会折断老臣的臂骨,也会折断自己最后的退路。最终他只虚虚一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难道……别无他法了吗?她才十九岁。”
短短一句,却像钝刀锯骨,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刻出的浅沟,此刻深得能夹住一片指甲;眼底血丝纵横,像被烈日晒裂的河床,痛意与渴意交织。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中指指腹——那里早已掐出半月形的紫痕,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要把所有挣扎都嵌进肉里。
“殿下——”杨沂中垂眸,花白胡须轻颤,像被风吹动的枯草,“事已至此,当以大局为重。”
太子再叹,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殿梁上的尘埃。他转身,赤足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留下半环湿印,被暑气蒸得转瞬即干。走到案前,他指尖落在那方明黄锦盒——蟠龙怒目,龙鳞里嵌着朱砂,红得似要渗血。他指腹摩挲过龙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替谁梳理鬓发,却在触及盒沿时猛地一缩,仿佛被火舌燎到。
“可孤——”他喉结滚动,声音卡在半途,像被鱼刺鲠住,吐不出,咽不下。
杨沂中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太子耳廓:“再过三日便是禅让大典,宗亲回宫拜贺,乃礼之常经。殿下……勿忧。”
太子骤然回眸,嘴角绷成一条笔直的刀线,没有一丝弧度;眼底却翻涌着赤红的浪,像被夕阳煮沸的江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迸出的碎冰:“让她回来容易。可——这是场交易!孤宁可兵戎相见,也不愿用她换龙椅!”
杨沂中俯身一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殿下!为君者当忍辱负重,忍一时之辱,蓄万钧之力;厉兵秣马,暗藏锋芒,再图不迟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猛地撞开殿门,碧纱帐被掀得高高鼓起,像一面面即将撕裂的帆。沙尘扑面,太子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却仍有细沙钻入,磨得眼球生疼。他被迫抬头,逆光里,门框裁出宫人们慌乱剪影——他们合力推门,手臂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替君主挡住这阵来自天命的风。
殿门再次阖上,“砰”一声闷响,像巨兽阖上牙关。太子仍保持抬手姿势,指背被日光晒得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脉,正一下一下,徒劳地跳动。他缓缓放下手臂,沙粒从睫毛滚落,在脸颊拖出两道湿痕,转瞬被暑气蒸干,只留下细微的涩痒——像泪,却更像耻辱的烙印。
“殿下!”杨沂中再拜,声音压得极低,“忍一时之辱,厉兵秣马,再图不迟。”
“好个忍辱负重……”他轻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此辱——孤咽不下。”
忽然,他猛地抬手,“啪”一声重重拍在案上。朱笔被震得跳起,在奏折上拖出一道猩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咬牙,每个字都像嚼着碎了牙:“最是无情帝王家……孤宁不坐这龙椅!”
“殿下!”杨沂中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太子手腕,杨沂中布满老茧的掌心,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慎言!”
太子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他抬眼,眸子里血丝纵横,像一张被撕碎的网。他缓缓抽回手,指尖在案上留下五道湿痕,转瞬即干,却仿佛永远烙在檀木纹理里。
“传出去孤亦不怕。”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钉,“要孤签下那道诏书——万万不能!这等伤天害理、苟且偷安之事……”他指尖猛地指向龙椅方向,指甲因用力而发紫,“你——换人来坐!”
杨沂中低头不语,花白胡子垂落,遮住了嘴角抽搐。待太子胸腔起伏稍缓,他深深一躬,声音沉稳得像在念悼词:“古之圣贤,皆能人所不能。圣上将这千斤重担交于殿下,正因殿下宅心仁厚,实乃天下之福。”
他上前半步,搀着太子坐下,掌心却悄悄使力,仿佛要把君主的肩胛骨按进龙椅的雕花里,让他再也起不了身:“我大宋百姓苦战争久矣,不可再添杀戮,以一人换万民,此为上上之举。如今箭在弦上——”
他抬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像刀锋在鞘内最后的寒光:“殿下……可恨,不可犹疑。”
杨沂中微微侧身,贴近太子耳廓,声线压得比窗外蝉鸣还低:“臣接密报——南雁已栖,孤凤亦欲振翅。若再迟一步,恐双双远飏。”
太子指尖一抖,朱笔“啪嗒”断成两截。他猛地抬眼,血丝瞬间爬满白仁,杨沂中只是沉默颔首,袖中双手拱成弧,候旨未动。
“哈哈哈——”太子忽然仰首大笑,笑声撞在殿梁上,惊得帷幕猎猎作响,“好!好个双双远飏!孤恨不得如此!”
他连连拍案,案上奏折翻飞,锦盒被震得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寒意自生,宫灯火焰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忽地,他扯下腰间金漆龙纹腰牌,反手重重摔在案面——“当”一声脆响,令牌旋即停住,朱印朝上,像一枚滴血的玺。
“拿去!”他声线陡拔,殿梁尘埃簌簌,“传孤口谕——”
杨沂中屈膝跪接,额头几乎触地。太子一字一顿,句句带锋:“杨沂中!孤命你亲赴青云观,以孤仪驾迎她回銮。凡所求,悉允之;半个‘不’字、半分伤害——立斩无赦!”
“老臣——遵旨!”杨沂中朗声应诺,花白胡须随呼吸轻颤,叩首领命。
“见她时,只说是孤贺她归来,不许漏半分机要。”太子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却执意往后殿去,“给皇家留一丝体面……孤会亲自同她说。”
他拖沓着脚步走出大殿,背影被殿门透入的晨光拉得老长,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孤烟。经过杨沂中身旁,他抬手拍了拍老臣佝偻的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杨卿,早去早回……孤有些乏了。”
话音未落,太子却已转身,旒冕歪斜,龙袍下摆拖过金砖,步履虚浮,背影被殿门透进的暑气蒸得微微扭曲。他低声自语,笑里带涩:“我非我——孤家寡人……终免不了众叛亲离。”
太子踉跄跨出殿槛,霎时,一阵狂风卷地而来,“砰”地撞开两扇朱门,风沙裹挟暑气灌入大殿。锦盒翻倒,诏书散落,灯焰“噗”地被吹灭,青烟一缕,盘旋升空。帷帐猎猎,案上奏折哗啦啦翻飞,像白蝶惊起,又似纸钱乱舞,原本肃整的福宁殿,顷刻七零八落。
杨沂中独自立在风口,花白鬓发与袍角一同狂舞。他俯身拾起那枚玉牌,指腹抹去沙尘,抬眸望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闻的悲悯,随即收拢袖中,转身大步踏出殿门。风卷沙起,他背影挺拔如剑,逆着晨光,渐行渐远,只留满地狼藉,见证方才那一声“孤家寡人”的苍凉。
第408章 打牙祭
第四百零八章:打牙祭
晨钟未响,山雾尚浓,青云观前庭已是人影绰绰。玲儿素衣窄袖,发间只留一支桃木簪,袖口挽至肘间,露出被井水浸得微红的前臂。她先领着弟子逐一撤下白幡,幡脚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像一场无声的告别。灵位被捧入内堂,排作一列,灯油仍添三分,香火不熄——她说:“人走灯不能灭,心敬神自知。”
此后一月,日日如是。天方鱼肚白,她已托着木盘立于小白檐下:一盏温姜汤、一碟脆青梅、一双新缝的软底鞋,连袜口都细细对齐。小白趿鞋欲起,她早俯身替娘褪下旧履,指尖轻按,试水温、理鞋帮,动作熟稔得像在宫里侍过十年差,却更带了几分真心的小心翼翼。
“我自己来。”小白数不清第几次劝。玲儿只抬眼笑,眸里映着窗外初升的日色:“娘若自己动手,便是怪我侍奉不周。”话说到这份上,小白只得由她,却在那低垂的颈后看见几缕碎发被汗黏住,心里酸酸的。
白日里,她更像个陀螺。晨起先去厨房,揭锅看粥稠稀,尝一口咸淡;随后到账房,把算盘珠拨得噼啪乱响,核完前夜新进的柴钱,又核弟子月例——百十口人,一人不能短。午前顶着日头去后山菜畦,掐下半筐嫩苋,顺路还要问耕田弟子麦苗长势;午后背着竹篓进城,贱卖了最后一只金缠丝镯,换得三十石糙米、两缸菜油,归时筐底压着小包红糖——“给娘煮桂花藕粉。”她笑说,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留下一道盐霜。
夜里,灯芯剪到最短,她仍伏案抄账:一笔买盐,一笔修瓦,一笔送殡时尚欠的纸扎钱……墨干了,就蘸口水继续。十指原本如春葱,如今指腹生茧,指背被竹纸割出细口,一沾墨汁便隐隐作痛。小白夜起,常见窗棂那一点豆火,把她的影子压成薄片,像一枚被岁月风干的秋叶。
再照镜子,发间早无宫花钿钗,耳下空余针眼;绫罗收进箱底,只留素布三两件,洗得发白却干净。小青打趣:“昔日金枝玉叶,如今草头霜花。”玲儿笑应:“这才像寻常女子,无金无银,倒落得一身轻。”
话虽如此,她夜里也会把那只桃木簪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簪头粗糙的刀痕——那是仕林当年在历阳江畔临别所赠。窗外蛙声一片,她对着看不见的远方,轻轻道:“再等等,等娘再好些,等观里再稳些,我就去寻你。”
于是,青云观在蝉声与汗水中慢慢喘过气来:仓廪有了余粮,账上不再赤字,弟子们傍晚也能分得一盏薄荷汤。只是无人看见,那管账的素衣姑娘,日渐清瘦的发间,唯有一支桃木簪,在暑气里静静散发淡香,像把相思熬成了药,苦,却养命。
午后蝉声稠密,偏荫下的小厨房却飘出肉香。玲儿端着黑釉托盘,肘子盛在粗瓷大海碗里,酱红油亮,皮面微颤,汤汁上还浮着几颗晶莹的油星,热气一冒,蝉声都仿佛被香味压低了。她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却掩不住眼角轻快。
“来啦!”她一脚跨过门槛,笑着把肘子摆上圆桌。桌是槐木旧案,平日用来搁供品,如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便算宴桌。一碗清蒸鲈鱼摆在上首,鱼背划刀,缀几片姜丝,葱丝斜搭,淋了少许热油,清香混着酱香,勾得人食指大动。旁边两素:蒜蓉苋菜碧绿,凉拌藕片薄透,再并一瓶没启封的杏花村,泥封未揭已飘淡甜酒香,酒香混着肉香,把连日来的素淡与愁云一扫而空。
“今日打牙祭!”玲儿拍了拍手,眉眼弯弯,“守斋一个月,嘴里淡出个鸟来。肘子我炖了一上午,皮糯肉烂,大家先尝尝。”
小白被让到正位,素衣简髻,袖口却换了一袭淡青细布,是玲儿前日新裁的,映得她雪发愈发皓然,她含笑道:“也难为你张罗。”
她夹了一块肘子肉,酱汁顺着筷子滴落,亮晶晶地映着窗棂透进的日影。小青早已迫不及待,探出头一口下去,眯眼喟叹:“香!”
莲儿坐在小青下首,面前摆着一只小小酒盏,盏壁描着一枝杏花,她指尖轻抚盏沿,嘴角噙笑,梨涡浅浅。
玲儿把肘子放在正中,热气扑面,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角:“观里如今松快些了,该遣散的弟子已妥善安排,只等老道长拿金步摇换银回来,发了路费和安家费,观里再不愁炊烟。”
小白望着她,眼底泛起柔光,抬手替她掖了掖鬓边散落的碎发:“你也该歇歇,别总紧着自己。”
玲儿笑笑,没应声,她眸光掠过院墙,掠过树梢,掠过北方天际,仿佛穿过千里暑气,落在襄阳某处还未熄灯的营帐。众人会意,齐举杯,瓷杯相碰,脆声在蝉声里荡开,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层层,把连日忧愁悄悄推远。
日影西斜,小院无风,酒香与肉香缠在一起,混着女子们轻浅的笑声,在暑气里缓缓升腾,像一锅慢熬的甜羹,终于滚出第一个泡。
小青一月不知酒味,此刻嗅得杏花芬芳,哪里还忍得住?她一把夺过酒壶,“砰”地启开泥塞,仰头连倾三杯,眼角飞花:“玲儿丫头,今日莫管我,许我一醉方休!”
玲儿笑着抢回酒壶,掩唇轻嗔:“小姨要醉,我自不敢拦,可也不能独享。”说罢,素腕轻转,一一斟满众人杯盏,最后给自己也添了八分,举杯齐眉:“今日开怀,当共饮此杯——遥祝仕林马到功成,凯旋而归!”
“哟——”小青倚向小白,指尖点着玲儿,朗声取笑,“你们听听,三句不离‘仕林’!这丫头巴不得明日就进许家门,哈哈哈!”
小白亦被逗乐,目光顺势落在莲儿脸上。只见小姑娘嘴角虽弯,弧度却僵得微妙——似笑非笑,眼睫半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酒香扑面,她却只轻轻抿了抿唇,那一点涩意被灯影映得清晰,像含着一枚未化的苦杏核。
“小青,又胡闹。”小白曲指,在小青眉心轻轻一叩,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佯嗔。说罢,自己也举起杯,朝玲儿遥遥一敬,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晃出一圈涟漪,“来,娘陪你——愿你此去平安,早日与那人相逢。”
“早日相逢?”小青拖长了尾音,眼尾斜挑,倏地凑到玲儿面前,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肩,“你要走?”
玲儿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面颊却飞起两抹霞色。一旁莲儿的手腕猛地一颤,杯中酒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像碎裂的星子;她脸色“唰”地白了,唇角那丝勉强的笑意僵在半空,指尖死死扣住杯身,骨节泛出青白。
“哎——”小青长叹,仰头将酒一口倾尽,又提壶斟满,“仕林走了,你也要走……才来了多久?这屋子——”
“咕咚——”话音未落,莲儿已抬颈猛灌。辛辣的酒液冲喉,她呛得连咳,胸口剧烈起伏,泪珠被激得滚落,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砸进空杯,溅起极轻的响。她不及喘息,又伸手抓过壶,斟得急,酒线歪斜,湿了半片袖口。随后举杯至玲儿面前,另一只手掩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微颤,声音闷在掌心里,却一字一顿:“我也祝你——早日寻到……他。”
说罢,她闭眼仰头,第二杯灌得更快。酒液顺着下颌滑到颈窝,晕开一片水渍;泪痕与酒痕交织,冲淡了脂粉,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刹那之间,那苍白又被酒意染透,从耳垂一路烧到鬓角,像雪地里忽地泼了晚霞,红得几乎透明。她放下杯,唇瓣被酒辣得微张,轻轻呵出的气息带着杏花村的烈与苦,眼底却是一片空茫——仿佛那一瞬,她把所有来不及出口的酸涩,都就着两杯烈酒,生生咽进了肚里。
“多……多谢莲儿姐姐。”玲儿忙举杯,一仰而尽。酒液刚落喉,却见莲儿已喘得胸口起伏,眼神空洞,仿佛那两杯酒把她的魂也一并烧尽。
“丫头。”小白温声开口,掌心覆上莲儿的手背,指腹触到一片冰凉,“酒虽好,可别饮得太急。”
“多谢姑母关心,我——”莲儿微抬眸,泪花晃在睫毛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坠下。忽然她猛地起身,带得案上杯盏一阵轻响,“我去洗把脸,你们慢用。”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她先是疾走,跨过门槛时被裙角绊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却借势提裙小跑起来。青石板被烈日烤得发白,赤足踏上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一串断线的玉珠,滚过回廊,滚过石榴树影,滚过墙角那丛被晒蔫的凤仙花。风卷起她散落的鬓发,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她却不敢抬手去拂,仿佛一停步,胸腔里那股子酸涩就会破喉而出。
拐过月洞门,她的背影被墙影吞去一半,只剩一抹晃动的素色,像被风吹远的纸鸢,线已断,却还徒劳地挣。
第409章 监守自盗
“莲儿姐姐!”玲儿急急起身,袖口的酒渍未干,带起一阵风。前脚刚迈出门槛,小青横臂一挡,掌心轻轻扣住她肩膀。
“由她去吧。”小白起身挽袖,提起酒壶,替玲儿重新斟满,声音低而温柔,“有些泪,要一个人流;有些关,要一个人过。或许这样,她更好受些。”
“接着喝!接着喝!”小青给自己斟得满满,杯沿几乎溢出一圈水光,她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早就听仕林说玲儿海量,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量大,还是姐夫……”
“姐夫”二字一出口,她举到半空的手忽然一沉,眉目低垂,干涸已久的眼眶瞬间又泛起潮色。
“自然要比!”玲儿豁然站起,杯底“叮”地撞上小青垂落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线滑过喉间,不留半点滞涩。她抬袖一抹唇角,又抓起酒壶斟满,“今日我这管家婆关门落锁!什么也不管!一壶不够,再叫厨房拎几壶来——不醉不归!”
“好!”小青拍案而起,案上碗盏轻跳,她眼角泪珠随之坠入杯中,溅起细碎涟漪。她举盏,泪与酒混作一处,“不归就不归!”
小白轻声一笑,伸出酒杯,三人臂弯相交,正午的日影与窗棂的斜光在碧青瓷面上碎成金屑。她们仰头同饮,酒过喉咙,火辣辣地烧着,却烧得心里一片滚烫——仿佛把连日来的生离死别、账簿算盘、白幡纸灰,都付与这一壶烈酒,随笑声飘出窗外,消散在夏午蝉鸣里。
喝到兴起,玲儿两颊飞霞,眸子里汪着一层水光。她抓起空壶晃了晃,歪头眯起一只眼往里瞅,咧嘴笑道:“没酒了!不怕——娘、小姨先候着,我再去拎两壶来!”
小白与小青相互倚着点头,笑意未散。玲儿踉跄起身,脚步虚浮,锦缎裙摆扫过青砖,像一朵被风吹歪的海棠。到门口,她忽又回眸,扬声叮咛:“胜负未分,小姨可不许逃!”
小青满面红晕,抬手挥了挥:“怕你个毛丫头?快去,我等你。”话未落,身子一歪,半倚在小白肩上,指尖还晃着空杯,酒光在月下闪成一条银线。
玲儿嘻笑着推门,谁知门板刚启,外头一个小道士也正好疾步冲来——“砰”一声,两人撞个满怀。小道士肩头硬邦邦地顶在玲儿胸口,她脚下虚浮,顿时后仰,“哎呦”一声跌坐在地,手中空壶“啪”地碎成数瓣,瓷片四溅,残酒洒了一地。
“玲儿!”小青酒意被惊得四散,身形一闪,已掠到玲儿身侧,一手抄住她腋下,把人半抱半扶提起来,“摔着哪儿没有?”
“哪个没长眼的!”她挣开小青的搀扶,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小道士鼻尖,声音带着酒意而软糯,却掩不住腾腾火气,“没瞧见本姑娘跟两位娘子吃酒?这屋也敢闯!愈发没规矩!去——大殿跪到天亮!月例扣半月,看你们知不知疼!”
她颊边酒霞未退,杏眼圆睁,声音虽带醉意,却自有三分威势。撞人的小道士吓得跪伏在地,连连叩首,额头沾了地上的残酒,也不敢抬手去擦。
玲儿叉着腰,杏眼圆睁,酒意未退,颊上还挂着两团飞霞,衬得她愈发娇憨。小道士被她一嗓子吓得几乎趴在地上,连连作揖,袖口扫得碎瓷“哗啦”作响:“不、不是……小道怎敢惊吓姑娘,只是有急事……这才冲撞了……”
“急事?”玲儿醉意未褪,借着小青的力道摇摇晃晃站起,一边低头掸去衣襟上溅落的酒珠,一边仍嘴不饶人,“说来我听!若没个十万火急,看我——!”
她声音本就清亮,此刻带着微醺,尾音拖得长长,软里带辣。小青侧目,瞧见她因恼怒而微撅的唇、因酒意而泛粉的耳垂,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回头对小白挤眼:“姐姐你瞧,这丫头日后进了许家门,仕林可有得受了——这辣劲,比我当年还盛三分!”
一句话把玲儿臊得满脸通红,方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泄了个干净。她悄悄抬眼,见小白也正含笑望着自己,更是无地自容,指尖拧着袖口,低声嘟囔:“小姨又拿我取乐……”
“好了。”小白适时上前,素手轻按玲儿肩,替她掸去发间一片碎瓷,温声道,“玲儿姑娘嘴硬心软,唬你呢。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道士颤着手,从袖里摸出一封皱信,刚递到一半,便被玲儿一把夺过。她指尖沾着酒气,三两下撕开封口,眸光还泛着微醺的红:“说啊!”
“他——”小道士偷眼瞄向小白,咽了口唾沫,“师叔祖说……拿了姑娘的金步摇,兑了一千两,送回二百两给姑娘,余下的——他带走了……”
“带走了?”小青劈手夺过信纸,目光一扫,脸色瞬间比酒还辣。她“啪”地把信揉成一团,朝门外狠狠一掷,破口大骂:“狗杂碎!玄灵子走了,青云观就没剩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见钱眼开!我说怎去了这么久,早惦记着偷钱!”
“说!”她一步逼到小道士跟前,拎起对方衣襟,酒气混着怒火喷在脸上,“那老东西滚哪去了?讲不出,我剁了你喂狗!”
“青姑娘饶命!”小道士吓得面如土色,双手乱摆,“小道真不知师叔祖去向……观里没了银子,连我们也得挨饿……”
“放屁!道士嘴里没一句实话!”小青借着酒劲,手掌高高扬起,朝他面门便砸。劲风扫过,小道士吓得紧闭双眼,连声哀嚎。
“小姨!”
玲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她踉跄一步移到小青身旁,抬手按下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腕,轻叹一声,“何苦来哉?他们若真串通一气,又何必来报我?”
她顺势将小道士往后一拉,挡在自己身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先别声张。那二百两即刻充进账房,我晚些亲自来对账。”
“是!”小道士如蒙大赦,朝玲儿深深一揖,余光瞥见小青仍杏眉倒竖,吓得拔腿就跑,袍角带起一阵风,险些踩到门槛。
小青气得直跺脚,拽着玲儿袖口:“就这么放他走?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咽不下又如何……”玲儿抬眸望向院前主殿,那两片新换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照得她眼底一片涩然。她苦笑低首,又仰起脸,把泪意逼回去,“管他金的银的,今日不醉不归!说好的,谁都不准走!”
小青闻言,倒竖的眉梢倏地松开,臂弯一勾,搂住玲儿脖颈,朗声笑道:“这才像许家的媳妇!管他明日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
小白轻笑摇头,目光掠过二人,眼底浮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初至人间,何尝不是这般快意恩仇?她走到玲儿身侧,双手扶住那单薄的双肩,声音温柔却笃定:“今日权当尽兴。有则有,无则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无论如何,莫负襄阳之期。”
玲儿鼻尖一酸,抿唇点了点头,朝小白与小青深深一躬。起身时,她眼角已滑落一滴清泪,却很快被风吹干,像是要把所有委屈与不甘都留在这一刻,然后——举杯向前。
第410章 敕旨临门
三人刚落座提箸,小厨房便送来三壶新酿,素炒青笋、椒盐豆干热气袅袅。筷尖离盘才半寸,外头忽传来一阵踉跄脚步,比先前更急更乱——“玲儿姑娘!玲儿姑娘!”声音一路劈开暑风,惊得檐角麻雀扑棱四散。
“又来了!”小青刚夹起的豆干“啪”地落回盘中,筷子重重拍在案上,人已倏然起身,“不叫人安生!我去看看!”
她掀帘而出,脚步带风,玲儿与小白对视一眼,也急急跟上。门外日头毒辣,青石烫得脚底生烟,那小道士几乎是滚下回廊,脸色煞白,汗透衣背。
“站住!”小青一臂横在玲儿前头,正拦住那小道士。小道士收势不及,差点又撞个满怀,被小青单手扣住肩膀,“慌什么!又是十万火急?”
“不——不是!”小道士扶着膝盖,汗珠顺着下巴滴到青砖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马……马车……乌泱泱全是人!锣——锣鼓震天,说是——”
“别卖关子!”小青掌心一用力,“咔嚓”折断了手中筷子,木屑飞溅,厉声喝道,“快说!”
小道士被吓得一激灵,抬头时嘴唇直哆嗦,声音却像被锣鼓盖过:“说是——来迎公主回銮!人……已至大殿!”
话音未落,玲儿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她踉跄倒退两步,重重靠在小白肩头,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千算万算,最怕的一日,还是来了。
小青脚下一错,已横身挡在玲儿面前,臂弯像一弯铁钩,把她往后拢了两步。她侧过脸,唇几乎贴着小白的耳廓,侧首低声:“姐姐,来者不善。要不要带玲儿——先走?”
“别慌。”小白抬手,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压,止住了后面的话。她顺势把玲儿推到小青身后,掌心在她肩背安抚地一抚,随即迈出门槛,声音不高,却透着沉静,“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只有许家的老妻与新妇,没有他们要的人。他们走错地方了。”
“就是!”小青应声拔声,尾音像剑锋出鞘。她手腕一翻,掌心向空中一抓,“锵”的一声清鸣,青虹剑自半空旋落,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她眉眼俱冷,“哪来的什么公主?没听说过!叫他们滚——否则休怪姑奶奶剑下无情!”
“青姑娘好本领,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一道低沉嗓音自回廊尽头传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剑鸣。众人循声望去——
杨沂中蟒袍玉带,背手而立,晨曦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剑锋,落在小白身上,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老夫杨沂中,见过许夫人、青姑娘——公主殿下。”
最后四字落下,他目光一转,准确无误地落在小青身后那道素影上。玲儿指尖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仿佛整个人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老匹夫!”小青凤目圆睁,一眼锁住石阶下的杨沂中。她手腕一抖,小道士踉跄跌出丈外;足尖点地,青影拔地而起,青虹剑化作一道青电,剑尖离杨沂中眉心不过寸许,寒芒映得他须发皆碧,“谁准你踏进内院?先吃我一剑!”
她提气轻喝,剑梢绽出三寸青芒,如日影里陡升的月辉,劈空便朝杨沂中顶门斩落——
“小青!”小白闪身而至,广袖扬起,并指如剑,一道柔力托住剑脊,生生将那记劈斩卸向一旁,青石地面被剑风削出一道白痕,“不得无礼!”
她眼角余光朝小青一挑,唇瓣微动,挤出一丝极快的示意——“带玲儿走!”
小青会意,咬唇收剑,朝杨沂中“啐”地一口唾沫,转身便要拉玲儿掠向后廊。
“且慢!”杨沂中身形一晃,越过了小白,径直朝玲儿迈去,“老夫此来,专为向二位道喜,青姑娘岂可离开?”
“杨大人!”小白忽地竖眉,雪发无风自扬,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却压得极低,矜贵而冷冽,“我家相公新丧,何喜之有?”
杨沂中一滞,笑意顿敛,整袖朝小白躬身一礼:“老臣失言,请夫人恕罪。”语罢,他自袖中抽出两卷明黄扎子,双手高捧,“朝廷有谕,许家听旨,许门白氏率家眷——跪接!”
小白垂眸,袖角轻拂,屈膝俯身,小青昂着头,连眼尾都不赏给圣旨。玲儿急急拽她衣袖,低声道:“小姨……”小青这才屈膝,半推半跪,却仍抬着下巴,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杨沂中脸上。
杨沂中低声一笑,声线里带着沙场老将的沙哑与从容,仿佛面前的不是森然剑锋,而是三月春风。他连眼皮都未抬,只侧身避过那一点寒芒,袖口一拂,露出内中明黄扎子:“青姑娘火气还是这般旺。”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剑尖,落在玲儿发间那支桃木簪上,一瞬温软,随即收回:“老夫奉敕而来,不敢耽搁。”
话音未落,他双手捧扎,指节因常年握刀而粗粝,此刻却稳得像铁铸,朗声启读——金线龙纹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字字铿锵,如钟磬撞山,回荡在青云观前庭:
“皇帝制曰:
惟尔许仙,钱塘布衣,术精岐黄,心秉仁厚。活人无算,济厄有恩,民怀其德,里巷称颂;更值邦家多故,尝以医术佐济军民,忠义昭然,不慕荣利。逝后舆情追仰,祷祀不绝,其功在民,其义可嘉。
朕惟崇德报功,国之常典;崇道励忠,治之要道。兹特追封尔为大道真人,赐号崇仁济世,以彰尔医术之神、仁心之广;追赠忠义侯,食邑三百户,以表尔忠君之心、为民之诚。
呜呼!生为良医,死为明神,爵列通侯,名垂青史。尔灵不昧,尚克钦承!
——诰命所至,主者施行。”
声落,他微抬眼,见对面三人神色各异:小白俯身低首,雪发掩面,肩头轻颤;小青仍昂着头,唇角却止不住下撇;玲儿跪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指节泛白。
杨沂中又接着念道,声音微缓,却依旧金石铮然:
“夫荣则妇贵,礼之常也;德配则名显,义之宜也。尔许氏,乃忠义侯、大道真人许仙之妻。淑慎端良,克娴内则,相夫以仁,辅夫以义,使许仙无内顾之忧,得专力于济世救民。其贤行懿德,足为闺阁仪型。
兹因许仙功懋,特敕封尔为安国夫人,赐霞帔一袭、玉带一围,许乘肩舆,出入礼仪如制。
尔其谨守荣名,益敦懿行,永光厥族,以副朕褒奖之至意。
——诰命所至,咸使闻知。”
杨沂中轻咳两声,展开第三封扎子,声音依旧沉厚,却多了一分掩不住的感慨:
“皇帝敕曰:
盖闻玄元阐化,辅世以清宁;至人垂休,济时以灵佑。故道录司提点、青云观掌门玄灵子,抱冲虚之德,蕴玄妙之术。早悟真诠,栖心云壑,阐扬正一道统,丕振玄风;护佑邦家,禳灾弭难,值边尘未靖之时,以清静之功佐安黎庶,遇岁祲荐臻之际,以祈禳之术苏息民生。其教也,导人向善,化洽乡闾;其功也,辅国宁邦,泽被遐迩。念其忠忱贯日,德望昭垂,今特追赠为“通玄护国真人”,谥“靖安”,以彰其辅世济民之伟绩,表其体道合真之高风。
尔玄灵子夫人小青,淑慎端良,慧心明达。克修妇德,协赞玄功,内睦家庭,外和道侣,助夫阐扬教法,同心护佑邦畿。其懿行可嘉,柔嘉有则,宜受荣封,以光彤管。今册封为“翊真夫人”,锡之诰命,以慰泉壤,以昭淑德。
於戏!真人以道辅国,名垂不朽;元君以德宜家,泽及后昆。尔其歆享殊荣,永绥福泽,护我邦家,佑我蒸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暑气蒸人,殿外蝉声聒耳,殿内却静得能听见汗水滴在金砖上的轻响。杨沂中挺直脊背,蟒袍前胸已被汗浸湿一片,他却不敢抬袖去擦,只深吸一口气,展开第四封扎子,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掩不住的干哑:
“皇帝敕曰:
钱塘县捕头李公甫,职司捕盗,恪恭匪懈;金寇暗渡,煽乱郊畿,公甫闻警即赴,挺身格斗,力竭殉职。吏员虽微,节义不减公卿;职守虽卑,勋烈亦光竹帛。朕用悼焉,特追赠尔为进义校尉,阶从九品,赐葬祭银五十两,以旌死事之雄。
呜呼!临难不苟,其忠可旌;为民殒身,其名可垂。尔灵有知,尚歆宠命!
敕下,主者即行。
据临安府奏:公甫之妻许氏,痛夫殒难,誓与同归,投缳完节;遗女碧莲,幼失怙恃,茕茕无依。朕惟旌忠励俗,优恤良嗣,乃国之常典。
今特札付临安府、钱塘县,即日奉行:
一、于本县城隍庙侧,建“忠烈双馨”牌坊,工料动支官库,务取庄严,以垂永久;
二、赐女碧莲银二百两,由户部拨给,府县转颁,以资日用;
三、赐永业田十亩,蠲其赋税终身,俾得恒产;
四、令地方官岁时存问,择里中善老照拂,遇有困乏,即行赈济,勿使孤女流离。
札到,限日兴工,具疏回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沂中如释重负,却不敢懈怠,抬袖悄悄抹了把额上汗水。六月酷暑,他衣襟已湿得能拧出水来。殿内静得可怕,连更漏声都似被这份沉甸甸的皇恩压断。
读毕,杨沂中已汗透重衣,他缓缓收拢黄敕,抬眼望向阶前。三名女子俯伏烈日之下,雪发与青丝交缠,素衣被汗水贴在背脊,像四株被暴雨打弯的细竹,却无人出声。蝉鸣忽断,只剩热风掠过白幡,发出猎猎的、刀割般的声响。
杨沂中轻咳一声,朝小白深深一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许夫人——圣恩浩荡,封侯赠爵,立坊恤孤,可谓仁至义尽。还请夫人领旨谢恩,莫负皇恩,莫负逝者!”
小白低首,双手接过四卷扎子,指尖在明黄绢上轻抚,像抚过三道旧伤。她抬眼,眸色静得泛凉,唇角却勾出一点笑:“三条命,四道恩……也够了。该走的不该走的,”声音轻得像替风收尾,“朝廷与许家,再无瓜葛,也再无——朝廷要的人。”
她收扎入袖,朝杨沂中深深一福,袖角扫过青砖,像扫净最后一粒尘:“民妇白娘子鸣谢圣恩,杨大人——请回。”
杨沂中朗声一笑,白须微颤:“许夫人可闻双喜临门乎?”他转身,一步走到玲儿面前,袍角“啪”地铺展,竟俯身跪地,叩首及砖:“三日后施行禅让大典,新皇登基,已复公主名位。太子御赐驾撵,已在山门外,请公主殿下,随驾回銮!”
“禅……让?”玲儿瞠然,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她早知龙椅上的皇帝有隐退之念,可真听见“让”字落地,仍像被冰水兜头浇下——至尊之位,说放就放,而朝廷——也终于来收回她这条漏网之鱼。
“不错。”杨沂中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笑得温雅,“新皇已御丹凤门,待公主回宫,共襄盛典。”
山风忽起,吹得四道明黄敕书微微掀角,像要振翅而飞。玲儿立在风口,素衣被掀起,露出腕上那支桃木簪——粗糙、微裂,却牢牢束住她散乱的青丝。
“我不是什么公主,杨大人认错人了。”玲儿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吹即散的烟,却仍掩不住尾音的颤抖;泪珠盈在眶底,将落未落,映得她一双杏眼愈发清亮。
杨沂中踏前半步,官靴尚未落地,寒光一闪——青虹剑已横在他颈前,剑气削得鬓边几茎白发微飘。小青手腕稳如磐石,声音比剑锋更冷:“再近一寸,血溅当场!”
杨沂中却只是浅浅一笑,两指拈住剑梢,轻轻拨开,动作从容得像拂去肩上尘灰:“老臣历经三朝,为官近四十载,看着公主长大,岂会不识?”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剑刃,落在玲儿耳际,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她一人听闻:“太子有言——太子在,玲儿永远是玲儿。复公主名份,只为登基大典那日,能见到自己的妹妹。”
一声“妹妹”,似骤雨落入心湖。玲儿指尖倏然收紧,记忆翻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她被淑妃责罚,长跪慈元殿外,太子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住瑟瑟发抖的她,宫灯摇曳,他温声说:“别怕,有哥哥在。”如今旧景重现,却隔着生死、隔着权谋,她眼眶一热,泪珠几乎夺眶而出。
她指尖微颤,却死死攥住袖口,不肯转身,也不肯应声——仿佛只要不开口,那声“妹妹”就还只是风里的呢喃,而非锁链。
杨沂中见她眼神摇晃,又贴近半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尘埃:“青云观也罢,许家也罢,天恩浩荡。回了宫,公主不负任何人。”
短短一句,像冰水浇在炭上,滋滋冒着白烟。玲儿指尖一颤,酒意全醒。
她懂——如何不懂?前脚老道士卷走金步摇,观里账上见底;后脚仕林戍边襄阳,生死未卜。若无“公主”二字护身,那些追封、赏赐、牌坊,转眼便成镜花水月。她再不是当年敢逃敢闹的安阳公主,而是血脉里并无半滴龙血的“假凤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抬眸望向门外——仿佛看见朱红宫墙层层合拢,金瓦映日,却冷得像冰。那里没有仕林,没有杏花村,也没有今日这顿热酒;有的只是随时翻脸的龙颜,和一句“伴君如伴虎”。
皇命终究来了,她又能躲到哪里?天地君亲,君在亲之前;她若再逃,便是抗旨,便是欺君,便是连许家、青云观一并拖入深渊。
第411章 约法三章
风掠过庭院,吹得她素衣贴在身上,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轻得随时会碎。
小青把玲儿拉到石榴树荫下,掌心死死扣住她腕脉,声音压得只容两人可闻:“老匹夫来者不善。你若点头,咱们今夜就闯出去——鱼死网破也罢,我和你娘脱得了身。走不走,只你一句话!”
树荫碎影在玲儿脸上晃动,像一池被搅乱的月色。她垂着头,嗓音带着哽咽的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走了方便,青云观怎么办?道长伯伯一生心血,难道付之一炬?还有仕林哥哥……我们前脚逃,他后脚便是抗旨的罪囚。边关千里,朝廷要他的命,易如反掌。”
她反手按住小青手背,指节冰凉,却轻轻拍了两下,泪珠滚落却带着决绝:“小姨放心。念及旧情,他们不至于对我怎样。况且新皇登基,普天同庆,或许——也并非坏事。”
小青喉头滚动,掌中力道倏地泄了大半。她低头,看见自己指背上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紫痕,还未回神,玲儿已挣开她的手,步出树荫,踏入炽白阳光。
“杨沂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酒醒后的冷澈,“我问你——此去当真只为太子哥……为殿下贺喜,别无他事?”
杨沂中俯身,汗水顺着眉骨滴在赤金砖上,瞬间蒸成细小的白烟:“回公主,老臣不敢欺瞒。此行只为宣读圣谕迎公主回銮,再无他事。”
“好——无事便好!”玲儿忽地拔高声调,袖角一甩,猎猎作响,“要本宫回銮可以,却先约法三章!”
她不等杨沂中开口,她已竖起一根手指,朗声如敲金击石:“其一——青云观永为皇家道场,岁岁俸银千两,不可断绝!”
“青云观保稷安民,理应如此。”杨沂中低首,花白鬓角被晨阳镀上一层金,却掩不住额间细汗,“公主玉口已开,老臣即刻请旨。”
“其二——”玲儿步下石阶,素衣掠过杨沂中身侧,带起一缕轻风,“许仕林乃家中独子,又值父丧,当令其回京侍母,即刻召回,不得使其戍边,叫他骨肉分离!”
杨沂中侧身再拜,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早有此意。襄阳重镇,百姓倒悬,暂须许判官雷霆手段。既公主有命,待回宫后,新皇必从之。”
“其三——”玲儿虚扶他手臂,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观外青山,“本宫尚有事务未结,今日不便。两日后辰时,你们再来接驾。”
“这——”杨沂中微抬眸,正触到玲儿眼底那抹不容商量的决绝。想起太子临行“凡所求,悉允之”的嘱托,他只得颔首,“是。山路崎岖,来回不便,老臣便率众守在观外候驾,免得误了时辰。”
“带着你的人走!”玲儿冷眼一瞥,轻叹掩在袖下,转身不再看他,“留两日清净,本宫不想见到你们。”
“遵旨。”杨沂中缓缓后退三步,这才转身。迈过门槛时,他忽又回头,唇角动了动:“公主深明大义,莫负——”
“本宫知道!”玲儿厉声截断,袖风一扬,“不劳你杨大人提醒!”
杨沂中喉头一哽,挤出一丝笑,恭敬俯身:“老臣告退。”
转过墙角,日头晒得青砖白得晃眼。两名随从肩背笔挺,垂手而立,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轻浅——这是多年随驾养成的习惯,主上一言不发,他们便如钉在地上的木桩。
杨沂中猛地收步,花白须发根根炸起,像是憋了一整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裂缝。他一把揪住为首那随从的胸口,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提离地面:“聋了还是哑了!没听见吗!走!都给我滚出去!”
他手臂一扬,校尉踉跄半步,却仍不敢卸力,硬挺着站回原地,汗珠顺着眉骨滴在赤金砖上,瞬间蒸成白烟。
“观外三里,扎营!无老夫之令,敢踏进半步——军法从事!”杨沂中怒喝,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脸上,又是一脚,靴尖踢在校尉的胫骨,“当”一声甲叶脆响,却像踢到铁桩,校尉纹丝不晃,只低声领命:“——得令!”
另一人亦被这雷霆之怒震得脸色发白,未等吩咐,已快步跟上。两人脚步齐整,铠甲相碰发出轻响,依旧训练有素,却像被鞭子驱赶的雁群,灰溜溜撤出山门。
杨沂中背手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花白须发被热浪蒸得卷曲。他抬眼望了望观内飞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掌心——那曾抱过幼时公主的手臂,如今只剩一道无奈的军令。半晌,他长叹一声,自嘲一笑,转身大步而去。
背影被烈日拉得老长,却掩不住他肩头微不可察的轻颤——那是对天命的敬畏,也是对玲儿泪眼的歉疚。山风卷旗,猎猎作响,像替这位三朝老臣,叹出半口不敢吐的浊气。
夕阳西沉,霞光如血,从栖霞岭一直染到青云观屋脊。风掠过残荷与纸灰,卷起白幡末梢,却吹不散檐下闷热。蝉声拖得老长,像锈锯在木上来回拉扯,一声一声,把人心磨得发涩。
小白独坐廊下,四道扎子摊在膝头,明黄绢面映着残阳,刺得人眼眶生疼。她指尖抚过“许仙”二字,泪珠滚落,砸在朱印上,晕开一圈暗红。那泪仿佛带着火,烫得她指节微颤,却烫不热已冷透的心。她低低一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道追封,一道诰命……再多墨字,也换不回你替我撑伞的一刹。”
小青从旁侧过身,指尖一挑,将写有她和玄灵子名字的那封抽走。纸面在风里翻动,哗啦啦作响,像极细的嘲笑。她抬眼一扫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唇角勾起冷哂:“狗屁。”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弹,一缕青绿火苗“噗”地窜起,瞬间裹住整幅诰命。火舌贪婪地舔过“通玄护国真人”“翊真夫人”冰冷字眼。纸灰卷曲,像黑蝶振翅,被她扬手抛向落日,灰烬随风撒向漫天残照——黑点在金红霞光里缓缓飘坠,像墨汁滴入金液,终被暮色吞没。
灰烬落在石阶,落在残花,也落在小白泪湿的袖口。她抬眸,看那最后一粒火星湮灭,轻声道:“我要的,他带不回来。”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晚风忽止,残照收尽。天地像被抽走颜色的画,只剩灰白与暗金。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拉得细长,一路铺到山门外——那里,铁甲的轮廓已隐入夜色,像一排沉默的獠牙,等着两日后辰时,将最后一点自由也嚼碎。
玲儿的心比这暮色更重——她再也猜不透那位“太子哥哥”的心思:复名位、享荣华,是恩?是锁?还是另一场交易的筹码?
自淑妃横死、身世揭开,她早把“公主”二字连同宫装埋进坟土,只想做个平凡妇人,随仕林到山高水阔,襄阳也好,历阳也罢,有个小宅、几亩薄田、一盏灯火——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可山门外,朝廷的营帐连栅成排,号角与更鼓交替,声声刺入耳膜。她只想再求一刻清净——不闻权谋、不论祸福的一刻。
她提裙狂奔,穿过许仙尚带余香的灵堂,绕过仕林空荡的厢房,泪遮了眼,脚下踉跄。石阶、花径、回廊……一一在裙边掠过,泪珠砸在青砖,碎成细小的光,却落不到一颗安稳的心上。她乱了,每一息都像受着穿心之刑。
第412章 落日盟约
落日把天边烧成赤红,像一炉熔化的铁,随时会倾泻而下。她望向北边,张口欲喊,却怕山底那数十双耳朵——她终究跑不出朝廷的掌心。
她红着眼,踉跄奔向西山坳口——想再看一眼祥和的落日,与这个“村野民妇”的自己告别。刚转过山嘴,举目却见崖头坐着一道倩影——素衣被暮风吹得紧贴瘦骨,发髻半散,几缕湿发黏在颊侧。她双臂环膝,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带,像一株被夜雨打湿的梨花,孤零零悬在崖边。
玲儿脚步一顿,胸口起伏——那分明是莲儿。方才酒桌上听闻“襄阳”二字,她便悄然离席,如今竟躲在这荒崖上,泪与汗交织,顺着下颌滴落崖下,碎成点点银光。
玲儿深吸一口气,抬袖胡乱抹了把脸,把泪与汗一并擦去。她提起散乱的裙裾,踩着碎石,一步一步走向崖头。残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即将交汇的河,终于要在暮色里碰头。
“好美的落日。”玲儿盘腿坐下,霞光为她镀上一层金红,连睫毛都成了半透明的琥珀。她抱膝望着天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云彩,“不知我还见不见得到这样美的日落。”
“当然会。”莲儿侧目,泪痕被夕照映得晶亮,却弯了弯唇角,“我虽没出过门,可也知道——襄阳也有落日。”
玲儿轻笑,摇头,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飘出来:“莲儿姐姐,你恨我吗?”
山风吹得野草沙沙,像替人叹息。莲儿也苦笑,抬眼望天:“我不恨你,一点也不,我不如你,更配不上他,我只是……心还会痛,还需要些时日。”
“别这么说。”玲儿抬头,正撞见莲儿睫羽上那滴悬而未落的泪珠,在霞光里颤颤欲坠,“你从来都配得上他。你是世间上最懂他,最能照顾他的人。”
莲儿破涕为笑,泪珠终于滚落,却在唇边绽开一朵小小的梨涡:“傻妹妹,往后照顾他的该是你。我和他生来就是兄妹,一辈子都只能是‘兄妹’。”
她伸手替玲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鸟:“去吧,去襄阳,去把你们的日子过成最美的诗。我在这儿,看夕阳,也看你们。”
山风卷着残阳的火苗,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玲儿低下头,额前碎发被风揉得凌乱,她顺势一拨,却掩不住指缝间簌簌滚落的泪:“莲儿姐姐,你……能否应我一件事?”
莲儿轻笑,尾音里却带着同样的哽咽,伸手捧住她被霞色映得发烫的脸颊:“今日怎么这般小女儿态?我那雷厉风行的玲儿哪儿去了?”
指尖触到冰凉的泪,怀里的肩膀细得仿佛一捏就碎。玲儿咬了咬唇,单薄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在了,又或是回不来……你能替我照顾仕林哥哥吗?就当……从来没我这人。”
“说什么胡话!”莲儿猛地侧目,眼中惊疑未定,抬手贴上她额头,又贴回自己,同样冰凉,“没病没烧,可是酒劲上头?在这胡言乱语!”
“我没有……”玲儿吸了吸鼻子,再抬眸时,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世事无常,我只放心不下他。好姐姐,应下我吧……”话音未落,声已嘶哑,泪珠成串砸在莲儿手背,烫得人心尖发颤。
莲儿望着她,忽然朗声大笑,可笑着笑着,眼泪也滚了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指尖:“多情种子,同他一个样!”
她抬头,望向最后一缕残阳,仿佛看见三年前那个星夜——那个披星戴月,纵马翻山,只为在临行前见她一面的少年。笑意还挂在嘴角,泪却止不住地落:“世事无常又如何?山海虽远,情深可越。你们……”
话音未落,莲儿忽然怔住——山风裹挟着隐约的礼乐,悠悠飘上崖头,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得她心间发紧。再抬眼,只见玲儿眸底泪光翻涌,仿佛随时会决堤。莲儿半跪而起,双手扶住她颤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可是出了什么事?那礼乐……究竟从何而来?”
玲儿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将方才朝廷命她回銮的始末一一道来。声音破碎,字字都带着山雨欲来的惊惶。
莲儿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坐倒在崖石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托付,早已是玲儿最坏的打算。她猛地握住玲儿冰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声音发颤却急切:“你听我的,别去!一入宫门深似海,纵是新皇宅心仁厚,你们终究再不是骨肉至亲,变数太多——不如趁夜逃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今晚就走!”
说罢,她起身欲走,却被玲儿死死拽住掌心:“不行——我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莲儿俯下身,与她四目相对,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你明明不愿意,为何还要去?”
“为了他……也为了大家……”泪水顺着玲儿的眼角滚落,她抵在莲儿肩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走。他的命攥在朝廷手里,我一逃,刀就会落下……就算以命换命,我愿意。”
莲儿语塞,只能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两具冰冷的躯体在夏夜的山风里相依,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压弯的芦苇,互相支撑着,不至折断。
“所以……我才求姐姐应我。”玲儿抬眸,睫羽上泪珠轻颤,“若新皇只念旧情,复我名位,那便最好——青云观得朝廷庇护,他也必受重用;若天不从人愿,万一有变——姐姐万万不可忘了今日之约!”
莲儿无言,只将她更用力地拥紧,泪珠落在玲儿发间,滚烫又无声。此刻她才明白,所谓爱,并非占有,而是甘愿为对方放下所有,哪怕情非得已,也要成全他的平安。
日头彻底沉入山后,夜幕四合。身心俱疲的玲儿在莲儿怀中沉沉睡去,眼角仍挂着泪,唇角却紧抿成倔强的弧线,眉心拧着散不开的结。
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色吞尽,莲儿抬手,以指腹轻轻揉开她眉心的褶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答应你。可就算你不在,不仅他会等你,我也会守着你——一直守到你们重逢。”
夜风掠过,山花摇曳,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替谁点亮了一盏归家的灯。
第413章 红妆泣阙
两日后,卯时未到,山口已列满甲兵。晨雾被铁蹄踏碎,旌旗猎猎,却像被霜雪浸过,白得发冷。金瓜斧钺分列成廊,甲胄映着初升的朝阳,闪出钝重的寒光,人人都如石刻,眉眼低垂,唇线绷直,不见一丝喜色。鼓乐未响,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白气在清晨的凉意里一瞬即散,随即又沉入死寂。晨光铺陈,照得每一张脸都灰白,仿佛此去不是回銮,而是一条有去无归的末路。
青云观内,更鼓才歇。闺房窗棂透进微青的天光,玲儿对镜而坐,一夜未阖的眼布满红丝。宫人新送来的华服层层展开——
大袖对襟,赤霞绫为面,金线绣凤,尾羽曳地;腰间玉带十二銙,每銙嵌一颗南珠,冷光流转,压得人透不过气。霞帔以绛红销金纱为底,缀流苏百结,一垂到靴面,走动间沙沙作响,像锁链拖地。
脂粉厚厚覆上憔悴,连日的泪痕、不眠的乌青,一并被抹平,镜中人脸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点以艳红口脂,轻轻一抿,像嘴角挂了一滴血。指尖最后一点朱砂颤着落下,染在凤尾羽尖,红得刺目——她望着镜中人,忽而觉得陌生:那不是安阳公主,也不是玲儿,只是一具被金绣包裹的囚徒。
小白执一把牛角梳,替她篦过最后一缕乌发。梳齿行至梢端,却像被什么绊住——原是两根白发,一白一青,悄无声息地缠在玲儿鬓旁。小白指尖微颤,想绕开,泪已先坠,砸在交叠的发丝上,溅成更细的银线。她仰了仰头,去擦,却越擦越湿。昔日闭关冲境,真气走岔、百脉如割,她没吭一声;如今不过小小一梳,竟比当年破关还难。她咬紧牙关,仍不出声,只把不舍藏进齿痕里,一下、又一下,直至青丝尽数挽成高髻。最后一绕,她悄悄把自己那根白发也缠了进去——像埋下一句说不出口的“我陪你”。梳停,她背过身去,肩膀细细地抖,泪这才倾盆而下,砸在脚背,碎成无声的“保重”。
小青弯腰抓起褥上的青布包裹,攥得指节发白。青虹剑斜在腰间,随她打颤的身子一荡一荡,剑穗乱撞玉磬似的响,倒像随时要拔剑砍人。她两步冲到玲儿跟前,把包裹死死按进她怀里,仿佛塞的是自己的命。玲儿轻笑哄她:“宫里什么都有,这些留给家里用……”
话未落地,小青已拼命摇头,泪珠甩成碎玉,砸得满地星屑。她想说“我不放心”,一开口却只剩哽咽,包裹被推来推去,绳结勒得她手背通红,泪滚上去,像给那红又添一层火。
屋里呜咽成潮,唯有玲儿还在笑。她推开包裹,软声逗小青:“又不是不回来了,今日且留下,也省得我来回带。”小青愣住,泪悬在睫毛上忘了坠。
莲儿趁机上前,把包裹重新塞进玲儿掌心,掌心覆掌心,温度一层层叠上去。“小姨的话不听,连姐姐的面子也要驳?”她声音轻,却带着笑,像怕惊了泪,“里头有姑母昨夜蒸的桂花糕,过了三日就发酸;还有一件薄蚕衣,我熬了两夜才裁好,你若不带,过了夏日,再穿便要隔年,岂不白费我的心?带着吧——睹物思人也罢,也算我们没白相逢一场。”
话音将落,玲儿唇角的笑先碎了。泪越聚越满,终于冲破厚厚的脂粉,在苍白的颊上犁出两道细沟,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像雪里突然裂开的春痕,脆弱得叫人心惊。她垂眼,看自己被莲儿合拢的指,又看怀里那个不大的包袱,泪砸在包裹的青花布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像一场无声的骤雨,把“公主”两个字打得面目全非。
玲儿猛地一头扎进莲儿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那纤薄的腰,仿佛抓住的是即将被狂风卷走的最后一把稻草。包裹被挤在两人之间,桂花糕的甜香与薄蚕衣的素淡气息混着泪水,闷得她胸口发疼。哭声炸响,凄厉得像裂帛,惊得檐下铜铃乱晃,连门外小道士手中铜盆也“当啷”坠地,水花四溅。
小青再看不下去,别过脸靠在小白肩头。小白抬手,替她拭去不自觉滑落的泪,自己却也只能怔怔望向屋梁——人生何处不别离?何处不横生变故?烟火人间的美好,为何总像指间沙,握得愈紧,失得愈快?
莲儿被玲儿撞得生疼,金钗玉簪硌在锁骨,却纹丝不动。她一手环住玲儿颤抖的肩,一手轻抚那被步摇压得微乱的发髻,由着她哭,由着她抖。待哭声稍歇,她才轻轻将人推开——那张脸已敷满泪痕,脂粉被冲成一道道淡红沟壑。
莲儿含泪带笑,拾起妆台羊毫,蘸了脂粉,轻轻点在玲儿湿冷的颊上:“就算走,也该笑着走。若不然,等哥哥回来,可要怪我欺负你。”
玲儿仰头,努力把泪咽回去,再低头时,眼眶已布满血丝,却强弯起嘴角,声音嘶哑却坚定:“等我——我一定回来……”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时,大红霞帔掠过门槛,像一尾锦鲤跃出浅滩,扑向未知的深海。晨钟恰在此刻响起,声声慢,声声紧,替屋里人,送最后一程。
更漏三声,辰正已到。朱漆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晨光像刀口切进来,照得檐下铜灯惨亮。玲儿立在门槛里,宫妆已成——
赤霞绫大衫铺金织凤,两袖垂落三丈,行一步便扫起阶前碎叶;霞帔从肩头流泻,绛红销金纱映得颊色更白,仿佛雪上覆血。鬓畔金步摇颤颤,珠串轻撞,像替更漏数最后几下心跳。
门外,两排宫婆齐跪,额头抵地,呼声却震天:“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呼声未散,为首的婆子已膝行两步,双手高举欲扶。玲儿眸光微垂,眼底无波,只把指尖更紧地扣进莲儿与小青的臂弯,拖着丈余长裙,一步一步踏下石阶。裙摆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血河。
山门口,八人抬的朱舆辇候着,辇顶高翘,金檐如翼,投下一片阴冷。杨沂中自人群中趋出,蟒袍前襟瑞兽纹被朝阳照得雪亮,他俯身长揖:“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玲儿斜眸睨视,唇角微抿,脚步未停,越他而过。裙摆擦过杨沂中靴面,带起一阵细风,像无声的耳光。小青擦身时忽然顿住,青虹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贴着杨沂中腰眼,剑气割得蟒袍微陷。小青手肘抵在他肋下,声音压得只剩一线:“老匹夫!敢食言半句,姑奶奶血溅皇城,也拉你们陪葬!”
杨沂中身后数十侍卫“哗”地亮刀,刀光映日,白成一片。杨沂中却抬手一按,众刀顿止。他朝小青长揖到地,鬓边白发被剑风吹得乱飞:“青姑娘放心——天道自在人心。”
剑“咔”地回鞘,小青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像把方才的杀气一并卷走。舆辇八人抬,朱漆金顶,停在山道中央,仿佛一只张翅待飞的朱红巨鸟。玲儿踏入前,忽回头——
轿帘半掀,她探出上半身,朝人群伸出手。小白疾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指节被脂粉覆得苍白,却仍在轻颤。
“娘、小姨、姐姐……”玲儿的声音被晨风割得细碎,却死死扣住小白掌心,“告诉仕林哥哥——速回京城,玲儿……在宫里等他。”
泪在眼眶里打转,被金步摇的珠光一映,像随时会坠的晨露。
小白连连点头,雪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她泪湿的颊边:“放心,娘一定告诉他……不会让你等太久。在宫里,好好吃饭,别惦记观里……”
话未竟,喉头已哽住,只把那只手更紧地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留在彼此掌纹。玲儿松开,又抓住莲儿——
“姐姐……”
二字刚出口,背后忽起一声长号:“起——驾——”
一声长号划破山雾,像钝刀锯过晨空。八个杠夫齐喝,肩骨猛地一沉,朱红舆辇“腾”地被举过头顶,八根杠子同时发出“咯吱”一声惨叫。玲儿半截身子还在轿外,指尖死死扣住莲儿手腕,指甲陷入对方皮肉,血珠与泪珠混成一条细线。
“桂花糕记得吃——别放坏!”
莲儿被带得脚尖离地,声音劈了叉,一路小跑,石子在裙底飞溅,“衣裳薄,只能闺房穿——不能见人!到了宫里——来信——”
“姐姐!”
玲儿哭喊,嗓子已撕得血哑,另一只手死命扒住窗沿,金箔指甲“咔”地折断一片,朱漆木框上留下五道白痕。舆辇却越滑越快,杠夫小碎步变成疾驰,像八匹脱缰的骡子。
“时辰到了!公主自重!”随行婆子一拥而上,三五只手同时掰玲儿的手指,指节被拗得“格格”作响。一人扬肘撞在她肩窝,一人掰腕,一人捂嘴,像拖案板上的活鱼,生生把她塞进轿厢。轿帘“啪”地落下,金钩相撞,脆响惊心。
莲儿追出最后一步,被婆子反手一推:“滚开!误了吉时你担待?”
她踉跄倒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咔嚓”一声不知是石裂还是骨裂。素色裙摆“嘶啦”被轿辕铁钩撕开一道长口,像白帛上陡然绽开的黑牙。她顾不上疼,爬起再追,却只抓住一把被风扬起的轿帘流苏,指尖一捻,金线断成微尘。
“姐姐——!”
轿内传出玲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声音被轿壁撞得粉碎,只剩断断续续的颤音。
小青早已红了眼,青虹剑“锵”地斜插入土,剑身嗡鸣未绝,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姑奶奶忍你们一路了!”
她一把揪住方才推人的婆子后领,扬手便是“啪”一声脆响,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粉扑簌簌掉,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肉。婆子尖叫后仰,小青顺势一脚踹在她膝弯,人扑通跪地,发髻散开,像一团被踩烂的棉絮。
“护驾——!”
侍卫们拔刀,雪亮刀光映着朝阳,白得刺眼。小青旋身夺过一根杠子,横扫一圈,三名侍卫被逼退两步。趁这乱,小青劈手又抓住一名婆子的衣襟,左右开弓,耳光雨点般落下,口中骂声混着哭腔:“让你们推!让你们催!狗仗人势的东西——”
“小青住手。”
小白指尖一挑,两道月白绫光自袖底射出,灵蛇般缠住小青手腕,轻轻一扯,便把她与那群婆子隔开。光芒散处,青草伏地,晨露簌簌,像下了一场急雨。小白收诀,低叹:“玲儿已经走远了,别难为她们。”
小青被缚得一顿,抬眼望去——山坳尽头,只剩一点朱红在雾霭里浮沉,像将熄未熄的烛芯,随时会被晨风吹灭。她挣了挣,白绫松落,小白扣住她的手腕,再迈不开步,她胸口起伏,喉头哽咽:“就……就这么让她被带走?”
小白握住她手,掌心冰凉,声音轻得像落叶:“人各有命。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风掠过,吹散最后一角轿帘。小青狠狠咬牙,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落下。她回身,正见那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往人群里钻,灰白的发髻散了,鞋也掉了几只。
“回来!”
小青一声厉喝,脚尖挑起半块碎石,“嗖”地击在最后那婆子膝弯,几人连连跪地磕头:“姑奶奶饶命!老婆子瞎了眼,冒犯了姑娘,冒犯了各位仙子——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贱命……”
尘土飞扬,额头见血,她们却不敢停,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青石地面蹭得乌青。
小青冷眼看着,抬脚踹翻为首的那个,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道歉!给她道歉!”
几人扑通扑通摔作一团,又慌慌张张爬回莲儿脚边,额头抵地,磕头如捣蒜:“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猪油蒙了心,狗仗人势,千不该万不该推搡姑娘……”
莲儿却像没听见。她跪在原地,膝盖处的血痕已凝成黑紫,却仍朝着山道尽头,直直望着。那一抹朱红早已看不见了,只剩晨雾翻涌,像一张吞人的巨口。她目光空洞,泪无声滚落,砸在碎石上,溅起极轻的“嗒嗒”,像更漏残响。
小青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眼,泪却越抹越湿。她抬脚,又狠狠踹向那几个婆子:“滚!”
几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爬起,踉踉跄跄往山下逃。灰白的背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几只被踹折了腿的老兽,再不敢回头。
风停了,山道空空。莲儿仍跪着,泪已干在颊上,留下两道晶亮的痕。小青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和远处渐渐散尽的更漏。
朝阳终于跃出云层,金光泻下,照在她们相偎的影子上,薄得像一张纸,却久久不折。
第414章 金使迷云
晨鼓三通,襄阳城西南隅的转运司衙署已灯火通明。檐角浸在汉江的薄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案头却堆起随、郢、均、房四州的急报,墨迹未干,便催得人眉心发紧。
许仕林着青色公服,袖口挽至肘间,指尖划过账册,目光冷定。录事参军周楷躬身立在阶下,额角细汗如雨:“大人,郢州夏税折帛短少三成,通判言蚕桑遭水,百姓无力完纳。”
“水患是实,短三成却是虚。”仕林朱笔一圈,声音不高,却带着转运官特有的审慎,“历阳旧例:灾伤须绘图,里正耆老联名具结,逐村核亩。限郢州三日呈上,若敢虚报,以欺官论罪。另折帛暂折粟米,每匹抵二石,减民负而足军需,缓征断不许。”
周楷方退,兵马都监赵武掀帘而入,甲胄凝霜:“大人,均房军粮被邓州守卒以无勘合为由截留,仓储亦告满。”
“勘合误带,杖吏二十,即刻押往;仓储虚实,历阳曾以量具逐廒而核。”仕林取过仓储清册,朱笔一点,“汝带推官赴邓州,照式丈量,若廒缺石盈,当场锁拿,不必回禀。流民窜房州,先拨厢军两百巡边,开仓赈济,登记造册,与金州互报,勿使盗寇混入。”
随州州判李默又至,呈上字条:“去年冬播麦种霉变,百姓恐秋粮无收。”仕林掷笔:“历阳旧案:仓吏为省廒位,置种于潮偏,致霉。今亦照行——查库房干湿簿、当值名册,若属实,追俸购新,均州拨五千石晚麦,令汉江漕船即日发运,农时误不得!”
均州军器监亦被催缴,历阳旧法:工匠日录修缮之数,按周亲验,今亦令照行,杜绝滥竽。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昔年知县任上磨出的锋刃,如今化作转运司的雷霆。
晨鼓余音未散,衙署外又传急步。仕林方端茶,帘后一声轻笑穿透雾气:“好好好,仕林兄风采依旧,雷厉风行,倒比在历阳断案更忘我了。”
茶盏未离唇,他已抬眸,目光穿过氤氲热气,落在那袭熟悉的青衫上——眉梢带笑,眼底却藏着千里奔波的风尘。
那青黑公服上银线军纹零星——正是时任军器监簿留正。
许仕林见是他,肩背无形中松了半寸,茶盏轻搁,漾起一声笑:“留兄好会躲懒——方才吏员满堂不见踪影,如今倒来取笑我。”他拍了拍对面坐榻,“坐。我正催均州军器修缮,你来得巧,可有消息?”
留正欠身落座,接过新煎的热茶,先抿一口,目光却掠过帘外,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正因军器,我才来寻你。”说罢,他抬手微一示意,左右吏员会意,鱼贯而出,顺手将槅扇轻掩。屋内顿时只剩更漏滴答,茶香与暑气交织,凝成一层紧绷的静。
许仕林见状,眉峰微敛,也放下茶盏,半倾身凑近,嗓音压得极低:“怎的?有密旨?”
留正摇摇头,不答,只举杯又呷一口,似借茶盖掩住唇形。旋即起身,一把拽住仕林手腕,半拉半拖,转入后堂。后堂狭小,只开一扇北窗,窗外竹影筛风,斑驳的光斑落在青砖上,像无数急走的银鳞。留正反手阖门,“咔哒”一声,更漏与蝉声俱被隔在门外。
仕林被他按坐在矮榻上,忍不住低声催:“何事神神秘秘?再不说,我可要急出火。”
留正不答,先自袖中抽出一封黄笺,递到他面前,指尖在封口火漆上轻点:“新皇登基,大典便在明日。”
“前日尚书省扎子已到,我岂不知?”仕林展开黄笺,与自己收存的那份比对,字迹印纹皆同,“普天同庆,有何不妥?”
留正抬眼看他,眸色沉似窗外竹影,半晌才道:“可安阳公主——也被召回宫了。”
“安阳……玲儿?”仕林脑中“嗡”的一声,这才想起一月之期早过,襄阳城下却始终未见那抹倩影。原来并非路上耽搁,而是根本折不回头。他心头骤紧,猛地攥住留正袖口,嗓音拔高:“为何?我与玲儿之事,太子早知根底,为何此时召她回宫?你知道内情——说!快说!”
“嘘——”留正倏地伸手捂住他嘴,掌心汗湿,目光疾扫窗棂,“小声些!回了宫,她便是公主,公主名讳岂可随意呼喊?”
竹影摇晃,日光在两人之间碎成万点银针,针尖皆指向未知的风暴。
“到底怎么回事?”仕林也压低了嗓音,额头几乎抵住留正的帽檐,“好端端的——新皇为何召她回去?”
留正勾住他肩膀,声音压得只剩一丝热气:“公主毕竟是御妹,登基大典,她不到,礼乐便缺了一角。再说——”他目光迅速扫过窗棂,“新皇念她飘零多年,如今大权在握,自然要复她尊位、补她荣华,情理之中。”
仕林垂下头,指腹在案面上来回摩挲,像拨弄一盘死局。忽然,他反手攥住留正腕子,指节发青:“不对。你平素最厌钻营,今日却专为此事溜进后堂——只为劝我别多心?留兄若再遮遮掩掩,小弟就算匹马单身,也闯进京去问个明白!”
他一松手,长揖到地,转身便朝暗门走去。留正急急追上,一把将他拽回,压低声音喝道:“糊涂!边臣无诏进京,视同谋反!先摸摸你项上这颗脑袋!再者——”他朝窗外努努嘴,“没有虞帅的虎符手令,天下虽大,你寸步难行!你有本事进京,却出不了襄阳。”
仕林脚步被钉在青砖上,浑身微颤。他抬眼望向窗外——晨雾深处,铁甲巡骑的影子若隐若现,枪尖闪着冷光。明面上兄友妹恭,可玲儿的身世他比谁都清楚:太子仁善,却忽然翻脸,事发突然,怎容他不疑?
留正把他按回坐榻,轻叹一声:“罢罢罢,我也不瞒你。月前虞帅与我带你赴襄阳,确是东宫钧旨——这你早知道。可还有一档子隐情,来得蹊跷。”
仕林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倏地扭过头:“何事?”
留正捧起茶碗,却未饮,只借热气掩住唇形,半晌才吐出一口浊雾:“三日前,我在虞帅书房里清点前任制置使顾时安的遗文,翻出一份宴请名单——你且瞧瞧。”
他从袖中抽出一角泛黄的折子,纸边卷曲,像是被人急急揉过又展开。仕林接过,只觉指尖触到一股潮冷,仿佛捏着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折子展开,墨迹犹新,一连串金国姓名赫然在列,末尾却缀着两个宋官:顾时安、史浩。
“史浩?”仕林低声念了一遍,脑中搜刮半日,毫无印象,“何许人?”
“今春新擢的同知枢密院事,原先与我在兵部共事几日,资历浅得能照见人影。”留正合上茶盖,清脆一响,“可朝廷偏派他做陪宴,且——”他指尖轻叩纸面,“我翻遍近三个月枢密院、鸿胪寺、制置使司的申状,竟无只字备案,连例行副本也无。唯一说得通的,便是这批金人是暗里入境,而朝廷——”
他忽地俯身,唇几乎贴上仕林耳廓,“——不仅知晓,还特地遣史浩来作陪。时间更巧,恰在我们赴襄阳前夕。”
仕林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窜上后脑,掌心骤沁冷汗。他双手撑案,指节泛白,声音低得似从牙缝挤出:“留兄之意,我来襄阳,与这伙金人有关?”
“何止有关!”留正后仰坐回,手肘抵案,目光冷得像淬了霜,“只怕公主被召回宫,也是同一局棋。皇恩浩荡?加官晋爵?你头上这顶‘转运判官’的乌纱,不过是把支到天边的一道——”他指尖一点,茶盖“当啷”轻响,“——调虎离山的御札。”
仕林指腹掠过那些生疏的女真姓氏,像掠过一排冰碴子,寒意直往指甲缝里钻。忽然,三个汉字跳入眼中——
韩承武
他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不自觉发颤。那年夜闯葛王府,灯火如昼,箭雨如蝗,正是这名白衣剑客挡在太阴玄冰阵中,剑雨翻飞,拼死救下玲儿。救命之恩,他铭刻至今,如今却在一份暗宴名单上重逢——像旧刀再出鞘,剑刃却对准了自己。
“你真认识他?”留正见仕林脸色煞白,声音也压低三分,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封无蜡无押的信,“三日前夜半,这封署名‘韩承武’的信出现在我枕边,写着‘许知县亲启’。我想,除了你,再无旁人。”
信封粗糙,带着夜露的潮味。仕林一把撕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展开不过两指宽,却像千斤巨石直砸胸口——
和——亲——!
二字朱砂写成,笔画粗粝,似用箭镞蘸血划出,猩红得灼目。仕林只觉耳畔“嗡”的一声,整座后堂瞬间旋转,梁影、窗棂、案几皆化作重影。他踉跄半步,手掌死死撑住桌沿,指节绷得青白,泪水却已夺眶而出,砸在“和”字那一点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留正慌忙扶住他,低头瞥见那两个字,自己也如被雷殛,脑袋“轰”的一声,耳畔似有万鼓齐鸣。他几乎能闻到字里透出的血腥气——和亲,把安阳公主送去金国,以帝妹之躯换边塞苟安!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只觉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上天灵。
仕林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过最坏的结局——贬谪、下狱、流放,甚至兵戎相见,却从没想过要让玲儿去承受“和亲”二字。那字像两把钝刀,一把割断她与故国的牵连,一把剜走自己余生所有的盼。他仿佛看见她凤冠霞帔,被锁进金国冰冷的毡帐;看见她在风雪呼号的边关,回望南方,却再也望不到断桥下的春水;看见她抱着那包桂花糕,泪珠一颗颗砸在早已风干的糕面上……胸口剧痛,像被万箭穿过,每一箭都刻着“无能为力”。
“留兄……”仕林指缝间泪如雨下,嗓音被哽咽撕得支离破碎,“帮我……”
留正双臂一振,将他硬生生扶回座上,目光灼灼:“襄阳已容不下你——走!”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铁令牌,“当”地按在案面。铁牌冷光闪处,隐约可见“制置”二字,像两把薄刃,映得满室生寒。
“送佛送到西!走陆路比水路能快十五日!”留正把令牌塞进仕林掌心,合拢他颤抖的五指,“虞帅手令在此,沿途关隘凭牌即放,驿马任你挑换。成与不成全凭天意,记住——若能赐婚敕命下达前截下她,带她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来。
掌心一触铁牌,仕林只觉万斤重量顺着血脉直压心头。他张了张口,“谢”字尚未成形,留正却猛地按住他手背,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我只能做到这儿。只一事求你——虞帅镇守边关,动不得。若事发,令牌便说是我偷的,由我顶罪,与他无干!”
“留兄放心!”仕林撑案而起,长揖到地,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青,“大恩不言谢,仕林此去,若东窗事发,一应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留正回礼,按下他颤抖的拳头,重重一拍他肩膀:“你我同年同心,何须多言?愿你——如愿以偿!”
仕林再不多话,猛一转身,青袍下摆带起一阵风,掀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后堂小门被他一脚踹开,木轴发出裂帛般的惨叫——
晨雾扑面,他背影在狭长的青石道上被初升朝阳拉得极长,薄得像一柄出鞘即断的剑。雾色深处,铁甲巡骑的影子若隐若现;雾色尽头,则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关卡重重,前途未卜。泪水被风吹散,袖口却仍湿重——他不知自己此去,能否在赐婚圣旨落玺之前赶到,亦不知即便赶到,又能否从千军万马中抢回那一个“她”。但此刻,他唯有把全部惶恐与决绝一并揣进怀里,贴着那枚冰冷的铁牌,一步一步踏入迷雾——背影转瞬消失在城隅,只余更漏声声,像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第415章 内禅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甲子,天尚未亮,大内已列炬如昼。
紫宸殿外,铜壶滴漏三声未绝,千名文武已列班丹墀。玉阶之下,斧钺如林,银装甲士肃立无声;龙墀之上,金猊吐烟,瑞霭浮空。殿檐十二旒迎风,每旒之下系小金铃,风一过,琳琅碎响,像替谁数着最后的心跳。
赵构素服幞头,立于御案东侧,手执朱笔,却迟迟不落。冕服十二旒垂面,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他抬眼,目光掠过殿外青霄,似在等天色再亮一分,又似盼天色永不再亮。西侧,赵昚着储君衮冕,九旒之下,面孔被朝阳镀上一层淡金,唇线薄抿,看不出喜惧,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要把玉圭捏碎。
金钟三震,内侍都知张去为拖长嗓音,铜声划破殿廷:“——禅位!请皇帝升座,授玺!”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外国使节,黑压压跪成一片。册宝亭内,玉玺金册在晨光里刺目,像一轮新生的太阳,等着被捧起,也被放下。
便在此时,内东门司引一班女乐,自殿后迤逦而出。为首一人,赤霞绫大衫,金织五凤,霞帔流苏垂地三丈,步步扫起御香。鬓畔金步摇颤颤,珠串轻撞,却撞不出一声笑。她抬脸,额间花钿如血,唇点朱砂,却衬得肤色近乎透明——正是安阳公主赵玲儿。
两名宫婆扶掖而行,手指暗扣在她肘弯,像押解,又像托举。一步一停,皆合钟鼓节拍,可公主的足尖却每一次都落在拍子边缘,仿佛随时会挣断那根看不见的弦。
左侧婆子姓韩,素日以严厉闻名,此刻堆着笑,声却压得极低:“殿下,今日大典,天下瞻仰,须得展颜,方不负皇恩。”
玲儿睫毛颤了一下,似被针尖挑破,唇角僵硬地向上提——那弧度薄得可怜,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纹,越笑越冷。右侧年轻宫人窥见,忙递上一盏团扇,扇面绣并蒂莲,以掩她唇边那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钟鼓再震,赵构终于提笔,在禅位诏书上颤颤落朱。一笔下去,似抽尽十年筋骨;诏书合匣,玉玺被捧起,金光照在他枯瘦的手背,青筋如老根盘错。
张去为躬身接过,转身,高呼:“皇帝诏曰:朕以菲德,获承至尊……今禅位于皇太子昚,俾永保于宗祏……”
声音滚过丹墀,滚过千盏宫灯,滚过玲儿耳膜,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她抬眼,正望见赵昚——不,新皇——跪受册宝,九旒之下,少年面孔被金芒映得锋利。他起身,转身面向百官,双臂微张,衮服上日月星山俱静,只龙纹欲活。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排空,震得殿檐铜铃乱颤。玲儿随众伏拜,额头触地,金步摇“叮”地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丧钟。她再直身,嘴角仍保持着那个被训练出来的弧度,泪却顺着花钿滑入唇缝,咸涩里带着胭脂的苦。
新皇抬手,百官止声。赵构退至西侧,素服背影瞬间被朝阳吞没,像一页被撕下的旧历。赵昚开口,嗓音清朗,却带着初登大宝的金属回音:“朕奉太上皇慈训,嗣守鸿业……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赦文冗长,玲儿却一字未入耳。她只觉那声音越来越远,自己被金绣层层裹紧,像一具被绸缎封口的俑,连呼吸都泛着铁锈味。宫婆又在肘下轻轻一点:“殿下,笑。”
她于是再笑——唇角上扬,眼尾却垂下一滴泪,落在赤霞绫上,瞬息不见,只留一点深色的圆痕,像雪里烙出的焦洞。
大典持续至日中。卤簿出宫,自宣德门至丽正门,十里御街,锦帐相连,万姓山呼。玲儿被扶上金根车,朱轮金軿,八銮在衡。车动的一瞬,她隔着薄纱望见外头人海,无数张脸在烈日下浮动,像潮水推着她,一寸寸远离那座她刚刚学会叫“家”的青云观。
风卷起车帘一角,阳光斜刺进来,正照在她嘴角——那弧度终于坚持不住,轻轻垮塌。泪如雨下,却被宫婆以团扇急急掩住,扇面并蒂莲被洇成深红,像血。
太阳偏西,钟鼓连敲三遍,仪仗才慢慢收旗。
紫宸殿外,残阳把金砖照得晃眼,百官还戳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赵昚摘下冕旒,随手夹在胳膊底下,空出手去扶赵构。老皇帝一身素服,白发让霞光映得刺眼,一步一拖,鞋底蹭在砖面上,“沙沙”地响,像随时会散架。少年皇帝弓着腰,手掌托在父亲肘弯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怕自己一松手,父皇就被风
内侍奏报逍遥辇已备,赵构却摇头:“走几步吧。”声音哑得像破锣。
话一出口,御街两廊的宫灯顿时暗了半截,仿佛也懂老皇的心灰意冷。赵昚不敢再乘,陪着慢慢往前。衮服十二幅拖在身后,金线被夕阳染成血色,活像一条受伤的龙,在地上爬。百官远远跟着,乌纱起起伏伏,没人敢喘大气。
德寿宫朱门半掩,铜环冷光幽幽。
进门,青苔爬上石阶,帘子一动不动,只闻漏壶滴水。赵构停下脚步,回头冲儿子摆了摆手:“送到这儿,你回吧。”说着就要抽袖子。赵昚却扑通跪倒,额头碰地,玉圭斜撞,“当”一声脆响:“儿臣再送父皇到寝殿。”
老皇帝没再说话,由他搀着。走廊弯弯绕绕,竹影投在墙上,像下了一场碎雨。寝殿里银烛早点上了,蜡油堆成小山,像把旧日子的愁都堆在那里。赵构歪在榻上,指了指榻前青蒲团:“坐。”
赵昚跪坐,双手捧药,越州旧瓷的盏边缺了个小口,冰裂纹里映出父子两张脸——一张枯皱,一张年轻,中间隔着十七年君父的沟。
药汤冒着热气,赵构却伸手推开,嗓子沙哑:“昚儿,今天这出戏,你唱得真好。”同样的话,早晨已问过一遍。赵昚低头半天,只挤出一句:“儿臣按礼行事。”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硬憋回去,眼眶生疼。
更漏一滴滴,像小锤敲骨头。赵构挥手:“去吧,做你的皇帝,别学我,做半世囚徒。”
赵昚再磕头,膝行退到门口,才起身。月光铺在丹墀,像一层冷霜;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被父亲的目光烫得生疼。
御辇回大内,一路更鼓沉沉。赵昚独坐车里,散了发,脱了冕,以手捂脸,掌心里湿成一片,不知是汗是泪。
“陛下,回福宁殿?”内侍小声问。
“去垂拱殿。”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铜,“把今日贺表,再念一遍。”
殿门合上,烛影摇红。案上堆满表章,金粉龙笺,满纸“仁”“孝”。赵昚倚栏,听内侍高声朗读,每吐一个词,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
“够了。”他抬手,广袖簌簌,“取酒。”
澄酒入金樽,映出少年天子扭曲的影子——冕旒摘了,额上勒痕还在,深深一道,像被无形枷锁勒过。赵昚对月举杯,月冷似冰,照见樽里自己:嘴角上扬,是白日万民喊“万岁”时的弧度;眼里却汪着泪,将坠未坠。
“朕干的,真是仁政?尽的,真是孝道?”他低声自问,风掠檐铃,叮当作答,却答不出一句安慰。
他仰头喝尽,酒辣如刀,一路割过喉咙,呛得伏栏剧咳,泪终于决堤,砸进酒樽,溅起微红。
“演给天下看,”他咳罢,低笑,笑声比哭还苦,“却演给不了自己。”
更鼓四敲,夜色浓得化不开。赵昚扶栏起身,赤足踏金砖,步步踉跄,衮服拖曳,像背着铁甲。壁上烛火将熄未熄,映出他瘦削的背影,像一柄被血与泪淬弯的剑,仍硬挺着不肯折断。
“传旨——”他忽又停步,仰面以袖掩目,良久,声音从袖底透出,轻得像游丝,却重若千钧,“明日罢朝,朕要去德寿宫,晨昏定省,如民间子礼。”
内侍领命欲退,背后又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便是假戏,也得唱完。”
仁孝之君,史笔如铁,今天已写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金光闪闪的字缝里,渗出来的全是辛酸与泪痕。
第416章 玉碎情绝
垂拱殿重门深阖,漏壶滴至三更。赵昚屏退内侍,又命撤去两廊烛幢,只留铜鼎残香。香雾被窗风搅得四散,案上半坛祭酒,碧澄映月。他自斟自酌,杯底刚空,忽一阵风扑帘,烛火齐灭,大殿沉入墨海,帷帐如黑潮翻涌,惟东窗残月斜照,碎光落盏,寒似锋刃。
酸泪至此再遏不住,悄悄湿透衮服。明日北使即到,金廷敕牒横案,和亲一笔,百年屈辱竟成他登基首局。父皇禅位方毕,第一道难题便是舍妹换太平。他仰首饮尽,掷杯“当啷”,叩案低哑连呼:“倒酒——倒酒!”
