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开局:我在古代造桃源》
第1章 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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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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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卖肉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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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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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粗粝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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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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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屋顶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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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饿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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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挖山药、捡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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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微末小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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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猪头给的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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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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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又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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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硝制兔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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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橡子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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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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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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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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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算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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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挖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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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夯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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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去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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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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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卖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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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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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缝合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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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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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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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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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对子女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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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丫想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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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老宅的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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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掌握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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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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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散播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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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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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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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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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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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这是什么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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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请村长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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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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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是孙家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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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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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黑风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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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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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孙家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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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救王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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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展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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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流民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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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偿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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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以后我罩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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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城中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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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要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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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惊险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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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就怕人心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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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开会议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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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各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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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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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家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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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热火朝天搞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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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流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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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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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娘子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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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美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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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孙家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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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齐心协力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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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杏花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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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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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程怀安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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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来求助、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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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流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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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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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想污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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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战后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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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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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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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被抢劫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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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收留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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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遇事不决找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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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两难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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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谁?
沈楠睁开眼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她盯着那男人看了三秒,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睫毛还很长,是能出道的长相,可问题是……
他谁啊?
她皱眉思索,记忆还停留在独自进山探险,晚上找了个山洞扎营,睡前做好了安全措施,结果……
被哪来的野男人爬床了?
沈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忍不住疼的嘶了声,不是做梦,那现在到底是咋回事儿?
就在她琢磨着是先踹一脚还是先喊一嗓子时,旁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忽然醒了。
四目相对。
沉默!
还是沉默!
沈楠的大脑飞速转动,先发制人,“你谁啊?怎么爬到我床上的?劫财还是劫色?”
程怀安才睁眼,脑子还是懵的,他记得自己刚画完一个项目的施工图,连续熬了俩个大夜,心脏突然一阵绞痛,然后……
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
躺在一个陌生的、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
旁边还有个穿着古装、眉眼英气、正用一种打量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你谁?”
他也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我还想审问你呢。”沈楠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困惑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掉漆的木窗、漏风的破门、长草的屋顶,最后又落回他身上,“你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抓他衣领,想着甭管他打什么歪主意,先把他给制服了,再说其他。
程怀安下意识的往后躲,一不小心,头撞在墙上,顿时疼的呲牙咧嘴,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用眼神疯狂的打量她,表情复杂的像是在解一道超纲的数学题,嘴里却嚷道,“姑娘,请自重!”
话落,还把破旧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一副良家妇男防色狼骚扰,誓死扞卫清白的架势。
沈楠笑了。
不出意外,俩人都穿越了,而且,还都悲催的没原主记忆,那如何编,就看谁更无耻了,不是……谁更机灵了。
于是,她抱臂睨着他,抢占制高点,“搞清楚状况再说话,是你闯进我的地盘,投怀送抱,现在让我自重,嗯?”
一声嗯,千回百转,意味深长。
可程怀安是谁啊?学霸,博士,这些聪明的标签决定了他就不可能被个学渣忽悠,沈楠想骗他,纯属是关公面前舞大刀。
他定了定神,也缓缓坐了起来,开口便秒杀,“我们穿越了,而我有原身的记忆。”
沈楠的表情顿时变的微妙。
这就让人尴尬了,凭啥他有她没有?
其实,也不是啥都没有,只是不清晰,就像做了个梦,醒来后,只剩下些朦胧零散的片段。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奶声奶气的喊,“娘!”
沈楠瞬间瞳孔地震。
接着,又是一颗,“爹!”
程怀安沉默。
一颗接一颗,像地鼠似的往外冒,大的十二三,小的还在襁褓,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一个比一个眼睛大,齐刷刷盯着他们,齐刷刷开口,声音振聋发聩,“爹!娘!”
沈楠,“……”
程怀安,“……”
七颗脑袋中最小的那个裹在破布里,被最大的姑娘抱在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瘪,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另外六个也纷纷开口。
“爹,饿!”
“娘,冷!”
“饿!”
“冷!”
“哇……”
沈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省队射箭运动员退役,拿过全国冠军,经济自由,单身主义,立志一辈子只跟弓箭过日子,连猫都没养过一只。
现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有了七个孩子。
还附赠个男人。
鸡飞狗跳的人生,直接一步到位!
“停!”
沈楠喊了一嗓子,七个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巴巴的一起看向她,满脸都写着饥寒交迫。
她揉揉眉头,用脚踹了下旁边的男人。
程怀安职业病犯了,正在研究屋顶,他仰着头仔细观察着那根漆黑的大梁,突然被打扰,下意识道,“这房子属于高危建筑,大梁裂得挺厉害,但还没断,如果加一根支柱,再加固一下连接处,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
他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就对上七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项目现场,工人们等着他拿主意的时候,就是这般。
程怀安沉默了几秒,捋顺了原身的记忆后,开口了,语气平稳的像是在汇报项目进度,“咱们当前困境,饥荒,无存粮,七张吃饭的嘴,破败漏风的高危房,还有马上到来的冷寒天气……”
沈楠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接受现实,进入角色了?
程怀安继续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调调道,“我会修缮房子,可以解决住的问题,你呢?”
沈楠没急着回答,她转头,视线穿过那扇破木门的缝隙,看到了远处绵延起伏的山。
山势陡峭,草木茂盛,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模样。
在现代,这种山叫自然保护区,进山要审批,打猎要坐牢。
但是古代……
沈楠的眼睛亮了,那是猎场!天然的、充满野味的猎场。
“我能打猎!”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可以解决吃的问题。”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向她伸出手,“好,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沈楠看着那只手,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典型的文弱书生模样。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老茧,粗糙的不成样子,她顿时无语,原身这是把丈夫当少爷养,把自个儿当老妈子使唤吗?
现在这小白脸落她手里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笑得有点痞,“合作愉快,往后,请多关照。”
程怀安也笑了下,笑得温文尔雅,“彼此彼此。”
炕边的七个孩子看着他们爹娘手拉手,面面相觑。
最大的那个姑娘小心翼翼地问,“爹?娘?你们……”
沈楠收回手,低头看着她。
十二三岁的姑娘,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们不高兴。
“大丫?”
程大丫怯怯应了声。
沈楠又看向那个正在哭的襁褓,沉默了,根据脑子里零散的记忆,她倒是知道七个孩子的名字,四个郎三个丫。
十分简单粗暴。
最小的四郎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程大丫手足无措地哄着,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开口。
沈楠对此一筹莫展,她跑得了马拉松,打得了地痞流氓,无人区都敢闯,唯独对孩子这种生物,敬谢不敏。
程怀安伸手,把襁褓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像捧着一个易碎品,但动作很轻。
程四郎在他怀里抽噎了两下,居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程怀安低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看向沈楠,“孩子饿了,有吃的吗?”
沈楠无辜的眨眨眼,看向程大丫。
程大丫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没有了,昨天就没粮了,奶奶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沈楠脑子里都是浆糊,求教的看程怀安。
程怀安有完整的记忆,想着原来那两口子的做派,眉头轻皱,“你们又去找爷奶借粮食了?”
程大丫小心翼翼的解释,“不借粮,实在撑不下去了,四郎和三丫饿的嗷嗷哭,爹和娘又都病的下不了炕,大郎和二郎去挖野菜,只寻回些枯草,磨碎了倒也能咽下去,可还是不够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程怀安和沈楠对视一眼,当前境况比他们刚才分析的还要艰难,简直是地狱开局模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隔着门板听的真真切切。
“程家那两口子也不知道醒了没?听说都躺三天了……”
“醒什么醒?醒了也没用,程老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知道关屋里死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倒是把程家家底给掏空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实在不想再被吸血,逼着程家老两口把他们这房分出去,那沈氏也是个没脸没皮的,分了家,还总撺掇着孩子去老宅要吃的,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这才多久啊,就把分家的那几亩地给卖光了,啧啧,造孽啊……”
“就是可怜了孩子,唉,眼下闹饥荒,大人都吃不饱,这两口子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地里干的裂了口子,连草都不长,拿啥养活孩子?”
“怨谁?都是自个儿作的,程老三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偏不肯认命,银子一两一两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沈氏也没脑子,竟还惯着他,把他养的细皮嫩肉跟富家少爷似的,要不然,也不能上山找口吃的,都能摔下来,这比那千金小姐还弱不禁风……”
声音渐渐远去了。
屋里安静的像坟场。
程怀安深吸口气,看向沈楠。
沈楠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她撑着炕,利索的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啧,真虚啊,不过能理解,生完孩子没几个月,又一直吃不饱饭,能有力气才怪了。
幸好,她有金手指,上辈子的神力跟着一起穿越来了,所以,学渣咋了?一力降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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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猎
沈楠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把弓,这是原主的嫁妆,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用过,弓弦都松垮了,木头做的箭头也钝了,看着就不靠谱。
程怀安看着她手里粗糙的家伙,嘴角抽了下,“你确定要拿着它去打猎?”
沈楠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点点头,“勉强还能凑合用。”
依着程怀安那严谨的逻辑思维习惯和精益求精的工作理念,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凑合这俩字,他刚要说可以帮着修一下,就见沈楠利索的背上弓箭,一本正经的交代,“我出门去找吃的,你在家带好孩子。”
程怀安,“……”
感觉拿错了剧本,但他反驳不得,谁叫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呢,弱不禁风的下炕都费劲。
不过,出于最后的倔强和尊严,他还是挣扎了下,“我还得修房子,危房等不得,这也很重要。”
沈楠挑眉,“房子能修?”
程怀安瞬间恢复了自信,“能。”
“多久?”
“先加固的话,今天就能把最危险的地方处理好,全面修整,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沈楠点点头,“行,那你修吧,加油!”
说完,潇洒转身离开。
程大丫小跑着追出来,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带着颤声问,“娘,你……你还回来吗?”
自打爹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后,娘受刺激也晕了过去,她去老宅借粮食,偷听到大伯娘和二伯娘在嘀咕,说这回爹熬不过去了,娘要么会跟着殉情,要么就跑回娘家,反正不可能还留下照顾七个孩子,她没那本事,之前能熬,是因为还有地可卖,现在家徒四壁,已经再无路可走了。
她害怕的要命,甚至想过,若实在没办法,就把自个儿卖了,换了银子让娘留下。
娘在,这个家才不会散。
沈楠不知道她在想啥,可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心头不由一软,“当然要回来,娘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程大丫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沈楠没养过孩子,实在没经验,只能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些,“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娘进山找点吃的,天黑前,肯定能回来。”
程大丫用力点头。
沈楠不太熟练的摸摸她枯黄的头发,转身走了。
程大丫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才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程怀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画着什么,非常投入专注。
程大丫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忍不住问,“爹,这是啥?”
程怀安头也不抬,“承重墙,梁柱,屋顶坡度。”
程大丫一脸茫然,不敢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把还在吸手指的四郎抱起来,轻轻拍着。
另外五个围在她身边,谁也不敢出声。
程怀安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又看了看屋子里的布局,然后走到那根裂了的大梁下面,仰着头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看向炕边那排孩子。
“大郎!”
十岁的程大郎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惊慌和期待,他爹以前沉迷读书,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理会,当他们几个可有可无,现在这是……终于看得见他们的存在了?
“爹?”
程怀安招招手,“你过来。”
程大郎激动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程怀安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和,“想不想帮爹干活?”
程大郎使劲点头。
程怀安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站起来,指着墙角那堆干柴,“去把那边的柴火都搬过来,挑直的、长的,放在院子里。”
程大郎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开始搬。
程怀安又看向八岁的程二郎,“二郎,去院子里找石头,巴掌大的,圆的扁的都行,堆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程二郎也飞快的跑了出去。
程怀安吃力的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忙活起来的小身影,又看了看炕边那四个孩子,“等会儿有活再叫你们。”
四人齐刷刷点头。
程怀安拖着不争气的身子,艰难跨过门槛,冒着随时会晕厥的风险,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
院子挺大,但是很空荡,只三间破草房,两间住人,一间堆杂物,都没正经灶房,靠院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做饭,而院墙是土坯的,还塌了一半,野草从塌陷处钻进来,长得比人还高。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土是黄的,黏性不错,他气喘吁吁的又回了屋里,抬头仔细打量那根裂了的大梁和漏洞的屋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需要多少土,多少草,多少木材,多少人工。
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没有工具。
没有锯,没有刨,没有锤子,没有钉子。
什么都没有。
难怪,沈楠离开前冲他喊加油,语气是戏谑的,他不如她,沈楠有弓箭,他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沈楠正一边爬山,一边观察四周,如今已是深秋,树木都光秃秃的,透着萧瑟和荒凉,连续干旱,让地上的野草都成了百姓争抢的食物,所过之处,薅的那叫一个干净。
小点的猎物更是不见踪影,处处都是附近的猎户挖的陷阱,下的套子,什么野鸡野兔早就被嚯嚯光了。
她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肚子咕咕叫唤着,像催促的鼓声。
忽然,她蹲下来,盯着地上的一串凌乱脚印,扬唇笑了。
猎物,这不就来了?
还一来就是个大家伙,野猪!
野猪不好打,那一身皮跟盔甲似的,没点趁手的武器,没点力气,根本就扎不透,而野猪的獠牙,却比刀子还锋利,獠牙一翻,能把人的肚皮给豁开,所以,猎户进山,若是一个人,碰上野猪也不敢正面刚。
沈楠敢,她实战经验为零,但理论知识很丰富,如何从脚印和粪便判断野猪的大小和行动轨迹,她能说的头头是道,就如眼下,那脚印宽大,蹄尖微微外翻,是成年公猪的痕迹,粪便干结,颗粒粗大,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说明它在这一片活动的时间不短,且有固定的路线。
果不其然,她循着痕迹找过去,站在密林上面,往下俯瞰,发现了一处约莫半亩地大小的烂泥塘,连年干旱,早就没了水,只残留着些湿意,野猪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打滚,给自己身上裹一层泥,既防蚊虫,还能降温,据说烂泥对轻微伤口还有天然包扎和消炎的作用。
沈楠选了个最佳狩猎位置,俯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片泥塘,耐心出奇的好。
她曾经从一位老猎人嘴里听过一句话,“等待是猎人的本分,人急,兽不急,你先动,你就输了。”
她不算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打猎除外。
等待的期间,沈楠换了好几个姿势,趴累了就侧躺着,躺累了就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时间一分一分的过,下面的泥塘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就在她怀疑自己的判断失误时,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影子。
乱糟糟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沈楠瞬间打起精神,死死盯着那一处,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又等了两分钟,她终于看见一头灰褐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那是一头不小的公猪,体长少说也得有三尺多,浑身的鬃毛又粗又硬,脑袋又大又长,两双小眼睛转了几转,耳朵警惕的竖着,它嗅了嗅空气,又拱了拱泥地,忽然抬起头,朝沈楠的方向看过来。
沈楠猛的提起心来,连呼吸都停住了,听说野兽对被‘注视’敏感的很,你盯着它看,它会感觉到,所以她眯着眼,只敢用余光打量,僵持了片刻,野猪大约是觉得环境正常,这才走进泥塘打起滚来。
沈楠默默在心里盘算着,静静等着最佳射击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多,若不能射中要害,激怒了野猪,野猪发起狂来,比凶猛的老虎和熊都可怕,她就算有神力护体,也不敢托大能抗住一头成年野猪的攻击。
所以,她等,一分,两分……
终于,在某一刻,她豁然出手,木制的箭矢划破山里的冷风,在她的神力加持下,变为最凌厉的刀刃,直直的冲着野猪两眼中间的上方飞去,一路势如破竹,无可抵挡,仿若可摧毁一切。
当野猪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箭矢准确无误的刺入目的地。
这个地方是野猪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只要击中,可以当场毙命,但箭矢不给力,她怕射入的不够深,所以不敢有丝毫分心和迟疑,立刻又“嗖嗖”补上两箭,一箭扎入它脖颈,一箭在它腿上。
野猪的身体猛然一僵,四条腿同时蹬直,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然后,它中箭的腿不甘的跪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侧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都震动了,很快,血从伤口处汩汩的流出来,空气中的腥味,浓烈的化不开。
沈楠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她成功了!
第3章 卖肉换粮
沈楠快步走过去,围着那只野猪转了一圈,眼神炽热,嘴角上扬,心中成就感爆棚。
说起来,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猎到的第一头大型猛兽呢,意义非凡,值得拍照留念,再发朋友圈炫耀,可惜,现在没手机了。
遗憾了几秒,她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快到中午了,不敢再耽搁,忙找来藤蔓编了个简易托架,把野猪牢牢捆上去后,一步一步往山下拖。
这头野猪足有二百来斤,若是上辈子,她能扛着健步如飞,但现在,走了没多久,手臂就开始发抖。
这是脱力了。
原身的底子太差,想恢复曾经的神力巅峰状态,还有的练。
她咬了咬牙,换了只手拉藤蔓,脚步没停。
等她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山脚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最先看见她的是几个在那儿寻摸野菜的孩子,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往村里跑。
“程书呆子的媳妇打到野猪了!好大的野猪啊!”