殿空无人,回声绕柱。他苦笑,登基首日便成孤家寡人,只得自提酒壶。壶未离案,一只素手从暗隅伸出,莹然执壶,酒液如线,碎玉声响。
“玲儿。”赵昚不抬眸,已识得那腕骨微凸的弧度,涩声喃喃:“你来了——”
“离宫三年,也学会借酒浇愁。”玲儿另取一盏,倾酒如线,举杯轻晃,“只是事后才知,酒不消愁,更添新愁。皇帝哥哥新登大宝,还望惜体。”
“你还肯叫我一声哥哥,我便踏实。”赵昚轻笑抬眸,眼眶通红,“今夜的我,你定觉陌生,连我自己都认不得了。”他在玲儿面前,不再称“朕”,只留一个“我”字,仿佛还是旧日少年。
“陌生不陌生,终归是从小疼我的哥哥。”月光映玲儿泪痕,她仍弯了弯嘴角,“尽抒心言,这里只有兄妹,没有御史。”
赵昚苦笑着仰颈一杯:“坐。”兄妹对案,残酒对残月,往事翻涌。
他先开口,嗓音沙哑:“还记得你小时候,拉着我逃学到太液池偷摘莲花,汁水染袖,母后责问,你一人顶罪。那时我只是冷宫孤子,要不是你护着,早被那些女人碾死。”
玲儿含泪而笑:“也记得哥哥十三岁,替我受罚,雪地里长跪,眉上都结冰。我站在檐下,用袖子捂脸,哭也不敢出声。”
说起少年划船、看灯、射柳,声音渐低。玲儿忽问:“自我离宫,哥哥可有一天安稳?”
皇帝攥杯良久,才叹道:“安字太难写。你走后,朝臣皆言人是我放走的,我不辩解,可储位之争日烈,我夜夜恐被废;如今登基,又忧边患。今日之前,父皇禅位;明日之后,北使临门。——这龙椅,原是用血和泪堆的。”
玲儿心头收紧,强撑着笑:“哥哥急急召我回宫,到底为何?”
赵昚沉吟,反问:“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你在历阳,见过血、执过刀,金人是什么模样,你亲眼见过。”
玲儿仰脖饮下一杯,掷盏案上:“刀口舔血的日子,金人和宋人一样,有爹有娘,刀劈入骨,也会流血流泪。什么丰功伟绩,什么国仇家恨,都是一条条命堆出来的累累白骨。”
赵昚执壶替她斟满:“依你看——金人隔江,铁骑虎视,靖康之耻犹在,我这个皇帝,该如何做?”
“收故土,雪国耻,万民所愿。”玲儿举杯浅抿,“可千里饿殍、万里白骨,也非人心所愿。哥哥为君,左右权衡,整军经武,蓄锐待机,不争一时胜负,只争万世太平。”
“太平……何其难。”赵昚苦笑,指尖摩挲杯沿,“又何尝不是血泪换来的……”
说罢,赵昚拍案而起,衮服袖口扫得案上杯盘乱晃,酒沫溅了一地。他举杯仰喉,烈酒如刀,一路烧到胸口,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火。
“……可我忍够了!”赵昚“砰”地拍案而起,冕旒乱颤,酒壶惊跳,琥珀色的酒液溅上他玄纁龙袍,像点点血星,“自我朝南渡,口口声声北伐,何曾真动过一兵一卒?今日朕把话撂在这里——十年之内,必复旧都,告庙太祖,洗雪靖康!金人要战,便战!朕宁做断头君,不当辱君王!”
“说得好!”玲儿举杯相迎,仰首一饮而尽。残酒顺着她雪颈滑下,过锁骨,没入衣襟,留下一道灼灼水线,像替热血开路,“哥哥志在天下,妹妹先干为敬!”
她抬手拭去酒渍,又提壶替赵昚斟满,酒线细若银丝:“北伐非朝夕之功——先索三年之安,养民蓄兵;再图五年之治,积谷屯田;一击必杀,还我河山!时间在我,不在敌!”
“知朕者,玲儿!”赵昚朗声大笑,举杯与她“叮”然相碰,碧瓷碎响中,兄妹二人对视,眼底燃着同一簇火。
赵昚大笑,举杯与她重重一磕,仰头又是一樽。兄妹二人推杯换盏,酒势如波——
壶口微倾,他替她斟满;她回腕,再替他添上。杯影交错,月光穿梭,案上玉光点点,仿佛银河倾翻。
酒过三巡,月影西斜。赵昚支颐,醉眼微饧,忽地伸手握住玲儿腕子,指腹掠过那截空荡荡的皓腕——
“你今日怎如此素雅?连耳坠也不戴,不符公主仪度。当年我送你的那只羊脂玉镯——去哪儿了?”
玲儿指尖一蜷,下意识掩住手腕,笑得心虚:“许……许是落在宫里了。”可她心里却想起青云观账上空出的那道口子——正是她午后典当填账的。
赵昚也不拆穿,只轻笑一声,探手入怀,掏出一只锦缎小囊。囊口松绳一拉,羊脂玉镯在月色下绽出柔光,温润如初,却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喏,朕再送你一只。”
他指腹掠过她腕侧,轻轻一套,冰凉的玉与灼热的肌肤相贴,“莫再去填那些账,朕送的东西,再丢了——可要罚你。”
玲儿鼻尖一酸,泪意涌上,忙要俯身行礼,却被赵昚托住肘弯,一把揽进怀里:“自家人,跪什么。”
他轻拍她背,像哄当年那个偷摘莲花的小丫头,声音低而哑:“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窗外残月西移,清辉覆在兄妹肩头,玉镯泛出淡淡光晕,像给这动荡长夜系上一道无声的安。
玲儿酒到微醺,倚在赵昚肩头,声音带着潮热的酒气:“齐桓得管仲,而安天下——陛下也该有自己的千里驹。”她仰颈,又把一杯烈酒灌下,眸子被辛辣冲得发亮,“许仕林——文曲下凡,状元及第,又在边关滚过刀口。陛下召他回京辅政,既得皇家臂膀,又能展其雄图。故土何愁不复?国仇何愁不雪?”
“许仕林”三字一出,赵昚手臂蓦地一僵。怀中少女还漾着笑,他却像被冰水浇头,残醉瞬间退尽——“和亲”两个血字,又烙在眼底。他轻轻推开玲儿,转身背对,手掌按在案头一只明黄锦盒上,指节发白,声音低哑:“朕……不是个好哥哥。”
玲儿撑着矮案站起,踉跄挽住他臂弯:“哥哥怎么了?好端端的——”话音未落,目光顺着那只手落下——锦盒边角,赫然刻着女真小字“国书”。
她心头猛地一沉,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这是何物?”她通晓女真文,却下意识明知故问,伸手便要去取。赵昚掌心死死压住盒盖,力道沉得像千钧铁闸。
“皇帝哥哥夙夜忧叹,就为它?”玲儿急了,去掰他的手指,“写的什么,竟叫你登基当夜就借酒浇愁?”她连掰几下,那手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推,欲抢盒子,却被赵昚反手攥住腕子,一声厉喝震在殿梁:“安阳!”
这一声“安阳”,把方才的兄妹亲昵瞬间撕回君臣礼制。玲儿浑身一颤,酒醒得彻底,福身便拜:“臣妹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触到冰砖。
赵昚长叹,虚抬手:“你何罪之有……错在朕躬。”他扶她回座,自己却在她面前缓缓俯下身,半跪半蹲,抬眸望她,眼底血丝纵横,像被火灼过的蛛网。
“陛下——”玲儿刚要起身,肩头却被他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涩意。
“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赵昚退后半步,背脊抵住案沿,仿佛要借那硬木撑住自己。他垂目,指尖摸索着锦盒的铜扣,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雕花按进掌心,“朕不愿假他人之口,今夜必须亲口告诉你。”
良久,他忽然提壶,仰头便灌——残酒顺着下颌滚落,所过之处,皆起灼痕。一壶饮尽,他猛地将空壶掷出,“当啷”一声碎得四分五裂,瓷片溅到玲儿绣鞋边,她却不敢低头去捡。
酒壶的碎裂声尚在殿梁回荡,他已掀开锦盒,取出那卷明黄锦帛。锦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展开不过三寸,便露出女真朱篆,红得刺目。赵昚踉跄两步,几乎是跌到她面前,双手撑着扶手,指背青筋暴起,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金国密使……昨夜渡淮,今晨入阙。”他声音低哑,却字字颤抖,“递交国书,愿邦交永好……”他抬眼,眸中血丝纵横,像裂开的朱砂印。
玲儿指尖一紧,袖口被冷汗浸透,却仍强自镇定:“邦交永好,本是上善。完颜雍非完颜亮,既有转圜,哥哥为何……”
“上善?”赵昚轻笑,却比哭还难听。他脚下一软,竟“扑通”坐倒在金砖上,龙袍下摆铺成一朵颓败的花。玲儿慌忙去扶,却被他抬手止住——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酒迹未干,指尖却冷得像冰。
“坐着,听我说完。”他深吸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殿外更鼓,“怕过了今晚,朕再不敢说,也……不配再说。”
夜沉得更深,残月移上窗棂,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却锋利。玲儿端坐,双手死死攥住裙幅,指节泛白,像握住最后一丝镇定。
赵昚撑地站起,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坐到她脚边绣毯上。他抓起案上残酒,仰头灌尽,随手将空壶一掷,“当啷”滚出老远。酒液顺着他下颌滴落,像一串细碎泪珠。他深吸口气,猛地掀开锦盒,取出里面一卷明黄锦帛,摇摇晃晃起身,走到玲儿面前,两臂撑在她座椅扶手上,将她困在一方月光里。
“你不是想知道国书写什么吗?我告诉你——”他挺直脊背,展开锦帛,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女真朱篆,三百言,只汇成二字——‘和亲’!他们要安阳公主入金,换两国百年太平!他们的铁骑就在江北,只等迎你过河!”
话音落地,大殿静得可怕。殿外几个贴耳偷听的太监尚未来及反应,忽被一双苍老大手从背后捂住嘴,悄无声息地拖进阴影——夜色像巨兽,一口吞尽了私语。
殿内,玲儿面色瞬间惨白,袖掩朱唇,泪珠成串滚落。她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樽翻坠,“当”一声碎作数瓣,碧青酒液溅了赵昚满身,像斑斑血痕。她踉跄后退,绣鞋踏过碎瓷,喀嚓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哥哥欲以我为缓兵的棋子?”声音颤得如风前残烛,却带着刀口般的锋利。玲儿霍然起身,广袖扫落案上杯盏,酒液溅上龙袍,像点点血梅,“臣妹颠沛民间,所盼唯挚爱相守。你早知我非皇家血脉,却急急复我名位——原来不是兄妹情深,是交易!是拿我去涂粉太平!”
赵昚不敢仰视,单膝触地,指尖抠进金砖缝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负你……可负一人与负天下,孰轻孰重?纵拼得玉碎,边民何辜?”
他猝然伸手,攥住她腕子,三根指并立,指天为誓:“三年!给朕三年,朕挥军北伐,再迎你还朝!许你一生荣华,赐你与仕林大婚——朕会还你——”
“够了!”
玲儿猛地挣开,力道大得将自己袖口的金线都扯断。她一步步后退,绣鞋碾过碎瓷,发出细而尖锐的裂响,像踩在自己心尖上。泪再也忍不住,滚成串,砸在龙纹地毯上,转瞬即渗,只留下一圈更深的赭色。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哥哥!也别再当我是帝妹!”她抬手,摘下腕上羊脂玉镯——那还是方才他亲手套上的,余温未散,却被她高高举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脆响炸裂——“啪!”
玉镯砸向金砖,碎成千万,片片冷光四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霰。有几片溅到赵昚手背,划出细而白的血痕;有一片掠过玲儿眼角,留下一点极细的红痣,像替泪点上了朱砂。
她提裙转身,奔向殿门,绣鞋踏过碎玉,“喀嚓、喀嚓”,声声如裂帛,一路撕开往昔所有兄妹情分。将至门槛,忽而回身——
“赵昚——”
她直呼帝名,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她指尖点向他眉心,泪珠顺着腕上那道新血滑下,“我恨你!”
“安阳——!”
赵昚扑到门口,只抓住一缕夜风。月华铺地,人影已杳,只剩碎玉在脚下泛着冷光,像一地无法收拾的残星。
殿空夜静,更鼓四响,声沉而长,似为这段兄妹情裂,敲下一记丧音。
赵昚缓缓俯身,一片片去拾那碎玉。指尖被锋刃割破,血珠滚落,滴入案头残樽,与酒相融,一色殷红。他苦笑,映于玉片冷光:“是朕负你……”
鼓声余音未尽,殿门半掩,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却锋利,像一柄被自己亲手折断的剑。
第417章 太上皇到
“陛下——”
杨沂中推门而入,靴尖尚未跨过门槛,已先俯身,蟒袍前襟铺陈于地,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抬眼,只见赵昚瘫坐碎玉之间,指间血珠顺着玉片冷光滚落,一滴,两滴,溅在龙袍下摆,晕成暗色花痕。皇帝却似不觉疼,只怔怔望着门外黑透的长夜,眸底空得能映出更鼓的回声,“陛下早知如此,又何必……”
“她要恨,也该知道恨谁。”赵昚出声打断,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冷得不容反驳。他抬手,掌心仍攥着半片碎玉,锋刃割进肉里,血线沿腕骨蜿蜒,滴于金砖,悄无声息,“派人跟上她,万不能让她寻了短见。”
杨沂中双手抱拳,指背青筋暴起,颔首至地:“臣领旨。”
“等等!”赵昚忽又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杨沂中半起的膝盖重新跪实,蟒袍膝压碎玉,发出细微裂响。殿门半掩,夜风透隙,吹得皇帝散乱的发丝贴在颊侧,像一道道湿冷的泪痕。
赵昚轻叹,似将胸腔最后一丝热气也吐出:“传旨——”他抬眼,眸中血丝纵横,却冷得出奇,“慈元殿外,换防玄甲军。非朕亲临,任何人不得进出。每日三餐,送至即走,不得逗留;宫娥、太监,各择三人小心伺候。待和亲之日——”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不留。”
杨沂中眉心猛地一跳,铁掌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殿风穿帘,吹得他披风猎猎,像一面被夜雨浸透的旗。他深吸口气,再次俯身,沉声应诺:“臣,遵旨。”
言罢起身,铁靴踏过碎玉残酒,喀嚓作响,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口。殿门半阖,月光将他背影拉得老长,如一条沉默的锁链,渐渐没入黑暗。
慈元殿的铜环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比记忆更苍老的叹息。
“吱呀——”
像极十年前她偷溜出门去扑流萤,回来时也是这般声音,母妃便倚在镜台前,笑她“野丫头”。如今笑声已碎,门轴里积了灰,尘土簌簌落在她大红霞帔上,像一场逆向的雪。
月光先她一步淌进去,铺了满地碎银。玲儿立在门槛外,竟不敢抬脚——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母亲最爱的沉水香,而是潮气、尘气、旧绸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幽魂。
殿内已被宫人收拾得“干净”:帷帐新换,锦褥新铺,连铜灯檠都擦得发亮,可冷气依旧从地砖缝隙里丝丝往上冒,贴着脚踝一路爬到心口。窗棂半阖,风从破纸缝里钻进来,吹得帐角轻轻鼓动,仿佛有人躲在后面,屏住呼吸等她回头。
她一步步往里走,绣鞋踏在青砖上,声音空洞,像踩在一具被抽去脏腑的躯壳。案上供着一只鎏金香炉,炉盖紧闭,却掩不住里头积年的旧灰;镜台蒙着新缎,缎下却凸起高低不平的轮廓,像故意盖住什么不愿见人的秘密。
角落里,最后一幅帷帐被夜风掀起,露出暗处的一线冷光。玲儿俯身,指尖拨开尘封的纱——
那是一块碎镜,只剩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断。镜面蒙着乌斑,却仍映出她半张脸,扭曲、碎裂,仿佛被命运撕开的另一个自己。镜背凝着一滴暗红,已干成硬壳,旁边静静躺着一绺长发——柔亮、乌里夹金,是母妃盛年时的颜色。
玲儿双膝一软,跪坐在那片碎镜前,她攥紧那角残镜,指肚被锋口割破,血珠滚下来,与淑妃的陈血叠在一处,竟不分新旧。疼,却舍不得松,泪已夺眶而出——
“娘……”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血淋淋地暴露在夜里。哭声起初是哑的,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碎,撞在空旷的殿壁上,又弹回来,打在自己脸上,像一记记耳光。
“娘,你来救救玲儿……他们要推女儿进火坑,他们要杀了女儿……叫女儿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抱住那残镜,像抱住母亲最后一点温度,指尖被锋刃割破,血珠滚落,与旧血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新泪,哪滴是旧恨。
“仕林哥哥……”她忽然仰起头,泪脸映在碎镜里,千百个自己同时呐喊——
“仕林哥哥——!”
声音冲破殿顶,冲破宫墙,冲破沉沉夜色,像一支无翎的箭,射向北方,射向襄阳,射向那个曾许诺要带她回家的青衫少年。
殿外,玄甲军铁甲铿锵,六人一班,昼夜轮值,锁链加了三道,锁孔灌了铅。他们听见这声呼喊,却只当夜鸟惊飞,无人敢动,无人敢应。
风掠檐铃,铃舌轻颤,像替谁回了一句——
“再等等,再等等……”
三日后的慈元殿,晨钟未响,檐角铁马却被风吹得叮当乱撞。
殿门紧锁,玄甲军士执戟环立,刀枪映日,活像押送重囚。三个宫娥、三个太监轮班守在寝阁外,眼睛都不敢眨——杨沂中下了死令:公主若有一丝损伤,提头来见。
可他们再盯得紧,也盯不住玲儿绝食。第一日,她推了早膳;第二日,连水盏都拂到地上;第三日拂晓,她倚在绣墩上,唇色干裂,眸子却亮得吓人。宫娥太监跪了一地,哭劝:“公主吃一口吧!”她只当未闻,指尖一下下抠着窗棂,木屑纷飞,像抠挖自己最后的生路。
消息传到杨沂中处,老将军勃然色变,策马入宫,挥鞭便抽向看守的太监:“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鞭梢破空,血痕立现,却无人敢呼痛。正是怒骂间,忽听远处脚步拖沓,一声轻咳宛如枯枝刮过铜镜——
“太上皇驾到——”
杨沂中一怔,连忙收鞭整甲,趋步上前,正欲张口,却见赵构素服幞头,面容枯槁,只抬手微微止住他。老皇帝眼窝深陷,目光却利得像薄刃,在杨沂中脸上轻轻一转,淡淡道:“朕的女儿,朕自己劝。正甫守好门外即可。”
杨沂中喉头滚动,想起赵昚“非朕亲临不得入”的口谕,左右为难,刚躬身要劝,赵构已擦肩掠过,丢下一句:“朕的家事,不劳正甫费心。”
声音不高,却压得杨沂中不敢再拦,只得俯首称是,眼睁睁看着老皇帝推开殿门,踽踽而入。
第418章 “父女”相见
赵构抬手摒退左右,接过贴身老太监手里的竹篮,竹盖缝隙里透出丝丝甜香。他孤身跨过门槛,门轴“吱呀”一声拖长,像旧日宫车碾过锈轨。
里头宫娥太监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砖,齐声颤呼:“叩见太上皇——”
赵构头也不抬,袖袍轻挥,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出去——”
朱门阖上,铜环相撞,余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游荡,像幽魂轻叹。
他这才缓缓举目——帷幔半垂,褪成灰褐,被风一吹便飘起,露出后头斑驳的粉墙;鲛绡帘子破了几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一道道银白斜切在半空,仿佛冷霜悬空。地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细叶被夜风拨得簌簌作响,像细小的牙齿在互相磕碰。
空气里潮冷逼人,混着馊饭与药渣的酸涩,直往人衣袖里钻。偌大的慈元殿,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赵构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的椒房殿,锦幔如云,珠帘似雨,白日里宝气珠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淑妃倚在紫檀榻上,鬓畔金步摇叮当作响,怀里抱着粉团似的婴孩,回眸一笑,满室生辉。
如今,只剩满地碎瓷、残羹,与他自己佝偻的影子。脚下“咔”一声脆响,他低头——是新送来的早膳,被玲儿掀翻在地,白粳米饭混着翡翠青笋,狼籍一片。
他叹了口气,弯腰把竹篮放在矮凳上,轻声唤:“玲儿?朕来了,父皇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燕窝莲子羹,熬了三个时辰,莲子是朕亲手剥的。”
回声在梁间转了一圈,又被黑暗吞没,无人应答。
他拿起桌上的火烛,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投下摇晃的巨影:“是朕来了,莫怕。”
烛泪滚落,烫在他手背,他却似无所觉,只一步步往内殿挪。
忽而,脚边踢到一件硬物——一把金锁,链子已断,锁面刻着“长命安宁”四字,被尘土蒙得发暗。
赵构俯身拾起,用袖口轻轻擦拭,金锁渐渐露出原本光华。他凑到烛火下端详,指尖发颤:
“这锁……是朕十八年前送你的周岁礼。那时朕跟你母妃说:‘咱们的女儿,要平安长大,免受灾祸。’朕送你金锁,是想锁住你一世安宁……”
火舌跳动,映出他眼角湿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惜,是父皇错了。朕错信奸佞,避战求和,到头来反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偿债……”
烛光映着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壁上,像一只衰老的鹤,在黑暗里折了翅。
赵构以掌覆面,指缝间漏出的哽咽沙哑而短促,像被钝刀锯断的更漏。昔日执掌山河的天子威仪,此刻碎得比脚下的玉片还彻底;他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仿佛要把十八年积下的愧悔都从喉咙里呕出来。烛影摇晃,投在他佝偻的侧影上,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挺拔。
“你的身世……朕早就知道。”他对着幽暗的殿角,声音低得似怕惊动尘土,“太医断言朕一生无嗣,可朕偏不信,偏要拿你当老天赐的礼。自你落地,便是朕的女儿;从前是,往后也是……”话音未落,一声抽噎已冲破喉关,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滚落,砸在碎玉上,叮然作响。
忽然,暗处传来踉跄脚步,一道瘦小的身影扑出——
“父皇——!”
玲儿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把老人撞退两步。她三日水米未进,轻得像一捆枯柴,骨节隔着衣料硌人;可那一声“父皇”,却重得让赵构心口发闷。她浑身都在抖,哭声由低渐高,起初是幼猫似的呜咽,转瞬已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三日里憋下的惊惧、委屈、饥饿、绝望,一并呕在父亲胸前。
赵构大惊,双臂下意识收紧,只觉掌下脊骨根根可数,像摸着一具薄薄的纸扎人。“玲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他声音发颤,指尖触到她干裂的唇角——那里渗着血丝,原是哭到口角迸裂;再往上,三日前未及卸去的宫粉早被泪水冲成沟壑,露出底下蜡黄干涩的皮肤;眼窝深陷,乌青一路蔓延到两颊,像被黑夜亲手掐出的淤痕。
“父皇……”玲儿却不管这些,只把脸埋在他颈窝,泪水滚烫,一串串滚进老人衣领,烫得他心口发颤,“您还认我?”
“当然。”赵构替她拭泪,可越拭越多,只得将她半抱半扶到矮凳上,“你叫朕一声父皇,朕就永远是你的父亲。”
谁料玲儿脚跟刚着地,又“扑通”跪倒,十指死死攥住他衣角,指节泛白:“父皇!玲儿求你——别让我去和亲……”
“起来,先起来再说。”赵构俯身去搀,她却死死跪定,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枯叶。
“不!”她嘶哑哭喊,泣不成声,额头抵着赵构的靴面,躬着身子,“父皇不答应,女儿死也不起来!”
“你这又是何苦……”赵构去搀,却搀不动这副轻得像柴、却又重得像山的身子。他长叹一声,佝偻的老背更低下去,泪水顺着皱纹滑进嘴角,咸涩得如同一生尝尽的苦,“要朕帮你,你就起来……朕实在不忍看你这样……”
话未尽,泪已决堤。一生叱咤的风雷手,此刻掩面抽泣,指缝间漏出的哽咽苍老而破碎,像被岁月磨钝的刀,一下下割着自己的心。殿中烛火将熄未熄,映着父女二人跪坐相拥的影子,瘦小与佝偻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雨压弯的芦苇,却固执地不肯折断。
玲儿扶着龙袖,缓缓直起身,冰凉的指尖扣进赵构掌背纵横的皱褶里,像抓住一段即将崩断的缆绳。
“父皇……”她哽了一声,便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
赵构俯臂把她揽入怀中。幽暗里,父女相拥——老皇帝瘦骨嶙峋,却用尽力气收拢臂弯;玲儿单薄得几乎透明,眼泪浸透他胸前龙纹,湿意一路渗进心口。殿外风声呜咽,吹得帷帐起伏,像黑潮将两人裹在孤岛。片刻后,赵构抹去泪花,深吸一口气,强把翻涌的酸涩压回喉底,伸手取来矮凳旁的竹篮,掀开盖,一股清甜的燕香漫出。
“还热着,”他舀出一盏燕窝莲子羹,灯火下汤汁晶亮,“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玲儿睫羽上犹悬泪珠,抬眼见老皇帝强撑的笑,心里刀割一般,终不忍推辞。她抹泪,双手去接碗,却被赵构轻轻拦下:“来,朕喂你。”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幼时你出疹不肯喝药,便是朕一口口喂的。一晃十多年,今日再喂你一回。”
玲儿指尖一颤,缓缓收回掌心,缓缓探出头来。羹汤入口,绵软清甜,温度顺着喉咙一路滑进空荡荡的胃,她眼眶倏地又红了。
“如何?”赵构眯眼笑,皱纹里闪着细碎的光,“盏燕是南洋贡品,莲子朕亲手剥的,去了芯,不苦。”
玲儿点点头,委屈像被甜味融化,又化作新的泪。她夺过碗,仰脖咕咚咕咚饮尽,三日水米未进的肠胃霎时涌起暖流。
“慢点,”赵构眯眼笑,眼角细纹里夹着心疼,伸手替她拍背,“别噎着。”
玲儿呛得轻咳,以袖抹嘴,把碗放回案上,声音发涩:“父皇,女儿不要去金国,死也要死在大宋。”她握住那只苍老的手,“父皇一定有办法,求您开恩……”话音未落,泪又滚落。
赵构长叹,另一只手掌覆上她手背,指腹摩挲那凸起的指节:“朝局错综复杂,绍兴已成旧史,隆兴就在眼前,朕也……”
“那父皇为何要让?”玲儿膝行两步,贴近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若您还是皇帝,这天下不仍是父皇说了算!”
“朕老了……”赵构微微侧首,花白鬓发从幞头边缘露出,像覆了一层秋霜,“有些人、有些事,这几年变得厉害,早已超出朕所能左右。”他抽回手,缓缓起身,望向黑沉沉的殿顶,“这是个死局,换了朕,也破不了。”
“那就让我再逃一次!”玲儿豁然站起,绕到赵构身前,眸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放我去襄阳,去天涯海角!让我与许仕林远走高飞,权当世上没我这个人——”
赵构凝视女儿,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殿外风声骤紧,吹得帘影狂舞,似在催促他做出抉择。残灯将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一簇即将被夜雨扑灭的火苗。
殿中灯火将熄,烛芯“噼啪”一声爆响,像更漏骤断。
第419章 妥协
赵构背过身去,半扇褪漆的窗棂透进月色,映得他龙袍上的金线失了光泽,像被潮气锈蚀的锁链。他抬手,指腹摩挲腰间玉佩——靖康年间旧物,镂着“收复”二字,如今只剩浅淡凹痕,一碰就刮得指尖生疼。
“秦桧生前说过十个字——‘南自南,北自北,以和为安,以战为危’。”他声音哑得发苦,像被旧年尘埃堵住,“朕当年只以为是个道理,如今才知,这十字不是谏言,是镣铐——锁的不止朕,更是整个大宋。”
烛火摇晃,在他皱纹里投下深深沟壑。玲儿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父亲比三日前更矮了一截,龙袍空荡,像挂在枯枝上的败叶。
“玲儿,”赵构低唤,声线里第一次露出老人特有的疲惫,“朕若还是皇帝,当然可以下一道诏,让你远走高飞。可朕一旦落玺,金人便有了借口——铁骑南下,江淮流血,千里白骨,重蹈三年前的覆辙。你逃了,天下人就逃不掉了。”
他转身,眼底血丝纵横,却再无一滴泪:“朕退位,不是把江山交出去,是把‘选择’交出去。新皇要用你换三年太平,朕拦不住;可朕若还在位,也得用你换——换‘休养生息’。结果一样,刀口一样,只是落刀的人换了名字。”
玲儿脸色在烛光里一寸寸灰下去,像被抽干了血。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在父皇和新皇心里,玲儿终究只是一枚……换不换都得丢出去的棋子?”
赵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慢慢走回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
“棋子也好,骨肉也罢,”他低叹,“朕能为你做的,只剩最后一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铜钥匙,塞进她掌心。钥匙带着他的体温,像一块烙铁,烫得玲儿指节一颤:“宫中三条暗道,是朕当年为防金兵南侵所修。一条通十里铺,三年前宫变已废;另一条在德寿宫,通向城外水门,新皇尚不得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刻进骨头里:“三日后,和亲队伍启程。前两日,你会被软禁慈元殿;第三日辰正,金使迎亲。朕于卯时三刻,以‘太上皇赐膳’为名,送你入德寿宫。剩下的路——”
声音哽住,他硬生生续完,却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自己逃。逃得掉,是命;逃不掉,也是命。朕不再替大宋做选择,这一次——朕只做一个父亲。”
玲儿攥着那枚钥匙,指节发白,泪却忽然止住了。她缓缓跪下,额头抵着赵构膝盖,声音轻得像风:“父皇……若我逃了,金人追责,您怎么办?”
赵构笑了笑,第一次露出老人那种豁出去的洒脱。他抚过女儿的发顶,掌心老茧刮得她生疼,却暖得令人心碎:“朕已退位,活了六十载,明过也昏过。他们若要,拿去便是。朕这辈子,欠你母妃一条命,欠你一生姻缘,欠天下人一个公道……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俯身,把玲儿扶起,伸手替她抹去脸上最后一道泪痕,声音低而温柔:“去吧。把燕窝喝完,把力气攒足。剩下的路,别再回头。”
烛火将熄,月光爬上窗棂,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个佝偻,一个纤瘦,却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株被风雨压弯却始终相连的芦苇。
玲儿却未动,指尖死死攥住那枚钥匙,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可若我走了,”她抬眼,泪光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恐惧,“仕林哥哥怎么办?能让他跟我一起走吗?”
殿门阖上,更漏声远,铜火盆里残炭“哔剥”一声,炸出几点猩红。
玲儿仍跪在砖心,指尖抠着那枚掉落的钥匙,仿佛要把铜屑抠进肉里。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声未吭,只剩耳边嗡鸣:“你若走了——许仕林就活不成了。”
八个字,像八枚铁钉,一寸寸敲进骨缝,钉死了她所有退路。
她忽然抬头,眸子充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父皇……就没有别的办法?哪怕让我削发为尼、囚禁冷宫、赐毒酒……只要能留他活路——”
赵构缓缓摇头,眼底灰败得像燃尽的炭:“金人不要尸首,只要活人。你死,他们便说宋廷失信,铁骑借道襄阳,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他。”
“那就让他逃!”玲儿扑过去,死死攥住赵构袖口,指节泛白,“父皇您有暗道,也有死士,再修一条生路给他!我留在宫里,我替他坐牢,替他死——”
“傻孩子,”赵构抬手,覆在她颤抖的手背,声音低得似在哀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逃到哪?海上?苗疆?还是金国眼皮子底下?一旦搜捕文书四海张贴,他便是钦犯,连落脚的名字都没有。”
玲儿手指一松,袖口滑脱,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踉跄跌坐在地。她垂着头,长发垂落,掩住面容,只看见一滴、两滴……泪珠砸在铜钥匙上,溅起细碎的水光,像一场无声的小雨。
殿中静得可怕,更漏、心跳、呼吸,全都淹没在那片小雨里。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带着自嘲:“原来……我连为他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赵构别过脸,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玲儿抬手,慢慢把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她指尖触到那支桃木簪——仕林临别所赠,边缘已被她磨得圆润,此刻却像烙铁,烫得她手指一颤。
她猛地拔下簪子,攥在掌心,锋口对准自己咽喉——
“玲儿!”
赵构骇然失色,扑身去夺。却在离她寸许处生生停住——簪尖已抵住肌肤,一点血珠渗出,像雪里绽开的朱砂,艳得刺目。
“父皇,”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三年……五年……十年……金人若要撕毁和约,随时能找到借口。今日拿我,明日便可以是别的宗室女,再往后,还要城池、粮帛、江山。您说‘忍’,可忍到何时才算头?”
血珠顺着颈窝滚下,没入衣领,像一条细小的火蛇,烫得赵构眼眶生疼。
“把簪子放下,”他哑声开口,第一次用哀求的语气,“朕……再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玲儿摇头,泪与血混在一处,红得触目惊心,“史书上千言万语,总结起来不过一句——‘弱国无外交’。我既享了十八年公主尊荣,就该担这一日公主的责任。只是……”
她声音忽然碎裂,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铮”然断开:“只是……我舍不得他。”
最后一字出口,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手腕一软,簪子“当啷”落地,滚到赵构脚边。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哭得无声——肩背剧烈起伏,却硬是把所有呜咽咽回喉咙,仿佛怕惊动殿外更鼓,惊动金人,惊动襄阳城里那个正在批阅公文的青衫少年。
赵构缓缓蹲下身,掌心覆在她颤抖的后颈:“朕答应你,”他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许仕林活,你活;许仕林死,朕陪他一起死。朕以大宋皇帝之名,以列祖列宗之名,以你母妃……之名起誓。”
玲儿终于抬头,满脸泪痕,却再无一滴泪落下。她伸手,慢慢捡起那枚铜钥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
“当啷”一声,钥匙被重新丢回赵构掌心。
“父皇,”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决绝的平静,“收好它……用不上了,既然我不能为他死,就为他活着。”
她缓缓起身,整了整凌乱的鬓发,抬手抹去颈窝那一点血珠,动作细致得像在为自己梳妆。
“三日后,”她望向殿外黑透的夜色,声音低而清晰,“我嫁。”
“但我要您亲自送我出城,我要亲眼看见他——站在城楼上,活着,送我最后一程。”
赵构攥紧那枚钥匙,指节泛白,良久,重重一点头:“朕……答应你。”
第420章 凤栖北阁
殿外,更鼓六响,夜色如墨。
玲儿转身,赤红霞帔拖过金砖,像一条干涸的血河,终于——缓缓流向深渊。
慈元殿外,铜灯在夜风里摇晃,灯焰忽明忽暗。杨沂中按剑立在丹墀之下,铁甲映着月色,冷得像一排倒悬的刀。忽然,廊尽头脚步凌乱,一名探子滚落阶前,单膝未稳便急声禀道:“启禀太傅——襄阳急报!‘北雁’离巢,无诏北上,已过郢州!”
杨沂中眉心猛地一跳,劈手夺过漆函,三两下撕开火漆,借灯火一扫,纸角“簌簌”作响。只见上面潦草一行:“许仕林单骑出境,昼夜不歇,卯刻渡汉水,向阙。”
“混账!”杨沂中勃然变色,一掌掴得那探子口角溅血,“殿前司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一个文官,无符无节,竟让他掠过三州六驿!”
他抬腿一脚,将人踹得滚下阶,回头厉喝:
“传令——殿前司老校尉尽出,城外三十里设伏!等他一进临安廓,立刻拿人——记住,要活的,却绝不能让他踏进皇城一步!”
“得令!”探子踉跄爬起,翻身上马,黑夜中马蹄声炸得瓦当嗡嗡作响。
杨沂中余怒未息,猛一转身,却见殿门已开——
赵构扶着门框,半佝偻的身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焦黑却倔强。老人鬓发散乱,龙袍前襟沾着方才溅出的燕窝残迹,湿津津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正甫……”赵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殿前司何时也做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朕在时,可不是这样。”
杨沂中“扑通”跪地,铁甲撞得青砖脆响,额前冷汗顺着沟渠般的皱纹滑入领内:“陛下,臣——”
话音未落,转角处一盏鎏金宫灯悠悠探出,灯后玄纁袍角微扬,赵昚缓步而来,冕旒已除,只束一条素金簪,眼底血丝比灯火还红。
“杨卿,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新皇的锋利。
杨沂中喉结滚动,终究重重叩首,甲叶“哗啦”一声,隐入夜色。
赵昚目送其背影,撩袍俯身,一揖到地:“儿臣,给父皇请安。”
夜风穿廊,吹得赵构衣角簌簌,像一面残破旗帜。老人没有抬手去扶,只颤巍巍吐出一句话:“放过她吧,她是你妹妹。”
赵昚垂首,声音低哑,却咬得极重:“玲儿永远是皇妹,也永远是——大宋的公主。”
赵构望着他,眸中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仿佛有人吹熄了灯芯。良久,老人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德寿宫方向去,龙袍后摆拖过尘埃,像一条干涸的河。走到回廊尽头,他忽回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应了。好好做你的皇帝……朕会在后面看着你。”
赵昚保持着俯身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直到那佝偻背影完全融进黑暗,才缓缓直起腰。
一滴泪砸在手背,烫得他指背一颤——那是今夜唯一一滴泪,也是此生第一滴、最后一滴帝王泪。
六月仲夏,中都大内暑气蒸腾,殿脊琉璃映日,赤光流溢。
中都殿宇新成,琉璃瓦脊层层叠起,映着六月毒日,亮得晃眼;檐角蹲兽排牙似的呲向天空,兽吻里衔着鎏金铜铃,风一过,声却闷沉——似也被暑气压得不敢张扬。
殿基用的是汉白玉,石纹里嵌着细碎的云母,日光斜照,便淌出一条暗暗的银河。
重门深处,新漆的朱柱尚散松脂香,与女真旧帐里带来的膻酪味混在一处,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繁华。
完颜雍便立在这新旧交杂的浮光里。在御案之后,殿窗半启,热风卷着槐花香气涌入,吹得案头黄绢微微鼓起。他未着朝服,只一件石青纱缎袍,袖口挽到肘间,手执狼毫,笔锋沉凝,腕下铁划银钩,却字字藏锋。
案后高几上,并置两座乌木牌位:左书“郕王赵恒”,右书“国师乌古论”,檀香袅袅,在闷热的殿中凝成一缕冷白。
“启奏陛下——”
殿门轻启,一人玄甲未卸,单膝点地,甲叶撞砖,“当啷”脆响:“卑职韩承武,还京复命。”
完颜雍没抬眼,笔锋反腕一勾,收了个凌厉的捺:“事情办妥了吗?”
恰此时,一缕烈日透窗,正照在韩承武肩头,金线腾纹浮起微光。他拱手,低声道:“办妥了。十五日后,公主北上。”
狼毫稍顿,完颜雍微抬眸,眼底映出那团光:“公主……可好?”
韩承武垂首:“不好。宁死不从,如今被囚在宋宫。宋廷称——‘必会送公主入金’。”
完颜雍落笔收锋,轻笑一声,后又复落笔,腕底走龙蛇,口中淡淡:“若一口应下——她便不是安阳了。”
最后一笔挑出,他“啪”地搁下笔,两指拈起那张纸,逆光一照——纸上三个汉隶,遒劲如刀:栖凤阁。
“传旨——”
他转身,目光越过重重朱扉,望向远处新起的殿宇:“将今年新修诸殿,悉依汉制布置:椒墙、藻井、龙凤锦帷、紫檀榻,一应规制,同中宫。赐名——栖凤阁。”
纸被递出,韩承武双手接过,指尖却觉出那薄薄一纸竟带着千钧重量:“卑职遵旨。”
他起身欲退,脚步尚未跨过门槛,身后又响起低低一问:“许仕林如何?”
韩承武回身,半俯腰:“传闻擅离襄阳,昼夜倍道,暂不知所踪。”
完颜雍负手,望向殿外赤日:“他必会回来。”语气笃定,却含一丝几不可察的慨然,“别让他坏事,也别让他出事。”
韩承武俯首领命:“卑职明白。”
完颜雍虚扶他一把,拍其肩甲,声音低缓:“王府旧人,没剩几个了。你……千万保重。”
韩承武喉头一紧,目中掠过微不可察的潮意,单膝欲再跪,却被皇帝托住:“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会儿。”
宫门阖上,铜舌轻叩,余音悠长。殿内瞬间沉入寂静,只剩檀香燃到尽头,发出极轻的“噼啪”。
完颜雍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两个牌位。他先取三炷香,在乌古论灵前俯身:“国师,安阳已应和亲。你算定的命,朕替她接了。”
袖中一张小小字条被指尖捻开,上面墨迹早干,上写安阳公主生辰八字及一句谶语——“凤栖北阙,可成霸业”。字迹枯瘦,正是乌古论临终绝笔。
完颜雍凝视片刻,将字条递到烛焰上,火苗舔过纸缘,迅速卷曲成灰。他看着灰烬飘落,轻声一笑:“朕没负你,你也没负朕。去陪你的主子吧。”
灰烬落在指背,他轻轻吹散,转身又走到郕王灵位前,点香三炷,语气忽然低缓,像与旧友对坐:“赵兄,安阳是你大宋公主,亦将入我金阙。朕必后礼待之,不使受半分委屈。南北干戈,自此化玉帛,你且安心,宋金之间——会因此五十年不起烽烟。朕……会好好待她。”
香烟袅袅,升至殿梁,与残阳最后一缕金光交织,竟像一只无形的凤凰,展翼掠过中都上空,又缓缓沉入暮色。
第421章 千里单骑
千里单骑,十日如风。头三日,人马合一,昼夜不歇。岘山、荆山余脉像两道巨脊,仕林催马直上岭巅,夜雾湿重,衣袍贴在背脊,冰凉如铁;雾中松涛怒号,似万军掩杀,他却只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入口中,一半喂给坐骑,人嚼马咽,同一节奏。
过虎头关时,守卒举火验符,虞允文那方乌铜令牌沾满汗碱,火光里闪出乌青,守卒一凛,开栅如避瘟神。
汉水夜渡,无舟,他解下外袍裹了马眼,牵缰泅水,水至胸臆,冰凉刺骨,脚底卵石滑如刀,他一手高举行囊,一手拽住嚼环,水声灌耳,竟分不清是涛声还是心跳。
第四日拂晓,马已瘦见肋骨,他却仍翻身上鞍,扬鞭如挥剑,鞭梢破风,血丝随汗水飞出,落在鞍鞯,顷刻被日光烤成暗红。
第五日,马口吐白沫,仍被他驱着爬过武矶山。沌口关守将劝他换马,他摇头,只讨了半袋生豆,自己先嚼烂,吐在掌心喂马,豆渣混血,马舔净,抬头望他,眼里雾气沉沉,他拍拍马颈,低声一句:“再撑二百里。”
湓城关夜渡,他伏在马耳旁,哼着历阳小调,调子却抖得不成腔;马腿打颤,仍迈出最后一步,踏入江州。九华山下,他执手令通过梅根冶关,守卒目送他远去,只觉那背影比纸还薄,却像一柄不肯折的剑。
第六日、第七日,千秋、苦岭两关,马已换到第三匹。宁国府驿站,他趁马吃料的工夫,倚墙阖眼,只觉天地旋转,梦里全是玲儿——她披霞帔,回头冲他笑,唇角却渗血。
他惊醒,一摸怀中地图,竟空空如也,想是昨夜喂马时遗落,却再不敢回头,咬牙凭着记忆往南硬闯。
第八日,第九日,他已开始咳血,却用帕子捂了,继续催马;夜里宿在破庙,把行囊当枕,听见远处更鼓,便又翻身上鞍,星月为伴,马蹄敲在官道上,像更漏催命。
第十日午后,前方桑陌起伏,炊烟缭绕,杭州城郊的喧嚣隔着河埠头传来——卖鱼声、橹声、茶棚里吴歌小调,混着桂花酱的甜腻,一股脑钻进他耳中,竟比战鼓更让他心颤。
他张嘴欲呼,却发不出声,喉间腥甜;胯下马忽然前蹄一软,轰然倒地,把他掀入路旁草垛。草屑飞扬,他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乱窜,半晌才觉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像两截木头钉在鞍上。
他挣扎着爬向马,马口鼻喷出猩红泡沫,眼却还望着他,湿漉漉地映出他枯槁的影子。仕林抬手覆上马眼,轻轻一抹,替它阖了眸,自己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呜咽。
来不及悲伤,他解下水囊,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随手抄起那根当马鞭的枯枝,撑起身子。手令早被汗与血浸得发软,他仍小心塞进怀里,又取下那只早已磨的发亮的麻布包——里头是玲儿绣的帕子,牢牢攥在手心。
他拖着腿,一步一拐,朝前方炊烟处走去。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薄得像纸,却始终没有折断。
村口夕照,桑陌风细。仕林拄着枯枝,一瘸一拐迎上一辆独轮粮车。推车的老叟布衫泥点,发辫花白,见他衣衫褴褛,官袍早被汗渍泥水糊得辨不出颜色,只当是个落难书生。
仕林拄着枯枝踉跄上前,嗓音沙哑却竭力保持礼数:“老丈,敢问杭州城走哪边?”
“后生要进城?”老伯停下车,抬眼打量,皱眉道,“这几日可不行。城里张灯结彩,乞丐流民都赶净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黄面馒头,“拿着,你还是换个地方讨活吧。”
仕林苦笑,拱袖亮出那方被汗水浸软的乌铜手令:“老伯误会了。我乃转运司命官,奉急令进京,迷路至此,还望指路。”
老汉借天光细瞅,铜纹虽模糊,官篆却真。他“嘿”了一声,把馒头塞回怀里,笑道:“原来是个官!可你这副模样,守阍也能把你打出来——城里正办喜事,我大宋长公主安阳公主要出嫁,衣冠不整者一律拦下。”
“安阳”二字入耳,仕林心口猛地一抽,指尖发颤。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袍摆裂作布条,胸前盐霜与血迹交错,哪还看得出官身?当即朝老汉深揖:“老伯可有干净旧衣?借我一领,再劳烦指条路。”
说着,将仅剩的碎银尽数塞到对方掌心。老汉忙推辞:“太多喽!老朽穷家小户,哪值这些。”
仕林握紧他手:“不多。余下银两,但求借马一匹,送我入城。”
老汉挠挠花白的鬓,憨笑:“马没有,驴倒有一头。今日正要运粮进城,官人若不嫌,搭个便车如何?”
“好!”仕林眼睛一亮,拄枝便走,“快!”
老汉领他回村,取出自家浆洗干净的青布短衫、皂色裤。仕林迅速换上,又用井水抹了把脸,乱发束进幅巾,镜里虽仍憔悴,却总算有了人样。
院中灰驴早已套好辕,木车堆满新碾的糙米。仕林跨上车沿,两腿麻痛钻心,仍咬牙坐定。老汉一扬鞭,脆响划破暮空,驴车吱呀起程,沿着桑陌朝灯火最盛处缓缓驶去。
晚风拂面,远处杭州城郭灯火如昼,丝竹隐隐。仕林手抠车沿,指节透白,目光穿过飞扬尘土,死死盯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杭州城廓——那里,彩绸高悬,鼓乐喧天,却藏着他的命。
驴车吱呀,黄土飞扬。仕林靠在车沿,指尖摩挲那方帕子——月白缎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同心结,像临别时玲儿颤抖的手。雨点偶尔溅上来,晕开极淡的水痕,他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抹越湿。
“大人是想娘子了吧?”老汉斜眼瞥见,咧嘴笑道,“早些年,我家老婆子也绣过一块给我,针脚比这还粗,可我揣了半辈子。”
仕林无言,只苦笑一下,指腹抚过那枚歪歪扭扭的同心结,喉咙发紧。半晌,他低声喃喃:“老伯……能再快些吗?”
“最快的驴啦!”老汉扬鞭,小驴哒哒,“再快就得飞起来!大人坐稳——”
鞭梢轻响,驴车颠着碎步,碾过最后一道桑垄。月色被城头灯笼映得黯然,十里长亭灯火如昼,鼓乐隐隐,风里都是喜庆的甜腻。
城门外,老汉勒缰,示意仕林下车:“再往前,咱老百姓就进不去了。大人多保重。”
仕林深揖到地,转身,一瘸一拐却急切,直奔那灯火最盛处。
殊不知,暗处铁甲微动——殿前司老校尉们早伏在吊桥两侧,目光如鹰,只待一声令下。
“拿下!”为首老校尉厉喝,马刀出鞘,寒光划破暮色。
仕林心头一紧,正欲拔足狂奔,忽有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尘沙,灯笼乱舞。
俄而,雨点斜刺,由丝成线,由线成帘,眨眼化作瓢泼,天地混沌,人影皆没。铁甲们被雨幕遮目,耳中只闻水声、鼓声、心跳声。
不到半刻,风停雨歇,夕阳破云而出,彩绸湿透贴在城墙。城门大开处,却只剩满地水洼倒映青天——仕林与那方帕子,已杳无踪影。
第422章 如梦
暴雨初歇,天地像被洗得发白的铜镜,仕林伏在泥水里,指缝还死死攥着那方帕子。血水顺着额角滑进眼角,世界便晕开一层暗红的纱。他想起身,却只觉四肢灌铅,耳畔鼓声、雨声、心跳声混作一团,渐渐沉下去——
再睁眼,风停了,雨住了,却也不是杭州城外。
是一片无垠的荒原,衰草连天,薄雾像烟灰般浮在半空。天色苍紫,无日无月,唯有一线泛白的远光横在天际,像被刀划开的伤口。草梢上挂满细小的露珠,却不是水,是凝住的泪,踩上去“叮叮”碎响,化作飞尘。
远处,有一骑红影,缓辔而行。
嫁衣烈烈,赤若焚霞,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断崖尽头,是一抹熟悉的赤影——小红马。
枣红的鬃毛被风扯成一面猎猎的旗,四蹄踏在虚空,却发出战鼓般的闷响。它昂首长嘶,声似胡笳,尾羽一甩,便卷起漫天朱砂色的沙。马背上,玲儿仍背对他,霞帔被风剥下一角,像夕阳里最后一道血痕。小红马似乎听见仕林的心跳,回头望他——马眼里映出他少年时的影子:历阳江堤,他为她挡箭,小红马驮着他们冲出火海,鬃毛里夹着硝烟与莲香。
四蹄踏在草泪上,溅起细碎的银光,却毫无声息——仿佛连尘埃都怕惊扰她。霞帔拖得极长,后摆迤逦三丈,一路扫过荒草,便燃起一路暗火,火舌幽蓝,却连草叶都不烧焦,只把寒意烘得更浓。
仕林想喊,喉间却堵着血块,只发出嘶哑的“咯咯”。他拼命向前冲,脚底却像踩着浮冰,一步一陷,每一步都被大地吸住,越挣扎越下沉。他伸手,指爪抠进泥里,拖出五道深沟,指甲翻起,血珠滚落,一触及泥土便凝成暗红的小珠,叮叮当当滚到玲儿马蹄后,又被风卷走。
玲儿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凤冠压在她发顶,珠串垂面,随马步轻晃,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嫁衣的金线上,溅起极轻的“嗒”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仕林看得分明——那口型是:“活下去。”
仕林终于挤出声音:“玲儿——!”
这一声劈开胸腔,带着血沫,在荒原上滚出老远,却撞上一层无形的雾,被折回,碎成无数细小的回音,一下下抽在他自己脸上。马背上的新娘微微一震,似听见了,又似只是风大了些。霞帔扬起,露出她颈后一线雪白,却立刻被乌发遮去,像被人掐断了最后一丝光。
仕林再追,脚下忽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黑雾翻涌。他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出去,胸口重重撞在崖沿,碎石哗啦啦坠下,良久不闻回响。他半截身子悬在深渊上,仍死命伸手:“等等我——!”
指尖离那袭嫁衣只差一寸,小红马却在这时忽地加快速度。四蹄腾空,踏的不是草,是风,是雾,是凝住的更鼓声。嫁衣后摆被风鼓起,像一朵开到极致的彼岸花,花心却是空的。花影掠过,崖边最后一寸土崩裂,仕林整个人向下坠去,却仍不甘地抓住那一线红纱——
“嘶啦!”
布帛断裂的声音比心跳还脆。他手里只剩半截袖缘,金线凤羽在指间炸开,化作无数赤蝶,扑棱棱飞向高空,又化作灰烬,簌簌落进深渊。深渊底下,隐约传来鼓乐声,喜乐与哀哭混在一处,像千万人同时笑着送葬。
仕林仰面坠下,血红的灰烬落进他眼里,世界便成了一片赤幕。他最后看见的是玲儿的背影——在极远的天际,嫁衣与雾融成一片,像一滴朱砂落入水中,渐渐化开,终至无色。
“玲儿——!”
他嘶喊,却发不出声,只觉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堵住了所有不甘。身子愈坠愈快,风在耳畔呼啸,像无数人在笑,在哭,在唱:“……何须问,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最后只剩心跳。
“叮——”
是更漏,也是玉碎。深渊骤然合拢,荒原、残阳、小红马、玲儿,一并被夜色吞没。世界缩成一粒墨点,最后“噗”地炸开——
仕林猛地睁眼,胸口重重一撞,像有人在他肋间擂鼓。耳边却不是风声,是铜炉里炭火“哔剥”,是窗外蝉声拖长,是更漏三声——
屋梁是旧的,檩木间有燕子呢喃,空气里浮着淡淡药香与桂花香——那是青云观后山小丹房,他少年时养伤也曾躺过。他下意识摸向枕边,却触到一只温凉的手,指背有细细的茧,是常年握针的痕迹:“……莲儿?”
趴在床沿的莲儿一颤,抬起头来。眼下青影浓重,唇却欣喜地弯起,像一朵被夜雨压弯又倔强弹回的荼蘼:“哥哥!你醒了!”
她声音低哑,却掩不住雀跃,忙转身去案上端药。药盏是粗瓷,边缘缺了个小口,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珠。仕林这才看清:自己躺在青云观偏厢,窗棂半启,外头月色薄如刃。
仕林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布料——是那方绣着同心结的帕子,已被洗净、晾干,整整齐齐叠在他枕边。他忽然想起梦里玲儿无声的告别,胸口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帕子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仕林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只溢出粗哑的气音。莲儿忙转身,从案端捧来一只粗瓷碗,淡黄的桂花藕粉尚冒着细雾,甜香氤氲。她舀了半勺,轻吹了吹,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先别开口,吃点东西。你……瘦得脱了形,姑母说须得温补。”
仕林勉强抿下一口,甜意刚触舌尖,便呛得咳起来。莲儿用袖角替他拭去嘴角藕渍,又轻轻拍他后背。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如裂帛:“我……怎么回来的?”
莲儿咬了咬唇,低头替他掖紧被角,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三日前,半夜有人叩山门,说你擅离职守,朝廷已发海捕文书,殿前司在城外设卡拿人。那人来教我们想法子救你。”
她顿住,抬眼正对上仕林苍白的眸子,里面血丝纵横,像未干的朱砂。莲儿鼻尖一酸,几乎不敢再往下说,却终究颤声续道:“那人还说……玲儿要去和——”
“亲”字尚未出口,她已瞥见仕林眼角滚出的泪珠,晶莹地挂在乱发之间,再不忍言。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发颤:“所以我们不得不信。姑母与小姨便在你刚进城那夜,施法起雾借雨,把你抢了回来。”
第423章 坊主现身
屋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仕林怔怔望着帐顶,泪水顺着太阳穴滑入耳畔,冰凉得像夜雨。半晌,他沙哑地低笑一声,却笑得比哭还难听:“终究……来晚了。”
泪珠接连滚落,打湿了枕畔,也打湿了他从未真正放下的心。
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像崩开的弓弦:“谁?谁报的信!”
“韩承武。”小青抱着木盆推门而入,盆沿还冒着热汽,“葛王府的那位‘白衣侍卫’。他把玲儿和亲、你在城外被围,一股脑全倒给了我们。”
帐顶的白纱在风里轻轻晃动,仕林盯着那一点起伏,仿佛又看见雷峰塔下那张总是带笑却深不见底的脸。怒火“轰”地窜上胸口,他撑着床板就要起身:“果然是他!完颜雍的走狗!我们替他谋帝位,他反过来咬人——金人果然不可信!”
可身子刚离枕,天旋地转,耳畔嗡鸣,整个人重重摔了回去。
“别动!”莲儿忙按住他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脚底裂了五六道口子,深可见骨,再折腾就要废了!”
小青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当啷”脆响:“傻小子,当你是关二爷?千里走单骑也不挑时候!要不是赶巧,你此刻早被锁进殿前司的死牢,还拿什么见玲儿!”
热气裹着草药香氤氲而上,水面浮着一圈淡青的光晕。小青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青光掠过,水波“嗤”地绽开细碎的波纹,药汁瞬间化开,像翡翠在盆里打转。
“许家全是犟种!”她嘴里骂,手里却不停,又撒下一撮翠色粉末,“你爹一个,你一个,还有你娘——既是情种又是犟种,一个赛一个不要命!”
青光散尽,她抬手把一只白瓷瓶塞到莲儿掌心:“泡!把脚放进去泡!看他还怎么蹦跶!”
莲儿“噗哧”破涕为笑,一手托仕林脚踝,一手去卷裤腿。伤足露出——白布早被血浸透,揭开时钻心地疼,仕林倒抽冷气,脸瞬间扭曲。
“现在知道疼了?”小青抱着胳膊,嘴角勾得老高。
莲儿小心把双脚放入木盆。药汤触肉,如万针齐扎,仕林“嘶”地一声,五官皱成一团,却硬把惨叫咽回肚子,只挤出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疼!”
“活该!”小青笑得前仰后合,莲儿也忍不住低头掩唇。热气蒸得她睫毛湿漉漉,却再不是泪,而是笑出来的水雾。
屋内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窗外更漏“滴答”,像是嘲笑,也像怜悯。
过了片刻,疼痛稍缓,仕林长出一口气,抬眼问:“小姨,我娘呢?”
小青把木盆往床底一推,拍拍手:“去见个故人——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把自己这条小命保住,再去操心别人。”
仕林闻言,眉心骤跳,猛地直起身,水花四溅——木盆翻倒,药汁混着血水“哗啦”淌了一地。他顾不上脚底钻心的疼,一把将蹲在身前的莲儿扶起:“我睡了多久?”
莲儿被他吓得跌坐在地,声音发颤:“你昏了一日……又睡了两日,今日是第三日……”
“三日!”仕林脑中嗡鸣,脸色煞白,抬脚便跨出木盆——足底裂口被药汁一激,血线顺着脚背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回去!”小青闪身拦住,掌心青光一吐,生生将他定在原地,“不泡够两个时辰,你这双脚就废了!”
“来不及……来不及了!”仕林双目赤红,竟又硬挣前三步,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他猛地抓住小青手臂,“扑通”跪倒:“小姨,我求你——让我去见她!”
“哥哥起来!”莲儿泪如雨下,半拖半搀,“韩大人说,朝廷怕姑母与小姨闯宫,请了金山寺的高僧布下‘镇妖金刚界’……她们也进不了宫啊!”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玲儿被押去和亲!”仕林双膝死死钉地,声音嘶哑却如铁,“若她心甘情愿,我掉头就走!可她宁死不从——我比谁都明白!小姨——”
他抬眸,目光灼灼似要焚天:“只求您带我至宫门!天罗地网,死我一个也罢,我非进宫不可!”
“哈……”小青轻笑一声,倏地仰首大笑,笑声穿梁震瓦,“痴儿,果然痴儿!”她笑罢,侧身望向门外,眸光如电,“姐姐说的对——拦得住脚,拦不住命。与其让你抱憾,不如赌一把:是生是死,且看老天开不开眼!”
门外忽起一阵妖风,“砰”地推开两扇木门。浓雾滚入,雾中亮起一对幽蓝瞳仁,狐媚嗓音似笑似叹:“痴情公子——倒有旧年故人之风。”
风卷雾散,月光泻地。小白立于阶前,雪发未绾,银丝如瀑,直垂腰际,映得面容几近透明。她身旁,却多了个娇小女郎,烟紫短衫、月白束裤,足蹬绣鞋,手里举着一杆细竹烟斗,青烟袅袅,衬得她唇红齿白,眸光狡黠,狐耳微颤,尾尖轻晃。
小青一个箭步上前,与小白对视一眼,随即躬身,朝那烟斗女郎行礼:“见过坊主。”
宝青坊主侧过脸,烟杆轻点小青腕背,似笑非笑:“哟,多年不见,倒学会道门礼数,也学会委屈自己。当年入无池,闯如果桥的小青去哪儿了?”
她吐了个烟圈,眼尾飞挑,“遇了坎,才想起我这老铺子?”
小青语塞,别过脸去。小白已上前半步,与她并肩,宽袖半掩,朝坊主敛衽:“坊主莫怪,个中苦衷,已具陈于坊主。一对小儿女,情深不寿,可宫墙如铁,天罗地网。我姐妹力竭,唯有来求坊主开恩,让他们——见一面。是福是祸,全凭他们自己。”
“见一面?”宝青坊主吐烟成圈,狐耳微颤,“情之一字,蚀骨掏心,我比谁都懂。”
“也罢。”宝青坊主轻笑,烟杆一拨,便将小白、小青拨到两侧,踱到仕林跟前。鞋跟“嗒”一声定住,她肩后狐影骤涨,一颗雪白狐狸头探出,幽蓝双瞳映得少年脸色发青:“栖霞岭上,落花成冢,情字当头,你爹为情长眠。如今——”狐嘴开合,声音嘶哑,“你也要学他?”
莲儿吓得躲到仕林背后,指尖发颤。烟杆挑起她下颌,坊主啧声道:“俏娘子,芳草在侧,又何必舍命逐那水中月,镜中花?携手同老不好么?”
她忽地贴近仕林,鼻尖对鼻尖,烟香里带着森冷妖息:“你不怕死?”
“怕。”仕林眸光赤灼,却毫无退意,“怕死却更怕独活。”
“好!”宝青坊主放声大笑,狐影缩回,复现娇俏人面,“许家男儿,果然一个个痴到骨子里。要我出手不难——”
她嘬一口烟,慢条斯理:“可我终究是个生意人。拿东西换,天经地义。”
“换什么?”仕林在莲儿搀扶下起身,长揖到底,“金银珠玉、田宅屋舍,坊主尽管开口。”
“换我!”未等他落音,小白已横身拦在前,“万事由我而起,法力也好,精魄也罢,请坊主取走,放我儿进去。”
“姐姐!”小青急拽她,“狐狸手段你我心知,失法力事小,若被夺魄,你便再不是你了!换我——正好斩断尘缘,随玄灵子去无间地狱,倒也干净!”
“你们在说什么!”仕林踉跄冲出,足底血水拖成红河,“什么精魄,什么地狱?要换,拿我换!”
三人争执不下,莲儿环抱双膝缩在墙角,泪珠滚个不停。宝青坊主轻嘬一口烟,抚了抚莲儿发顶,替她拭去泪痕,旋即豁然起身,烟杆“当”一声顿地。
“哈哈哈——”她朗声长笑,紫烟随笑声翻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戏我看够了,看在多年情分,权再做一回亏本买卖。”
她抖落烟灰,眸光潋滟:“代价嘛——日后再讨。许公子,记住今日,欠我宝青坊一份人情。”
第424章 小红马复归
烟杆微颤,铜舌轻响——
“叮——”
衣柜两扇门自行开启,缝口泄出幽紫微光。一只铜铃缓缓浮出,铃身赤金,却缠满裂痕,像曾被雷火劈过;每道裂缝里都嵌着一点朱砂,仿佛干涸的血迹。铃舌无风自震,发出低低的“嘶嘶”,像马嘶,又像呜咽。
“小红马!”仕林瞳孔骤缩,声音堵在喉间,化作哽咽。——雷峰塔下,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灰飞烟灭,不凝一物,唯余下此铃,是玲儿当年亲手所系。
宝青坊主两指拈铃,深吸一口紫烟,对着铃口猛地喷出。幽蓝妖气如雾瀑倒卷,旋绕铜铃三匝,“嗤啦”一声钻入每一道裂痕。铃身瞬间透亮,赤芒与蓝辉交缠,宛若心跳。
烟雾袅袅穿出窗棂,初如游丝,渐成匹练,升到檐头便四下铺展。月光被染成诡谲的湖蓝,一粒光核在中央凝聚,越旋越大——
“咴——咴——”
一声长嘶划破夜空,蓝烟轰然炸开,一匹枣红骏马踏雾而出。鬃毛如焰,四蹄裹幽蓝火焰,额前白星寒光闪灭,正是小红马生前的模样,却比昔日更加飘逸,像从冥河溯回的魂魄。
仕林顾不得足底裂口,一步一血印,踉跄扑向门外。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迹便被蓝烟卷起,化作细碎光屑,伤口愈合,疼痛尽消。他喃喃低唤:“小红马……”
第二口蓝烟紧随而出,烟浪托住他的膝弯,将人平空抬起,轻飘飘将其送上马背。坐定刹那,骏马前蹄高扬,蓝焰溅落,似幽莲绽于夜空,嘶鸣声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欢愉。
宝青坊主斜倚门框,烟杆抵在唇边,声音被烟雾揉得慵懒:“天罗地网也好,刀山火海也罢,这畜生能送你入宫,与那丫头见上一面。只是——”
她抬眼,狐瞳蓝得摄人:“畜生亦有命数。送至即散,它该去轮回了。保你进,不保你回。”
“多谢大仙!”仕林俯首,眸中映着幽蓝火光,嘴角扬起久未见的笑意,“余者——皆看天命。”
“孺子可教。”宝青坊主收杆,轻笑一声,“心诚则灵,莫失莫忘。”
话音尚在耳,她已瞬至马后,烟杆如剑,侧击马臀——
“啪!”
小红马怒嘶,四蹄蹬地,蓝火顺着蹄铁炸开,一路溅成幽蓝火径。马身跃起,化作一道燃烧的赤电,朝皇城方向狂奔而去。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蓝火烙出深深蹄印,像在黑夜里种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星。
小白与小青才欲腾身,宝青坊主烟杆一横,紫雾如丝绦缠住二人手腕,声音被夜风削得薄而脆:“天命已启,追之无益——要看,便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绯红裙裾倏然绽开,像狐火炸夜,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朱红虚影掠上峰巅。月光下,但见她负手立于百丈崖边,烟斗轻扬,紫气缭绕,九尾幻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小白会意,小白目光一凛,朝小青微抬下颌,广袖翻飞,雪发在风中铺开银瀑,足尖踏霜,化作白虹紧随而上;所过之处,草叶凝冰,碎光如星。
小青回首,莲儿仍怔怔望着蓝焰消失处,泪痕未干。她轻叹一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青虹剑负于背,剑穗随风扬起。下一瞬,青影拔地而起,脚尖点过几处岩突,借力翻飞,如翠鸟掠波,几个起落便追上峰巅。
夜风猎猎,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立于崖边,俯瞰那条燃烧的命运轨迹——幽蓝火焰在皇城深处一闪而没,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魂火。
小红马四蹄踏火,却无声无息,像一条被夜色压低的赤练,贴着护城河外的柳影疾掠。
仕林只觉耳侧风被拉成细丝,眼前景物碎成流动的墨——吊桥、女墙、垛口,一截截向身后坍缩。他原以为要在城门外勒马、亮令、周旋,甚至硬闯,可缰绳刚在掌心里收紧,胯下幽蓝火焰猛地一沉,马首却猛地一偏,朝右侧护城河绕去。他心头“咯噔”一声,尚未来得及勒缰,马身已如赤弓张满,蹄下蓝焰炸成星雨,整匹马竟踩着桥栏斜斜飞起!
“小红马——!”
惊呼被风掐断。他整个人失重后仰,霞帔般的赤鬃扑打在脸上,腥甜又滚烫。护城河的暗波在脚下倏地倒竖,像一面黑镜被踏碎;桥石、雉堞、女墙……统统化作残影向身后掠去。心跳冲到喉口,他本能俯身抱住马颈,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皮毛,而是一层幽蓝火膜——滚烫又冰凉,像握着一柄刚出鞘的剑。
一呼一吸之间,马已跃上城头。垛口离弦之箭般迎面撞来,仕林瞳孔骤缩,几乎听见自己颈骨“咔”地后仰;却见小红马前蹄凭空一踏,蓝焰溅成两朵火莲,托着二人擦着雉堞飞掠而过。砖缝里蒿草被火舌舔过,瞬息化成飞灰,又被夜风卷走,连一点焦味都没留下。
守城士卒正抱着枪打盹,忽觉眼前一亮,恍惚见一条火蛇贴墙游走,再定睛,只剩夜色沉沉。一瞬过后,城下传来含糊的嘟囔——
“……你瞅见没?方才啥玩意儿‘嗖’地过去?”
“流星?”
“放屁!流星贴地跑?”
“要不通传一声……”
“三更天叫醒上官去领死?要去你去!”
声音被厚重的睡意拖回喉咙,两人面面相觑,抓耳挠腮,终究懒劲战胜了狐疑,又缩回垛口下。
此时,小红马已落在城内侧马道,四蹄蓝火倏地收拢,像被夜色掐灭。仕林伏在马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与热泪混成一道,顺着下巴滴到砖面,“嗒”的一声轻响——比更鼓还轻,却比山还重。
月色像一柄薄刃,横切过宫城脊背。
小红马四蹄收束了幽焰,只余踝下四簇蓝火,如流星拖尾,在青砖上“嚓——嚓——”擦出细而短的电光,无声却疾。马身几乎贴地飞行,鬃毛被风压成一线,像赤铜拉出的丝,闪一下就断在夜色里。仕林俯至最低,胸口紧挨着马颈,心跳与马蹄同频——“咚、咚、咚”,仿佛只要漏一拍,就会被黑暗甩出尘世。
第425章 宫闱寻踪
皇宫大内,丽正门外,城门五间,两挟楼各三间,皆覆以琉璃青瓦,月华泻下,冷光如鳞。垛口十二列,枪戟森然,值宿卫士班直分两列:殿前司左班、步军司右班,各二十四人,铁甲环锁,火光映得甲叶如鳞。
门洞深七丈,内设“鱼钥”——以铜铸鱼形,夜闭昼开,鱼眼贯铁絙,牵动机栝,万斤闸板可一落而下。
“来者——何人!”
城楼之上,宿直将领持烛火,一声暴喝划破夜空。嗓音撞在重檐鸱尾,惊起檐铃叮当,如碎冰坠玉。
回应他的,是蹄声。仕林低头,将缰绳缠腕一圈,足跟轻磕马腹。小红马会意,速度再提半成,四蹄幽蓝,踏砖无声,却在青砖上烙出四行焦黑火痕,如毒龙走笔。马鬃逆风而扬,根根燃成银丝,马尾拖一束彗光,扫过之处,霜花迸溅,月光尽碎。
“止——步!”
“拔刀!备战!”
门楼下,班直统领拔刀出鞘,“锵”一声龙吟,十二柄腰刀随之齐出,寒光连成一片,像骤然升起的铁幕。后排甲士急趋,长戟交叉,“咔”地锁成拒马,戟尖映火,冷芒乱颤。
小红马不止,反将又提速。仕林俯至极低,玄青素袍早被血汗浸成暗紫,唯背上一方小包袱在火色里白得刺目——包袱角露出半截绣帕,月白缎上,一粒朱砂红豆被热浪吹得轻颤,像将坠未坠的血珠。
“再近——放箭!”
统领挥刀断喝,弓弦乍响,三簇狼牙离弦。箭镞未至,赤马前蹄猛地一扬,整个马身如长虹倒挂,拔地而起。幽蓝火焰在这一瞬“轰”地炸开,从蹄铁直卷腹背,鬃毛化作火羽,尾焰拖出丈余,像一柄横亘夜空的赤刃。
“嗡——”
丽正门门楼之上,镇妖金刚界应机触发。黄铜佛龛内,十二面鎏金铜镜同时旋转,梵文“卍”字,自镜面浮出,斗大如轮,层层叠叠,佛光凝成实质,当头压下。空气里顿时溢满檀香味,却混着焦糊的硝气,像雷火滚过经堂。
小红马怒嘶,声如裂缯。蓝焰被佛印逼得往内一缩,瞬间又暴涨丈余,火舌里透出苍青电流,“噼啪”炸响。马额那粒白星,此刻亮得刺目,像将星陨落前的回光。
“轰——!”
赤火与金罡正面相撞,半空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梵文碎成光屑,蓝焰亦被撕成丝缕。赤马去势不减,硬生生撞碎最后一层佛墙,四蹄踏上宫墙内侧马道,砖面被烙出四枚深深的焦黑蹄印,青烟袅袅。
“啪嗒”一声轻响,半片焦黄的符纸飘落,尚未触地,已被余热焚成白灰。
守卫们仍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一名班直揉眼,喃喃:“……我佛?”
“传令!”为首宿直将领最先回魂,一把揪住身旁副将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有刺客闯宫!封锁和宁门、东华门、西华门!所有门户即刻落闩,披甲待命,违令者——先斩后奏!”
统领转身,又揪过副将,眼底血丝狰狞:“我入宫通传太傅!你替我指挥!”
“末将——”
副将的“遵命”二字尚未落地,统领已纵身跃下阶陛,玄甲背脊在月光下起伏如浪,一路狂奔入宫,靴底踏得火星乱迸。在他身后,宫门轰然闭合,铁栅落地声像巨兽阖牙;而更远处的御道尽头,那团蓝焰已掠过回廊,一路烧向深宫,把夜色劈成两半——一半是火,一半是刀。
深宫如墨,千门万户在月色里连成一片冰冷的湖泊。小红马踏火而行,蹄声却被高墙折回,像困在瓮中的鼓点,东一响、西一响,再也辨不出方向。身后喊杀潮涌,火炬蜿蜒成一条条火蛇,沿着龙墀、斜廊、御沟,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前路却在宫墙交错处骤然消失——仿佛整座大内忽然合拢成一只铁匣,只留他一人一马在匣底乱撞。
仕林掌心全是汗,缰绳湿得打滑。火炬的反光映出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与血污,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小红马喷着白雾,四蹄焦躁地踏地,蓝焰将砖缝里的露水蒸成白烟,却找不到下一道缝隙。
“在哪……玲儿在哪?”他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铜镜。
就在此时,胯下的马身忽然一拧——不是他拉的缰,而是小红马自己扭头,朝向一条夹在黑影与黑影之间的小道。那径幽深,灯炬照不到尽头,像巨兽喉中一条未咽的管子。仕林一怔,指尖触到马鬃——鬃毛里沾着夜露,也沾着焦灰,却仍有淡淡的桂花香:像是当年在历阳江畔下,玲儿亲手替它梳理时留下的味道。
“……你认得她,是不是?”
小红马以蹄作答,重重一踏,蓝焰溅开,像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仕林心里忽然就有了底——这是他们的小红马,哪怕宫墙万重,它也能从风里嗅出主人的方向。
火浪再起,马身如箭,直射幽暗。身后火炬被远远甩开,只剩风声在耳,像替他们数着更漏。
夹道尽处,忽现一座偏门,额匾“慈元”二字,被岁月剥得只剩轮廓。门内灯火幽暗,却有一扇窗,透出极淡的橘光——像冬夜江面最后一点渔火,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仕林刚踏进门阙,身后追兵已至。殿前司统领猛地抬臂,整队戛然而止,铁靴踏地声齐刷刷一顿,像刀口忽然被闸住。
“慢!”统领低喝,嗓音压得只剩一丝气音,却惊得众人头皮发麻,“慈元殿无诏不得入内——陛下亲旨!”
参将红了眼,甲叶乱撞:“反贼在前,拿下便是荣华富贵!将军——”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打得参将头盔歪到一边。统领目眦欲裂,指着那人鼻尖:“荣华富贵?踏进半步,你连祖坟都保不住!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狼!他们刀上只认陛下,不认你这张脸!”
众人面面相觑,火炬映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有人悄悄把拔出一半的刀又推回鞘,铁器摩擦声像冰碴子刮锅,听得人牙酸。
统领转身,刀背“当”地敲在护心镜上,火星四溅:“列阵——封口!没有我的令,敢进一步者,军法从事!”
火蛇被拦在门外,甲士们排成一道黑铁弧线,像把慈元殿连同夜色一起锁进壳里。风从阵前掠过,吹得火炬猎猎,却吹不进那道门槛。
门内,仕林翻身下马,脚一沾地,双膝便跪倒——不是跪人,是跪命。
第426章 御驾临庭
窗棂上糊的棉纸旧得发黄,烛火却倔强地透出来,在院中青石铺上一方薄而暖的亮。那亮里,有人影端坐,脊背细得似一折就断,可剪影的轮廓他闭着眼也能描出:那是他翻过千重山、踏裂脚底也要见的人。
“玲儿——!”
他喊得破了音,像把喉咙撕开,血与气一并喷出。声音撞在窗棂上,纸影猛地一晃,那道瘦削的脊背随之剧颤——先是肩,再是颈,最后连发髻都抖起来,珠钗“叮”地碰出细碎的响。她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只有一只手倏地抬起,死死抓住窗沿,指节在纸影上凸起五个小小的尖,像要抠穿那层薄薄的障碍,又像是抠住自己最后的克制。
仕林才向前半步,手上忽然一轻。小红马昂首,四蹄蓝焰在这一瞬拔高,像被风托起的火莲,却无声地碎成千万点流萤。火点升至人肩高,“噗”地熄灭,化作幽蓝的细灰,纷纷扬扬落在仕林脚背,像一场极轻的冥雪。最后一粒火星在他指尖绕了半圈,像告别,也像嘱托,随即湮灭。
——送至即散,宝青坊主的话应验得冷酷。
仕林甚至来不及伸手,掌心只剩一把冰凉的夜风。
可哀伤尚未升起,杀气已扑面。
黑衣玄甲自暗隅涌出,像自宫墙裂缝里渗出的夜潮,一瞬间封死所有退路。月光被铁甲切成碎片,刀光再聚,数十柄雁翎刀交错成一道惨白的铁花,齐齐架上他颈项。刀背贴着喉结,寒意透骨,只要呼吸稍重,皮便破,血便涌。
“别动他!”