沈楠,“……”
书呆子?明明小白脸更贴切吧?实在不行,小娇夫也可以,书呆子这种外号听着就很逊呢。
如果穿越非要找个男人按头做夫妻,那她喜欢有性张力一点的……
脑子里活色生香,现实是清汤寡水,沈楠叹了声,擦擦额头的汗,认命的拖着野猪继续往家走。
而这时,随着那几个孩子的惊叫声,整个村子像被捅了马蜂窝,一个个村民蜂拥而出,看见沈楠和她身后的野猪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
“我滴亲娘哎!”
“天菩萨,还真是野猪啊……”
一头壮硕肥大的野猪,在这个饿死人的悲催年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一双双被世道艰难折磨的黯淡无光的眼紧紧黏在上面,或麻木,或羡慕,或贪婪,甚至有人恨不能扑上去占为己有。
有小孩馋哭了,扯着嗓子喊,“肉肉,我想吃肉肉……”
旁边站着的大人立刻一巴掌抽他屁股上,没好气的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观音土吃不吃?再嚎丧,老子把你卖了换肉吃!”
瘦巴巴的小孩顿时吓得不敢出声了,大大的眼睛追逐着野猪,饿的脱相的脸上写满了令人心悸的渴望。
沈楠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一声不吭,她有怜悯心,却说不出分肉的话,饥荒年,家家户户都饿的眼珠子发绿光,她要是敢乱发善心,等待的她的就是被一抢而空。
乱世先杀圣母,这是血的教训。
等看见破旧不堪的院门时,沈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此刻的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手上全是勒痕,毫无形象可言。
程怀安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不由愣住。
七个孩子齐刷刷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程大丫最先反应过来,她抱着怀里的七郎,满眼关切的冲过去问,“娘!你受伤了没?”
沈楠摇摇头,把手里的藤蔓丢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哑着嗓子解释,“这不是我的血,是捆野猪不小心沾上的,娘没事。”
程大郎激动的绕着野猪来回转圈,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娘,你,你是怎么打死野猪的?”
沈楠把弓箭递给他,一派云淡风轻的高手风范,“用这个。”
程二郎兴奋的摸着野猪的獠牙,羡慕的道,“娘,你好厉害啊,啥时候我也能打死一头野猪啊?”
他眼里没有害怕,只有热切和向往。
程三郎没管野猪,而是哒哒的跑到沈楠跟前,仰着笑脸,奶声奶气的道,“娘,你辛苦了!”
沈楠捏捏他的脸,全家居然就这一个机灵嘴甜的。
二丫和三丫是一对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却感情极好,天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会儿齐齐蹲在猪头前面,认真地研究了半天,奶呼呼的冒出一句,“好大呀。”
这时,程怀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什么废话,只是递过来一碗水,然后用询问合作伙伴的语气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楠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那豪爽的姿态,像武松喝完酒要接着进山打虎似的,放话也十分霸气,“帮我捏一下肩膀,谢谢。”
程怀安迟疑了三秒,然后,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不太熟练的揉捏起来。
沈楠满脸嫌弃,“使点劲儿!你给我挠痒痒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默默加重了力道,他这穿越附赠的媳妇比较抗造,他得尽快习惯。
“再加把劲儿!”
“……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全力以赴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比她这个女人还惹人怜惜,“算了,先处理野猪吧。”
说完,抛下他,上前抓住野猪的一条腿,毫不费力的拖进了院子,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程怀安,“……”
这是在点他吧?
很快,院子里升起了炊烟,程大丫守着家里那口煮饭的大砂锅,不时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吊着一头待分割的野猪。
沈楠当仁不让,拿着刀子,揽下这细致活儿。
几个孩子围着她,脸上洋溢着欢喜和期待。
程怀安站在边上,充当技术指导,他虽没分割过猪肉,但他刷过这类的小视频,学霸嘛,看一遍,所有的步骤就都烂熟于心,讲起来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行家里手。
两口子配合默契,没多久,野猪就被分割的七七八八,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几个小点的孩子也不嫌脏,摸摸这儿,戳戳那儿,还挨着凑上去闻了闻,不断发出“哇,哇”的惊呼声,兴奋的不得了。
几个大的,都懂事了,很有眼力见的给父母打下手。
程大郎捏着鼻子清洗大肠,再嫌弃,也不舍得扔,他先耐心的把肠子里的粪便给挤出去,再慢慢的把肠子翻过来,用加了草木灰的水,一遍遍的揉搓,爹说,用面粉和醋洗最好,可这两样东西都太精贵了,家里没有。
程二郎兴致勃勃的举着猪蹄放在火上翻烤,等到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表面变的漆黑,再用粗粝的石板去用力刮擦,直到露出白生生的皮来。
程大丫把睡着的七郎放回炕上,拎着桶热水,去给猪皮刮毛,边忙活,边小心觑着沈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的眼睛都泛红了。
沈楠靠在椅子里歇息,见状,便用鼓励的语气道,“这是在自个儿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
程大丫咬咬唇,这才鼓足勇气,细声细气的问,“娘,这猪也分割完了,您心里是怎么安排的?”
沈楠一头茫然,还能咋安排?接下来不就该开吃了?!
程怀安意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大丫是怎么想的?”
程大丫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温和,没有指责她插手的意思,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我是这么想的,猪头多抹上些盐巴,可以留到过年祭祖用,猪皮和猪蹄煮一锅冻,也能慢慢吃很久,板油等下切成小丁,用小火熬成油脂,存在罐子里加几粒黄豆和花椒,能放到明年都不会坏,往后做饭只需挖一点添进去,就能滋润肠胃,至于骨头,剔干净肉后,用石头砸碎了放锅里使劲熬一熬,也能熬出点油水来……”
顿了下,她见俩人都听的很认真,说话顿时流畅多了,“猪下水要尽快吃,那些东西味重不好存放,不若,不若分一些给老宅那边,就当是偿还之前咱家经常去借粮的人情了。”
说借粮是好听的话,难听的,就是不要脸去打秋风,只借不还。
程怀安点点头,夸道,“大丫思虑的很周全,不错。”
程大丫头回被亲爹夸,一下子涨红了脸,有些受宠若惊,无措又慌乱的小声回应,“谢……谢爹!”
程怀安安抚的笑了笑,“你做的好,就该表扬。”
程大丫眼底涌上欣喜。
程怀安又道,“你还没说这么多猪肉该如何安排呢?”
程大丫闻言,深吸口气,平复下心里的激动,再开口,眼里多了几分自信,少了些躲闪,“这些肉,起码得有百十来斤,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盐巴腌制,顶多三五天就会坏掉,那就太可惜了。
我的意思是,找附近有能力吃下这些肉的富户卖掉,跟他们换成粮食,一来粮食好保存,二来,粮食比肉便宜,一斤肉,约莫能换三斤粗粮,咱们家现在,比起肉,更缺粮。”
程怀安目含赞许,补了一句,“咱们家饿的太狠,冷不丁吃肉,肠胃也受不了,还是煮粥最适宜。”
说完,他转头征求沈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沈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觉得很好,太有成算了,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仨英雄所见略同。”
程怀安微微一笑。
第4章 能活了
全家齐上阵,热腾腾忙活着的时候,有实力馋一口肉的人也在闻讯陆续赶来的路上。
最先到的是桃源村的富户孙兴旺,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相,说话时,算盘珠子恨不能崩到别人脸上,他穿着身八成新的棉布短打,背着手,含笑走进来,“怀安媳妇好本事啊,进山一趟,就能打这么头肥硕的野猪回来,你们一家也吃不完,不如……”
沈楠继承的那点散装记忆里,压根没这么号人,于是,干脆不接话,把场子交给程怀安。
程怀安并没给对方太多体面,直接打断,语气淡淡,“孙叔,我们要换粮食,家里断顿了。”
孙兴旺闻言,小眼登时一亮,“换粮食好啊,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你们想怎么换?我认识县城庆丰粮行的掌柜,可以……”
程怀安再次打断,“不急,先看看行情,听说县城的粮价天天在变,粮行和粮行也不一样,这家高,那家低,是常有的事儿,不问清楚,容易吃亏,这年头,丧良心的人太多了,不得不防。”
孙兴旺的笑慢慢僵在了胖乎乎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又撑着笑问,“你家这肉打算卖多少文一斤?”
程怀安道,“五十文。”
闻言,连安静看戏的沈楠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有这么狮子大开口的吗?
孙兴旺瞠目,直接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多少?”
程怀安淡定重复,“五十文。”
孙兴旺拔高了嗓门,“你穷疯了?抢钱都没这么狠的,都是乡里乡亲,你是怎么好意思张嘴要五十文的?”