窗内传出嘶哑的喊,声音被烛火烤得发颤,却仍是熟悉的音色——像隔着三年、三千里、三重宫墙,仍旧一眼认出彼此。
“仕林哥哥!你快走!留……留住性命!”最后一个字破得太碎,像被牙齿生生咬断,尾音却拖得极长,在夜色里颤成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玄甲军纹丝不动,面罩下的眼睛冷得像冰窟里捞出的石头。
仕林抬眼,目光掠过一排排刀锋,忽然笑了。那笑带着血腥味,带着三日未眠的戾气,带着千里单骑的尘土与灰烬。
“要杀就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钝刀磨过铁,“我敢来,就没想着活着走。”
他向前半步,颈侧立刻沁出一道血线,血珠顺着刀口滚下,在玄铁上留下暗红一点,像替小红马续上一粒未熄的火种。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烧得赤红,却再无一滴泪——只剩一句,被血与火锻得极轻极重:“生死同衾。”
“许判院好大的本事,竟能闯到这。”
暗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像锈钉刮过铁皮。杨沂中负手踱出,玄紫公服外罩细铠,烛火映得银霜鬓发森然。他穿过刀林,每走一步,雁翎刀便不约而同地垂下半寸——仿佛连铁刃也识得这位三朝老臣的威严。
仕林被刀压着颈,仍缓缓转身,血线顺着刃口滴到石阶,绽开一朵暗色梅:“太傅大人,下官求——”
“住口!”杨沂中陡然扬声,嗓音劈开夜风,“你有功名、有职守,却夜闯禁阙、刀指御前——什么求情,都是枉法!”
杨沂中目光如钉,钉在少年血污的官袍上,“本过了今夜,你便是陛下亲擢的枢密院承旨,锦绣前程!如今——自寻死路!”
“前程?”仕林笑了笑,齿缝渗血,“若前程里没有她,我要它何用!”他猛地抬头,血丝纵横的眼里像燃着两簇火,“横不过一死——车裂、腰斩,悉听尊便!只求让我见一面安阳公主!”
“许仕林!”杨沂中怒目圆睁,花白胡须簌簌发抖,手掌一挥,“捆起来!”
玄甲军闻令而动。四名力士插刀回鞘,抽出腰间牛皮绳,绳股浸过桐油,硬如铁索。一人按住仕林后颈,膝弯抵住脊背;另一人反剪他双臂,皮绳绕腕三匝,勒得皮肉翻卷;第三人扣住脚踝,绳头穿过足踝,与反绑的双手连成“乌龟背”,稍一挣扎,绳结便愈收愈紧。最后一人将剩绳穿过颈后,猛地一抽——仕林整个人被勒成反弓,脸贴冰冷的青砖,唇角血沫呛出,却仍嘶吼:“放开我!让我见她!”
皮绳“咯咯”收紧,骨节错位声清晰可闻。血与尘混在一处,染得石阶暗红。
“杨沂中!住手!”
窗棂“砰”地被拍响,纸影里显出玲儿挣扎的轮廓。她双手死命拍窗,指节在棉纸上击出凌乱的影,像困鸟扑翅,“不放……明日銮驾只会有一具尸体!”
“放开他。”
低沉嗓音自甬道尽头传来,不高,却压得灯火一颤。
随侍太监锐声唱喝:“陛下驾到——!”
玄甲军齐刷刷跪倒,铁甲撞地,“哗”一声浪响。押解的力士亦松手,皮绳骤弛,仕林失去支撑,重重扑倒在地,额角磕出鲜血。他喘息着撑起上身,第一眼便看见那抹明黄——
九旒冕服,赤舄金钩,龙纹在月下幽暗翻涌。
少年皇帝背手而立,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仕林怔了一瞬,仿佛被那道沉默的威仪钉住。直到拂尘扫到面前,太监尖喝:“大胆!还不跪——”
他才猛地俯身,血迹沾地:“参见陛下——万岁……万……”
话音未落,他已抬头,泪与血混着滚下:“陛下!求陛下开恩——让我与玲儿见一面!”
赵昚不答,甚至不看他,只侧身扶起杨沂中,掌心在老人肘弯轻轻一托:“杨卿老成谋国,今夜之事,朕不想让人知道。”
杨沂中唇角一颤,低首:“老臣……明白。”
赵昚点头,忽地探手——“锵啷”抽出身旁玄甲军腰间雁翎刀。刀出寸许,寒光如月,照得众人眼皮一跳。他宽袖覆柄,刀尖拖地,行至仕林身侧,脚步无声,却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细而深的白痕。
“都出去。”皇帝背对众人,声音像刀背刮过冰,“三百步内,敢留一步者——斩!”
玄甲军如潮水般退下,铁靴踏地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连那唱喝太监也缩颈躬身,悄步没入黑暗。
“杨卿。”赵昚背对着仕林,手腕一沉,雁翎刀“当啷”钉入砖缝半寸,刀背犹自颤鸣。他并未回头,只以刀柄为支点,微微侧身,声音不高,却压得檐角铜铃俱寂,“你留下。”
杨沂中已行至门槛,闻声双足一并,玄紫公服下摆“唰”地旋起半弧,朝背影深深折腰:“老臣——遵旨。”
第427章 怒其不争
宫门阖上,铜舌轻叩,夜风穿廊,灯影摇晃。
院内三人,一跪、一立、一负手,像三尊被月光冻住的剪影。雁翎刀斜插砖缝,刃上寒光流转,映出赵昚垂下的眸——
那里面,没有帝王的锋芒,只有深不见底的倦。
待众人散尽,杨沂中朝赵昚一躬,低禀道:“陛下,人都走了。”
赵昚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眸中寒光一闪。他转身,拖着那柄雁翎刀,刀尖在石砖上划出一道冷冽的白痕,一步一步,像踩在心跳上,逼近仕林。
仕林看着那道明黄身影步步紧逼,呼吸一滞,胸口像被重石压住。他下意识倒退半步,脚跟踉跄,几乎跪不稳。双眼猛地紧闭,睫毛颤如风中残叶,冷汗自额角滑落,混着血滴砸在地上——来了……是死是活,就在这一刀!
赵昚猛地绕到他身后,雁翎刀高举过顶,刀光如月,破空劈下——
“噗!”
不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是刀锋切入皮绳的闷响。仕林只觉双臂一松,背后束缚瞬间断裂。他怔怔睁眼,还未回神,便听“当啷”一声,雁翎刀脱手滑落,斜插在砖缝之中,刀柄微颤。
他愣住,双膝本能地挪动,转向赵昚,重重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
话音未落,赵昚猛地转身,一脚踹向仕林心窝——
“啊——!”
仕林被踹得翻滚在地,胸口剧痛,嘴角渗血。他却咬牙爬起,再次跪定,颤声道:“臣罪该万死……陛下有气,臣甘愿受之,只求陛下——”
“万死?”赵昚怒极反笑,声音如雷霆炸响,“你够死几次!朕一次次宽恕,你却愈发肆意妄为!无诏进京,夜闯深宫!许仕林,朕能恕你,满朝文武能恕你吗!”
“臣知罪!”仕林俯身及地,额头重重叩地,“臣只想……只想与玲儿见一面,就一面!”
“啪!”
赵昚一掌劈在他面门,指节作响,紧接着又是一脚,将仕林踹翻在地,怒吼:“见一面?你知道后果吗!你闯的不是宫门,是国体!是朕的底线!”
“无非一死!”仕林翻身爬起,嘴角带血,眼中却燃着火,“就算死,我也要见她一面!”
“好,好一个无非一死!朕成全你!”赵昚怒极,抄起地上折枝藤条,疯狂抽下——
“啪!啪!啪!”
藤条如鞭,抽在背、臂、颈,血痕瞬间隆起。仕林咬紧牙关,双手撑地,任藤条落下,一声不吭,只肩头剧颤,汗水与血混作一片。
“你懂什么是大局!什么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赵昚怒吼,藤条猛然折断,他一把揪起仕林衣领,几乎贴着脸咆哮,“儿女情长成不了大事!学会隐忍,方为丈夫!这道理你不懂吗!”
“臣不懂!”仕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只知,我与玲儿患难与共、生死同衾!和亲——臣绝不答应!”
“这里轮不到你做主!”赵昚挥拳又打,拳拳到肉,仕林被打得踉跄倒地,却一次次爬起,嘴角带血,目光依旧不屈。
一旁的杨沂中静静看着,既不劝也不拦,反而悄悄退至门口,转身望向月色,嘴角竟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这顿拳脚,不是惩罚,而是某种成人之礼。
夜风穿廊,灯影摇晃,殿内只剩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少年咬牙忍痛的低喘。
赵昚打得手麻,胸口剧烈起伏,踉跄退两步,跌坐在石凳上,汗与泪混作一道,顺着下巴滴在龙袍前襟:“许仕林——你给朕滚回襄阳!无旨擅离,便是叛国!永远——不准再踏进京畿一步!”
仕林鼻腔嘴角皆挂血,却顾不得擦,以膝撑地,踉跄又起,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臣不走——这官,臣可以不做;这条命,陛下也尽管拿去!今日这面,臣必须见!”
“冥顽不灵!”赵昚怒火再窜,霍然起身,一脚狠踹——
“砰!”
靴底正中仕林心窝。少年身躯腾空半尺,重重仰摔,后脑撞在冷硬青砖,“咚”一声闷响,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乱迸。血自额角蜿蜒,染红半边脸,他却咬紧牙关,翻身跪定,背脊仍挺得笔直。
赵昚喘着粗气,负手背月,龙纹在夜风里翻涌:“父皇曾道,你有房杜之才、有仁爱之心,特许状元之身赴历阳。外却金酋,内施仁政,朝野称颂——朕登基首诏,便是令你赴襄阳!转运苦差,越是艰险,口舌越少。东宫的人,就要办东宫的事!”
他越说越激,振臂高呼,声音穿透夜色:“他日还朝,六部办差,朕要你做管仲、魏征!枢密、中书,朕都要交给你——官拜宰执,与朕共谋天下!”
话落,他眼角泪痕闪动,颤抖指向仕林:“可你看看自己!为私情擅离职守、闯禁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你太叫朕失望!”
“臣蒙陛下错爱,可臣也是人,也有心!”仕林以袖揩血,躬身一拜,“为陛下,臣可马革裹尸;为玲儿,臣亦生死相随,不弃不离!”
“好一个生死相随!”赵昚背身长叹,声音疲惫却锋利,“你无须问朕——去金国问问完颜雍答不答应!”
“金国虎狼之地,让玲儿去就是送死!”仕林猛地前跨两步,目眦欲裂,“靖康耻犹在眼前,五国城的血泪,陛下难道忘了吗!”
“朕没忘!”赵昚霍然转身,一把拽起仕林衣襟,指向北方天幕,指尖颤抖,“金军屡犯边境,欺我君民——国仇家恨,朕比你记得清!朕不是徽钦二帝,不做偏安之君!朕要的是三年——”
他松开仕林,举目遥望,目光如剑劈开夜空:“三年后,金人要打,朕奉陪;金人不打,朕北伐!朝中无人敢战,朕便御驾亲征!三年光阴,十万之兵——朕要用这三年,换大宋百年太平!”
声音掷地,夜风猎猎,吹动他衮服十二旒,如战旗猎火。月光下,年轻的皇帝背影孤绝,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饮血的剑。
“可玲儿是无辜的!”仕林猛地抬头,血珠顺着唇角甩落,“她不该成为宋金之间的筹码!”
“筹码?”赵昚冷笑一声,广袖拂石而坐,月色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寒铁,“你们情深义重,朕与她就不是青梅竹马?朕难道不知她无辜?朕难道不想她逍遥自在?”
皇帝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低却震耳,“可天家的女儿,就要为天家流血!——便是朕,也不例外!”
“可她不是!”仕林一步不让,嗓音破风,“她身上没有赵氏一滴血!她凭什么流!陛下要做明君,该学唐宗汉武,逐寇于北!如今却送亲求和、割地赔款——前耻未雪,更添新恨!难道大宋的屈辱还不够?还要添上玲儿的血去告慰汴梁宗庙吗!”
话落,他撑地而起,啐出一口血沫,目光冷如霜刃:“这样的‘明君’,臣——宁死不侍!”
第428章 拳脚相向
“许仕林!”赵昚怒极,一掌劈在石桌——
“砰——!”
石屑四溅,掌缘瞬间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猛地起身:“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你这是谋逆!就凭今日之言,够你死一百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仕林大步逼到皇帝面前,额头几乎抵着额头,血与汗混作一道流下,“陛下要杀,便来杀!——成命不收回,这个反,臣造定了!”
夜风忽止,院中烛火被两人怒意压得低伏,月光如剑,悬于头顶。赵昚举拳欲落,却在半空僵住;仕林昂首而立,眸中燃烧的只有两个字——玲儿。
“你——!”
赵昚怒极,一拳直捣仕林面门。仕林不闪不避,硬受这一击,鼻梁顿时酸麻,血星溅在皇帝龙纹袖口。他踉跄半步,却借腰力猛地前冲,左臂格开赵昚右臂,右拳如锤,狠狠砸在皇帝肋下——
“砰!”
赵昚吃痛,身形一晃,脚下尚未站稳,仕林已贴身欺上。历阳血海里滚出来的拳脚又快又狠,一记肘击撞在皇帝胸口,趁对方气息一滞,他探臂抄住赵昚腰际,肩背发力——
“噗通!”
尘土飞扬,两人滚倒在地。仕林骑跨在上,膝盖死死顶住皇帝小腹,拳头高举,却停在半空——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终究没往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砸落。他喘着粗气,拳风一转,重重锤在赵昚肩侧,震得石屑四溅。
窗棂后,玲儿疯了般拍打被锁死的窗扇,木框“咚咚”震响,声音撕裂夜色——
“别打了!仕林哥哥住手!他是陛下!住手啊——杨沂中!救驾!快来救驾!”
门外,杨沂中一个激灵从朦胧里惊醒,回首瞬间,冷汗湿透重衣——月光下,皇帝被压在地,少年拳头高举,像悬着一柄随时落下的闸刀。
“反了你!”
老将军怒吼,身形却如猎豹掠出。花甲之年,筋骨仍带百战之威,他一把揪住仕林后领,铁臂一拧,竟将人从皇帝身上生生扯起;旋即反扣双臂,膝弯一顶,“砰”地将仕林面朝下压在地上,尘土轰然飞溅。
“陛下良苦用心,就换来你这么个白眼狼!”杨沂中虎口如钳,死死按住仕林后颈,声音暴烈,“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放开我!”仕林双臂被反剪,肩胛几乎脱臼,仍拼命扭动,目眦欲裂,“昏君!人人得而诛之!”
“你放开他!”赵昚踉跄起身,嘴角渗血,却一把抹去,目光灼灼,“许仕林!金人——你去战!这龙椅——也你来坐!杀了朕,遂了金人愿,也遂你的愿!带着安阳远走高飞!让金马蹄踏江南,让天下百姓为你们陪葬!”
皇帝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记重锤,震得院中灯火乱晃。仕林浑身一震,腥红的眸子刚欲再挣,耳边“啪”地炸响——
杨沂中抡圆臂膀,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许仕林!公主北上,陛下已三日未眠!三日——水米未进,折子却一本不落!你可知道为的什么!”
巴掌震得仕林耳中嗡鸣,嘴角血沫飞溅。杨沂中回头瞥一眼石阶:赵昚背手而立,眉目低垂,眼尾一道泪痕在灯火下闪得发亮。
杨沂中喉头滚动,指节戳向皇帝所在,声如裂帛:“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南侵,军费耗一千万贯、粮五百万石!前线损兵十万,江北赤地千里!去岁赈灾又掏一百万石,抚恤再掷五百万贯!修筑关隘工料九十万贯——这还没算日常粮饷!国库早已十室九空!”
杨沂中越说越激,花白须发簌簌颤抖:“陛下节衣缩食,后宫三年不裁新衣,宫殿不修,膳减常例,尚有三关未筑、十万灾民未济——钱短三千万贯,粮短五百万石!此时若再战,流的是百姓的血,送的是汉人的命!”
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仕林胸口。他挣扎的手臂缓缓垂下,被反剪的身躯无力地贴向地面,头偏向一侧——两行热泪,自眼角滚落,混着血痕,在青砖上晕开暗色的洼。
悔恨如潮,瞬间淹没方才的怒火:他每一拳,仿佛都打在自己心上。
杨沂中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沉:“陛下早料你会来,昨夜亲口吩咐——对你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方才遣散众人,就是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老人抬眼,望向灯火幽暗的慈元殿,声音发苦:“可你今日的莽撞,寒了陛下的心。你闯宫的消息若走漏,门外三百侍卫、宫娥,全部得成刀下亡。”
“为何……又要杀人?”仕林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铁锈。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赵昚背对众人,龙纹在月光下黯淡如灰,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公主未出阁而私会外臣,若传至金国,是辱公主清白,坏我宋室颜面。许仕林——他们是为你而死。”
一句话,重若千钧,砸得仕林眼前发黑。他怔怔望着皇帝背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赵昚侧首,与杨沂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会意,松开仕林,将他扶起,顺手拍去衣上尘土,声音低缓:“仕林,你六岁入宫伴读,十数年来,朕早就视你为自己兄弟。小时候读书习字,师傅责罚,都是你代朕受过。今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权当朕还你代过之苦。出了这个门,朕既往不咎。明日安阳出城,你也回你的襄阳,替朕守好边关。”
赵昚缓缓向外走。杨沂中伸手相扶,正值壮年的皇帝却忽然佝偻起背,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孤单地投在宫墙上,微微颤抖。
“朕对不起你和玲儿。”他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或许——这就是你们的命,注定有缘无分。”
行至月洞门前,赵昚顿住脚,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进去吧。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你们的缘分,就尽了。”
夜风穿廊,吹得宫灯摇晃,也吹得仕林心头一阵冰凉。他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明黄背影,双膝一软,重重跪地,泪如雨下。
月影西斜,宫墙如墨。赵昚踏出慈元殿门槛,仰头望天,星光稀薄。他长长舒了口气,摇头发出一声苦笑,笑声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杨沂中疾趋两步,扶住他肘弯,压低嗓音,“真让他进去?若……若二人情到深处,血气方刚,恐坏了和亲大计?”
赵昚回眸,朝殿尽头那一点微黄灯火瞥了一眼,眼底浮起柔软的笃定:“放心。朕再走眼,他们的情分也看得明白——爱的纯粹,越不了雷池。”
“可……”杨沂中仍皱眉,目光忧虑地投向幽暗深处,话未出口,袖袍忽被拽了个趔趄。
“走吧。”赵昚扯着他转身,脚步虚浮却轻快,“动了动筋骨,人也松快了些,朕有些乏了,回去睡半个时辰,还得上早朝。”
“老臣失察。”杨沂中忙双手托稳皇帝,声音发哽,“陛下回寝宫?老臣唤肩舆。”
“不回。”赵昚揉了揉被仕林打伤的颊,指缝沾了点胭脂色的血,疼得嘴角一咧,“叫皇后瞧见,非得刨根问底。去垂拱殿——你替朕找些脂粉敷面,免得朝臣笑话。”
说得轻描淡写,杨沂中却听出字字沉重:那是天子对臣子的回护,也是君王对江山的无奈。老人眼眶一热,后退两步,撩袍跪地,叩首及砖:“老臣遵旨。”
月色铺地,两道身影一长一短,缓缓移向垂拱殿。夜风掠过,吹得宫灯摇晃,隐约的话散在风里——
“杨卿,拳脚如何?”
“回陛下,年轻时上阵,三五人近不得身。”
“那你回头教教朕。”
“哦?陛下也有兴致弄棒?”
“没瞧见朕挨了顿打?这口气,怎么也要报。”
“陛下放心,老臣尚有绝技,定替陛下争回这颜面。”
“哈哈哈——好,等来日,朕非要雪今日之耻!”
笑声未落,赵昚忽然收住脚步,回望慈元殿。灯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低声笑了笑,却带着叹息:“但愿……还有机会。”
风掠过,灯影摇,他的背影在长长御道上越来越小,最终隐入垂拱殿的黑暗里。
第429章 泣泪拜堂
仕林望一眼赵昚远去的背影,顾不得满脸血痕与泪,手脚并用爬起,踉跄着扑向殿门。鞋跟踏碎月光,衣摆带起夜风,呼吸粗重得像要撕裂胸腔——那模样,活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芦苇。
他冲到门前,五指攥成拳,骨节微微发青,猛地就要砸落——却在离门板半寸处硬生生刹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声;一瞬间,脑海空白,千军万马的念头全被抽光,只剩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灯火透出门缝,映出半幅剪影——削肩微颤,大红礼服如一团冷焰,金线暗纹在灯影里忽闪忽烁,像隔世的花。仕林两眼瞬间涌满泪水,拳头悬在空中,抖得连月光都跟着晃。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敲门,指节僵硬如铁;想迈步,双腿灌了铅。泪滚过伤口,辣得钻心,他却只能僵在那里,任哽咽在喉头滚动,像被无形之手掐住。
忽然,“咚——”
殿门自内被拉开,一股冷风夹着龙涎与药香扑面而来。仕林尚未抬头,胸口已被一道温软身影重重撞中:“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玲儿扑进他怀里,大红礼服层层叠叠,冰凉的丝缎贴上他血污的衣襟,像一团雪撞上烈火。她握拳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每一下都震得他心口发麻,却偏又舍不得躲。
三两下后,拳势骤停,她整个人狠狠埋进他怀里,哭声像裂帛,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仕林说不出话,只收紧双臂,把她按在胸口,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烟散去。他颤手抚上她的发髻——已盘成出嫁模样,金钗步摇微晃,发出细碎的叮当;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珠翠,也是滚烫的肌肤。
鼻息间,一半是宫里厚重的龙涎香,另一半是青云观淡淡的药草味——两股气息交织,像把往昔与今朝一并灌进他胸腔,撞得他眼眶生疼。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泪落在她大红领口,晕开一朵暗色的花,声音沙哑却执拗:“我……来了。”
玲儿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袖口拭去泪痕,抬眸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泛起蟹壳青,再有一刻便是五更。她吸了吸鼻子,拽住仕林的手腕:“不行,时候不多了,你跟我进来!”
仕林尚未回神,便被那只冰凉的手拉得踉跄一步,恍惚间已跨过朱漆门槛——寻常男子半步不得入内的慈元寝殿,此刻竟为他豁然洞开。
殿门在身后阖上,满目绚烂霎时撞进眼底——
为了送嫁,内廷连夜粉饰:椒墙新涂丹粉,藻井绘金凤穿花,连高柱都缠以赤缎;琉璃灯树一字排开,烛火映得珠帘翠幕熠熠生辉,地铺罽锦,踏之无声,一派灼灼喜色,与屋外破败的飞檐形成刺目对比。
“看什么看!”玲儿撅嘴,含嗔带泪,双手捧住仕林的脸扳向自己,“你这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看看我?”
灯火摇曳,仕林这才真正看清眼前人——大红织金霞帔铺陈三尺,尾端绣百蝶穿牡丹;上衣用金线缂出翔凤,在烛影里振翅欲飞。云鬓高绾,十二旒金步摇颤颤垂落,珠串轻碰,叮然有声。额间花钿一点朱砂,衬得肤色莹白,却掩不住眼底乌青与浮肿。喜服华贵,她却像被锦绣包裹的一朵憔悴的花。
她轻抚仕林面颊的伤,又托起他血迹斑斑的手掌,泪珠落在裂开的掌心:“疼吗?”
“不疼。”仕林摇头,目光一刻不错地锁在她脸上。
“你怎么这么傻?”指尖颤抖地划过那些青紫,“他是皇帝,你打他,也得想想娘和小姨呀。”
“我管不了那么多。”仕林把她的手握进怀里,声音低哑却执拗,“谁要夺走你,就算天皇老子,我也不肯。”
玲儿鼻尖一酸,扑进他怀里,抽泣着捶他胸口:“木头!真真是个木头!”
相拥而立,只隔薄薄一月,却似隔了半生——
上月今宵,他还在襄阳江堤剪灯看剑,她还在青云观后山研磨药香;如今再逢,一个血污满衣闯禁阙,一个凤冠霞帔将作他国妇。世事翻覆,竟像被顽童随手拨弄的棋局,一步错,步步错。
她紧搂着他,悔恨翻涌:若那日不回宫,若那夜不渡江,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可命运从不给人“如果”,只剩指缝间攥不住的泪。
忽听“啪”——烛芯炸开,灯花一闪,映得两人影子重重叠叠,像要把这最后一刻烙进壁间。
仕林下颌抵在她额上,声音哽咽却轻:“真的……要走?”
玲儿往他肩窝深处钻了钻,闷声应道:“嗯。”
“北地苦寒,你怎受得?”长叹一声,他将她搂得更紧。
玲儿抬眸,正撞进他含泪的目光,泪珠滚落却不眨眼:“不论生死,但求你活。”
仕林的眼泪终于坠落,打在她脸颊,与她的泪汇成一道:“你不在侧,何以独活?”
“为我——”玲儿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泪花闪烁,却字字铿锵,“为我活下去。哪怕再痛,再恨,也要活下去。”
仕林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入她华贵的霞帔,湮灭在金丝之间。他终于明白:所谓“君恩浩荡”,不过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命周全。他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却像被刀割,血与泪一并咽下。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锦绣如血。两人相拥而立,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缠在一起,像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把彼此刻进骨血,刻进今生再也触碰不到的——余生。
“木头,睁开眼。”
玲儿眨掉睫毛上的泪,故意撅起嘴角,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随即提着那袭大红霞帔后退半步,绣鞋在锦毯上旋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金丝鸾凤随灯影晃动,像要振翅飞起,却被她旋步收拢。她仰脸,含笑问:“我美吗?”
“美——”仕林怔怔开口,喉音发哑,“你今天最美。”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披上嫁衣的模样:西湖水畔、花轿红灯、自己亲手挑开的喜帕……可真正见她凤冠霞帔,那火红却灼得他眼眶生疼——这喜服,不属于他。
他低下头,泪在眼底滚动:“却不是我为你披上的……”
“木头——”玲儿轻笑,声音像勉强拼好的琉璃,一碰就碎。她缓步上前,踮起脚尖,右手遮在他耳畔,唇瓣几乎贴着耳廓——
“今日,我只为你穿。”
温热的呼吸钻进耳窝,像一粒火星滚进胸腔。仕林猛地抬眼,几乎撞进她含笑的泪光里:“我要嫁给你。”
他浑身一震,语无伦次:“什……什么?”
玲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哽咽硬生生压成柔软的笑,又说了一遍:“我要嫁给你,现在就拜堂。”话到一半,终究撑不住,埋头钻进他肩窝,呜咽像细针透出,“在我走之前……让我嫁给你,好不好?”
仕林双臂收紧,死死箍住那截细腰,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泪砸在她金线绣凤的领口,他拼命点头,声音破碎却一声比一声高:“好!好!我们成亲——我们成亲!”
殿内灯火被这声喊惊得乱跳,朱帷金幔瞬时翻涌。窗外风声呜咽,像在为这场无人知晓的喜宴奏起悲歌。两人相拥而立,喜服与血衣交叠,一个是锦绣堆砌的盛妆,一个是刀痕斑斑的褴褛;一个将奔赴风雪,一个将留守边关——却在这一刻,把彼此刻进胸膛,刻进今生再也触碰不到的余生。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没有高堂。
只有锦毯为席,烛火为媒,月光作证。
他们相对而立,十指紧扣,泪眼里映着彼此的笑——
一拜,天地无声;
二拜,命运不仁;
夫妻对拜——
泪落如雨,却笑得比任何一次都灿烂。
第430章 冥影临堂
山巅夜风猎猎,吹得莲儿裙角翻飞,早已哭成泪人。宝青坊主指尖一点,一缕蓝烟化作光幕,慈元殿内的情形纤毫毕现——喜服如焰,泪光似星,两人交拜的影子投在锦幔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喜画。莲儿捂住嘴,哽咽却止不住,指缝间漏出破碎的“哥哥……”。
小白与小青默然伫立,泪已湿襟。那交拜的一瞬,仿佛同时戳在她们心底最软的旧疤——小白想起断桥烟雨里,许仙撑伞回望,衣角溅起的水珠至今仍落在她心头;小青想起玄灵子以血作书,最后一眼含笑,道一句“娘子”,便永坠幻境。
一样的喜堂,一样的诀别,一样把肝肠寸断藏在笑靥里。
“啪。”宝青坊主轻拍了拍小白肩头,烟杆一晃,戏谑里带几分温柔,“心疼许公子,还是在想许大夫?”
小白拭泪,朝她深深一躬:“坊主开恩,可否助他们二人……”
“不。”宝青坊主抬手打断,狐眸微眯,“命数如铁,改了便是浩劫。不过——”她一跃坐上青石,烟杆轻晃,“圆一圆梦,倒尚可。”
“梦?”小白倏地抬头,声音发颤,“坊主有何妙计?”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宝青坊主纵身跃至崖边,赤足点地,衣袂翻飞,“你们两条蛇替我护法!任何人不得近身!”
话音未落,她已盘膝入定。一缕幽蓝轻烟自百会袅袅升起,初如丝,转瞬凝成一只雪尾蓝狐,狐眸微阖,元神脱体,踏风而去。蓝烟所过之处,草木俯首,夜露凝霜,仿佛连天地也屏息。
小青瞪大眼,走到小白身旁,低声喃喃:“这是……怎么了?”
小白望着蓝烟飘向慈元殿方向,泪光里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帮他们——做一个梦。”
慈元殿内静得只闻更漏,红烛方燃,香烟初升。玲儿抬袖拭泪,把案上鎏金瑞兽统统挪到一旁,抖开一层轻纱铺上——权作喜幛。仕林寻来两根新烛并一只小香炉,三炷清香插入,火光一闪,青烟袅袅而上,像替二人牵出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他们共执一支火折,低头吹亮,同时点燃那对红烛。火苗“噗”地窜起,映得两人面庞通红,喜泪交辉。
仕林握住玲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冰凉的珠串,眼圈泛红却带笑:“虽简陋了些,也算同设香案,共燃红烛。只是无酒,不能与你合卺。”
玲儿破涕为笑,眸里水雾未干,已映出两簇小小的火光:“无酒又何妨?只要能与你做夫妻,哪怕一刻,我也死而无憾。”
“呸呸呸!”仕林忙伸手掩住她柔软的唇,“大喜之日,岂可言死?”
“是——相公。”玲儿低低应了一声,颊上飞霞,眉宇含春,娇羞无限。
仕林心头一热,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额前微凉的珠串,轻唤:“娘子——”
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砰”地一声撞开朱门!阴风裹着尘沙卷入,案上红烛瞬间尽灭,锦幔翻飞,香灰四散,唯余三炷清香在漆黑里闪着微弱火星,像将坠未坠的残星。
“啊——!”
玲儿惊叫一声,整个人钻进仕林怀里,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襟。仕林护住她肩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在风中摇晃的殿门,喉结滚动,声线颤抖:“难道……老天!难道这也不行吗!”
狂风掠过,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她珠钗乱颤,也吹得那一缕青烟摇摇欲坠,似在提醒:良辰苦短,连一刻的偷生,都要被命运收回。
慈元殿内,烛火尽灭,只余窗棂筛进的碎银月色,像一层薄霜铺在黑沉沉的地砖上。风未起,帷帐却无风自鼓,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拉扯。
“嗒……嗒……嗒……”
声音像是铁链拖过石阶,每一环叩击,都溅出一声幽长的回音,像从忘川里捞起的锁魂钩,一寸寸收紧殿内二人的心跳。
玲儿蜷在仕林怀里,指甲几乎掐进他臂肉。她不敢回头,只能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吐出的热气全变成颤抖的雾。
仕林睁大着眼,瞳仁里映出门外那团逐渐膨胀的黑暗——像一堵会走路的夜,每一步都把月光踩得粉碎。
忽然,“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道缝,却不见手指。先踏进来的,是一只脚——若那还能叫脚:足背高如小几,铁靴覆满暗红锈迹,靴尖拖着半条锁链,链环粗如婴臂,在地上刮出火星。
月影斜照,那影子被拉得顶天立地,肩膀几乎顶住门框,头盔却低垂至胸,铁面罩下黑漆漆一道缝,缝里两点寒光,像冥殿里永不熄灭的磷火。
他身后,另有一道佝偻剪影,瘦得似竹竿挑衣,脑袋微晃,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仿佛颈骨随时会折断,却又固执地一点点抬起。
玲儿只看一眼,便觉一股阴冷顺着脊背爬上天灵盖,她“啊”地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仕林怀里,金步摇狠狠扎进他皮肉,血珠滚落,他却连眉都未皱,只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臂弯筑起最后一道血肉壁垒。
“别看。”他低声道,嗓子干得发苦,却仍旧挡在她前面,一寸寸往后缩,直到背脊抵住桌案。
那巨影似乎嗅到活人气,铁靴猛地一顿,锁链“哗啦”一声绷直。头盔缓缓转动,铁面罩摩擦颈甲,发出锯骨般的“嚓嚓”声。两点寒光像被血激活,骤然亮起,直勾勾钉进桌案下的黑暗。
殿内温度瞬间抽离,仿佛有冰锥悬在二人头顶,随时会贯颅而下。玲儿闭上眼,喉咙里挤出小猫似的呜咽,手指死死攥住仕林衣襟,指节泛青。
仕林也闭上眼,却把嘴角贴在她鬓边,轻轻呢喃:“别怕,我在。”
话落,他竟莫名扬起一点笑,像赴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粒糖,含化了,连苦都带甜。
黑暗里,那只铁盔微微俯低,锁链拖得更响。
忽地——
“咯吱……”
一只铁手套破空探来,五指粗如儿臂,甲片边缘闪着冷蓝光,像淬毒的钩镰。它并未一把擒下,而是悬在桌案之上,缓缓降下,带着猫戏鼠的残忍——先在玲儿发顶轻轻一点,珠串“叮”地一声脆响;再点,金步摇歪坠;三点,发髻散落,青丝泻了满肩。
那触感冰凉、坚硬,带着铁锈与血腥,像死神用指节叩命。玲儿再也绷不住,尖叫冲喉而出——
“走开!鬼啊——!”
她双手乱挥,指甲在铁甲上刮出刺耳的“吱啦”声,火星四溅,却挡不住那只巨手继续下探。
第431章 旧友还阳
仕林猛地睁眼,一把将玲儿按回怀里,用自己的背去挡那未知的降临——铁指却停住了,悬在他头顶半寸,像被无形的线吊住。
一滴冷汗顺着仕林眉骨滑下,落在玲儿唇边,咸涩得如同生离死别的味道。殿外,更鼓“咚——咚——”遥遥传来,像隔世更漏,为这场惊魂倒数。
烛火“噗”地一声炸出豆大的灯花,暖黄的光晕像一桶融化的蜜,顷刻浇在冰冷的殿砖上。
那只令人肝胆欲裂的巨手倏然缩回,铁链“哗啦”一声盘回腕底,竟带着几分乖觉,仿佛它只是替主人叩门问路的使徒。
暖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玲儿还未来得及喘匀那口冷气,便听见身后一道熟悉得有些荒唐的笑声:“哈哈哈!大人、军师,不认得我了?”
仕林猛地抬头,额前碎发被烛焰映成金线,眼里血丝尚未褪尽。
桌案旁,蹲着一座小山似的黑影——铁盔歪戴,盔缨炸开像一蓬被雷劈过的松针;重甲披身,胸前的护心镜却故意拿袖子抹得锃亮,正映出烛火两颗跳跃的星。
那人蹲着也比桌案高出一头,只好把脑袋低低埋下来,铁面罩掀到盔顶,露出一张圆滚滚、黑黢黢的笑脸,一口白牙在烛光里闪闪发亮,像夜间突然推门进来的老友,带着战场上的硝石味,也带着炊饼出炉的热气。
“火!鬃!熊——!”
玲儿先仕林一步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劈了叉,却带着哭笑的颤,泪痕未干却喜上眉梢——历阳城楼上,那个用身躯替她挡下攻城巨石的熊天禄,此刻活生生蹲在眼前!
她几乎是从桌案底下滚出来的,大红霞帔拖过冷砖,像一滩泼翻的胭脂。三步并作两步,整个人撞进那座铁甲小山——
“砰!”
金属嗡鸣,熊天禄被她撞得往后晃了半尺,铁靴底“嚓啦啦”铲起一地碎光。他却只管张开熊臂,小心翼翼避开她满头的珠钗,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受惊的雏雀,嘴里仍是那副憨到发傻的腔调:“嘿嘿嘿……是我。可是吓着军师了?”
玲儿把脸埋在他胸甲上,铁片冰凉,却被她一口气焐得滚烫。她忽然仰起头,腮边泪珠未干,却柳眉倒竖,脚尖一挑,“咚”地踹在他髌骨上:“是!吓着我了!去——去监军处领三十军棍!”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旧日历阳帅帐里发号施令的骄蛮。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仿佛此刻不是紫宸深宫,而是城外连营;耳边不是更鼓,而是号角;身后不是龙墀,而是点将台。
“这……怎么回事?”仕林踉跄着从桌案底下钻出,指尖仍带着冷汗,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飘,“我莫不是……花了眼?”
“大人目光如炬,怎会看错!”熊天禄叉着腰朗声大笑,铁甲片随笑声哗啦碰撞,正是方才殿外锁链声的源头。
“装神弄鬼!”玲儿啐了一口,掌心推在他胸甲上,震得自己虎口发麻,顺势又揪住那只毛茸茸的熊耳朵,“少卖关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再支支吾吾,仔细揪下你熊耳朵!”
“哎哟哟——”熊天禄疼得直龇牙,铁盔跟着乱晃,“军师饶命!军师饶命——”
话音未落,殿角暗处忽传来一声温温软软、又带几分慈蔼的笑:“手下留情,莫伤我儿。”
那声音不高,却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暖烘烘地覆在人心上。玲儿指尖一松,循声望去——
黯淡烛影里,花梨木太师椅中端坐着一位老妇。她身形瘦小,微驼的背脊却挺得笔直,鬓发雪白,梳得一丝不苟;手中一根乌木拐杖,杖头悬着小小铜铃,正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晃,叮当作响。灯火在她皱纹里投下细碎的影,像岁月亲手描出的慈祥。
“老娘!”熊天禄顾不得揉耳朵,瓮声瓮气地唤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铁塔似的身躯扑通半跪,铁甲砸得地砖一颤,“军师跟儿子闹着玩呢!”
“娘?”仕林与玲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满眸惊疑——一个魁梧如熊,一个瘦小若雀,怎么看也不像同枝血脉。
老妇人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熊天禄的肩甲,像在拍一只撒娇的大犬:“起来,别吓着贵人。”
她抬眼望向二人,目光温润而澄明,带着经年的善意与歉意:“两位莫怪,说来话长,且容我儿慢慢道来。”
熊天禄站起身,憨笑着挠了挠头盔:“实不相瞒,其实……”
话未落地,慈元殿外忽起一阵裂帛般的马嘶——
“咴——咴——”
两声,一沉一锐,像两把弯刀划破夜空。旋即,远处甬道尽头亮起两团幽蓝光晕:一团赤骠如火,一团雪白似霜,风驰电掣般卷来。须臾,光晕逼近,竟是一赤一白两匹骏马,四蹄裹蓝焰,鬃毛拖彗尾,所过之处,砖缝皆绽出细碎的霜花。
“大人——军师——”
马上金盔暗甲者、银盔白甲者,同声长啸,声未歇,已双双勒缰。两马人立,前蹄虚踏,幽蓝火焰在蹄铁上炸成两朵莲,随即“噗”地散作飞萤,连鞍带缰,消弭于风里——与适才小红马如出一辙。
仕林与玲儿怔怔望着空荡的御阶,尚未回神,两名武将已抢步上前,甲叶锵然,单膝点地:“末将赵广陵!末将赵孟炎!参见大人!参见军师!”
声音齐整,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雀跃,像两把出鞘的刀,争着要亮第一寸光。
“赵广陵!赵孟炎?”仕林瞪大眼,喉结上下滚动,竟忘了虚扶。
“真是你们!”玲儿提裙半步,亲手去托二人肘弯,“快起来!”
两人却不动,反而互瞪一眼。赵孟炎先斜肩撞开同袍,抢话道:“军师恕罪!本该寅正即到,都怪这刀疤脸非要与我争个先后,才误了时辰!”
“刀疤脸?”赵广陵“唰”地揪住对方衣领,指尖戳自己鼻梁,“睁大驴眼!如今大家都是鬼,哪还来刀疤?面皮光滑得能映出你这张臭脸!”
他甩开赵孟炎,又抢前半步抱拳:“军师明鉴!末将阵亡在前,来时也自然在前。这厮胡搅蛮缠,否则早一步赶到!”
“放屁!黄泉路上也分个先来后到?我比你快半个马头!”
“半个马头也算?我比你先到三息!”
“三息?我——”
“住嘴!”玲儿哭笑不得,一人给了一肘,“越说越不成体统!到底怎么回事?再卖关子,一人三十军棍!”
两副铁甲立刻并拢,像被绳子捆了。赵孟炎性子更急,深吸一口气,朗声禀道:“回军师——我二人是奉命还阳!不仅我们,还有周大……”
话音未落,院落中忽起三道幽蓝涟漪,像夜雨坠湖,层层荡开。
第432章 携手而归
蓝光未散,呼声先至——“大人——军师——!”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热。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出光晕,青袍玉带,大腹便便,一步三晃,却走得风快——正是周文远。
他身后,李秉文青衫磊落,王振皂袍束袖,三人连成一条线,像从冥河逆流而上,直奔慈元殿阶前。
“周大哥!李主簿!王典史!”仕林喊得嗓子劈叉,踉跄扑下阶,一把攥住周文远的手。
那手依旧厚实,却凉得像浸了月露,他怕它化烟,又不敢用力,只瞪大了通红的眼,“我……可不是在做梦?你们真的……回来了?”
泪比话快,先滚了满腮。眼前这三人,正是历阳城破前夜,以死为盾、把他和玲儿硬生生送上生路的人。那一别,火海刀山,城头旗帜成灰,而他们以血作印,替活人守住“岳家军”三字。如今,却好端端立在深宫冷殿,笑语如旧。
“大人这是怎的?”周文远反手一握,凉意透骨,笑声却朗朗如昔,“怎像受了天大委屈?当年在历阳城头,挥斥方遒的劲去哪了?莫不是——”
他侧首,望了望阶前霞帔如火的玲儿,眉梢一挑,“娶了娘子,把万丈豪情也一并交出去了?”说罢,先自仰头大笑,声震屋瓦。
李秉文与王振亦跟着咧嘴,三人笑意如出一辙,仿佛仍是当年城头并肩、背对残阳的那幕。
仕林被笑得一窘,忙以袖胡乱拭泪,长揖到地:“当年误会良多,未及赔罪——今日得见,仕林——”
俯身未半,便被周文远托住肘弯:“大人言重!你秉公执法,何错之有?倒是周某糊涂。泉下已知大人与军师远赴辽阳,九死一生,舌战金主,保我山河——居功至伟,该我拜你!”
他硬生生了先拜下去,铁甲“哗啦”一声,惊得仕林忙不迭去扶,两人你搀我扶,泪影与笑影交叠,像又回到当年在城头争令争功,谁也不肯先让。
“你们还有完没完?”身后忽传来玲儿半嗔半笑的声音。她提着曳地霞帔上前,眼尾飞红,却带着久违的轻快,“周文远,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打哪儿冒出来的?”
周文远被问得一愣,摊手左右顾盼:“你们都没说?火鬃熊呢?他不是头一个上来的?”
话音未落,熊天禄已急吼吼从人堆里挤出,声如闷雷:“大哥!周大哥!我在这儿!”
他几大步冲到赵广陵面前,蒲扇似的手一把攥住对方臂膀,铁甲撞得叮当作响,“大哥!想煞老熊了!”
赵广陵这铁血汉子,当年浑身捆着霹雳炮冲进敌阵都不曾眨眼,此刻却被这一声“大哥”喊得红了眼眶,只死死回握,牙关咬得咯吱响,半句客套也说不出。
周文远摇头失笑,上前一巴掌拍在熊天禄后脑勺:“你这熊伢子,头一个上来,也不把话挑明,若吓坏大人与军师,看我不扒了你的熊皮!”
火鬃熊缩了缩脖子,憨声挠头:“嘿嘿……周大哥,老熊嘴笨,还是您来——您来!”
周文远抬手“咚”地捶在熊天禄圆鼓的肚皮上,震得铁叶哗啦作响;随即旋身,朝阶前二人长揖到地,声音陡然一肃:“回禀大人、军师——当年历阳城破,我等皆已殉国,原该转世投胎。可阴律司判官翻簿断曰:‘诸将阳世尘缘未了,须待壬午年七月初三,寅时三刻暂返,卯正归幽。’”
他抬眼望天,东方尚黑,却隐有蟹壳青,“今夜正是壬午七月初三,寅时将尽,故而我等借得一缕阴魂,来赴阳约。”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玲儿与仕林的手交叠按在自己掌心,粗粝的指肚微微发颤:“原以为只是回来看看旧旗旧营,如今方知——原来是喝大人与军师的喜酒。”
他咧嘴一笑,退后三步,身后袍泽“哗”地排成雁阵,同时抱拳,铁甲映烛,如林刀戟:“恭祝大人、军师——佳偶天成,喜结连理!”
声浪滚过殿檐,惊得铜铃一阵乱颤。玲儿与仕林十指相扣,望定这群曾同生共死的面孔,喉头如塞热炭——喜的是洞房花烛不再孤零,酸的是天明一别,又隔幽冥。
“多谢诸位兄长。”仕林深揖,声音哽咽,“有老兄弟们捧酒,我与玲儿此生足矣。”
“足矣?”周文远拍肚朗笑,眼里却闪起促狭的光,“大人忒也知足!”
玲儿心头一动,眸子倏地睁圆,掌心渗出细汗:“周大哥此话——莫非还有人来?”
“军师聪慧。”周文远眯眼捋须,笑得像只老狐狸,“先逝者先至,后逝者压轴。本该最先到的那位,因心有羁绊,须与另一人十指紧扣,方可跨过阴阳门槛——故而姗姗来迟。”
“二人?”玲儿胸口急跳,声音发颤,“哪……哪二人?”
周文远却不答,只侧身让开,众人分列。与此同时,廊庑尽头幽蓝再起,像潮水贴地漫来,所过之处,霜花自砖缝悄然绽开。光晕深处,月洞门内,缓缓浮出两道剪影——
男子一袭玄青僧衣,却不着袈裟,衣料被夜风扬起,像一泓墨色的水纹。身形极挺拔,肩背削直,腰间束一条素色缂带,带尾随步幅微荡,竟透出几分少年侠气。头戴阔檐帷帽,黑纱垂至胸口,月光斜照,只隐隐透出高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下颌线干净刚毅,像雪夜折出的山脊。他步履沉而稳,每一步都先以足尖轻探,再缓缓落实——仿佛脚下不是砖墁,而是易碎的梦境;一只手微抬,向后虚护,指节修长,腕上挂着一串乌木小珠,随动作轻撞,发出极低的“嗒嗒”——像替谁数着更漏。
被他半掩在身后的女子,着一件薄烟紫的短衫,月白罗裙长及踝,裙面织着暗银的蔓草纹,走起路来像踩在霜上。身量娇小,却自有一段风流:云鬓高绾,发髻里先压一支碧玉蝴蝶簪,蝶翅颤巍巍地振;再插两股绞丝银钗,钗头垂下极细的三瓣铃兰,每走一步,铃兰轻晃,却诡异地不闻声响——仿佛声音被谁提前掐断。额前刘海薄而齐,衬得一张小脸只巴掌大;眉如远烟,眸似秋水,月光一映,眼底竟泛出与玲儿如出一辙的倔强。她微微提着裙侧,指尖攥着男子后襟,半藏半露,像怕惊动尘世,又像怕尘世惊动她。
两人一立一随,一护一依,幽蓝残光未散,已把廊桥尽头走成一幅静止的画。
第433章 爹!
玲儿远远望着,虽仍看不清眉目,可那股身段却与她梦里千回百转的身影严丝合缝——只是更轻盈了三分,仿佛随时会化烟而去。她攥紧袖口,指节发白,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
仕林却僵在原地。那女子他陌生,可身旁男子负手而行的步幅——先足尖、后脚跟、再缓缓卸力——像极了与他并肩十载的那人。
玲儿提着裙裾,踉跄奔下阶,在离那女子三步外猛地刹住——像怕再近一步梦就碎了。她嘴唇抖得厉害,终于“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声音撕裂:“娘——!”
那女子闻声抬眸,月光恰落在她脸上——眉似春山远,眸若秋水温,唇角一点梨涡,与玲儿像一个模子倒出来,只是岁月在她眼尾添了极淡的细纹,像白瓷冰裂,更衬得气韵温婉。正是当年香消玉殒的淑妃娘娘。
她轻启唇,声音比记忆里更柔软:“都要嫁人了,怎还哭鼻子?”
说着,她俯身搀起玲儿,指尖替女儿拨开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一件薄胎瓷。玲儿却猛地撞进她怀里,哭声像决堤:“我……女儿好想你啊!娘——!”
泪水顺着淑妃衣襟滚落,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一遍遍抚过玲儿后背,声音哽咽却带笑:“是娘不好,让你独自熬了这些年。”
她声音终也哽咽,眼尾飞红,却倔强地含住泪,抬头望向夜空,把剩下的水意逼回去。
众人齐跪,甲叶与青砖撞出清脆的浪:“参见淑妃娘娘——”
“都起来。”淑妃微抬手,目光却未离女儿半寸。
老营汉子们起身,个个眼眶通红。熊天禄已把脸埋进母亲肩头,铁甲“哗啦啦”颤得像风铃。
唯独仕林仍怔怔立在原地。
他看见淑妃身后那男子弯腰拾起阶上的桃木簪,指尖摩挲簪头那粒小小的红豆,似在确认它是否真实。随后,他抬手,用簪尾轻轻戳了戳淑妃腰窝。
淑妃回首,泪眼里绽开一朵笑,偏头在玲儿耳边轻语:“乖,先别哭了,娘引你见一人。”
玲儿哭声戛然而止,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她用湿透的袖口胡乱抹了脸,泪痕纵横,嗓子哭哑,却仍带着哽咽的急切:“娘……要我见谁?”
淑妃但笑不语,只反手一捞,将躲在她身后、始终低掩帷帽的男子拖到灯影里。动作干脆,却含了三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那男子比淑妃高出一头,却被拽得一个踉跄,玄青僧袍下露出慌乱脚步;帷帽黑纱晃了晃,愈发低垂,似要把自己重新藏进夜色。他下意识侧身避让,淑妃却不依,手指紧扣他腕脉,半步不肯放。
玲儿睫毛上还坠着泪珠,歪头想觑个真切,可帽檐压得极低,只看见一线紧绷的薄唇——那唇形,她梦里描过千万遍,却从不敢对上号。她心跳得发疼,不知不觉已屏住呼吸。
淑妃“噗嗤”笑出声,眼角眉梢皆是盈盈喜气——这模样,比当年册封贵妃时还要明亮几分。她抬手,指尖点点男子胸口,语带娇嗔:“还装?自家女儿,外加一个你看着长大的仕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尾音软糯,带着少女般的促狭。
旁边的老营汉子们几时见过淑妃这般小女儿情态,个个憋笑,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旌旗。
可仕林听得心头骤跳,呼吸瞬然滞住。那句“自家女儿”像惊雷滚过,震得他耳鼓嗡鸣。玲儿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愈发浓烈,呼吸也跟着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霞帔。
那男子尚欲再躲,淑妃却猛地一扬手——帷帽被掀得飞起,在空中旋出半圈,落地便化作一缕幽蓝轻烟,随风散尽。
银铃般的笑声霎时扬起,淑妃躬身笑弯了腰,老营众将也忍俊不禁,掩嘴轻笑。玲儿怔怔望着母妃——端庄尽褪,倒像怀春少女,眼角眉梢皆是春水。
那男子慌忙转身,光脑袋在烛下晃出一片青白,戒疤淡若月色。他抬手欲遮,却被淑妃一把攥住手腕,径直拉到胸前,强行按下——
月光毫无遮挡地泻下,照出一颗锃亮的光头,上头六点淡淡戒疤,如墨梅落雪。
“法海——!”
仕林脱口惊呼,声音劈了叉。眼前之人,正是三年前为救小青而血溅深山的法海——那日是小青抱着渐冷的尸身,亲手将人火化,送回金山寺,怎会……又活生生站在此处?
法海显然也没料到帽子会被掀,愣了一瞬,耳尖飞快染上绯色。他匆匆转身,双手下意识去捂头,却被淑妃一把拽回。女子笑意明媚,双手将他的手掌包进自己掌心,强行压下:“害什么臊?把手打开!”
掌心撤开,戒疤毕现,月光下泛着淡青。法海无奈,只得微微侧首,朝仕林合十欠身,声音低却温和:“仕林……久违了,阿弥……”
半句佛号未出口,已被淑妃横来一眼,硬生生咽回肚里。他只得改口,却又不习惯,唇角发僵,显出几分赧然。
仕林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玲儿更是呆若木鸡——她曾千百次想象过“爹”的模样:或慈眉善目,或威严冷峻,却从没想到会是眼前这颗“光头”:六枚戒疤淡若残梅,一袭僧衣无尘,偏偏被母亲拽得衣襟微乱,像一尊被拉下莲台的玉菩萨。
淑妃抿笑,推了推她的肩,低笑里带着催促:“去呀,那就是你亲爹,去——去见见他。”
脚步像被线牵着,玲儿飘然前移。到法海面前,她仰起脸——那是一张介于僧与俗之间的脸:眉浓如墨刀,斜飞入鬓;眸子深若沉渊,幽黑里却映着两点暖金,像佛灯落在寒潭;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克制,此刻却因紧张失了血色。九点戒疤在月光下淡如梅蕊,却掩不住鬓角新冒的短短青茬——那是还俗的挣扎,也是红尘未断的印记。玄青僧衣外,只披一件素纱直裰,风过时衣袂贴身,露出肩胛与臂弯的线条,分明是长年握杵伏魔的力道,却在面对女儿时,绷得如拉满的弓。
那模样,与她梦里描摹的“父亲”严丝合缝——只是梦里的人或坐莲台、或立云端,而此刻的他,却被母亲揪得耳尖泛红,狼狈得几乎可爱。
“你……就是我爹?”玲儿声音发飘,尾音带着潮气,眼眶却先一步红了,“你真的……是我爹?”
法海喉头滚动,合十的手掌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间渗出细汗,一贯古井般的眸子此刻竟起了涟漪:“嗯,贫僧……”
他下意识出口,又急急改口,声音低哑,“——为父,来迟了。”短短四字,像钝刀磨过生铜,火星四溅。
“扑通!”
玲儿猛地屈膝,重重跪落,大红霞帔铺成一朵炽烈的莲。她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脆:“不孝女玲儿,年至十八,方睹亲颜;生前未奉茶汤,殁后未设纸钱,寸草春晖,皆成空负。愿爹……恕罪。”
她额头抵地,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字一声,俱带血痕。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法海慌忙俯身,双臂穿过她腋下,竟不知先扶哪一处,只得连声急道,“错在为父,无关于你!”
他掌心厚茧摩擦着玲儿纤细的臂膀,像两块冰与火猝然相贴,烫得他指节发颤。
待玲儿起身,法海后退半步,整襟肃容,一声佛号几欲出口,却被自己硬生生咽下。他抬眼望向女儿,眼底血丝纵横,像被愧疚撕开的蛛网:“阿弥陀佛……”
他嗓音沙哑,低眉间满是涩然,“——我身在佛门,却犯杀、嗔、色诸戒,被逐师门;心怀怨恨,因害许门一家;有心改之,却遭人算计,误你娘一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幸你娘不弃,念我痴愚,留我一女,使我于灰烬中尚知人间有暖。可我空有法名,却无慈航之实;空有袈裟,却无护花之力。十八年来,未抱你一日,未喂你一勺,反令你颠沛流离,我……”
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一把碎冰,“我不配为僧,不配为夫,更不配为父。今日来,只想告诉你:非你之过,实我之罪。”
话落,他双手合十,朝玲儿深深一躬。
僧衣折痕如刀,戒疤映月,像一尊裂了缝的玉佛,终于俯首人间。
玲儿泪如断线,却猛地扑上前,一把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袭冷冽的僧衣里:“爹!爹!爹!”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撕心肺。
法海僵在半空的双臂终是缓缓落下,掌心悬在女儿肩背,像两片枯叶找不到枝头;良久,才轻轻覆上她单薄的脊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哭……玲儿。”
他抬眼,向淑妃投去求救的目光,冷峻的眉宇间竟是手足无措的赧然。
淑妃轻叹一声,上前把父女一并揽进怀里,像把十八年的离散与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拥抱,掌心覆在玲儿颤抖的肩胛,声音低而温柔:“好了,不哭了,我们时辰不多了,快天亮了,正事要紧。”
玲儿抽噎渐止,泪珠却还挂在睫毛尖,像将坠未坠的晨露。她偷眼看法海,那几分嗔怪、几分贪恋,全揉在湿漉漉的眸子里——仿佛怕一眨眼,爹又会化成烟散去。
淑妃轻笑着把女儿拉回仕林身边,牵起两人的手,十指交错按在自己掌心,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成亲就要有成亲的排场。哪怕只做一刻夫妻,我也不能把玲儿随随便便交出去。”
“请娘娘示下!”仕林长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我不要你三书六礼,也不要你媒妁之言。”淑妃侧目望向法海,眸里带着少女般的俏皮,“我只要高朋满座,摆一席酒水,三拜父母天地即可。”
“高朋好办!”仕林回身一指,周文远等老营兄弟立刻挺胸齐声应和,铁甲哗啦作响,“只是上座双亲——恐只有娘娘与大师二人。”
“木头!”淑妃掩口大笑,鬓边步摇乱颤,“难怪玲儿叫你木头了,我和玲儿爹来得,你爹怎就来不得?”
那一刻,他眼底先是空白,继而涌起狂潮:错愕、狂喜、不敢置信,一层层叠加,最后化作滚烫的雾气,瞬间蒙了双目。他仓皇四顾,目光掠过殿门、廊柱、帷帐,甚至那尚未熄灭的幽蓝残影,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剩急促的喘息在胸腔里炸开——
“我……我爹?”
短短三字,带着颤栗,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抠出来。他脚下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忙伸手扶住案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一瞬,十八年来的思念、委屈、疑问,全堵在喉咙口,化成滚烫的铁,咽不下,吐不出。
淑妃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却故意卖关子,只抬手朝殿外一招——夜风忽起,吹得灯影乱晃,帘幕翻飞。
远处,似有脚步声踏月而来,轻却坚定,一声一声,像踩在仕林心尖上。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目光穿过晃动的帷幕,死死盯着那尚未现形的身影——
眼眶通红,嘴唇颤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致,随时会断。
“爹……”他低声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渴望,穿透夜色,直扑那道渐近的轮廓——
“——爹!”
第434章 魂离而聚
山风猎猎,卷得小青衣袂翻飞,像一柄青锋欲折。她死死盯着半空那幅幻象——
幽蓝月光里,法海玄青僧衣无风自鼓,一只手被淑妃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竟笨拙地替玲儿拢发;戒疤被烛火映成六粒朱砂,衬得他眼底那抹罕有的温软愈发清晰。法海与淑妃并肩而立,僧衣与宫装被同一缕烛火映得温柔,她忽然觉得刺目,又舍不得眨眼——原来她欠的那场债,早已有人替她还清。
那一瞬,小青胸腔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她弯了腰——原来,昔日那个自恃刚正不阿,坐怀不乱的和尚,也会这般手足无措地怕弄乱女儿的发。
泪滚下来,泪砸在靴面,很轻,像一声隔世的叹息,可她却扬起唇,笑得比哭还难看:“秃驴……你也有今天。”
身旁小白早已听不见风响。仕林那一声“爹”破空而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心尖,拖着往崖边拽——
“相公!”她喃喃,脚下踉跄,青石在她靴底崩裂,下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小白!”小青斜身掠回,一把扣住她腕子,将人硬生生拽离死地。掌心相贴,皆是冰凉。
小白却似未觉,掌心死死掐着小青,指节发白,泪雾蒙了双目仍不肯眨:“小青,你听见了吗?他要回来了……我真的能再见到他……”
小青抬眼,泪眼里映出同一轮月,也映出同一幅幻象——昔日走出青城山,她陪小白寻了三年,踏碎江南烟雨,翻遍漠北黄沙,只为一句“人妖殊途”的债。
“嗯,回来了。”小青侧首,泪映月华,“不止是他,还有姐夫、嫂子……”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串狐媚的轻笑——
“哈哈哈——”
狐媚的笑声忽从身后炸开,宝青坊主肉身未动,烟先飘至,绕着姐妹俩打了个旋儿,像责备,又像调侃。
小白仓促福身,语无伦次:“坊主,我相公——”
“啧啧啧……”烟杆挑起她下颌,宝青坊主眯着一双狐狸眼,嗔得风情万种,“说好了替我护法,你们倒好,一个赛一个往崖边跑,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山风卷着松针,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数落。青白二人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已站在崖边十步之外,宝青坊主的肉身孤零零盘坐在巨石上,紫烟缭绕,只剩莲儿一人守着。小丫头跪在石旁,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草根上,却不敢哭出声。
“我辛辛苦苦跑一趟,费了多少口舌,全了你们的心愿,倒险些把我扔进鬼门关。”宝青坊主眉梢微挑,烟杆斜挑,尾指轻翘,语气里三分恼七分笑,眼风却冷冽。
“坊主莫怪……”莲儿慌忙抬袖擦泪,声音还打着颤,“姑母和小姨只是心疼哥哥和玲儿,一时忘情……坊主大仁大义,莲儿给您磕头了!”她撑着膝盖就要俯身,额头已触到草根。
“免了。”烟杆一横,轻轻托住她肘弯,宝青坊主俯身凑近,眯眼打量,“你这妮子倒可爱——心上人跟别人拜堂,你还替我磕头?”
“玲儿不是别人。”莲儿咬了咬唇,泪珠又滚下来,却带着倔强的亮,“哥哥真心爱她,便如……便如姑父与姑母,一眼万年,至死不渝。坊主成全他们一场梦,我磕个头算什么?莲儿将来还要给坊主塑身立像,日日香火,岁岁康宁,守一辈子也甘愿……”
“傻丫头。”宝青坊主“噗”地笑出声,指尖烟斗一转,在她额前轻轻一敲,“我是妖,不是仙,受不起人间香火。我见犹怜,今日便再送你一句话——”
赤足点地,将她扶起,指尖在她肩上一拍,忽而压低嗓音,吐气如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时未到,缘未断。”
莲儿怔住。
她维持着半福身的姿势,指尖还悬在袖缘,整个人却像被抽了魂。泪悬在睫毛上忘了坠落,眸子空洞映出月影,仿佛那一句话化作一枚冰锥,钉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山风、松涛、虫鸣,统统远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莫强求”与“未断”。
宝青坊主拍拍她肩,烟杆一扬,已转身走向青白二人。莲儿仍僵在原地,指尖微颤,泪终于滚落,却不知是悔是悟。
宝青坊主步态婀娜地绕到青白二人面前。小白、小青对视一眼,齐齐长揖:“我姐妹二人护法失职,请坊主责罚。”
“早料到了~”宝青坊主腰肢一扭,烟杆绕着二人头顶画个圈,“真指着你们,我早去了奈何桥。”
小青偷偷抬眼,正对上小白忍俊不禁的眸子,两人“扑哧”一声,又慌忙咬住唇。
“还敢笑?”烟杆“咚、咚”各敲一记,宝青坊主嗔道,“看在这妮子面上,姑且饶你们这回——再敢走神,就把你们扔进无池喂鱼!”
青白二人捂额,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偷眼再瞄幻象——喜堂里故人还来,红烛高照。她们相视一眼,眸中同时浮起泪光,又同时弯了眉眼:“多谢坊主。”
山风忽紧,吹得烟锅里青火乱舞,像替远处那一场偷来的拜堂,噼啪作响地鼓掌。
宝青坊主负手立于崖巅,衣袂被晨风撩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熄未熄的妖旗。她眯眼望向东天那线蟹壳青,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时辰……差不多了。”
尾音尚在空气里打转,她忽地旋身——
第一步,足尖点地,烟纱炸成蓝雾;
第二步,已掠至青白二人面前,掌风不带一丝杀意,却快得如同鬼魅;
第三步,双掌同时拍出——
“啪!”
掌心贴上胸口,既轻得像一片落叶,又重得似万钧雷霆。小白与小青只觉心口一震,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勾住了魂魄的丝线,顺势一抽。
“啊——!”
莲儿的惊呼尚在喉咙,宝青坊主已借那一翻之力,飘然落到她面前。烟杆在左手一转,右手并指如剑,点在她眉心——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玉磬坠湖。莲儿只觉浑身一轻,仿佛有人掀开了天灵盖,把她的灵魂从骨血里“拎”了出来。眼前骤然漆黑,耳畔却响起风穿松涛的呼啸,身体像被抛进无底深渊,又似被温柔托举——
再睁眼,三人已虚虚悬在峭壁之外。
小白周身笼着一层月白晕光,低头便见自己的双手正渐渐透明,指节处透出淡金色的脉络,像冰裂纹的瓷。她怔怔望向崖边——那里还立着另一个“自己”,雪发白衣,眉目如画,却面色灰白,仿佛被晨雾抽走了魂魄。
“原来……已经出来了。”她喃喃,声音空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青晃了晃脑袋,青光在发梢一闪而逝。她抬手想揉额角,却发现指尖穿过鬓发,如触无物。目光一转,正见宝青坊主负手立于崖边,身侧三具肉身并排,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脸色惨白,唇无血色。
“姐姐……”她刚开口,身后骤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
莲儿悬在半空,双眼紧闭,四肢胡乱扑打。她不会御风,也不会驾雾,挣扎间身子便如坠石,一寸寸往深渊里沉。可越是下沉,她越怕;越怕,越扑腾——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摆尾都把自己推向更远的死地。
“莲儿!”
小白与小青同时伸手,却见一道蓝光比她们更快——
“咻!”
烟杆一挑,蓝雾化作狐尾,卷住莲儿腰身,稳稳将她托回青白二人身侧。莲儿仍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吓得发白,手指死死攥住小青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次嘛,凡胎浊骨,难免狼狈。”宝青坊主踏雾而来,烟斗在指尖一转,轻笑里带着三分无奈:“小妮子,小妮子,胆子再放大些——不过元神出窍,天亮之前,天地任你遨游,哈哈!”
莲儿颤巍巍掀开一线眼帘——
脚下是万丈空蒙,头顶却悬着将晓未晓的穹苍;晨风托着她,像托一片羽毛;远处宫灯未灭,近处松涛如海。她呆了一瞬,忽又“哇”地一声把脸埋进小青肩窝,哭腔里却带着奇异的雀跃:“我……我真的会飞了?”
“当然。”宝青坊主朗笑,指尖一点,一缕蓝烟化作光羽,绕着莲儿旋舞,“你且细看——这万里河山,此刻尽在你裙下。”
笑意尚未绽开,眩晕却骤然袭来。万丈高空仿佛翻成巨口,要将她吞噬。她侧身一扑,死死攀住小青肩颈:“啊——!”
小青被撞得倒飘半尺,仍顺势环住她腰,一手轻拍她背脊,像哄一只受惊的雏鸟:“别怕,把身子交给风,它自会托着你。”
小白掩唇轻笑,抬袖拭去眼角薄泪,朝宝青坊主盈盈一福:“坊主令我三人离体,可是要送我们去——”
“不错。”宝青坊主脚下绽出蓝云,步步生莲,“女家宾客已至,男家岂能冷清?去凑一场热闹。日出之前,魂归本体,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她嘬唇一吹,一缕烟岚自小白发顶倾泄而下——银丝瞬间晕开墨痕,如春水染夜,一寸寸黑得发亮。月光拂过,乌发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映得小白泪眸如星。她颤抖着捧起一缕,摊在掌心,那青丝顺滑如练,带着久违的温度。
“多谢坊主……还我旧日颜色。”她哽咽福身,泪珠滚落,却在半空化作细小的光屑。
宝青坊主懒懒摆手,幻出一朵白云,斜倚其上,烟圈徐徐:“省得许大夫见了,来日又差鬼差来啰嗦。”
小白抿唇一笑,飘身至莲儿右侧,朝小青颔首。二人会意,同时松了手,却仍虚虚环在莲儿腰后,像护雏的鸾鸟。
“莲儿,看前方。”小白声音轻得像夜风拂柳,“把夜空想成平地,把风当作你的脚步。心里别喊‘飞’,只喊‘走’——一步、两步……”
莲儿吸了吸鼻子,怯怯抬眼。远处皇宫的灯火像一串坠落的星,她心一横,脚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嗖!”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直窜出三丈有余。夜风被她劈成两半,青丝与裙角同时扬起,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紫藤。她吓得屏住呼吸,可身体却本能地找到了风的节奏,一步、两步……竟真的“走”了起来。
小青在后方吹了声口哨:“好!别停,把腰沉下去——”
话音未落,小白已掠至莲儿身侧。她衣袂未动,人却平移而来,身后拖出一条银白残影,像月光在夜空里划了一道温柔的伤口。她伸出一手,虚托莲儿肘弯,声音含笑:“就这样,再慢些——让风托着你,别让风牵着你。”
莲儿颤颤巍巍地“走”了十余步,渐渐找到韵律,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笑出声:“我……我真的会飞了!”
小白欣慰一笑,袖袂微振,化作一道银白残影,无声掠至莲儿身侧。月光下,那道残影细长如彗尾,一闪即敛,仿佛夜空被温柔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小青并未急着追上,她收住脚步,回眸望向天际。一轮冰月悬在宫阙之上,清辉冷冽,像一面照不透命运的镜。她低声自问,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他……也会来么?”
“不会。”宝青坊主悄然飘至她身侧,烟纱曳曳,声音难得温柔,“灵虚幻境是神妖禁地,纵是我,也撬不开那扇门。”
小青垂眸,睫羽颤了颤,一滴泪被逼至眼角,她倔强地抬头,把那滴泪甩向夜空,勉强弯唇,哑声答:“知道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又响起宝青坊主慵懒的嗓音:“慢着——你落了东西。”
话音落,狐烟轻吐。只见不远处小青藏于山崖上的肉身微微一动,一缕蓝烟自她袖中飘出,卷着一只暗青色小葫芦,悠悠荡荡落到小青掌心。葫芦不过掌心高,表面雷纹淡若月色,却隐有电弧游走,噼啪作响。
小青握住葫芦,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胸口一震,抬眸望向宝青坊主,眼底泪光闪动,却终是弯了弯唇:“……多谢坊主。”
她不再多言,猛地扭头,青袖翻飞,足尖点碎一缕夜风,化作一道苍青残影,直奔皇城。那滴未落的泪终被风撕落,在半空碎成银白,坠入万丈深渊——像当年玄灵子纵身跃入幻境的最后一瞥:不仙,不忘,不来生。
宝青坊主独立崖巅,晨风掀起她绯红衣角,像一面将熄未熄的妖火。她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青影,轻声叹息:“又多了个痴情的妖怪。”
冷月色凉,照着她脚边三具空壳,也照着远处皇宫的灯火。风过,烟散,天地将明,而情债未醒。
第435章 姐夫归来
慈元殿外,庭院寂寂,连风也屏息。
一团蓝烟凝在廊下,像被月光冻住的漩涡,边缘不时迸出细碎的电火。仕林攥得指节发白,仍忍不住半步上前;玲儿落后他半肩,心口擂鼓,脑中飞快过着“初次拜见公公”的礼数,却越想越乱。
烟团忽地一敛,浮出轮廓——略魁梧、微宽胖,叉腰翘腿,刀柄在背,笑声先至:“咯咯咯……”
“爹?”仕林懵然低呼,声音卡在喉里。那轮廓与记忆中的清瘦温润的父亲相去甚远,他心底顿时冒出荒唐念头:莫非冥府也兴胡吃海塞?还是娘烧的纸钱太多,把爹养得变了模样?
念头未散,人影已朗声喝道:“我儿还不跪下,给爹磕头?”
仕林双腿早被思念灌了铅,“扑通”闷响,青砖生尘,重重叩首:“爹——儿子给您磕头了!儿子……想您了……”语未尽,泪已砸地,又连磕三下,额抵冷砖,再不愿抬头。
玲儿也跟着跪倒,却偷眼去瞄:月光被檐角拦腰截断,只照出那人圆鼓鼓的半边脸,胸口一枚硕大的“捕”字赫然入目。她心头倏地一跳——这身形、这声调,与记忆中的“许大夫”判若两人,一时却辨不出究竟是谁。
“哈哈哈——”那人朗笑着走出阴影,月光像幕布刷地打在他脸上:八字眉、圆鼻头,嘴角挂着熟悉的玩世不恭,人影阔步而出,笑声震得檐铃乱晃,“仕林,人在江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还是太嫩!”
老营众将、法海与淑妃,亦随之低笑,似早知端倪。
月光被廊檐切割,那人背光而来,面庞沉在暗影里,只胸前一个硕大的“捕”字白得刺眼。仕林心头蓦地一紧,脱口惊呼:
“姑父——!”
姐夫微一侧身,月光顺势淌在他脸上——圆鼓鼓的腮帮,玩世不恭的嘴角,眼里满是促狭的笑。他单手扶起仕林,戏谑地眨眨眼:“如何?姑父可受得你这一拜?”
“受得!受得!”仕林撑着膝盖站起,目光却忍不住往姐夫身后飘,旋即又讪讪收回,垂首哽咽,“姑父一家待我恩重如山,养育之恩更是无以为报,莫说一拜,就是赴汤蹈火,侄儿也万死不辞。”
仕林憨笑着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指尖微颤,酥意未退,却掩不住眼底那抹被点燃又迅速掐灭的失落——像一盏刚亮即被风吹灭的灯。
姐夫收起笑,肥厚的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今日你大喜,我活着等不到,死了也要爬回来讨杯喜酒。虽说亲上加亲没指望,可见你与公主鸾凤和鸣,我同你姑母——”他侧头望向夜色深处,喉结滚动,“也算闭眼安心。”
一句话,沉甸甸地砸在仕林心口。他张了张口,喉头却像被棉絮堵住,只剩干涩的鼻音。
恰在此时,嫂子嫂子笑吟吟地从姐夫身后转出,弯腰搀起仍跪着的玲儿,眉眼弯成月牙:“多俊的姑娘!比咱家莲儿还水灵。到底是金汤匙喂大的凤凰,这身段、这模样,同我们仕林站在一处,活脱脱一对璧人。”
她边说边在玲儿臂上轻轻摩挲,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玲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闹红了脸,手足无措,只能偷眼去瞄仕林。
姐夫见状,笑着去拽了拽嫂子衣袖:“老婆子又胡吣。莲儿是山野芍药,公主是天家牡丹,各有各的好,哪有高下?”
“对对,都好都好!”嫂子笑得爽朗,掌心合拢,像把满院喜气都兜住,“今日没有婆媳账,没有柴米油盐,只有大喜,我得多饮两杯!”嫂子声音爽朗得似把这些年柴米油盐的郁气一并拍散。
玲儿低低唤了声“姑母”,却不知下文,她记忆里这对夫妇只剩临终前模糊的轮廓,如今鲜活地站在面前,倒叫她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向仕林递去求救的眼波。
仕林会意,忙上前一步,搀住二人手臂,声音发哽却真诚:“姑父、姑母能来,侄儿求之不得。只是——”他抬眼望向将白的天色,心口又悬起,“淑妃娘娘先时有言,今日我二人至亲皆会还魂。侄儿冒昧问一句——我爹呢?”
“我就知道你小子得问!”姐夫朗笑,伸指虚点他鼻尖,回头朝廊檐尽头张望,“谁叫他做事温吞,连魂都走在最后。按理此刻该到了——”他挠挠头,压低声音嘀咕,“莫不是阎王爷真留他诊脉,耽搁了?”
“什么?”仕林脸色骤变,转头四顾,但见庭院寂寂,蓝烟将散,东方已泛起蟹壳青。他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也慌了,“不……不会吧?天就要亮了,难不成……”
他顾不得礼数,拔步冲到廊下,翘首望向仍翻滚的烟雾,双手攥得指节发白。玲儿忙提起裙裾跟上,一只手悄悄握住他腕子,掌心同样冰凉。
“放心。”法海走到仕林身后,宽袖覆在他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既已说定,许仙必至。只是——”他抬眼扫过微微泛青的天际,声音低了一度,“时辰不早,怕误了吉时。宾客俱齐,独缺亲翁,不若先入殿排香案、燃红烛,把礼数先行起来,贫僧——”
他忽地顿住,回眸望向淑妃。灯火下,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偷藏了蜜。法海喉结微动,改口轻咳:“我家嫁女,不可失了排面。”
一句“我家”,尾音低哑,却掷地有声。仕林心头一热,拱手长揖:“全凭大师做主。”
法海面颊微赧,轻咳两声,转身朝岳家老营一拜:“如此,烦请诸位助一臂之力,贫……在下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哈哈哈——”
老营几人齐声应和,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周文远一挥手,众人推推搡搡涌进殿门——熊天禄扛着红毯,一步三晃;赵广陵、赵孟炎各抱喜烛,你挤我碰;李秉文提着楹联,边走边回头笑嚷:“老熊,你踩着我袍角了!”烛火被他们带得乱舞,映得殿前石阶一片通红。
仕林牵起玲儿,紧随其后。嫂子挽着姐夫,一路窃笑,擦过法海身侧时,姐夫忽然回头,长揖到地,朗声打趣:“法海大师,我早说过,你终会还俗!”笑声未落,二人已携手进殿,只余回声在廊下回荡。
法海怔立原地,那句“还俗”像粒石子投入心湖,溅起二十年前的涟漪——那时他为查“鼠疫”案,阴差阳错与小青相了一回亲,他与小青十几年来的荒唐旧事,被这一笑全勾了出来,老僧面皮顿时火烧火燎。
“想什么呢?”淑妃指尖轻戳他腰窝,声音压得低软,“在想你的小妖怪?”
“没……没有。”法海语无伦次,手中念珠拨得飞快,“你别多想,我……”
“口是心非。”淑妃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指尖点在他鼻尖,似嗔似笑,“我看过判官册子了——下辈子,你还是我的,逃不出五指山。”
法海深吸一口气,合十俯首:“此生负夫人良多,来世结草衔环,甘为牛马……”
话未说完,淑妃已勾住他脖颈,将那袭僧衣往怀里轻轻一带,声音软得像要化开:“装模作样。不过——”她抬眼,眸中波光流转,“看不出来?你比我还心急,急着当老丈人,真是个花和尚。”
法海耳根通红,却不再辩解,只低低一笑,任由她挽住臂弯。淑妃靠在他肩上,扬声催促:“进去吧——老丈人。”
法海被她挽着臂弯,半推半就踏进殿门。晨风自背后涌入,吹得香烟与笑声一齐翻飞——愁色褪尽,慈元殿内,灯火正红,人情正暖。
第336章 再飞一次
月色如练,铺满皇城瓦脊。琉璃檐角挑着银辉,风一过,碎光流动,像给连绵宫阙披上一层薄霜。莲儿第一次站上屋脊,脚底瓦片微颤,小青单手托在她后腰,掌心青光隐现,替她把摇晃化作平稳。
小青侧首,见小白凝立不动——雪衣被月晕浸透,面庞冷白,仿佛一尊瓷像,与这漫天霜色融为一处。她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姐姐,仕林就在前面,你怎么不走了?”
小白强忍泪意,目光穿过檐角,落在下方那团正缓缓旋转的蓝烟上。烟浮于水面,像一枚被夜风揉碎的星子,随时会散去,又随时会重聚。
“你们先去,”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夜色,“我……随后就到。”
小青顺着她目光望去——屋檐下,太液池水面铺着碎银,池心一尾乌篷小舟,桅杆似的竹笛斜倚,船头正凝起一团幽蓝烟岚,像有人把西湖的夜色折进皇宫,轻轻摇晃。她心下明了,一点头,挽起莲儿:“走。”
话音未落,青袖翻飞,已化作一道苍青流光,携莲儿掠过屋脊,直奔慈元殿。
小白独立檐巅,足尖一点,雪影飘然而下,落在池畔。
池不大,却是皇家仿西湖而凿,一弯小桥横卧西侧,低低卧波,单孔圆影,与她记忆里的断桥分毫不差。池心泊一叶乌篷小船,船头搁一柄孤桨,夜深无篙公,唯水波轻拍船舷,发出细碎低语。她抬手,指尖捻起一缕夜风,像捻起二十年前的荷香。
蓝烟正凝在船头,旋转得愈发缓慢,像有人在暗中执笔,一笔一划勾勒出旧日轮廓。
小白飘身而上,足尖点船,船身轻晃,却未溅起一丝涟漪。她立在烟前,素手微抬,却不敢触碰,只任风把发梢吹得缭乱——那发丝,方才还被宝青坊主染回鸦青,此刻在月光下,又隐隐泛起银白,像不肯褪去的旧年霜雪。
乌篷低垂,船板微晃,蓝烟在竹笛尖端旋成漩涡,渐渐凝出青衫、斗笠、药篓……待最后一缕烟丝散去,那人踉跄一步,小白已伸手,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指——
没有渔火,没有荷香,只有平湖秋月般的静,和二十年前西湖那一夜,如出一辙。
倏地,蓝烟一敛,人影成形——
青衫、竹笛、行医背篓,还是那身装束,还是那副眉眼。蓝烟散尽时,船头轻晃,他踉跄半步,小白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掌心;十指交扣,一实一虚,一温一凉。两人对视,泪同时涌上,却同时笑起——
岁月仿佛被这一眼抹平:鬓角的白发消退,眉间的风霜散尽,他还是二十年前的许仙,她也还是那条初入人间、冒雨撑伞的白蛇。
只是如今,一妖一鬼,一尘一冥,隔了生死,却不再隔心。他们彼此都知晓——这一刻,弥足珍贵;哪怕短暂,虽是一生一死,也是一生一世。
远处更鼓将歇,夜风掠过水面,吹不散船头交握的手。月光铺下来,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要把他们重新描进同一段人间。
“小官人……”小白哽咽,泪珠在睫毛上颤颤欲坠,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水面,“真是巧。”
月光倾泻,洒在她一袭素衣之上,衣袂泛起柔和银辉,仿佛整个人都被月色拥住。许仙被这光晃得眯了眼,却在掌心触到一丝温度——冰凉,却真实。他睁眼,看清眼前人,泪便夺眶而出。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回到最初。西湖烟雨,断桥相遇,依旧是这样一个月色如洗的夜晚。他颤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眼前幻景:“小娘子……”
“终于无人打搅。”小白望着他,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初来杭州,今夜虽不是元宵,却也是花好月圆……小官人,可愿陪我这游一游这‘西湖’?”