“这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特意便宜卖了,县城的猪肉,比这还要贵,且有价无市。”
“那也太离谱了……”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道,“眼下这年景,物价就是这么离谱,孙叔家大业大,不会吃不起吧?”
孙兴旺眼神躲闪,支吾起来,“我,我哪有什么钱?连着两年,地里没收成了……赊账行不?”
“不行。”程怀安断然摇头,“我家七张嘴嗷嗷待哺,没法赊账。”
孙兴旺见他拒绝的这么干脆,丝毫不给他面子,气哼哼的丢下句“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不甘的甩袖走了。
见状,程大郎忧心忡忡的走过来,小声问,“爹,我们是不是得罪孙爷爷了?”
程怀安头回当爹,没任何经验,只能听从书里的建议,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所以他抓着机会,就想给几个孩子上课,“不是我们得罪他,是他想占便宜没占到,羞恼成怒了。
大郎,你要记住个道理,在饥不果腹、遍地饿殍的乱世,拳头和粮食就是护身符。
你娘能打野猪,我们能换到粮,他就不敢怎么样。”
程大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楠冲他竖起个大拇指,“给你点赞,教的不错,不过你把人给吓跑了,咱们找谁换粮去?”
程怀安并不慌,“村里,吃得起肉的,不止他一个。”
如他所说,很快又来了一个,还是穿长衫的,进门未语先笑,看起来憨厚朴实,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程先生!”
“李管家!”
对方称呼的客气,程怀安的态度便也跟着温和不少,还有礼的拱了拱手,这才是真正能成交的顾客,自是不能再怠慢。
互相寒暄几句后,李管家果然问起猪肉如何卖,他主家是村里的大地主王德安,名下有好几百亩地,即便遇上旱灾,地主家也不缺粮食。
程怀安道,“三斤粗粮,换一斤肉,粗粮不拘是什么,蜀黍,黄豆,小米,都可以。”
闻言,李管家也没意外,略微琢磨了下,就点头应了,指着大木盆里分割好的肉,“就要这些吧。”
“可以……”程怀安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让李管家见笑了,我家没有秤。”
他的这份坦然,倒是让李管家讶异的多看了一眼,都说程老三是书呆子,不会种地,不懂交际,也赚不来银钱养家糊口,只会关起门来死读书,人都读傻了,如今接触起来,倒也没传言中那么迂腐不堪。
他哈哈一笑,“程先生若信得过,我就先把肉带回去,秤好后,直接换算成粮食再让人给你送来,如何?”
程怀安毫不犹豫的点头,文绉绉的说了句,“如此,不胜感激。”
李管家也斯文回道,“程先生客气,你卖,我买,如此而已,实不必为些许小事道谢。”
说完,便喊了小厮来,抬着肉走了。
等人走远,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沈楠夸张的捂着半边脸,凑近他打趣,“程先生,我牙齿都酸了,真不愧是文化人啊,这是吞了多少墨水啊,一张嘴,就跟喝了陈年老醋一样,啧啧,太有那个古味儿了。”
打死她也学不来。
程怀安低声道,“沈女士,我们得尽快适应角色,融入这个时代,不然,就得噶在这里了。”
沈楠眼神闪了闪,抱臂睨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道,“你不会是想提醒我,以后要遵守以夫为天那一套吧?”
程怀安收到她威胁的眼神,立刻摇头,“不是,你会打猎,当然要你主外,我,可以试着主内。”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戳了戳他胸口,只用了三分力,就把他戳的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空气忽然安静。
程怀安勉强站稳后,那俊秀的小脸都煞白了,强忍着揉胸口的冲动,咬牙夸了句,“娘子好生威武。”
沈楠干干笑着回应,“呵呵,夫君真不愧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居然连她一根手指都扛不住,若她哪天色性大发扑上去,他不得被压散架啊?
程怀安憋屈,攥了攥拳,努力给自己挽尊,“是原主的身体太不争气了,我以后,会锻炼的。”
“喔,那加油。”
“……”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地主家的小厮便把粮食给送来了,板车上,足足装了六麻袋,三袋蜀黍,两袋豆子,一袋小米,另外,还有半匹粗布,堆起来,跟坐小山一样,看的人心头火热。
几个孩子,围着粮食,激动的又蹦又跳。
程大丫更是喜极而泣,低头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有了这救命的粮食,全家便都能活了……”
程大郎上前解开捆麻袋的绳子,从里面抓出一把豆子看了看,眼里全是惊喜,“爹,豆子饱满,晒得也干净,应该是前年的收成。”
那就是陈粮了,这两年干旱,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干瘪,只有挨着水源近的几块田,因为浇了水,才能勉强出息些。
程怀安点点头,开始安排任务,“大郎、二郎,你俩合力把粮食搬回屋里去,大丫,你做饭,让三郎给你烧火,三丫,四丫,你们把院子打扫一下,娘子……辛苦了,去歇着吧。”
沈楠问,“你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我得抓紧修屋子,冬天快来了,还要盘火炕,挖地窖,加固院墙……”
只有在这方面,他才能找回自信碾压她。
沈楠忍着笑打断,“别说了,程先生,我都明白,你还是很有用处的,不用一再强调了。”
“……”
第5章 粗粝食物
沈楠欺负完小娇夫,笑着回了屋里歇着。
忙活了一上午,还是很消耗体力的,她这副身子也经不起折腾,还是省着点用吧。
她刚闭眼躺下,程怀安就走进来,站在土炕前,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家里暂时不缺粮了,第一难关度过,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救了全家人的命,也包括我,谢谢……”
沈楠睁开眼,戏谑的看着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程怀安被口水呛了下,“咳咳,我在和你讨论正经事……”
沈楠无辜的冲他挤眼,“以身相许不正经,七个孩子是哪来的?老夫老妻,都睡了十几年了,现在再装贞洁烈男,是不是有点晚了?”
“那不是我!”
他上辈子可是单身狗,女孩子的手都没摸一下。
沈楠听懂了潜台词,笑的更揶揄了,“喔,原来冰清玉洁啊,稀有品种呢,失敬失敬!”
沈怀安默了下,忍着羞窘反击回去,“你不是吗?”
她是啊,但这种情况,不允许她承认!
沈楠做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调笑道,“姐身边追求者无数,倒是想独美,可实在做不到啊。”
程怀安狐疑的看着她,表情明显不信,就她这性格,男人追着她跑,也是为拜把子吧?
沈楠怕装久了情场老手会露馅,赶紧转移话题,“你跟进来,是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儿吧?”
闻言,程怀安便再顾不上清白问题,正色道,“是有事需要跟你沟通一下,眼下家里进账三百斤粮食,省着点吃,可以应付两个月,但房子的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沈楠不解,“有问题就解决啊,你不是会修吗?”
沈怀安解释,“我画了图纸,但没趁手的工具,简单的我可以手搓,可锯子,刨子,斧头等,我实在无能为力。”
沈楠喔了声,“原来你只会纸上谈兵啊,懂了……”
程怀安闻言,表情微僵,认真纠正,“这不是纸上谈兵,这属于……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我真的画了详细图纸,连具体施工细节都考虑好了……”
沈楠打断,“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程怀安深吸口气,“……沈女士,我想,我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我,程怀安,三十岁,土木工程专业,博士,曾独立完成多项重点项目,收获好评奖项无数,工作上从没出过纰漏……”
沈楠再次打断,“那你是怎么穿越来的?”
程怀安道,“我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猝死……”
沈楠摊手,“看吧,还是专业能力不过关,要是真那么厉害,你随便挥挥手、三两下就解决了,还需要连续熬夜奋战?”
“……”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沈楠占了上风,心情颇好,说话都带着几分哄的味道,“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想要修屋的工具是吧?明天,明天就想办法给你弄,oK?”
这霸道总裁宠小娇妻的语气,给程怀安整急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是想把压力给到你,我只是在陈述摆在眼前的困难,我们现在算是合作伙伴……”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说求生搭子更贴切。”
程怀安抿了抿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捆绑在一起了,那有问题就得一起面对……”
沈楠无辜的道,“我说了会解决啊,我主外嘛,负责挣钱养家,你主内,保持貌美如花?”
程怀安忽然不再试图辩解,“那就辛苦娘子了。”
沈楠睁大眼,咦?
程怀安浅浅笑了,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工作上可以刨根究底,一笔一画都要弄的明明白白,但对待媳妇,千万别试图跟她争论什么,因为永远都不会有满意的结果,最后俩人只能都是输家。
正确的做法,就是听媳妇的,她说什么,就附和什么,保管再激烈的战争都能瞬间消弭无踪。
以前,他完全不能体会,如今,算是悟了。
果然,真理来源于生活!