“当然。”许仙轻声答,嘴角扬起,眼底却泛起水光。这些话语,他曾在梦里听过无数遍,字字句句,早已刻进骨髓。他扶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并肩坐在船头,仰望那一轮明月。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白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衣袂间的花香,熟悉得令人心碎。她想说的话太多——问他这些年可好,问他何时能再入轮回,想与他再续前缘……可此刻,所有话语都化作一抹浅笑,静静绽在唇边。
她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呢喃:“就算是梦……也别让我醒。”
许仙低头看她,指尖轻抚她柔顺的发,像抚着一段易碎的时光。他低声应她:“那就不醒。”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依相偎,像一幅被岁月温柔描摹的画。此生也好,来生也罢,这一刻的温存,已足以抵过千年孤寂。
许仙低首,望着怀里那袭黑发——比记忆中更黑、更亮,像一匹夜练铺陈在月色里。他无声地弯了弯唇,把背篓里的竹笛取出,指尖掠过笛身,轻轻吹响。
许仙低眉,望着怀里那一瀑乌发——比记忆里更黑、更亮,像一匹夜练铺陈在月色里。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探进背篓,抽出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笛,凑到唇边。
笛声一起,悠远绵长,第一声清音逸出,池水便泛起细碎的涟漪,仿佛西湖的波光被借来此夜。
小白本阖着眼,闻声猛地一颤,眼眶倏然红了——那曲调,是姻缘纠葛五百年的曲子,是二十年前西湖夜里,许仙第一次吹给她听的曲子。她不曾想过还能再听一回,更不敢奢望仍由许仙亲口吹奏。泪意瞬间涌上,她攥紧他衣角,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这梦就要碎。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笛声轻轻唱:
“君不见,东流水,来时无踪迹,一去无穷已……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
何须问,浮生情,原知浮生是梦中;
何须问,浮生情,只此浮生是梦中……”
歌声轻盈,却字字带泪;笛声悠扬,却声声如叹。曲与和交缠,掠过太液池,穿过宫墙,惊起檐角铜铃,也惊碎了一池静水,像替久别重逢叹息,又像对苍天不公的质问。
一曲终了,许仙缓缓放下竹笛,指腹摩挲笛身,像摩挲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月光落在他与小白肩头,镀上一层薄银,冷得像霜,又亮得像泪。
小白抬眸,泪珠还挂在睫羽,却努力弯起眉眼——笑得弯弯,疼得也弯弯。
许仙回视,唇角淡笑,眸底藏着二十年相思与不舍;他看她一眼,便似告别一次,再看一眼,又把告别延长一瞬。
风掠过,笛声余韵犹在,像替他们轻声叹息——
这一梦太短,而一生太长。
许仙握住小白的手。阴阳两隔,指尖触不到温度,却能触到心跳——同一拍子,同一牵挂。这一刻,像初逢,更像失而复得。他凝望着她,喉结滚动几回,才哑声开口:“娘子,你还好吗?”
“好,我很好……”小白破涕为笑,泪却紧跟着滚落,“只是没能与相公偕老,我……”
许仙指腹轻掠过她眼尾,替她把泪拭去,声音低而温柔:“能与你做一世夫妻,圆我们五百年执念,我已知足。你不欠我,也不欠阿宣。”
“阿宣”二字出口,小白心神一颤——眼前人眉目间似浮出另一重少年的影子,青衫微敞,执伞一笑,转瞬又隐去。她怔忪间,许仙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青蓝幽光,盈盈欲滴——正是那日血战碎裂的珠钗,记忆与誓言的凝聚之物。
“我的珠钗?”小白倒吸一口气,捂嘴低呼,“相公从何得来?”
“你问我从何得来,我也答不上。”许仙笑,把珠钗轻轻插回她发髻,“只晓是那宝青坊主托阴司判官转交于我,再无话。大抵……是叫我物归原主。”
她伸手欲触,却被许仙握住,包进自己虚无的掌心,声音像叹息,又像释怀:“我与阿宣,俱是前尘。天亮之后,你不再受我们束缚。天亮之后,做回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小白五官皱成一团,泪如决堤。她猛地扎进他怀里,哭声细碎却倔强:“相公……你不是过去!你是我将来!待你转世,我再来寻你——倾我一生,寻你一世,生生世世,此志不渝!”
许仙不再劝,也不再答,只含笑摇头,伸手揽住她。那笑,一半许仙的温润,一半阿宣的明媚,像把五百年的光阴都折进这一瞬——
“??——??——??——”
五更梆鼓自宫墙外传来,声声催晓。东方泛起蟹壳青,像冷刃划开夜幕。
许仙抬头望天,眼底映着将晓未晓的曙色,转头看向身旁人,声音轻却极尽温柔:“娘子,今日还阳,原为仕林大喜。我们做他一世父母,便尽一世之责——该去了。”
“嗯。”小白缓缓起身,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远处慈元殿的飞檐角。灯火在雾里浮动,像极当年西湖船头那盏渔火,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轻轻叹息,却将不舍化作一句承诺,“仕林长大了……相公安心,我会护他一生周全,愿他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许仙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侧目而笑:“那便——再飞一次。”
小白指尖收紧,泪意瞬间涌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狮子峰头并肩穿梭的云海,五百年前与阿宣共执纸伞掠过的重峦,还有断桥边那一场烟雨……滚烫的泪落在冰凉的颊上,她用力点头:
“好,再飞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未尽的哽咽、未说出口的珍重,一并藏进胸口。两人十指交扣,足尖轻点船板,化作一青一白两道轻烟,并肩掠过太液池,掠过宫墙,掠过晨雾,向那盏灯火飘然而去——
话落,两人同时回眸,望向晨雾中摇曳的灯火,似在告别,又似在守望。下一瞬,足尖轻点,衣袂迎风鼓起,如一双比翼的白鹤,并肩掠向那片将明未明的天空——
夜风拂过,珠钗上的蝶翼轻颤,像替他们道一声:再见,亦是不见。
第437章 喜堂争锋
慈元殿内,灯火如昼,人影叠映。
鎏金烛树十八座,火焰借铜镜反射,层层攀升,映得穹顶藻井一片金红;锦幕半垂,赤绡与翠绫交错,像晚霞坠入云海。地铺罽毯,厚软无声,人踩上去,只觉浮在云端。龙涎香与酒肴热气混在一处,熏得满室暖腻,连窗棂上的夜风都沉醉,不再闯入。
仕林与玲儿被簇拥在殿心。淑妃执螺钿梳,替玲儿正鬓边珠串,指尖拨弄,珍珠微颤,像替母亲送女出阁,喜极,又怜极。嫂子端铜盆,拧湿布,细细擦去仕林额角干涸的血痕,擦完,抬手折下庭前红牡丹,瓣上还滚夜露,便簪在他耳后,轻拍他肩,低声笑骂:“真像你爹。”
姐夫拽着法海,絮絮说旧年:“我早算准,咱两家得做亲,今日可不是应验!”法海垂目,唇角含笑,手中念珠却越转越快,像要把那句“应验”碾成尘。
殿角,岳家老营围作一圈,交头接耳,眉飞色舞,似在密谋一场突如其来的胜仗。
忽地,周文远上前一步,锦袍一撩,转身时甲叶哗啦作响,声如裂帛:“岳家老营!”
“在!”众人轰然应诺,单膝点地,铁甲撞砖,脆声震得烛火一跳。
“今日是大人与军师大喜,既是大喜,就该有大喜的排场!”周文远肥腹一挺,声如洪钟,“大人视我等为兄弟,军师视我等为手足,你们说,兄弟成婚,咱们该不该尽心?”
“该!该!该!”三声叠吼,震得殿梁灰尘簌簌,熊天禄的嗓门尤甚,像春雷滚过屋脊。
“好!”周文远振臂高呼,令箭般的手指向四方,“传令——熊天禄!寻八仙桌一张、太师椅十把!少一把,拿你屁股顶上!”
“得令!”熊天禄哈哈一笑,铁靴蹬地,轰隆隆冲出殿门,背影尚在门槛,笑声已远得似奔马。
“赵孟炎、赵广陵!”周文远又喝,“大殿空旷,缺红少花!偷也罢,抢也罢,给我铺锦十里,张灯百盏,花香酒气,缺一不可!”
“得令!”二人互踹一脚,争先恐后跃起,一个翻窗,一个钻门,青影红影转瞬没入夜色。
“李秉文!王振!”周文远盯住最后两人,“一个主簿,一个军需,酒菜瓜果、祭品香烛,八冷八热、十碟小菜,一刻钟内,烟火缭绕、香烛鼎盛!阴司地狱、人间皇宫,随你们闯!”
“李秉文、王振!”周文远目光扫向最后二人,“你们曾是随军主簿和军需,今日我不问来路,但要见八冷八热、十碟小菜、香烛纸马、陈酿新醅!阴司地狱、人间皇宫,随你们闯!总之——一刻钟内,我要这殿里烟火缭绕,酒肉飘香!”
“得令!”两人对视一笑,一人抄起抹布当包袱皮,一人拎空竹篮,旋风般卷出殿外。
望着众将背影,周文远得意抚腹,转身朝仕林玲儿深躬一礼,脸上红光未退:“末将僭越,望大人、军师恕罪!”
仕林忙双手相扶,眉间却浮忧色:“周大哥周到,我岂不知?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怕惊动值夜禁军……”
“好女婿,放一百个心。”淑妃笑吟吟踱到仕林身侧,凤眸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咱们是鬼,不是人。除了你俩,谁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便是掀了慈元殿的顶,值夜禁军也只会翻个身继续打鼾。”
“不过——”她转身握住玲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柔下来,“只一炉香、一盏茶,叫我怎么舍得把玲儿交出去?不求珠围翠绕、堆金叠玉,可也得笙歌鼎沸、满室生春,才配得上我女儿的出阁。”
“娘娘圣明!”周文远乐得直搓手,憨声接道,“喜事就得喜着办!大人尽管放宽心,半刻钟内,管保红绸铺地、花灯高挂,误不了拜堂的吉时!您先和军师说两句体己话,我们去去就来!”
说罢,他大手一挥,带着岳家老营众将风风火火冲出殿门。铠甲碰撞声、笑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像一阵旋风卷过庭院,却奇异地未惊动宫外一兵一卒。殿内灯火被这股风带得跳了跳,映得壁影红浪翻涌,喜气瞬间盈庭。
“慢——!”
一声炸雷劈进殿心,震得檐角铜铃集体打了个哆嗦。姐夫甩开嫂子挽在他肘弯里的手,胳膊肘一横,把法海拨得踉跄半步,腆肚挺胸冲到周文远面前。
他今儿穿的是生前那件“捕”字公服,胸口圆铜钮扣擦得锃亮,烛光一照,活像一面照妖镜,专照周文远的下不来台。
“周大人!”姐夫拱拱手,嘴角却翘得老高,“您老排兵布阵是把好手,可操办喜事——啧啧,光棍一条,缺了点‘人间烟火’也是常情。”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专往周文远心窝子扎。
方才那一通“发号施令”的风头,早让姐夫牙根发痒:男方高堂是我李公甫,哪轮得到你岳家军唱独角戏?
周文远脸色“唰”地黑成锅底,腮帮子一咬,颧骨高高鼓起。他绕开仕林,两步逼到姐夫跟前,两人肚腹几乎贴上,隔着两层袍甲也能感觉到彼此的火气。
“差什么?”周文远压着嗓子,像把刀在鞘里磨,“李捕头指教。”
姐夫半步不退,指尖“笃笃”敲自己胸口,震得铜扣当当响,开口便似竹筒倒豆子——
“其一,高堂得摆‘龙凤喜饼’,一饼一朵并蒂莲,少一朵,喜神不笑;其二,寿桃糕、梅花糕、如意糕,百枚打底,取个‘百岁和合’;其三,枣、栗、榛、桂圆、核桃——合婚五果,红绢裹得鼓鼓囊囊,少一包,月老翻白眼;
其四,茶礼——!”
说到“茶”,姐夫故意拖个长腔,手指往周文远鼻尖一点,差点戳上胡茬:“茶籽落地生根,女子从一而终,宁可缺金少银,不可缺这口‘定终身’!再备鸡、鱼、肉、蛋四喜菜,取四季平安——你这八仙桌空落落,拿回来也只能当供案!”
一通贯口下来,姐夫气息不乱,却故意喘个粗气,顺手抄起桌上冷茶,仰脖灌下,“咕咚”一声,空盏倒扣,正扣在周文远面前,像递上一只挑战的酒杯。
“听见没?”他咂咂嘴,笑得牙花子闪光,“这才叫——专!业!”
“专业?”周文远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低头嗤笑一声,“李捕头,你当这是钱塘县城后巷,支张案子就能拜天地?这是皇城,是慈元殿!咱们现在都是鬼——鬼差都得按时辰点卯,你倒好,张口就要百枚喜饼、十筐茶礼,你当御膳房是你家灶王爷开的?”
他越说越快,最后一句几乎贴着姐夫的鼻尖喷出来,唾沫星子溅在那枚锃亮的铜扣上,像铁汁溅进冷水,“呲啦”一声冒了烟。
姐夫不甘示弱,反手一抹,把唾沫星子连同周文远的火气一并抹在袖上:“我李公甫五十年阳间捕头,三教九流、红白喜事,哪样没经手?倒是你周大人——”他故意把“大人”二字拖得九曲十八弯,“沙场点兵你行,锅灶瓢盆你懂个屁!虚心学着点,别拿军令当喜帖,在这耍威风,小心冲了喜神!”
“耍威风?”周文远眼角猛抽,一掌拍在八仙桌角,“砰”的一声,檀木屑直飞,“我跟大人、军师在历阳城喝马血、啃树皮的时候,你们还在西湖画舫里喂鸽子!论交情——”他“刷”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一道贯通伤,鬼气森森,伤口边缘还闪着暗红磷火,“这是替大人挡的箭!这交情我拿命来算!你拿什么来算?”
“我当了他六年爹!”姐夫“当啷”一声抽出半截腰刀,刀身映得满堂烛火乱颤,“六年爹,一日三餐、冷暖病痛,都是我李公甫一把屎一把尿操持!血浓于水,你外人抢什么头功?岳家军了不起?叫你的人马统统回来——”他刀背一拍胸脯,震得铜扣嗡嗡作响,“今儿这场喜事,我们许家人自己摆得平!”
殿中央,两位“长辈”仍斗鸡似的僵持,唾沫星子横飞,铜扣与刀背撞得叮当乱响;殿角里,一对小儿女却自成一方温柔乡。
玲儿半掩在仕林广袖后,指尖悄悄挠他掌心,声音比呼吸还轻:“原来你姑父是爆竹脾气,一点就炸。”
仕林被她挠得耳尖发红,偏又笑出声,忙以袖掩面,贴着她鬓角回咬耳朵:“周大哥更是火炮,轰出去就收不回来——今儿算火星子撞爆竹,有得瞧。”
两人相视一瞬,又同时别过脸去偷笑,像课堂上说小话被先生逮住的顽童。可再抬眼时,却见姐夫已拔刀三寸,周文远也扣住了凤嘴刀柄,刀光与烛火交剪,映得满堂森寒。
玲儿指尖一紧,攥皱了仕林袖口:“再吵下去,天真亮了……”
仕林却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在她蝴蝶骨上,隔着喜服也能感到她怦怦的心跳。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哄她:“让他们吵。老营的弟兄早把东西搜刮齐全,连御膳房的蒸锅都端来了——横竖咱拜堂不靠那盘‘四喜糕’。”
说着,他侧首望窗外,蟹壳青的天边已渗出一线淡青,像有人悄悄揭开夜的封条。仕林眸色一黯,把玲儿拥得更紧,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我只盼天亮得慢些……再慢些。”
玲儿听懂了——他怕的不是时辰,是怕那道晨光一现,鬼魂散去,父亲未到,喜事成空。她踮起脚尖,红盖头下的流苏轻轻扫过他颈侧,像一支柔软的笔,在他血脉里写下誓言:“那就抢在日出前,把天地先拜了。”
她退后半步,捧住他的脸,指尖描过他眉尾那道旧疤——当年历阳城头,为她挡的一箭留下的印记。
“仕林,”她唤他名字,声音轻,却带着金戈铁马的郑重,“我等你娶我,也等你护我,可若天真的不等人——”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喜服,心跳滚烫,“我便与你一起逆天抢时。今日,我非你不嫁。”
仕林眼眶一热,猛地将她扣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旋,声音哑得发颤:“好,那便抢。”
他抬头,目光穿过吵得面红耳赤的长辈,穿过晃眼的刀光,落在那道越来越亮的天缝上——
“爹,你快来,”他在心里喊,“儿子要拜堂了,就等你一句话。”
窗外,更鼓五声,遥遥传来,像替他们数着最后的更点。玲儿悄悄把手指挤进他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相对——那里,是那日临别前玲儿塞给他的同心帕,贴着两人的脉跳,滚烫如星。
第438章 握手言和
殿内红烛高烧,却照得两人脸色发青。姐夫“噌”地拔刀三寸,铜扣震响;周文远虎口一扣,凤嘴刀离鞘半寸,寒光映得他指节发白。空气里“呲啦”一声,仿佛有两股鬼火撞在一起,惊得檐角铜铃集体噤声。
“许家才几张嘴?真交给你,这堂还拜不拜!”周文远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铁子儿砸在砖缝。
“少废话!”姐夫刀鞘横胸,肥腹一挺,把“官”字铜扣顶到周文远鼻尖前,“有没有人是我们自家账!你外行充什么里手——帮了倒忙,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倏地插进两人刀光之间——
“啪!”
清脆响亮,像半空炸了个麻雷子。姐夫被扇得脑袋一偏,右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烛火一照,亮得晃眼。殿内百鬼齐刷刷倒吸凉气,淑妃惊得把手捂在嘴边,差点咬到舌头。
嫂子立在当中,袖风犹在猎猎作响。她看也不看周文远,反手一捞,姐夫那把刀连鞘带刃被夺下,刀背“咚”地抵在他胸口,像给这位“钱塘县捕头”上了道门闩。
“李——公——甫!”嫂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锯子般的齿锋,“我忍你半辈子,你活着惹事,死了还要砸亲侄的场子?今日是仕林大喜,你拔刀给谁看?给岳家军?给阎王爷?还是给我!”
姐夫被刀背顶得踉跄半步,张了张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我——”,便被嫂子冷眼逼回喉咙。
“把刀收回去!站后面去!”嫂子手腕一转,刀柄塞进他怀里,动作虽看着轻柔,可那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姐夫双手捧刀,缩脖、塌肩、收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活像被猫逮住后颈的胖耗子,连胡须都不敢再抖。
周文远指尖尚悬在凤嘴刀上空,此刻也悄悄收回,悄悄并腿、悄悄挺胸、悄悄把目光投向别处——沙场宿将,第一次体会到“闻风丧胆”四个字的另一种写法。
殿内红烛重新挺直腰杆,只剩烛花偶尔“噼啪”作响,像替这一巴掌鼓掌。众鬼屏息,无人敢吭声——原来真正的“高堂”,不在椅上,而在嫂子这一掌、这一眼里。
嫂子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柄凤嘴刀,刀身尚自轻颤,寒光映得她眉宇间一派霜雪。她抬手,指尖隔空一点,像敲碎了一团无形的闷火,声音不高,却句句带钩:
“周——大——人!”
三字落地,周文远只觉后颈一凉,沙场养成的本能让他脚跟“啪”地并拢,背脊绷得比旗杆还直。嫂子目光如秤,把他从头称到脚;“喜饼百枚、合婚五果、四喜八热,哪一样是我老头子胡诌?大婚不是排兵布阵,红绸少一尺,月老就敢拆一桩姻缘!”
她上前半步,周文远便不自觉退后半步,膝弯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哼声。
“当年仕林爹娘拜堂,是我家老头子跑遍整个杭州城,踩着雨夜把最后一盒梅花糕扛回来——你周大人可曾亲手替新人端过一盘茶?可曾替新娘挑过一盖头?”
每问一句,她便点一指,指尖似矛,戳得周文远胸背生风。说到“盖头”二字,她顺手一撩自己袖角,红绸翻飞,像半空展开一面“长辈”旗帜,猎猎作响。
“今日你拔刀,是砍喜神还是砍高堂?仕林叫你一声‘周大哥’,你倒好,敢把刀尖对准他姑父——目无尊长,传到阴司去,岳元帅的脸面往哪儿搁!”最后一句,她陡然拔高音量,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落,仿佛岳武穆本人正站在檐外听训。
周文远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咣当”一声,凤嘴刀自己先投了降。他顾不得去捡,双手抱拳,一躬到地,额头几乎贴上嫂子的鞋尖:“李夫人教训得是!晚辈一时情急,失了礼数,给伯父、伯母赔罪!”
声音发颤,甲叶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哗啦啦”一阵乱响,像替主人磕头作响头。
姐夫见状,忙把佩刀往地上一丢,刀鞘滚出老远,他双手乱摇,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出波浪:“夫人莫气,莫气!是我猪油蒙了心,非要争个长短。周兄弟,”他转身朝周文远作了个肥肥的长揖,“您岳家军劳苦功高,我李公甫佩服!今儿咱们齐心协力,给仕林办他个风风光光!”
嫂子轻哼一声,袖手而立,目光在两人头顶各悬片刻,像给顽童系上最后一颗扣子。
“记住,”她声音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高堂不在嗓门,不在刀口,在‘长幼’二字。再敢亮刀子,我就把它折成绣花针,给你们缝嘴!”
殿内红烛应声跳了跳,仿佛齐声应和:
——喜堂之上,长辈最大;
——长辈之上,理字当家。
姐夫那一躬鞠得极低,肚腩抵到腰带。起身时,他眼角余光偷瞄嫂子脸色,见乌云稍散,立刻咧嘴,朝周文远张开熊臂:“周兄弟,来来来——”
周文远还在弯腰拱手的姿势里没回神,被姐夫一把箍住,整张脸“噗”地埋进对方肩窝的肥肉里,胡茬扎得生疼。姐夫却不管,蒲扇似的大手在他后背“啪!啪!”两下,每一下都带出回声的颤:“以后咱就是一条喜船上的桨,你划左,我划右,保准把仕林这娃子一路划进洞房!”
周文远被拍得脚跟发软,又不好发作,只能顺着台阶嘿嘿两声,反手也给他回了两掌。两具魁梧鬼身撞在一处,甲叶与铜扣“咣啷”乱响,像两面破锣互敲,却偏要敲出喜庆的节奏。
嫂子轻笑一声,立刻又绷住,眼角不轻不重地朝他们各剜一记,才转身往玲儿走去。红裙掠过,烛火俯身,给她让出一条光晕的道。
“可别见怪,”她拉起玲儿的手,掌心在姑娘手背上拍了拍,“仕林他姑父就这德行——活着跟人较劲,死了跟鬼较劲,一辈子净长脾气不长记性。”
玲儿抬眼,先望仕林,再望嫂子,眸子里汪着一弯泪,却带着笑:“姑父是性情中人,玲儿求还求不来。只是……”她声音低下去,“玲儿福薄,怕日后没机会侍奉二老。”
“傻孩子。”嫂子眼眶一热,手指替她掖了掖鬓边碎发,声音柔得像化开的糖,“有你这句话,比吃百盏蜜都甜。”说着,把仕林的手也拉来,叠在玲儿手背上,三双手裹在一处,像把两代人的喜气生生焐热。
“不管将来山高水远,”嫂子一字一句,带着烟火味的郑重,“姑母祝你们——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仕林喉头滚动,拉着玲儿双双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嫂子鞋尖:“多谢姑母。”
第439章 青影入佛心
话音未落,殿外“咣——”一声巨响,瓦片被踩得欢叫。熊天禄的粗嗓门隔着院墙杀进来:“八仙桌来也——!!”接着是花枝乱颤、铁甲叮当,笑声滚成一团,像把元宵灯市整个搬进了阴曹地府。
忽地,法海打了个冷战,念珠“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扭头望向窗外——那里,一线青光如电,劈开将晓未晓的蟹壳青。
“谁在说我许家无人!”
清脆的嗓音裹着夜风,飒飒杀到,“姐夫!嫂子!——小青来也!”
紧接着“砰”一声,殿门被风撞开,青影一闪,熊天禄刚落地的八仙桌“吱呀”还没站稳,桌上已多了个人——青衣翻飞,发梢带露,脚尖一点,整张大桌纹丝不动。
小青负手而立,眼角眉梢俱是亮度极高的笑,像把整座西湖的波光都兜了过来。她居高临下,目光一扫,最后落在周文远脸上——
八仙桌落地声尚在梁间回荡,莲儿已如乳燕投林,从桌面一头扎下。她先是撞进嫂子怀里,撞得对方连退半步,臂弯却下意识收紧,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小丫头重新箍回骨血。莲儿脸埋在嫂子肩窝,哭声先是闷在胸腔里,继而破喉而出——
“娘——!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一声“娘”喊得九曲十八弯,把十年生离死别的委屈全拖出来。
嫂子瞬间溃堤,泪水滚烫,一滴滴砸在莲儿发旋,手却在她后背胡乱摩挲,摸到哪哪就颤:“闺女,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她捧起莲儿的脸,指尖哆嗦着去擦那决堤的泪,越擦越湿,干脆一把将女儿重新按回怀里,像要把她揉进自己早已停跳的心口。姐夫在一旁张着手,笨拙地围着母女俩打转,想抱又不知从哪下手,最后低吼一声,把两人一并箍进自己肥厚的胸膛——铜扣硌得莲儿生疼,她却哭得更欢,眼泪鼻涕糊了姐夫一襟。
“爹在呢,爹也在呢!”姐夫的声音像被泪水泡发了,瓮声瓮气,却一下一下拍着莲儿的后脑勺,仿佛要把她这些年缺失的安抚全拍回来。三人额头抵着额头,哭声交织成一股,时高时低,像久别重逢的雁阵,盘旋在大殿红梁之上,撞得烛火都黯然。
小青背手立在桌旁,先还硬撑着,嘴角那点飒爽的笑被哭声一点点泡软,眼眶悄悄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蓦地挺直腰杆,一声清叱把满殿泪浪劈开:“刚才是谁说我许家无人?——站出来!”
嗓音脆亮,带着剑锋出鞘的寒。周文远刚探出半张脸,被这声隔空点名吓得一哆嗦,忙往熊天禄身后缩。熊天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回头问:“周大哥,你躲啥——”就被周文远一把掰过脑袋,压低嗓音:“闭嘴!转过去!当墙!”
小青冷哼,脚尖一点,青影掠过桌面,正欲直奔“人墙”,却被嫂子一把攥住手腕。嫂子泪痕未干,力道却温柔:“小青,都是误会,有我在,谁敢说许家半个‘不’字?”她一边替小青理了理鬓边碎发,一边抬袖拭泪,声音软下来,“你姐姐和许仙呢?吉时眼看要过了,他们到哪了?”
“他们……”小青刚启唇,余光又瞥见嫂子活生生立在面前——那温热的掌心、带笑的眼角,与记忆里血溅崖底、身子如断线纸鸢坠落的一幕轰然重叠。霎时喉头被热泪堵住,她猛地扑过去,额头撞进嫂子肩窝,撞得自己生疼,却死死箍住那单薄的背脊,仿佛一松手人就会碎成光尘。
“嫂子……”她躬着身子,哭腔嘶哑,“我好想你……想你做的红烧肉,想你给我缝的袖箭囊……我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泪珠成串砸下,穿过鬼魂的衣襟,落在地砖上碎成点点莹光。嫂子被这滚烫的“雨水”浇得眼眶通红,抬手一遍遍抚那颤抖的青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傻姑娘,锅铲我都带不进棺材,红烧肉只能闻个味儿了。别哭,让嫂子多看你两眼,比什么荤腥都香。”
一旁,姐夫搂着莲儿,故意把嘴角翘得老高,可眼眶却红得能滴出血。他清清嗓子,挤出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调门:“弟妹妹,就不想我?当年谁偷偷给你留杏花村,谁正月里替你攒下一摊子桂花酿?”
话没落音,小青“唰”地抬头,泪脸上还带着碎发。她猛地转身,一把勾住姐夫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那颗圆脑袋从盔领里拔出来。
“姐夫!——姐夫!——姐夫啊!!”
三声叠喊,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这些年没叫出口的称呼一次性掏空了。姐夫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咧嘴笑,肥厚的手掌胡乱拍她后背,拍到第三下,自己先崩了——泪珠滚进法令纹,分成两股小溪,把“坏笑”冲得七零八落。
莲儿早哭成雨打梨花,两手各攥父母一片衣角,指节发白。嫂子干脆把两个丫头一并揽进怀里,左臂小青,右臂莲儿,下巴抵着她们的发旋,轻轻摇晃,像摇两只空壳船,要把她们重新摇回港湾。可越摇,小青越哭得凶,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几乎把整座慈元殿的梁木都震得发颤。
姐夫见势,把莲儿也往怀里拢,四人于是紧紧箍成一颗人形粽子。哭声此起彼伏,却奇异地渐渐同调——高一声,低一声,像合奏一支失而复得的挽歌。红烛不忍再看,火苗“噗”地矮了半截,殿内只剩泪光在闪,亮得刺眼,却又轻得可怜。
若此刻有人路过,定会以为里面在办丧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哭的是旧日死别,庆的是今朝生还。
殿内的哭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烛火乱颤,却独独拍不动法海。他背对众人,双手合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念珠缠在腕上,一粒粒被冷汗浸得发亮。每抽泣一声,他眉心便紧一分,仿佛那哭声是钉,一颗颗敲进他颅骨。
“……离于断见,知回向故;离于常见,知无生故……”
经文越念越快,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把木鱼塞进胸腔里敲,咚咚震得自己血气翻涌。
“有妻有子,还充什么和尚!”
淑妃的话犹在耳侧,比殿外晨风更冷,吹得他戒疤生疼。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当年雷峰塔下自己亲手挥出的那一掌;更怕看见小青的泪,穿过十年血债,直直砸在他袈裟上。
“还阳三刻,寸寸如金,到现在还守着你那些清规戒律,掩耳盗铃,白来这一遭!”淑妃气极,一把扯他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当真再不看,可真没机会了!”
法海被她拽得半转身,目光却仍在地面三尺处徘徊,似要看穿金砖,直瞪地狱。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得不成句子:“……离一切相,见入无相际故。”
——无相,无相便可不见?便可不认?便可不负?
经文至此,忽如锯断的弦,卡在他喉咙里,再也吐不出。
淑妃啐了一口,转身便走,绛红袖角扫过他手背,像一簇火,烫得他指背一颤,念珠“啪”一声断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蹦蹦跳跳散进哭声中,像无数句“阿弥陀佛”碎成尘。
便在这时,小青的抽泣忽然低了半分。
她隔着朦胧泪帘,瞥见殿柱后那截泛青的背影——僧衣旧了,却洗得发白;脊背笔直,却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那一瞬,她心口莫名抽了一下,哭声卡在喉咙,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泪珠还挂在睫羽,将落未落,她眨了眨眼,把那片背影视线眨得更模糊,又更清晰——
二十年了,他还是不敢回头。
小青没有喊他,也没有移步,只是在那片模糊的青色里,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仿佛隔着血海、隔着经声、隔着生与死,她仍认得出那道背影——
那是曾向她托钵挥掌的人,也是曾在那深夜为她偿命的人;是她恨过、骂过、却终究忘不了的人。
哭声仍在继续,红烛仍在落泪。
法海立于殿角,小青跪在中央;
中间隔了十丈红尘,却像隔了整整一生。
第440章 红幔妆殿
“大人!军师!我们回来啦——!”
尾音拖得比鞭炮还长,震得慈元殿檐角铜铃集体叮当。只见院门“哐”地被撞开,一队红影踏着残月光冲进来,像把整座元宵灯市扛在肩上——
赵广陵打头,怀里抱着两盏鎏金掐丝红灯笼,灯面描龙画风,随着他跑跳一摇一摆,里头的烛芯尚未点,已先被晨风吹得半亮;紧跟的赵孟炎肩扛整幅赤锦幔,云纹翻浪,拖曳三丈有余,后摆被风兜起,“呼啦啦”在半空卷成一条火龙,映得庭院砖缝都发红。
李秉文、王振并肩,一个挎硕大竹篮,篮沿挤出油亮的鸡腿、滴蜜的烧方;一个提两筐干果,红枣、桂圆滚得噼啪乱响,外加一对胳膊粗的红烛,烛身缠着金箔“囍”字,一晃就闪得人睁不开眼。两人边跑边嚷,甲叶叮当作响,像两面行走的锣鼓。
熊天禄早候在殿阶,见状“嗷”一嗓子迎下:“大哥们,收获颇丰呀!”话音未落,他已把赵广陵肩上的灯笼抢到自己手里,高举过头,借月光一照,金龙银凤几乎要破灯飞走,“乖乖,这得是多少品大员才能点的御灯?”
赵广陵抹了把脸,尘土和喜气混成花脸:“管他几品!咱先借来添喜。孟炎那幅锦幔是从紫宸殿帘子上生扯的,李主簿更狠——”
他回手一指,李秉文正把竹篮“咚”地墩在八仙桌上,掀盖一角,顿时热气蒸腾,香味像长了钩子,“御膳房我熟门熟路,鸡、鱼、肉、蛋八样主打,外加两筐‘合婚五果’,管叫今晚‘入梦留香’!”
“香!”熊天禄被热气熏得眯眼,大手往篮里一伸,指尖刚触到油亮的肉皮,“啪——!”手背挨了重重一记。王振不知何时已闪到身旁,挥掌如令旗:“火鬃熊!这是新人拜堂的供菜,你偷吃一块,下辈子罚你做瘟猪,宰了还缺斤短两!”
“哈哈哈——!”王振的调笑炸开,殿顶灰屑簌簌,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熊天禄挠着钢针似的鬓角,嘿嘿两声,刚退半步,忽被一声轻唤定住——
“火鬃熊。”
玲儿掠到他跟前,指尖托着一只粗麻布包,旧色暗红,像凝着干涸的血迹。她抬手一抖,布包展开,焦黄的麻饼“咔啦”一声脆响,碎屑飞溅,一股焦香瞬间冲破满堂烛火味。
熊天禄怔住,八尺铁塔定在原地,铜铃眼倏地蒙上一层雾。那是他生前随身备的“军粮”,历阳城头最后留给玲儿半块的浏阳麻饼!
“军师……”他嗓音发颤,蒲扇大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铁甲“哗啦啦”跟着打颤。
玲儿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眸光温软:“那年你救我,你‘还’我的麻饼,我一直留在身边,后来饼霉了,可布包我没扔。回城后,每过几日,就让御厨照原样做两张,供奉恩人。今日你来了,吃一口,算我遂愿。”
熊天禄深吸一口气,猛地低头,“咔嚓”一口咬下。碎屑沾满胡茬,他鼓着腮帮含糊大喊:“香!比当年还香!”
下一瞬,“扑通”一声闷响,铁甲砸得青砖乱颤。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麻布包旁:“老熊下辈子还跟军师,让往东往东,往西便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起来。”玲儿两手攥住他臂甲,咬牙往上提。熊天禄顺着力道起身,泪珠滚进饼屑,冲开一道道黑痕。玲儿踮脚,轻轻拍去他胸前的碎末,声音轻得像风,“傻话。下辈子别再上沙场了,换你拿锅铲,服侍老娘,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太平日子。”
她转身,红裳划出一道弧线,回到仕林身侧。泪藏在睫毛下,却掩不住弦外之音——望她走后,天下无战,眼前众人,能转世做个伙夫也好、樵夫也罢,只要远离兵戈,她便安心。
殿内笑声戛然而止。熊天禄愣愣站着,半块麻饼还举在空中,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铁甲内的肩膀开始微不可察地抖。每咽一口,都像把“太平”两个字硬生生咽进血脉。
赵广陵垂下锦幔,李秉文放下竹篮,众人目光追着那道纤细红影,一顿、一顿——仿佛听见远处更鼓,也听见硝烟散尽的静寂。
烛火“噗”地跳了一下,把熊天禄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弯着腰,像一座山,悄悄朝太平的方向,低了头。
“都别愣着——!”
周文远一声令下,嗓音拔得比宫墙还高,惊得檐角铜铃集体叮当。他一把攥住姐夫手腕,俩人像拧麻花似的冲到长桌前——锦幔还未落地,灯笼尚悬半空,满桌佳肴被晨风一拂,热气蒸腾,香味乱窜,熏得人眼珠子里都冒油星。
“李捕头瞧瞧,还缺啥?”周文远拍桌震得碗盏蹦跳。
姐夫眯眼一扫——烧鸡油亮,蹄髈酥烂,两筐干果堆成小山,红烛金囍晃得人睁不开眼,当即咧嘴大笑:“齐全!岳家老营果真打劫……呃,筹办得好!”
“那还等个啥!”周文远转身,甲叶“哗啦啦”一掀,嗓门拔成号角,“弟兄们——挂锦幔、点灯笼、铺红毯!把慈元殿给我妆成洞房!”
“得令——!”
老营汉子们齐声暴喝,声浪掀得殿顶灰屑簌簌。赵孟炎“嗖”地蹿上梁木,锦幔“呼啦啦”展开,赤浪自高空泻下;赵广陵脚踏椅背,双臂一扬,举起两盏鎏金灯笼就往飞檐上挂。李秉文与王振一人扯住红毯一端,“刷——”地铺出三丈远,边铺边喊:
“喜到——!”
“福来——!”
熊天禄更绝,扛起半扇烧猪当战鼓,“咚咚咚”敲着胸口,绕殿狂奔;所过之处,烛火被风带得集体弯腰,像给这位“火鬃熊”行注目礼。满殿呐喊、笑声、铁甲碰撞声混作一团,震得夜风都热了三分。
姐夫瞅得热血上头,一把攥住小青与莲儿手腕,高高举起:“许家的!别干瞪眼——动起来!莲儿,去给公主盘发画眉,今日要她艳压皇城!小青,扛桌子!把你搬山的劲儿拿出来!”
小青朗声大笑,青袖一挽,单手抓住八仙桌沿,脚尖轻挑,“吱呀”一声,千斤重桌竟被她轻飘飘举过头顶。莲儿拎起妆匣,红裙翻飞,像朵芍药掠过人群。两人擦肩时,互击一掌,齐声喊:“遵命——!”
殿中本是嘈杂纷纷,忽听“嗖”一声轻响,熊天禄刚弯腰去抬八仙桌,桌腿刚离地,掌下却一空——
“嗖!”
千斤重的大桌,已被一道青烟托在半空。青光一闪,桌面平移三丈,“咚”地落在殿心,汤不晃、菜不洒,连桌沿垂下的流苏都纹丝不乱。熊天禄保持弓腰姿势,愣成一尊石像,大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拳头。
青影掠过,八仙桌已被一道青烟托在半空,“咚”地一声端端正正落在殿心,杯盏纹丝未动,连桌沿一滴热汤都没洒。熊天禄保持弓腰姿势,愣成一尊石像,大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拳头。
“这……这就搬完了?”他喃喃未落,小青已抱胸立在他身旁,脚尖一点,身形如鹤冲霄。
“嘭!嘭!嘭!”
半空连珠破风,十余把太师椅被她踢成一条直线,椅背相衔,像列阵士兵,“咔哒咔哒”落座桌旁,间距均等,活用量过尺子。熊天禄这才回过神,双掌下意识拍得大腿“啪啪”作响,喝彩声冲破喉咙:
“妙!妙!妙啊——!”
小青斜眸冷哂,唇角却藏着小得意。她忽地旋身,绣鞋轻挑,竹篮“哗啦”飞起——八冷八热、十碟小菜,被碧青妖力托着,陀螺般旋转一圈,稳稳落在桌面,荤素错落,色香交织。
众人尚在愣神,小青已夺了赵孟炎手里的锦幔。只见她倒掠而上,“呼啦”一声,三丈锦幔抖成赤龙,自梁间垂落,红浪翻滚,瞬间铺满大殿地面,连砖缝都被盖得严丝合缝。紧接着双腿一盘,倒挂在主梁,纤手一扬,“咣——”两盏鎏金大灯笼稳稳钩住飞檐,烛芯被妖风一带,同时点亮,金红光影瀑布般泻下,照得满殿喜气蒸腾。
“高人——!”岳家老营几员悍将齐刷刷站成一排,仰脖张着嘴,甲叶“哗啦”一声跟着脑袋后仰,动作整齐得像被操练过。赵广陵手里空攥着半截绳头,王振的烛台举到半空忘了放下,李秉文更是直接“咚”地把菜筐当板凳坐稳,准备继续看戏。
姐夫背手踱到他们面前,胸脯挺得比灯笼还高:“怎么样?还嫌少我许家人少吗?”
“不少!”周文远咽了口唾沫,拇指一竖,“一个顶十个!——不,顶百个!”
周文远扭到一半的脖子直接僵住,眼珠凸得快要掉出眶,大拇指竖得笔直,像给刀砍了也放不下来:“高!实在是高!我要会这一手,当年也不至于挨那支冷箭!”
姐夫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巴抬得比飞檐还高,双手叉腰,朝梁上那道青影扯开嗓子:
“弟妹妹,下来歇口气!”
“不累姐夫!”小青脚尖轻点,倒挂在朱梁上,手里还晃着一对描金喜联,声音脆亮得像檐角铜铃,“再挂完这对就收场!”
姐夫听得心花怒放,回身环视众人,鼻孔朝天,手指隔空点着小青,尾巴快翘到瓦面:
“瞧见没?那是我弟妹妹!亲——的!”
尾音拖得老长,得意劲儿顺着梁木飘满大殿,连红灯笼都被他抖得晃了三晃。
第441章 双亲临堂
寅时三刻,慈元殿内灯火如昼,红雾蒸腾。
高堂设在正北,一条赤锦长案铺到底,案上供着“和合二仙”金漆像,像前并蒂莲香炉青烟袅袅,左右十二旒琉璃灯把两尊空椅照得通亮——那是留给许仙与白娘子的正位。八仙桌横陈案下,桌围绣满并蒂牡丹,热气从缝隙里直往上冒:烧鸡皮脆油亮,蹄髈颤巍巍绽开,鱼嘴含着红纸卷,嘴里还在吐白雾;八冷八热围成一圈,像给圆桌镶了道彩云边。
殿内鸦雀无声,只闻汤沸。岳家老营众将分列两侧,甲胄外统统罩了绛红绣“囍”的袍褂,腰板挺得比枪杆直;法海与淑妃坐于左侧,僧衣外勉强披一条绯纱,烛汗顺着他戒疤往下淌,念珠转得如风轮。右侧许家席位,姐夫与嫂子虚位以待,空杯倒扣——酒未温,人未到。
殿心红毯尽头,仕林与玲儿并肩而立。仕林头戴乌纱簇花,双翅微颤,手里攥着大红绸花,掌心汗湿;玲儿凤冠霞帔,指尖捏着一柄合欢团扇,扇面金线鸳鸯被灯火映得似要振翅。两人中间,并蒂莲花烛尚未点,烛芯并头,像两颗等待引燃的心。
殿外,姐夫来回踱步,铜扣在月光下闪成一串焦躁的星。“怎么还不来……弟妹和许仙不会把今儿忘了吧?”他嘟囔一句,又转身,鞋底磨得青砖沙沙响。
“停!”嫂子被他晃得眼花,抬手一喝,“再转悠我头都晕了!”
姐夫刹住脚,张嘴想回,却只吐出一句叹息:“再不来,天真亮了……”
“来了!”小青倏地跨出殿槛,青袖直指夜空。众人循声望去——
漆黑天幕像被谁撕开一道缝,一点银白跃出,初如萤火,转瞬成星,继而化作匹练白光,拖尾掠过屋脊,“唰”地落进院心。光芒炸开,沙尘飞扬,却奇异地不带一丝声响,仿佛怕惊扰这桩偷来的喜事。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团渐收渐敛的白光里——
白光骤盛,如月坠庭前,溅起一天尘埃。众人不及抬手遮眼,已见那团光晕里凝出一抹雪色身影——衣带当风,珠钗微颤,正是小白。
“娘——!”
一声哭喊先于尘埃落地,劈开众人耳膜。玲儿提着嫁衣前摆,凤冠上的珠串噼啪乱撞,像赤蝶扑火,直直撞进小白怀中。冲击力带得小白后退半步,却顺势收紧双臂,将这一团火红整个裹住。
尘埃尚未散尽,已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玲儿把脸埋进她肩窝,泪水滚烫,瞬间浸透月白衣料,留下深一圈的痕。她哭得太急,太狠,肩膀一耸一耸,像要把这些年孤零零的夜都震碎;声音却短促,只剩抽噎间的重复:“娘……娘……”
每一声都凿在小白心口。她眼眶发热,掌心顺着玲儿颤抖的背脊一遍遍抚过,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孩子在呢,娘在呢。”
身后,淑妃半抬的手缓缓落下。她望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胸口起伏——那一声“娘”,她差点应答,却在出口前生生咽回。不是醋,也不是悔,是忽然明白:自己早逝,让玲儿少了亲娘庇佑;而今日,有人替她补上这份缺。笑意在她唇角绽开,带着涩,也带着释然——她的女儿,原来在人间尚有亲情可倚,尚有温情可栖,尚有另一人肯受她一声“娘”。
白光彻底散去,晨风掠过,吹得珠钗上的碎玉叮当作响,像替这对迟到的母女,轻轻摇响一阙喜词。
“孩子。”小白双臂收得更紧些,掌心贴上玲儿后背时,她才发现那团火红嫁衣下的小身子抖得可怜,便顺着发髻上盘好的如意髻,一下一下轻抚——金钗步摇被震得叮当作响,仿佛也在哭。
玲儿在她肩窝里深吸一口气,哭声渐歇,却带出更密集的抽噎。她抬起脸——脂粉早被泪水冲开,两道胭脂顺着颊边淌到下巴,像雪里绽出艳色的梅;眼尾红得几乎滴血,却倔强地睁大,要把小白整个装进眸子里。那目光里不是敬畏,也不是对“妖”的好奇,只是漂泊多年的孩子终于抓住唯一可以喊“娘”的人,委屈、心酸、狂喜,一并翻涌,再压不住。
小白被这目光烫得心口发酸,指尖掠起,用袖口去擦那源源不断的泪。月白衣袖所过之处,露出底下熬得通红的鼻尖和唇角——她擦得极轻,仿佛怕一用力,就把她脸上最后的稚气也抹去。
“我的玲儿今日,真真是个顶好看的新娘子。”她弯了弯眼角,声音低而软,像春夜最温和的风。说着,食指微曲,轻轻刮过玲儿鼻尖,沾到一点湿凉的泪,也沾到一点女儿家的娇憨,“再哭,可把喜神吓跑啦。娘给你备了大礼,进去再瞧,好不好?”
话音落,她侧过身,让出半步。许仙立在一旁,青衫温润,冲玲儿颔首微笑。小白微微点头,珠钗蝶翼轻颤,发出“叮”一声脆响,像替这场重逢补上开场锣,也像催促:吉时已到,莫负良宵。
玲儿泪眼朦胧,目光在小白与许仙之间来回一圈,又望向殿内高悬的大红灯笼,忽然破涕为笑——笑里还夹着哭嗝,却亮得比头顶将白的晨星更耀眼。她攥紧小白的衣袖,用力点头。
晨风掠过,吹得珠钗上的碎玉再次叮当作响,像为这对迟到的母女,轻轻摇响一阙喜庆的序曲。
“扑通——”
青砖闷响,仕林已双膝落地,朝许仙端端正正三叩首。额心触地,震得凤冠两侧珠串簌簌乱颤,却震不乱他沉稳的嗓音——
“爹。”
一字出口,他抬头,双手拱于眉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许仙垂目看他,眼底先是潮,后是暖,俯身攥住仕林臂弯,把人扶起,顺手拍去膝头尘土,声音里带着笑,却哑:“我儿长大了,壮实了,也稳重了——比爹强。往后,许家的担子,就交给你。”
轻轻一句,却似千钧。仕林浑身猛地一颤,热泪瞬间涌到眶边,他死死抿住唇,只敢应一声“是”,再多一个字,泪就要决堤。
小白目光从大殿收回——红毯铺就、锦幔高悬、灯烛辉映,一片喜庆海里,独自家儿子衣衫残破:前襟被撕出一道斜口,露出里层月白中衣,袖口还沾着御花园的泥与尘,正是方才与皇帝拳脚相加留下的“战绩”。她眉梢一挑,佯嗔:“大喜之日,穿破布像什么话?”
仕林低头,憨憨挠发,正欲解释,小白已抬手。指尖拢光,月白妖力凝成一线,宛如春溪跃指,倏地洒落——
白光绕仕林周身一转,所过之处衣袂生风。裂口合拢、泥渍褪尽,残破素衣瞬间化作绛红吉服:胸口一朵绸质大喜花,金线并蒂莲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袖口与领缘以缠枝莲锁边,红得热烈,却又不夺人眼目。腰间束一条玄青锦带,带尾垂落,随他呼吸微微晃动,像一截安静的水波。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却似春风一夜,吹绽千树。众将看得目瞪口呆,熊天禄更是“当”一声把手里烧猪搁在地上,合掌大呼:“神仙!”
仕林低头打量自己,指尖轻触那朵艳红绸花,鼻尖涌入新衣上淡淡的檀香与药香——那是母亲千年不变的温柔。他眼眶再红,却咧嘴笑开,朝小白深深一揖:“多谢娘!儿子今日,算是从头到脚都新了!”
小白轻哼,眼角却盛着笑,抬手替他正了正喜花,珠钗轻响,像给这句承诺再加一声清脆的伴奏。
第442章 永结同心
“小舅子、弟妹——!”
姐夫的嗓音像炸街的锣,尾音还在梁上晃,手已闪电般扣住许仙与小白的腕子,生生把两人从门槛外拽成一道残影。
许仙被拉得脚不沾地,青衫前摆扫过石阶,“嘶啦”一声险些绊倒,百忙之中偏又撞见法海,忙不迭点头:“法海大师,你——”好字还没出口,已被姐夫当风筝线收走。
“来不及啦!”姐夫鼓腹一挺,双臂使蛮劲,把许仙与小白“咣”当推至高堂前。两人脚步踉跄,衣摆交叠,珠钗与玉冠撞出清脆一声,倒先把喜气撞了出来。姐夫旋身,朝殿外狂招手:“都别愣着!入殿——行礼——!”
“呼啦啦”人群如潮涌入。岳家老营的甲叶挤着甲叶,红灯笼在头顶乱晃;赵广陵被踩了脚,仍咧嘴大笑;熊天禄高举那半块麻饼当令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饼渣一路喷香。
“砰——!”
两扇朱门被姐夫用肩头顶死,铜环震得嗡嗡作响,仿佛给吉时上了锁。殿内灯火被他这一声惊得集体昂首,金红焰舌“簌簌”窜高,把藻井上的描金鸾凤照得振翅欲飞。
高堂并蒂莲香炉青烟笔直,喜烛泪珠滚落,拖出长长的红痕。许仙小白并坐,一个耳根飞红,一个睫羽轻颤,活脱脱被拉上战场的“新翁姑”。
下首众人——熊天禄早已把甲叶拍得“哗哗”作响,铜铃眼笑成一条缝,双手捧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麻饼,像捧个至宝,嘴里却低声嘟囔:“军师交代,太平年得用锅铲,那我老熊就等下辈子——可这辈子,先吃喜饼!”说着“咔嚓”又咬一口,饼渣喷到旁边赵广陵衣襟,赵广陵也不恼,反把渣子拢进掌心,朝高堂一扬,高喊:“沾喜气!”惹得众人哄笑。
嫂子端坐右侧,膝上并蒂莲绢袋攥得皱巴,却舍不得松指。她先瞄小白,再瞄仕林,眼眶一圈圈发红,嘴角却越翘越高,最后“噗嗤”笑出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家仕林终要娶亲……”话没说完,又被烛泪烫了指尖,忙甩手,笑得更大声。
姐夫最是忙乱——一会儿踮脚替高堂扶正花瓶,一会儿回身冲老营挥手:“腰背挺直!今日是许家娶媳,别给我露怯!”喊完自己先挺肚,铜扣被绷得“当当”跳,像给喜乐敲节奏。忽听“刺啦”一声,他低头一看,原是袖袍被椅子勾破,当即大笑:“好兆头!新翁姑面前,旧衣也得让路!”
左侧末席,淑妃端然含笑,每隔片刻便抬眼望玲儿,目光软得能滴水,嘴角噙着一点小得意。余光瞥见法海,她又抿唇,手肘轻碰他:“自家女儿,你也不抬头瞧瞧?这不比念十万遍经都喜庆?”
法海低垂双目,汗珠顺着戒疤滚进衣领,手中念珠转得飞快,像要把自己也缠进那圈圆润里。可终是忍不住抬眼——却见正座小青,青丝高挽,鬓边珠钗摇曳,灯火映得她眸光潋滟。
淑妃似有所感,侧首,冲他挑眉一笑:“让你瞧时你不瞧,现在倒偷瞄!”
法海一怔,指尖念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蹦到喜案下,悄悄停在高堂衣摆旁,像替某段未说出口的经文,点了个句号。
殿内笑声、甲叶声、烛爆声混作一团,喜气蒸腾,把凌晨最冷的雾也烘得稀薄。
高堂上,红灯双烛把两尊旧椅照得煌煌如新。小白与许仙被姐夫半推半按,并肩落座。她指尖刚触及扶手,耳边便“嗡”地浮起二十年前西湖畔的竹轿、断桥边的细雨——一样的红烛,一样的花香,只是当年无高堂可拜,今日却替儿女执礼。一念及此,泪已冲到睫边,她忙低头借整理衣角掩饰,水珠却还是落在并蒂莲绣鞋上,悄无声息。
许仙侧目,看见那滴泪,也看见她鬓边旧珠钗,心头跟着一酸,却先伸手覆在她手背,轻轻捏了捏——掌心温度透过肌肤,像在说:莫哭,咱们把遗憾都补给他们。
阶下,莲儿捧着大红盖头走来。她眼睛早哭成桃仁,却仍强撑笑意,抖开盖头时,金线鸳鸯在烛火里翻飞,似要趁这最后一刻再扑一次。玲儿微微俯身,让那方红绸覆过自己凤冠。盖头落下的一瞬,莲儿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颤——
“莲儿姐姐。”红绸下,玲儿的声音闷闷传来,却带着笑。
四目隔着薄纱相对,曾经的针锋、醋意、误会,在这一刻散作飞灰。莲儿深吸一口气,泪珠滚到腮边,她却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像把话钉进红绸,“你永远是哥哥的妻子,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话音落下,她双手蓦地松开,盖头彻底落定。那一截莹白下颌在红影里微微抖了抖,悬着的泪终于滚落,砸在嫁衣前襟,无声,却比鼓声更重——是托付,也是承诺;是祝福,更是宣言:此后山河远阔,风雨同担。
殿内烛火仿佛也被这句话震得齐齐一跳,灯花“噼啪”炸开。就在此时,周文远与姐夫对视一眼,挺身高喊——嗓音冲破檐角,惊得晨鸟扑棱飞起:“吉时到——新人临门,福禄满庭!”
“新人出——!”
周文远一声长喝,铜锣未敲,众人已齐刷刷望向殿门。只见红毯尽头,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仕林头戴乌纱簇花,双翅微颤,身前红绸大花几乎盖到膝盖;大红吉服以金线暗绣沧海龙腾,随步伐翻涌,腰束玄青玉带,脚踏云头履,一步一稳,像把二十年的江湖风雨都踩实了。他手里攥着红绸中间那朵并蒂莲,指节发白,却掩不住眼底星火。
玲儿凤冠霞帔,红盖头垂覆,金线鸳鸯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嫁衣以赤锦为底,缠枝莲并蒂莲层层叠叠,行动间如霞光翻浪。她执团扇半掩,扇面流苏轻晃,每一次摇曳都似把紧张与欢喜一并抖落。
“好——!”熊天禄率先拍腿,麻饼渣子喷得到处都是;赵广陵把锦幔当锦旗摇得猎猎作响;嫂子一把攥住绢袋,泪花滚到笑窝里,亮晶晶地闪。
淑妃坐得笔直,指尖却掐紧了手帕,目光透过团扇边缘,落在玲儿身上——那是她十月怀胎却未能陪大的女儿,如今红妆十里,终得良人。她眼眶发热,却强撑着,把泪逼成一点欣慰的光。
法海低首,念珠在指间微微发抖。他不敢看红绸,也不敢看烛火,只抬眼时,正见小青倚栏而立,青衣被灯映成霞色。法海心头一撞,惶恐里竟生出些微欣慰,像见莲开彼岸,不由合十低念:“阿弥陀佛。”
高堂上,小白与许仙端坐。见新人近前,小白已忍不住拿帕子按眼角,许仙则伸手虚扶,温声提醒:“慢些,莫踩了裙角。”
“——敬茶。”
仕林双手托盏,指背青筋微显,却稳如磐石;玲儿团扇半掩,屈膝俯身,红盖头边缘轻触地面,像一朵莲俯身照水。茶烟袅袅,两盏清茗奉上。
小白接过,轻抿一口,放下,忽然伸手拔下鬓边珠钗——那支曾碎裂、又重缀的珠钗,在烛光里流转五百年霜雪。她递到玲儿面前,声音温柔却郑重:“娘贴身带了五百年,今日交给许家媳妇。它能护你一生。”
玲儿隔着盖头怔住,尚未回神,指尖已触到那一点冰凉。一旁的莲儿心口“咯噔”一跳——三年前,她也曾在青云观双手捧过此钗,终究缘浅,做不得这钗的主人。此刻她却笑了,泪里带着释然:只有玲儿,才配得起这五百年的深情。
小白俯身,亲手将珠钗插入凤冠侧边,珠钗轻颤,叮然作响,像替岁月合上锁。玲儿终于哽咽出声:“娘……”却被小白轻轻拍背止住:“乖,别哭,今日要笑。”
周文远与姐夫一左一右,嗓门赛过铜锣:
“一拜天地日月——!”
“二拜高堂养育——!”
“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两道红影交叠,发髻相触,团扇与并蒂莲在空中轻轻一碰,像两颗心终于扣合。
“礼成——!”
第443章 酒尽缘了
“礼成——!”
殿内轰然爆彩,甲叶拍打如潮。熊天禄高举麻饼:“饮喜酒!”众人齐应,却见杯影晃动——壶里空空如也。
姐夫猛地一拍脑门,脸色煞白:“糟了——!”
周文远凑近,压低嗓子:“李捕头,有何不妥?”
姐夫双腿哆嗦,几乎哭腔:“没酒啊——!”
众人这才发觉——满桌玉盏,盛的是澄澈茶汤,独独缺了那一抹琥珀流光。熊天禄“啪”地拍案而起,震得盘盏乱跳:“老熊去拎两坛御酒!”
“来不及了!”姐夫却指着窗棂外那道金线,嗓音发颤,“天……要亮了!”
晨雾漫进殿内,像无声的沙漏。众鬼垂眸,喜色瞬间凝成惋惜——再有一刻,日出东方,他们便得归尘。
忽地,小青轻笑,青袖翻飞,从腰后摸出一只暗青葫芦,“砰”地墩在桌心。葫芦表面雷纹淡若月色,却隐有电弧游走:“我有。”
“忘忧!”
姐夫瞪眼失声。二字出口,满殿寂然。那是玄灵子亲酿的“忘忧”,小青自雷峰塔下带出的唯一遗物。临来前,宝青坊主亲自从她肉身腰间取下,放进她掌心:“带上吧,也许用得着。”
此刻用得着了。小青指尖一弹,瓶塞“啵”地飞出,浓郁酒香瞬间漫过红烛、漫过喜帐,像有人掀开尘封百年的坛封,把一段旧梦倒进人间。
她自斟一杯,走到殿前,仰首望向天边那轮即将坠落的残月。月影如钩,恰照在她侧脸,泪光与月光并亮。
“玄灵子,”她举杯,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这是你的‘忘忧’,也是仕林的喜酒。今日,替新人敬你——”
话落,她抬手一倾,半杯洒向夜空,半杯自己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辣得她眯眼,却笑得肆意:“干。”
一滴泪顺着睫毛滑落,跌进杯里,叮咚作响,像有人在遥远处,以月光回杯。
姐夫哪等得旁人接手,早蹦起三尺高,两手捧着暗青葫芦,脚尖踮得似跳加官,沿桌一路小跑:“满上!满上!今日不醉不归,归了也不认路!”
酒线倾泻,琥珀光在烛火里拉出金丝,叮叮当当撞得玉盏脆响。众鬼齐嗅浓香,哄然叫好,熊天禄更把麻饼往怀里一揣,空出两只大碗,伸头嚷:“先来两斤压压惊!”
小青倚在朱柱旁,指间轻转空杯,却迟迟不再斟第二口。酒气蒸眼,她想起雷峰塔底那道青衫背影——玄灵子为“不忘”二字,自愿永坠幻境,不生不死。每饮“忘忧”,那背影便清晰一分,像酒里浸过的锈针,越洗越亮,扎得她不敢举杯。此刻她垂睫,唇角勉强勾笑,泪已在眶,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法海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几次张口,喉结滚动,终又抿紧——说什么呢?说“节哀”?说“放下”?死容易,难的是活着却永不得相见。
他低眉,看杯中酒面晃出小青的倒影,心里第一次生出“庆幸”——庆幸自己从未启齿,庆幸那份情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否则今日杯中映出的,或许就是自己的劫。
念及此,他举杯,一仰头——
辛辣如刀,从舌尖劈到喉底,像滚烫铁线穿肠而过,所过之处,血脉俱焚。法海只觉眼前一白,鼻腔唇齿瞬间麻了,紧接着是撕裂般的灼痛,仿佛有人把他五脏六腑拎出来,在烈火上翻烤。他憋不住,“哈”地吐出一口辛辣白气,眼角被逼得通红,泪意横生——原来这就是“借酒消愁”:以痛止痛,以火烧火。
他长舒一口浊气,低头看杯,酒面晃荡,却再映不出自己的脸,只余一圈圈涟漪,像无人可渡的苦海,终于起了风。
淑妃拿肘尖轻戳法海的腰窝,笑得像偷了灯油的小狐狸:“花和尚,头一回?”
法海怔了怔,指腹摩挲着杯沿,倒像在数旧年念珠,半晌才弯了弯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四十多年来……头一回。”
“扑哧——”淑妃掩口,眼波横过去,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小青身上,顿时了然,“人都死了,还装模作样?去——喝杯酒,这辈子的缘就算尽了,下辈子好安心还我的债。”
法海被她一语道破,面色“腾”地绯红,一路烧到耳根,连戒疤都似要渗出血来:“夫、夫人何意……我……”
“少装蒜。”淑妃轻笑,手臂一伸,勾住他后颈,吐气如兰,“当年皇帝三宫六院我都没吃醋,如今还怕你这点旧账?去吧,喝完了,咱们好投胎做正经夫妻。”
话音未落,淑妃已笑吟吟起身,手腕一抖,像拎小鸡似的把法海提到小青面前:“小青姑娘,我家和尚面皮薄,不敢来寻你。今日我嫁女,权当顺水人情——陪我家和尚喝杯酒,一笑免恩仇,如何?”
小青正低眉把玩空杯,闻声倏地抬眸。灯火映在她瞳仁里,两点青辉冷冽,又澄澈。她扫了眼法海涨得通红的脸,唇线一挑,笑意如薄刃出鞘:“好啊。”
“叮——”
玉杯斟满,酒面晃出细碎月波。小青举杯齐眉,声音清亮似碎玉击盘:“法海,玲儿是你闺女,我喜欢她。看在她的面上——旧账一笔勾销。此后你是人是鬼,是魔是仙,再与我无干;若有来世,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话落,她仰首。酒线如银瀑入喉,一滴未漏。袖口滑落,露出腕上旧日剑痕,在灯火下白得决绝。饮罢,“当”一声脆响,杯底磕在桌面,像挥剑斩缆,两不相欠。
法海怔怔望着那只空杯,心底泛起极浅的失落,随即也举起酒盏,声音低却温和:“小妖怪……贫僧祝你们,早日相逢。自此——别过。”
酒液入口,他眉心猛地一颤,似被火舌舔过,却强忍着没咳,反将空盏朝小青晃了晃,嘴角浮起极淡的笑。下一瞬,酒劲上涌,他忽地朗声大笑,一把搂住淑妃肩头:“娘子!咱们再去敬别的宾客!”
笑声未落,人已踉跄冲入人群。淑妃被他带得一个旋转,衣袂翻飞,手中酒杯溅出琥珀光雨。她半嗔半笑,回头冲小青抛了个“多谢”的眼神,便被法海拖进岳家老营的“酒阵”——
“来!周兄弟,相见恨晚,我敬你一杯!”
“李主簿,你烧的蹄髈,比佛前供果香!”
他一杯接一杯,酒线乱洒,烛火被他的袖风带得东倒西歪。众将先愣后笑,纷纷举杯相迎,殿内顿时觥筹交错,笑声如潮。
小青立在原地,指尖轻转空杯,望着那道被灯火拉得歪斜的僧影,忽地轻笑一声,抬手将杯底最后一点酒痕弹落:“再见了,法海。”
她转身,青袖翻飞,没入喜色深处。灯火映在她背上,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敛,只余清明。
第444章 我姓陈!
“大人和军师来了!”
熊天禄一声吆喝,如破锣撞钟,震得殿顶灯火乱颤。正围着法海拼酒的岳家儿郎齐刷刷转身,甲叶“哗啦啦”撞出一片脆响。
红毯尽头,仕林与玲儿并肩而来。仕林已脱去厚重吉服外套,只穿绛红团花锦袍,玉带束腰,袖口挽起,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灯火映得他眉宇飞扬,昔日青涩尽敛,只剩朗朗风骨。他一手执壶,一手揽着玲儿,掌心始终贴在玲儿腰后。
玲儿换了轻罗红裙,凤冠卸下,只留小白的珠钗斜缀乌发,盖头早掀,素面映灯,飞霞满面。她本欲持壶斟酒,却被仕林按了按手背,示意他代劳,于是低头浅笑,眸光流转间,既羞且喜,昔日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此刻只余新妇的温婉。
周文远晃着上前,酒意染得他双颊通红,脚步踉跄却执意长揖到底:“大人……军师!属下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一句话断成三截,尾音打着飘,险些扑倒在地。
仕林忙伸臂扶住,朗声笑应:“多谢周大哥!来,我与玲儿敬你一杯!”
“还叫玲儿?”李秉文挤眉弄眼,坏笑挂到耳根,“大礼已成,大人还不改口?”哄笑四起,熊天禄更把麻饼当鼓敲,“咚咚”助兴。
玲儿羞得耳尖通红,却掩不住唇角上扬,指尖悄悄在仕林腰后掐了一把——这一掐,软得像猫挠,酥麻顺着脊骨窜上头顶,仕林喉结滚了滚,当即举杯,声线敞亮:“那在下便与娘子,敬诸位兄弟!”
“好——!”
众将齐吼,碗盏相撞如急雨。熊天禄仰头豪饮,酒液顺着胡茬淌进衣领,他抬袖胡乱一抹,咧嘴大笑:“老熊喝的是喜酒,甜到心窝!”
赵广陵把空碗倒扣头顶,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仍嫌不够,又抢过酒壶给众人续满;
李秉文眯眼晃脑,吟诗似的拖长音:“历阳城头策凤旗,今夜红妆配英姿——好!”
周文远醉得东倒西歪,却硬撑着站直,双手合拳,郑重一礼:“大人……咳,主公!军师!日后但有差遣,老营万死不辞!”
仕林环臂回礼,臂弯里还护着玲儿,掌心与她十指相扣,举过肩高,向四面一亮:“有诸位兄弟,许家之幸,亦是仕林之幸!”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同时仰首——
酒线如银,落喉成火,烧尽前世坎坷,也点燃来生锦绣。殿内灯火被笑声震得摇曳,红烛泪滚,却滚不落此刻满溢的欢喜。
仕林挽着玲儿,几步抢到姐夫嫂子面前,衣摆还未落定,两人已“扑通”叩下。
“姑父、姑母!”仕林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发颤却清亮,“若无二老当年伸手,仕林早成乱葬岗无名骨;若无二老昔年养育,便无今日成家立业的仕林!养育深恩,无以为报,唯有此后岁岁年年,把二老放进香火里、记在心头上——”
他激动得语不成调,玲儿紧接开口,软声却郑重:“我与姑父姑母虽相见无多,可仕林哥哥日日念叨——说姑父侠义,姑母慈悲,做人当学姑父,持家要像姑母。今生我们远在他乡,不能膝下尽孝,且容来生,再尽人子之职!”
话落,两人“咚咚”叩首,力沉声重,青砖回响。姐夫连声“哎哎”,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嫂子泪如雨下,伸手想扶,却又舍不得他们起身。莲儿和小青忙上前,一人搀一位,把二人拉起。
玲儿一起身,二话不说,一把将莲儿搂进怀里。臂弯里带着泪,也带着笑,莲儿手指轻轻拍她后背:“好妹妹,往后咱们真正是一家人。”莲儿把脸埋在她肩窝,眼泪蹭湿了嫁衣,却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只终于归巢的乳燕。
小青睫羽还挑着泪珠,偏要装潇洒,冲仕林挤坏笑:“臭小子,终叫你抱得美人归,算你有福——”只是后半句哽在喉咙:天一亮,一切成空。她怕泪落下,猛地别过头,把笑硬撑到底。
“今日大喜,都不许哭,来,喝酒!”嫂子抹了泪,一手拉玲儿,一手挽莲儿,把小青和仕林也拢到中央,“今生能与你们做一家,我无憾了!你们活着的好好活,我和老头子黄泉路上正好作伴,不孤单!”
话未说完,已哽咽得靠向姐夫肩头。姐夫红着眼眶,却故作豪迈,高举酒杯:“那就干了这杯!下辈子——还做一家人!”
“干——”
酒杯相撞,清脆声里混了哽咽。酒入口,酸得发涩,苦里回甘,像把一生的别离与团圆都酿进这一盏。灯影摇红,泪光映笑,众人仰头饮尽——今夜,不醉不归;归时,仍是一家。
酒入喉,涩意未散,淑妃已牵着法海踉跄而来。她先停在玲儿半步外,指尖颤抖着拨开那层额前流苏,细细端详——
霞帔下的女儿眉目如画,唇角却带着她当年未有的安稳与坚毅。淑妃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梦:“我的玲儿……终于长大了,真像娘当年出嫁的模样。”
话未落,泪又滚下来,砸在嫁衣金线,溅起细碎的光。她伸手想抚女儿的脸,又怕弄花妆,指尖悬在半空,颤得不成样子:“都怪娘……没能护好你。真到了天亮,娘走了……你以后……”
一句“对不起”哽咽在喉,化成破碎的抽泣。玲儿再撑不住,扑进淑妃怀里,泪如决堤:
“娘——!”
这一声“娘”,叫得九曲回肠。淑妃只觉胸口被狠狠撞开,二十年的愧疚、疼惜、眷恋,全在这一抱里化成泪雨。她紧紧箍住女儿肩背,像要把错过的岁月都揉进骨血,下巴抵着凤冠,一声声应:“在呢,在呢……娘在呢。”
仕林站在一侧,掌心牢牢包住玲儿的手,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是他给母女俩的依靠,也是给玲儿的承诺。
忽地,他肩上一沉——法海醉醺醺地按上来,眉心红得发亮,声音带着酒气的粗粝:“仕林!你莫要亏我女儿!若叫我知道你有负于她——他日雷峰塔下,我断要镇你百年!”
“说什么胡话!”淑妃猛地推他一把,又哭又笑,“和尚喝多了,愈发没分寸!仕林你别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泪痕,轻轻牵起玲儿的手,交到仕林掌心,十指相扣,温度交融:“我把玲儿交付给你。将来如何,尽凭天意,只要问心无愧——便够了。只一点——”
她抬眼,目光扫过仕林,也扫过殿内每一张带泪的笑脸,声音轻却郑重:“好好活下去。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娘娘放心。”仕林双手接过玲儿的柔荑,十指相扣,朝淑妃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清朗如钟,“今生得娶玲儿,是仕林前世修来的福分。她既入我许家,便是我的命,我的天,永生永世,断不相负。”
话落,他牵着玲儿,一并躬身,衣摆铺陈在地,像一朵并蒂莲折腰。
“还叫娘娘?”淑妃叉腰,凤目佯嗔,嘴角却噙着笑涡。
“娘!”仕林忙改口,双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酒盅倒扣,滴酒不剩,“女婿先自罚一杯,谢娘成全!”
琥珀酒线滑过喉咙,他眸里燃起濯濯星火,映得淑妃鼻尖一酸,忙拿团扇轻掩,笑中带泪:“这声‘娘’,哀家爱听!”
玲儿亦趋前两步,朝法海深深一躬,声音轻得像春夜第一声莺啼:“爹……”
法海浑身大震,酒意瞬间蒸成薄汗。这一声“爹”,像春雷劈在顶心,从天灵盖一路炸到脚底,他僵在原地,手中空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滚出半圈才停。眼前少女,红裳似火,眉眼含羞,叫他“爹”叫得自然而然,仿佛二十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孩,终于隔着黄泉,长大成人。
“爹——”玲儿双手捧杯,高举过额,“女儿生前未尽一日孝,今日补上一声‘爹’,请饮此酒,权当女儿一点孝心。“她抬眸,泪光盈盈,却笑得梨涡浅现,“得见爹一面,女儿无憾了。”
法海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女儿手背的温热,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猛地一缩,又急紧握紧。他张了张口,嗓音哑得不成声:“好……好……”仰头灌下,酒液滚烫,一路烧到胸口,烧得眼眶赤红,却化不开喉间那块名为“愧疚”的硬疙瘩。
玲儿掩唇偷笑,伸手想抚法海的后背,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终是轻轻落下:“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温暖的掌心贴上法海僵直的背脊。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心头骤暖,他面颊倏地红了,轻咳两声:“你且问来,我……爹知无不言。”
玲儿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女儿想知道,我本家姓什么?”
法海闻言愣住。久远的记忆忽然翻涌——四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蜷在金山寺佛门外,只为讨一口吃食;师父灵佑禅师打开寺门时,递来的那个馒头的温度;无数个日夜,青灯古佛,他潜心习武练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妻有女,更想不到死后还能喝上一杯温酒,听一声女儿的问候。他怔在那里,像是充耳不闻,更像是浮生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陈和尚!”淑妃笑着戳他腰窝,又递来两杯酒,自己亦斟满,“你爹本家姓陈,至于名讳,想必他早忘了,出家前俗名就叫陈和尚,就是个天生当和尚的料。”
“陈……陈!”玲儿低声呢喃,眼底倏然浮起泪花,举杯高亢,“我姓陈!从今往后,我便叫陈玲儿!”
“哈哈哈!好!”淑妃又递过酒杯,臂弯相交,“来,爹娘同祝许仕林、陈玲儿——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四人举杯,琥珀光在盏中晃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像把前世今生的牵挂都融进这一握。酒入喉,殿内喜气如潮,众人齐声喝彩,声震梁尘。
第445章 蓝影终声
仕林已微醺,俊面飞霞,脚步虚浮,却不忘回臂揽住玲儿腰肢,低声笑:“娘子,陪为夫再敬高堂。”玲儿羞笑着搀他,一步三摇,慢慢挪向许仙与小白。红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像一根并蒂的藤,从此再不分家。
酒过三巡,许仙正与小白追忆当年西湖烟雨,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温雅。忽见仕林搀着微醺的玲儿,双双捧杯而来,他眸光一动,指腹轻碰小白手背,眼神朝她身后飘了飘。小白会意,回眸一笑,艳若桃李。
“爹、娘。”
仕林与玲儿并肩作揖,酒杯高举过眉,“儿子今日成亲,幸得父母见证,我与娘子,敬爹娘一杯。”
二人正欲俯身,小白已旋身而起,左右扶住他们肩头,含笑道:“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先免了。只是——你爹难得,是该敬敬他。
她回眸,许仙已悄然站到身侧,伸臂揽住她纤腰,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心之所向,无问西东,一眼——”
他顿了顿,侧目望进小白泪光闪动的眸子,轻轻补完:“便是万年。”
话音落,四人举杯相碰——
“叮——”
脆响如磬,酒液溅起细碎光雨。仕林先饮,喉结滚动,烈酒烧红眼眶;玲儿随之,泪珠滚入杯中,却笑得梨涡深深;小白微仰,袖掩半面,酒未入口,泪已先落;许仙最后,一饮而尽,空杯倒置,亮得灼眼的杯底映出四人交叠的影子——像两对并蒂的莲,终于开在同一池水。
放下酒杯,小白伸手替玲儿正了正发髻上的珠钗。指尖拂过蝶翼,钗身泛起淡淡青光,像月色被揉进金里。她声音轻,却字字落在人心尖:“往后不管去到何处,都带着它。这是法器,也是情物,替许家好好收着。”
“娘——”
玲儿眸中泪潮再起,握住小白的手,哽咽难语,“这是娘护身的法器,也是娘五百年的情愫,玲儿实不该……”
“收着。”小白按住她掌心,指腹温暖,带着微微的颤,“五百年,娘的情已经圆了。”
她回眸望向许仙,嘴角含笑,似释然,更似放下,“如今该它守着你,算作娘一直在你身旁。”
玲儿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再说不出话,只把珠钗往发间又按了按,仿佛要把这份跨越百年的深情,一并簪进自己的骨血里。
“仕林。”许仙忽然招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推却的温柔,“让她们婆媳再絮叨几句体己,你过来——爹有话同你说。”
“是。”仕林冲玲儿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朝小白拱拱手,这才提步走到许仙身侧。灯火被他背影遮去一半,脸上只剩一片静静的赤金,他微微低头,耳畔却渐渐泛起潮红——像是预感到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
许仙侧过身,背对喜堂,声音压得极低,只让父子二人听见。起初,仕林眉梢猛地一挑,瞳孔骤然收紧;继而,他咬了咬唇,神色从惊愕缓缓化作沉思,仿佛有人在心湖里投下一粒石子,涟漪层层荡开。片刻,他抬眼望向许仙,眼底已是一片澄澈,郑重点头。
“爹当你应下了?”许仙拍他肩膀,掌心却在微微发颤。
仕林仍有些恍惚,却再次颔首,声音轻却笃定:“孩儿明白。”
话音未落,许仙忽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那手臂并不十分有力,却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像要把二十载春秋一并抱碎。仕林猝不及防,额前吉冠被撞得微斜,他愣了一瞬,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父亲——臂弯里,能清晰感觉到许仙瘦削的肩骨,也能感觉到那压抑了半生的哽咽。
“让爹再抱抱……”许仙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的温热扑在仕林耳侧,“傻小子长大成人,也娶了妻,这家——爹可以放心交给你了,往后撑起门楣,更要照顾好你娘。”
话落,泪水已顺着他眼角滚下,落在仕林绛红的团花锦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痕。仕林鼻尖猛地发酸,却强撑着笑,掌心在父亲后背轻轻拍抚,像哄孩子,又像许诺:“爹放心,有孩儿在。”
灯火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一青一红,紧紧交叠,仿佛从此再不分彼此。殿内喧闹未歇,而这一隅,只剩久别重逢的哽咽与心跳,在琥珀酒光里,静静回荡。
“咚——咚——”
辰正的钟声撞破长夜,像天庭抡起的金锤,一记一记敲在慈元殿的屋脊。天边泛起金刃般的亮线,第一缕晨光劈云直下,斜插殿门,把红毯切成两半:一半是未褪的喜红,一半是被日色点燃的金浪。
方才的欢歌笑语戛然而止。
熊天禄高举的酒壶悬在半空,琥珀酒线拉出细长银丝,“嗒”地坠入杯中,溢满桌沿,他却浑然不觉——铜铃眼瞪得溜圆,酒珠顺着胡茬滚落,像被定身的铁塔;赵广陵与赵孟炎仍保持碰杯姿势,臂弯交扣,笑意凝在嘴角;李秉文手指夹着半片肥肉,油水将滴未滴,整个人化为一尊滑稽的蜡像。
钟声余韵里,幽蓝自地砖缝隙悄然浮起,像潮水漫过脚踝。八仙桌先轻轻一晃,烧鸡、蹄膀、整鱼、酒坛……逐一透明,边缘碎成星屑,随晨光飘散;紧接着桌椅板凳、锦幔灯笼,整座喜案化作流萤,被风一吹,便往殿梁高处袅袅飞去。
幽蓝爬上众人的脚尖。
熊天禄最先被蚕食,八尺身躯自下而上淡成剪影,他却咧嘴大笑,声如破锣回荡:“大人,军师——老熊先走一步!下辈子还做兄弟——!”
余音未绝,他挽住身旁熊母,母子俩化作两道蓝光,倏然消散。
赵广陵与赵孟炎并肩,扣着彼此粗糙的手,同声吼得震瓦:“岳家军,死亦为鬼雄——!”
蓝光过处,两人身影重叠成旗,猎猎一闪,便碎成漫天星屑。
李秉文与王振对视,猛地把酒杯掼碎于地,瓷片四溅:“喜酒喝完,上路!来生再见!”
碎片尚在空中,已被蓝光吞没,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周文远圆滚滚的肚子泛着幽蓝,他整了整歪斜的幞头,朝仕林与玲儿俯身长跪,肥硕的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终至无形,只余最后一粒酒珠,“嗒”地落在红毯,洇成深色的告别。
当仕林醒过神时,岳家老营已消散殆尽。
殿内空空,只余一缕淡蓝残影,在半空浮游,像不肯熄灭的鬼火,又像无数双挥别的手。钟声渐远,晨光铺满,那抹蓝终被金辉吞尽,再无踪迹。
幽蓝像潮水,先没过脚踝,再一寸寸漫上膝、腰、胸口。莲儿死死攥住嫂子的手,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渐透明的指骨捏进自己血肉里。可蓝光无孔不入,仍旧爬上嫂子的腕、臂、肩——
“娘走了。”嫂子抬手,已几乎成雾的指尖擦过莲儿眼角,泪珠被蓝光切成碎钻,散在半空,“跟着你哥,好好活——”
莲儿扑上去,想抱住那副渐散的躯体,却只揽到一怀凉风。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有人扼住喉咙,把哭喊连血带肉塞回胸腔。生离死别,竟要她第二次品尝,不知是命运施舍,还是残忍。
一旁,姐夫周身已沁满幽蓝,却仍拍着小青的肩,笑得豪迈:“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纸人,一头扎进小青怀里。
小青五指死扣,却抓不住半点,只觉掌心一空,厚重身躯化作万千蓝色流萤,从指缝间泻走。姐夫含泪的眸子,在她眼前一点点碎裂、消散,像油灯将灭时最后的火花。
最后,姐夫与嫂子携手,朝仕林和玲儿遥遥挥手,身影淡成晨雾,笑容却亮得如初——仿佛仍是那年仕林高中回家,院中桂树飘香,他们摆酒庆贺的团圆:“侄儿、侄媳妇——好好活——!”
尾音尚在殿梁回荡,幽蓝已尽,只余一缕晨风,卷着几粒微光,轻轻掠过红毯,掠过呆立的莲儿,掠过小青空悬的指尖——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告别。
第446章 无声契约
法海与淑妃最后起身,幽蓝已漫过膝弯。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手牵起玲儿,十指相扣,却像扣住最后一寸光阴,缓缓把她交到仕林掌心。
淑妃含泪而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女儿,娘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不——!”玲儿猛地攥紧淑妃的手,拼命摇头,泪珠被甩成一串碎钻,可掌心那团温度仍在急速抽离,像指缝间泻走的沙。
法海合十,低哑开口,佛号却哽在喉头:“爹没养过你一天……那串佛珠,你收好。”他颤抖着握住玲儿藏在腕上的乌木念珠,颗颗圆润,中央一枚暗金犼纹,在晨光里闪了闪,“这是金毛犼的灵核,世上唯我血脉可启。让它……替爹娘守着你。”
话未落,幽蓝已爬上他合十的双掌,指节边缘开始细碎崩裂,像干涸的河床。法海慌了,沉寂一夜的从容终于崩散,他撕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吼出那句从未教过女儿的咒:“般若巴麻轰!——记住!般若巴麻轰!”
那一声,破锣般嘶哑,震得殿梁灰尘簌簌,也震得玲儿心肺俱碎。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守护,亦是来不及说出口的万千愧疚与不舍。
淑妃忽然挣开玲儿的手,转身一步,揽住法海脖颈,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幽蓝瞬间吞没两人交叠的身影,只余两张相视的笑脸——
法海低眉,眼底血红褪成柔软,他轻声呢喃,像在说给怀里人,也说给身后的女儿:“别怕,有我在。”
淑妃合上眼,唇角含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嗡——”
蓝光暴涨,又倏然收拢,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揉碎。最后一瞬,两人十指紧扣,身影碎成漫天流萤,顺着晨风,掠过高堂,掠过红毯,掠过玲儿摊开的掌心——
只余那串乌木佛珠,“啪嗒”一声,落在她面前,微光一闪,归于寂静。
玲儿哭得直不起腰,霞帔铺陈满地,像一条万丈红河,却载不动她的悲恸。她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攥住佛珠,泪珠一颗颗砸在木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娘……女儿记住了。”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孤独的背影上,将那袭大红嫁衣,映成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莲。
“咣——”
仕林指间一松,琥珀酒杯坠地,碎成满天星屑。他仓皇回首——幽蓝已漫过许仙的胸口,像一场无声的大火,将父亲的轮廓一点点吞噬。小白展臂,把许仙紧紧箍进怀里,两人额头相抵,青丝交缠,竟无语凝噎。
晨光斜映,将相拥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要把这最后的相依,钉在红毯上,钉在记忆里。
许仙抬眸,望向几步外跪倒在地的仕林,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纸窗:“仕林……爹的话你要记得。照顾好你娘,别再让她受伤。”
“相公——”小白死死搂住他,泪珠成串滚落,砸在许仙渐透明的肩头,溅起细小的蓝光。她哽咽着,却拼命挤出笑,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下辈子,我们还有下辈子!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而之。纵然浮生如梦,百年如露——此情,也当海枯石烂,无穷无已!”
她泣不成声,仍倔强地喊:“你要记住,我叫白娘子!你要记住!”
许仙无声,身体自脚尖开始碎成流萤,幽蓝的光点顺着小白的臂弯一路向上,像一场逆向的星雨。他最后抬眸,与仕林视线相接——
那一眼,是嘱托,也是告别;是父子之间,无声的契约。
仕林重重叩首,额头抵上红毯,泪砸在碎瓷间,声音嘶哑却坚定:“孩儿谨记!”
许仙点了点头,唇角浮起极浅的笑。下一瞬,蓝晕漫过胸口,许仙的指尖已近透明,却仍竭力收拢,扣住小白的手。那一瞬,他像把毕生的温度都灌进掌心,露出最后的笑:
“娘子,我记得……”
晨光恰在此刻漫过窗棂,金刃般切进大殿。幽蓝如潮退散,自他眉心、鬓角、发梢依次碎成星屑,被风一卷,掠上屋脊,掠过高檐,终化作千万点微光,飘向不可知的天际。最后一粒,轻轻落在仕林与玲儿交握的指尖,像迟到的陨星,闪了闪,便归于永寂。
殿内忽然极静。红烛残泪尚温,酒盏余香仍绕,唯有满地碎光,像银河倾翻,静静铺在锦毯之上。
仕林与玲儿跪坐中央,十指紧扣,额头相抵。晨光自东窗斜射,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两条曾各自奔涌的河,终于在此刻汇成一条,再不分岔。影子末端,落在高堂空椅,椅前并蒂莲香炉青烟已断,只余最后一缕,袅袅升起,似替逝者做最后的告别。
殿外,更鼓五通,旭日东升。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叮当当,像催促生者启程。生者留下,死者湮灭,一道生死鸿沟,再填不平,却也在晨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边——那是活着的人,替逝者继续的人间。
小青一手抄起莲儿胳膊,一手去搀小白——那具身子早已哭脱了力,膝下青砖被泪浸得暗红。莲儿整个人软在她臂弯里,像抽了骨的柳枝;小白却死命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砖缝,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块实地也攥碎。她抬头,一双眸子比许仙灵堂那日更红,血丝织网,泪珠还挂在睫尖,将坠不坠——那是把奢望碾成粉、又把幻梦重新拼起后,再次被碾碎的疼。
殿中静得发冷。方才鼓乐喧天,此刻只剩更漏滴答,像替谁数最后几口呼吸。盛夏的晨风穿堂而过,竟吹得人牙关打颤——热闹与寂静,只隔一钟声;生与死,只隔一线光。
小白终于直起身,踉跄着去扶仕林与玲儿——一对新人跪坐在红毯中央,十指仍紧扣,却扣不住渐凉的晨。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滚出哽咽——说什么呢?说“节哀”?说“珍重”?天亮时,新人变旧人,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哪一句话能劝得住此刻的肝肠寸断?
没有。既无言语,便把最后的光阴留给他们。小白松开手,退后两步,回到小青身旁。她抬眼,泪雾朦胧里,只见仕林与玲儿额头相抵,影子被晨光拉得极长,像两条曾交汇的河,终被黎明劈开,再无法合流。
小白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落在殿心:“人死不复生,人生不复见。再说两句话,别带着遗憾走。”
她朝小青一点头,青白两道流光瞬时交缠——卷起莲儿,卷起满地碎光,像两尾破晓的鲤,一跃而起,遁入半空。流光所过之处,晨尘被切成细碎的星,纷纷扬扬,落在新人肩头,也落在空荡的高堂前。
最后一瞥,小白回眸——
她看见仕林抬手,想抓住那缕青白,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看见玲儿泪中含笑,唇形轻颤,似在说“去吧”。
她笑了笑,泪终坠落,却在半空碎成光屑,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青白流光冲破屋脊,冲向第一缕朝阳——
像替谁,把未说完的话,捎去天上。
第447章 临别三事
前一刻还灯火如潮、喜鹊翻飞的大殿,眨眼间只剩风声穿堂。红毯艳得刺目,却再无人踩踏;红灯高悬,却照不见半个鬼影。尘归尘,土归土,热闹像被刀一刀切走,空余满殿冷寂,仿佛方才的千杯万盏,不过是一场荒唐又绮丽的梦。
玲儿靠在仕林怀里,泪湿了他胸前团花,哽咽声细细碎碎,像秋虫最后的哀鸣。两人却来不及悲伤——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比死别更仓皇。
仕林先开口,臂弯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声音却哑得不成调:“你放心!纵你到天涯海角,我也追上!待他日,我亲率铁军,直捣黄龙,迎你还朝!”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玲儿摇头,泪珠甩落,砸在他手背,烫得人心颤。她伸手环住他腰,声音低却坚定,“别再为我添杀戮,别再以身犯险。我不怕死,我怕你死。”
仕林垂首,泪砸在她颊边,与她的泪混成一条细流。玲儿抬手,指腹轻轻抹去那抹湿痕,续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不是大宋的真公主,可大宋养我十八年;我对你有情,对大宋亦有义。以我一命,换天下太平,换你一生平安——我愿意。”
“我不愿!”仕林咬牙,齿间溅出哽咽,泪却再也拦不住,滚落衣襟。
玲儿挤出一丝笑,像雪里挣扎的春花:“我的仕林哥哥,是玲儿的大英雄。大英雄要听娘子的话,好不好?”
“好……好!”他猛地点头,仿佛用尽全力。
“那相公答应娘子三件事。”玲儿扶着他的臂,缓缓站起,泪痕未干,眸光却亮得惊人。
仕林跟着起身,掌心覆在她手背,声音仍哑,却掷地有声:“十件、百件,我都答应你!”
晨光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即将分叉的河,却在此刻,仍紧紧交汇。
殿门半掩,晨光像一柄薄刃,斜斜切进来,把玲儿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一步步走到仕林面前,嫁衣的霞帔迤逦在地,莲步轻移,却似踏在刀尖。酒意未褪,她两颊还染着浅绯,唇上一点胭脂被泪晕开,像雪中绽出的红梅。她抬手,指尖轻颤,慢慢抵在仕林颤抖的唇上。
“第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我走以后,你没人照顾,我不放心——我准你再娶一个。”
仕林猛地一震,泪珠还挂在下巴,被她这一句话劈得愣住。他刚启唇,玲儿却先摇头,指节微微用力,止住了他所有反驳:“但那人,必须是莲儿姐姐。只有她真心待你,别人——我都不信。”
“不行!”仕林狠命摇头,泪水甩到她手背,烫得人心口发颤,“你走了,我终身不会再娶!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玲儿眉眼弯弯,却笑出了泪,指腹一点点擦去他眼角湿痕,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却字字如钉:“不是说好的吗?什么事都答应我。”
仕林喉头滚动,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终究不忍在这时候拂她的意,只能把哽咽硬生生咽回肚里,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灼得五脏六腑都蜷成一团。
“第二。” 玲儿见仕林不答,轻笑一声,却把整个身子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心口,“我走以后,准你伤心——可不许你一直消沉。还有——”
她倏地抬眸,泪光在睫毛上颤成碎星,望进仕林那双血红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却句句如刀:“不准你入仕,不准你从军,更不准你来救我。可也不准你忘了我。从今往后,做个普通人。你在宋,我在金,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
仕林瞳孔骤缩,五官扭曲成一团。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抽泣声卡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泪水顺着下颌砸在红毯,洇出深色的痕,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这如何能行?”他嘶哑地吼,却不敢回头,“明知你在受苦,陛下亦有北伐之意,我岂能安坐家中?不行!绝对不行!”
他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缝间渗出丝丝血痕,却仍觉得不够疼——再疼,也疼不过心上那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骨气与爱恋。
玲儿从身后环住他,泪浸透他后背的锦缎,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历阳战场历历在目,老营已逝,再没人能护你左右。官场如战场,朝堂上的狐狸,你是斗不过他们的。便是陛下,也有私心。答应我——别趟这浑水。天若有情,我们总会再见的。”
仕林浑身剧颤,像被万箭穿心,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僵在原地,任泪水横流,任哽咽撕裂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好”,是剜心;说“不好”,是负她。
他立在刀尖上,进退皆是血。
玲儿将他的肩猛地一扳,逼他转身。她自己眼眶早已通红,却强撑着不让泪帘落下,声音带着颤,却字字如钉:“抬起头!看着我——还有第三件。”
仕林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胸腔撕裂,才勉强止住抽泣。他抬眼,赤红的眸子像被火灼过,血丝纵横,眼底满是碎光。
玲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贴着掌心,却挡不住晨露渐凉。她睫羽轻颤,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最后一条——我走后,你要亲手为我立个衣冠冢,碑上刻‘陈’氏。”顿了顿,她望进他眼底,那目光像是要把这一世的眷恋都刻进去,“若我能回,我们合葬一处;若不能归——”
泪已浸透大红衣领,颜色深得像新绽的血。她哽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紊乱的心跳,续道:“若不能归,替我招魂三日,让我魂归于宋……能分你许家一些雨露,便可。”
仕林眼神空洞,仿佛被这三条枷锁一道道钉进骨髓。每一条都叫他痛不欲生,可每一条又刻得那么深——那是玲儿用最后的力气,在他心上刻下的墓志铭。
她说完,抬头捧起他的脸,微微歪头,还是初时那般俏皮的语气,却带着濒死的哀求:“新婚夜,相公不会不听娘子的话,对吗?”
她眼里仍是迷恋,仍是留恋,泪却把妆冲得七零八落。笑还在唇角,却像被刀划开,疼得人心口发紧。笑着笑着,泪还是滚下来,砸在仕林手背,烫得他浑身一颤。
仕林不答,像个被抽了魂的闷罐子,只死死盯着她——双眼红得能滴血,唇角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一刻,他仿佛已被生离死别撕成两半:一半想怒吼,一半想哀求;一半想抱住她不放,一半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走。
“木头!”玲儿猛地吼出声,嗓子已哭到嘶哑,却仍旧震得殿梁微颤。泪水像断线珠串,滚过花掉的胭脂,在红嫁衣上砸出深色的小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忍心让我含恨而走?相公——”
她再也撑不住,俯身跌坐在红毯上,双臂环住自己,仿佛要把散尽的力气重新箍回来。凤冠歪到一侧,珠串噼啪落地,碎玉四散。大红的霞帔铺成一朵颓败的牡丹,她缩在花心,肩背剧烈起伏,哭声撕破寂静——像春末最后一瓣梨花,被风雨生生打落,零落成泥。
那一声声抽泣,刀割似的落在仕林耳畔。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紧握而泛白,唇角颤抖得几乎变形。终于,他松开咬得发痛的牙关,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似千钧:
“我答应你……”
三个字落地,玲儿豁然抬头,泪眼里迸出星芒。她猛地起身,一头扑进仕林怀中,撞得他后退半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要把整个人嵌进他骨血里:“相公!玲儿永远是你的妻子,去到哪儿都不会变!你记住——我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泪水浸透他胸前的团花,湿意一路蔓延,烫得他心口发颤。仕林抬手,紧紧回抱住她,掌心贴上她颤抖的背脊——像抱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梨花,又像抱住自己即将被命运抽走的半条命。
“让我再看看你。”
仕林轻轻推开她,手掌却仍悬在半空,像怕一用力就会碰碎。他目光锁在玲儿身上——从眉梢到眼角,从唇畔到指尖,一寸寸描摹,泪涌上来便抬手胡乱抹去,仿佛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血,刻进魂魄,刻到来世也能一眼认出。
玲儿会意,后撤几步,展开双臂,旋身一转——
大红嫁衣如瀑飞扬,金线并蒂莲在晨光里绽开,裙裾划出一道圆满的红弧,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被风强行摘下,却仍倔强地散发最后的香。她仰首而笑,笑声清亮却带着裂帛之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碰撞:
“相公,我美吗?”
仕林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旋到一半的玲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几乎勒断她最后的呼吸。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哽咽得发颤:
“美——是最美的新娘。”
“相公——”玲儿亦死命回抱,十指扣住他背脊,指甲几乎穿透锦袍,“记住我,别忘了我。”
“娘子——”仕林泪如雨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仍一字一句,像把刀刻在心上,“我不会忘记——琼林宴上,和我对饮的公主;不会忘记长江畔,握着五枚金锭遭劫的姑娘;不会忘记月下追风,同乘一骑的肖玲;不会忘记历阳城头,浴血奋战、与我并肩的女军师;不会忘记辽阳府中,命悬一线,在药泉与我半身精血相融的玲儿;更不会忘记——今日嫁给我的娘子。”
话音未落,回忆已如潮水涌来——
琼林宴上,她执壶高吟,笑靥如花;长江畔,她手攥金锭,眉眼倔强;月下追风,她在他怀里,发丝飞扬;历阳城头,她染血披甲,仍回眸一笑;辽阳府中,药泉赤浪,精血相融,换回一生挚爱;拜天地时,她红盖头下,轻声唤他“相公”……
一幕幕闪回,像利刃,一刀刀割在两人心上。
玲儿俯首呜咽,疼——直往心里钻,一点一点蚕食她最后的倔强。终于,她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凄厉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比生死别离更惨烈的,是活着却不能相见。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恨不能把对方揉进骨血。晨光一寸寸爬上红毯,可他们仍不肯松手——只盼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只盼这一瞬,能抵万年。
第448章 我偏要延!
山风猎猎,卷起薄雾,也卷起三人衣角。小白、小青携莲儿稳稳落地,魂归肉身的一瞬,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庆幸里夹着叹息:庆幸梦太真,叹息梦太短。
回身望去,晨色与山岚交接处,宝青坊主双臂高举,双瞳泛起幽蓝光焰,如两盏鬼灯。她身后,两个傀儡凭空凝立——一黑一白,面如枯槁,唯以烟杆共执,杆尾垂落青烟,凝成锁链,缠住傀儡腕骨,随风不动,却自有一股森然死气。
顺着坊主双手所向,山巅尽头,一道巨大的蓝色结界拔地而起,横亘晨空。结界表面水波般涌动,映着初升旭日,折射出七彩光晕——赤如血,橙似火,金若剑芒,绿碧青蓝紫,层层轮转,恍若跨越生死的虹桥,又似吞噬魂魄的巨口。
“姐姐!”小青快步上前,贴到小白耳侧,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哪门子功法?要做什么?”
小白眸子一瞬不瞬,脸色被结界蓝辉映得惨白:“不知道……”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寒气透骨,我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功法。”
山风忽止,烟杆青烟凝滞。宝青坊主唇角微勾,幽蓝瞳火轻跳,像在对三人,也像对整座山峦,无声宣告——
梦醒,债到;
人归,缘尽。
“你们快看!”莲儿踉跄起身,指尖直颤——
慈元殿方向,一道幽蓝光柱冲天而起,如巨鲸喷潮,把半边朝霞染成冷青色。光柱边缘,电弧乱窜,噼啪作响,仿佛天幕被撕开一道缝。
小白脸色瞬间煞白:“裂空回影——是移形换影的禁术!要把仕林强行接回!”
山巅上,宝青坊主双臂高举,十指如钩,幽蓝光束自指尖喷薄,源源注入空中结界。结界旋涡愈扩愈大,边缘七彩碎光被撕成齑粉,狂风绕她飞旋,吹得衣袍猎猎鼓胀,双瞳蓝焰几乎夺眶而出。脚下山石崩裂,青烟顺着裂缝蔓延,像无数条锁链,把整座山峰与结界死死缠在一起。
“坊主!”小白扑通跪倒,额头重重叩在碎石上,“再给我儿一盏茶!让他们再说两句!新婚夫妻不该——不该就这么撕开了啊!”
她声嘶力竭,膝行而前,砂石磨破掌心,血痕一路。宝青坊主面无表情,双臂一震,两道更粗的蓝晕暴涨,光柱轰然膨胀,力道又加三分,震得山巅尘土飞扬。
小白再爬前两步,忽然“当”一声,烟枪横落在她面前。一黑一白两具傀儡晃肩扭颈,咔咔作响,口中蹦字:
“命——不——可——延——”
“时——不——可——待——”
声音空洞,却如铁锤砸在人心。小白双手攥住烟杆,指节泛白,泪珠砸落尘里,溅起细小血花。她垂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哽咽——
她何尝不知:天不假年,人不遂愿。一夜欢愉,已是偷来的万幸。再多一刻,便是虚妄。
“姐姐何须多言!”
青影一闪,小青已掠至小白身前。左臂一震,“锵啷”一声青虹出鞘,剑光如匹练;右手同时摸向腰后,“白乙”应声弹起,寒芒炸开。她身形未停,双剑交叉,一个上挑——
“当!当!”
两声脆响,黑白傀儡手中烟杆被同时挑飞。烟杆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青烟乱散,两个傀儡失去支撑,顿时像断线木偶,胳膊腿儿歪七扭八地晃荡,脑袋“咔啦咔啦”左右乱点,口中断断续续蹦字:
“命——咔——不——咔——延——”
“时——咔——咔——可待——”
滑稽模样活像醉汉扭秧歌,莲儿“噗嗤”一声,又忙捂嘴,泪眼里仍带出笑纹。
小青可不管这些,双剑一抖,剑花如雨,回头冲小白挑眉:“就算是拼,也给仕林多拼一刻!”
话音未落,她已将白乙剑抛向空中。小白顺势旋身接剑,衣袂翻飞,剑尖点地,拉了个起手式,却又倏地垂眸:“坊主待我们有恩,趁人之危,就算赢了片刻,又有何颜面……”
“管她颜不颜面?坊主有情,自会停手!”小青抬剑,剑锋直指宝青坊主眉心,“不停便是无情!看剑!”
“小青!”
小白急喝,可青影已如离弦之箭,凌厉剑花带着破空尖啸,直刺宝青坊主。晨风被剑气撕裂,发出裂帛般的嘶鸣。小青身形过处,地面碎石被剑风卷成两道灰龙,张牙舞爪,随她一同扑向那幽蓝漩涡的中心。小白无奈摇头,却也知此刻拦不住,只得提剑追上。
“小青!不可伤人!”小白追上一步,剑尖直指头顶那团幽蓝漩涡,“攻结界!坊主再聚,便能多撑一刻!”
话音未落,青白双剑已并成一道流光,剑气绞成螺旋,呼啸着刺向漩涡核心。就在剑尖即将没入蓝晕的刹那——
宝青坊主脑后那枚狐狸头忽然“咔”地一抬,绿瞳暴睁,幽光如探照灯横扫山巅。崖边两具傀儡应声而动——
“嗖!”
烟杆被无形丝线牵扯,傀儡一黑一白,一人一头抱住杆身,在空中疯狂旋转。初时只见两道剪影,转瞬化作两道雷光,周身电蛇乱窜,卷起碎石与枯枝,像两条被激怒的雷龙,轰然拔起!
山石崩裂,狂风怒号。傀儡越转越快,竟形成一面雷光盾墙,恰好横在青白流光与结界之间。
“砰——!”
双剑撞雷盾,天地为之一白。巨响如万钟齐鸣,冲击波横扫山巅,草木成灰,沙石俱碎。青白二人被震得悬停半空,虎口迸血,剑身嗡鸣不止。晨光洒在她们身上,金黄得近乎凄惨——
她们万万没想到,素日里只会蹦字的傀儡,竟挡下了这双剑合璧的致命一击。雷光未散,烟杆仍在旋转,像无声的嘲笑,又像最后的通牒。
雷光余烬未散,两个傀儡已在半空重新蹦跳,黑脸白脸一起歪斜,像顽童拗着脾气,又似什么都没发生;唯一不变的,是四只木手仍死死攥住那杆烟枪,烟尾袅袅,像在嘲笑山巅的徒劳。
“姐姐,恐怕……”小青双手微颤,虎口裂开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她额间薄汗密布,眼底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心有余悸的惶恐。
“无论如何,我也要替仕林多争一分!”小白眸光凌厉,许仙的再次消散仿佛抽走她最后的顾忌。她咬紧染血的齿关,颤抖的指节再度捏紧剑柄,低喝一声:
“现原形!”
旋身间,衣袂碎成雪片。一条通体莹白的巨蟒自半空盘旋而出——
身粗如屋梁,鳞甲似冰刃,日光洒落,反射出冷冷霜辉;猩红信子一吐,寒雾缭绕,所触草木顷刻覆上一层薄霜。巨蟒昂首,金褐竖瞳里燃着孤注一掷的怒火,尾鳍扫过山巅,乱石崩云,雪浪翻涌,仿佛在宣泄所有不甘。
小青仰头,望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巨蟒,忽然低头,指尖抚过怀中玄灵子的诀别信,淡淡一笑:“是非对错,我已了无牵挂。姐姐,我陪你!”
她高跃而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伴随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青辉炸裂,一条青色蛟龙横亘山脊——
龙身修长,鳞甲如碧波叠浪,边缘泛着冷铁般的乌光;龙角如玉,龙须随风狂舞,晨光照来,每片鳞都折射出青虹。蛟龙盘旋而上,龙尾轻扫,狂风怒号,卷起千堆雪,亦卷起她一腔决绝。
一白蟒,一青蛟,交尾而鸣,霜雪与碧浪并起,映得苍穹都失了颜色。她们并肩,朝着那仍在旋转的烟枪与傀儡,朝着那幽蓝结界,发起最后的冲锋——
为的只是替山下那对新人,再争一刻相依的时光。
傀儡原本还在半空踢腿摇臂,黑脸白脸一起歪斜,嘴角咧到耳根,像两场永不落幕的滑稽戏。可就在霜雪与碧浪交叠的刹那,它们忽然定格——嘴角仍翘,眼中却透出森冷杀意,晨光把那点寒芒拉得细长,像两枚磨快的钩。
“嘻嘻……”笑声未落,木臂再次抱紧烟杆。黑在前,白在后,一正一反,绕着杆身疯狂旋转。起初只是“嗖嗖”风响,转瞬却成雷鸣——
轰!轰!轰!
气浪一圈圈炸开,草屑、碎石、枯枝被卷上高空,又在半空被撕成齑粉。旋风中,烟杆青烟暴涨,化作滚滚妖雾,雾中传来“咔啦咔啦”木节爆裂的声响——
黑脸傀儡的头颅率先后仰,嘴角裂到颈后,露出空洞喉管;白脸傀儡双臂反折,关节反转,木肢像被无形巨手揉捏,寸寸碎裂。两具身体却未坠,反被旋风揉成一团,黑烟裹着木屑、布片、铜扣,越卷越高,越卷越大——
“嘭——!”
一声震天裂响,旋风炸散。烟尘中,一只庞然巨兽缓步而出——
九尾妖狐!
通体玄青,尾尖却燃着幽蓝狐火,九条巨尾在空中铺展,像九条翻涌的焰河;背生骨刺,根根如刃,狐瞳碧绿,竖成细线,映出蟒与蛟的倒影。它咧嘴一笑,獠牙森白,齿缝间逸出青烟。前爪一抬,狐火落地,瞬间烧出一片焦黑,后爪却踮着诡异的舞步,像两个傀儡残留的滑稽,又透着森然杀意。
山巅之上,一蟒、一蛟、一狐,三方对峙,空气凝成冰,又被狐火烤得扭曲。方才并肩的三人,此刻剑拔弩张——
霜雪、碧浪、妖焰,各占半壁苍穹。
第449章 惊鸿一吻
第四百四十九章:惊鸿一吻
“咚咚咚——”
殿门轰然震颤,那三声急响如丧钟催命,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沂中的嗓音已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隔着厚重的朱漆门板砸进来:“许大人!时辰已到,莫叫陛下难做!”
玲儿浑身一颤,如风中残蝶,愈发死命地箍紧仕林的腰身。她那双染着蔻丹的十指紧扣他脊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抠进血肉,仿佛这样便能将他生生缝在自己骨血里。泪珠决堤,断了线般砸在他肩头,又顺着团花锦缎的纹路蜿蜒而下,烫出深色的痕。
“相公……”她声如游丝,明知这二字是剜心刀,却仍忍不住颤着唇哀求,“别走……别丢下我……”
仕林喉头哽着千言万绪,齿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死死回抱住她,臂肌紧绷如铁,像是要把怀中这具温软的身子揉进自己魂魄:“娘子……不走……我不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仕林身后三尺处的虚空,如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裂。起初只是一线幽芒,似深夜坟茔的鬼火,转瞬便撕裂成一张半人高的漩涡。那蓝像是深海之底、黄泉尽头的颜色,浓得化不开,冷得刺骨,边缘翻涌着细密的银色电弧,如千万条银蛇狂舞,发出“嗞嗞”的裂帛之音。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
它起初如春风拂柳,轻轻撩起仕林的衣袂下摆;刹那之间,便化作洪荒巨兽的吐纳,蛮横地攫住他的脊背。仕林只觉后心一凉,仿佛有万千条冰冷锁链穿透脏腑,要将他从这身血肉里生生抽离,从玲儿的怀抱中彻底剜去。
“唔——!”
仕林猛地一拽,力道之大如惊涛拍岸,惊得怀中玲儿猝然抬头。未等她看清他眼底的绝望,那股巨力已轰然爆发——
仕林的广袖“猎猎”狂舞,腰间玉带崩裂,玉扣“叮叮当当”坠地。胸前那朵累金丝绣的大红绸花被劲风生生撕扯下来!殿内晨风瞬间倒灌,红毯被吸得猎猎扬起,喜帐、灯穗、碎红纸,统统被卷向那道深渊。
那结界发出愈发尖锐的嗡鸣,如百鬼夜哭,又似天地同悲。幽蓝的光芒将满殿红烛都映成了惨青色,电弧疯狂攒动,在地面投下狰狞扭动的影,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对璧人撕成阴阳两界的碎片。
“相公,怎么了?”玲儿直起身,越过仕林的肩头望去——那一瞬,她如坠冰窟。
身后哪还有什么喜堂红烛?只见一道幽蓝结界横亘虚空,如巨兽睁开的独眼,涡流中心翻涌着电芒,正发出催魂夺命的嗡鸣。那蓝光冷得刺骨,映得满殿喜帐都成了坟前白幡。
仕林却笑了。
那是了然于胸的苦笑,也是穷途末路的温柔。他见过这颜色——宝青坊主袖中幻化的“小红马”,正是这一抹黄泉深处的幽蓝。此刻他再无时间凭吊,只余一念:要把这毕生的情、未说的话、放不下的执念,统统融进刻进骨血,烙上来生。
他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拨开玲儿额前被泪黏湿的碎发。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他捧起她的脸,一双眸子深深望进去——要将她的眉眼、她的泪痣、她唇角那粒小小的梨涡,都刻进魂魄深处。
身后吸力骤增,衣袂“猎猎”狂舞,腰间的玉带已被扯得笔直,玉扣崩裂,坠地有声。他顶着那万钧之力,如逆水行舟,缓缓俯身。
他的唇,贴上了她。
“呜——”
玲儿倏然睁大泪眼,却在下一秒沉溺其中。他的唇很烫,很软,带着昨夜交杯酒的醇香与清晨泪水的咸涩,像一团火,硬生生撞进她冰冷的唇齿;她的唇冰凉,微颤,像暴雨中倔强绽放的红梅,被这热度一激,竟颤巍巍地开了。
身后是九幽黄泉的吸扯,身前是人间最后的温存。两股力道撕扯着他们,反倒让这一吻成了风暴眼——愈是绝望,愈是疯狂。
仕林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十指插入她盘好的发髻,小白的珠钗“叮铃”坠地,乌发如瀑倾泻。他加深这个吻,舌尖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那是末路的放纵,是断头台上的狂欢,要把今生的相见恨晚、一夜的温存、半生的承诺,都融进这一瞬的炽热里。
玲儿仰起头,彻底打开心扉。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双手死死攀上他的后颈,指甲陷入皮肉,留下月牙般的血痕。她回应着他,时而温柔如春水,时而激烈如烈焰,唇舌交缠间,她尝到泪水的咸,也尝到血的腥——不知何时,两人的唇都被齿关咬破,鲜血与津液交融,在唇齿间拉出殷红的丝。
泪珠滚滚而下,顺着她的颊边,滚落到相贴的唇角。那泪苦涩如黄莲,咸涩如海水,在两人齿间、舌间、唇间来回流转,苦得发涩,却甜得醉人。
时间仿佛被这一吻拉长。
历阳营帐里,她以酒敷伤,吻的是皮肉之痛,愈的是蚀骨之伤;如今却是生离死别的绝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缠。上一回,吻能止疼;这一回,吻却是剜心。他们吻得越深沉,便越清楚这温存如风中残烛,转瞬即灭。
玲儿紧紧拥着仕林,指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指痕,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缝。她彻底卸下了公主的矜持、军师的自持,只是个贪恋夫君体温的小女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这一吻是她痴痴以待的圆满,是她久久不忘的劫数,是她要冲破世俗枷锁、天家宿命,与他一起浪迹天涯、奔向世外桃源的最后妄念。
可现实是身后那幽蓝结界发出愈发尖锐的啸叫,吸力如万鬼齐拽,仕林的脊背已被扯得向后弓起,两人相贴的唇瓣被那巨力撕扯得生疼。
他们吻得更深了。
似要把魂魄都吐给对方,似要在这吻中过完一生一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姻缘的封印。玲儿的眼泪浸湿了两人交叠的衣襟,那抹红与那抹蓝在泪水中晕染,像是一幅被水渍模糊了边界的画,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肝肠寸断。
情至浓时,玲儿忽地蹙眉,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狠狠一咬——玉齿陷入唇瓣,血珠瞬间涌出,混着咸涩的泪,一并漫过两人的唇齿。她随即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颊上飞起潮红,彼此的喘息交织成滚烫的雾。
“记住这疼,”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热气敷满她潮红的面颊,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留着这印记……你永远是我的人。”
“那你呢?”他哑声问,不知是唇痛还是心痛,眸里水光潋滟,“你也要……一直记得我。”
“我怎会忘?”
玲儿轻笑,那笑却比哭更教你肝肠寸断。她抬手,掌心死死捂在胸口,隔着嫁衣,隔着皮肉,仿佛要按住那与他共鸣的心跳:“你忘了?我身上还流着你的半身精血——这里,”她指尖用力,戳着自己心口,“每一滴都在叫你的名字。心不停、血未干,娘子永远不会忘了相公。”
话音未落,猛地抽回手,伸指入口,狠狠一咬!鲜血瞬间渗出,殷红夺目。她把那滴混着两人精血的指尖,郑重地点在自己眉心,像盖下一枚私章:
“若此生不能复见,”她一字一顿,血珠在眉心晕染开来,如一粒妖冶的朱砂痣,又似一道血型的封印,“来生我会以此印为记,眉心一点红。你要记得,看到这痣,便是你的玲儿来寻你了!”
血点眉心,刹那间,似有一道无形的红丝自她眉心窜出,缠绕上仕林腕间,又隐没不见。那是魂契,是超越生死的咒。
话音未落,她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向前倾倒,重重靠进仕林怀中。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耳畔是他如雷的心跳——这熟悉的体温,这令人眷恋的气息,她贪婪地汲取着,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刻的温存刻进骨髓,好在漫漫黄泉路上,反复温习。
“我记得。”
仕林低声应和,声音沉得像是从肺腑深处抠出来的。他颤抖着握住她尚在滴血的指尖,将那伤口贴在自己同样渗血的唇上,让两人的血彻底交融,滴落在交握的掌心,汇成一小汪猩红的潭。
“我永远记得,”他低下头,吻在她发顶,泪水终于滚落,“看到这朱砂,我必来娶你。”
窗外,晨光已渐渐吞噬夜色,而那幽蓝结界的嗡鸣,已如丧钟般急促。
嗡鸣骤然加剧,幽蓝结界像被激怒的海眼,轰然暴涨。无数光质巨掌破空而出,扣住仕林的肩、肘、腰、背,指缝间迸出电弧,瞬间绞碎胸前团花,锦袍被扯得猎猎作响。巨掌同时发力,把他一寸寸从玲儿怀里硬生生抽离——
两人之间的缝隙被越拉越大,蓝光过处,衣袂与发梢同时扬起,像被狂风撕开的两面旗。玲儿十指死死扣进他肩背,指甲陷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染红嫁衣袖口。她嘶哑地喊,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相公——若有来生,眉心一点,早点遇到我!”
“娘子——!”仕林双脚已被扯离地面,身体悬成一道痛苦的弓。紧扣的十指在巨力下逐渐剥离,指节泛白、变形,最后“咔”地一声错开——蓝光顺着指缝灌入,瞬间吞没他的手掌、手臂、肩背。漩涡深处传来低沉咆哮,像巨兽阖上獠牙——
“西湖畔,断桥头,来生我仍娶你为妻!”
殿外,杨沂中听见那一声“相公——”,像钝刀割破胸腔,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煞白。他顾不得礼仪,提袍飞身,一脚踹向朱红殿门——
“砰——!”
铜环震飞,大门轰然洞开。晨光如潮涌入,将他身影拉得老长,也照亮了殿内惊心动魄的一幕——
仕林悬在半空,身后幽蓝结界张开如巨兽之口,无数光质触手缠住他四肢,正一寸寸将他吞没。玲儿十指与他交扣,整个人被拖得双脚离地,嫁衣铺展如残旗,泪珠被狂风卷成碎钻,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在梁间。
“公主——!”杨沂中暗叫不妙,阔步冲上,掌风如刀,狠狠劈向两人交扣的手腕——
“啪——!”
十指断裂的瞬间,幽蓝结界猛地收拢,像巨兽阖上獠牙。仕林最后的轮廓被蓝光吞没,只留下半声“娘子——”被狂风撕碎。结界轰然合拢,迸出一星蓝焰,“噗”地湮灭在玲儿面前。
大殿骤然寂静。
红毯翻卷,喜帐歪斜,红烛残泪尚温。玲儿扑倒在半空原本的位置,十指仍保持交扣姿势,却只剩满手冷风。她抬眸,眼底血丝纵横,唇瓣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悠悠殿内,只余“相公——娘子——”的回声,在朱梁间一圈圈荡开,像找不到归处的魂,一遍又一遍撞在柱上,撞得人心口发空。
幽蓝结界像巨兽的喉管,仕林被一口吞入,身子瞬间失控。四周蓝光碎成利刃,割破喜服,也割开心脏。他不再挣扎,任由坠落——
眼角的泪先一步飘起,悬在蓝光里,像一粒粒凝固的星;心里的疼却一路下坠,腐蚀意志,一寸寸蛀空胸膛。幽蓝渐转墨黑,再转浓黑,黑得连自己的呼吸都看不见。他阖上眼,嘴角浮起惨笑:就这样死去多好,不必再醒,不必再疼。
第450章 甲子尘心
黑暗没有尽头,时间也被吞噬。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白雾渗进眼帘——软、轻、空,像踩在云端,又像浮在梦里。仕林幽幽转醒,周身白茫茫,无天,无地,无风,无声,唯有身上那袭被割得褴褛的大红喜服,艳得刺目,艳得可笑。
他撑着绵软的“地面”坐起,掌心下传来云朵般的回弹,却触不到实物。环顾四周——白,无尽的白,连自己的影子都被吞没。喜服的金线并蒂莲歪斜扭曲,像被命运踩碎的姻缘。
他低头自嘲一笑,摇散鬓边残红,翻出玲儿留下的同心帕——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粒小红豆,像一滴凝固的血。泪砸在帕上,瞬间被吸干,只剩更深的褐。
“死了好……”他喃喃,声音散在白雾里,连回音都不给,“死了好……我早去投胎等你,下辈子——早点娶你。”
话音落下,白雾忽地翻涌,像回应,又像告别。仕林合上眼,任泪水滚落,任自己沉入无边空白——
既然人间已失你,
便让虚无收留我。
“文曲星临世二十载,化敌为亲、化戈为帛,世间佳话。”
身后传来声响,声音不高,却似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震得白雾微微翻涌。仕林猛地回身,四下皆空,唯有回声撞在无形的壁上,又折回自己耳中。他顾不得泪痕,整襟作揖,朝着虚空连声高呼:
“晚生许仕林,敢问尊驾是哪路仙人?”
“误入此地,求仙人指点迷津,让晚生早日投胎,再入轮回!”
“晚生今日大喜,还请仙人现身,请酒一杯,聊表心意。”
三连问罢,四下仍是一片死寂。正当他心灰意冷,忽听“咔嗒”一声脆响——像玉盏轻碰,细却清晰,直钻耳蜗。
仕林倏然转身。白雾翻涌处,凭空现出一张白几、两个雪白蒲团。几上置一副青瓷酒盏,盏中水气袅袅。左侧蒲团上坐着一位耄耋老人,须发皆白,两道长眉垂落,几乎掩住半阖的眼;右侧蒲团空着,似乎专候来人。老人一身青衣,在这无边素白里醒目得近乎突兀,像一瓣青荷落在雪原。
老人未语,只抬手轻抚酒盏,盏盖与盏沿相碰,又是“咔嗒”一声——方才引仕林转身的,正是此音。
仕林走到近前,长揖未落,老人指尖轻点,一声“坐”先截断了他所有言语。
他只得撩袍跪坐,泪痕尚湿,却已被那青瓷杯吸引——杯壁薄如蝉翼,酒面漾着细碎的金,像把殿外晨光盛了进来。
“好酒。”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甘冽入喉,却翻出昨夜喜堂的甜与涩,眼角再次潮润,“敢问仙长,在下何时可上路?”
“上路?”老人终于抬眼,白眉之下眸光澄澈,“你就这么急?可尝出这酒的来路?”
仕林怔住,再执杯轻嗅——清甜里裹着一丝化不开的忧伤,像有人把一滴泪偷偷兑进了酒浆。
“是‘忘忧’!小姨的‘忘忧’!”他猛地探身,几乎撞翻几案,“你是谁?怎会有这酒?”
老人拨开垂眉,露出胸前淡淡一个“玄”字,朗声笑道:“无量寿佛——仕林,别来无恙。”
那一声道号带着回响,在空白世界里层层叠叠。仕林盯着那字,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倒灌:“玄……道长伯伯?”
“哈哈哈——”玄灵子捋须大笑,白眉复又垂下,掩住半阖慈目,“若说老道记不得你,倒也平常;可你记不得我,那真该打。”
笑声未落,四周白雾似被音波震散,又缓缓聚拢,像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叙旧。
“怎么会?”仕林仍难以置信,目光在玄灵子脸上来回搜寻——记忆中的道长伯伯青衫磊落、眉目俊朗,与小青并肩而立,恰如神仙眷侣;可眼前人须眉皆白,眉厚重如山,眼窝深陷,仿佛被岁月生生凿去了当年风华。
“道长伯伯你……你不是坠入幻境了吗?你的脸……你的眉……你的须……这……”
玄灵子沉吟不语,只抬手抚过杯中残酒,轻啜一口“忘忧”,酒入喉头,苦涩先至,甘味后回。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被时光磨钝的沙哑:“人间一日,幻境一年。当年凌霄殿上,玉帝罚我再历千年,本以为戏言耳,不想一语成谶,天道好轮回。”
“一日一年?”仕林大惊,心中飞快换算,“自道长伯伯留下那封信,人间消失,已有近两月光景,那便是……六十年?”
他声音发颤,瞳孔微缩——六十年,足够让青丝成雪,足够让俊朗容颜化作沟壑纵横,也足够让一段佳偶天成的姻缘,变成独对空杯的孤影。
玄灵子微微颔首,雪色长眉轻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还好吗?”
仕林垂下头,盘膝而坐,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像被酒泡得发涩:“尚可。那日回来,小姨哭了一阵子,又颓了一阵子,茶饭不思,就坐在你房里。后来……她把那屋子封了,谁也不让再进。”
玄灵子执杯的手猛地一晃,酒面漾起细碎涟漪,眉峰不自觉地抽动:“后来呢?”
仕林仰头灌下一口“忘忧”,喉结滚动,仿佛要把那段记忆也一并咽下:“后来出殡,她没给你竖灵位。她说——你还活着,定会再见。”
“真是个傻瓜。”玄灵子轻笑一声,笑意却像被酒灼过,带着微不可闻的颤。他仰脖饮尽,杯底映出自己苍老的脸,“不过——她比我想的要坚强。”
“如今见到道长伯伯健在。”仕林放下杯子,探出半边身子,眼里燃起一点希冀,“小姨若知晓,定会高兴。”
“别告诉她。”玄灵子轻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垂下头,白眉掩住眸中水光,一滴泪悄然落入杯中,与残酒融为一体,“有念想……就够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忘忧”残香,在两人之间袅袅不散。
“为什么?”仕林豁然起身,衣摆带翻几上酒杯,琥珀酒液溅湿红毯,“你难道不想见你的娘子?你要眼睁睁看她受千年情劫?”
玄灵子掀开白眉一角,目光落在他大红喜服,笑意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仕林,还是这般急躁。娶了妻,也不改改秉性?”
仕林一怔,忙不迭整襟一礼:“侄儿鲁莽,请道长伯伯降罪。”
“罢了,不知者无罪。”玄灵子摆手,垂眸轻叹,“你可知此为何地?”
仕林环顾四野,白雾茫茫,无天地界限:“此地尽是虚无,想必便是道长伯伯信中所言灵虚幻境。”
“我原也以为。”玄灵子摇头,执杯轻晃,“凡修道之人,含执念而亡,便坠此间。想出去,也不难——放下便可。可难就难在——放下。”
他顿了顿,又饮一杯,酒入喉头,却似苦过世间百味:“百岁老人,岂有须发不白?甲子光阴,却思凡心更盛。我在此枯坐六十载,人间印记愈发清晰。我若放下,出去又有何意,我若放不下,又如何出去?困住我的,不是灵虚幻境,而是我一生执念——唯死方休。”
话音落下,杯中酒面轻晃,映出玄灵子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少年鲜红的喜服——一红一青,一喜一悲,在这空白天地里,格外刺目。
“执念……唯死方休……”
仕林喃喃重复,脸色骤然惨白,“难道我也要被困在此处一生一世?今日玲儿出塞,我要去送她最后一程!我还答应爹要照顾娘——我若回不去……”
“傻孩子。”玄灵子缓缓起身,白眉随风轻扬,声音却温润如玉,“我被囚于此地,而你不是。人死如灯灭,这里的一切不过一叶障目。你的牢笼,不在这幻境。”
仕林怔住,垂首沉思——玲儿的笑靥、新婚誓言、塞外风沙……一幕幕翻涌,心口像被铁丝勒紧:“这执念……我放不下。”
“放不下便不放。”玄灵子抬手,指尖轻点他胸口,“终有一日,你会一把火烧尽心中的执念。我困于此六十年,关于她的回忆,我翻来覆去看了六十年——可年岁每长一分,她便远一寸。火若不来,就让自己成为那把火。”
话音落下,老人指尖一点微光渗入仕林心口,像一粒火种,落在堆积如山的执念上。空白天地,骤有轻风掠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火亦将成。
第451章 尘缘本心
白雾缭绕,玄灵子声音低缓,却似晨钟撞进仕林胸口:“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则无所不为。苦非因失,乃以所有为当然也。得则患得患失,失则痛彻肺腑。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心之执念由是生矣。若执于利、执于名、执于爱,譬如困于空锁,思之愈切,缚之愈紧。放下与否,当问诸己,尚介怀得失否?万物非尔之所有,不过假尔一程耳,故曰:“万物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
他每吐一字,白眉便随之一颤,潮气在眸底汇聚,却始终没有落下。仕林垂首,指尖无意识拨弄酒杯,酒面倒影由清而浊,终至模糊——仿佛那些执念,被玄灵子的声音一点点搅碎,又无从捞起。
玄灵子转身,望向无尽虚无,轻叹似风:“你可知你何故来此?”
仕林沉思片刻,抬眸低声:“想必是那宝青坊的坊主吧。”
“说对了一半。”玄灵子盘腿坐下,白眉覆住半阖的眼,“有那狐狸的功劳,可也因你是文曲星,才会和我一样,落到这仙家才能进的灵虚幻境。”
话音落下,空白天地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有无形之手,拨开二人脚下的迷雾——下方,竟显出慈元殿金顶的一角,红帐残烛,历历可数。仕林心头猛地一跳:原来所谓“放下”,不是逃离幻境,而是看清自己被困的原点——
执念不在彼岸,而在心上。
玄灵子指尖一点,蒲团前的雾气散开,露出慈元殿屋脊的残影:“可过了今日,你便不再是文曲星了。”
“什么?”仕林刚落座,脊背一寒,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为何?”
玄灵子含笑摇头,重新斟满“忘忧”,酒面荡开一圈涟漪,像星辰碎成的镜子:“二十多年前,你母亲临盆,天坠文星,却非独照她一人。”
“还有谁?”仕林倏地抬眸,心跳撞在胸腔,咚咚作响。
“法海。”玄灵子轻啜一口,酒液过喉,声线也染上微醺,“那日心生红莲者,不止你娘。所以——你和她,都是文曲星。”
“她?”仕林怔了一瞬,旋即大悟,“玲儿?”
“正是。”玄灵子拂袖,白雾化作一朵半红半白的莲花,缓缓旋转,“文曲星一剖为二,各执半边。合则共济,分则两难。直至你融半身精血与她,星宫归位。如今相离——”
老人指尖一点,莲花倏然合拢,化作一点星光,没入空白深处:“是她履行使命,也是天道使然。你失的并非星宿,而是枷锁;她赴的并非绝域,而是归途。”
仕林怔然望着那粒星光,胸口像被掏空,却又似卸下万钧巨石——原来所谓“放下”,不是失去,而是归还;不是断情,而是成全。
“是我害了她……”仕林垂首,双掌撑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原来我救她,也是在害她——害她北上和亲,害我们此生不能复见……”
玄灵子不语,只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杯底与几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一声木鱼。
仕林二话不说,举杯便饮。清冽酒线入喉,本该甘美,却化作别样酸楚,涩得他喉头滚动。方将空杯放下,杯中却又无声溢满,琥珀光轻晃,映出他呆滞的瞳仁。
玄灵子朗声一笑,指尖轻抚白眉,声音似从远山传来:“物极必反。君尽盏中酒,唯余空杯——自当待其重斟。或在须臾,或在他时;纵历久年,终有重盈之日。”
说罢,他再次将酒杯推向仕林,动作舒缓,却似推动万钧:“夕阳西坠,看似终焉,实则蕴朝旭之生;潮波退落,看似消弭,实则酿回澜之势。皓月由圆及缺,非为凋敝,乃俟重圆之期——此即‘反者道之动’也。恰如尔等相逢,看似圆满,实则潜酿别离;别离之际,看似眷眷,实则静待重逢。或逢或离,皆系一念之间。”
酒杯停在仕林指前,酒面轻晃,像一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心,终在空与满之间,觅得一线微光。
仕林垂首良久,眉峰紧锁如铸。泪血交浸的双眼抬起,目光穿过玄灵子,直刺虚空深处——那里面有玲儿的笑、小青的影、许仙的叹,有他尚未来得及兑现的岁岁年年。
“道长伯伯妙理洞彻,老庄微言,醒聩震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敢问自鸿蒙肇判、开辟以来,能行斯道者几人?知易行难,竹帛所载,可化圣贤;而普天之下,莫非血肉凡胎!人之所以为人,正在贪嗔痴——”
他抬臂一挥,袍袖猎猎,似要挥散这无形枷锁:“因执念,历代君王开疆辟土,是贪;因执念,古圣诸子百家争鸣,是嗔;因执念,天下士子十载寒窗,是痴。若无贪嗔痴,哪来风云激荡、山河锦绣?老庄无为,春秋肇始,汉初盛极,两晋衰微,非其理不高,实不合凡俗血气!汉武罢黜百家,儒生执念千载,此非执念乎?——要我弃执念,我不能,亦不屑!”
泪珠滚落,他却昂首长笑,笑声震得白雾翻涌:“文曲星名,状元荣禄,于我何加?我所眷者,娘子之笑;我所钟者,一诺之情;我所求者,与子偕老。此情何罪?纵令天人永隔,沧波万里,我亦携此相思入九泉,生生世世,长铭不灭!”
笑音戛然而止,他俯身长揖到地,额头重重叩在蒲团:“仕林斗胆,再问道长伯伯——事关小姨,公果放下乎?”
一语落地,空白天地万籁俱寂,只剩“放下”二字,在无尽虚空间回荡成潮。
“无量寿佛,终是天命……”玄灵子面色冷峻,眸底似映出万古霜雪。然而“小青”二字入耳,他指尖仍不禁一颤,低叹声里藏着六十年未醒的潮声,“忘不了,也放不下——你瞧我。”
他倏然展开双臂,青衣宽大,胸前雷云纹绣在日光下翻涌,像旧时山雨欲来,“我穿青衣,正为思妻之情。我不是圣人,也不愿成仙。正因如此,我枯坐一甲子,忘不了凡尘,离不了幻境。”
说罢,他豁然起身,腰间拂尘“锵”然出鞘,白须乖顺伏在臂弯,朝仕林深深一礼:“吾尝扪心自问:若修道至极,所谓‘得道’,竟是尽忘己身,弃绝执念与慈悲,化为无情无念之天地法则,吾尚愿一往无前乎?此问久悬于心,终不能答。今逢君,方豁然明了,心有所系,终难忘却;情有所牵,终难放下。此一番修行,自遇见她始,便注定无功。吾非败于她,实输于天命。人各有命,缘起缘灭,皆有天道,吾与君皆然。敢直面天命,竭己所能,恪守本心,方是真‘得道’——无量寿佛。”
话音未落,他脚下蒲团“噗”地窜起一缕青焰,火苗幽冷,带着初春的湿意。未等仕林惊呼,“噌”的一声,青焰顺着衣角蔓延,瞬息爬满玄灵子全身。火光并不炽烈,却带着雷霆的紫电,噼啪作响,雷云纹在火中浮沉,像旧时风雨终于归来。
仕林大惊,合身扑上,指尖刚触到那袭青衣,便被玄灵子抬掌轻震——一股柔力如怒潮掀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似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坠入身后骤然裂开的白雾深渊。雾浪翻滚,瞬间吞没了他的惊呼。
“道长伯伯——!”
声音被拉长、揉碎,回荡在虚无。眼前,青焰已爬满玄灵子全身,雷纹在火光中扭曲、升腾,像一场迟到的山雨。老人最后朝他微微一笑,嘴唇轻动——
“仕林,道长伯伯做不了你引路人,便送你一程。我死后,幻境自消。回去——服侍好你娘,照顾好小青,望你终能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还有——告诉小青,别再等我;若有来生,我再讨她一杯酒!”
话音未落,火光轰然收拢,玄灵子整个人碎成漫天青莹,像六月里最后一场流萤,倏地四散。仕林伸手乱抓,掌中却只握住一把冷雾——雾升、烟散,天地重归空白。
耳边,忽起悠扬长歌,似从九天垂下,又似自心海浮起——
“今生来报前世缘,来世不做今生客;
缘来缘去缘如水,花开花落花自在。”
歌声回荡,白雾渐淡,仕林的身影亦被风托起,一路向上,向光,向人间——向那必须活下去的明日。
第452章 好聚好散
晨光熹微,初阳如熔金泼洒,滚烫地爬上山脊。崖边白蟒盘卧,鳞甲映日,泛起神圣金光;青蛟蜷于暗影,浑身鳞甲根根倒立,喉间滚出阵阵低鸣,似怒似惧。九尾妖狐昂首而立,九条火红妖尾在风中猎猎翻涌,狐面沐着金光,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三兽对峙,杀机暗涌,却谁也不敢先动。宝青坊主头顶,幽蓝结界仍疯狂旋动,电光噼啪,火花四溅,像一颗随时会炸裂的雷。
“砰——!”
巨响撕裂黎明。结界中央骤然爆裂,一道人影如断线纸鸢,被狂暴气浪喷射而出——褴褛喜服翻卷如残旗,墨发狂舞,正是仕林!
白蟒蓝瞳骤缩,仰首发出一声凄厉悲鸣,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扭身俯冲。山风被她的速度撕裂,发出尖啸,金光在她鳞甲上拖出一道流焰。
千钧一发之际,巨尾横空卷出,如白玉软鞭,精准缠住仕林下坠的腰身。尾尖轻旋,卸去万钧冲力,将他稳稳托住。白蟒旋身落地,鳞甲作响,青光暴涨——
幻回人形的小白踉跄跪地,双臂死死箍住仕林,像要把他重新按回骨血。她嘶喊,声音劈裂在晨风里:“仕林——!”
泪珠砸在他染血的喜服上,洇开深色的痕。她颤抖着去探他鼻息,又去摸他心口,指尖所触,皆是冰凉——却仍有一息尚存,像风中残烛,倔强地亮着。
仕林躺在小白怀中,耳畔的呼喊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把他从虚无的深渊拽回。他缓缓睁眼,晨光刺得眸子生疼,却看清了小白那张焦急的脸——眉心紧蹙,泪痕交错,唇瓣颤抖着喊他的名字。
“娘——”
这一声喊出口,强忍了一夜的悲怆如潮水决堤。他猛地抬头,一头扎进小白怀中,像个摔碎了膝盖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统统倾泻出来:“她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白双臂收紧,将他整个箍住,下颌抵着他凌乱的发顶,泪水滚落,洇湿他鬓边残红。她哽咽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娘等了你爹五百年……只要彼此牵挂,你们总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两人抱头痛哭。小白哭许仙的再次消散,哭五百年的执念终成泡影;仕林哭玲儿的北上和亲,哭此生不复相见的宿命。哭声交织,像两股被命运冲散的河,在此刻短暂交汇,又各自奔向苦涩的远方。
青光一闪,小青御风而下,落地时却忘了化形,青蛟身躯盘踞在三人身旁,鳞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她想伸爪去拍仕林的肩,又缩回;想开口安慰,喉间只滚出低沉的呜咽。最终,她只是静静盘卧,把头颅低垂,任晨露凝在睫羽上,像替谁守着最后一夜。
莲儿踉跄走来,挽住小青的臂弯——那臂膀冰凉坚硬,她却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把脸埋进鳞甲缝隙,小声啜泣。山风掠过,吹散四人的哭声,却吹不散崖边弥漫的离愁。
“啪、啪!”
两记耳光破空而至,山风尚未及身,小白、小青已感到颊上火辣辣地疼。五道指痕浮现在白皙脸上,像雪地里落下的朱砂,触目惊心。
宝青坊主的身影已立在身前,赤足踏雾,绯衣翻飞。一黑一白两个傀儡俯身在地,双手高举烟杆,她随手接过,顺势一跃,端坐在傀儡背上,姿态慵懒却威压如山。
“坊主……”小白看清来人,慌忙松开仕林,将他交到莲儿怀中,自己则拽起小青跪倒在地,“小女子鬼迷心窍,请坊主责罚……”
她深知理亏。宝青坊主倾囊相助,以元神为引,开灵虚幻境,让亡者还阳、让生者圆梦;自己却为了一己私欲,趁她发功之际,双剑合璧,险些取她性命。虽未酿成恶果,却寒了人心,更破了规矩。
小青虽有些不情愿,青虹剑斜插入土,剑身犹自嗡鸣,却也旋身跪下,额头触地,再不敢造次。
“混帐东西!”宝青坊主猛嘬一口烟,大口吐出,青雾如鞭,抽在二人面上,“我费尽心血,让你们一家团圆,你们倒好——趁我发功,想取我性命?要不是我留有余手,今日果真要栽在你们两条虫身上!”
她怒火中烧,倏然转头,狐面自人脸下翻涌而出,绿瞳燃起幽火,獠牙微露,声音像从九幽传来:“你们——该当何罪!”
“小女子知罪!”小白颔首下拜,掌心嵌进土里,指甲划出几道血痕,“坊主再造之恩,白娘子没齿难忘。愿献身坊主,自此在坊主身边做一门下小妖,赎清己罪——”
她双肩颤抖,泪珠砸在尘土中,声音却愈发坚定:“但求放过我妹妹和孩子们,请坊主开恩!”
“有趣!”宝青坊主斜睨,烟杆在指尖轻转,青烟缭绕如蛇,“都是千年的妖,装什么清白。”
“不可!”小青霍然起身,强压恐惧,沉声截断,“仕林刚与妻两隔,不能再没了娘!我已了无牵挂,你要收——便收了我去!”
“小姨!”仕林挣开莲儿的手,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小青肘弯,“你还欠道长伯伯一杯酒,岂可说是了无牵挂?我肉体凡胎,此生不能再见玲儿,倒不如先走一步——阎王殿、奈何桥,阳间阴司,哪里等都一样。”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宝青坊主深深一礼:“一切皆由我起,娘和小姨是因我而开罪于坊主。一切罪责,该由我一力承担。”
他回眸,眸中潮气翻涌,却笑得释然:“仕林不孝,让娘和小姨费心了。请受孩儿一拜。”
说罢,他抽出地上青虹剑,横于颈前。剑身映着朝阳,寒光一闪,像替谁落下最后的泪:“万般罪过,错我一人,今日我便还了罪孽。请坊主——莫再追究。”
“仕林——!”
“哥哥——!”
小白与小青同时惊起,莲儿提裙狂奔,绣鞋踩碎晨露——
可剑已划过颈侧,鲜血如红线涌出,顺着青虹剑身蜿蜒而下,滴在尘土里,绽成一朵朵凄艳的花。仕林身形微晃,却仍挺直脊背,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解脱的笑。
“哎——”
宝青坊主无奈叹息,烟杆轻挥。蓝烟如灵蛇出洞,转瞬即至,缠上剑柄,轻轻一挑——
“叮当!”
青虹剑应声落地,插入土中,嗡鸣不止,像一声不甘的哀鸣。血珠仍从仕林颈侧滑落,他却怔怔望着宝青坊主,眸中泪光与晨光交织。
“我何时说过要取你性命?”宝青坊主从傀儡身上站起,绯衣翻飞,既气又恼,“又何时说过要收那两条蛇?费力演这出苦肉戏,给谁看!”
她赤足踏前一步,烟杆直指仕林鼻尖,绿瞳微眯:“真想死我不拦着,别说是我逼的!拔剑自刎,想博同情?千百年玩烂的把戏,想诓我千年的狐狸?真想死——别拉上我!上一边跳崖去!”
“多谢坊主!”小白旋身下拜,额头触地,声音悲喜交加,“坊主恩情,白娘子没齿难忘,他日必定涌泉相报。”
“哼!”宝青坊主侧过身,烟杆一横,不受她的礼,狐眸里嗔怒与委屈交织,“看你良善,数你最恶!”
她重新坐回傀儡背上,烟杆轻敲膝盖,声音慵懒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怨:“我是个生意人,在你们这家人身上,费尽心血、倾囊相助,可到头来——”她瞥了眼颈侧染血的仕林,又瞥了眼跪地的小白,“费了这么大功夫,却讨不到半点好。你们许家,专会欺负老实妖吗?”
气氛一时凝固,晨风掠过崖边,吹得几人衣袂翻飞,却吹不散满心的愧疚与感恩。
自宝青坊主初次出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出许仙精魄,让夫妻团聚;助小白克制擒龙钉,劫法场救人;雷峰塔下挡下郕王致命一击;到如今以元神为引,开启阴司地狱,了却一生相思遗憾。她总说自己是生意人,有买有卖,可到头来,他们似乎什么也没付出,只余下还不清的人情债。
几人纷纷垂首,小白指尖抠进泥土,小青咬紧下唇,仕林颈侧的血已凝成暗褐,却仍跪着不动。莲儿倚在小青身侧,泪痕未干,望着那道绯红背影,像望着最后一缕将散的烟。
“罢了——”
宝青坊主忽然转身,赤足轻点,跳着脚走向林间深处。两个傀儡如影随形,一黑一白,抬着烟杆,像抬着一场落幕的戏。她头也不回,声音慵懒却悠远:“我不是天庭的老爷,虽有规矩,但也不多。做生意只看心情,如今我累了,要去休息了。好聚好散吧。”
一句“好聚好散”,小白浑身剧颤,像又一位故人转身离去。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绯衣没入晨雾,狐尾最后一晃,便消失在山脊——
“坊主!”小白豁然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何时会再见?”
林间寂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良久,才飘来一句悠扬,像从很远的地方,又像从心里——
“人间无憾,甲子成说。”
话音散入晨风,再无踪迹。小白怔怔立在原地,泪珠滚落,却笑了——甲子之后,或许再见;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但无论如何,这一夜的团圆,已足够温暖余生。
第453章 骄阳离殇
骄阳似火,熔金般漫上山头,将天地从幽蓝的梦境中重新浇筑成形。几人立于山巅,脚下云海翻涌如旧,远处山峦叠嶂如旧,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带,静静淌向天际——人间似乎从未改变。
可他们眼中,一切都变了。
皇宫依旧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飞檐斗拱依旧威严,可那里面的人,心里的人,却像被晨雾隔在了彼岸,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铛铛铛——”
辰时钟声破空而来,悠远如丧钟。紧接着,礼炮轰鸣,乐声悠扬,丝竹管弦交织成盛大的乐章,从皇城方向飘来——那是公主出宫的仪仗,是北上和亲的序曲,是仕林与玲儿此生不复相见的悲歌。
仕林闻声转头,泪盈满眶。他望着那片刺目的金碧,仿佛看见红妆十里,看见凤冠霞帔,看见她最后回眸时,眉心那点由他指尖点下的朱砂——
“扑通——”
双膝重重磕在碎石上,碎屑刺破锦袍,扎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面无表情,唯有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像两道干涸的河。他缓缓低头,额头抵住冰冷的岩石,心头像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地剜——
剜去昨夜拜堂的喜,剜去交杯酒的甜,剜去她唇上咬出的血,剜去那句“眉心一点朱砂痣,早点遇到我”。
剜到最后,只剩一个空洞,灌满山风,灌满礼乐,灌满这骄阳似火的人间,却再也填不满。
“去吧。”小青俯身,掌心贴上仕林颤抖的肩,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凤凰山头,能看见整个皇宫。去送她最后一程。”
仕林猩红的双眼倏然一亮,豁然起身,衣摆带起碎石簌簌滚落。他迈步欲奔,却被小青横臂拦住:“就这么走,你赶不上。”
她不由分说,双掌凝起青晕,朝仕林脚下轻轻一挥。青烟自地底腾起,缠住他双腿,像一双温柔却不可抗拒的手,将他缓缓托起。仕林低头望着渐远的地面,张口欲喊,青烟却已暴涨——
“嗖!”
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跃向天际,转瞬没入云霞深处。
“你也去。”小青转身,握住莲儿冰凉的手,眸中泪光闪烁,“看着他,别让他犯傻。”
莲儿重重点头,青烟再起,缠住她腰身。她最后望了眼小青,张口似要说什么,却被风灌了满口——
“呼——”
青烟裹着她,追随那道流光而去,像两颗被命运抛向远方的星,消失在骄阳刺目的天际。
山巅重归寂静。
小青独自伫立,晨风吹得她青衣翻飞,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她遥遥望着凤凰山头的方向,那里被云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看得见——
初遇时,玄灵子青衫磊落,在凤凰山头为她挡下天雷,笑说“姑娘好烈的性子”;分别时,也是凤凰山头,他留下诀别信,说“不忘来生再见”,却永坠幻境,不生不死。
如今,仕林与玲儿,又在那里诀别。
她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凤凰山头,原是一处只生伤心的地方。山依旧,河依旧,可人来了又走,情聚了又散,只剩她站在这里,替谁守着,又替谁送着——
青烟散尽,骄阳正好,却照不暖她心口那处,被“忘忧”泡了六十年的旧伤。
“我总会陪着你。”
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缕温泉,漫过小青冰凉的后背。一双臂膀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晨雾:“以前你总这么对我说。现在换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青转身,望进那双眸子——五百年了,这双眼睛见过雷峰塔的月,见过西湖的水,见过许仙的温润,也见过仕林的倔强。如今,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澄澈如初见。
泪再忍不住。
她五官挤作一团,像被揉皱的纸,撑开双臂,死死箍住小白的背,终于放声痛哭——
“姐姐……小白……”
声音嘶哑,像幼兽归巢,像倦鸟投林,像六十年“忘忧”泡软的倔强,终于在这一刻溃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把脸埋进小白颈窝,泪水浸透衣料,烫得人心口发疼。
小白不语,只一遍遍捋着她散乱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像疼爱自己的孩子,又像怜惜她们共同的命运。五百年前,她们并肩走出青城山;五百年后,她们仍并肩站在这山巅,看人间离合,看生死轮回。
“哭吧。”小白声音低哑,泪却也滚落,“哭完了,仍是一家。”
山风穿过松针,把哭声送向远方——
凄厉,却不再孤独;破碎,却仍有归处。两道身影相拥而立,青白交融,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画,在骄阳下,在晨风里,静静燃烧着她们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姐妹情。
凤凰山头,金线漫上山脊,山下的禁宫里尚在暗处,可却灯火通明。当第一缕晨光跃过山脊洒进城中,次第灯火渐熄,礼乐声仍此起彼伏,各处张灯结彩,明明是喜气洋洋,可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那红绸从宣德门一路铺展,像一条被血浸透的河,在青灰色的宫墙间蜿蜒流淌。十六人的和亲驾辇缓缓自宣德门抬出,朱漆金饰,流苏垂地,每一步都踏在仕林的心尖上。驾辇在宫门前换上四匹白马的车驾,那马通体雪白,鬃毛编作金丝,蹄下却踏着丧钟般的节奏。车驾之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金甲武士持戟而立,戟尖挑着红绸,在晨风中猎猎如招魂幡;乐工吹奏着《霓裳羽衣》,那曲调本该华美,此刻却像哭丧的调子,一声声剜着人的魂魄。
晨雾尚未散尽,杭州城的百姓被甲士拦在道旁,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不知这位“公主”是谁,只晓得大宋又要用女子的血肉,去填那北边饿狼的牙缝。有人偷偷抬眼,望见车驾中那一抹红影,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晨光中刺目地亮着,又迅速地暗下去。
仕林睁睁望着如龙的红霞,一路从宣德门一字排开,首尾不见,锣声、唢呐声、笑声,不绝于耳,可却剜心的疼。那红绸像一条巨大的伤口,从皇城一直裂到天际,他仿佛能看见每一匹绸缎上都浸着玲儿的泪,每一声锣鼓都在敲打着他的脊梁。
莲儿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不想惊动了他,只得偷偷抹泪。那个曾经她无比憎恨的人——憎恨她夺走了哥哥的目光,憎恨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憎恨她让自己在青云观中形如陌路——此刻却成了她最思念的人。她思念她唤自己“莲儿姐姐”时的温软,思念她在雷峰塔下与自己并肩对敌的决绝,更思念她在慈元殿中,将盖头彻底放下前,隔着红纱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那是托付,也是原谅。
“玲儿……娘子……”
仕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双眸早已干涸,红得能滴血,却再落不出泪——昨夜在慈元殿中,他已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喉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睁睁望着眼前的长龙,疼得破碎,碎成齑粉,碎成这漫天飞舞的红纸屑。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琼林宴上,他意气风发,殿前题诗,一曲《西江月·琼林夜宴》抒尽满怀壮志:“金殿华灯摇醉,琼筵御酒流霞。宫娥舞袖卷云纱,惊落玉蟾光瓦……”而她却执杯浅笑,眸中盛着整个西湖的波光,轻声接道:“忽有娇莺啼翠,偏嗔老气横斜。御前泼得状元茶,一盏春风作价。”那时他们尚不知,文曲双星早已在命盘上交汇。
历阳赴任,他们在长江畔重逢。他不认得易容后的她,可她眼中却盛满了他。军械案、贪污案,他们携手同行,游刃有余,她在案卷上批注的朱笔,与他推敲的律条,像一对琴瑟,在乱世中奏出清音。
撞破婚约,她离他而去,独自一人踏遍千山尽抒苦闷。他失魂落魄,再理不好政事,案头的公文积了寸许,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
金军南侵,身为知县,守土有责。城下血战,一骑红妆踏过千险来寻,他们又在一起,并肩作战。八千对十万,他们相视一笑,视死如归,她在城头为他挡箭,血溅战袍,却比任何嫁衣都艳。
历阳城破,他们远赴辽阳,闯太昊周天、破太阴玄冰,直至生命垂危。文曲双星精血相融,在药泉中交缠,总算捡回一条命——那是他们真正的“洞房花烛”,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彼此的心跳与滚烫的血。
凯旋而归,本以为可情定三生,却被乌古论从中作梗。先赤绳扰命,再塔下决战,一次次死里逃生,一幕幕血雨腥风,硬是闯过了来。青云一诺,他策马扬鞭,许她归来便成一家,可天意弄人,竟得北上和亲之命。
一纸和亲文书,天人永隔。
慈元殿内,亲友还阳,送他们最后一程。在父母膝下,在旧友面前,他们结为夫妇——虽仅片刻夫妻,却成彼此一生执念。她咬破他的唇,把血点在自己眉心;他跪别高堂,把泪洒进交杯酒中。
第454章 凤头钗
天道无情,造化弄人,有情人难成眷属。回首过往种种,那些并肩看过的月色、共饮过的风霜、交缠过的呼吸,此刻都化作万钧巨石,沉沉压在仕林胸口。他望着那抹没入晨雾的红,像是望着自己的魂魄被生生抽离,喉间蓦地一甜——
“噗——”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猩红血雾洒在眼前。那血落在青灰色的山石上,溅成点点红梅,又顺着岩缝蜿蜒而下,几滴溅在他破碎的喜服前襟的血,与那金线并蒂莲混在一起,艳得触目惊心,像是昨夜交杯酒里未干的残渍,又像是她眉心那点由他亲手点下的朱砂,终于在这一刻洇透了他的胸膛。
“哥哥!”
莲儿惊慌失措下,快步上前,绣鞋踩碎满地枯枝。她跪在仕林身旁,搀起他佝偻的背,掌心触到的脊骨瘦削如柴,却仍在一阵阵痉挛。她慌了神,声音劈裂在晨风里:“你怎么了?小姨!姑母!你们在哪儿!快来啊!”
“别喊。”仕林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如尸,嘴角挂着血珠,却浮起一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边缘还渗着潮气与血色,“我没事。”
“可你……”莲儿哭得梨花带雨,指尖伸向他的唇角,想要拭去那缕蜿蜒的血痕,却又停在半空——那血太烫,烫得她不敢触碰,仿佛一碰,就会点燃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就会焚毁她昨夜在慈元殿中刚刚筑起“成全”的堤坝。
“你知道……”仕林别过头,避开莲儿的指尖,望向山脚下的红绸。那红绸仍在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血河,从皇城一直裂到天际,“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莲儿摇摇头,泪珠顺着眼角甩向两侧,在晨光中划出晶亮的弧线,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枯叶上,碎成更小的泪。
“她说……”仕林呜咽,强忍着不叫泪落下,他倔强地望着山下的长红,仿佛要把那颜色刻进眼底,刻进骨髓,刻到来世也能一眼认出,“她说……她走后,要给她立个冢,死后能魂归大宋;她说不准入仕入伍,说我斗不过朝堂里的狐狸,她还说……”
仕林低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玲儿的那句“她走后,娶莲儿”的叮嘱,如鲠在喉,如何也说不出口。那话太沉,沉得能压垮他所有的骨气;那话太轻,轻得仿佛一出口,就会随风散去,再也寻不见;那话太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仿佛一说出来,就会灼伤眼前这个同样破碎的姑娘。
山风猎猎,吹散他未尽的言语,却吹不散满山的悲怆。莲儿望着他颤抖的肩背,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欲言又止,明白了那未说出口的话里藏着怎样的重量。她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裙角,把一声哽咽生生咽回肚里,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割得五脏六腑都在滴血。
“她爱着你。”莲儿睫羽上粘满了泪花,“她比我爱你。她留下的话,只为你;她为你死,也为你生。北上和亲,是她留给你最后一条活路;新婚誓言,是她留给你最后一份期盼。别叫她失望。”
仕林用力点着头,泪珠一滴滴滚落,带着猩红的血,也带着恋恋不舍的心血。那血泪交融,落在他破碎的喜服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她最后一句——”
仕林抬眸,带着血与泪,挤出一丝惨笑。那笑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绝望,有认命,也有一丝被命运逼到绝境的疯狂:“她还说……她走后,我独自一人,她不放心,叫我娶你为妻……”
莲儿闻言浑身一颤,盈满眼眶的泪,倏然滚落。
“哇——”
忽然,莲儿双手敷面低下头,号啕大哭。那哭声凄厉至极,像是穿透层层迷雾,引得山下红绸一阵颤动。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跪倒在地,哭得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委屈、这三年的等待、这一夜的见证,统统倾泻出来。
她哭自己年少时的骄纵,哭青云观中的执念,哭慈元殿里的释然,更哭此刻——她宁愿从未得到过这句“托付”,宁愿永远做那个站在远处遥望的莲儿,也好过此刻,被命运硬生生推到这个位置,接受一份带着血腥气的“恩赐”。
她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开晨雾。先是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像幼兽濒死的哀鸣;继而拔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一声叠着一声,撞在山壁上,碎成更凄厉的回响。她哭得弯下了腰,哭得浑身痉挛,哭得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
良久,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她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晕,像是谁在天际为她镀上了一层慈悲的轮廓。她缓缓抬眸,眼眶红肿如桃,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望着山下那条早已空荡的红绸,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真傻……真是个傻瓜!”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她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缎子揉碎:“我许诺过她,她永远是你的妻子,我也不准你再娶他人……连我也不行……”
莲儿缓缓起身,膝头发麻,她却浑然不觉。晨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袂,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她向前迈出一步,站在悬崖边缘,掌心合拢在唇边,朝着山下高声喊道——
“赵玲儿,你给我听着!”
那声音起初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所有的哽咽、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统统压成一块坚硬的磐石,再一字一句地掷向虚空:
“你生是他的妻,死是他的人!我李碧莲——”
她忽然顿住。侧目望了一眼身侧的仕林。他仍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唯有肩头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晨光落在他破碎的喜服上,金线并蒂莲早已黯淡,却仍能辨出昨夜交杯酒的温存。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最终选择成全的男子,忽然明白了——
她的誓言,不是给他听的。
是给那个远去的女子,给那个把一生都押在“守护”二字上的傻瓜,给这苍天不公、造化弄人的世间,最后一个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再开口时,声音已稳如磐石:“我李碧莲,不嫁许仕林,不嫁任何人!我会替你守着他……照顾他……看着他……直到——”
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强行咽下,喊得声嘶力竭:“直到你回来!”
尾音被山风撕碎,散入晨雾。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减弱,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或者……回不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也浑然不觉:“我若能死在你们后头,我替你们立坟合葬……我若死在前头,就埋在你的墓旁,跟你作伴,待你归来……”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道誓言,刻进这凤凰山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缕晨风、每一片枯叶之中。
忽然,她的声音又陡然拔高,朝着山下呐喊,喊得肝胆俱裂,喊得天地为之变色——
“赵玲儿!我等着你!我们都等着你!”