“娘子好生歇着吧,我去拌些黄泥,先把开裂的土坯墙填塞一下,省得夜里漏风,冻着娘子,万一染了风寒,就是为夫的罪过了。”
斯文有礼的说完,又斯文有礼的转身离开。
古味儿,酸味儿,掺合着扑面而来,沈楠撸起袖子一看,果然起了层鸡皮疙瘩,“……”
半个时辰后,终于开饭了。
几个孩子端着缺了口子的破碗,眼巴巴的盯着那口土黄色的砂锅,不停的吞咽口水。
沈楠不解,“饿了就吃啊,等我给你们喂饭呐?”
程怀安把舀粥的木头勺子递给程大丫,“想吃多少,自己盛。”
程大丫惊了下,手像是烫着似的,猛的往身后缩,“爹?”
程怀安温声道,“过去如何,爹管不了,以后,咱家吃饭,就这个规矩,不能抢食,也不必亏了自个儿的嘴。”
闻言,程大丫登时鼻子一酸,眼里涌上股热潮,她克制着心里的激荡,期待的看向沈楠,“娘……”
沈楠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但程怀安抢了先,她便只能道,“听你爹的。”
程大丫这才如得了圣旨,激动的接过勺子去盛饭。
说是饭,其实是熬的粥,半稠不稀的,且内容不详。
沈楠盯着碗里的东西,迟迟不敢动嘴,这是啥黑暗料理?
反观其他人,几个孩子吃的头也不抬,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每喝一口,都要满足的眯起眼,细细咀嚼品尝,舍不得咽下去,希望能在舌尖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牢牢记住此刻的幸福。
沈楠扭头看向程怀安,这家伙居然吃的面不改色?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催促,“娘子,快吃吧,大丫煮的粥,香的很。”
说完,像是证明他所说不虚,夸张的喝了一大口。
“……你来真的?”
程怀安直接用行动表示,很快,他就喝光了碗里的粥,那样子,像是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砂锅已经空了。
等几个孩子吃完离开,他才解释,“这就是普通百姓日常吃的食物,你得习惯,当下铁锅还没普及,所以烹饪方式多是蒸煮……”
沈楠的表情一言难尽,“蒸煮我能接受,可这煮的什么啊?”
程怀安指着她碗里的不明物体,一一解答,“这是用石臼捣碎的粗粮,蜀黍,豆子,小米,还有挖的草根,都混在一起,颗粒不均,颜色又杂,才不好辨认,等你熟悉了,就好了……”
沈楠绝望的哀嚎,“还好的了吗?毁灭吧!”
她除了射箭运动,户外旅行,生平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美食啊,为了一口好吃的,她能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可现在告诉她,以后她都要跟这种饭食为伍了?
程怀安劝道,“先忍一忍吧,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你会打猎,我会造屋,日子还能过差了?等赚到了充裕的银钱,想吃什么没有呢?说不定还能尝到宫里御厨的手艺……”
明知道他是在画大饼,沈楠还是可耻的信了,不信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再死一次!
她一脸悲壮的端起碗,那样子像是要英勇就义似的,本想三两口吞进去算了,结果才往下咽,就堵嗓子眼儿了,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程怀安忍着笑,帮她拍背,“你得慢一点,含在嘴里多咀嚼几下,这粥喇嗓子,你喝的这么豪放,不呛着才怪了。”
沈楠咳的眼泪都飙出来了,悲愤控诉,“没去麸皮?”
程怀安点头,语气沉重了起来,“眼下粮食太精贵了,没人舍得去麸皮,干旱严重的地方,草根,树皮都是好东西,还有饿到吃观音土的,外面到处是逃荒的流民,各地山匪横行,义军四起,朝庭却不作为,只顾忙着争权夺利……
所以,我们还能有这么一碗粗粝的粥喝,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了,娘子,我们要惜福。”
“……”
第6章 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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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屋顶塌了
“我去修补墙体。”程怀安生硬的转了话题,“得赶在天黑前干完,不然夜里漏风,咱俩肯定受不了……”
他解释完,便喊了程大郎和程二郎来打下手,铲土,切干草,和泥,爷仨风风火火的忙活开了。
他指挥,俩便宜儿子动手,别看俩人年纪都不大,但力气却不小,尤其程二郎,看着瘦弱,可搬着那一筐子搅拌好的黄泥来回跑却毫不费劲。
沈楠见了,眼神闪了闪,这是遗传她的神力了?
不对,是遗传原主的,看来原主也有一把子力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对外展示过。
程怀安用手搓的简易工具,一边往开裂的墙缝里填塞黄泥,一边教导旁边的俩儿子,别看这活儿好像没啥技术含量,但想修补的既严丝合缝,又得美观实用,也是有许多门道的。
他不藏私,讲的很详细,一副倾囊相授的样子。
程大郎听的非常认真,就差拿个小本本都记下来了。
程二郎也竖着耳朵听,就是瞧着有些兴致缺缺,显然他的爱好,不在这方面,他不时偷瞄正磨箭头的沈楠,眼睛亮亮的。
没多久,程大丫牵着三郎拎着空了的篮子回来,脸上漾着笑,一见了她,便激动的道,“娘,奶奶收了咱家给的下水,很高兴呢,还有大伯娘和二伯娘,看起来也很欢喜……”
这话,沈楠也就听听,信是不可能信的,他们三房被分出来后还时不时的就上门打秋风,老宅那边早就烦透了,要不是还顾及着那点血缘关系,怕是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不过是给些稀烂贱的猪下水,就马上能换个笑脸相迎?
怎么可能?!
程大丫却语气十分笃定,“真的,奶奶见了我和三郎,都没拉脸,还问了几句咱家打野猪的事儿,听说跟王地主全换了粗粮,一个劲的点头,夸咱们有成算,这么安排就对了,又提醒粮食精贵,每顿饭要省着点吃,细水才能长流,起码要熬到明年开春……”
沈楠心知肚明,这是怕他们大手大脚,几天就把粮食嚯嚯没了,然后又厚颜去老宅占便宜,所以才敲打他们省吃俭用。
程大丫继续欢欢喜喜的道,“大伯娘也没躲屋里,二伯娘更没摔摔打打,她们也都跟我说话了,语气还很温和,还说有空闲了,就去找堂姐一起做针线……”
沈楠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这傻姑娘啊,定是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给伤狠了,现在人家稍微给点好脸,就被哄的啥都忘了。
她不想她活在那些虚假的亲情里,束缚住自个儿,于是道,“大丫啊,她们态度缓和,那是因为你拎着东西上门,有便宜可占……”
“娘,我明白的。”程大丫脸上笑意未退,“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过日子不都这样吗?”
沈楠沉默。
行吧,她可能独来独往惯了,最怕处理这种人情往来,至于怎么教孩子,还是让程先生来吧。
程大丫宣泄出心里的激荡,就开始找活儿干,“娘,我把剩下的猪下水都煮了吧,那东西留不住,多放点盐巴,煮熟挂在屋檐底下风干,就能留着慢慢吃了,您看行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沈楠应的毫不犹豫,“你看着安排就是。”
闻言,程大丫立刻欢喜的“哎”了声,很快,灶台里的火就烧了起来。
沈楠按着空落落的肚子,还等着吃点荤腥救命呢,然后见程大丫就那么直接把东西放砂锅里煮,省略去了所有步骤,顿时不好了。
野猪本就比家猪腥臊,不处理好,光闻那股味就饱了啊。
可大丫咋做的?
沈楠忍不住问,“大丫,你不焯下水吗?”
程大丫一脸茫然,“焯水?是煮开了后,重新换水下锅吗?”
她说完,不等沈楠说什么,就先摇头了,“那不行的。”
“为什么?”
眼下外面闹干旱是不假,但桃源村有河,虽水位也下降了,但日常喝水还是不愁的。
程大丫也不是为了节约水,而是舍不得煮出来的那些油花。
沈楠一时无言以对。
她再多说,就是何不食肉糜了,但之后,见她除了撒盐,啥都不放,还是忍不住问,“家里难道连葱姜都没有吗?”
她知道,古代的香料是稀罕物,也不指望,酒也金贵,但葱姜应该还属于底层百姓吃得起的调味品吧?