那一声“都”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喊出了小青的等待,喊出了小白的期盼,喊出了仕林此生不敢言说的执念,也喊出了她自己——这个曾经骄纵、曾经偏执、最终选择成全的女子——最后的倔强。
莲儿的呼喊,诉说着玲儿,却字字如刀,剜在仕林心口。他豁然起身,膝头碎石簌簌滚落,嘴角那缕血痕尚未干涸,眼角泪意却已决堤。他望着山下那条蜿蜒如伤的红绸,望着那早已没入晨雾的车驾,忽然仰首,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铿锵,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执念,都刻进这凤凰山头的晨风里——
“合卺酒,宫魂守,历阳烽燧同携手。
胡尘恶,鸳盟薄。千危共闯,一朝天各。
错,错,错。
前尘旧,青衫瘦。血沾崖畔斜阳透。
关山隔,仙踪邈,山盟犹在,此生唯诺。
诺,诺,诺。”
那“诺”字三叠,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诺”是承诺,是慈元殿中交杯酒的温存;二声“诺”是认命,是此刻眼睁睁看她远去的无力;三声“诺”是怨恨,是对这苍天不公、造化弄人的血泪控诉。尾音未落,他喉间再度涌上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化作唇边一抹惨笑。
山风呼啸,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仕林的词、莲儿的诺,一并卷走。那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掠过崖畔,带起枯叶如蝶;一路向下,飘啊飘,飘到山下,飘进那尚未收尽的红绸,飘进那缓缓移动的车驾,飘进那一方狭小的、朱漆金饰的囚笼。
红盖头下,露出半截玉白下颌,颌下一滴泪悬而未落,将坠未坠,像一颗被晨露凝住的星。那声哭喊,她收到了——莲儿的誓言、仕林的“诺”,都像针一样刺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她却不知如何回应,如何拒绝,如何在这命运的绞架上,再挣出一丝生机。
她只能哭。
玲儿掀开架撵一角,纤指颤抖如风中枯叶。泪已糊了妆容,胭脂水粉混作一片,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残画,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凄绝与眷恋。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临安城,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凤凰山头,望着那再也触不到的青衫身影,泣泪轻吟——
“宫烟薄,尘缘恶,夜阑魂伴红妆落。
合卺干,泪痕残,拜罢天地,独倚危阑。
难,难,难。
人天各,今非昨,痴心长系同心索。
禁垣寒,夜将阑,怕君悲问,咽泪妆欢。
瞒,瞒,瞒。”
一首《钗头凤》,却无人与她唱和。一声“难”,是出阁的难,是离别的难,是此生不复相见的难;二声“难”,是守节的难,是忘情的难,是在敌国深宫中苟活的难;三声“难”,是瞒的难——瞒住自己的泪,瞒住自己的心,瞒住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相公”。
她独倚危阑,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土,把泪咽进肚里,把笑挂在脸上。从此,她便是金国的“皇妃”,是大宋的“功臣”,唯独不再是他的“娘子”。那“瞒”字三叠,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重,像三把锁,把她此生所有的温存与痴念,都锁进了这架撵的朱漆金饰之中。
山风依旧呼啸,将两人的词牌卷在一处,像两条被命运撕开的河流,在此刻短暂交汇,又各自奔向苦涩的远方——
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一个生离,一个死别;一个咽泪妆欢,一个血泪成诺。
而凤凰山头,从此多了一座衣冠冢,冢前并蒂莲年年盛开,却再无人知晓,那花下埋着的,是怎样一段被血与泪浸透的誓言,怎样两阕隔着千山万水、却字字相应的《钗头凤》。
第455章 浮生一梦
清晨雨后初霁,天青色的云絮被风轻轻揉散,漏下几缕金丝般的晨光。春日里的城西厢熙熙攘攘,涌金门外西湖畔仍是一片岁月静好——垂柳新绿,蘸着湖水写一封给三月的书;岸边孩童嬉戏玩耍,赤足踏碎一滩滩水洼,笑声惊起白鹭两三;妇女结伴浣纱,棒槌起落间,捣衣声与吴侬软语交织成歌;商贩沿街叫卖,青团、藕粉、桂花糖,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巷陌间流转。几十年如一日,不曾有变,仿佛这人间烟火,本就是岁月最温柔的执念。
城外九曲渡口,一位须发皆白、满面沧桑,却掩不住书卷气的老人,身着素衣,迎着朝日安坐在滩头。他手执鱼竿一副,竿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却不见丝线下垂;身挎热茶一壶,壶嘴尚冒着袅袅白汽,与湖面的薄雾融为一处。水下鱼钩无饵,银钩空悬,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问;岸边鱼篓空空,竹篾缝隙里漏进几粒晨光,倒比满载时更显从容。他正宁静无声地望着晨初粼粼的湖水——那水面被风揉碎,又缓缓合拢,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匹被岁月反复漂洗的旧绫,泛着淡淡的、温润的涩。
偶有游鱼摆尾,搅碎一湖倒影,他也不恼,只将热茶斟满粗瓷杯,浅啜一口。茶香粗粝,却像是酿了六十年的余味,在舌尖化开时,总让他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断桥边的烟雨、雷峰塔的月色、还有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女子。湖对岸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数了六十回,如今不再数了——数得清的,是年轮;数不清的,是执念。
“阿翁!”
街头一名少女,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白衣胜雪,温婉清和地朝着渡口的老人挥手。她步履轻缓,裙裾拂过沾露的青石,晨风拂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像一片云,正飘向另一片云,朝他缓缓而来:“饭好了,回家了。”
“来咯——”
老人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温润,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旧玉。他收起鱼线,空空的鱼钩落进掌心,银钩映着天光,一闪,又暗了。他望了一眼,轻笑了一声——笑这钩子六十年如一日地空悬,笑这湖里的鱼竟比人还懂执念,明知无饵,仍来啄钩,一啄,便是六十年的涟漪。
老人缓缓撑地起身,膝头发出轻微的响动。少女抢一步上前搀起他,掌心贴上他枯瘦的手肘。她替他收起手中的鱼竿,抖了抖岸边空空的鱼篓,竹篾相击,发出清脆的“空空”声。她轻笑道:“这偌大的西湖,竟没一条鱼愿意跟阿翁回家?阿翁今日可又无收获咯——”
“有——”
老人捋着胡须大笑,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他回身指着一汪湖水,指尖微颤,却坚定地划过那粼粼的波光:“我收获了满眼春色。”
少女止笑,回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春风拂过,北岸长堤上绿影荡漾,藏着点点桃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湖面上游船不绝,络绎往来,画舫的朱漆、纱灯的暖黄、船娘的翠袖,在水雾中晕染成一幅的画。如昔年景致无二,只是一朝新人换旧人——那些曾在船头交颈的鸳鸯,那些曾在柳下私语的情人,早已化作湖底的淤泥,或远山的青冢。
她的眼底微微泛起潮意,像湖面骤起的风,吹皱了一池静水。却又强行咽回肚里,把喉间那声哽咽,化作一个更紧的搀扶。她挽起老人的肘弯,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今晨不开店,家里昨日已备好了酒菜。今日是清明……”
她顿了顿,春风忽然紧了,吹得她白衣翻飞,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该去栖霞岭,去……祭祖……”
话落,少女眼底的潮气渐浓,像湖面骤起的雾,模糊了天光云影。老人伸手,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温柔得像一片落叶。他附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儿子知道。”
那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匣子。少女浑身一颤,泪终于滚落,砸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深色的梅。老人却笑了,望着湖面某处看不见的倒影,望着那雷峰塔的尖顶刺破春雾,望着这满眼春色里,那个永远年轻的、撑伞而来的身影——
“走吧,”他拍了拍少女的手背,“去栖霞岭。告诉他们,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栖霞岭上,人头攒动。清明正日里,阖家老小携手踏青,祭奠祖先,纸灰与柳絮一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春雪。日头还没越过山脊,春日里还透着淡淡的寒意,却挡不住思念之情——那思念像山间的雾气,无孔不入,缠在每一株新发的柳丝上,落在每一座沉默的碑前。
崎岖山道上,一青一白两个少女,一手提着竹篮,一手同挽着一位老人。竹篮里装着青团、桂花糕、一壶温热的黄酒,还有几枝带着晨露的桃花。身旁数人穿梭而过,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有老妇低声啜泣着走过,而老人年事已高,三步一歇,五步一停,慢悠悠走上山腰,像一片被风托着的枯叶,随时会飘落,却又倔强地悬在枝头。
“阿翁慢些走。”白衣少女一下下抚着老人佝偻的背,掌心温热透过粗布传来,像一缕春阳,“时辰尚早,前头就是了。”
老人喘着粗气,手中的拐杖微微发颤,槐木杖头被他握得发亮。背阴山道微冷,额间却已冒出一层细汗,像清晨荷叶上未散的露:“那年抬棺上山,是我走在最前面……”他顿了顿,望着前方蜿蜒的石阶,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终点,“如今老了老了,落于人后……岁月不饶人啊……”
“多大年纪了,还想着争先?”青衣少女扶着老人坐下,让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她双手叉腰,眉梢挑着惯有的促狭,“我看不如我背你上去,眨眼便到——”
“不可。”老人低着头,摇了摇手。枯瘦的手指攥紧竹杖,指节泛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且不论儿子拜爹没有省力气的道理……”他抬眸,望向山道上往来的人群,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面上,都带着相似的肃穆与眷恋,“若叫旁人看见,成何体统……”
“哟~我的老阿翁,何时尊上体统了?”青衣少女靠在老松树上,轻笑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她故意把声调扬得老高,像是要盖过什么,“过了正午,可就不吉利了,这体统也就不成了。”
话音未落,老人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白衣少女慌忙拍他的背,青衣少女也敛了嬉笑,蹲下身替他顺气。老人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在唇上——帕子素白,角落绣着一粒红豆和蹩脚的同心结。
“少说两句!”白衣少女秀眉微蹙,推开青衣少女,坐在老人身旁。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水,递到老人唇边,“要歇便歇,当心身子。”
老人顺从地饮下,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更沉重的东西。他顺了顺气息,双掌按在拐杖上,目光投向山道尽头——那里云气氤氲,柏树森森,像谁未散的魂,正等着归人:“六十年了,”他轻声道,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不知道还能来几回……走一步算一步,最后尽一尽做儿子的孝。”
白衣少女鼻头一酸,握着老人的肘弯,强摁下眼底泛起的潮。那潮意像西湖的春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被她生生逼退——她不能哭,至少在今日,在这清明正日,她不能让这满山的思念,再添一滴无用的泪。
青衣少女也默默低下头,像是被戳中最软的肋。她望着自己的靴尖,那里沾着同样的泥,却再也踏不出当年的路。欲言又止,道不尽心中的酸楚——她也曾站在这山道上,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机会弥补,以为那句“再见”真的会再见。
如今她知道了——那日未开口的“再见”是“再也不见”
山风忽然紧了,吹得松柏呜咽,像谁在远处唤着谁的名字。老人缓缓起身,拄着拐杖,继续向上走去。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搀着他的臂弯,像两株并蒂的莲,托着一茎将残的荷。
第456章 青山遗恨
“走吧。”
老人拄杖起身,望了一眼山道的尽头。那里云气氤氲,柏树森森,像一片绿色的海,潮声是松涛,浪涌是晨风,而他不过是即将没入其中的一滴水。他提起拐杖指了指前路,杖头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六十年前的裂痕,如今已被岁月包浆,像一道愈合的、却永远存在的伤。
“这一回就不歇了!”他挺直佝偻的背,像当年抬棺上山时那样,要把最后一点骨气,留给即将相见的人,“姑娘们,随阿翁——上山!”
白衣少女紧跟着起身,搀着老人肘弯,眉眼弯弯,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那不舍像一缕游丝,缠在她的笑纹里,明明灭灭。她知道,这一程山路,他走一次,便少一次;这一眼回望,他看一眼,便淡一分。可她不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流逝的光阴,稍稍挽住一瞬。
青衣少女豁然起身,也搀上老人,掌心暗暗用力,她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促狭,却掩不住尾音的颤:“阿翁说的是,孙女陪你。”
老人点了点头,三人并肩而行。脚下石阶依旧崎岖,他却觉脚下发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像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举着,向上,向上,向着那终将抵达的终点。他知道,却不说破——那是她们的一片心,是人间一甲子未改的默契,是生者用尽全力,为逝者撑起的一片天。
可他也明白,死者固然重要,埋在土里的,是骨,是血,是未说完的话;可生者才需真正的慰藉——那些活着的,还要在这人间,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他要她们搀着他,是要她们知道:他还在,她们就还有来处;她们还在,他就尚有归途。
山道两旁,纸灰如蝶,纷纷扬扬。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把新土培在旧坟上,像把新的岁月,叠进旧的年轮。老人望着这一切,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温软。
隅中时分,日头终于攀过山脊,将一片温软的金辉泼洒下来。三人方至墓前,只见一排立着四个坟头,落在这山腰的春色里。
两座老坟,老碑上黑漆已脱落大半,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斑驳,却仍依稀可辨——那是先人的名讳,是岁月的齿痕,是六十年前某个清晨,被一笔一划刻进石头里的牵挂。另两座略新一些,可也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碑角的青苔像时光的绣边,悄悄爬上来,又悄悄枯去。
从去岁至今,一年光景,墓前已长满枯黄野草,在风中瑟瑟作响,像谁未说完的话。墓旁一棵粗可合抱、苍枝蔽日的柏树,是老人六十年前栽下的——那时他还是个青衫书生,跪在父亲坟前,把一株幼苗插进土里。如今树已亭亭如盖,为新老五座坟,遮风挡雨。那些枝条向四面伸展,像一双苍老的手臂,把逝去的岁月,都拢在荫凉里。
少女们从竹篮里提出剪刀,沿着墓旁小道,清理着枯草和碎枝。白衣少女动作轻缓,每一剪都像在修剪某个旧梦;青衣少女手脚麻利,却把割下的枯草一一拢好,码在树根旁。
老人躬下身子,取出红漆笔墨,对着中间的老墓碑道:“爹,儿子又来给您填墨了。”
说着,便丢开拐杖,欲要跪下。白衣少女抢先一步,拦下老人:“你身子多有不便,还是让我——”
“不必。”老人在白衣少女的搀扶下,缓缓跪在墓前,膝头发出轻微的响动。他颤巍巍执起笔,笔杆上的黑漆已被他握了六十年,温润如玉,“十年填一回,填了六十年,一辈子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回。”
他蘸了黑漆,凑近碑上第一个字——那是父亲的名讳,笔画繁复,像一座小小的山。他的手抖得厉害,红漆在碑面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滴迟来的血。
“下个十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想我也不在了。能再描这一回,已是老天给的恩泽,我已感激不尽。”
白衣少女鼻头一酸,把脸别向柏树的浓荫。青衣少女停下手中的剪刀,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背影与六十年前重叠,与六百年前的某个身影重叠,与这满山遍野的、生生死死的执念,重叠在一起。
“说什么胡话!”白衣少女几度哽咽,搀着老人,偷偷抹泪。那泪珠滚落,砸在墓前的枯草上,洇出深色的痕,像谁的心,被这清明细雨泡得发软,“你会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老人轻笑,年过耄耋的他,已是老眼昏花,几近贴着墓碑在描。他呼出的白气与碑上的凉气交融,一笔一笔,慢却稳,像在抚摸某个旧梦的脸庞:“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自己去。我今年刚好八十有四……”
“你不想着自己,难道也不管我们?”白衣少女望着老人佝偻的背,那背脊像一张被岁月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却又倔强地撑着。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滚落,她慌忙去拭,却越拭越湿,“你走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老人手里一顿,笔悬在半空,一滴黑漆缓缓坠落,在碑座上绽开一朵小小墨梅。他慢慢转过头,望着白衣少女满是泪痕的脸,目光温柔得像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却永不褪色的春。
他抬手,枯瘦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缓——六十年前,他也曾这样拭过另一个人的泪,那时她嫁衣翻飞,说要陪他一生。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我并非有心,只是近来思绪繁多……北边战事不断,金国内乱不止,我心里乱得很。”
说罢,老人取了一只新笔,提笔转头,挪到一旁的新坟上。那坟比老坟略新,碑上用的是朱漆,而非黑漆,是一座生圹,碑上的红漆却比他父亲的更斑驳——那是他自己的生圹,是他亲手刻的,六十年前,在一个同样清明的清晨,把“妻 陈铃儿 寿域”几字,一笔一划凿进石头里。
“还能活多久,我却也不在意,”他蘸了红漆,手却悬在碑前,迟迟未落。目光穿过那方青石,穿过六十年的风霜,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北方,“她若还活着,想来也近八十高龄了……可六十年来渺无音讯,我想她……”
老人执笔的手微颤,像秋风中的枯叶。最后一笔落在“寿域”二字上,那“域”字的最后一撇,拖得发颤,像一声未完的叹息。朱笔落地,滚进枯草丛中,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此生惟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能寻回她,死后——合葬一处……”
山风忽然停了。
白衣少女僵在原地,望着老人雪白的发顶,望着那方刻着“爱妻”的墓碑,望着碑旁那棵六十年前栽下的柏树——如今树已亭亭如盖,苍劲挺拔,而种树人,已垂垂老矣,身子佝偻,老得再也抱不住它。
第457章 清明祭扫
“死死死!你这臭小子!当了几日阿翁,还真扮上辈分了!”青衣少女将手中的枯草枝叶丢到一旁,气冲冲走到老人面前。她叉着腰,眉眼间仍是当年的飒爽,却被六十年的风霜磨去了棱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仍有余温。
“眼下无人,我也不喊你!”她纵身一跃,来到老人面前,躬下身子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头。那双眸子还是当年的青,澄澈如西湖的水,却藏着六十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惧——惧他离去,惧这世间再无人唤她一声“小姨”,惧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孤独。
“你给我听好——”她声音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你不为我想,也该为你娘想想!二十年自莲丫头走后,我们也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撒手去了,这世间再没人记得我们。纵是人生无常,但也别把‘死’字挂在嘴边,我们……”
她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像当年雷峰塔下未吐尽的淤血。那“听不得”三个字,被她生生咽回肚里,化作一滴泪,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
“是啊,别再让娘听到……”白衣少女依靠在青衣少女肩头,啜泣不止。她的白衣被山风吹得翻飞,像一片将熄未熄的云,落在这清明萧瑟里。
“娘、小姨。”老人直了直身子,朝二人颔首一礼。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像他在琼林宴上、在历阳城头、在慈元殿中,每一次郑重其事的姿态,“仕林省得……”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春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旧疤——那是历阳城头为她挡的一箭,是六十年前某个血色的黄昏,刻进骨血的印记。他仍是当年的许仕林,仍是那个在西湖畔等一场雨、在断桥头等一把伞的痴儿,只是那青衫换成了素衣,那剑眉星目换成了老眼昏花,唯有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湖,还映着某个撑伞而来的身影。
而两名少女相互依靠着,六十年来岁月没有在她们脸上留下印记。青衣仍是青,白衣仍是白,肌肤莹润如初绽的荷,眉眼清澈如晨起的露,像两朵被时光遗忘的花,开在这人间第八十个年头。从人妻到人母,眼看着仕林从小长大,又慢慢变老。
随着岁月流逝,容颜不老,青春永驻,却成为她们在人间的诅咒,为在人间行走,为能留在仕林身边照顾,为掩人耳目——她们从他口中的“小姨”与“娘亲”,后来是“姐姐”与“妹妹”,再后来是“女儿”与“侄女”,如今只能唤作“孙女”。像是一场人生的逆行,愈来愈小,愈行愈远,像两条被命运拨弄的河,明明向着大海,却被迫倒流回源头,直至汇入某个看不见的、却早已干涸的湖。
甲子光阴一晃而过,人来人走,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她们看着那些记得他们亲人好友相继老去、离世;看着莲儿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阖眼;看着村子里的那些儿女、孙辈、曾孙辈,像春草般一茬一茬地生,又一茬一茬地枯,在她们的注视下走完一生,却不知这注视她们的目光,来自两个“永远二十岁的少女”。
不变的是她们的容颜,是那镜中永远年轻的眉眼,是西湖水照不出的沧桑;变的是她们的心,一颗离人间渐行渐远的心。她们学会了在葬礼上低头,学会了在喜宴上微笑,学会了把“永远”二字咽进肚里,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她们看着人间的悲欢,像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戏中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她们,永远是戏台下的看客,永远不能登台,永远不能谢幕。
青衣少女望着仕林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个清晨——他也是这样跪着,嘴角含血,眼角含泪,在凤凰山头唱那阕《钗头凤》。那时她还能纵身一跃,化作青虹,替他追那远去的红绸;如今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笔一划描红,看着他的背脊一日比一日弯,看着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浊,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修为还在,她的剑还在,可她再也追不上那辆远去的车驾,追不上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子,追不上这被岁月碾碎的、六十年前的晨光。
日上中天,阳光漫过山脊倾泻而下,像一匹被山泉漂净的金缎,无声地覆满栖霞岭。那光穿过参天的柏树,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碎,在墓前落下星星点点——不是刺眼的光斑,是温润的、跳动的金,像谁把一捧碎玉撒进春泥,又像某个旧梦里,烛泪滚落的红。
仕林抬头望了一眼透下的阳光,眯起老眼。那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六十年的风霜。他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释然——这阳光还是当年的阳光,照过琼林宴上的少年,照过历阳城头的血战,照过慈元殿中的离合,如今又照着他,照着他鬓边的霜雪,照着他膝前的四座坟。
“两位孙女,”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辰不早了,扶阿翁起来,再拜一拜几位先人。”
小白小青抹干泪。小青暗自用劲,掌心贴上他枯瘦的肘弯,青色的袖底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那是她们最后的倔强,用修为托住这具日渐枯槁的躯壳,像六十年前他托住她们坠落的心。小白躬身,替他掸去袍子上的尘土,动作轻缓,又弯腰取出竹篮里的一把清香。
香是早春的柏枝混着沉香,点燃后青烟袅袅,像谁未说完的叹息。她扇去火苗,各取三支交到仕林和小青手中,指尖相触时,三人的温度交融——一凉,一温,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
仕林挣开小青的搀扶,三支清香贴近额头。那香头尚温,烫着他苍老的额角,像某个遥远的承诺,仍在灼烧。他朝着头一座坟躬身一拜,那坟比父亲的更老,碑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模糊,却仍依稀可辨——“李公甫”、“许氏”并列,像一对从未分开的冤家。
“姑父、姑母,”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莲儿早逝,是仕林没照顾好她,有愧于二老……”
他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莲儿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所幸去的安详,没受苦难,”他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请姑父姑母泉下相携,早日轮回,再成一家。”
香灰簌簌落下,被山风卷着,飘向碑前的枯草。他仿佛看见姑父叉腰大笑,姑母扬手要打,莲儿躲在中间,左一声“爹”,右一声“娘”——那是他童年最暖的底色,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眷恋。
小青别过脸去,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她倒了一杯酒在姐夫坟头,她想起慈元殿的那一夜,姐夫临走前,对她说“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想起嫂子把红烧肉端上桌,说“小青,多吃点,你又瘦了”。那些烟火气,那些琐碎的温软,如今都成了碑上的字,成了她漫长生命里,再也触不到的尘。
“再拜——”小白轻声提醒,泪却先一步滚落。
仕林再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那土还是当年的土,只是更松了,更软了,像谁的怀抱,在岁月里渐渐冷却。
仕林三拜后,缓缓起身。膝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步一步,挪到许仙墓前。六十年前,他亲手将许仙的骸骨,葬在这栖霞岭上,与姑父姑母为伴,与西湖相望。
他又取了三支清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签,像摩挲着某个旧梦的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比风更轻,比土更重,“儿子不孝,孑然一身,没给许家留后,愧对列祖列宗……”
他顿住,老眼昏花,却仍能辨出碑上父亲的名讳。那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像父亲生前握过的药锄,像那个太液池畔的月夜,他吹过的那支竹笛。
“还望爹原谅儿子忤逆,”他续道,掌心微微发颤,香灰簌簌落在龟裂的指节上,像一场微型的雪,“请爹保佑儿子长命百岁,或再伴娘二十年……”
那“娘”字出口,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他不是在求自己的寿,是在求她的安——求这人间再宽限他些时日,让他能继续守着她,守着这满头青丝却不知沧桑为何物的“娘亲”,守着这被岁月遗忘的、最后的亲人。
仕林朝着许仙墓前三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他想要跪,想要像六十年前那样,跪在慈元殿中,跪在父母膝下,把这一生的委屈与执念,都化作一声“爹”——却被小白拦下,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臂弯,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像一缕从六十年前穿越而来的春风。
“有娘在,”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你爹不会怪你。”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望着他鬓边的霜雪、额角的旧疤、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眼眸。六十年了,她看着他从一个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老去,老成如今这般佝偻的模样——而她,永远是这模样,永远是这声音,永远是他“娘亲”,却再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与他一同老去,一同入土。
“留没留后不重要,”她的泪珠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人活一世,总该有自己的执念。传宗接代是执念,孑然一身也是执念……”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只要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仕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他想起玲儿在慈元殿中咬破他的唇,说“记住这疼,你永远是我的人”;想起她在车驾中掀开盖头,唱那阕“瞒,瞒,瞒”;想起她最后那声“相公”,被山风撕碎,散入漫天红绸——他问心无愧吗?他守了她六十年,等了她六十年,却连一座合葬的坟,都给不起。
小白上前,缓缓跪在许仙墓前。素白的衣摆铺陈在春泥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梨。她取了三支清香,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这她一手养大的、却终究留不住的孩子。
“相公,”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你要保佑仕林,长长久久,遂心中所愿……”
话落,小白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泪水不自觉的落下,滴在墓前,没入尘土,像一滴迟来的雨,落进干涸的湖。她想起太液池畔的笛声,想起“再飞一次”的约定,想起他最后碎成流萤的模样——她守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却连一个梦,都再梦不到。
春风拂过,柏叶沙沙,像在替谁告别。
下一座是莲儿的墓,二十年前莲儿六十岁,寿终正寝。那墓比许仙的略新,碑上的红漆尚带着暗褐,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泪。碑文是仕林亲手所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透着刀凿的力道——“故妹李碧莲之墓,兄许仕林泣立”。那“泣”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未完的哽咽,被永远封存在这方青石里。
仕林朝着莲儿的坟,深深一躬。那躬比之前的更深,更久,像是要把一生的愧疚都折进这弯曲的脊背里。
“莲儿,”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破碎,“我这辈子,上对得起朝堂,下对得起百姓,唯负你一人……”
“你照顾了我一辈子,”话到一半,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也该歇歇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再还你。”
那“下辈子”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他知道没有下辈子,他知道她等的就是这句空话,他却只能说这句空话——六十年前,玲儿要他还她一生;六十年后,他要还莲儿一生。可这一生,他早已碎成了两半,一半埋在北方的风沙里,一半埋在这栖霞岭的春泥中。
小青涕泪横流,强忍呜咽,朝莲儿墓前一拜。她想起那个雨夜,莲儿把脸埋进她肩窝,哭着说“小姨,我舍不得”;想起她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告诉哥哥,我不后悔”。她接过仕林手中的香,插在墓前,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莲儿这辈子,也算圆满……”
话音未落,她把目光落向一旁。那里落着一座生圹,刻着“许仕林”和“陈铃儿”,那是仕林六十年前亲手挖的,挖的时候,他一锹一锹地把土扬起来,笑着说“玲儿,等我”。
“至少——”小青顿了顿,泪珠滚落,砸在莲儿墓前的土上,“她留在你身边,不曾离开……”
第458章 她才是文曲星
仕林拾起拐杖,一步步挪向他和玲儿的生圹。那并排的墓穴像两张空着的床,等着他们躺下,等着他们把六十年未完的团圆,在这方寸之间,草草收场。
回忆如潮。
他想起琼林宴上,她执杯浅笑,眸中盛着整个西湖的波光;想起长江畔,她手攥金锭,眉眼倔强;想起月下追风,她在他怀里,发丝飞扬;想起历阳城头,她染血披甲,仍回眸一笑;想起辽阳府中,药泉赤浪,精血交融,换回一生挚爱;想起慈元殿中,她咬破他的唇,把血点在自己眉心,许诺来生……
玲儿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中仍停在六十年前,最好的日子。她还是那个模样,凤冠霞帔,红盖头下的流苏轻轻扫过他颈侧,指尖交融的精血,在他血脉里写下誓言。她没有老,没有病,没有在那辆北去的车驾中,一点点淡成他触不到的尘。
春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他仿佛听见她在笑,笑声清亮,像六十年前那个元宵夜,她在船头唤他“相公”。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那碑是空的,没有遗骸,没有衣冠,只有他亲手刻下的名讳,像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
他没有点香,也没有祭拜,却转身遥望北方。那目光像一柄被岁月磨钝的剑,却仍倔强地指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像是透过层叠的山峦,望进北地的鸾阁——那里有她,有她眉心的朱砂,有她咽泪妆欢的“瞒”,有她六十年前被命运碾碎的、却仍在某个角落倔强燃烧的生息。
“北地烽烟四起,”仕林暮然垂首,嗓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在说书人的段子,又像在说自己一生的注脚,“蒙古崛起,败野狐岭,攻陷中都。如今金国都城已迁至汴梁,金主昏聩,竟定下‘失之于北,取偿于宋’之国策……”
他顿住,老眼昏花,却仍望着那个方向:“百年气数将尽不足惜,只怜娘子她——不知是生是死。”
那“生”字出口,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那“死”字咽下,像一把刀插进心口。六十年了,他仍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当年一别,我和你小姨也曾想闯一闯金国,”小白缓缓上前,与仕林并肩,素白的衣袂被山风吹得翻飞。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藏着六十年的不甘与认命,“可不知是坊主之故还是天命难违,淮河以北竟有镇妖结界,六十载不曾破。”
她想起那个清晨,宝青坊主转身没入晨雾,绯衣狐尾最后一晃,便消失在山脊。“人间无憾,甲子成说”——那句话像一道咒,锁住了她们所有的执念,也锁住了她们最后的路。
“真应了坊主昔年留下的那句。”
小青走到仕林另一侧,青衣猎猎,目光如剑,却仍刺不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她遥望北方,那里云卷云舒,像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当年一战,传闻乌古论生前留下遗计。言说玲儿有隆兴之气,纳之为妃,可延金国国祚。”
小青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六十年前,她也曾提剑相向,也曾想为这孩子拼一个团圆,却终究被那镇妖结界挡在淮河之南:“玲儿北上,金世宗励精图治,金国昌盛了近百年。如今盛极而衰,大厦将倾,可悬而未覆……”
“或是玲儿仍在,”她接着道,却免不得一声叹息,“金国气数未尽。只是年高,不复当年之气。”
“她才是文曲星……”
仕林望着北方,淡然一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不是释然,是认命,是六十年后终于读懂的、命运的书。
“我装了几十年,安生了几十年,如今方知,‘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的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这本是我的命,是文曲星的命,如今——却成了她的命……”
青白二人相视一眼,闻言方觉恍然大悟。原来仕林六十年前挂冠辞相,不是因为他决心退隐,而是因为那不是他的命——文曲星的另一半,从来不在他身上;原来六十多年前,在历阳城头,抵御外敌、扶大厦将倾的人,不是仕林,而是玲儿;原来那些丰功伟绩,那些为世人称道的英雄故事,背后真正的英雄是——那个被掳往北地、咽泪妆欢的女子。
然英雄亦有迟暮。
本该是大宋福星,却被强掳他国,纵然曾盛极一时,凤栖北阁,终有衰败之日。此亦为天命,不可违。仕林望着那座生圹,望着自己与玲儿并排的姓名,忽然笑了——那笑里藏着六十年的风霜,却也藏着六十年的春色。
仕林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拐杖轻点碑前的青石板,发出两声闷响,像某种古老的叩问,又像心跳的余韵。
“天下几何,已与我等无关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既是天命所归,老天叫我活这些年,也必有其意。儿子虽非文曲星……”
他顿住,苍老枯涸的双眸里,忽然泛起一丝泪光。那光像深井里最后一泓泉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唇角微微颤抖,却终究弯成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执念熬成的、比哭更涩的甜。
“然我与娘子,精血相融,血脉相连,”他抬眸,望向北方,那目光穿透了六十年的风霜,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我感受得到——”
风忽然停了。柏叶沙沙的声响寂灭,像天地都在屏息。
“她还活着。”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道符咒,在这栖霞岭的春色里,烙进三个人的骨血。
小青闻言,默默低下头。她取出身后那只背了六十年的雷纹葫芦,葫芦表面的雷纹已被她摩挲得温润如玉,像某个旧梦的脊背。里面装满了她亲手酿的“忘忧”酒——六十年,她酿了一甲子,却再找不回当年的味道。拔开塞子,酒香袅袅升起,混着柏枝的涩、沉香的苦,还有她亲手埋进去的、六十年的月光。
“他也还活着……”她仰头饮下一口,酒液滚过喉间,像一把钝刀割开陈年旧痂,“我信。”
那“信”字出口,她忽然笑了。笑声轻颤,像风中的蛛网,明明灭灭。她想起在雷峰塔下,他舍命相救,她翻遍残砖碎瓦,却只找到“以吾一生,护青百年”的誓言;想起那个月夜,她躺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念黄绢上的一纸婚书,他提笔改写“以吾之躯,护青一生”的诺言;想起在凤凰山头,在他怀中睡去,却只留下了“吾妻亲启”的遗言;想起六十年来,她每日留下一盏“忘忧”,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讨酒的人。
小白挽起仕林的肘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那肩头已瘦削如柴,却仍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温度——是六十年前她抱过的那个婴孩,是三十年前她搀扶过的那个少年,是如今这具垂垂老矣、却仍在为她撑伞的躯壳。
“娘也信。”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断桥烟雨,终有重逢之日。”
那“重逢”二字,她说了一辈子。从捕蛇村说到如今,从青城山说到杭州城。她想起太液池畔的笛声,想起“再飞一次”的约定,想起他最后碎成流萤时,她掌心那缕抓不住的温。断桥仍在,烟雨仍来,只是撑伞的人,早已化作这满山春色里,某粒看不见的尘。
三人伫立在四座坟茔之间,像三株被命运移栽的草木——一株将枯,两株永青。春风拂过,吹动仕林的白发、小白的素衣、小青的青衫,却吹不动他们望向远方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不同的终点,却源于同一个起点:一个“等”字,写尽甲子光阴。
时间冲淡了离别的伤痛,却吹不散心中所念。那些执念像柏树的根,在这栖霞岭的山石间,越扎越深,越深越疼。正如昔年在灵虚幻境中,玄灵子所言——“唯死方休”。可凡人会死,青白却会永留人间。
自执念始,长生便不再是福祉,而是梦魇。
她们看着仕林一天天老去,看着他的背脊一日比一日弯,看着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浊,却什么也做不了。她们想替他描碑上的红漆,想替他扫墓前的枯草,想替他去那够不到的远方——可她们只能站在这里,站成两株永远开不败的花,看这人间第八十度的春去秋来。
永生——
不是恩赐,是惩罚。不是圆满,是残缺。是她们亲手酿的“忘忧”,却永远醉不了的清醒;是她们日日默念的“重逢”,却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仕林忽然动了。他抬起枯瘦的手,覆上小白挽着他的那只手,又望向小青——那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映着两个永远年轻的身影,也映着他自己、他父亲、他母亲、他这一生所有留不住的人。
第459章 隆兴北伐
“走吧。”
仕林戳了戳拐杖,杖头在青石上敲出两声脆响,像某种古老的暗号,又像孩童耍赖时的跺脚。他浮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从皱纹的沟壑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沧桑,波光却是童稚,“阿翁饿了,回保安居,烫一壶热酒、炒两碟热菜,再来两个青团。”
“小馋猫!没大没小!”小青插着腰,眉梢挑着惯有的促狭,抬手欲打,却又停在半空未落。那手悬了半晌,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像一片落叶飘进春泥,“有人时便也罢了,眼下无人,当称小姨才是!”
“是是是。”仕林憨笑低头,朝小青郑重一礼,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只是如今身未躬,背已弯,“小姨——孙女。”
那称呼的错位,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三人心里,却又被默契地忽略。是孙女,还是小姨?是娘亲,还是孙女的娘?这人间伦理被岁月揉碎了,又被执念重新拼起,拼成一幅怎么看都别扭、却不得不看的画。
“仕林,你糊涂。”小白睫羽尚留泪痕,在日光下像挂着细碎的露珠,嘴角却不自觉上扬。那笑里藏着泪,泪里裹着笑,像西湖的烟雨,分不清是晴是阴,“今日清明,应当寒食,不可开灶生火。”
“那又何妨?”仕林拐杖轻点,如同幼时孩童赌气时的跺脚,杖头与青石相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店是自家店,权当为爹娘相逢贺,百无禁忌,生火又怕什么?”
他顿了顿,老眼眯成一条缝,那缝里漏出的光,仍是当年那个在西湖畔等雨的少年,“做了这么多年官,若真被查到,还没人敢来拿我。”
那“拿”字出口,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顽皮——是六十年宦海沉浮后,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是八十四载人间烟火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热。
“好好好,”小白轻笑,伸手擦了擦仕林额间的细汗。那汗珠在春日里微凉,像清晨荷叶上未散的露,又像某种正在流逝的、抓不住的光阴,“拗不过你,年岁越长,反倒还耍起孩子脾气。”
小白伸手,指腹轻轻拂过他沟壑纵横的脸:“你年岁渐长,肠胃不好,寒食倒也易食滞不化,热两个菜倒也是好的,只是酒不宜多饮,青团也需点到即止。”
“多谢娘亲。”仕林喜笑颜开,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穿透了六十年的风霜。他握起小白和小青的手——一左一右,一温一凉,一枯一润,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两位孙女,随阿翁回家!”
青白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见同样的潮意——六十年了,他仍是那个会在清明偷生火、会撒娇耍赖的孩子,而她们,仍是那个会嗔怪会纵容、会为他擦去额间细汗的“娘亲”与“小姨”。
共道了一声“是”,一人一边,搀着仕林向山下走去。
春风拂过,墓旁那棵参天柏树沙沙作响。六十年前种下的因,如今亭亭如盖,苍劲挺拔,为四座坟茔遮风挡雨。那些枝条向四面伸展,像一双苍老的手臂,把逝去的岁月都拢在荫凉里;又像谁在挥手,在道别,在期盼来年再见——
可仕林知道,或许——没有来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柏叶,落在四座沉默的碑上,落在那座刻着他与玲儿姓名的生圹上,落在六十年前自己亲手插进土里的那株幼苗上。树还在,人却要走了。这人间第八十四度的清明,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以“儿子”的身份,来尽这最后的孝。
但他不说。他只是把拐杖握得更紧了些,把青白的手挽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柏叶仍在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是父亲的叮嘱,是玲儿的呼唤,还是这六十年未散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一声温柔的叹息。
四个坟头,三座人影,两世执念,一生清明。
青白二人搀扶着仕林,穿梭在热闹的街道上。春日的阳光透过酒旗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金,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却照不见三人各怀的心事。一路上寻街的捕快、店肆的老板,纷纷驻足行礼,一口一个“老相公”、“大尹”地叫着,那声音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也带着某种对旧日盛时的追忆——仿佛只要这老人还在,杭州城便还是当年的杭州城。
仕林一一颔首,笑容温润如旧,却不再像当年那样驻足寒暄。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全靠左右两臂传来的力道托着,才不至于在这人间烟火里,提前飘散。
原是自玲儿北上后,仕林便遵了她的叮嘱,决心辞官归隐。那日他在慈元殿中,将乌纱双手奉还,说“臣才疏学浅,不堪社稷之任”,却掩不住眼底那片死灰——文曲星的命数已随她而去,他留在这朝堂,不过是一具空壳。
可孝宗皇帝死活不让。
那年轻的帝王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最后竟在他面前停下,目光灼灼如炬:“许仕林,朕不要你的才,朕要你的命——要你这条命,替朕守着这大宋的江山!”
许高官厚禄,许荣华富贵,仕林皆不要。他只要一个答案,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孝宗无奈,终将自己的北伐谋略和盘托出——那是他藏在枕下多年的梦,是“克复中原”四个字,烫得他每夜不得安眠。
“朕要北伐,”孝宗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朕要雪靖康耻,朕要让这天下,再无‘岁贡’二字。仕林,帮我。”
仕林望着那年轻的脸,那脸上有着与他当年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甘,一样的——执念。他忽然想起玲儿在车驾中掀开盖头的模样,想起她说“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想起她把自己的命,换作了他的生。
“好。”他听见自己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承诺。
隆兴元年,举国北伐。
孝宗以张浚为枢密使兼都督江淮军马,总揽全局;仕林为江淮宣抚判官、参赞军事,协理统筹兵马钱粮。那任命的诏书下来时,仕林在府中独坐了一夜。烛泪堆成小山,他忽然笑了——文曲星的命不在他身上,可这北伐的命,却落在了他肩上。这是她的愿,还是他的劫?
朝廷点李显忠为建康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淮西招讨使;邵宏渊为宁国军节度使、濠州都统制、副招讨使。兴兵十万,北上中原。
第460章 折戟沉沙
北伐伊始,宋军势如破竹。灵璧、虹县、宿州三城相继而下,一时中原震动,宋军士气高涨。捷报传回营帐那日,仕林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他忽然想起历阳城头,她染血披甲仍回眸一笑的模样;想起辽阳府中,药泉赤浪里,他们精血交融的誓言。
“玲儿,”他低声道,那声音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等我。”
可胜绩易逝,天命难违。
金世宗完颜雍并非昏聩之主。他遣派尚书右丞相、都元帅仆散忠义,及开府仪同三司、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统帅猛安骑兵精锐及汉儿签军,统军十万,南下攻宋。那是一支从白山黑水间杀出的虎狼之师,他们的马蹄踏过中原的麦田,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
宿州城外,双方主将展开激战。
纥石烈志宁以猛安骑兵冲杀宋军方阵,铁蹄过处,血肉横飞;又以汉儿签军架梯攻城,如云梯般涌向城头。李显忠亲率中军,固守南门,死战不退。他的铠甲被血浸透,却仍站在城头,像一杆不倒的旗。
“遣使向邵宏渊求援!”他嘶吼着,声音被炮火撕碎。
可邵宏渊却按兵不动。
那人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忽然笑了——笑得阴冷,笑得扭曲。他想起李显忠夺灵璧时的英姿,想起陛下看向那人时的赞赏,想起自己在这北伐军中,永远只能是屈居人后的耻辱。
“金兵太盛,再战必败。”他对来使说,目光却望向帐外的春色,那里桃花正开,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符离集,大败。
金军阵斩宋军主力骑兵一万五千余人,步军三万有余,尸横百里。那血渗入春泥,将整片原野染成暗褐,像谁打翻了砚台,却再也洗不净。余下宋军见中军溃败,四散而逃,被金军俘虏过万,丢粮草、甲仗无数——那些粮草是仕林一笔一笔核算的,那些甲仗是他一锤一锤督造的,如今都化作北地的烟尘,散入漫天风沙。
仕林站在败军的营帐中,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忽然想起玲儿的话:“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承了这重,却戴不住这冠。文曲星的命不在他身上,这北伐的功,也终究不属于他。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一把钝刀割开陈年旧痂——原来这六十年的安生,不是他装出来的,是天命早就写好的注脚。
“传令,”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收拢残部,护送百姓南归。”
那夜,他独坐营帐,提笔写下一封奏疏。不是请罪,是请辞——请辞这江淮宣抚判官,请辞这参赞军事,请辞这所有不属于他的、沉重的冠。
可他知道,他辞不掉的,是这“文曲星”的名,是这“许仕林”的命,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此战大宋损兵折将,精锐尽丧,军资全失,像一场豪赌输尽了最后一件衣裳。被迫与金国议和时,仕林站在行在的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忽然想起玲儿北上那日,车驾碾过朱雀大街的辘辘声——原来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他们能赌赢的。
金世宗完颜雍因“栖凤阁”之念,特授意宋金关系由“君臣”改为“叔侄”,改“岁贡”为“岁币”,银绢各减五万,额定为二十万,恢复绍兴旧界。两国自此相安,像两个打累了的赌徒,各自收起筹码,假装不曾血战过。
那“栖凤阁”三个字,落在仕林耳中,像一根刺。谁都知道,这议和的体面,绝不是恩赏,是拿她的命换来的。可谁也不知,栖凤阁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阁里的鸾凤又费了多少口舌,才议定下这优厚的筹码。她从来不是人质,是筹码,是符离集尸横百里后,金国皇帝施舍的一颗糖。
兵败后,主帅张浚心中有愧,八请辞相。那老人在殿中跪下时,脊背仍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那片死灰——不是败给金人,是败给这满朝的猜忌,败给那按兵不动的同袍。孝宗难挽,最终同意辞相,改授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主战派再无领袖,主和派上位,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满地狼藉。
张浚终因壮志难酬,途遇重疾,于次年八月,在行至江西余干时重病不起,享年六十八岁。仕林闻讯,独坐府衙一夜。他想起北伐前,张浚拍着他的肩说“仕林,克服中原这是最后的机会”;想起符离集败后,那老人握着他的手,说“是天意”。天意?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天意从来高难问,问多了,便成执念。
邵宏渊因妒功不救,蛊惑士卒,涣散军心,酿成符离之败。孝宗对其深恶痛绝,不准其再踏入朝堂半步,下明诏曰:“邵宏渊妒功不救,致符离之溃,然念其曾有微功,且祖宗有好生之德,特免一死,责授靖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永不叙用。”
那诏书是仕林执笔的,每一笔都像刻在自己的骨头上——他写“妒功不救”,却想起自己“非命之臣”;写“永不叙用”,却知道自己也将“永不叙用”这文曲星之名。次年,邵宏渊卒于南安军中,据说死前喃喃自语,说的是“李显忠,你赢了”——可仕林知道,没人赢,他们都输给了天命。
李显忠虽苦战有功,非战之罪,但因其身为招讨使,措置乖方,罪责难逃,被贬为果州团练副使,潭州安置。那诏书下来时,李显忠在城头站了一夜,望着北方的天际,像一尊被风沙蚀空的石像。孝宗深知其忠勇,故于乾道元年平反昭雪,起复为防御使,先后历任潭潭州观察使、两浙东路马步军副总管、威武军节度使、左金吾卫上将军、复太尉,荣宠而退,善终哀荣。
可仕林知道,那“荣宠”二字,是安慰,是补偿,是“你没错,但天命如此”的暗语。李显忠晚年常来保安坊饮酒,说“许相公,这酒真能忘忧否”,却从不提符离集。他们默契地不提,像两个被火燎过的人,不再靠近烛火。
相继贬谪数人后,主战派群龙无首,朝野震荡。孝宗念及旧情,又心怀愧疚,私下召见仕林,欲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朝政,位极人臣。
那夜御书房,烛影摇红。孝宗目光灼灼如炬,一如当年求他留任时:“仕林,朕负了她,绝不负你。留下吧。”
仕林望着那张年轻的脸——细纹已刻上额角,白发杂生两鬓,尽是岁月与战败打磨出的沧桑。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琼林宴上的少年意气,历阳城头的铁血风霜,慈元殿中的慷慨陈词,还有每一个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的瞬间。
“兵败臣辱。”他跪下,声音轻若落叶,却重如丘山:“臣不敢当将相之任。”
不是不敢,是不能。文曲星的命数早已散尽,这将相之任,原是玲儿的冠冕。他戴不住,也承不起。
孝宗再三恳切,力请留朝。仕林深知,这封侯拜相非是恩典,是愧疚,是帝王唯一能为玲儿做的补偿。然他坚辞不受。孝宗无奈,心中有愧,便不再强逼,举杯低吟:“朕朝经此大败,非十年生聚,不可复国家元气。今朝局紊乱,臣工各怀机心,朕身边竟无知心人可用。既君不肯留中枢,但求举可用之名,助朕重整朝纲。”
“杨沂中、虞允文、留正。”
仕林不假思索,也算还了昔日举荐之恩:“老太傅三朝宿将,统领禁军三十余年,忠心贯日,朝野倚为长城,又谙熟江淮形胜。今可复起,都督诸军,阻金人于淮南;虞公采石一役,名震天下,治军严整,可代张浚执掌兵柄;留正与臣同科及第,刚方有守,有防微杜渐之智,其器识实犹在臣之上。得此三人,中兴可期。”
是夜,君臣推心置腹,竟夕长谈,恍若回到儿时资善堂共读的光景——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尊卑之序,唯有少年兄弟的情谊。烛影摇红,酒过三巡,孝宗忽掷杯于案,声若裂帛:
“卿既不肯任中枢,朕亦不能轻纵。卿不欲近朕,朕亦不欲卿远朕——临安府尹恰乞骸骨归乡,卿即替其位,守好这杭州城百万黎庶。”
话已至此,仕林不复推辞,终感君恩,遂作妥协——不相不将,只任临安府尹,唯系民生。
那“唯系民生”四字,他说得极重,仿佛要将这“文曲星”之名,彻底埋进市井烟火、闾巷炊烟之中。
翌日,应仕林之荐,孝宗先独召杨沂中于睿思殿,密谈竟日;复召虞允文、留正于便殿,面授机宜。
杨沂中以少傅、宁远军节度使复起,都督江淮军马,总揽两淮防务,筑垒练兵,以当金人锋芒。
虞允文授兵部尚书、湖北京西制置使,出镇荆襄,绸缪江汉。
留正以资历尚浅,暂授军器监簿,留朝历练,以备大用。
第461章 刎颈山河
隆兴二年,金兵再犯边陲,铁骑渡淮。孝宗急调杨沂中赴援,进授太傅、同安郡王,总掌江淮战区诸路军马。同时急召虞允文还朝,升任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入阁秉政,参预枢机。
乾道元年,杨沂中年六十有三,自觉筋力衰颓,难支繁剧。孝宗体恤老臣,召除昭庆军节度使、提举醴泉观,仍兼太傅、同安郡王,奉祠荣休,恩礼优渥。越二年,薨于里第,年六十五。临终,献楚州私田三顷以助军屯,表忠至死。朝廷嘉其荩诚,追封和王,谥“武恭”。
然同年,朝局陡变。虞允文以钱端礼玉带案牵连,遭御史台弹劾,奉祠归里。仕林闻讯,上表沥血陈情,为故友剖心自明。孝宗览表,默然久之。
乾道三年,允文复被召还,重任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未几,出为四川宣抚使,单车入蜀,镇抚剑南,整军经武,为十年北伐之计。
乾道五年六月,进枢密使;八月,擢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制国用使,正式拜相,总揽军政。
历经十载整肃,乾道八年,孝宗改任允文为少保、武安军节度使、四川宣抚使,封雍国公,再赴剑南总理军政,筹划北伐。孝宗亲至钱塘门外饯行,与允文约定东西两路会师河南,共雪靖康之耻。帝执其手,歃血为盟:
“若西师出而朕迟回,即朕负卿;若朕已动而卿迟回,即卿负朕。”
允文叩首,泣曰:“臣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乾道九年十月,孝宗以为时机已至,密诏催促出兵。允文却上表称“军需未备,时机未到”,婉拒圣命。
孝宗闻讯,怒不可遏。然北伐之业,唯系此公,不得不极力隐忍。乃连发数道密诏,字字泣血,重申“共雪靖康之耻”之约,直指“卿负朕”之誓,责令“速议进兵之期”。中有语云:
“今金使骄慢,受书之礼不从,此正天予恢复之机。卿在蜀整军经武,朕望之若渴,何得迁延岁月?”
继而又遣中使面谕,传递殷切之意。
然允文再疏固辞,其言曰:“机不可为,但令机至勿失耳。植根本,待国富强,时而动可也,安敢趣师期为乱阶乎?”
孝宗再下密诏,甚至许以倾内帑以助军需”,仍不能动其“稳扎稳打、按兵不动”之志。
君臣至此,嫌隙已生。
淳熙元年,允文病逝于四川任所,年六十五。孝宗以宿怨未消,竟不赐谥。数年后,帝亲幸白石阅兵,见蜀中子弟精锐绝伦,阵列如山,方悟其“十年淘汰砂砾、只留精金”之苦心。乃追赠太傅,赐谥“忠肃”。
正因允文整肃川蜀,遗法垂后,继任者皆遵其方略。八十五年后,开庆元年,蒙古铁骑横扫六合,兵锋所向披靡,却于钓鱼城下折戟。时任蒙古大汗蒙哥殒命城下,此战遂为蒙古立国以来最惨烈之败绩,亦改写了历史之走向。
而允文当日在蜀中种下的那一粒种子,终于在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了庇护半壁江山的参天大树。
隆兴元年,留正时任循州知州,僻处岭南。忽得孝宗手诏,惶惧不知所由,即日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赴行在。入宫面圣后,拜授军器监簿,入朝为郎。
留正深知此番骤迁,必出仕林之荐。故谢恩出宫,不及归邸,便投刺临安府衙。然门吏传报,却遭谢客。翌日再赴,复被拒;第三日寅时即候于门外,直至日暮,仍不得见。
留正怅然,乃裁笺留书:
“愚兄蒙圣恩,得列朝班,此皆贤弟之赐。欲面申谢悃,三请而不得见,愧赧无地。三日后,愚兄设薄筵于丰乐楼,翘首跂踵,望贤弟惠临。若君不至,兄当撤烛静坐,候至天明。”
仕林览信,三日不寐,五内交煎。莲儿夜进茶汤,见其辗转反侧,轻声劝道:“哥哥若是不去,恐使国家自折一栋梁。”
第三日黄昏,残阳熔金,暮鼓催城。丰乐楼头,留正独据雅间,自辰及酉,翻台三次,易茶九沸。酒楼伙计窃窃私语,以为狂生。留正却凭栏远眺,目光如炬,纹丝不动。
四更梆响,寒露沾衣。楼梯终传来跫音——仕林一袭青衫,立于昏灯之下,面有倦色。
“仕林!”
留正倏然起身,一日枯守化作这声颤抖。他阔步上前,双手紧握仕林腕骨,力道之大,指节发白,“贤弟终是来了!再迟片刻,愚兄真要饮尽丰乐楼的茶水了。”
不由分说,将仕林按入里座,朝楼下朗声:“烫酒!更热菜!”
仕林落座,面色沉郁如潭。不待留正寒暄,先自开口:“让留兄枯候终日,实仕林之罪。然兄当真不该请我。”
留正斟酒的手悬于半空:“这是何意?”
仕林长叹,望着杯中酒纹荡漾,声若游丝:“自公主北辕,仕林已作世外之人。谬蒙圣恩,忝居府尹,实非素志。今北伐摧折,朝局翻覆,张浚、李显忠相继贬窜,独我不贬反升,物议沸腾,谤书盈箧。兄怀青云器业,异日必荷鼎铉之任,宜与吾远嫌避忌,毋落人口实,恐负圣明。”
“贤弟疑我?”留正掷壶于案,酒溅衣襟,眉目间竟有杀伐之气,“若留正果是避嫌就亲、见利忘义之辈,何劳贤弟于御前剖心举荐?今便辞官归里,纵归乡授徒、老死牖下,犹胜受知己之疑!”
说罢长揖欲去。仕林疾起挽留,四手交握,竟如少年时在太学角力一般。二人推心置腹,烛影摇红,终尽释前嫌。
仕林乃将玲儿北行、符离之溃、慈元殿之殇,一一和盘托出。语至“臣辱兵败”处,以指蘸酒,书“耻”字于案,字迹淋漓。
留正扼腕长叹,拔簪刺掌,血酒交融,立誓:“留正在朝一日,绝不主和!必秣马厉兵,死战到底,迎公主还阙,复旧都、雪靖康!”
二人举杯——一为同年胶漆之情,二为知己刎颈之谊,三为山河恢复之盟。饮至参横斗转,漏尽更残,东方既白方散。
临歧,仕林执留正马缰,附耳低言:“兄本清白,朝中无根无柢,宜忍人所不能忍,潜蓄势力,附丽虞公。虞公乃不世奇才,文武兼资,兄可倾心托命,待时而动。他日兄功成拜相、麾军北伐,仕林当具袍笏、率临安父老,十里郊迎。”
留正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风中抛下一句,字字如铁:“故土不复,公主不还,留正无颜再踏临安一寸土!就此拜别,万望珍重!”
马蹄声消,晨雾四合。莲儿驾车来接,替仕林披上氅衣,温言道:“哥哥不负此行,又为国家植一株栋梁。”
仕林紧氅,朝莲儿勉强一笑,眸中却无笑意。他望向长街尽头,那里已无蹄尘,唯余一纸血誓,两心相知。
“但愿如此。”
声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第462章 壮志难酬
此后,留正夙夜在公,砥砺名节,自乾道四年迁考功郎,五年升起居舍人,随侍帷幄,得孝宗亲炙教诲,朝夕聆训,如琢如磨。
乾道六年,权中书舍人、兼太子左谕德,掌丝纶之寄,司羽翼之任。朝廷大诏令出其手,东宫规谏事系其身,于庙堂之上初露峥嵘。时与虞允文同列宰执,意气相期,心照神交,共以恢复为志,每退朝后,犹执手论兵,至禁门夜闭方散。
乾道八年,允文出判四川,留正饯于南郊驿亭。时年六十有三的虞公,屏退从人,独执留正之手,密语曰:
“老夫此行,剑阁峥嵘,恐无归期。君方盛年,国之柱石,勿复隐忍。然恢复之业,非旦夕可成,毋贪功轻进。愿君秣马厉兵,匡谏圣主:惟励精图治,静待天时,待十年生聚,方可一雪靖康。”
留正再拜受教,涕泗横流,目送允文车骑没入蜀道烟尘,独立驿亭,至暮方归。此后寝不解带,食不甘味,兢兢于职。
三年谏垣,留正以骨鲠着称,犯颜直谏,深契孝宗之心。淳熙元年,权兵部侍郎,旋任给事中兼权吏部尚书,掌封驳之权,司铨衡之柄。然刚则易折,以直言劾右丞相叶衡,触逆龙鳞,次年左迁绍兴府。
留正奉诏即行,无愠色。时仕林方欲上表陈情,却先得其书:
“贤弟相扶之意,愚兄心领。然庙堂既难立足,便往江湖体恤民情,亦不失为历练。昔日丰乐楼之盟,愚兄一日未敢忘。待天时既至,自当亲赴临安,践故土复归、公主还朝之誓。”
淳熙二年至八年,留正七载外放,遍历江西、赣州、隆兴。所至之处,裁冗费、简苛政、薄赋敛、宽刑狱。去任之日,百姓遮道攀辕,涕泣相送,皆颂其:“敬其风骨、服其公正、感其恩德、惜其离去”。
淳熙九年,召除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继虞公未竟之业,镇抚剑南。到任后,轻徭赋以安民心,肃吏治以正官纪,军政并举,文武兼修,一遵允文成法。
是年六月,黎州知州宇文绍贪墨马价,致启边衅。青羌首领奴儿结率众越过大渡河,焚掠安静砦,边民涂炭。十一月,复寇大小坝,流血漂杵,蜀中大震。
留正拍案震怒,夜不能寐,即日上章:劾罢宇文绍,自请督师。然审时度势,黎州疲敝,大军难集;奴儿结鸷悍,十余年蔓草难除。遂定“止战止损、羁縻缓兵”之策——
遣幕僚陈子长、王宗廉赍金帛赴寨,以犒赏盟誓为名,许重开互市,稳边贸以安其心,馈厚赂以懈其备,阴察其虚实,密结其仇雠。
淳熙十年,蜀政既理,留正密选死士,简练精锐,定策“诱擒首恶,分化部众”,阴结奴儿结世仇部落,约期夹击,誓雪边耻。
淳熙十一年腊月,留正算准青羌岁暮聚饮、防备必弛,密授方略:于安静寨主寨设“盟誓宴”,置毒酒于金樽,伏死士于帐外。奴儿结率二十八酋长大醉,酒未半酣,斧钺齐发,尽擒渠魁,当场诛杀酋长二十八人,独留奴儿结活口,槛送成都。
十余年边患,一朝廓清。捷书夜至临安,孝宗览奏竟夕,晨起即召群臣,称叹不已:“不费一兵一卒,智擒元凶,功在社稷!留正文武兼资,有古大臣之风,将帅之略!”
淳熙十三年,留正奉召还朝,签书枢密院事,入秉钧轴。次年,升任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预闻大政,参决兵机。
归临安日,仕林欲设宴于西湖舟中,预沽“保安居”陈酿百坛。留正却婉谢不赴,复书曰:
“昔日盟约未酬,愚兄无颜把盏。今忝列宰执,何贺之有?不过继虞公之志,不负贤弟之期。再待十年,吾必践’故土复归、公主还朝‘之誓。届时烦贤弟仍设丰乐楼,备酒百坛,你我尽欢,不醉不归!”
仕林持信独立楼头,望西南天际,竟夕无言。自愧守牧一郡,未建寸功,此后益发勤恤民隐,惟以杭州百万生灵为念。
淳熙十四年,孝宗内禅光宗,留正拜右丞相,受顾命辅政,调和两宫。次年绍熙改元,进左丞相,独秉朝纲,遂上疏裁汰冗兵、整顿军政,欲继允文遗策,为十年北伐之计。
然两宫嫌隙日深,光宗以疾讳医,久阙定省,李后悍妒干政,交通外戚。留正屡请面奏恢复之计,皆被中旨格回,眼看十年生聚之期将届,而北伐之帜难举,五内俱焚,须发皆白。自觉上负孝宗顾命,中负虞公遗托,下负仕林旧盟,遂连上七疏乞骸骨,皆留中不报。
绍熙五年春,孝宗沉疴不起,自知大限将至,特旨召留正、仕林入重华宫。二人并辔而行,至宫门方觉——此非独君臣之诀,亦兄弟之诀也。
寝殿药味浓重,孝宗倚坐御榻,形销骨立,唯双目犹存精光。见二人至,强撑病体,以袖掩咳,先执留正之手:
“国势积重,非卿之咎,罪在朕躬。朕负诸卿厚望,此生难竟恢复之志。愿卿等毋忘昔日之盟,以克复中原为任,社稷苍生,朕托于卿矣。”
留正伏地叩首,泣不成声,白发散乱于蟠龙砖上。时年六十有五,竟如稚子失怙,涕泗横流,不能自已。孝宗以目示意内侍,扶其暂退。
殿门阖上,唯余君臣二人。
孝宗忽紧攥仕林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陷进皮肉,声泪俱下,三十年愧疚,终化作三字:“对不起。”
仕林俯伏榻前,浑身战栗,望着眼前人——儿时捉迷藏的玩伴,资善堂共读的良友,登基时求他留任的少年天子,眼前垂死的老人——泪水滚落,砸在蟠龙金线上:“臣有负圣恩……”
孝宗摇头,以枯枝般的手指,将仕林拉近,附耳低语,气如游丝:
“完颜雍待她不薄,她没受苦。”
“她还在,便终有重见之日。”
“只是……我等不到了。”
仕林踉跄出殿,留正迎上,二人相扶,默无一语。至宫门,忽同时转身,朝重华宫方向三拜——
一拜良师,授以治国之道;
二拜益友,许以生死之盟;
三拜明君,托付天下之责。
此拜之后,世上再无赵昚,再无那个求他“留下吧”的少年。
绍熙五年六月,孝宗崩于重华宫,年六十有八。
这位被后世称为“宋室南渡诸帝之首”的君主,终在“恢复未竟”之憾中,撒手人寰。他一生谦恭节俭、仁恕勤政,在位二十八年。
即位之初,锐志恢复,然符离一溃,胆气尽摧;高宗遗命在耳,不敢轻启边衅。值金世宗完颜雍立,金国平治,无衅可乘。虽任用虞允文、留正、杨沂中等,伺机而动,终功败垂成。
于内,躬行节俭,罢冗官、薄赋敛、修水利,创乾淳之治,吏治澄清,民户繁兴,几至刑措不用。
于孝,以宗室旁支入继大统,而能尽宫廷之礼,高宗崩后守丧三年,力却群臣之请——宋之庙号,若仁宗之“仁”,孝宗之“孝”,其无愧焉。
第463章 青衫独守
孝宗崩后,光宗以“疾”拒主丧,忽下手诏曰“朕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朝野震骇,汹汹欲变。
一纸诏下,如投巨石于平湖——东宫未立,国本动摇;主上欲闲,神器谁司? 禁中烛影摇红,禁外剑履杂沓,绍熙内禅之乱,一触即发。
韩侂胄,宪圣皇后吴氏之甥,太皇太后之侄,以椒房之亲,骤居枢要。值此国步阽危、中外震惧之际,乃夜诣重华宫,密谒太皇太后吴氏,陈说利害,请定大计。
吴后沉吟良久,终颔首。
侂胄遂率同列台谏,连章请立嘉王赵扩为皇太子,权监国,以安天下之心。旋即拥立,改元庆元,是为宁宗。
然宁宗仁柔,临朝每多顾盼,裁决常依内批。侂胄以“定策元勋”自居,恃功而骄,渐专威福。宁宗以酬其拥立之劳,专任不疑,中外除拜,多出其门。
庆元元年八月,侂胄指使其党,劾留正“擅去相位,几危社稷”——实指绍熙五年乘肩舆出京之事。内批即日罢留正左丞相,出判建康府,不宣麻、不告廷,如逐一老卒。
留正拜命,无一言辩驳,登车即行。过江时,回望临安,烟雨冥蒙,竟无一舟相送。
此后十年闲废,再不起复。留正杜门却扫,日夕危坐,每念孝宗顾命之重、虞公托付之殷、仕林旧盟之切,辄以头抢柱,血流被面。家人夺其柱,乃伏案痛哭,终夜不绝。
嘉泰元年,宁宗追复其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进封魏国公。诏至之日,留正已病废在床,目昏耳聩,不复能识来人。使者诵诏毕,留正忽睁眼,喃喃曰“丰乐楼……酒……”,复昏睡不复醒。
开禧二年七月,卒于泉州永春故里,年七十有八。临终,命家人焚其遗稿,唯留一箧,封题“致仕林书”,嘱待“故土复归、公主还朝”日,焚于孝宗陵前。
百坛陈酿,终无开启之日。
丰乐之约,遂成千古之恨。
仕林遂终身任职临安府尹,历孝宗、光宗、宁宗三朝,四十余年不易其位。
主政杭州期间,不结台阁、不事奔竞,唯以整肃吏治、修缮城池、轻徭薄赋、赈恤孤贫为务。每岁春雨涝、秋潮恶,必亲乘小舟,巡行闾巷,履泥泞、涉深水,问民疾苦,至老不倦。
京畿百姓呼为“许青天”,同僚则敬称“老府尹”——三朝宰相更迭如弈棋,独此一人,青衫白发,端坐府衙,如定海神针。然仕林自知:此非吾功,乃玲儿之命,借吾之手,守这人间烟火。
每一道蠲免租税之令,每一回开仓粜米之政,每一夜提灯巡城之役,他皆闭目凝神,如见其人:“若她在,会如何做?”
然后便照着那应有的样子,一笔一划,写下去。
四十年来,朝局如戏——孝宗崩,光宗立,又崩,宁宗立,复有隆兴北伐、乾道和议…… 戏台之上,生旦净丑,你方唱罢我登场;唯有他,永远是那个青袍角带的“老府尹”,在台下,看了一甲子。
每年清明,风雨无阻,独登栖霞岭。四座坟茔,一抔是父亲,一抔是莲儿,一抔是娘子,一抔是未竟的半生。
他斟酒三巡,只道一句:“儿子又来了。”
余者,皆埋进满山杜宇啼血里。
开禧三年,韩侂胄轻启边衅,北伐再溃,函首安边,国势摧折。
消息传入临安,正值暮春,柳絮扑窗。仕林据案批牍,手忽一颤,朱笔坠纸,晕开一朵血色的梅。
他望着那抹红,良久不动。恍惚间,六十年的血与火,扑面而来——符离集的焦土;张浚的棺木;李显忠醉后的老泪;虞允文在蜀道上的背影;还有留正……那个在丰乐楼等了他一夜的人,那个临终前守着百坛老酒、念着“故土不复,无颜相见”的人。每一次克复中原的呐喊,都化作更沉重的“岁币”;每一回“克服中原”的盟誓,都变成更屈辱的“称臣”。
他年已六十有九,须眉皆白,心力交瘁如涸辙之鲋。
是夜,独坐空堂,写下辞呈。非为请罪,是请归——请归这二十载府尹之印;请归这“文曲星”之虚名;请归这满身的、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笔锋所至,如刻墓志:
“臣许仕林,以罪人之身,谬荷国恩,守牧京畿,四十余载,无所建树。今老病侵寻,乞骸骨归里,终老林泉,以全晚节。”
翌日,交印出衙。百姓闻讯,遮道垂涕,送者塞途。仕林不乘舆、不受饯,一袭青衫,一肩旧囊,徒步出钱塘门,如六十年前,初入临安的少年。
然他知道,他辞不掉的,是这“许仕林”三个字,是这六十年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是执念——早已长进骨血里,成了比官职更沉重的枷锁。
栖霞岭上的生圹,正在等着他。
而玲儿,还在北方,在某座他永远看不见的宫殿里,替他,守着另一段人间。
至于“保安居”,早已不是昔年的“保安堂”。
那方“保安堂”的匾额,经三开三闭,早已斑驳如旧梦。许仙亡故后,小白将它从门楣上取下,用素绢层层包裹,藏进东厢房的樟木箱底。她不通医理,怕擅开药铺,用药不当,或毁许仙生前清誉——那“医者仁心”四个字,是他用一辈子写就的,她不能、也不敢,让这四个字染上尘埃。
故将牌匾雪藏,永不示人。
然店铺乃是高宗所赐,虽历经坎坷,最终仍落在小白手上。市井繁华,唯余昔日保安堂门前凋敝,青石板路上生出青苔,像谁遗忘的叹息。亦有损盛世景象——仕林赴任临安府尹那日,车驾经过,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想起幼时在此嬉戏的光景:父亲捣药的声音,母亲煎药的香气,还有小姨拎着酒壶,叫喊“姐夫,来尝尝新酿的杏花村”。
他欲重开保安堂。
“娘,”他在堂中跪下,像当年求她救玲儿时一样,“这是爹的心血,是许家的根。”
小白这次却极力反对。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株许仙亲手栽下的芍药,花有重开日,人却不在了:“你爹的医术,随他去了。我留不住他的人,也守不住他的方,重开保安堂,是毁他,不是念他。”
母子相争多日,终由小青出言。
那日她倚在门边,青衣猎猎,手中拎着那只雷纹葫芦——他一直背在身上,壶身上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望着争执的母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苍凉:“行医制药,最是性命攸关,当慎之又慎。姐姐不通医理,不谙药食,重开保安堂,恐误民伤人,与民不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像要穿透木板,看见昔年凤凰山上,初次相遇,冰释前嫌,把酒言欢的青衣少年。
“倒不如弃‘堂’立‘坊’,”她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改‘医’为‘酒’,我与姐姐合开酒肆,酿一壶‘忘忧’,等一个人,又能与百姓同乐,岂不两全其美?”
那“等一个人”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小白浑身一颤,回首望向她,望见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湖。
“好。”小白说,泪已盈眶。
乾道元年端阳,“保安坊”开张。
那日西湖畔热闹非凡,酒旗招展,像一朵红云落在人间。孝宗闻听此事,与成肃皇后领宗室诸子亲临,御驾停在坊前,像一场无声的恩宠。孝宗执笔,沉吟片刻,写下“良臣辅弼”四个大字——那字力透纸背,像要把对仕林的愧疚、对北伐的遗憾、对这“非命之臣”的怜惜,都写进这方寸之间。
悬于保安坊中央,恩遇之隆,一时无两。
此后保安坊生意兴隆,城中百姓无不想来沾沾皇气。“忘忧”走进临安城千家万户,像一阵风,吹散了无数人的愁绪。那酒初入口时清冽,回味却绵长,像某种说不清的往事,在喉间化开时,总让人想起某个模糊的身影。
无数商贾前来询价进货,带着金银,带着诚意,带着“将这‘忘忧’卖遍天下”的宏图。然小青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谢绝了一波又一波来客,每日限供一百斤,售完即止。
“姑娘,这生意不做,岂不可惜?”有客商不解。
小青倚在柜前,青袖下的指节攥着那只雷纹葫芦,像攥着一段被岁月纠缠的旧情。她望向窗外,那里人来人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可惜什么?这酒酿来,本就不是为了卖。”
每日她都会留下一盏“忘忧”,放在柜前一角。那盏酒从不标价,从不售卖,只在黄昏时分,由她亲手斟满,对着门口的方向,静静搁着。
“等一个人。”她对好奇的伙计说。
等什么?等一个醉倒在门前的人,等一声“姑娘,有酒吗?”,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来讨她酒喝的人。
那盏酒在柜前搁了一夜,次日清晨,由她亲手倒掉。酒液渗入青石板缝,像某种无声的祭奠,又像某种固执的执念——倒掉,再斟满,再倒掉,再斟满,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小白看在眼中,从不言语。她只是每日清晨,帮着小青擦拭那只雷纹葫芦,擦拭柜前那盏搁了一夜的“忘忧”,擦拭这六十年来,从未改变的等待。
“他会来的。”小白说,像在安慰小青,又像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小青答,将新酿的酒倒入坛中,酒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的西湖烟雨,像谁未说完的叹息。
她们等的是不同的人,却守着同一份执念。那执念像这“忘忧”的酒香,飘进临安城的千家万户,却永远醉不了酿酒的两个人——一个等相公,一个等故人,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端阳,守着这方“保安坊”,像守着一座永不沉没的岛。
第464章 青云遗梦
再言青云观。
孝宗信守承诺,将其定为皇家道场,岁岁千两俸银,永不断绝。那道旨意下来时,小白正站在观后的梅林里,望着那株许仙亲手栽下的老梅——年年花开花谢,如今又打着骨朵,像谁未说完的誓言。她忽然想起那年除夕,阖家团圆,推杯换盏,玄灵子和姐夫,扶着醉倒的许仙回房;想起新婚之夜,许仙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簪花,迎她过门。
如今,这些都成了“皇家道场”的注脚,成了史书上冷冰冰的“岁岁千两俸银”。
自玲儿北上之后,小白一家便搬离了青云观。那日收拾行装,她在仕林和玲儿住过的厢房里站了很久。床榻上还留着给他们大婚准备的鸳鸯锦被,妆台上的菱花镜还映着那日玲儿离开青云观时,为她梳头的光影。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像触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春。
他们告别了曾经守护她们一家二十年的青云观,告别了承载着无限记忆与美好的“家”。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白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便再也不能推开——不是不能,是不敢,怕一推开,那些欢声笑语便会涌出来,把她淹没在这人间的光阴里。
她们走后,朝廷下令,将他们一家曾住过的屋舍一律封存,再不让人踏足半分。那旨意是孝宗亲书的,字里行间带着某种愧疚的温柔——仿佛封存了这处院落,便能封存那段“公主和亲”的耻辱,便能假装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子,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青白二人回到许氏老宅,长住于此。那宅子已荒废多年,墙倾瓦裂,荒草丛生,像一口被岁月遗忘的井。她们一同砌墙立瓦,重建屋舍——小白和泥,小青递砖,她们不用法力,就像寻常百姓一样,筑起一个“旧舍”里的“新家”,把那颗漂泊的心,暂且安放。
而莲儿,则跟着仕林搬进临安府尹。
乾道八年,莲儿时年三十岁。那夜仕林在书房独坐,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玲儿在车驾中掀开盖头的模样,想起她说“莲儿是个好姑娘,替我照顾你”。他提笔写下一封婚书,字迹被烛泪晕开,像谁的心,在这清明雨夜里泡得发软。
“我欲娶你为妻,”他在堂中背身垂首,双唇抖得不成样子,“全她之愿,也全我之责。”
莲儿却严辞拒绝。
她站在堂中,素衣胜雪,眉眼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仍带着当年那个在钱塘门外唤他“哥哥”的倔强:“我兄已婚,娘子尚在,岂可再娶?便是纳妾,妹亦不肯。”她顿了顿,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止不住得颤,“妹已起誓,妻为妻,妹为妹。若兄再言,妹则以死明志。”
那“死”字出口,像一把刀,插进两人心里。仕林望着她,望着这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忽然想起玲儿的话:“莲儿是个好姑娘。”是好姑娘,所以更不能辜负;是好姑娘,所以更不能将就。
“是我糊涂。”他低下头,婚书在烛火上化为灰烬,像一场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梦。
二人虽不曾婚约,也无媒妁,但莲儿一直相伴在侧,形影不离。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像极当年的小白;她在府衙后厨煎药,药香飘进前堂,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仕林批阅公文时,她便在旁研墨;仕林夜巡归来,她总温着一盏热茶。他们不谈婚嫁,不谈风月,只谈这临安城的百姓,谈这西湖畔的烟雨,谈那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直到嘉泰二年,莲儿病逝,享年六十岁。
那夜雪下得极大,像二十年前她出生时的那个夜晚。她躺在榻上,握着仕林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那笑容温婉,像一片雪花落进春泥,悄无声息,却烫得仕林浑身颤抖。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他将莲儿安葬在栖霞岭,四座坟茔并排,像四个沉默的句号。临走前,他在自己和玲儿的生圹前痛哭,那哭声被山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娘子之言,吾竟无一遵从——未娶莲儿、反入朝堂,如今莲儿仙逝,此愿再不能遂,呜呼哀哉!”
那“呜呼哀哉”四个字,他说了一辈子。在慈元殿中,在符离集后,在每一个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的瞬间。可他知道,他改不了的,是这“文曲星”的命,是这“许仕林”的劫,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自莲儿殁后,小白忧虑仕林年事已高,又无人照应。那日她在保安坊饮酒,望着柜前那盏搁了一夜的“忘忧”,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未免旁人猜疑,遂以孙女之名,入驻府衙,照顾仕林起居。
那“孙女”二字,她说得自然,却心如刀割。从“娘亲”到“姐姐”到“女儿”再到“孙女”,她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愈行愈远,愈变愈小,像一条被命运拨弄的河,被迫倒流回源头。
小青因兼顾保安坊生意,厨艺渐长,犹胜昔年嫂子手艺。她便以同宗侄孙女之名,每日亲烹饭食送于府衙——晨间一碗藕粉,午间一碟小菜,晚间一壶温酒。那酒是她亲手酿的“忘忧”,却从不劝仕林多喝,只在他失眠的夜里,隔着窗棂,轻轻搁在廊下。
“小姨,”仕林有时唤她,像儿时那样,“你的酒,能忘忧否?”
“不能。”她便笑,笑着笑着,泪便落下来,“不能。但能陪你,醉这一程。”
嘉定十五年,仕林卸任临安府尹的第十五个年头。
那日清明,他在栖霞岭祭奠完几位亲人,望着那四座坟茔,忽然一阵眩晕。小白慌忙扶住他,触到他枯瘦的手腕,那脉搏微弱,像风中残烛。他自知身体有亏,时日无多,故想在最后一点时光中,再尽一尽人子之责——去为父亲描红,去为亲者焚香,去为这“许仕林”三个字,画一个不算圆满的句读。
也兑现昔年慈元殿中,与父亲许仙的承诺。
第465章 人间清欢
春日温软的阳光洒在身上,像一匹被山泉漂净的金缎,无声地覆满这饱经沧桑的老人。柔和的春风拂过面颊,带着西湖水汽的润、柳絮纷飞的轻、还有远处青团摊的甜香——让这位在宦海沉浮四十余载的老人,再一次感受到人间的美好。那美好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这市井之间,在这“大尹”的呼唤里,在这满是污垢却热忱递来的双手中。
周围人虽早已不认得小白和小青——她们永远是二十岁的模样,像两朵被时光遗忘的花,开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春风里——却认得这位做了四十多年临安府尹的青天大老爷。那“认得”二字,是六十年来整肃吏治的口碑,是符离集败后仍心系民生的执念,是一个“非命之臣”在这人间烟火里,亲手挣来的、比“文曲星”更重的名。
“大尹!”
一名鱼贩忽然喊着仕林,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熙攘的街道上漾开涟漪。他手心手背,在满是污垢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像要把这三代人的感激都擦进这双手里。然后伸手握住仕林的臂弯——那臂弯已枯瘦如柴,却仍让他感到某种安定的力量,像当年在这涌金门外,这位大尹带着官兵护住他家船时一样。
“大尹,今日清明,晨间刚上来的鲜鱼,”他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这春日的静,“小人这里备了最新鲜的鱼脍,请大尹务必收下。”
“你倒是机警,”小青缓缓上前,青袖拂过案板,带起一阵鱼腥与春风混杂的气息,“清明寒食,备了鱼脍,倒省了生火。”她瞥了一眼案上的鱼肉,那目光像六十年前她审视药材时一样锐利,“大尹身体欠佳,这鱼——果真新鲜吗?”
“姑娘说笑,这些哪配得上大尹。”鱼贩憨笑,粗糙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忽然弯下腰,从案下竹篮里拎出一条活鱼——那鱼在空气中摆尾,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像一串碎玉,“此鱼自松江运河急运而来,仅数尾,价倍于秋时。如今时节不令,是难得之物,全杭州城只此一条,小人花了好价钱才得来的。”
他顿了顿,将鱼捧到仕林面前,那鱼鳃翕张,像某种无声的恳求:“今日巧遇大尹,便送于大尹,祝大尹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你倒是会说话。”小青接下鲈鱼,翻腮打量。果见其腮上一抹橘红,像谁不小心点上的胭脂,鲜活欲滴。她心中暗叹,这鱼确是上品,却更叹这鱼贩的用心——三代人的记忆,都系在这鱼鳃的一抹红里。
“多少钱,我算于你,”她将鱼递向身后,“我家大尹从不食民之膏。”
“使不得!使不得!”鱼贩连连摆手,围裙上的污垢在春光里格外显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真挚,“这不折煞小人,大尹能要下这鱼,便是小人的福分,岂能要钱?”
“那便要下吧。”仕林轻笑一声,在小白搀扶下走到摊前。他打量着眼前的市井鱼贩,那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映着四十年的风霜,“给这泼皮缠上,他可不肯罢休。”
鱼贩抬起头,咧开一口缺了牙的嘴,摸着头笑道:“大尹还记得小人,嘿嘿嘿。”
“记不得张贵,还记不得你阿翁张小乙?”仕林拄着拐,在小白搀扶下,绕到小青身前。那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暗号,“当年你阿翁没少给钱塘县惹祸,偷鸡摸狗一辈子,倒生了一双好儿女,得了你这么个懂事孙子。”
张贵低下头,手里摆弄着案板,憨笑道:“当年阿翁惹了官非,阿爹四下求人,全仗李捕头才得以脱身。后来阿翁洗心革面,带着阿爹经营鱼货,在涌金门外,又是大尹带着官兵护住了我们一家的生计。”他顿了顿,粗糙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像要把这四十年的感激都擦进这布里,“阿爹说了,大尹一家的恩情,张家一辈子也还不清。”
“就凭你还记得李捕头,这鱼不要也不成了。”仕林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张贵缺了牙的嘴上,忽然想起那年李公甫拍着他的肩说“仕林,为官之道我不懂,但只要当这杭州城的百姓,都是自家亲人,就是好官”。姐夫走了,莲儿走了,这“亲人”二字,却还在这一口“大尹”里,代代相传。
“可我虽曾为一方父母官,”他顿了顿,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却已乞了骸骨。如今大尹另有贤能,再当不得食人子民之事,但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倒不如——”
他转头,目光落在案角的鲂鱼上。那鱼不如鲈鱼名贵,却在这春日里正当肥美,像某种被忽略的、却更真实的美好。他伸出枯瘦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四腮鲈固然鲜美,却不得时令。而这鲂鱼,倒是正值肥美之时,你就替我给选上一条。”
那“时令”二字,他说得极重。不是不懂鲈鱼的好,是懂这张贵的难——松江急运,价倍于秋,这鱼背后是多少血汗,他比谁都清楚。他不能做那“食民之膏”的官,即便已乞骸骨,即便这天下早已换了人间。
张贵再不敢多言,从鱼筐里取出一条鲜活的鲂鱼,抽出稻绳系好。那动作麻利,像要把这三代人的感激都系进这绳结里:“大尹心系百姓,能用之,已是小人之福。愿大尹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仕林侧目朝小青点了点头。那目光交汇的刹那,六十年的默契便已流转——她懂他的意思,懂这“鲂鱼”背后的为官之道,懂这“乞骸骨”后仍不肯折腰的倔强。
小青心领神会,上前接下鱼。那鱼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某种托付,又像某种传承。她回到仕林身旁,冲着张贵道:“我替我家阿翁谢过张小哥。小哥是个厚道人,这鱼可不白吃你的——明日再送两筐鱼到保安坊,鱼钱一并算你。”
“多谢姑娘!”张贵赶忙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着仕林深深一礼,“多谢大尹。”
那“大尹”二字,他叫得自然,像这六十年从未改变。仕林望着他,望着这熙攘的街道,望着这涌金门外的春色,忽然感到某种释然——他在这人间留下了什么?不是“文曲星”的名,不是“江淮宣抚判官”的印,是这鱼贩的一声“大尹”,是这“张家一辈子也还不清”的感激,是这四十年来,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亲手垒起的、比庙堂更重的——人间。
“走吧,姑娘们。”他朗声一笑,在小青和小白搀扶下,转身离开。那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温软,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我们该家去了。”
三人正要往回走,周围的摊贩和百姓早都认出了仕林。那“大尹”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熙攘的街道上漾开层层涟漪——卖菜的妇人搁下了秤杆,蒸糕的汉子熄了灶火,就连那敲着梆子巡街的捕快,也驻足整了整衣襟。他们纷纷捧着鸡、鸭、鱼、蛋、菜,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阵春日的暖风,簇拥在这位老人周围。
“大尹长命百岁!”
“大尹福禄双全!”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乡谣,却带着最真挚的祈愿。他们一个劲儿地往三人怀里塞——塞一把带着晨露的荠菜,塞一兜还温热的鸡蛋,塞几只活蹦乱跳的河虾,那虾在篮中跳跃,溅起的水珠落在仕林的素衣上。
仕林勉强收下一二,其余皆一一谢绝。他望着眼前这些被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望着这些他曾守护了四十年的百姓,忽然想起符离集败后,他在城头对残兵说的话:“活着,才有来日。”如今他们都活着,都老了,都还记得他。
“舍下眷属微希,不堪多用,”他拱手,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只是躬身时脊背不复当年,“承蒙厚意,心领足矣。诸位且归,各理营生便是。”
第466章 谁寄东风
时至未正,日头微斜,三人才挤回了保安坊。
手里提着几缕菜花、几颗葱、半兜子蛋混着几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活蹦乱跳的虾——那虾是卖虾的老汉硬塞的,说“大尹当年替我追回被恶霸抢去的虾篓”,如今恶霸早化作尘土,这恩情却还在这一兜活物里,代代相传。身上、脚上、脸上,都沾着泥点子和菜叶子,好不狼狈。
三人相视一眼,一齐发笑。
那笑声在保安坊的匾额下回荡,像六十年前那个雨夜,小青醉倒在堂前说“这酒能忘忧否”时的笑,像四十年前仕林破获大案,在堂中设宴时的笑,像二十年前莲儿还在,在厨房煎药时探头出来的笑——只是如今,笑的人少了,笑里的泪却多了。
小白攥起袖口,替仕林擦去脸上的污渍。那袖口是素白的,像她的衣,像她的心,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从未染过尘埃。她的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剪修枝留下的薄茧,却温柔得像一片落叶,轻轻拂过他沟壑纵横的脸:“瞧你,也不知是谁摸了咱们府尹大人的虎须,这白胡子都快染黑了。”
“这倒无妨,”仕林朗声大笑,气息微喘,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顽皮,“年轻些,好多活几年。”他拄着拐杖,在堂中的老椅上坐下,那椅子是许仙生前常坐的,槐木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快弄些吃食,儿子怕要活活饿死了。”
一声“儿子”,他叫得自然,像这四十年从未改变。小白和小青相视一眼,那眼神里交换的,是六十年来无需言说的默契。
“好,我这就去。”小青轻笑了一声,提起地上的菜就要往厨房走。那动作麻利,像六十年前她在保安堂煎药时的模样,只是如今药炉换成了灶台,苦药汤换成了家常菜。
忽然,小青惊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小白闻声抬起头,望向小青。
小青转过身,提起手上的菜,似笑非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被命运捉弄后的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那鱼呢?鱼没了?”
小白和仕林相视一眼,“扑哧”一下笑出声,小白笑道:“想是方才人多,不知叫哪个小贼,从你身上给摸了去,哈哈哈。”
“这挨千刀的!”小青皱眉,越想越气,狠狠一跺脚。那脚跺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抗议,“光天化日,还真当这杭州城再没了捕头不成!鱼没吃上,还搭上了明日两筐!”她顿了顿,秀眉紧蹙,像两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仍有余温,“不行!我去找找!”
“行啦。”仕林拽住小青的袖口。他笑着说道,“许是落了,许是忘了,许这便是天意——不如今日斋戒,我也吃不得油腻。”
小青撅着嘴,叉着腰,秀眉紧蹙,仍像八十年前初来人间时的模样。她站在匾额下,那匾额是孝宗亲书的,“良臣辅弼”四个大字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又像某种固执的见证。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街道——那里人来人往,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戏中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她,永远是戏台下的看客,永远不能登台,永远不能谢幕。
“小青。”
小白从她身后绕了出来,素白的衣袂拂过青石门槛。她满上了一杯“忘忧”,递到小青面前——那酒液在杯中微漾,映着斜阳的金辉,像一泓被岁月反复漂洗的旧梦。
“不知人间几何,今昔是何年,”她轻轻开口,似话中有话,“该忘的事,还是忘了吧。”
春风拂过,带起小青一丝青发飘飘。那发仍是当年的青,仍是八十年前,在凤凰山头拔剑时的模样,从未改变。她接过酒杯,落寞垂首,望着杯中酒液微皱——那褶皱里映着她的眉眼,映着这人间第八十度的春光,映着某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她忽然想起昔年玄灵子在时,饮下的那一杯合卺酒;想起那日凤凰山头,夕阳西下,她带着那封“吾妻亲启”的诀别信回到青云观;想起他房中留下的那枚雷纹葫芦。她仰头饮下,酒液滚过喉间,像一把钝刀割开陈年旧痂——不是忘忧,是铭心。铭心刻骨,刻进这八十年的光阴里,刻进这每日限供一百斤、每日留下一盏的执念里。
“忘了,我早忘了……那酒的味道,”她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从唇角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沧桑,波光却是童稚,“我再也寻不到。”
或许是真忘了,也或许……是记不得了。
“酒没变,变的是人间。”
小白双手执杯,晃了晃杯中酒。那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清亮的痕,像谁未说完的誓言,又像谁早已干涸的泪。她横洒在面前——酒液渗入青石板缝,像某种无声的祭奠,又像某种固执的执念:倒掉,再斟满,再倒掉,再斟满,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是再找不到他们的人间。”
小白又斟满了一杯,仰脖饮下。清冽的酒液混着喉间的酸苦,一并吞下——那酸苦是八十年的等待,是五百年的寻找,是这“不死”之身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愈行愈远、愈变愈冷的心。她缓缓垂眸,那眸子里映着杯中残酒,像映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
“可我未死,身不灭,”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他还活在这世间的角落。五百年、一千年,我总会找到他。”
小青抬眸与小白相视一眼。
那目光交汇的刹那,六十年的默契便已流转——她懂她的意思,懂这“不死”是诅咒也是恩赐,懂这“寻找”是执念也是归宿。她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笑容像八十年前她在青城山上说“我陪你”时的模样,明知是错,却义无反顾。
“那我们一起去找,”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找到天荒地老,找到天涯海角,总会找到他。”
她们笑着,手中的酒杯却在微颤。
那微颤从指尖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共鸣——是八十年的等待在颤抖,是五百年的寻找在颤抖,是这“不死”之身终于在这人间烟火里,触到了另一具同样冰冷的、同样炽热的、同样被执念煎熬的——心。
泪水未落,可却满眼都是怀念。
那怀念里映着什么?映着太液池畔的笛声,映着雷峰塔下的烟尘,映着六十年前那个雨夜,她们在这保安堂中,一个煎药、一个温酒,守着两个嬉闹的孩童,以为这便是永恒。如今孩童已老,将去,而她们,仍是这模样,仍是这声音,仍是这——被时光遗忘的、开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花。
身后的仕林,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
他拄着拐杖起身,槐木杖头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二人身后,望着这一青一白的背影,摇了摇头,面露苦色。那苦色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苦涩是波光。
他轻叹道:“浮华人世,亦梦亦怜,烟雨江南,亦念亦牵。所候之人,远在天边,所寻之人,即在眼前。”
仕林低下头,望着身旁的青白二人,轻笑一声:“儿子饿了。”
青白二人双双搀起仕林身旁,小白抹干眼底的泪,挽着他的臂弯。那臂弯已枯瘦如柴,却仍让她感到某种安定的力量:“好好好,娘这就和小青去做饭。”
“老馋猫。”小青眉眼弯弯,嬉笑着点了点仕林的手背。那动作轻佻,像六十年前她逗弄那个偷喝她酒的少年,只是如今这手背却已布满褐色的斑,“等着,一会儿就好。”
青白二人正欲起身,却被仕林一双苍老的手按住。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泛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他望着远处的街道,望着那街口叫卖糖葫芦的老人——那老人还是老人,只是换了张脸,仍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手里的糖葫芦,仍是那样鲜红,一切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人间仍是那个人间。
他将二人的手合在一处。
一青一白,一温一凉,像两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他的掌心贴上她们的手背,温度交融——一枯,一润,一永青,像三代人被岁月揉碎却又重新拼起的、残缺却完整的——家。
“甲子重经故巷中,苔痕侵履齿,认前踪。
垂髫竹马已成翁,凝眸处,日色冷梧桐。
霭锁千峰,双娥烟雨外,碧云重。
北邙尘起蔽霜鸿,春台讯,谁与寄东风?”
三人凝望着远处。
各自心中都怀着自己的执念——小白等许仙,小青等玄灵子,仕林等玲儿。六十年来没有一丝的改变,像三株被命运移栽的草木,根须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越扎越深,越深越疼。
虽是街影未改,执念依旧,终是物是人非,人比黄花瘦。
小白回望仕林,心酸苦楚难表。她望着他佝偻的背,望着他花白的发,望着他眼底那汪与许仙如出一辙的、却已被岁月磨得浑浊的——湖。
她不知明天会如何,更不知今天和仕林,哪个会先一步离开。
她是不死之身,身不灭,魂不散,注定要在这人间八十年、八百年的光阴里,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看着亲人老去,看着亲人离去,看着这满山的坟茔,从四座变成五座,从五座变成——无数座。
而仕林,是这无数座坟茔前,最后一个、她还能唤作“儿子”的——人。
春风拂过,吹动三人的衣袂。一青一白一素,像三朵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在这保安坊的匾额下,在这“良臣辅弼”的御笔旁,在这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里——
守着各自的执念,
等着各自的归人,
却不知这等待的尽头,是重逢,
还是——永远沉默的坟。
第467章 病危速归
又是一年仲夏。
西湖的荷花正开到极盛,一朵朵擎在绿涛之上,像无数只手,托着烈日,托着这人间最盛的暑气。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从柳梢头罩到涌金门,连风都是烫的——裹着水汽、荷香,还有远处糖炒栗子的焦甜,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蜃气,像谁的眼泪,被这酷暑蒸干了,又凝成幻景。
小青早早地去了保安坊。
今日是店庆。自绍兴七年,许仙和小白初开保安堂算起,已是第八十五个年头。八十又五,像一个人走到了耄耋,像一棵树轮满了沧桑,像一段故事,讲到了最热闹处,却不知结局是圆是缺——是团圆的“圆”,还是残缺的“缺”?
店里店外,一派繁华。
“良臣辅弼”的匾额高悬堂上,孝宗御笔在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嘲讽这“良臣”二字,原是给许仕林的,他却只做了一方府尹;又像某种固执的见证——见证这八十五年的兴衰,见证这匾额背后,一个“非命之臣”的执念与孤独。
朝堂的官员来了,带着贺礼与算计,想沾一沾“老府尹”的余晖;城中的富户来了,带着金银与谄媚,想沾一沾“状元第”的喜气;赶考的学子来了,带着笔墨与憧憬,想沾一沾这八十五年的文运——他们络绎不绝,像一群嗅到花香的蜂,却不知这花的根,早已枯了半边。
门前舞龙舞狮,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一时无两。那龙舞得矫健,像要腾空而起;那狮跳得欢快,像要扑向云端;那锣鼓敲得震天,像要把这八十年的寂寞都敲碎在这喧嚣里。
小青站在阶前,青衣猎猎。
她望着这满眼的繁华,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仿佛又看见六十年前,那个在丰乐楼设宴的姐夫;又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在府衙断案的仕林;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病榻上摇摇欲坠的莲儿。
她忽然笑了。难得地,在门前摆开了流水席,命人抬出两大坛“忘忧”。那酒坛是她亲手封的泥、上的釉,每一笔都藏着六十年的等待——每日限供一百斤,每日留下一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讨酒的人。
“今日的不限,诸公畅饮!”
声音清亮,像碎玉投壶,在嘈杂里辟出一方清净。可若细听,便能辨出一丝颤——是八十五年积攒的疲惫,是“忘忧”二字从来醉不了酿酒人的清醒,是这“不限”二字,像某种绝望的慷慨,像某种最后的散尽。
嬉笑声,庆贺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乡谣,带着最虚妄的欢愉。酒液倾入粗瓷碗,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未说完的誓言,又像谁早已干涸的泪。
像是这百年间,保安坊门前最热闹的一回——热闹得像一场梦,像六十年前那个元宵夜,她在船头看见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却触手不及。
“小青姑娘——!”
忽然,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喧嚣。一个小厮举着一封素笺,急匆匆冲进人群——那素笺是素白的,像丧幡,像挽联,像这人间最干净也最沉重的颜色。
他跑得极快,像被什么追赶着。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像谁的心,被这夏日骄阳烤得发焦。
小青停下寒暄。
她正与一位富商碰杯,酒杯悬在半空。忽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是来自这暑热,是来自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某种她终于要面对的真相。
冷汗漫上脊背,从颈后滑入衣襟。手中酒壶“咣当”坠地,素白瓷片碎了一地——那碎片溅起,像四十年前符离集的断戟,像二十年前莲儿的药碗,像某种再也拼不起来的过往。
她不等收拾碎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步伐凌乱,截下小厮,夺过素笺——那素笺在她手中颤抖,像一片将落的叶,像一声将断的呼吸。
未等拆开,她颤声问道,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何处……何处送的?”
“家里……家里……白姑娘说……”小厮撑着双膝,喘息如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人心肝,“白姑娘说……许老相公他……”
小青闻声,瞳孔骤缩。
脊背发凉——那凉不是恐惧,是认命。是八十五年来,她看着仕林从啼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着他一点点佝偻、老去,老成如今这般风烛残年的模样,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认命。
她双手颤抖,艰难展开素笺。那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道符咒,像二十年前看着莲儿病逝时的恐惧——却都比不上,这一瞬的绝望。
冰冷的字眼映入眼底。
未等小厮答完,她已冲出人群。
快得像一道青虹,像六十年前她在西湖水面上掠过的身影。素笺从她指间滑落,随风飘起,悠悠落下——
落在八十五年积攒的尘埃里;落在舞龙的脚下,落在舞狮的身旁,落在“良臣辅弼”的匾额阴影里;落在那两大坛“忘忧”之间,坛中酒液晃荡,像谁终于等到的——结局。
素笺飘转,反面朝上。
四个墨字,力透纸背:
病危速归
许家老宅,还是百年前的规制。
一堂两厢、三间横屋,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漂浮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仲夏里。斑驳的墙头映着岁月的痕迹——那痕迹是许仙生前砌的砖缝,是小白亲手抹的泥灰,是这百年间风霜雨雪、人来人走,却从未改变的——家的形状。
墙角的药架上,还留着许仙晒药的竹筐。近百年无人触动,断梗枯槎,仅凭几根枯枝撑着,摇摇欲坠——像某个即将散架的执念,像某段即将落幕的过往。
而墙边的芍药,却开得比百年前更盛。粉白的花瓣托着金黄的花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人去了,花还在;花谢了,还会开;可有些人,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仲夏的日光洒进院落,祥和如常。只是今日的炊烟未升。那烟囱是冷的,像谁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浸得冰凉。东厢房里传来小白的呼喊,像一把钝刀割开百年的静,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缓缓溢出。
“仕林,仕林。”
小白半坐床头,轻声唤着她在人世间最后的羁绊。那羁绊是什么?是她一手养大的婴孩,是她看着成才的少年,是她守着老去的儿子。
她躬身抚着仕林微凉的额头,那皱纹像沟壑,像山峦,像这八十四年风霜刻下的年轮。
泪水洇出深色的痕,像谁的心,被这夏日骄阳烤得发焦。
“别丢下娘,别丢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又重得像一座山——雷峰塔未倒时的山,太液池未枯时的山,她守了八十四年的山。
第468章 残烛归尘
仕林唇色惨白,躺在儿时的床榻上。
那槐木床架是许仙亲手打的,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像一段被包浆的旧情。他双唇微颤,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小……小……”
“你说什么?”小白紧握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像一片被风托着的枯叶。她躬身附耳,贴近他唇边。
仕林闭着眼,气若游丝:“回来了……吗?”
那“回来”二字,他说得极重。是问小青?还是问玲儿?是等这人间最后的告别,还是等那六十年前北去的——归人?
“就回来了。”小白泪如荷叶清露,双手颤抖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得像一片云,像随时会飘散的魂。
“仕林,你要……”她忽然顿住,捂着嘴强忍着泪,却如何也忍不住。那泪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被她生生逼退,又汹涌而出:“你要撑住……”
仕林微不可察地点了两下头,像六十年前历阳城头说“不退”时的模样。缓缓睁眼,望进小白哭红的双眼——那双眼仍是当年的清,像西湖的水,像六十年前雷峰塔下拔剑时的模样,从未改变。
他想擦她的泪,手却再抬不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着,向下,向下,向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用尽气力,他只轻唤一声:“娘。”
那“娘”字出口,小白浑身一颤,俯在床头,用目光丈量这八十四年的骨肉——每一道细纹,每一寸肌肤,都像在刻录光阴,都像在告别温度。
“娘在。”她低声道,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你想说什么,娘都听着。”
“对不起……”
仕林的眸子一动未动,紧紧望着他的母亲——那个他生来就注定要拯救的母亲。那双眸里映着什么?映着雷峰塔的倒,映着太液池的枯,映着“救母”二字他刻进骨血、却从未说出口的——执念。
“儿子……不能再陪娘了……”
“说什么胡话。”小白一边笑,一边哭,泪痕里漾开的笑容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沧桑,波光却是童稚。
她想起他幼时啼哭,她哄他说“娘在”;想起他少时中举,她笑他说“我儿成才”;想起他老时佝偻,她扶他说“慢些走”——如今,她却要说“别走”,却知道,这“别”字,再也——留不住。
“娘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才,看着你老去,”她顿了顿,泪珠砸在他手背上,“娘已心满意足了。”
仕林闭眼,微微点头,喉结滚动,带出一丝泪。那泪从眼角滑下,像六十年前慈元殿望着玲儿北去时的泪,像四十年前符离集败后独坐一夜时的泪,像二十年前莲儿墓前痛哭时的泪——只是如今,这泪是为自己而流,为这“不能再陪”的遗憾。
“儿子……要先走一步了。”
“不会的,不会的。”小白猛摇着头,将仕林的手贴在自己颊边。那手粗粝,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温柔得像六十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手指时的温度。
泪水如潮,打湿了他的手背,像某种无声的浸润,像某种永远的告别。
“我儿长命百岁……你会长命百岁……”
像一个说了六十年的谎,像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
仕林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皱纹是涟漪,笑意却是释然。
“娘出了雷峰塔,”他望向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那花正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可终究还是困在人间。如今……娘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
“不是!不是……”小白头摇得更烈,泪珠摔在墙角,一滴又一滴,像抗议,像被戳中软肋。
她这才发觉——原来“救母”二字,仕林从来就没有放下。不是她救了他,是他用这一生,把她从“妖”的诅咒里,渡成了“娘”的——圆满。
“你是我儿,是娘身上的肉,”她泣不成声,“不是你困住的娘,是娘……真的想留下……”
“娘明白,儿子也懂。”仕林转过头,泪水滑下,那泪里映着断桥的烟雨,映着雷峰的月色,映着那个眉心一点朱砂、却永远等不到的身影。
“仙也好、妖也罢,人间行走是修行,离开世俗方为解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看见那一青一白的身影,像两朵并蒂的莲,
“儿子走后,娘和小姨在人间的修行……也就圆满了。”
“别说了……”小白几乎泣不成声。她这才发觉,原来“圆满”二字,是这世上最残忍的——祝福。她不要圆满,她要这残缺,要这遗憾,要这“救母”的执念,永远永远,不要结束。
“不……”仕林淌着泪,咳了两声。那两声让小白肝肠寸断——她想起他幼时咳嗽,她煎药哄他;想起他少时咳血,她守了他三天三夜;如今,她却只能听着,只能看着,只能等着。
“让儿子说完,”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一手养大、却终究留不住的母亲,“再不说,便再没机会了。”
小白不再打断,静静听着。听着他最后的关切,既心暖,又于心不忍——心暖的是,这关切里有她,有这“娘”字,有这六十年来从未改变的羁绊;不忍的是,这关切是告别,是诀别,是这“再没机会”的永远。
“仕林!”
恰在此时,小青疾趋而归,破门而入。那门扉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百年老宅里回荡。当她瞧见卧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仕林时,猛的趴到床头。
泪水不知何时,已浸润了她的双眸。那泪一波一波涌上来,被她生生逼退,又汹涌而出:“这是怎么了?晨起还好好的,怎么……怎么会这样……”
仕林胸腔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顺了顺气后,他同样握起小青的手,将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青一白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终于汇入了同一个终点。
“来了就好……”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有些话,我便一并交代了。”
小青正欲开口,却被小白拦下。不是阻止,是成全,是“让他说”的默契,是“再不说便没机会”的恐惧。
“让他说……”小白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像一声未完的叹息,“他……让他……说……”
话至尾声,她已泣不成声,捂着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小青也不再言语,忍不住泪,却强忍着身体的抖动,细细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生怕错过最后一声。
第469章 临终托付
仕林舒了口气,望着屋顶儿时攀爬过的房梁。那房梁是许仙亲手架的,槐木已被岁月蛀空,却仍撑着这百年老宅的天。一生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琼林宴上的少年,历阳城头的血战,慈元殿中的离合,符离集败后的独坐,莲儿病逝时的痛哭,还有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我死之后,娘亲与小姨之安危,仕林实无所惧。”他悠悠开口,气息急促,“盖双姝乃千年蛇妖,神通自在,纵欲忧心,亦属枉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那手一温一凉,像两条被命运拨弄的河:“吾所唯惧者,惟恐娘与小姨受人间委屈、遭世态轻辱。人间纵有温凉情分,却无长治久安之地。金也好,蒙也罢,终有一日,铁骑必破杭城。”
又是两声闷声咳嗽,小白想去端水,却被仕林摇着头拉住。
“仕林居官一世,牧守一方黎庶,未尝朘削民膏,”他望着屋顶,那目光穿透了百年的尘埃,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然亦未能廓清吏治、留得清平,徒贪仕进之利、苟禄而已。”
那“苟禄”二字出口,他落泪了,是自责,也是释然。是四十年后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枷锁。
“宦海浮沉四十余载,目睹贪吏蠹国,侵吞钱粮甲械,中饱私囊,终罹极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吾初惑之:彼辈何甘冒枭首之诛,弃家国大义,而蹈贪墨之途?后乃彻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其所贪者,非独一时逸乐、金银虚华也,实看破世态炎凉、人心险诈,所求者,乱世之苟安,子孙立命之根基耳。”
“当其未居高位之时,多曾嫉恶如仇、两袖清风,以苍生为念;及至登庙堂、居要津,脚下不复芸芸黔首,唯系一己前程,昔日誓愿,尽作浮生幻梦。”他的声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映着四十年的宦海沉浮,“及此辈败落伏法,台下之人诟骂唾斥,掷石相辱,究其心,非责其蔑法当诛,实怨自身命途乖舛、不得高位耳。”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却是苍凉:“若使彼啐唾掷石之辈一朝居上,亦必复蹈其辙,与前者无二。世道本相食之局,安得几多人间善美?人心藏祸,险不可测。”
他望向小白,望着这个将他一手养大、养老,却终究守不住的母亲:“母纵寿延千载,亦难敌奸邪叵测之心。万勿再入凡尘,可与小姨远避尘嚣,离人间烽烟,自此——毋归。”
小白和小青闻言,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仕林向命运的低头,是四十年宦海沉浮后的妥协,是这“文曲星”的名终于卸下后、露出的本来面目。二人沉默,屋子里静极了,唯留下仕林虚浮的喘息声,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
“吾尝自问: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若能易此吃人之乱世,纵抛头颅、洒热血,吾亦万死不辞。可待到终知世事不可转,连己身亦无从救赎,便唯有遁逃避世,自甘沉沦罢了。”
仕林目光移向二人身后,微微抬起手,指着远处。那手枯瘦如柴,指节泛白,像要攥住什么正在流逝的光:“灶侧有暗格,内藏吾毕生隐忍所积、不敢示人之物。二十载前,吾已预筹一切,格中钱粮田产,足保娘亲与小姨万世无虞、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上:“吾已更易你二人名籍,自杭州户籍中削去。自今而后,你二人非吾亲眷,唯做你等自身,自在——独活。”
那“独活”二字,是祝福,是诅咒,是这“不死之身”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终于要面对的真正孤独。
“吾乃将死之人,身前功名,视如草芥;身后骂名,更不在意。”他望着小白,望着这个他唤了六十年“娘亲”、如今却要“非吾亲眷”的人,泪缓缓滑落,“娘亲但收好此物,与小姨安稳度日,善全——此生便好。”
“仕林!”小白呜咽出声,身体再抑制不住抖动,“娘不要这些,娘只要——你。”
仕林摇了摇头,泪缓缓滑落,像六十年前他在慈元殿中,望着玲儿北去时的泪:“时也命也,儿不怨天、不尤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那手一青一白一枯,像三朵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此乃儿毕生遗愿,望母亲——万勿推却。”
说罢,仕林忽然像有了精神。撑着床榻起身。小青连忙上前搀扶,让他靠在床背上。小白拿起棉枕,塞进仕林的后背——那棉枕是许仙生前常枕的,槐木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像一段被岁月包浆的旧情。
仕林半靠着,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像六十年前那个在西湖畔等雨的少年,像四十年前那个在临安府尹任上意气风发的青天,像二十年前那个在莲儿墓前痛哭的兄长:“灶侧暗格之中,藏城外良田十顷之地契,又有城郊三进九明堂大宅一所,足供娘亲与小姨安身立命。天下无论何时,有田有宅,方得立身之本,儿亦就此心安。”
“另有纹银十万两之钞引,寄存于城中沈家交引铺。”他的声音忽然亮了,“儿殁后,劳娘亲亲往支取,惟取金银实货,切勿收会子虚钞。只言奉临安府许仕林之命取兑,彼辈必不敢刁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白与小青交握的手上,那手一温一凉,像两条被命运拨弄的河:“兑取之后,寻一僻静隐秘之处妥为藏匿,不争一时之安,而谋万世之存。他日纵田地被夺,凭此资财,犹可东山再起。”
他望着小白,说出最后的托附,话里是为她们,为这“不死”之身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最后的牵挂。
“如此筹谋,儿已竭尽所能,庶无愧于先父九泉,亦不负昔日临诀之誓。”仕林忽然垂眸,声音低了半度,“只尚有一事——”
仕林笑意更浓,微微颤抖的掌心伸入怀中,取出一封信。上裹着一层发白的绢纱,绣着红豆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那结是玲儿亲手打的,六十年前在那个血色的黄昏,她说“相公,等我”。
仕林掌心抚过那粒红豆,又摩挲着同心结。那动作温柔,像六十年前他抚过她眉心的朱砂,像四十年前他在梦中唤她的名字,像二十年前他在生圹前痛哭时的执念。
那封信取出时,小白和小青同时一颤,望着那封信,望着那粒红豆,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那是六十年前被命运碾碎的、却仍在某个角落倔强燃烧的生息。
“我今唯一牵肠者,玲儿也。妻居北地,吾羁江南,相隔万里,遥遥相望,倏忽——六十载矣。”他的声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映着六十年的风霜,“今吾将死,胸中郁结难平,故将六十载相思、牵挂、感念、衷肠,尽书于此笺。”
他望向小白,目光里带着恳求:“敢求母亲亲赴汴梁,一探故国旧土,二见吾妻。探其生计安否、身健体泰与否;昔年那支旧桃木簪,尚在其鬓否?可有子嗣,子嗣孝否、肖其容否?”
他顿了顿,将那封信郑重地放在小白掌心,那掌心温热,像六十年前她抱着那个啼哭的婴孩时的——温度:“乞母亲亲手将此信付与她,令她知晓,吾六十载未尝一日放下。亦代吾忏悔,吾夙违临别之诫,投军从戎,后复仕进。既不得缔姻于莲儿,亦莫能救吾妻,此生终是负她。”
“亦告知吾妻,”他的声音忽然亮了,眼神中重新燃起火光,“此方绢帕,吾随身携持六十载,睹物思人,片刻未离。今吾既去,物归原主,只道吾于九泉之下静候,待她他日再将此帕——赠予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上,那花正艳,像某种无声的——期盼:“待她亦归尘土,万望母亲将她遗骨迎归栖霞岭,与吾合葬一处。吾便——死而无憾,目可瞑矣。”
小白和小青泪眼婆娑,静静听着仕林最后的嘱托。她们都没有推辞,更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仕林,是她们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位亲人,吐露最后的心声。暗格里的田产庄园,她们并不在意;交引铺里的金银细软,她们更是如粪土;甚至仕林说的是什么,低哑的嗓音混着哭声,她们也听得不真切,她们唯一在意的,是他还在说,他还活着,活着便尚有归途。
直到最后一息后的沉寂。
第470章 回光返照
仕林缓缓合上双眸,像一扇门,彻底关上了通往人间的门。
“仕林?仕林?儿子!”小白撕心裂肺的呼喊,她俯在仕林身上,一抽又一抽,不忍相信,更不敢相信。从此人间最后的牵挂,便如此——撒手人寰。
小青睁睁着望着仕林,眼前越来越模糊。泪水挂满在她眼上、颊上、颌下,千年的道行,也抑不住此刻的抖。
“咳咳……”
就在青白两人,痛哭流涕时,两声咳嗽,又燃起一丝希望。小白下意识止啼,感受到仕林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猛然抬头,捧起他枯瘦的脸——那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仕林!你没事?你还活着?”她喜极而泣,“真的……太好了……”
“臭小子!”沉默的小青也破涕为笑,长舒一口气后,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抬手欲打,却又停在半空未落,“你要把我们都吓死吗?”
仕林嘴角微微翘起,红光焕发,像是起死回生,不复方才消颓之象。他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洪亮——那洪亮像六十年前他在琼林宴上,唱那阕《西江月》时的模样,像四十年前他在临安府尹任上,宣判贪官时的模样,像二十年前他在莲儿墓前,痛哭后忽然笑了的模样。
“儿子去了趟阎王殿,阎王却不收我,哈哈哈——”
听着仕林洪亮的嗓音,青白互视一眼,皆忍不住偷笑。窃喜阎王粗陋,放回了仕林;笑苍天有情,叫她们失而复得。
仕林望着二人,笑容也愈浓。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饿了,想吃——桂花糕。”
“好!好!”小白止不住的笑,双眸盯着仕林,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光阴,一刻不落地刻进眼里。她捋平他肩头的褶皱,那动作温柔,像八十四年前她抱着那个啼哭的婴孩时的模样,“知道饿了,便是好了。经此一遭,是该好好补补,娘这就给你去做。”
“姐姐不急!”小青一下俯在床头,尚挂着泪珠的睫羽微微一颤,眉眼弯弯,“今日是保安坊店庆,准备了一筐子桂花糕,还有定胜糕、有桂花糖藕,定叫你吃个够。”
“不够不够!”小白喜笑颜开,坐在床头摆着手指算着,“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红烧圆蹄!不不不!大病初愈,当清淡些,老鸭汤、清蒸鱼,当归补气血,再来个当归参鸡汤!小青!”
“好好好~”小青看着小白难得一见的欢快,也不禁一笑,“都依姐姐的。”
小青正欲起身,却又被仕林拽住袖口。
“怎么了?”小青回眸问道,睫羽上的泪珠轻颤,“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小姨这就去做。”
仕林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小姨,这么多年,你日等夜等,可终无结果,我们都该认下这命……”
他顿了顿,松开了掌心:“别怨——道长伯伯。”
小青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倏然仰头高亢:“提他做什么,那臭道士,我早把他忘了!”
话音未落,她转过身,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我本就不信命,”她声音渐弱,像一声未完的叹息,“我只是习惯了如今的生活。见或者不见,皆是日日一碗酒;来或者不来——”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那花正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值守一生。”
仕林轻轻摇了摇头,正如那日在灵虚幻境中玄灵子的那般——无奈。执念至深,非片言可破。一人“值守一生”,另一人“唯死方休”,如今休者已矣,守者注定要困其一生。
小白起身,离开床塌,走到小青身后。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快去吧,把桂花糕带来,拿一壶,我——陪着你。”
小青应了一声,正要离开时,忽闻床上的仕林悠悠开口,一曲《满江红》的歌唱传来——
“文曲虚名,生来缚,此身谁属?
横戈处,金戈铁马,敢拦胡虏。
舌战龙庭惊北主,北伐残旌悲兵覆。
叹黎元、粮秣系孤忠,空凝目。”
悠扬的词从仕林口中唱出,小白和小青倏然转头,她们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他。可一股寒意忽然又涌上心头。身体不由自主的靠向仕林,像两株被命运吹散却又聚拢的花,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终于汇入了同一个终点。
“甲子别,参商阻。
今一去,寻卿路。”
仕林接着唱道,声音由强转弱。那弱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
“纵幽冥万里,此心不负。
琼林初遇诗羞黛,江湄策马倾樽素。
忆红堂、三生定鸳盟,旧时容。
抛朝事,释尘枷;挽长弓,随卿赴……”
一曲唱罢,双眸缓缓合上,面带微笑。
“咚”一声闷响,掌心垂落,砸在床榻上。歌声戛然而止,犹如灯灭,消散在这生他养他的许氏老宅之中。
望着眼前仍笑意浮面的仕林,脸上一点点消退的血色,青白二人心中一沉——他去了。
如此的仓促,如此的猝不及防,如此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狠心。
这一刻,天地失声。
人间最后一缕牵挂,便这样,悄然离去;便这样,意外的随风消逝。桂花糕未取,佳肴未烹,不是遗憾,是命中注定——是这“文曲星”的名,终于在这《满江红》的绝唱里,完成了最后的燃烧。
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等待,终于在这“寻卿路”的吟唱中,找到了最后的——归途。
是这“唯死方休”的执念,终于在这“随卿赴”的誓言里,得到了最后的——圆满。
仲夏端阳,西湖水暖。龙舟竞渡,画舫游湖,十里荷花正开到极盛。 桨声欸乃,鼓点如雷,彩旗在烈日下翻飞如焰。游人如织,或倚桥栏,或踞柳岸,或赁舟入藕花深处——笑谈声、丝竹声、叫卖菖蒲艾草的吆喝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白堤罩到苏堤,从断桥上罩到栖霞岭。
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端阳,还如往年般热闹。
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仿佛那个在保安坊等了八十五年的人,那个在临安府牧守四十载的人,那个在栖霞岭上预备了六十年生圹的人——从未离去。
而栖霞岭上,非清明时节,山间寥寥。
那棵柏树依旧挺拔,苍枝蔽日,如盖如亭,只是如盖的枝桠下,那座生圹已掩土封石,遂为幽墓。新培的黄土还泛着潮气,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像一声未完的叹息。
小白俯下身子,半跪在坟前。她望着那朱红的“许公 讳仕林 寿域”七字,亲手以指为笔,将“寿域”二字改为“之墓”,再一字字描黑。
一笔一落泪,一字一恸哭。
墨汁混着泪水,渗入青石纹路,像某种永远的浸润,像某种无法挽回的告别。
最后,她退后一步,望着左侧那六个朱红大字——“妻 陈铃儿 寿域”。
孤零零落在一排四座坟茔上,像一句未完的誓言,像一声未至的回应。也预示着这世间记得她们的人,只剩下一个不知生死的玲儿。
小青点上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柏树荫下缭绕不散。
她躬身插在仕林坟前,搀起小白问道:“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白转身,微风带起她雪白的裙摆,像一朵被命运吹散的云,像一片被岁月漂白的花瓣。她沉声道,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去金国,去汴梁。”
“汴梁?”小青低语喃喃。她心中早有不解,这疑问在喉间转了八十五年,终于出口:“妹妹早想问一句,仕林应知,淮北有结界,如何得过?”
小白莞尔一笑,那笑透着一丝苦涩:“‘人间无憾,甲子成说’,仕林早已参透……”
她回眸,望向仕林的坟茔,那目光穿透了黄土,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昔日坊主曾有谶语,如今红尘再去牵念,甲子之期已过,该了去仕林最后一桩夙愿,去见见这人间——最后记得我们的人。”
小青噤声。
原来坊主昔日之言,早已料到了今天;
原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原来开始时便已写定了结局——
那“文曲星”的命,那“救母”的执念,那“唯系民生”的妥协,那“寻卿路”的圆满,都是这“甲子”二字里,一笔一划写定的。
二人望向山脚下。西湖水微波粼粼,还是如她们初来时的模样——
烟雨蒙蒙,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断桥横卧,像一道未完的眉;
吴峰静默,像一声未落的钟。
荷叶接天,荷花映日,偶有白鹭惊起,掠过水面,又隐入芦花深处。
如诗,如画,如一场做了五百年的梦。
只是这梦里,多了四座坟茔。
只是这心头,多了几份牵挂——
一份是仕林,一份是玲儿,一份是这“人间记得”的、最后的温度。
第471章 人间两重
九月流金,霜轻露淡。木叶微黄,雁阵南翔,北国大地的秋总比江南水乡来得更早些。举目望去,风清云淡,金风拂巷,菊蕊初黄,一派萧瑟中竟也藏着几分矜贵的从容。
自蒙古铁骑踏破金国中都,金宣宗仓皇南渡,将帝都迁至汴梁,至今已历八载春秋。北方的烽烟并未消弭,只是被一道朱红宫墙、十里繁华街市,巧妙地隔绝在世人耳目之外。
汴梁城内,依旧歌舞升平。
权贵府邸中,琥珀光流转于玛瑙杯,丝竹声彻夜不绝;勾栏瓦舍里,歌姬舞袖翩跹,一曲《后庭花》唱罢,满座衣冠尽欢。高官富商们忙于买珠玉、置宅院、斗鸡走狗,仿佛这盛世从未有过尽头。酒旗招摇处,醉生梦死者摩肩接踵,将亡国将至的阴霾,尽数溺死在琥珀浓的温柔乡里。
而高墙之外,却是另一番人间。
升斗小民与杂兵小吏,在飞涨的粮价里数着铜板过活;朝廷府库空虚,无粮可赈,无钱可济,只得紧闭城门以自保。百万流民如潮水般涌向这座“南都”,却被铁甲寒枪挡在瓮城之下,进退维谷。城外饿殍遍野,露宿荒野者枕藉而眠;易子而食的惨状,于残阳下时有发生,人伦底线碎作满地齑粉。村落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生棘,连树皮草根都被饥民扒了个精光,裸露出大地苍白的骨。
这不是盛世升平。
这是掩耳盗铃的末世狂欢,是醉生梦死的回光返照。满城权贵皆知大厦将倾,却偏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仿佛多饮一杯,便能将亡国的钟声,再推迟一夜;仿佛多置一宅,便能在这倾覆的棋局里,为自己多争得一枚筹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五百年前的杜子美若见此景,怕也要掷笔长叹:这汴梁城的秋,竟比安史之乱的长安,更要讽刺三分。
有赖于昔年完颜亮南侵前的穷奢修缮,即便六十载光阴流转,汴梁宫阙依旧巍峨壮丽,富丽堂皇。琉璃瓦映着秋日残阳,比昔年大宋故都的含蓄内敛,更多三分骄奢的张狂——却莫名透着一种等待被焚毁的、纸糊般的脆弱。
小白与小青料理完仕林后事,便动身北上。六十年来她们敛尽神通,随仕林过了一甲子凡人生活,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如今纵身御风,竟连最基础的腾云之术都显出滞涩——法力如久置的琴弦,松了,也锈了。
当穿过那道困了她们六十年的淮北结界时,她们本以为会雀跃,会如释重负。可唇角刚要扬起,便僵在半空。原来“无憾”二字,是至亲骨血换的;原来“破界”的代价,是再无归处。结界碎裂的声响,像极了仕林临终前那声未完的叹息。
她们一路北飞,一路俯瞰。
这里没有西子湖的烟波画船,没有杭州城的灯火万家,更没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苟且安乐。映入眼帘的,是易子而食的集市,是饿殍枕藉的官道,是母亲割股疗亲、却终与幼子同毙于茅屋的惨状。她们的心在云端颤抖,终于读懂仕林临终的嘱托——那些田产、那些钱粮、那些“遗臭万年”也要留下的后路,从来不是杞人忧天。原来一场横跨近百年的“救母”,从不是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的神话,而是生生世世在泥泞人间,为所爱之人挣一寸立足之地。
她们御风而行,秋气凛冽如刀。风是凉的,泪是烫的,在脸上交错成冰。仕林心心念念的故国旧都,他六十年望穿秋水的结发妻子,仿佛就在云下。可她们一路无言,寂静得发凉——原来这世道,从来不如痴人所愿。
汴梁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垣广袤,较杭州城大上数倍,气象悬殊。朱雀门内,依旧是雕梁画栋,舞榭歌台,繁华竟比杭州城更盛三分;可再看城外,却是赤地千里,饥民如潮。百姓在城门外排起不见首尾的长龙,等待的不过是一瓢施粥、半块麸饼。而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像一道生死鸿沟——门内是盛世幻象,门外是人间炼狱,半步之遥,已是两重天地。
“这就是……汴梁?”
小青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她曾无数次听仕林描述这座城的盛世风流:州桥夜市、相国霜钟、金明池的龙舟竞渡……可真正见到时,才知那繁华不过是浮生一梦,是溺亡前的最后一口浊气。
小白颔首,望着城下蠕动的人潮,又缓缓摇头:“这才是人间。”
“人间?”小青苦笑,立于云端俯瞰这割裂的城池,“天无情,地无义,天地之间……原是无情无义。”
“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她倏然抬眸,眼底泛起水光,“身上不还有些银两?散给他们罢!”
“那无济于事。”小白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向城下,“他们要的不是金银绢帛,是一口活命的粮,是一个太平的年景——这些你给不了,我给不了,我们都给不了。”
小青噤声。
自来人间,她始终不懂:为何要寒窗苦读求功名,为何要在官场泥淖里辗转腾挪,为何仕林要硬生生磨去一身少年意气,将赤子之心裹进层层算计与身不由己。她本是无拘无束的妖,爱恨直白,善恶分明,何曾懂这人间最荒唐的权衡——明明心向清明,偏要困于浊流;明明所求不过公道,却步步踏在荆棘之上。
此刻她懂了。
仕林四十年府尹,总把百姓挂在嘴边。原来那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一条条鲜活性命;原来“许青天”三字,不是说他明察秋毫,而是那一粒米、一瓢粥,便是苍天的颜色。
她终于懂了这人间:不是非黑即白,是无数灰度的挣扎;不是快意恩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笨拙的温柔。
姐妹二人沉吟片刻,秋风卷着枯叶在云端打转。小白轻叹一声,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可偌大的汴梁城,偌大的金国皇宫,如何进得去?又如何……大海捞针?”
“这有何难?”
小青抬手抹尽眼底残泪,下颌微微扬起,露出当年在青城山修炼时的桀骜。六十年人间烟火,竟未磨去她眉锋三分锋芒:“大宋的皇宫进得,何惧他金国的?要说找人——”她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抓个舌头问问,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青影已如离弦之箭纵身跃下。
那一瞬,云层被撕裂一道口子。小青化作一道青碧流光,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擦出细微的爆鸣。她周身缠绕着六十年未曾全力运转的妖力,此刻如开闸洪流,倾泻而出。流光所过之处,薄云被绞成碎絮,四散飘零;几只南飞的雁阵被惊得仓皇改道,发出凄厉的唳声。
那道青影直直插入汴梁城郭,像一柄淬了百年的剑,终于出鞘。
“小青——!”
小白大喊,声浪在空旷的云层间回荡。她伸手去抓,只握住一把被气流搅碎的云气。那抹青色早已湮没在下方层层叠叠的屋脊与炊烟里,快得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叛逃。
小白怔怔望着,忽然无奈轻叹。那叹息里裹着六十年朝夕相处的熟稔,也藏着某种认命的温柔:“浮生千重变,这丫头……当真一点没变。”
她旋身,素白衣袂在罡风中猎猎翻飞。
“等等我——!”
这一声喊得急了,尾音被风撕得破碎。小白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紧随其后。她的飞行不似小青那般暴烈,而是如一片被风托着的雪,轻盈却迅疾。两道流光一青一白,先后刺破汴梁城上空的暮霭,像两颗坠落的星子,一头扎进这浮华而腐朽的人世间。
城门楼上,值守的金兵恍惚抬头,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云开雾散,雁阵南归,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宫墙深处,某扇朱漆斑驳的窗棂后,一双浑浊的眼,正望着天际那两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缓缓眯起。
第472章 故人已矣
嘉定十五年,金人谓之元光元年。
昔年的汴梁,如今的金国南京开封府。宫墙之内,依旧是一派笙歌鼎沸、舞袖翩跹的太平假象。后苑深处,秋日菊花含苞待放,像无数握紧的拳头,蓄势待发,又像是这末世里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矜贵。
一名白发老婢,佝偻着背,手提铜瓶,正逐一呵护那些娇嫩的花苞。她动作轻缓,指腹抚过花瓣时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微风拂过,挟着北地早来的凉意,老婢枯瘦的手不由得颤抖,水线从瓶嘴倾泻而出,时断时续。那断续的水痕落在土中,像泪,也像一声被岁月磨钝的叹息。
“一夜冷过一夜。”
她轻叹,摇了摇头,将铜瓶搁在石阶上。拾起一旁的竹帚,开始清扫宫墙根下堆积的落叶——那是她数十年来日复一日的功课,扫净这方与世隔绝的角落,仿佛便能扫净这乱世落在心头的尘埃。
“嗖——”
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青影如电光石火,贴着墙根疾掠而过。带起的罡风将成堆落叶卷上半空,在空中旋成一道金黄的涡流。叶脉断裂的脆响、气流撕裂的尖啸、以及某种古老妖力苏醒时的低鸣,交织成一曲荒诞的乐章。
漫天金黄。
枯叶如蝶,在秋阳下狂舞,又纷纷扬扬坠落。有的粘在朱漆剥落的宫墙上,有的飘入未干的菊畦,更多的则覆盖在那柄刚刚落地的竹帚上——帚柄尚带着老婢手心的余温,帚尖还沾着前日未扫净的泥屑。
而老婢本人,已不知所踪。
原地只余那铜瓶,歪倒在石阶上,残水汩汩流出,洇湿了一小片青砖。金黄的雏菊仍垂着水珠,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滴凝固的泪,也像一声无人听见的惊呼。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漫天落叶,还在缓缓沉降,覆盖住所有痕迹——包括那双刚刚还望着天际、浑浊里藏着惊骇的眼。
“怎可如此!她是个老人家。”
“什么老不老,这叫金国没好人。”
“都是无辜之人,何分宋金?你下手太重了。”
“她没伤,不过是晕了。”
老婢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耳畔两个少女的争吵声,一温一厉,一缓一急,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
“再说,这大清早,偌大皇宫,也就这么个能动的,不抓她抓谁?正事要紧。”
“急也不急于一时,眼下我们也只剩时间了。”
“我们是有,可那丫头却没有。想来,跟这老阿婆也差不多岁数了。”
“总之……不可伤人性命。”
“好啦姐姐,小青记下了。”
那声“小青”入耳,老婢心头莫名一颤。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朱漆长廊,雕花勾栏,秋光从檐角漏下来,在青砖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金斑。她发觉自己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两步开外,立着两名少女。
一青,一白。
青衣那个正转头望来,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桀骜;白衣那个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唇形无声地重复着什么。老婢心里一沉,瞳孔骤缩——不是恐惧,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她直愣愣望着眼前这两张脸,凹陷的眼眶里泛着的不是惊骇,而是一种“空”,像枯井,像深潭。
“姐姐,她醒了。”小青挣开牵制,便欲上前。
“小青!”小白反手扣得更紧,摇了摇头,“不可鲁莽,绝不可伤人性命。”
小青微微挤眉,甩手挣开,唇角却浮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某种被纵容的骄纵,又藏着对这份纵容的熟稔。她轻哼一声:“姐姐放心。”
转身,走向老婢。步履无声,却在三步之内换了气韵——方才的娇嗔敛尽,目光刹那间凌厉如剑,却又在俯身时刻意压低了锋芒。她半蹲在老婢面前:“你别怕,我们姐妹没有恶意,向你打听个人。”
老婢目光呆滞,像是没有听见。
不躲,不逃,甚至不眨眼。凹陷的双眸里,那层“空”更深了,一眼望不尽底。
“喂——”
小青连喊三声,声调从和缓到焦躁。老婢始终未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小青恼火,又不好发作,只得挠着头直起身,朝小白摊手:“这老阿婆……不会是个聋子吧?”
“小青!”小白跻身上前,半跪在老婢身侧。她望着老婢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嗔怒,却更像是自责,“必是方才吓着了。这阿婆这么大年纪,哪经得起你那般折腾。”
小青撅着嘴,旋身跃上长廊勾栏,仰面躺下,青衣下摆垂落如瀑:“分明是个聋子……”
小白摇头,一声轻叹。那叹息里裹着六十年人间烟火熏染出的温软,也藏着某种对命运无常的默许。她半蹲下身子,以袖拂去老婢肩头的落叶,动作轻缓如对待易碎的瓷:“阿婆海涵。我们姐妹擅闯禁地,并非行刺,更无恶意——”她顿了顿,目光与老婢相接,“只是受人之托,来寻一个故人。”
老婢缓缓抬头,望进那双如水般干净的眸子,她的眼眶忽然泛红。不知是惊,还是惧,她张了张嘴,却仍不发声。
小白连问三声,见她仍一言不发,一时也犯了难。
小青从勾栏上跃下,足尖点地无声,嬉笑着凑近:“我就说她是个聋子,说不定还是哑巴。”
“小青,不可无礼!”小白转头瞪了她一眼,那瞪里却没什么威慑,倒像是姐妹间惯常的嗔怪。她将老婢扶到勾栏上坐定。
“金国宫女,那必也是女真人,”她收回手,轻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听不懂汉话倒也平常。再找个人问问就是了。”
话音未落,老婢的指尖忽然收紧,攥住了她的袖口。
那力道极轻,像一片落叶的重量,却让小白僵在原地。她低头,看见老婢干裂的唇翕动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们……找谁?”
老婢悠悠开口,汉语流利,却带着燕云之地特有的粗粝尾音,从苍老的喉间缓缓蹦出。
小青倏然回眸,脱口而出:“你不是哑巴啊!”
“小青!”小白拽住她袖口,趋步上前,朝老婢敛衽一礼,“我家妹妹生性鲁莽,望阿婆莫怪。实不相瞒,我二人前来,只为寻六十年前嫁到金国的——安阳公主。”
老婢闻言,瞳孔骤缩。
那收缩只一瞬,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通透:“我当是谁。原来是……苦命的宋人公主。”
“阿婆认识?”小白俯身,蹲在老婢膝前,仰头望着她,“还请婆婆告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老婢微微抬眸,望向远处宫墙之上的一方蓝天。那里有几缕薄云正缓缓移过,像八年前从中都南逃时,头顶同样的云。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那叹息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陈年积灰的涩:“她呀——”
老婢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说出了口:“怕是早就死咯。”
第473章 南窗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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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乱世孤萍
老婢坐到二人身旁,遥望北方。那里曾是中都的方向,是她们来的路,如今只剩烽烟与传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了:
“泰和八年,章宗宾了天。苍天不佑,皇帝福薄——帝嗣尽夭,宗脉断绝,连个根也没留下。”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正值多事之秋,草原又兴大兵,蛮夷铁骑横扫漠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国本不稳,偏生后宫乱干政、权臣当道。那些个泼才,放着宗室里贤才的人不立,反倒捧了完颜永济那个庸碌无能的窝囊废!”
话到此处,老婢奋而起身。那佝偻的背脊竟挺得笔直,她重重一掌拍在红柱上,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那完颜永济哪能坐那个位子?只知任人唯亲,败坏朝纲,把朝政糟践得一日不如一日,国事一天比一天衰败!就这么眼睁睁由着草原蛮夷坐大——好好的江山,就毁在这昏庸主子手里!”
“大安三年,野狐岭一场大败,二十万大军尽没,伏尸百里!”她的声音陡然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打这儿起,这大金就再没了精气神,也再无翻身的指望。只能任由蛮夷肆虐,一退——再退。”
老婢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那干涸的眸子里,终于泛起泪花,带着腥咸的涩。
小白递上手绢,轻声道:“二十万人就这么没了……非为天命,实为人祸。”
老婢接过手绢,却不急着擦。她低头望着那方素白的绢子,她擦了擦眼角,长舒一口气:“姑娘说的是。金国享国百年,世宗皇帝励精图治,好不容易让咱们百姓有田耕、有饭吃,过了几年安稳太平日子。”她抬眸,望向廊外那丛菊花,那金黄在秋风里颤抖得像某种告别,“可现如今倒好,这人间又成了炼狱。苦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要——坠入苦海了。”
“那玲——”
小青“蹭”地窜起身,刚要出口,又生生咽下:“那安阳公主呢?她怎么样?”
老婢缓缓坐下,抹了把泪,喘了两口气。那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人心肝:“这般糟烂世道,苦命人哪还有个活路!”她攥紧手绢,指节泛白,“月例早给短了不说,朝廷为凑那点军费,竟连主子的嫁妆都盯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里还留着当年清点器物时的触感:“要说咱主子平日里也是个要强的主,偏这个时候性子倒软了,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也不恼不闹,反倒忍着痛,把金银细软一一清点了送出去。”那声音越来越低,像被岁月碾碎的叹息,“到最后,也就剩一个锁着的木箱子和几箱书。那些不识字的丘八没给缴走——旁的值钱物件,一概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挨千刀的!岂有此理!”
小青一掌劈向红柱,掌风所至,朱漆炸裂,生生裂开一道寸深的口子。木屑纷飞,落在她青筋暴起的拳背上。
老婢见了,竟也不惊,反倒“咯咯”直笑:“姑娘好力气。倒也不必大怒——那些个丘八,如今哪还晓得埋骨在何方?”她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木屑,“这年头,当兵的本就是拿命去填。不是死在北边蛮子的弯刀底下,就是栽在自己人手里,没几个能落个好下场的。”
小青闻言,指节缓缓松了力道。她垂眸望着那道裂口,像望着某种无法挽回的溃败。
老婢起身,轻缓的拍了拍她的肩头:“至宁元年,蒙古蛮子南下,铁蹄踏碎河东、河北,黄河以北遍地烽火,九十州府,没一处能躲得过糟践。”她收回手,目光投向廊外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空,“后来中都被围,吃的早没了。宫里堆成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换不出半斛粮米。权贵富户早就拖家带口逃之夭夭,城里剩的,全是这些没处可去的贫苦百姓。”
她顿了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冷笑了一声:“再后来朝廷说要征粮。好听点叫征粮,难听了说——那就是纵着兵丁明抢啊!逼得多少人家活不下去,一家子就剩那点活命的口粮,也被硬生生夺了去。满城人心惶惶,日夜不得安宁。”
闻听至此,小白忧心忡忡。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经唤她作“娘”的“女儿”——不是血脉相连,却比血脉更重的羁绊。那个在慈元殿里,磕头奉茶的儿媳,茶汤滚烫,却烫不过她眼底的不舍。那个在江南水软风情的土壤里,被仕林、被她们、被整个临安城宠了二十年的金枝玉叶,带着怎样的不甘与眷恋,被送进这北国风雪的牢笼?
她替大宋天下,背负着本不该属于她的枷锁。
“那她呢?”小白从老婢身后绕出,素白的衣袂拂过青砖上的积灰,“你们的主子,安阳公主呢?她受苦了吗?”
老婢缓缓转身。那转身像一扇沉重的门,将六十年前的风雪关在身后,又在这汴梁的秋阳下重新打开。她望着小白,望着这双与自家主子截然不同的、却同样清澈的眼,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叹过多少回,她自己早都记不清了。
“苦……那是自然的。”
她抬手,以袖拭去眼角的湿意,却发现那袖早已磨得透光,擦不出什么,反倒擦出一脸的风霜:“好在主子本就吃得极少,早年攒下的那点粮米,筛一筛、拣一拣,还能凑出些糊口的,总不至于活活饿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指节上,仿佛那里还留着当年拣米时的触感:“只是身子一日虚过一日,越发瘦弱得叫人揪心。咱们做下人的,没了活计,饿个一两顿也撑得住,紧着主子先吃,省着些,好歹熬得过这冬去。”
她忽然停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小青急忙上前,也跟着俯在老婢膝前,“阿婆快说!”
“只不过……”
老婢垂着眼皮,眼角早已泛起泪光,声音也跟着发颤:“这般没日没夜地熬,便是个硬朗的好人都扛不住,更何况是咱们主子。好不容易熬到半年后,中都之围刚稍稍解了些,宣宗皇上立刻就传下圣旨,要迁都汴梁。”
她顿住,喉间滚动着某种更沉重的吞咽。那吞咽像是要把六十年前那场仓皇的南逃,重新咽回肚里:“圣谕一落地,后宫的妃嫔、前朝的大臣,个个慌慌张张,疯了似的抢搬东西。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绫罗锦缎,见什么搬什么、见什么抢什么。最乱的那几天,连咱们栖凤阁都遭了劫。”
她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在空中虚虚一抓,像要攥住那些从指缝间流走的岁月:“咱们主子不争也不抢,就由着那些人,把她身边仅剩的那点活命粮米,也一股脑儿全抢了去。”
“那你们走了吗?”小青探出头,急切地问道。
“走是走得,”老婢摇着头,扯出一抹凄苦的笑,“不然我也不能在这儿跟姑娘说话了。只是这一路走得——”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太难、太难了。”
第475章 黑面小将
她缓缓直起身,望向廊外,那里有几缕薄云正缓缓移过,像六十年前从中都南逃时,头顶同样的云,只是那时是逃命,如今是等死。
“那年头啊,皇亲国戚、王孙公子个个都自身难保。咱家主子,既是前朝的太妃,又是南边宋国来的公主,谁还会顾念咱们?”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也就只能听天由命,熬一日算一日。后来宣宗皇帝传下旨意,叫太子完颜守忠留守中都。那太子倒是个心善的,不光领着军民拼死守城,还特意给咱们送来了几斛粮米。靠着这点口粮,咱们才算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她忽然停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像是不忍再说,不想再回忆那段,最惨烈的日子。
“再往后,城终究是守不住了,太子也要南去。临走前,太子特意派了一辆马车,让咱们跟着一同逃命。”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咱主子什么贵重物件都没带,只揣了几卷书,还有一个自打带来就从没打开过的木箱子。”
“木箱子?”小白下意识重复,那三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漾开不祥的涟漪。
“人是逃出来了,”老婢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那语调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在背诵一段早已刻进骨血的经文,“可这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她本就身子孱弱,没走多远,在路上就一病不起了。”
“病了?”
小白心一下揪紧,凑上跟前,拽住老婢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奇异地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温度——是六十年前,她抱着仕林时,同样的温度,“什么病?治好了吗?”
“哎……”老婢轻轻挣开她的手,她长长叹了一声,声音都跟着发哑,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人心肝:“那年月兵荒马乱,哪儿还寻得着大夫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廊外那丛菊花上。那金黄在秋风里颤抖,像无数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这一病倒,咱们当下人慌得紧。好歹主仆一场,这么多年情分,她待我一向不薄。我就下了车,拼了命进山找药。可谁曾想……我这出去不过小半日,等再赶回来的时候……人……人就没了踪影啊……”
“不见了!”
小青下意识窜起身,抓着老婢的双肩。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六十年前的那个黄昏,从老婢的骨血里生生拽出来:“怎么不见了?后来找到了吗?”
老婢望着她,望着这双与自家主子截然不同的、却同样灼热的眼睛。她平静如水,像是随了苦命主子的性子,不恼不闹,就这么静静受着。那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碎——是六十年寻而不得后,终于学会的反认他乡是故乡。
“后来,就再没见过面。”她说着说着,泪终于落下来。那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涌出,带着陈年积灰的涩,“我顺着往汴梁的路,一步一步走,一路一路问,可半点踪迹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汴梁城,我就混进宫里当了杂役,心里头还念着接着找。”
她抬起手,以袖拭泪,却发现那袖早已磨得透光,擦不出什么,反倒擦出一脸的风霜:“这一找,整整九年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捞着。”
她望向青白二人,那目光像一口被岁月淘干的井,终于望见了井底的真相:“想来,她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咯。”
听完老婢的话,青白二人心中一沉,瘫软在地。那一字一句皆刺痛着她们的心,像钝刀割开陈年旧痂。那最后一句“不在人世”,更是浇灭了她们最后的幻想——不是因为没能承住仕林临终的嘱托,而是心疼,是剜心蚀骨的心疼:心疼命途多舛的玲儿,心疼她与仕林天各一方六十年,心疼她一生颠沛流离、晚景凄凉,心疼她从捧在手心的珍宝,落到人人可欺的下场,最后竟连一座坟、一块碑都没能留下。
“早知她会受这般委屈,”小青一拳重重砸向地面,廊上的砖石应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当年就算是死,也不让她来这破地方!”
她奋而起身,拽住老婢的衣领。那动作粗暴,眼底却泛着水光:“找不到就接着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好歹对你有情有义,怎可轻言放弃!”
老婢不反抗,也不躲闪。她迎上那双眸子,目光直直望进小青眼底——恍惚间,六十年光阴轰然倒转。
栖凤阁那扇南窗犹在,斜阳如旧。她抬手卸下凤冠霞帔,金簪玉钗落了满地,叮当声碎在暮色里。而后从妆奁深处摸出一支桃木簪,乌发如瀑倾泻,又利落地挽作盘髻。
在窗前一坐,便是六十年。
见小青又行鲁莽之事,小白赶忙伸手去拦。指尖刚触到小青袖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阿婆!”
那声音像一柄出鞘的刀,劈开满院秋光。青白二人闻声抬头,只见两丈外的宫廊之下,立着一名黑面小将。
眉锋如剑斜挑,眼窝微陷,一双黑眸沉如寒潭,亮而不厉。鼻梁高直,唇线紧抿,不怒自威。其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着一身青锦镶边的窄袖武将常服,腰束暗纹玉带,身姿笔直如枪。年方二十余岁,肤色黝黑,轮廓分明,顶束金质小冠,额前碎发利落,腰间佩刀鞘身素净,一身清正刚猛之气,像刚从北边沙场撤下来的、尚未卸甲的少年将军。
黑面小将三步并作两步,疾步上前。那步伐带起一阵风,卷得廊下落叶簌簌作响。他伸手推开小青,将老婢一把拉到身旁:“阿婆你没事吧?”
老婢摇了摇头,未及开口,黑面小将已将她护在身后。他猛得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出鞘的龙吟声在廊下回荡:“尔等何人!胆敢擅闯禁宫,掳劫宫人!”他目光扫过青白二人的衣饰,瞳孔骤缩,“身着宋服!必是细作!待我先斩你二人,再禀明圣上!”
“哟!”小青被推开半步,反倒乐了。她见这黑面小将来者不善,正好松松筋骨,一解心中积郁的愤懑。她撸起袖管,青色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哪来的黑小子,敢拿你姑奶奶!正好我也想打架,来来来,你可别跑!”
“好大的口气!”黑面小将拉开架势,刀尖斜指地面,蓄势待发,“今日我便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毛贼!”
“住手——!”
小白和老婢同时喊出,分别拽住小青和黑面小将。那同步像某种被岁月淬炼过的默契,一青一白,一老一少,在这朱漆剥落的廊下,竟奇异地和谐。
“阿婆!你别拦我!”黑面小将眉峰倒竖,提刀指向小青,刀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凛冽的弧,“这两女贼敢对阿婆不敬,已犯了大罪!孙儿必手刃了她们!”
“听听!听听!”小青被气得发笑,半边身子已探了出去,青袖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还想手刃我们姐妹!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非教训教训这黑小子不可!”
正剑拔弩张之时,老婢忽然拽住黑面小将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像铁箍,竟让少年将军动弹不得。她厉声大喊,那声音从苍老的喉间迸发——
“彼里赛迷尼古楚!”
黑面小将忽然顿住,瞪大了眸子望向老婢。老婢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阿吉莫,彼里,布勒合卜。”
青白二人愣了愣神。小青正要发作,却见眼前这黑面小将缓缓收刀入鞘。她凑到小白耳边,压低嗓音:“她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小白双手仍拽着小青,目光却也投向了眼前的一老一少。那少年将军收刀后,脊背仍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收入鞘中的枪,“听着像女真语。”
话音未落,黑面小将已缓缓上前。小青下意识防范,正要摆开架势,却见这黑面小将在三步之外忽然驻足,躬身一拜——额前碎发几乎触及地面,与方才拔刀相向的暴烈判若两人:“适才未曾识得二位远客,多有冒犯,还请恕罪。我祖孙二人略表歉意,恳请二位入内稍歇,这边请。”
小青仍摆着架势,可眼前人却已躬身至腰。小白戳了戳她的腰窝,她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敛衽回礼。
“多谢小兄弟体恤。”小白说着,对着老婢与那黑面小将深深一揖,“我姐妹二人本是前来寻人,初至此处人生地疏,不想竟得二位相助,已是叨扰,实在惶恐。”
“不叨扰。”话音未落,老婢已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小白和小青的手腕。那触碰带着秋日里难得的暖意,像六十年前仕林幼时,她们牵着他在西湖畔漫步的温度。
老婢笑着,那笑容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来了便是客。这黑小子也不常回来,整天也没个说话的人,正好陪老身说说话,解解闷。”她顿了顿,转过头望向小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们也好歇歇脚,也好再听听——那苦命人的故事。”
二人手被扣住的刹那,一股暖意从腕间涌上心头。那暖意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牵引,让她们忘了推辞,忘了戒备,只是跟着这老婢,往宫墙深处走去。
“姐姐。”走到半路,小青探出脑袋,凑到小白耳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觉,“这老婆婆怎有些古怪?”
“嘘!”小白压低嗓音,食指抵在唇间轻轻一吹,“不可胡言,看看再说。”
她望向老婢佝偻的背影,又望向那黑面小将挺直的脊背——一老一少,一柔一刚,在这末世宫阙里,竟像一对被岁月精心雕琢的、等待着什么的器物。
等待着她们?还是等待着,某个关于“苦命人”的、尚未讲完的结局?
黑面小将搀着老婢,引着二人穿行于宫墙深处。
第476章 冷殿生春
朱楼画阁次第展开,雕梁鎏金在秋阳下灼灼生辉,飞檐翘角刺破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光。她们走过铺着金砖的御道,走过悬着琉璃灯的长廊,走过种着异国奇卉的庭园——处处是盛世将歇未歇的、纸糊般的繁华。
直至宫隅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低矮旧屋缩在那里,像被繁华遗弃。灰瓦斑驳,长着青苔;木窗朽裂,糊着的桑皮纸早已泛黄破碎;墙皮剥落如鳞片,露出内里风化的土坯。阶前生着齐膝的荒草,草间有蟋蟀的鸣声,细弱断续,像这屋子里唯一的气息。
与周遭的富丽堂皇两两相对,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故意将这破败藏在锦绣深处,又像是这破败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哭诉。
“这里便是我住的地方。”老婢推开房门,门框“吱呀”作响。
“好个虎啸龙吟。”小青抬头打量,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她故意拔高了声调,让那尾音在荒草间回荡,“这屋子怕不是百多年前朱全忠留下的吧?”
“小青!”小白揪了揪她的袖口,秀眉微蹙。那蹙眉里带着嗔怪,“不许胡言!”
黑面小将死死瞪着小青,眼里满是怒火,却因老婢在侧,不敢发作。他只是攥紧了搀着老婢的手,指节泛白如骨。
“无妨。”老婢慈眉善目,咧着嘴笑。她转头看向小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姑娘的性子直,倒像极了我那苦命主子。”
青白二人闻言,心中又紧了一下。她们忽然想起那个在青云观里,为一斛米、半斗盐,和上门的贩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玲儿——那时她还未嫁,还未被装进“安阳公主”的锦绣牢笼,还会为一点烟火生计,露出鲜活的、会生气的模样。
话落,老婢佝偻着背,转身便朝屋子里走:“本就是咱下人住的,怕是年纪比我都大。只怕你们打南边来的姑娘们嫌弃。”
“不嫌!”
小青豁然朗声,挺了挺身子,抬腿便迈了进去,青衣下摆扫过门槛上堆积的尘埃,激起一小片金色的雾。
临近前,她还不忘狠狠推了一把门口直瞪眼的黑面小将。那推力道不大,却带着得逞的得意。
小白赶忙端正朝着黑面小将躬身一礼,素白的衣袂拂过门框上剥落的朱漆,紧跟着进了屋。
黑面小将有苦说不出,憋了一肚子气,在门口暗骂了几句,他终究也跟着进屋。
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子霉味。
那味道不像是木头的腐臭,更像是书——像是仕林书房里,每逢江南梅雨时节,从樟木箱底泛起的、带着陈年墨香与潮气的味道。小青下意识捂住鼻子,刚要开口抱怨,却被赶来的小白拉到身后。
“阿婆,”小白抢先一步,声如秋水,“我姐妹二人初来此地,是为寻人。如今她生死未卜,倘若在世,必也年高。我二人当尽快去寻,以免耽搁——今日已费阿婆多时,也不便久留,仅讨杯茶水亦可。”
“刚来就想走,”黑面小将卸下佩刀,重重拍在桌上。那声响像一声闷雷,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他一屁股坐下,窄袖武将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激起一小片尘埃,“怕是看不上咱们这地方。”
他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某种被冒犯后的、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宋人德薄,枉费阿婆一番心意。要走便走,恕不相送。”
“你给我起来!”
老婢嗓音陡然升高,抓着抹布的手顺势一推,那柄佩刀便滑回黑面小将手中。她朝着他狠狠瞪了一眼。
黑面小将“噌”地窜起身,踉跄接下滑落的佩刀。他退到一旁,垂首而立,不敢言语。
“臭小子,教你的礼数全忘了!”老婢擦完桌子,把抹布用力一甩。那抹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珠溅落在青砖上,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去!去把《礼记》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是!孙儿知命!”
黑面小将吼了一嗓子,朝老婢行了一礼。那礼数端正,与方才的跋扈判若两人。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与小青擦肩时,忽然睨了一眼,没好气地离开了。
黑面小将走后,老婢又改回慈眉善目的模样。
那转变快得像翻书,让人几乎怀疑方才的威严是否真实存在过。她拉起小白和小青的手,枯瘦的指节带着秋日里难得的暖意:“我这孙儿就这德行,是我没教好,姑娘们别见怪。”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丝泪花,像是蓄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涌出。她下意识掩了掩袖口,抹了把泪:“姑娘们有要紧事要走,老身也不多留,只是——”
她忽然停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一见着你们,我就想起我那苦命主子。不管是与不是,真与不真,老身也没几年活头了。”
她抬起眼,望向小白:“从前跟着主子,也学过几道江南小菜。请你们尝尝味,也算——老身替主子,招待远客了。”
小白瞟了一眼小青,却见她直勾勾望着老婢,眼神复杂,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正欲婉拒,小青却抢先开口:“恭敬不如从命!”她豁然朗声,挺了挺身子,“正好也饿了,是吧姐姐?”
小白一下愣了神。小青戳了戳她,小白虽不知小青何故要留下,但也只好跟话:“那便有劳阿婆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做。”
老婢转身倒了两杯浑浊的茶汤,把杯子搁在桌上:“你们稍歇歇,饭一会儿就得。粗茶淡饭,二位姑娘莫恼。”
还没等二人答话,老婢已扭头离开。嘴里笑声不绝,脚步也跟着快了两步,转身消失在二人视野中,那背影佝偻,却带着某种熟悉的倔强。
看着老婢离去的背影,小白端起茶。
混浊的茶汤,不带一丝热气,却挡不住那一股子酸涩——比杭州城里最次一等的龙井还差之千里。仕林在时,她喝惯了达官显贵送来的明前狮峰龙井,茶汤碧绿如翡翠,香气袅袅如兰麝。此刻面露难色,但老婢的一片赤诚,她又不好辜负。浅抿一口,那酸涩像一把钝刀割过喉间,她被呛得连声咳嗽:“咳咳,这茶……”
她拭了拭嘴角的茶渍,把杯子放回案上。青瓷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想不到这富丽堂皇的金国皇宫里,也有这样的清苦宫奴。这世道——”她望向门外那丛荒草,那枯黄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何时才能太平。”
话落,往日里那个挑剔的小青却一言未发。
小白抬头望去,只见她仍望着门外。
“小青,你怎么了?”
“没怎么!”小青闻声忽缓过神,像从某个深梦里惊醒。她下意识拿起桌案上的茶杯,捧在手心,那动作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珍重,“我……我只是在想,这老阿婆会做什么菜。”
“有什么便吃什么。”小白也再捧起茶杯,望着杯中冰凉的茶汤,那浑浊里映着她素白的衣袂,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旧画,她嗔怪道,“是你说要留下的,一会儿可不许挑三拣四,阿婆一番心意,别寒了她的心。”
“我知道。”小青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举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汤——
“噗——”
饮下的瞬间,酸涩在口腔里炸开。那味道像陈年的醋,像沤烂的梅子,像某种被时光遗忘的、发酵过度的执念。小青本能地一口喷出,茶汤溅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她把茶杯丢回桌案:“这是什么?又酸又涩又凉!哪有这样的茶,还比不上保安坊的刷锅水!”
“哈哈哈——”
小白见她如此狼狈模样,放声大笑。那笑声带着某种久未被触碰的、近乎奢侈的欢愉:“叫你走神,吃苦头了吧。”
见小白嬉笑自己,小青嘴角也微微翘起。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促狭,波光却是亲昵:“好啊,姐姐要戏弄我,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着,她窜起身,青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她抢一步到小白身侧,朝双手哈了口气,那气息在秋日的凉意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她十指如钩,戳向小白双肋——
“别——!”
小白慌忙躲闪,身子向后仰去,几乎跌出椅外。她一边笑着,一边泪着,那泪不是悲伤,是某种被笑声震落的、积郁太久的尘埃。她嘴里不停讨饶,声音被喘息切割得破碎:“小青!别,那里痒,姐姐错了,再不敢了,哈哈哈哈——”
小青不依不饶,指尖如蝶,追着那躲闪的身影。她俯身,再戳,青丝散落,拂过小白颈侧。小白缩着身子,以袖遮面,那素白的袖口却被小青一把拽住,拉扯间,两人几乎滚作一团。
“饶命——!”
“求我呀!”
“求——求求——”
屋里的笑声、喊声、求饶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撞在斑驳的墙皮上,落在朽裂的木窗上,飘出门外,与荒草间的蟋蟀声交织成曲。这静谧无人、被人遗忘的角落,因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肆的欢愉,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们相互玩耍着,就像五百年前一样。
那时她们还是小青和小白,还是青城山上的两条蛇,还是那对不知人间愁苦的姐妹。没有仕林,没有玲儿,没有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等待与失去。她们还是如初一般,无牵无挂,无惧无怖——仿佛这五百年的光阴,不过是她们嬉戏间,一个短暂的梦。
墙角,一双干涸的眸子里,泛起泪花。可那眸子却弯着,弯得像一道新月,像一道被人遗忘、在漫天风沙里不曾有人抬头看的——古老月光。
第477章 双影伤秋
嬉笑过后,小青与小白走出门外。
她们漫步在荒草丛生的皇家院落里,秋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青一白,像两条被命运纠缠的河,在这末世宫阙里缓缓流淌。穿过一道斑驳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朱楼画阁次第展开,飞檐斗拱刺破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光。金漆在秋阳下灼灼生辉,琉璃瓦映着碧空,像一片凝固的海。她们不自觉地,又走进那片含苞待放的秋菊。
金黄的花海,在风里微微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香气,不浓,却沁人肺腑,像某种被岁月反复漂洗的旧梦。脚边是即将盛开的花朵,花瓣紧裹如拳,蓄势待发,又像无数个未说完的誓言,在这末世里倔强地等待绽放。
笑靥慢慢浮上二人的脸颊。
小青撑了个懒腰,青衣下摆被风鼓起,像一尾游入秋光的鱼。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一旁的假山——那假山是太湖石堆的,孔窍玲珑,却被岁月侵蚀得满是苔痕。她顺势慵懒躺下,两只脚高高翘起,绣鞋上的并蒂莲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她枕着双臂,仰面朝天,青丝散落如瀑,有几缕垂落石畔,与金黄的菊瓣交缠。
小白望着她,眉间的结缓缓舒展开。
她捂嘴轻笑,那笑从指缝间漏出。她微微俯身,低头嗅了嗅一朵刚开的秋菊——那花是早开的,花瓣边缘还泛着青,香气既清且冽,像某种说不清的往事,在鼻尖化开时,总让人想起某个模糊的身影。
既香又甜,似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随后她也跃上假山,素白衣袂拂过石棱,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她躺在小青身旁,二人并肩,像两朵被命运吹落却又聚拢的云。刺眼的金芒从眼皮上流过,她们不由阖上双眸,睫羽轻颤,在光影里投下细碎的影。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涟漪是童稚,波光却是沧桑。
周遭一片寂静。
静得像太平盛世,静得像浮生一梦。静得仿佛这六十年从未发生过,仿佛仕林还在临安府尹的案前批牍,仿佛玲儿还在栖凤阁的南窗下静坐,仿佛她们只是偷得半日闲,在这皇家园林里——
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可不久,她们的眼角便双双滑下了泪。
那泪无声,像秋露从花瓣边缘滚落,砸在太湖石上,洇出深色的痕。此刻的静谧转瞬即逝,像一柄被岁月磨钝的剑,终于刺破了这层纸糊的太平。仕林临终的嘱托,玲儿成谜的下落,再度涌上心头——
她们不能歇,她们在人间仍有牵挂。那牵挂是相隔六十载的承诺,是从一个翩翩少年到耄耋老人,一生的执念;是从一个青葱少女到倩影无踪,六十年的追寻。
那牵挂是“唯死方休”的誓言,是“生生世世”的轮回,是这人间百年烟火里,她们亲手点燃、却再也熄不灭的烛火。
“你在想什么?”泪落下,小白轻语呢喃。
“想……”小青双唇微颤,微微别过头。她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每一声都扯着人心肝,“想我们的曾经……曾经在青云观的日子。”
“是他吗?”