程大丫摇头,“没有,现在家里就有盐巴……”
还是粗盐颗粒,沈楠扫了眼,就头疼的收回视线,烦闷的继续去打磨箭头了。
还是抓紧打猎挣钱吧,有了钱,这些烦恼立消。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晚上,吃的是煮熟的猪下水,端上来时,腥味扑鼻,
就这样,程大丫还当成是宝贝,每样只切了约莫半斤左右,切成细细的碎沫沫,让每个人稍微尝尝味就行了,她坚定认为,含有油水的东西,可比粮食充饥多了,所以不需要多食。
几个孩子捧着那点碎沫沫,简直如获至宝,不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嘴里反复咂摸滋味。
沈楠胃口全无,勉强吃了点猪肝,还差点yue了。
等孩子们回了他们的屋,程怀安又劝道,“你得习惯……”
沈楠压制着那股想呕的冲动,嘲弄的看着他不停的喝水,“你习惯了吗?”
程怀安瞬间沉默。
天,很快黑了,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油灯?没有!
蜡烛?更不存在!
沈楠直挺挺的躺在土炕上,简直生无可恋,身下是干草,身上则是干草、芦花、柳絮的混合物,一起填充进麻布缝制的被子里,充当御寒之物,这能暖和才怪了!
身边还有个才认识一天的男人,她根本睡不着。
程怀安也没睡意,俩人盖一床被子,被迫靠的很近,身为近三十年的单身狗,他实在不习惯,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今天开裂的墙体基本修补完了,明日我想先盘火炕……”
沈楠打断,“不是修屋顶吗?”
程怀安道,“你不觉得,眼下火炕更需要吗?”
沈楠想着火炕的种种好处,很容易就接受了,“也对,那就盘火炕,需要准备什么不?”
程怀安道,“得多打些土坯砖,尺寸也有具体要求,等我明早画个详细的图纸,再标注下每处的用途,你一看便明白其原理了。”
“不用,你会就行了。”学渣不需要弄懂什么原理,那太复杂,废脑子,直接抄答案多好!
“……”
俩口子商量的很好,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半夜里,屋顶忽然塌了一块,得亏砸在炕沿外,如果再偏一点,两口子说不准就当场噶了,成为历史上最悲催、最命短的穿越人士。
沈楠好不容易才睡着,被吵醒后,一声我艹喊的气急败坏。
程怀安素来秉持有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不会乱发脾气,可现在,尘土飞扬,呛的一个劲咳嗽,等眼泪都流出来时,他也忍不住想骂人了。
这都他妈的什么开局?
太坑人了!
屋顶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灌进来,吹的沈楠瑟瑟发抖,睡是别想睡了,她干脆爬起来打磨箭头,看不见?不,现在看见了,头顶有漫天星光啊!
程怀安听着她骂骂咧咧,也不敢躺着了,借着星光,把掉落下来的东西一点点的清理出去。
可怜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干一会儿,就得歇一歇,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眼前一黑,就要一头栽下去,被沈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然后直接打横抱起,嫌弃的扔到了土炕上。
程怀安,“……”
怎么就不直接晕过去呢?或者,干脆毁灭吧!
第8章 饿死了人
看在求生搭子的份上,沈楠没往狠了打击,只给了个轻蔑眼神,和戏谑的一句,“歇着吧,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
她觉得已经够嘴下留情了,程怀安却依旧羞耻的涨红了脸,他极力挽尊,“都是原主身体太弱了,前几天又受伤昏迷,这才显得无用了些,以后我会好好锻炼……”
沈楠站在炕边,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单薄的身形,白皙,瘦长,一看就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类型,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五大三粗的硬汉。
她笑的有点痞,“能炼成拥有八块腹肌的猛男不?”
程怀安顿了下,“……有点难。”
沈楠耸肩,随口丢下句“那你加油吧”,转身就走。
她这会儿也没啥调戏美男的心情,毕竟,屋顶还露着,肚子也饿着,到处冷风嗖嗖,而她身上的所谓棉衣,硬的跟铁一样……
总之,环顾一圈,就没一样让她舒心的,她再拥有超强钝感力,也做不到全不在意。
程怀安喊住她,“你去哪儿?”
沈楠道,“你不顶用,就去找顶用的人来啊!”
“找谁?”
“村里还能没一个会修屋顶的?长着嘴,问问就是了。”
程怀安道,“找刘仲春吧,他是村里的木匠,手艺还不错。”
“找木匠修屋顶?”沈楠终于回头,满脸不解的问,“不是该找泥瓦工这种的匠人吗?”
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程怀安瞬间找到自信,侃侃而谈,“古代修缮屋顶讲究对症下药,依据损坏程度,从简单的日常保养到揭顶大修,自有一套完整的等级体系。
比如轻修,这是工作量最小、频率最高的修缮,核心在于查漏补缺,例如拔草勾抹……”
他边讲述,还不忘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楠摇摇头,她一学渣,知道这些专业知识才怪了!
程怀安耐心为她解释,那神态语气,像极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就是雨季前,上屋拔草除根,以防根系撑裂瓦件,随后用麻刀灰勾补筒瓦缝隙这一步,专业术语叫捉节,再用灰浆封闭瓦垄,防止渗漏……”
他一口气说的太多,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缓了缓,才又继续给她科普,“当屋顶出现较大面积渗漏或瓦面严重走闪时,就需要揭顶重修了,其核心在于重做苫背。
所谓苫背,就是防水层,朴素的做法是先刷一层桐油灰,再抹八至十厘米的白麻刀灰以增强拉力,然后铺瓦。
老师傅有句口诀叫三浆三压,顾名思义,就是上三遍石灰浆再压三遍,但这并非死数,晴天干得快就三遍,阴天可能就要六浆六压,全靠经验判断,直到灰背瓷实,没有裂缝为止。”
沈楠渐渐听的麻木,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程怀安却似教上了瘾,越说越起劲儿,“当木构架糟朽或需要重大形制修复时,会进行整体落架大修。
那是最麻烦的,揭瓦前,工匠要对吻兽、脊筒等艺术构件编号并绘制位置图,确保修旧如旧。
用到的主要技术是堆剪与裱糊,南方堆剪,北方裱糊,咱们这里地处北方,讲究棚壁糊饰,秫秸去皮熏直后扎架,用梅花盘布等方式裱糊,既保温又防尘。
总之,古代屋顶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功能构件,更是集防水、保温、装饰于一体的智慧结晶,你对哪一步感兴趣,我可以再给你细说。”
他期待的看着她,显然讲的意犹未尽。
沈楠,“……”
她像是听了一堂晦涩高深的物理课,早就晕头转向,恨不能跑路了,见他居然还想拖堂,立刻拒绝,“不用了,你将来传给大郎他们吧。”
程怀安闻言,很是有些遗憾,还想劝她,“技多不压身……”
沈楠打断,“我傍身的技能已经够多了。”
程怀安叹道,“那好吧,咱家屋顶已经塌陷,且大梁有裂缝,干脆揭顶大修,一步到位算了……”
沈楠道,“我没意见,但得要不少钱吧?”
程怀安显然早有打算,“用那个猪头做报酬。”
沈楠愣了下,“能行吗?”
“搁在过去不行,但现在闹饥荒呢,食物比什么都珍贵,而人力却是最不值钱的。”程怀安解释了下,又道,“你让大郎把刘仲春请来,我跟他谈。”
“行!”
她转过身,程怀安捂着心口,偷偷松了口气,刚以为终于逃过一劫,就见她忽然回头一笑,声音邪恶无比,“程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去。
程怀安闭上眼,恨不能时光倒流,毒哑刚才的自己。
沈楠此刻心情不错,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给孩子们分派任务,“大郎,你带着三郎去请刘木匠,二郎,你带着二丫,三丫收拾一下屋里的灰尘,大丫,你看好四郎,再煮点粥。”
“是,娘。”
“知道了,娘!”
一个个乖巧的应下,听从她的吩咐,各自散去。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程大郎和三郎却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稀粥煮好端上了桌,他才白着脸回来,脚步沉重的没有一点少年气,而跟去的三郎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
“刘木匠呢?”
沈楠和程怀安同时问。
程大郎低着头,像是受了刺激,语气颓丧的道,“刘大伯要再等会儿才能来,村里姚寡妇的婆婆死了,刘大伯跟她家沾点亲,说要留下搭把手。”
程怀安皱眉问,“怎么死的?”
程大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饿死的。”
程怀安心头一跳,“没传出姚寡妇不孝啊……”
程大郎哽咽着解释,“不是姚婶婶不给,是她婆婆自己不吃,省出粮食偷偷喂了小孙子,她就只靠喝水撑着,听说,撑了半个多月,今早才断气的,人瘦的只剩下骨头。
姚婶婶哭的晕过去好几次,村里人都说,以后她孤身带着俩孩子,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除非把孩子卖了,她找个男人改嫁……”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压抑。
没人再说话。
沈楠忽然端起碗,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稀粥,然后一抹嘴站起来,冷静的宣告,“我去山里打猎,尽量下午回来。”
话落,大步往外走。
程怀安赶忙撑着娇弱的病体追上去,小声安抚,“你才往家里打回头野猪换了几百斤粮食,不急着再进山,今天休息一下吧……”
沈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不急,我急。”
程怀安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无奈的笑了笑,“有些事,我们是阻止不了的,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则兼济天下,我们还在忍受饥寒交迫,根本没有余力去帮别人度过难关……”
沈楠冷笑,“你以为我急着进山打猎是为了别人?
错!
我没那么善良伟大。
我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挨饿受冻,才急着去打猎挣钱,我想暴富,一富解千愁,懂了吧?”
程怀安吞了吞口水,老实顺从的点头,“……懂了。”
奋起搞钱的媳妇冲他疯狂比划着手指,他敢不懂?
第9章 挖山药、捡橡果
沈楠背着弓箭,挎着背篓,拎着麻袋,头也不回的进山了,明明背影那么单薄,却硬是让她走出单枪匹马赴刀会的气势。
她知道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可心底依然憋了一股劲儿。
现在若有野猪冲过来,她都敢上前近身肉搏。
不过,这次她的目标是值钱的草药,比如人参,那东西只要能搞到一棵,让她烦心的困境就能消除大半。
充裕且美味的食物,坚固又温暖的房屋,能遮体御寒的棉衣和棉被,还有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夫也能买点补药养养身子,好歹别动不动就晕倒……
然而,她想的挺美,现实却泼了她一头冷水。
不是所有的深山都适合人参生长,就像不是所有的穿越女主,都有金手指,她在山里苦寻了几个时辰后,不得不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
艹,她没女主命啊!
女主进山,随随便便就能寻到人参灵芝何首乌,卖了立马发家致富,过上小康生活,再不济,还能救个受伤的落难贵公子,为自家将来跨越阶层铺路。
可她呢?
一样没有!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人参没找到,却叫她发现了另俩样好东西,山药和橡果。
对于野山药,沈楠有户外求生经验,并不陌生,只是怎么寻,怎么挖,还是挺考验能力的。
总结来说,挖野山药是一场结合了眼力、体力和经验的山野寻宝。
找到它不容易,完好无损地挖出来更是个技术活。
第一步要先慧眼识藤,野山药是缠绕草质藤本,藤蔓细韧且带绒毛,茎通常是逆时针缠绕向上,其次看叶片,它的叶片多为心形或掌状浅裂,叶脉和叶柄的连接处常泛紫红色,这是区分普通杂藤的关键所在。
另外,还可以通过找零余子,也就是山药豆,来判断地下是否埋着大山药。
确认目标后,真正的体力活开始了,野山药可以垂直钻入地下1米多深,千万别硬拔,就算她天生神力,这么蛮干,也别想弄出来。
要先清理藤蔓根部周围的杂草和表土,等找到主根的准确位置,再在根的侧面下锄头,顺着山药的生长方向慢慢掏土,像考古一样小心,如此,才能保持山药完整。
遇到石块别硬砸,顺着石缝绕开,宁愿多花点时间,也别一锄头下去把宝贝挖断了。
体力和耐心的双重考验,沈楠都经受住了,她挖出来的山药裹着厚厚的泥土,自带原始山林的清香,粗的像她手腕一般,约有三尺来长,她掂了掂份量,咧嘴笑开,忙活半天,麻袋塞的满满当当,至少有一百斤。
大丰收啊!
山药可是好东西,能健脾益胃,补肾固精,增强免疫力,还能延缓衰老呢,是药食同源的温补佳品。
在后世,山药不值钱,就是饭桌上的一道家常菜,但放在古代,那就是有钱人的专属之物。
若懂炮制,还能卖去药铺,价格翻个几倍。
沈楠美美的畅想完,把土回填,并将顶端的芦头埋回去,这样过几年便又能挖了。
比起挖山药,打橡果就跟玩似的轻松,她寻到树后,都不需要拿杆子打,轻轻一踹树干,橡果就跟下雨一样,哗啦啦的落了满地都是。
她捡了一背篓,成熟的橡果颜色呈棕褐色,自然脱落时通常还带着小帽子,这样的最好,有些不饱满或是被虫蛀的,她都挑出来扔掉。
橡果也分品种,这个就涉及到沈楠的知识盲区了,她也分不清眼前的树是皮栎还是麻栎,只看橡果个头大,便猜测淀粉含量应该高,不过吃之前,还得处理一下,把里面的鞣酸去了,否则,涩的根本咽不下去,还会引起肠胃不适。
村民们进山找吃的,饿的挖草根充饥,却都避开橡果不捡,便是因为怕吃了难受。
他们以为这东西有毒,虽不至死,但也遭罪。
但沈楠不怕啊,她知道怎么去涩,去涩后,橡果磨成粉,可是能当粮食吃的,还能做橡子豆腐,就是过程麻烦了些,这么一背篓,不知道最后处理完还能剩下几斤。
离开前,她记下位置,打算明天再来,到时多拿几个麻袋,再麻烦,也得全部捡回去!
都穷成这比样了,她还有啥资格嫌麻烦?!不存在的!穷比就得像牛马一样往死里干才能翻身!
下山的路上,她还挖了些野菜,虽然梗都老了,但好歹是绿色的,比干草捣碎的沫沫强多了。
勉强算是满载而归,沈楠气喘吁吁回到家,家里也正干的热火朝天,除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忙的团团转,还有俩她不认识的男人。
她的小娇夫,正文文弱弱的坐在院子里,不时的指挥一下,在他脚边的空地上,画了些蜘蛛网似的东西,让人不明觉厉。
“娘!”
“娘,您回来了?”
“娘,您没受伤吧?累不累?”
“娘,您喝水!”
几个孩子看见她,都激动的放下手里的活儿,欢快的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那一张张扬起的小脸儿,像极了等着投喂的雏鸟。
嘴最甜的是程三郎,最贴心的是程大丫,最稳重的是程大郎,最缺心眼的是程二郎,这憨货跑的最快,可急吼吼的冲过来后,关心的却不是她,而是好奇她带回来的东西。
“娘,您这是捡的什么啊?这东西只是长的像毛栗,却是不能吃的,吃了会肚子疼,能疼的满地打滚,以前还有人拿它喂猪,猪都不愿意碰一下……”
他拿起一颗橡果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嫌弃的扔回去,脸上都是纠结,“娘,您白忙活了,唉……”
他嗓门大,惹的正修屋顶的俩人都好奇看过来。
沈楠喝光了碗里的水,想踹这棒槌一脚。
程怀安这时缓缓走过来,看见背篓里的橡果,先是愣了下,随后便是惊喜,“你竟还捡到这个了?我以为,这山里没有呢,过去,村民们只发现了零散的几棵板栗树,还不等完全成熟,就被抢没了,原来,山里有栎树啊……”
他弯下腰,从背篓里抓了几个橡果,眼里闪过光亮,语气像在做专业报告分析,“这还是麻栎树上结的橡果,淀粉含量能达百分之六十,最适合做橡子面和橡豆腐,用草木灰水,多次浸泡、换洗就能有效去除涩味,沉淀磨粉,可作救荒粮食用,娘子,山里栎树多吗?。”
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沈楠平静的道,“不多……”
程怀安刚露出几分失望,就听她云淡风轻的继续道,“也就十来棵吧,长的还算茂盛,一棵树打个几百斤应是有的,我就拿了一个背篓,顶多带回这么些,明天再去捡。”
程怀安默了默,微笑施礼,“娘子,辛苦了。”
沈楠受不了他这酸腐味儿,嘴角抽了下,换了话题,“麻袋里还有挖的野山药,你看咱们是自己留着吃,还是拿起县城卖钱?”
闻言,程怀安又是一喜,“你连山药都能挖到?”
沈楠不解,“这很难吗?”
程怀安顿了下,“……还是很难的,若是容易,村民们早就靠这个吃上饱饭了,他们不是不想挖,而是挖不到,山药在当下,可是稀罕物。”
沈楠马上追问,眼含期待,“一斤多少钱?”