小白侧过头,睁开眼。秋阳从眼皮上流过,在她眸底投下细碎的金斑,她望着小青别过去的脑袋在微微颤抖。
“不……”小青颤音着答道,忽然转过头,泪水沁满了她的双眸,“不止是他,还有你。”
“我?”小白眼底泛起潮意,又强忍着咽下。她扯出一抹笑,那笑从唇角漾开,“想我做什么,我一直都在。”
小青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否定着这千百年来的所有“理所当然”。哭声从喉间微弱地迸出:“想着我还有你,可玲儿还有谁?”
她吸了吸鼻子,头微微靠近小白胸前:“还有谁陪着她,还有谁认得她?她的父母早已双双归去,她的皇帝哥哥也已作古,还有仕林……”
“死”字终未出口,小青已颤抖不止,俯在小白怀中啜泣,像六十年前她在凤凰山头,抱着那封“吾妻亲启”的诀别信时的模样:“那种痛,我懂……她要知道,该……该有多伤心……”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那哭声像六十年前玄灵子碎成流萤时的清晨,像四十年前仕林在符离集败后独坐的空堂,像二十年前莲儿病逝时,她隔着窗棂听见的那声哽咽。她是心疼,更是同命相怜——那份刻骨铭心的疼,那种爱人离去的痛,六十年前,她也一样体会过。
她哭玲儿,也哭自己。
小白眼角的泪终也滑落,她将小青揽入怀中,用力紧了紧。那紧像是要把八十四年的光阴,都揉进这一瞬的体温里:“生死有命,我们阻止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她,告诉她。”
小白叹了口气,取出怀中那封用红豆手绢包着的绝笔信。她望着那方素白,望着那粒褪色的红豆,望着那个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同心结:“告诉她,仕林没忘了她,没有辜负她,他还爱着她。告诉她,她的娘和小姨,也一直在等她,要来接她——回家。”
闻言,小青的哭声更大。那哭声像八十年前她在雷峰塔下,翻遍残砖碎瓦却只找到“以吾一生,护青百年”时的绝望,像六十年来她在保安坊,每日限供一百斤“忘忧”却等不到来讨酒人的执念。
她身体抖得不成样,像一株被命运拨弄的草,终于在这一刻,触到了另一株同样冰冷的、同样炽热的、同样被执念煎熬的心。
她是心疼玲儿,更是同命相怜。
那份刻骨铭心的疼,那种爱人离去的痛,六十年前,她也一样体会过——在凤凰山头,在夕阳西下,在她怀中消散却只留下了“吾妻亲启”的那个人。
“宋人就是宋人,楚楚可怜,却包藏祸心!”
假山后骤然传来一声冷喝,青白二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小青挣开小白的怀抱,霍然起身,抬眼望去——那黑面小将正立在嶙峋怪石之下,一手攥着叠黄纸,另一手死死按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第478章 不打不相识
“又是你!”小青秀眉倒竖,胡乱抹了把眼角,齿间挤出几个字,“黑面瘟神……今日定要教你长些记性!”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裙裾翻飞如青鸟掠空,稳稳落在对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她叉手冷笑:“黑小子,我实话告诉你——念在婆婆情面,本不想与你计较。谁料你这般不知好歹,不请自来也罢,竟还躲在一旁偷听姐妹私语?无礼莽撞,放肆至极!别说十遍《礼记》,便是罚抄一百遍、一千遍,都算轻饶!当真以为我们姐妹好欺负?”
黑面小将脸色骤沉,将黄纸搁在一旁青石,卸刀卸甲,松了松筋骨:“我不管你们是谁,识相的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无情。”
“想动手?”小青不怒反笑,叉腰而立,“几十年未活动筋骨,今日就拿你开练!也叫你知道——疼字怎么写!”
小将卸尽软甲,堆在一旁:“我不打女人,但细作无分男女。念阿婆之情,我不用刀、不着甲,让你一只手。打得过,你请自便;打不过——”他眸光一厉,“就给我滚!”
“狂妄!”
小青斜睨一眼,双拳缓缓攥紧,脚尖划开半圆,足下青砖微陷。
小白素来温婉,此刻也动了真怒,但见小青怒发冲冠,又怕她失手伤人,忙紧走两步,附耳低语:“不可伤人,教训两下便是。”
小青嘴角浮起一抹笑,眸中却寒光凛冽:“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出,飒爽劲风直扑面门。小将本漫不经心,只当她娇蛮女子虚张声势,直至拳风扑面才骤然惊觉,慌忙侧身,堪堪躲过这记直拳。
小青见他躲闪,眼底掠过狡黠,前冲身形骤然顿住。不等对方反应,腰身一拧,转身便是凌厉一脚,直取腰窝。小将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死死箍住她脚踝,欲发力将其撂倒。
谁知小青身法灵动至极,非但不挣,反而借力凌空翻身,另一条腿凝聚千钧之力,猛踹心口!小将闷哼一声,脸色骤变,捂着胸腹踉跄后退,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倒还有些硬气。”小青微讶,心头火气更盛。不等他缓过劲,她快步欺身,拳如流星,狠狠砸向肩头要穴。小将本就气血翻涌,受此重击,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倒,直挺挺昏死过去。
黑面小将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耳边嗡鸣不绝,眼前青白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徘徊交织。隐约间,听见二人交谈——
“小青!你又下黑手!”
“姐姐,我哪有,是这小子不经打。”
“我都瞧见了,他明明快倒了,你还补一记‘劈空掌’!”
“三招!就三招!一招也没多。”
“还狡辩!哪个肉体凡胎经得住你三招?看一会儿怎么跟阿婆交代。”
“哼!”
“哎!醒醒!醒醒!”小青撅着嘴俯下身,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甩了几掌,“少装蒜,起来!别丢了你金国人的脸!”
耳边的嗡鸣渐弱,小将勉强折起身,靠着冰冷太湖石,敲打着自己昏沉的脑袋。缓缓睁眼,眼前仍是朦朦胧胧一片,似隔着一层纱。
“不错嘛!”见他醒了,小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蹲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眉眼弯成月牙,“你小子嘴硬,身子骨倒也不软。普天之下能接住本姑娘三招的凡人不多——你算一个。”
昏蒙稍稍散去,小将抬眼,正撞进一双灵动如水的眸子里。小青不知何时已轻步凑至跟前,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心头猛地一慌,本能地想要后撤,可后背早已抵上嶙峋太湖石——退无可退。
一缕淡淡的花香,混着小青身上常年酿酒的醇香,幽幽萦绕鼻尖。那香气清冽又绵长,沁人心脾。饶是他肤色黝黑,此刻也禁不住耳尖发烫,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从耳尖蔓延至颈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哟!脸红什么?”小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常年伴在仕林身侧,她倒险些忘了自己这般鲜活年少的模样,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的戏谑,“金国人,就这点胆气?”
“没……没什么!”小将慌忙撑着山石起身,想去捡拾一旁的软甲佩刀,谁知气血未稳,脚下一软,竟又踉跄着要瘫倒。
小青眸底闪过一抹狡黠,轻抬玉足,稳稳抵住他下坠的身子。黑面小将猝不及防撞在她纤细的腿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瞬间清醒,黝黑的面颊涨得通红,咬着牙勉强站直。
转身,他对着小青郑重一揖,声音低哑而内敛:“多谢姑娘手下留情,我……我……”
“哈哈哈——”小青朗声笑开,旋身收腿,足尖带起几片金黄花瓣,悠悠落进小将的掌心。
她转身走回小白身侧,微微倚着姐姐肩头,双手环胸,眉梢轻挑:“怎么这会儿改口唤‘姑娘‘了?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细作‘,恨不得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黑面小将被小青这顿教训,早没了方才的气焰。他本是听老婢言此二人身手了得,却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能有多高的道行?故来试探,想揭穿这“远客”的伪装,没成想在两个少女面前,显了大眼。
那三招的狼狈,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他少年人的自尊上,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说不清的悸动。
他默默穿上软甲,挎上佩刀,低头一礼——那礼数端正,却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在下惶恐。早闻阿婆有言,两位姑娘身手不凡,嘱在下持礼相待。然我自傲轻狂,轻慢二位,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在下心悦诚服,请受在下一拜。”
刚要俯身,小青轻抬玉足,堪堪抵在他额前。
霎时,陈和尚双颊又漫开一片滚烫的赤红,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脖颈。他慌得连连后退,忙垂首深深作揖,眼睫压得极低,喉间发紧,半句言语也吐不出,只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别姑娘前姑娘后的,酸不酸?”小青收腿,懒懒倚回小白身侧,“不打不相识,我叫小青,这是我姐姐白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姑娘、青姑娘……”陈和尚仍不敢抬头,生怕露出那张又黑又红的脸,“在下完颜彝,表字良佐,丰州人氏。昔年中都陷落,曾身陷蒙古营中,后侥幸脱身,蒙阿婆收留抚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因我发间天生暗痣,状若戒疤,遂从阿婆之姓,得小字陈和尚。世人……多以此相称。”
“陈和尚?完颜陈和尚?”小青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前仰后合,“哈哈哈——谁家好人取这么个名!你干脆别在宫里当差,寻个寺庙出家岂不更妥当?”
“小青!”小白斜睨一眼,小青当即捂嘴。小白朝陈和尚敛衽一礼,“原来是金室宗亲,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完颜将军海涵。”
“不敢!”陈和尚脸上红晕稍褪,抬眸又是一礼,“在下虽为完颜氏,却属旁支末裔,算不得什么宗亲。‘陈和尚’三字乃阿婆所赐,养育之恩不敢不敬。”他悄悄抬眼,飞快掠过小青的面容,又迅速垂下,“如今能博……能博姑娘们一笑,已是万幸。”
“虚礼便免了吧。”小青上前一步,素手轻轻按下他还在行礼的手臂,语带娇俏,“我姐妹与你也算投缘。今日你既败在我手上,倒不如拜我为师,我也好教你几手真正的拳脚。”
“拜师……”陈和尚垂着头,只觉被她碰过的手臂烫得惊人,黑黝黝的脸膛又泛起红晕,低声讷讷。
“怎么,委屈你了?”小青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一缕清甜花香混着忘忧酒的醇厚暖意,悠悠缠上他鼻尖。她眉眼弯弯,语气促狭,“多少人挤破头想拜我为师还求不得。本姑娘今日心情好——”她故意拖长尾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师父在上!”
话音未落,陈和尚连忙起身退后半步,双膝一屈,端端正正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首:“请受徒儿一拜!”
“哈哈哈,快起来快起来!”
小青扬手轻唤,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指尖都透着雀跃。她向来只跟着小白做过徒儿,今日竟是头一回收徒,心底悄悄漾开一阵新奇的欢喜,暗忖:原来做师父的滋味,竟是这般畅快。
笑声轻漾,陈和尚心中亦暗自欢喜。他未曾知晓,眼前这笑靥如花的青衣少女,已在他心底悄然埋下一粒种子——往后岁月,便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
小青回到小白身侧,嘴角笑意未消。小白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柔声嗔怪:“你呀,越发胡闹了。”
小青故作吃痛,缩了缩脖颈,俏皮吐舌。转而望向一旁毕恭毕敬的陈和尚,笑道:“不过玩玩罢了,姐姐放心,绝不会耽误找寻玲儿。”
她大步上前,趾高气昂:“你既已拜师,为师便要问你几件事。”
“师父请问,徒儿知无不言。”陈和尚躬身靠近,附耳倾听。
小青清了清嗓子,挺着身子:“为师问你,可曾听闻六十年前大宋的和亲公主——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陈和尚低头沉思,摇了摇头。抬眸时,却见小青笑靥渐渐消散。他心中一紧,掷地有声道,“徒儿虽不曾耳闻,但雁过留痕。徒儿在宫里当差,又是宗室后裔,认识几个老人,这就去打听,或许有些消息。”
小青转头回望小白,见她颔首,心里便有了底:“那就去打听打听,问问这位安阳公主——前世宗朝的太妃,如今何在。”
“徒儿遵命!”
陈和尚躬身一礼,正待转身,却被小青一把拽回。
他一时不备,踉跄着靠近她身侧。惊于她腕间力道之余,鼻尖又萦绕起那熟悉的幽香,一时恍惚失神,心口砰砰乱撞。
“师父还有何吩咐?”他垂着头,强自稳住气息,黝黑的面颊又泛起红晕。
“时辰不早了,”小青并未瞧他,只回眸望向远处荒草间的旧屋檐角,“带上你抄的《礼记》,随为师回屋用饭。”
“是……”
陈和尚如蒙大赦,快步退至山石旁,背过身去大口喘息,只想按捺住心头翻涌的躁意。他自己也说不清,今日怎会这般糊涂——稀里糊涂拜了师,稀里糊涂应下寻人之事,更无端气血上涌,如同连饮数坛烈酒,整个人都昏沉发醉。
正闭目凝神,身后忽然传来小青的催促。稍定的心绪瞬间又乱作一团。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暗自骂道:陈和尚啊陈和尚!堂堂男儿,怎的如此没出息,心神不宁,成何体统!
旋即拾起石上抄好的十遍《礼记》,转身快步奔去,高声应道:“师父!徒儿来了!”
第479章 异乡温情
三人回到旧屋,老婢正从面北的小门洞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嘴上挂着笑,一路走一路念叨:“回来的真巧,饭刚好,快进屋吧。”
青白二人应了一声,却一齐转头看向那个黝黑的小门洞。
里头不带窗,屋顶早被长年累月的煤烟熏得乌黑。莹白的热气混着乌黑的煤烟,从门缝里钻出,在日光下纠缠升腾。虽是白日,里面却透不进半点天光,唯有一丝微弱的火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像垂暮之人浑浊的眼。
“宫中禁火,唯恐走水,阿婆平日里只能将就些寒食果腹。”陈和尚缓步上前,指着那黑黢黢的门洞,声音低了下去,“唯有正午尚食局开火之际,才敢偷偷燃些荒草,温一碗薄粥。今日这盆面……想来已是耗了她半月攒下的薪火。”
小白闻言,蓦然垂首,轻叹一声:“阿婆实在不易。身处这朱墙浮华之内,孤身独居,日子竟清苦至此……我等贸然造访,倒是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小青眼底早已泛起潮意,卷袖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斥道:“你这孙儿是怎么当的!阿婆过得这般清苦,你却衣着光鲜、披甲佩刀,口口声声感念恩德,何曾见你知恩图报?便是送些柴米油盐,也不至于叫她如此拮据!”
“师父误会了。”陈和尚对着小青躬身一礼,轻叹一声,“贞佑二年,徒儿自北地侥幸逃归,彼时举目无亲,全靠阿婆收留,才得以苟全性命。她不仅供我衣食,更教我读书识字、习武强身——这份再造之恩,徒儿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黑黢黢的门洞,声音更轻:“自我入军当差,领了月俸便一心想奉养阿婆。可她执意不肯受,只道我已然成人,当以身报国,不必牵挂于她,她自能照料自身。她知我心性忠孝,便只允我每月前来探望一次,同吃一碗粥、共读一卷书,叮嘱我武功与学业万不可废弛……如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小青闻言怔住,直愣愣地望着那扇黑黢黢的门洞,如同她方才饮下的那杯酸涩的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在喉间化开时,总让人想起某个模糊的身影。像是有一束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想抓,却抓不住。
“还不进来?”老婢喊了一嗓子,“和尚,还不把两位姑娘请进来?”
陈和尚应了一声,朝小白和小青一礼:“师伯、师父,请入内吧。”
小白惊了一跳,却很快平静,偷瞄了一眼小青,掩唇轻笑:“好好好,这就进去——好师侄。”
说着便拉着一旁愣神的小青,走进屋内。陈和尚不敢抬头,直到小青擦过肩头,青丝拂过他黝黑的面颊,留下那缕熟悉的幽香,他方垂首跟上。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摇曳。三人逐一落座,便见桌案上除一大碗热气氤氲的汤面外,还陈着三碟江南风味的小菜——
一碟清拌藕丝,嫩藕切作匀细银丝,焯得冰脆透亮,只以香醋薄盐轻拌,淋少许香油,清冽爽脆;一碟山家三脆,嫩笋、小蕈、枸杞头三样时鲜焯熟调拌,香鲜脆嫩,清雅得很;另有一碟凉拌菜干,干菜泡发揉软,以盐椒调味,干香耐嚼,朴实入味。
瞧这排场,竟是老婢平素省俭下来、足抵七日口粮,今日一日之间,尽数烹整治办,摆上了桌。
“不怕两位姑娘笑话,粗茶淡饭,没什么像样的好菜,可别嫌弃。”老婢笑着,殷勤地往三人碗里添面。土灶余温烘出的热气袅袅散开,给这寒秋里冷清的角落,裹上一层难得的暖意。
再多客套谢语,此刻都显得虚浮。小白与小青相视一笑,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言。
小青夹起一筷藕丝送入口中,脆嫩清鲜混着热面的温软麦香在舌尖化开,暖香顺着喉间落进胃里,熨帖得很。她当即眼睛一亮,竖起拇指,朗声笑道:“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说着便攥紧筷子,呼噜噜扒拉着碗里的热面,筋道面条裹着汤汁大口送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我可太想这口了!”
小白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起身朝老婢微微一礼:“我家妹妹平日里随性惯了,少了些礼数,还望阿婆莫怪。”
“无妨无妨,姑娘家爱吃是好事!”老婢笑得眉眼弯弯,又麻利地往两人碗里添了几筷子干菜,咸香扑鼻,“也尝尝这个,从前寻常得很,如今倒也算难得的滋味,合胃口就多吃些。”
“谢过婆婆!”小青头也不抬,只顾埋首大快朵颐,筷子翻飞间吃得酣畅淋漓。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竟同八十年前初入凡尘,在丰乐楼里放开肚皮饕餮时一般无二。
老婢刚要开口劝小青慢些吃,一旁的陈和尚已捧着碗凑上前,风卷残云般大口扒拉起来,吃得比她还急。
老婢当即沉了脸,扬手在他臂上轻拍一记,厉声呵斥:“没规矩!抄了十遍的《礼记》,都忘到脑后去了?”
陈和尚猛地一怔,动作顿住,缓缓放下碗,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汤汁,挂着半根没咽下去的面条,讷讷道:“阿婆……我……”
“你少贪嘴。”老婢横他一眼,不由分说将他手中的碗夺了过去,“你少吃一口无妨,先紧着两位姑娘吃饱。”
“不打紧,让他吃便是。”小青腮帮子仍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着,侧过头摆了摆手。费力咽下口中的面,她笑道,“我已收了这黑小子做徒弟,做师父的,总不能饿着自家徒弟。”
“徒弟?”老婢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陈和尚。见他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当即喜上眉梢,连声叹好,“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和尚,你可曾正经行过拜师礼?”
“行过了。”陈和尚麻利地将嘴角挂着的面条吸入口中,放下筷子,规规矩矩朝小青躬身一礼,朗声应道,“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他顿了顿,偷瞄一眼小青,声音低了几分:“正尔容,听必恭,毋雷同,毕则举一隅。阿婆,《礼记》中所言,孙儿句句记在心上,不敢有违。”
“那便好,那便好。”老婢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将碗轻轻推回面前,温声叮嘱,“既拜了小青师父,往后便要踏实学本事,不可骄纵,不可轻狂。这般下去……”她抬眼望向小青,眼底深意一闪而过,“将来必定受益匪浅。”
“是!”陈和尚应声捧起碗,指尖微微攥紧了碗沿,却刻意把碗放得低了些。埋着头装作吃面,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落在小青身上,心中暗喜。
“真是菩萨保佑……”老婢轻声叹道,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双手合十默念几句,“今日既有两位贵客登门,这傻小子又拜得良师,当真是双喜临门。”
小青正大口扒着热面,闻言动作忽然微微一僵。
脑海中又闪过一束光——她侧头看了看眼泛湿意的老婢,又瞥了眼一旁垂首的陈和尚。总觉得有何处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像隔着一层薄纱,隐约触到些什么,却又抓不住。
只当是老人家一时感慨,她并未多想,又低下头,呼噜噜继续吃面。
“阿婆您也尝尝。”小白含着浅笑,夹了一箸藕丝放进老婢碗中,“这师徒二人怕是饿鬼托生,您再不动筷,可就要被他们吃个精光了。”
“不打紧。”老婢接过藕丝,唇角漾开一抹慈和笑意,“人老了胃口浅,先紧着孩子们吃便是。”
她只浅浅送了两口饭菜入口,随意拨了几筷汤面便放下碗筷。昏黄灯火下,望着小青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又瞧着小白细嚼慢咽、举止娴雅——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静水流深。
老婢眉眼弯成一弯柔润的新月,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连,仿佛透过这烟火气,望见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日上中天,秋阳从破旧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斑驳的桌案上投下一道道金线。那光落进小青的碗里,将热面的白气染成暖融融的雾。她浑然不觉,只埋头大快朵颐,筷子翻飞间,碗底已见了空。
“饱了饱了!”小青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好久没吃得这般痛快了!”
小白掩唇轻笑,正要开口打趣,却见老婢已起身收拾碗筷。她连忙跟着站起:“阿婆,让我来——”
“坐着坐着。”老婢摆摆手,枯瘦的手稳稳收起碗碟,“你们略坐坐,老身习惯了,别再脏了手。”
“那我端着去厨房,也好走动走动。”小白撸起袖管,便欲转身。
“白姑娘!”老婢忽然喊了一嗓子,叫住她,“那门洞子里黑,别再污了你的衣裳!不如……就有劳替老身抹一抹桌案,老身这腰……”
她撑了撑腰,将抹布递了过去。小白莞尔一笑,接下抹布,低头擦拭。
小青原本斜倚椅背的身子骤然一挺。她转头望向小白与老婢,微一怔忡——脑海中似又掠过一束光,快得抓不住。
陈和尚见她愣神,忙从柜上取了齿签递上前:“师父,可要剔牙?”
“剔你个头!”小青扬手拂开,目光却未移开,仍落在那二人身上。
老婢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俯在桌案上缓缓道:“我那主子若还在人世,想必就在这汴梁城里。但寻人非一日之功,老身找了九年也没寻到。你们人生地疏,一时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的手忽然顿住,抬起头,望向小白:“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歇歇脚?老身在宫里再打听,你们上外处找,如何?”
小白欲言又止,微微垂首。她既怕扰了老婢的清净——费力不说,还费口粮;又怕一时半刻没个着落。有个熟悉的人在,总好过她们漫无目的,在这偌大的汴梁城里,如孤魂野鬼般游荡。
“恭敬不如从命!”
没等小白答话,小青抹了抹嘴,起身朝老婢走来:“阿婆留我们在此,自是最好不过。省得我们姐妹寻人不得章法,又好抽空尽一尽做师父的责任。”
她话锋一转,眸光灼灼:“可有一事,若阿婆不应下,我们姐妹哪怕是露宿街头,也是万万不肯留下的。”
老婢闻言,心中一喜,拉起小青的手轻轻拍了拍:“但说无妨,老身皆应你。”
小青侧目望了小白一眼,冲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大银铤塞进老婢掌心:“这钱阿婆务必收下。我们这一住,不知要待多久,先收下,日后不够了再添。”
“这可如何使得!”老婢反手把银铤推了回去,“你们出去寻人,用钱的地方多,我老婆子一个人用不了这些,也短不了几口吃的。”
小青又给推了回来,朗声大笑:“哈哈哈——阿婆放心,我们不缺钱!南边有一家酒肆,生意不比汴梁城的差,家里人在朝里当官,这些不算什么。”她朝陈和尚一扬下巴,“让黑小子去买点好的,也不算亏了我这个师父。”
“酒肆……当官……”老婢低声呢喃,垂眸凝望掌中银铤。
那铤弧首束腰,形制规整,足足二十五两的京销大铤。正面錾印清晰,“猫儿桥东”、“沈铺记”几字深峻醒目,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什么?”小青附过耳,凑到老婢跟前,“阿婆你说什么?”
“没什么。”老婢一怔,抽回手,枯瘦的指尖却久久摩挲着“猫儿桥东”四个字。
她终是收拢五指,将银铤揣入怀中:“那老身就收下了,谢过小青师父一番美意。”
小青喜笑颜开,走回小白身旁挽上她的臂弯,扭头冲陈和尚道:“和尚,照顾好阿婆,晚些上街买点粮米。我和姐姐先走一步。”
说罢,她冲陈和尚眨了眨眼,没等老婢告别,便与小白一同走出旧屋。
老婢张口欲言,见二人身影没入秋阳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缓缓坐了回去。
“阿婆。”陈和尚走到老婢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碗碟,“孙儿来收吧。”
老婢点了点头,低头摩挲着那枚银铤,收入怀中。又取出一些碎银摆在桌案上:“和尚,这些钱你先拿着。洗完碗筷,明日早集买些肉和菜,再买二斤白面。若不够再添些,不可怠慢了贵客。宫门一开,便送进来。”
“孙儿知道。”陈和尚收起碎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一抹青影正逐渐消失在荒草尽头,像一滴墨落入秋水,漾开又消散。
他嘴角微微扬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还带着阿婆体温的碎银。
第480章 开封府
暮色初沉,汴梁城内宣德楼前的御街便已华灯齐放。两旁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女真贵族穿着窄袖左衽的锦袍,腰间蹀躞带叮咚作响,与身着宽袍大袖的汉族士绅并肩而行。汉话与女真语混响在嘈杂中,像两股拧不紧的绳。
街边货郎摇着拨浪鼓,高声叫卖蜜煎、香药、时新果子,还有从北方草原运来的奶酪与江南走私来的茶叶——南北的物什挤在同一条街上,却泾渭分明。
州桥附近人声鼎沸。桥下汴水潺潺,画舫凌波,舱中传出丝竹管弦,与岸边酒楼的猜拳行令声交织成一片。瓦舍勾栏内,说书先生正讲着金太祖年间的英雄故事,台下阵阵喝彩;杂剧演员戴着面具,演着滑稽剧目;舞剑、杂技、傀儡戏,让观众目不暇接。
绸缎庄、珠宝行、药铺、当铺鳞次栉比。金银彩帛交易所里,每宗交易动辄千万,掌柜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小青和小白走在街上,恍惚间似又回到昔年杭州的浮华。却多了一份末世里的病态——灯火越亮,阴影越浓;人声越沸,心越荒凉。
她们无暇他顾。宋廷的气运尚且无力,何况百年宿怨的金国?此刻心中唯一记挂的,是那个垂垂老矣、不知身处何处、在这世间唯一记得她们的玲儿。
她们在人群中寻觅,在楼宇中追寻,在每个角落留心。可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像是人间蒸发,像是从未存在过,世间没留下一点痕迹。
“玲儿,你究竟在哪儿……”
小白驻足街角,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口中喃喃,掌心不由收紧:“娘来了,娘来接你回家……”
声音颤抖。她心里揣着仕林的遗愿,揣着玲儿剩余不多的时间。三日寻觅,没有一丝线索。那份憧憬久别重逢的喜悦,正被一点点蚕食——
怕再晚一日,便是永远遗憾。
怕寻到的那日,已是冰冷石碑。
怕仕林六十年的等待,到头来只剩一抔黄土。
“卷宗!”
正走着,小青忽然高喊一声,双手按住小白的臂弯:“雁过留痕——从前仕林常说的!”她眸光一亮,“倘若玲儿真来过汴梁,户籍册也好,流民册也罢,必会留有痕迹!”
“你怎知?”小白收起泪,像在绝望中见到一点光。
“姐姐忘了?六十年前开保安堂的那笔银子,从何而来?”小青松手,遥指远处开封府衙,微嗔道,“我不懂官场规矩,可当年钱塘县衙的府库,我是去过的。那里除却堆积如山的珍宝,更藏着家家户户的户籍造册——但凡进城之人,皆要登记留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几分仕林特有的书卷气:“从前仕林总说:所谓青史,非独朝堂碑铭、国史鸿文,而在亲民之官点滴笔录间。凡市井生计、田亩丰歉、百姓疾苦安乐,逐一载之,不避琐细,不尚虚华。前辈笔墨存之,可溯往岁之实;后人展卷观之,能参百年世态炎凉。史事不随官民更迭而湮没,民生真迹,方得永存于天地间。”
小青转过身,眸光灼灼:“与其漫无目的地寻觅,倒不如翻查户籍文册。或许……便能寻到玲儿的蛛丝马迹。”
小白尚在思虑,小青却已身动。
暮色低垂,她躲进墙角,化作一条青色小蛟龙,游上屋檐。探出头,伸出两个软嫩犄角轻唤:“姐姐,事不宜迟,快走!”
“小——”小白想喊住她,可那抹青影已朝着开封府衙的方向遁去。
小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五百年了,这个妹妹仍是那样直率,为达目的,不拘小节。她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提裙绕进街边矮墙下。
一阵淡淡的白光闪过,小白也化作小白蛇,追了上去,两道蛇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暮色四合,两条纤细蛇影贴着开封府衙的飞檐掠行。青白二色在檐角阴影里一闪而逝,避过巡夜女真兵丁手中晃动的火把,连风都未曾惊起半分。
府衙后墙的更夫刚敲过戌时三刻,梆子声沉闷地撞在青灰砖墙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往门房缩去,半点没察觉墙根下两道身影已悄无声息现了人形。
小青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发,指尖凝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轻轻拂向值守门子的方向。那本就困顿的门子当即头一歪,瘫在桌案上酣然入梦,鼾声轻响。
小白素手轻抬,一层淡白柔光将二人裹住,敛去所有妖气与人声。便是贴身而过,也只会被当作一阵夜风。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周身微光一敛,霎时化作尺许长的一蛟一蛇。一青一白,鳞甲沾着夜露,细巧灵动,贴着瓦檐滑至架阁库后窗。
木窗隔栅间隙虽窄,对这般身形却绰绰有余。小青当先一扭腰身,自栅缝里轻捷钻入,小白紧随其后,细鳞擦过木栅,悄无声息。
一入屋内,昏黑密闭,只闻陈年纸墨霉味。两道淡青白气轻轻一漾,二人足尖沾地,重化人形,立在满屋卷宗架前,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小青凝眸望去,较之六十年前盗取钱塘县库银时所见,眼前这座架阁库规模何止大出十倍。库内金银珠玉堆簇如山,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可纵目四顾——唯独少了架阁库中本该存有的户籍册、郡府舆图与版籍文书。
“也活该金狗丢了江山!”小青信手抄起旁侧银铤,奋力砸向库架,木架应声发出一声闷颤,“该存的版籍卷宗踪影全无,不该囤积的金银反倒堆若丘山!”
“嘘!”小白抢了半步,捂住她的嘴,“小心惊动差役。”
“哪来的差役!”小青挣开小白,指着门外,声音故意拔高了半度,“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金国了!动静再大,他们只会管自己安生。城外饿殍遍地,府库却充盈到要把金银堆进架阁库——”她冷笑一声,“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金国,黄天不佑!”
小白闻言低首,缓步踱至宝货堆中,细细翻寻,口中喃喃自语:“世间百年荣华,向来如露如梦。金银珠玉,磨平了草原烈马的铁蹄;温柔暖床,浇灭了女真汉子的雄心。我们姐妹千年修行,历遍人间改朝换代、聚散离合——更迭的是这世道江山,未改的……亦是这尘寰本心。”
“咣当——”
小白无意间拂开一堆珠翠,足尖触到木册棱角,随手扯开覆于其上的黄绸。旧绸长年积压,猛地一扯便撞得银锭滚落,墙角暗处,一摞摞版籍静静堆叠,积满厚尘。
小白大惊,急声呼道:“在这里!”
小青闻声疾步上前,拨开层层叠叠的金银珠玉,郑重捧起那覆着厚尘的版籍,对着册面轻轻一吹——
尘雾簌簌扬起,迷得二人微眯了眼。待烟尘稍散,泛黄的麻纸与朱墨字迹赫然入目——正是金国遍寻不得的版籍舆图、民户册簿。边角虽被潮气浸得微卷,一笔一画却依旧清晰,记着万千生民的籍贯田亩,载着州府郡县的山川隘口,皆是关乎国本的要害文书。
小白望着这摞被弃若敝屣的文卷,再看向周遭堆山塞海的金银,轻声喟叹:“掌权者弃万民册籍如敝履,敛珠玉金银若性命。这般本末倒置,国祚又怎会长久?”
“管他国祚长短,亡了才好!”小青冷哼一声,俯身拾起一册户籍,随手翻了起来,“金国死不死与我无关,我只要玲儿!”
小白望着只顾低头翻寻、旁骛皆无的小青,唇角微扬,亦俯身下去:“你说得是,此刻并非忧国忧民之时。”
言罢,二人便这般安坐于金山银山之间,一册册摩挲过户籍里,那六十年的人间风雨。
第481章 天要亮了
晨光熹微,黎明曙色穿透架阁库的木栅,轻落在二人发间。她们似不知疲倦,只顾埋头翻寻——搬开堆簇的金山,推过累叠的银山,一册舆图、一卷户籍都不肯轻放,字字逐行细览,唯恐漏见那两个牵心的字——“玲儿”,或是“安阳”,或是任何一个可能与她有关的、被岁月篡改过的名讳。
接连三日,不眠不休。自贞佑二年至兴定六年,流民走卒、世家显贵,万余姓名往来更迭,却寻不见半分“玲儿”的踪迹。每翻开一册,便添一分希冀;每合上一卷,又坠一分怅然。
直至第三日清晨天光大亮,小青霍然起身,指节攥紧手中那册兴定六年户籍,越握越紧,终是猛地摔掷在地:“六十年了!为何……为何遍寻不见!”
“小青!”小白撑地起身,急忙拉住她,声线压得极低,“小点声,天已亮了,莫要惊动巡逻的衙役!”
“可……”小青眼底霎时凝泪,语声哽咽难续,“她究竟去了何处?莫非不愿见我们?还是……这六十年受尽苦楚,恨了我们?”
“不会的。”小白扶她缓缓坐下,指尖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她走了六十年,如今不过短短三日。这笔债要慢慢还,不可急于一时。”她握紧小青的手,“我相信——玲儿定还在世间,一定还在。”
便在此时,外廊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值守的老司吏揉着惺忪睡眼,含糊嘟囔:“怪哉,大清早的,架阁库里怎会有动静?”
小白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攥住卷册,忙抬手捂住小青的唇,贴耳急唤:“走,先回去!”
小青心有不甘,却架不住小白强拽。二人旋身一晃,化作一蛇一蛟,贴着木栅缝隙倏然钻出。
老司吏慢悠悠拨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只一眼便惊得倒吸凉气:册籍散落遍地,金山银山歪倒一旁,早已被翻得狼藉不堪。
他冲进府衙,扯着苍老嗓子尖声大呼:“有贼!遭贼了!架阁库失窃啦!”
呼声撞在廊柱上,惊飞檐下宿鸟。差役提刀执棍蜂拥而至,翻检、呼喝、盘查之声此起彼伏。
小白和小青躲在远处檐脚,偷偷望着府衙内——如同六十年前钱塘县官银被盗时一般慌乱。那时小青躲在远处窃喜,盗了三百两以资许仙开保安堂。
如今这一回,眼前依旧是慌乱,可府库内金银她却分毫未取,而她的脸上,也褪却窃喜,只剩下怅然。
及至御风落于皇宫深处旧屋檐下,已是辰正时分。恰逢早朝,宫墙深处阵阵“万岁”山呼,声浪叠叠撞入耳中,竟似声声冷嘲——嘲她们奔波一夜,终究无功而返;嘲她们于这深宫罗网之中,半分希望也寻不得。
小白神色落寞,轻推屋门。却见老婢正将一盘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搁在案上,见二人归来,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笑意:“两位姑娘回来得正好,馒头刚出锅,趁热垫垫肚子吧。”
二人对视一眼,不忍拂了好意,便依言应下。小青别过脸径自落座,一夜徒劳的郁气堵在心头,越想越是不甘,抓起馒头便狠狠往口中塞去,似要将满腔愤懑,尽数化作这一口口粗粝的食欲。
小白望着她,无奈轻摇了摇头,接过老婢递来的热馒头,温声道:“多谢阿婆。”
老婢眯着眼,满眼慈爱地瞧着小青狼吞虎咽,又将另一个馒头往小白掌心塞去。指尖甫一相触,竟触得一片冰凉,当即惊道:“怎的这般凉?你们三日未归,究竟去了何处?”
小白轻叹一声,尚未开口,小青已接连塞了三个馒头入嘴,含混嘟囔:“开封府衙,阿婆你是不知……”
她费力咽下,梗了梗脖颈,拈起案上咸菜送入口中,气鼓鼓道:“你们这开封府衙,比起咱们杭州城的府衙,简直差远了!府中除了金银俗物再无他物,那些寻人用的户籍册,不是虫蛀毁损,便是早已遗失。折腾整整三天,半点消息也没有!”
话音未落,她又抓起两个馒头,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不过片刻,桌上碗碟便已空空如也。
“慢些吃。”小白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连嚼也不嚼,没个吃相。”
“我已经三日三夜没吃饭了——”小青慢悠悠又拈了几缕咸菜入口,脆响轻响,“这般也才只半饱罢了……”
“不打紧,姑娘家年轻,能吃便是福。”老婢倒了一碗温水,轻轻推到小青面前,“喝点水润润,我再去给你们做些吃食。”
“不妨事。”小青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阿婆只管坐着,我自去小厨寻些吃的便好。”
老婢闻言,指尖蓦地一僵,忙伸手拉住她,急声道:“这可使不得!厨下昏暗,你们三日未曾歇息,万一磕着碰着,再污了衣裳可怎么好?”
“无妨的。”小青扬手轻轻挣开,拉着小白便要出门,“我与姐姐本就不是娇贵之人,填饱肚子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老婢望着二人即将跨出门槛,眼底忽的几转,急忙扬声唤道:“二位姑娘且慢!”
青白二人齐齐回眸,小青挽着小白,歪头疑惑:“阿婆,还有何事?”
老婢快步追上,神色间几分迟疑支吾:“老婆子忽想起一事,或许……能寻到我家主子。”
“何事?”小白双目骤然一亮,转身跨回屋内。
老婢轻舒一口气,缓缓落座:“开封府衙虽掌全城户籍,可前朝太妃的卷宗,那里是断断没有的。”
“那该往何处寻?”小青连忙跟进,挨着老婢坐下,急声追问,“阿婆快说!”
“远在天边……”老婢抬眼瞥了瞥门外,压低声音,“近在眼前。”
“对啊!”小青猛地拍案起身,双目灼灼,“阿婆说得极是!玲儿本是前朝太妃、大宋公主,她的卷宗怎会存于开封府,自然该在皇宫之中!”
“青姑娘如今倒是越发灵透了。”老婢掩唇轻笑,又为小白添满碗中水,“只是老婆子人微言轻,半步也进不得深宫大院。这些年心心念念想去查证,却始终无门。”她抬眸,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二位姑娘身手不凡,既能潜入府衙,自然也能进得……”
“进得何处?”小白忙凑近,紧紧握住老婢的手,眼中满是急切,“阿婆定然知晓门路!”
老婢点了点头,拉着小白走到门外,垂首弓腰,朝西侧悄声一指:“白姑娘且看,顺着这廊子直行,过坤宁门再往西转,挨着仁圣宫的偏院,便是掖庭。那一片青瓦粉墙的宫舍深处,最里头挂着素青绫帘、有女史值守的所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便是尚宫局。”
她转回身望着小白,眼底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担忧:“只是那处乃是后宫禁地,禁卫森严,每夜皆有轮值巡查。凡事见机便回,万万不可与人起争端啊。”
“阿婆放心。”小青行至老婢身侧,轻声应道,“我们都记下了。”
她旋即转头,攥住小白的手。二人目光一触,彼此轻轻一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尚宫局!”
“这就走?不再吃些东西了?”老婢立在二人身后,心下忧心,面上却又带着几分淡然。
“不吃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疾冲出门。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阿婆别等我们了,告诉和尚,等我回来,再教他功夫!”
老婢站在门前,望着两道背影远去,渐渐隐没在荒草丛中。她先是一喜,随即便垂下泪来,口中喃喃自语:“天要亮了。”
第482章 栖凤遗篇
天刚亮没多久,尚宫局外还笼着一层薄雾。青瓦粉墙的宫舍在晨曦中静默伫立,檐角挂着几缕未散的烟岚,素青绫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小青和小白来到尚宫局外,只见几名女史正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盘内陈着笔墨与卷册,步履轻缓,裙裾无声。值守的禁卫披甲执戟,在宫门两侧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却难察檐角那两道一闪而逝的流光。
二人悄悄敛去人形,化作一青一白两道纤细影踪——
一条青鳞蛟,身量不过尺许,腹下软鳞沾着夜露,游过时带起一缕淡淡的青雾;
一条小白蛇,通体莹白,细巧的鳞甲泛着微光,贴着墙根滑行,连半点声响都无。
青鳞白甲在晨光中泛着微芒,细巧灵动,如两片落叶飘入窗隙。
尚宫局内与开封府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俗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紫檀木架,架阁整齐,分门别类。司记司的簿册按年月编序,一丝不苟;司言司的奏启文书以黄绫封缄,朱印俨然;司簿司的名籍册以蓝皮包裹,码放如砖。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檀木气息,静谧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的怅然被重新燃起的希冀填满。悄悄一点头,便分头开始寻找。
小白化作人形,素手轻抚过一排排架阁,指尖在蓝皮册脊上缓缓滑过。动作轻缓如抚琴,每抽出一册,便倚在窗边,借着熹微天光细细翻阅,睫羽低垂,神情专注。
小青则如一阵风,在架阁间穿梭。翻找的速度极快,青袖翻飞,册页哗哗作响。时而踮脚去够高处的卷宗,时而蹲下身子去翻底层的木箱,嘴里不停喃喃:“玲儿……玲儿……你到底在哪儿……”
直到深夜,烛火在司簿司的案上燃尽了三支。
她们已经翻看了自南迁以来九年的记录——贞佑二年、三年、四年……兴定元年、二年……每一册都密密麻麻记着后宫妃嫔的封赏、迁转、薨逝,可依旧没有玲儿的蛛丝马迹。
小白合上手边一本《贞佑五年宫籍杂记》,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这丫头究竟去了何处……怎么连皇家的档案都没有?难道真如阿婆所言,玲儿已经死在南迁的路上了?”
小青合上一本《彤史》,脑海中一个想法忽然一闪而过——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所闻并非真相。
这几日老婢的神情姿态在脑海中闪回——那杯酸涩的茶,那间黑黢黢的门洞子,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如碎片般拼凑在一起,像是无意间在指引她真相。
她有点不敢相信,忽然起身走向另一侧。
小白见她异样的神情,连忙追上前,脚步带起一阵风,拂落了架上的灰尘。她拽住小青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你找到什么了?”
小青一时说不清,只觉得那两个字、那段过往,必是藏在更早的岁月里。她甩开小白的手,一头扎进那摞旧卷里,指尖飞快地抽出一本,翻找着签条上的年号,口中急切地念叨:“找找大定三年以前的《彤史》……我们只听阿婆说过,可从没见过。”
小白闻言愣住。
大定三年——那是六十年前,玲儿刚刚入宫的时候。那些岁月她们都清楚了,为何还要翻找?
虽一时琢磨不透,但看着小青眼底的执着,小白也不再犹豫,跟着一同翻找起来。
经过一夜翻找,她们在积满灰尘的底层架阁中,终于找到了一摞泛黄的册页。
自大定三年始,逐渐找到了玲儿的影子——
大定三年 三月
宋国和亲公主赵氏,赐封号“淑妃”,入宫居中都栖凤阁。年十八,性温婉,通诗书,善琴艺。帝礼遇甚隆,赐金帛无算,然淑妃闭门不出,拒见天颜。
大定三年 四月
淑妃以水土不服为由,谢却一切宴饮。终日独坐南窗,手不释卷。所携嫁妆,尽数封存,分毫不取。
大定三年 十二月
世宗皇帝亲临栖凤阁,淑妃闭扉不纳。帝立于雪中候之,终不得见。帝不恼,反增赐炭火棉衣,谕阁中婢女:善护公主,毋令受寒。
大定四年 至 大定二十九年
此间二十五年,彤史记录极简。唯记“淑妃居栖凤阁,闭门读书,不预宴游,不涉朝政。世宗皇帝每岁遣使慰问,赏赐不绝,淑妃皆辞不受,或转赐下人”。
大定二十九年 正月
世宗皇帝不豫,驾崩前七日,召淑妃入昭明殿,公主终启扉相见。二人独对良久,所言不详。史官唯记:淑妃出阁时,衣素服,面无悲戚,亦无喜色。归阁后,即遣人采买兵法、政典、教化诸书,庋置阁中。
大定二十九年 二月
世宗崩,章宗即位。尊为皇太淑妃,仍居栖凤阁,月例如旧。
泰和八年 十一月
章宗崩,无嗣。卫绍王即位,乱政始兴。后宫赏赐减半,太淑妃月例亦短。
大安三年 九月
野狐岭之败,国势日蹙。太淑妃遣散阁中婢女大半,自减膳食,以省粮米。
至宁元年 十月
中都戒严,蛮兵围城。太子守忠遣人送粮米三斛至栖凤阁,太淑妃分赐守阁军士,己不食者三日。
贞佑二年 三月
中都解围,宣宗南迁。太淑妃随驾,携木箱一、书箱三,余物尽弃。途中染疾,发热呕血,仍不肯弃书。
贞佑二年 四月
车驾至涿州,太淑妃病笃,不能行。太子守忠怜之,遣马车一辆、护卫四人,护送先行赴汴。
贞佑二年 四月十七日
此页边角残破,字迹模糊,唯余数行——
……行至许州……驿馆……夜有乱兵……太淑妃所乘马车……失踪……
护卫四人……皆殁……
……遍寻不得……
小白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残破的字迹,泪珠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团团墨渍。
“许州……”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许州……她这辈子,生是姓许的人,死在姓许的州,也算是……天意了。”
她垂头丧气,正欲唤小青离去,却觉身后异样。平时乖张聒噪的小青,此刻竟没了声响。
小白回头,只见小青独自一人站在架前,背对着她,捧着另一本册子,身形僵直,若有所思。那青色的背影在烛火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静得像一尊石像。
“小青?”小白轻唤。
小青不答。
小白上前,正要去拍她肩头,小青忽然开口,声音却冷的骇人:“我们走!”
话音未落,她旋身一转,将手中册子猛地合上,按在小白胸口。那动作粗暴,力道却轻。未等小白反应,小青已化作一道青影,从窗隙中疾掠而出,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小白愣在原地,低头望向怀中册子。
蓝皮封面,朱线装订,上书三个工整的楷书——《宫籍录》
司簿司掌宫人名籍,凡入宫婢女,皆录其姓氏、籍贯、年岁、入侍年月及迁转薨故。此册为大定三年至贞佑二年,栖凤阁宫人名籍。
小白疑惑不解,翻开后,首页便见世宗御笔朱批:大定三年三月,赐淑妃赵氏宫人三员:王氏,燕云人,年四十;李氏,辽东人,年三十五;陈氏,汴梁人,年十八。
小白心中暗忖,这陈氏想必就是他们认识的老婢。六十年前年方十八,如今应是七十八岁的老妪,年纪倒也吻合。
她继续翻阅——
王氏,大定十五年病故。李氏,泰和八年因过遣出宫。陈氏……
小白的手指停在“陈氏”二字上,急急翻至下一页。泛黄纸页上,只见:
贞佑二年正月,中都沦陷,陈氏……
后面却只剩一排锯齿,像是被人生生扯下。栖凤阁的记录,到此中断。
陈氏——或者说那老婢的记录,也就停留在贞佑二年。
小白瞳孔骤缩,浑身一颤。
玲儿在何处?老婢的记录又为何一片空白?像是一个谜团,像是被人刻意隐瞒的过去。
她望着小青离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了解小青。她从不这样,除非——小青想明白了。她早一步已经找到了玲儿,破解了谜团,才会急不可待。
小白无暇多想,放下册子,旋身一转,化作一道莹白流光,追了上去。
第483章 咫尺故人
小青闪身先一步回到旧屋,在黑黢黢的门洞子前停下,直勾勾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不出一丝光,在白日里静得却格外诡异。
“师父?”
陈和尚当值回来,刚转过荒草丛生的院角,便望见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心下欣喜如雀鸟振翅,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窄袖带起一阵风,卷得脚边枯叶簌簌作响。
临到小青跟前,他忽然收住脚步,胸膛起伏,他慌忙调整呼吸,将佩刀往身后别了别,端正行了一礼:“徒儿给师父请安。”
小青却似未闻。她立在门洞子前,目光锁在那道门缝上,青色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拂动,像是要把那漆黑的门洞看穿、看透——看到六十年前那个夜晚。
陈和尚顿了顿,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除了那扇黑黢黢的门,沉默如旧。他挪了两步上前,凑到小青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在瞧什么?”
小青被唬了一跳,侧目看见陈和尚那张黝黑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扬掌便要拍下,掌风带起一阵青气,凌厉如刀。
陈和尚双目紧闭,身子一躬,颈后碎发被掌风激得微微颤动,却纹丝不动,准备坦然受下这一掌。
掌风却在距他头顶三寸处生生停住。
“我问你,”小青的声音忽然变了,极力压抑着颤抖,“这里面,你进去过吗?”
“这里?”陈和尚直起身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门洞子,挠了挠头,“阿婆的小厨房,徒儿进去过几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黑,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阿婆是怎么瞧见的。”
小青沉吟片刻,目光仍锁在那门洞子上,像要穿透那层厚厚的黑暗:“除了做饭用的器具,就没别的了?”
陈和尚思索片刻,摩挲着下颌,那里还留着少年人细软的胡茬:“也没什么……除了黑就是黑,上回摸黑洗碗,徒儿膝盖还磕到墙角的箱子,疼了好些天。”
“箱子?”
小青忽然一怔,猛地转身拽住陈和尚的胳膊。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陈和尚疼得眉心微蹙,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什么箱子?是何模样?”小青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呼吸急促,带着淡淡的酒香。
陈和尚直直望着那双眸子——那里面燃着一簇他看不懂的火,灼得他心头乱跳。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从耳根直烧到脖颈,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又黑又硬的箱子,从我来就一直在那儿。大抵是些没用的杂物,阿婆不舍得扔,才……”
话未说完,小青松开了他。
她走近那门洞子,却在门口停住,久久不语。秋阳从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进那扇黑黢黢的门里,像是要触到什么,又触不到。
陈和尚揉了揉被捏得发青的胳膊,见小青不说话,便又上前,拱手一礼:“里头黑,师父想进,徒儿去取个火折子来。”
“不必了。”
小青忽然转过身,叫住正要离开的陈和尚。她望着他,目光却像是飘向远处:“我再问你,初次相见时,阿婆跟你说了什么,你才停的手?”
“初次相见?”陈和尚微微仰头,回忆那个剑拔弩张,与小青初次相见的午后,脸上又浮起一丝红晕,“那天阿婆说……彼里赛迷尼古楚。”他顿了顿,认真解释,“这是女真语,意思是你们是朋友。”
“朋友……”
小青喃喃重复,忽然怔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从前的谜团在这一刻丝丝缕缕地散开,散成漫天星斗,又骤然汇聚成一点灼目的光——
她望着那扇黑黢黢的门,望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丝微光,望着自己影子在黑暗中模糊的边缘——
六十年。
那个在栖凤阁南窗下坐了六十年的背影。那个被她们追问“安阳公主”下落时,轻描淡写说着“怕是早就死咯”的老婢。那个“初次”相见时眼角泛泪的故人。
原来她早就认出了她们。
从第一眼,从那句生涩的女真话开始,她就知道她们是谁。可她没有相认——于是编织了一个故事,一个死去又活来的故事,带着她们一点点回溯,一寸寸靠近,像引着迷途的灯火穿过六十年的风霜。
“哈哈哈……”
小青恍然大悟。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是笑,却牵动了眼角的泪。那笑从唇角漾开,从喉间溢出,初时轻,继而颤,最后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仍在笑,笑得肩膀轻颤,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里藏着六十年——藏着仕林临终前的那声叹息,藏着玲儿南窗下六十年的背影,藏着她们翻遍架阁库时指尖的薄茧,藏着那杯酸涩的茶、那碗热腾腾的面、那句“彼里赛迷尼古楚”。
她笑着,泪却滚了下来——原来那不是试探,也不是防备,那是一个人在绝望里熬了六十年,终于等到故人时,却不敢上前相认的怯懦与狂喜。
“师父?”陈和尚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轻声唤道。
小青忽然停住了笑。
她望着那门洞子,青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低下头,喃喃自语:“原来她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陈和尚站在她身后,挠了挠头,浓眉拧成一个结。他看看那门洞子,又看看小青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被捏出指印的胳膊:“师父,你们和阿婆,早就认识?”
小青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那一丝微光,望着六十年光阴在这扇门里凝成的、沉甸甸的沉默。
陈和尚更懵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小青忽然转身——
“和尚!”
这一嗓子惊得陈和尚一跳,他赶忙躬身一礼,头垂得极低:“徒儿在!”
小青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两枚银铤,“啪”地拍在他掌心。那银铤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沉重:“替我去办件事。”
陈和尚接下银铤,还没缓过神,便听小青继续道:“你去街上,找最好的酒楼,点一道酱肘子,一条红烧鱼,带回来。再要一瓶酒——要最正宗的江南杏花村,不论价钱,要最好的!”
“啊?”陈和尚愣愣地捧着银铤,像捧着两团火。
小青又转身回到门洞子前,背对着他,声音悠悠传来:“正午前回来,告诉阿婆——”
她顿了顿,秋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们有喜事。”
“喜事?”陈和尚闻言更是一头雾水,往前凑了两步,“师父有何喜事?”
小青转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而有力。陈和尚身子一僵,却见她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凑到他耳边,几缕青丝散落在他的肩头,带着秋菊的清苦与忘忧酒的醇厚,缓缓袭来。
“他乡遇故知。”
她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气息温热,字字清晰。
话音未落,小青脚下生风,青色的身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只留下一句话在秋风中飘散:
“记住我的话!别误了时辰!遇到姐姐便告诉她,在这等我!”
陈和尚独自立在荒草丛中,手里还捧着那两枚银铤。他沉浸在小青留下的淡淡清香里,那香气若有若无,却萦绕不去。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用力点了点头,捧着银铤转身便走。窄袖带起的风卷得枯叶纷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小声喃喃,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小青许诺:“徒儿遵命。”
脚步声渐远,渐远,终归于无。
待周遭重归寂静,连蟋蟀都噤了声,那黑黢黢的门洞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两行泪,从眼角缓缓滑下。
那泪在黑暗中无声坠落,砸在又黑又硬的箱盖上,洇开两团深色的痕。
第484章 尘缘破晓
小白接踵而至。
当她落地时,双足踏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却不见一人。周遭寂静得可怕,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荒草间的蟋蟀都噤了。北国的秋日里,冷的骇人——那是一种透骨的寒,从青砖缝隙里钻出来,从斑驳的墙皮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裹过来。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多少年来,风霜雨雪、雷劫天谴,都未曾让她这般颤栗过。这颤栗从脊背直窜上天灵盖,顺着她的骨缝缓缓爬行。她拢了拢素白的衣袂,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不是衣凉,是手凉,是血凉,是不祥的预感在此刻凝结成霜。
她在旧屋外兜兜转转,素白的衣袂扫过齐膝的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里竟显得格外刺耳。走到那门洞子前,她也同样驻足,望着那黑黢黢、深不见底半掩的门洞子,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像有一双枯涸又深邃的眸子,正幽幽地注视着她。
她在心底里一遍遍犯嘀咕:小青去了何处?往日虽不甚喧嚣,可也没有这般寂静得诡异。周遭静得如同风雨欲来前的压抑,面前黑得仿佛黎明破晓前的浓稠——是六十年追寻将终,还是真相永沉,再不见曙光?
她在心底里一遍遍犯嘀咕:小青去了何处?往日虽不甚喧嚣,可也没有这般寂静的诡异。周遭静得如同风雨欲来前的死寂,黑得仿佛黎明破晓前最浓稠的夜色。是六十年追寻将终,还是真相永沉,再不见曙光?
小白不由自主地向门洞子靠近。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扇半掩的门——
“吱呀——”
门却自动开了。
小白惊了一跳,千百年来,再诡异惊惧的事她都司空见惯。她本就是千年蛇妖,不惧黑,更不惧寒。她曾在雷峰塔底的黑暗中独坐,曾在妖魔横行的阴风中穿行,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什么阴森恐怖没经历过?
可当那扇破旧半掩的门打开时,小白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倒吸一口凉气。
门缝里漏不出一丝光,可她却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那黑暗中缓缓移动。她望着那扇门,说不出话,双手微微颤抖。
直到从里头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移动得极慢,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个轮廓:身形佝偻,却不卑琐;步履蹒跚,却不凌乱。
那身影移动得极慢,像是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触到了光的边缘。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形佝偻,却不卑琐;步履蹒跚,却不凌乱。衣袂无声地拂过门槛,带着端庄典雅的气韵,带着从容与矜持。
小白眯起眼,想要看清那张脸,却被门内漏出的一丝微光晃了视线。
可就在这明暗交错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颤——那身形,那步态,那微微侧首的习惯……像极了脑海深处的故人之姿,被岁月褪去了颜色,却褪不去骨子里的矜贵。
温软的日光从身后照来,洒在那人银白的发间,一张苍老、冷峻的脸缓缓褪去阴影。
皱纹如沟壑纵横,却丝毫不显凌乱;眼窝深陷,眸子却清亮得骇人。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笑意,也没有悲戚,只有一抹极致的平静。
“阿婆?”
小白终于看清,那张脸是她熟悉的老婢。她长舒一口气,她快步上前,双手搀起老婢的手臂:“阿婆怎又不点灯?可是要吓死我了。”
老婢微微抬眸,触到小白的脸眸,那张精致如初、六十年未曾更改的脸,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不必灯。”
“不必灯,”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温软,“天亮了,回家吧,白姑……”
她顿了顿,枯瘦的掌心轻轻覆上小白的手背:
“娘——”
小白浑身一颤,不由地紧了紧掌心。四目相对时,她像是在老婢的眼中,望尽了六十年的风雨和沧桑:中都的雪、汴梁的尘、南窗下的孤影、马车上的诀别,还有六十年前慈元殿里,双手捧着滚烫茶汤的、年轻的脸——此刻都凝在这双浑浊却清亮的眸子里,向她汹涌而来。
“你叫我什么?”小白望着老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不知所措,又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即使佝偻也未曾折损的风骨……
“你叫我什么?”
小白望着老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她的眸子里盛满了不知所措,又盛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感到一阵眩晕。
她的唇微微翕动,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什么。
“白姑娘啊,”老婢眯着眼笑了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带着一丝狡黠与温柔,“怎么?我还没糊涂吧。”
她挣开小白的搀扶,转身朝屋内走去。那背影佝偻,却带着某种熟悉的倔强,小白的眼眶骤然一热。
临到门前,老婢忽然回眸。她望向僵在原地的小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白姑娘,快进屋吧。”
她顿了顿,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天就要大亮了。”
小白闻言一怔,转身追上那佝偻的背影,搀起她的臂弯。她的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六十年前慈元殿的场景——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少女,那个跪着奉茶、眼眶泛红却强撑着笑,唤她“娘”的“女儿”,那个十里红妆坐上和亲马车、从此生死两茫茫的玲儿……
她想问,可低头望了一眼老婢佝偻的侧影,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话到嘴边,像被什么堵住了,生生咽下。
老婢抬脚跨进屋内,似感受到小白的心思,她顿足转头:“你们在尚宫局,可找到了她?”
小白摇了摇头,低头不语。
老婢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悲悯与释然。她握起小白的手,枯瘦的指节微微收紧:“不急。”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望向门外。老婢望着那渐渐亮起的天空,银白的发丝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晨曦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她轻声呢喃:“快了,天快亮了。”
第485章 一酌流年
两人坐在旧屋里。
老婢满面沧桑,一双干涸的眸子痴痴望着窗外,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发白。她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六十年的风尘。鬓发早已雪白如霜,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点点褐斑。唯有那双眼睛,昏黄浑浊,却在望向天际时,偶尔闪过一丝清亮。
小白容颜依旧,不望窗外,却始终望着她。
目光仔细略过她每一寸皱纹,每一处肌肤——那松弛的眼睑,那凹陷的双颊,那枯枝般的手指。小白像是要望尽六十年来的岁月,如何在一个人身上、脸上,刻下如此深的痕迹。
二人一言不发。
就这么坐着,等着日头升起,等着不可预知的下一瞬。
日上三竿,忽然一个身影穿过层层荒草,大步而来。
“砰——”
陈和尚玄色戎装沾着市井的烟尘,猛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和一坛子酒,额上沁着细汗,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漾着憨实的笑。他刚跨进门,却见老婢和小白端坐屋内,气氛凝滞如冰。他来不及喘息,躬身一礼:“阿婆、师伯,原来……原来你们在家啊。”
小白豁然起身,抢步上前接下食盒和酒:“你去了何处?这是何物?”
陈和尚撑着膝头,大口喘了几息,起身答道:“禀师伯,今早师侄当值回来,恰好遇到师父,她便命我去买了这些。”
说着他打开食盒,嘴角微微扬起,把酒放到桌案上:“一坛子酒,是江南的杏花村。还有一个圆蹄、一条红烧鱼,还有两个素菜,都是汴梁南菜第一梦湖楼的手艺,保准合师父心意。这喜事上的席面,错不了。”
“喜事?何来的喜事?”小白满脸疑惑,侧目望了一眼老婢。
老婢平静如水,仿若未闻,仍痴痴望着窗外。唯有在听到“圆蹄”二字时,眼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陈和尚拎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一口,卷起袖子擦了擦嘴:“师伯不知?师父说你们有喜事。”
话音刚落,老婢忽然转眸,望了一眼桌上油亮亮的圆蹄,会心一笑,又转头继续望向窗外。
一切尽收小白眼底。
她把陈和尚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师父呢?她人在何处?”
陈和尚被拽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挠了挠头:“我也不知。师父撂下话便走了,叫我速去速回,必要在正午前赶到。”
说罢,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外,舒了口气:“好在时辰尚早,总算没误了时辰。”
小白松开他,转头也望向窗外,背着陈和尚问道:“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陈和尚歪了歪头,思索片刻,豁然惊呼,“哦!对!师父还问了——”
话音未落,老婢忽然双瞳骤缩。
院外骤然卷起一阵狂风,漫天荒草被席卷上天,如无数枯手抓向苍穹。柴门被狂风猛地掀开,陈和尚话说了半截,只觉眼前一黑——
风沙如刀,割得他面颊生疼。细碎的草屑、尘土、砂砾一股脑灌入眼鼻,他慌忙抬手去挡,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昏黄。眼泪瞬间涌出,与尘土混成泥浆,糊住了视线。
小白下意识收紧双拳,转瞬腾挪到老婢身前,撑开双臂,将老婢护在身下。她背脊绷直如弓,素白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知是在防那漫天风沙,还是在防那风沙尽头走来的身影。
不多时,风沙渐止。
面对日光,门前豁然出现一道倩影。
那身影逆着光,轮廓边缘镀着一层刺目的金边,看不清面容,唯见青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摆动。
小白顿了顿,透过指缝瞧见那熟悉的轮廓,快步上前:“小青!”
她一头撞上那身影,拉起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比晨露更冷,比井水更寒,像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爬出来。
“你去了何处,怎么才回来?”小白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收拢。
小青不答。
她越过小白的肩头,望向屋内。老婢仍端坐在那里,平静如水,唯有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小白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见那和蔼的笑,心中骤然一沉。她忽然撑开双臂,将小青搂进怀中,俯首帖耳:“小青,阿婆她……”
“姐姐。”小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当即挣开小白的怀抱,拉着她的手跨进屋内。嘴角又漾开往日那爽朗的笑靥,朗声说道:“忙活了一宿,我早饿坏了!这些日子总来叨扰阿婆,只顾着自己吃喝,实在失礼。我让和尚备了些饭菜,也请阿婆一同用些。”
老婢竟不似往日那般推脱,只静静望着小青,唇角噙着那抹浅淡笑意,默然不语。
小青步入屋中,抬手揭开食盒,凑近轻嗅,眼底漾开几分暖意:“正是这滋味。虽不及昔年青云观里的地道,却也满是江南风味。”
她扭过头,朝陈和尚俏皮地挑了挑眉:“和尚,做得不错。”
陈和尚闻言浑身一僵,面颊霎时泛红,忙不迭起身躬身:“谢……谢师父夸赞。”
他垂着头,没看见小青眼底那抹笑意——冷得像冰,烫得像火,复杂得让他这个粗人读不懂。
小白微微蹙眉,见小青这般反常,心中已猜透几分,却仍有诸多疑云难解,只默然凝望着她。
小青合上食盒,随手拎过一旁酒坛,倾碗斟满,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她赞道:“好酒!干爽清冽,竟比当年青云观的还要醇美!”
忽尔俯身,借着酒劲,她凑到老婢面前半寸之处,笑问:“阿婆今日,可愿与我们同饮一杯?”
老婢面色不变,唇角微扬,接过酒碗,却抬手将酒尽数泼洒在地。
小白心头骤然一紧,陈和尚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脖子都不自觉抻长了半寸。唯有小青神色静如止水,只微微歪头,轻声问:“不合阿婆心意?”
老婢将空碗笃地扣在桌案,斜倚椅背,侧目看向陈和尚:“灶台内侧墙根下,还埋着一坛酒。和尚,去取来。”
陈和尚心头咯噔一响,连应声都忘了,慌慌张张奔出门去。
老婢淡淡一笑,撑着椅扶手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坛杏花村:“江南的酒味,老身早就忘了。”她嗓音沙哑,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只身金国六十载……太妃走后,更不想记起。”指尖轻轻叩了叩坛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唯一记得的,就只剩下这坛被人遗忘的酒了。”
她转眸望向青白二人,眼底的浑浊里忽然透出一丝清亮:“人老了,喝不惯新酒。两位远道而来,不妨尝尝——这坛梨花白。”
小白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她垂下眸,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恭敬不如从命。”小青缓缓起身,素手轻抬,一缕碧青灵力自指尖漫出,隔空缠上酒坛。那酒坛便似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旋至案角,案上四碟菜也随灵力轻拂,转瞬摆得齐整雅致,菜香混着灵气漫开。
她侧身虚引,笑意温朗:“阿婆请。”
小白轻扶衣袖落座,老婢也缓缓倚坐椅中。小青旋身坐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踉跄脚步声。陈和尚抱着一坛裹满厚尘的旧酒闯了进来,坛身斑驳、封泥干裂,他双臂紧搂,走得颇是吃力。
小青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接过酒坛,指尖轻托便卸了他的力道。她凑近坛口,唇瓣轻启,缓缓吹去覆在上面的积尘,再屈指一弹——干裂的封泥应声碎裂。
刹那间,醇厚陈香破坛喷涌而出,清冽绵长,绕着屋梁漫开,沁得满室皆醉。
老婢望着酒坛,指尖轻叩桌面,眸中泛起微光,轻声叹道:“这酒颠沛流离了几十年,躲在暗处不肯示人……如今,终于重见天日了。”
小青闻言浅浅一笑,提坛倾酒。琥珀色酒液顺着坛口潺潺淌下,叮咚落碗,酒珠凝在碗沿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光,像一颗颗将坠未坠的泪。她依次为四人斟得满满当当,动作轻缓,不偏不倚。
小白凝望着她,眉间紧蹙成一道浅痕。目光沉沉落于小青周身,猜不透她这步步试探、层层铺排,究竟藏着何等心思——是刀,是网,还是一场她读不懂的局?
可出乎小白意料,小青并未如她预想那般。反倒与老婢浅酌闲话,筷箸轻碰间偶有笑语低回。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旧友,仿佛方才那半寸之逼、泼酒之试,都只是风过无痕。
老婢也卸了先前的疏离。谈笑间眉眼尽是和蔼,亲自执壶为二人添酒,又夹了碟中软嫩菜蔬递到她们碗边。动作温缓,全然是邻家慈婆模样,甚至在小青说到兴起时,还会垂眸轻笑,附和着叹一声“当年的事,难为阿婆还记得”。
小白紧绷的心弦渐渐松缓,眉宇间的凝重散去,暗忖许是自己多心了。不多时,四人便真个推杯换盏,酒气混着菜香漫开,屋中气氛渐暖,倒真有几分相聚小酌的闲适。
陈和尚不胜酒力,却架不住小青的猛灌。
她提着坛子绕到他身侧,俯身斟酒时,青丝不经意拂过他的耳廓。陈和尚浑身一僵,黝黑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小青却似浑然不觉,斟完一碗又一碗,碗沿相碰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和尚,”她眼尾弯弯,轻声在他耳边呢喃,“你这做徒弟的,不敬师父几碗,算哪门子规矩?”
陈和尚不敢抬眼,只觉那缕幽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缠上来,熏得人头脑发昏。他机械地端起碗,一碗接一碗地灌,喉结滚动间,连呛了几回也顾不得。
老婢在旁看着,忽然笑道:“小青姑娘这师父当的,倒比宫里的教习嬷嬷还严厉。”
“那自然,”小青扬眉,又给陈和尚满上,“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他今日采买有功,该赏;可昨日顶撞师伯,该罚。这罚酒三碗,是断不能少的。”
小白掩唇轻笑:“你倒是会算账。”
“姐姐可是忘了,”小青凑近小白耳畔,却故意让满桌都听得见,“严师出高徒,当年我们姐妹学艺时,可没他这么舒坦,师傅赐酒那都是天大的事,哪敢说个‘不’字。”
老婢笑着摇头,给小青添了半杯酒:“小青姑娘还是这般好酒量,白姑娘也是,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出生官宦,必是富贵人家。”
小白微微一怔,随即温声答道:“阿婆谬赞了,我姐妹不过是江南寻常百姓,倒是阿婆,霜鬓未掩旧时妍,年轻时必是个大美人!”
“岁月不饶人,比不得二位,”老婢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小青姑娘灵动泼辣,小白姑娘温婉从容,这般姐妹情深,倒是让老身想起……”她忽然收声,低头抿了口酒。“倒是让老身想起,曾经太妃在时,也同姐妹般待我,不分主仆,更似亲人。”
酒过三巡,陈和尚被猛灌了八大碗,已是酩酊大醉。他伏在案上,面颊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呼噜声渐起,手里却还攥着那只空碗,指节收紧,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老婢望着他,忽然叹道:“和尚这孩子,心眼实,脾气倔,跟当年一个故人一个样。”她顿了顿,给小青添满酒,“小青姑娘收了他做徒弟,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命数。”
“命数?”小青挑眉,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
“罢了,不说了,”老婢垂眸,望着昏昏欲睡的陈和尚,“来,老身敬二位一杯。”
青白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举起酒碗。三只酒碗在空中轻轻一碰,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光,像三颗悬而未决的心。
见陈和尚已醉倒,小青忽然轻搁酒碗。手肘支在桌沿,眼尾弯起一抹狡黠笑意:“我再给你们说个事,”她扬声开口,声音清亮如常,“是当年太妃的旧闻。”
第486章 金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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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勘破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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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我是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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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对不起
小白双唇绷成一道线,却止不住地颤抖。她缓缓伸手,枯瘦的指尖抚过老婢花白的鬓角,那触感粗糙如冬日枯枝,却烫得她指尖发颤:“玲儿……”她哑声开口,“真的是你吗?”
玲儿含笑点了点头,却在抬眸的刹那,又泛起了泪花。她缓缓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珠钗,在昏暗的茅屋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泓被月光吻过的湖水,像六十年前慈元殿上,那盏彻夜未熄的龙凤烛的火苗,在记忆里轻轻摇曳。她将珠钗缓缓举起,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却郑重得像是在捧起一生的光阴。然后,她将那抹蓝光,缓缓插入自己银白的发髻。
小白瞳孔骤缩——她认得。那是她的珠钗,陪了她五百年,簪过雷峰塔下的青丝,簪过西湖断桥的烟雨,簪过无数爱恨情仇的聚散离合。五百年的光阴里,它见过她为救许仙水漫金山的痴狂,见过小青为她独闯雷峰塔的决绝,见过太多生死相许、太多阴差阳错。直到六十年前慈元殿上,她亲手将它簪入玲儿乌黑的云鬓,声音温柔却郑重:“这是许家的信物,只传给许家的儿媳。”那时玲儿羞红了脸,低头唤了一声“娘”,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初融的冰凌。
如今,那珠钗依旧泛着蓝光,五百年不曾黯淡,可簪它的人,已从青丝变成了白发。它见过太多的离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重逢——一个等了五百年的妖,与一个等了六十年的凡人,终于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借着一抹幽蓝的光,确认了彼此。
“是你……”小白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真的是你……”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死死攥住玲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六十年的虚妄都捏碎,又像是在确认眼前人不是幻觉,是血肉,是归人。那珠钗的蓝光映在她泪湿的眼眸里,像五百年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玲儿膝盖一弯,身子沉了下去,刚要屈膝跪下,被小白狠狠拉住。
四目相对——那双苍老的眸子里,浑浊渐散,像是枯井里终于汲出了活水。那目光穿过六十年的烽烟,穿过汴梁的残雪、中都的落日,终于落回眼前这张脸上。恍惚间,那眸子里映出的,不再是佝偻的老妪,而是六十年前慈元殿上,那个身着嫁衣、鬓边簪着金步摇、眸光流转间尽是聪慧与羞怯的新妇。那目光里,有敬,有愧,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滴泪,悬在眼角,欲落未落。
小白一点点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那花白的发丝,那沟壑纵横的面庞,那佝偻如弓的背脊,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她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要把六十年的空白,一寸一寸地补回来。可越看,心越疼,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为什么……”她双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那质问里,没有怨,只有疼,疼入骨髓的疼。
小白哭了。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脚前的青砖上,溅起细微的尘埃,像是谁把六十年的光阴,都碎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她哭得无声,肩头剧烈地颤抖,那泪像是永远流不尽,流不尽这六十年的悔恨与思念。
“为什么不认娘?”她哑声开口,声音破碎,“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她伸手,晃了晃玲儿的肩,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重得像要把这六十年的虚妄都摇醒,“你还要我们找多久!”
“是玲儿的错……”玲儿哽咽,抬眸望向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了泪的眸子,“玲儿不该让……”
话音未落,小白猛的俯下身,一把将玲儿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那瘦小的身躯,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再也不许她离开。她的泪水汹涌而出,落在玲儿银白的发间,顺着那花白的发丝蜿蜒而下;落在她佝偻的背脊上,透过粗布衣裳,烫进皮肉,烫得两人都在颤抖。
“是娘的错,娘来晚了,来晚了……”她反复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肺腑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娘没能认出你,没能早点救回你,让你在金国受尽苦难!”
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化作烟尘散去:“六十年……整整六十年!那是你的一辈子啊!一辈子……”
那“一辈子”三个字,像三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两人心上。小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呜咽,化作颤抖的呼吸,化作滚烫的泪,尽数落在玲儿的肩头。
拥入怀中的刹那,熟悉又陌生的温存,席卷玲儿全身。那是“娘”的怀抱,是六十年前慈元殿上,她磕头敬茶时,偷偷抬眼望见的那抹温柔;是无数个午夜梦回,她在南窗下枯等时,反复咀嚼却求而不得的奢望。
小白的泪,像是一柄钝了六十年的钥匙,终于撬开了她心底那扇锈死的门。叫她硬了六十年的心,那扇被烽火、被离别、被无数个独自吞咽的黄昏,一层一层浇铸成铁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从喉间哽咽出声:“娘——”
那一声“娘”,生疏得像是初学说话的稚子,又沉重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翻出的、被淤泥掩埋了六十年的珠玉。尾音未散,尚在颤抖,玲儿再难自抑,“哇”的一声喊了出来,像是把六十年的隐忍、六十年的孤苦、六十年的“不敢”,都喊尽了。
玲儿双手死死抱住小白的腰,十指抠进她的衣裳,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她把头埋进小白的肩头,那肩头依旧纤瘦,却比她记忆中宽厚了许多——原来亲人的肩头,是要靠上去,才知道有多暖的。她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像枯井里终于涌出的涌泉,哭得浑身战栗,哭得背脊起伏如风中残烛。
小青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她上前一步,从身后将两人一同拥入怀中。她的手臂修长,恰好将两人都环住——左边是曾被压在雷峰塔下、穿越千年才寻觅到的姐姐,右边是念了六十年、亏欠了六十年的玲儿。她忽然想起小白破塔而出那日,护塔真君惨死塔下,她踏着碎石将姐姐救出,那时只道是苦尽甘来。可如今看着玲儿佝偻的背脊、花白的鬓发,她才恍然——自己何其幸运,有千年修为护着容颜不老;玲儿又何其不幸,以一介凡人之躯,在异国的深宫里,枯等了整整一个甲子。
她把下巴搁在玲儿的头顶,那花白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粗糙如冬日枯草,却烫得她心口发疼。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滚落,滴在玲儿的发间,与小白的眼泪汇在一处,像三条干涸了六十年的河,终于在此刻交汇。
“小姨……”玲儿侧首,从小白怀中抬起头,望向泪流满面的小青。这一刻,她彻底卸下了“老婢”的伪装——那佝偻的背脊试着挺直,那浑浊的眼眸试着清亮,那枯瘦的脸上,泪水将沟壑冲刷得愈发清晰,像雨水冲刷过的老树皮,纹路纵横,却掩不住底下那抹久违的光亮。那是六十年前历阳城头,运筹帷幄的女诸葛;那是青云观里,挑灯算账的女当家。
“对不起……对不……”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成句,尾音碎成一地的碎渣。
“傻丫头……”小青颤抖着捧起她的脸,用袖口胡乱擦拭着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那泪像是有源头的泉,擦不尽,堵不住。她自己的泪也落下来,与玲儿的混在一处,“一家人不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将额头抵在玲儿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她那层粗布衣裳,渗进底下单薄的皮肉。
“我们回家……”她的声音闷在玲儿的肩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杭州……回青云观……”那“青云观”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极珍重,像是在唤一个失散了一甲子的旧梦。
玲儿闻言,却是浑身一僵。她缓缓推开两人,摇了摇头,那花白的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像霜打的枯草,狼狈又凄凉:“我老了,太老了……我这把年纪了……而且……”
“没有什么而且!”小白打断她,声音虽哑却斩钉截铁,像是要把六十年的犹豫都斩断。她重新将玲儿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你是娘的玲儿,是仕林的妻子,是许家的媳妇。无论你在世间何处,无论变成何模样,我都会找到你,因为——”
她捧起玲儿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六十年前西湖的水,映着玲儿苍老的面容,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满到溢出来的疼惜。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玲儿的心里:“因为我们记得,记得你是我们的亲人,是仕林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
玲儿望着她,望着这双穿越了六十年光阴、依旧为她盛满温柔的眼,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她不再隐忍,不再把泪往肚里咽,不再在深夜里对着南窗无声地落。她任由那泪水冲刷着六十年的风霜,冲刷着汴梁的烽火、中都的残雪、这十年隐姓埋名的孤苦。那泪滚烫,烫得她脸上的沟壑都在颤抖,烫得她枯瘦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覆上小白和小青的手背。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泛白,掌心全是老茧——是这十年里,在灶台前、在井沿边、在无数个寒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可此刻,这双手却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二人的手,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岸,像迷途之雁终于归了巢。
一旁,陈和尚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望着屋内相拥的三人——三个女人,三张脸,六十年光阴在她们之间流转,却流不散那十指相扣的力道。他挠了挠光头,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厚如稚子,又通透如老僧。他倒头又睡了过去,鼾声复起,绵长而安稳——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午后一场最平常的梦。
第490章 明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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