程怀安摇摇头,苦笑道,“我还接触不到那个层次,只知道山药值钱,却不知作价几何。”
沈楠立刻给他一个“要你何用”的嫌弃眼神。
程怀安深吸口气,“但我知道怎么炮制成药,如此可直接卖给药铺,将利益最大化。”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那就都交给你了,我得回屋躺一下,哎呀,忍饥挨饿,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一天,也没个敲背捶腿的,我这命苦啊……”
几个大点的孩子,除了棒槌程二郎,都赶紧表孝心。
沈楠瞅着他们那一身泥,嫌弃的都打发走了。
程怀安忍着羞耻,低声道,“娘子,我伺候你。”
沈楠终于满意。
第10章 微末小技
沈楠简单洗漱了下,便坦然的回屋等着小娇夫伺候。
挣钱的就是大爷,谁叫她现在主外,负责养家糊口呢,稍微造作一下,不过分吧?
程怀安没立刻颠颠跟上去,一来,面子还是要的,二来,还有一堆琐碎的事安排,谁叫他如今主内呢,那就得把活儿干到位。
“大郎,你和二郎把麻袋先搬到屋里去,回头我再教你们如何炮制山药,搬完后,继续当小工,眼里要有活儿,手脚要利索,还有,注意施工安全……”
俩人自觉被赋予重任,挺起胸膛,齐齐应声,“是,爹!”
“大丫,趁着天还没黑,抓紧煮饭,记得把蜀黍和豆子捣碎些,干草就不要加了,你娘挖了新鲜的野菜,今晚掺点那个吧……”
程大丫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忙活,她不怕干活儿,有活儿干,才表示有活路,若一个家里再无事可做,那就离着灭亡不远了。
程怀安想了想,又喊住她,“煮粥的时候,再加根山药进去……”
闻言,程大丫便有些急了,都顾不上害怕,揪着衣角道,“爹,您刚才不是说山药是稀罕物吗?炮制好了只贵人才能享用的起,留着卖给药铺多好,咱们家实在吃了太浪费了……”
从她得知家里的猪头当成报酬许给了刘木匠后,就一直心疼的缓不过来劲儿,现在哪里还听的了这个?
程怀安对这个便宜长女很有耐心,温声解释道,“就吃一根,你们也都尝尝味儿,山药健脾益胃,是滋补的好东西,我们钱要挣,身体也要顾,有个好身体,才能有以后,否则,身体一旦垮了,挣再多钱都无用。”
程大丫听是听进去了,却在从麻袋里拿山药时,挑捡了最短最细的那根,就这,清洗时,还一脸肉疼,恨不能再切一半放回去。
程怀安又提醒,“山药去皮时,你找块布垫一下手,别直接接触,沾上黏液,会很痒……”
程大丫一脸不舍,“还要去皮啊?那不是更浪费了?”
程怀安加重语气,“要去皮,大丫,家里现在不那么缺粮了,别忘了,你娘刚刚带回来的橡果,山里还有很多,而爹会处理,以后不会再叫你们饿肚子了。”
闻言,程大丫顿时鼻子一酸,眼里却染上笑意,“是,爹,明天我也跟娘进山去捡橡果……”
程怀安摇头,“你不用去,你还得照顾四郎呢,家里也有不少活计要你做,你哪里抽的开身?
去忙吧。
三郎,你带着妹妹把背篓里的橡果摊开晾上,试试能不能用石块砸去外壳,实在不好去皮,就先放热水里煮半刻钟,再拿出来剥……”
程三郎笑眯眯的应了声,看着那么多橡果,眼睛亮的像是小松鼠,恨不能赶紧处理好,存回自己的洞里。
一一交代完,程怀安才深吸口气进了屋,这会儿,沈楠都等的快睡着了,看见他,便调侃道,“我是让你捏肩捶背,不是献身侍寝,至于要做这么久的心理准备吗?还有,别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在逼良为娼……”
可怜的程工、程博士,前世忙着闷头搞事业,非必要场合,他都很少开口说话,说话也都是正经词儿,哪经过这花花阵仗?
他接不住她的调戏,就只能红着脸卖力干活了,捏肩捶背按压腿,一条龙全套服务。
沈楠闭着眼,舒服的直哼哼,忍不住又调戏道,“可以啊,程先生,手法很专业嘛,在富婆会所干过兼职啊?”
程怀安差点被口水呛了,“……没有,娘子难道是富婆会所的常客?”
沈楠哪有那闲情逸致?有空去山里探险不香吗?但一生要强的她,嘴上跑火车,“也不算常客,就一周两三次吧,没办法,好看的男模太多了,雨露均沾不过来啊……”
程怀安默了默,才挤出一句,“娘子艳福不浅!”
沈楠得瑟的笑,“也就那样吧,可惜,现在啥都没有了,唉,我的八块腹肌啊,还没摸够呢,还有公狗腰、大长腿,啧啧……”
程怀安深吸口气,“真是委屈娘子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所以,你欠我个男模。”
程怀安愣住,长睫毛眨啊眨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沈楠嫌弃的打量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形,“你要加油锻炼,争取早点拥有八块腹肌,我出钱出力养着你,你也得有点敬业精神吧?”
程怀安终于急了,“……沈女士,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也出力了,不是会所里等着富婆砸钱的男模。
沈楠哼笑了声,“可现在挣钱养家的是我!”
“那是我要忙着修屋子!”
“挣钱的是我!”
不管他辩解什么,沈楠都是用这句话秒杀。
直到他败下阵来认输,沈楠才说起正事儿,“山里的橡果要是全捡回来,少说也得有千数斤,处理完,怎么也能剩一半吧……”
程怀安打断,“要试过才知道。”
看他那么较真,沈楠也不杠,“总之,几百斤橡子粉应是有的,又能支应一个月口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沈楠继续道,“野山药不好寻摸,可加把劲,应该也能再挖些回来,回头卖了钱,就置办成棉衣棉被吧,七个孩子,就两床被子……”
程怀安自是没有不应。
“明天我进山再好好找一找,要是有葛根就好了……”
程怀安闻言,比她还期待,“我会提炼葛根粉,或许比炮制好的山药还值钱,辛苦娘子多留心找一找。”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程怀安表情微僵,片刻后,不自然的咳嗽了声,“我,我会好好锻炼,争取早点练出腹肌来……”
至于公狗腰和大长腿,他现在就有,就是暂不中用。
两口子在屋里说着话呢,刘木匠和他的兄弟来告辞。
天还没黑,但程大丫饭煮好了,这会儿粮食多精贵啊,断没有留下叫主人为难的道理。
况且,他们已经收了猪头,自是要有点眼力见。
程怀安出去送人,言语客气,礼数周到。
刘木匠是个寡言的老实性子,但他弟弟刘仲春是个心思活泛的,野山药装在麻袋里,他没发现,却看见一地的橡果,几个孩子还在忙着剥去外壳。
他便多嘴问了句,“你们这是要拿来吃还是……”
程怀安就没想瞒着,“是,拿来吃,粮食不够,用它凑数。”
对外人,他素来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刘仲春瞪大眼,露出震惊的表情,喃喃道,“还真是吃啊……”
刘木匠则急声劝道,“这东西有毒,不能吃的,吃了虽不至死,但腹痛难忍,怀安兄弟,你是不是把它错认成毛栗子了?它们可不一样啊!”
程怀安道,“多谢提醒,我知道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这叫橡子,是麻栎树结的果子,吃之前须得经过处理……”
刘仲春闻言,迫不及待的问,“你的意思是,处理后,就没毒了?吃了就不腹痛了对吧?”
程怀安点点头。
刘仲春顿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要怎么处理?”
不等程怀安说话,刘木匠就板起脸呵斥起兄弟来,“我是带你来干活的,不是叫你瞎打听事的,得亏这是在咱本村,换个主家,你这般不懂分寸,犯了口舌,被打出去都是轻的!”
刘仲春面色一白,赶紧躬身认错。
刘木匠自觉失礼,也对着程怀安再三道歉。
程怀安压根不介意,等俩兄弟走了,转头跟走过来的沈楠感慨,“古代人的信息差实在太严重了,就这么点微末小技,在他们眼里,都是能传家的秘密,连多说几句,都是犯忌讳。”
沈楠好奇问,“你刚才是要传授给他们?”
程怀安淡淡的摇摇头,“不是,至少目前不会。
以后家里渐渐不缺吃的,我们对外得有个说法,吃的从哪儿来?就是你捡回来的橡果。”
“那要是村长来问呢?打着帮村民度饥荒的幌子,你还拒绝?”
“郑村长是个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落人话柄。”
“那要是程家人呢?”
“……那就只能告诉他们了。”
但告诉了也无用,等程家老宅那边纠结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来问的时候,沈楠已经把那十几棵麻栎树给薅光了,只留了点蛀虫的给小松鼠过冬。
程怀安其实早预料到这一步,所以才不惧老宅来问,而沈楠也默契的配合,加快速度往家捡。
于是等程家老二上门时,明明得到了处理橡果的方子,却一点欢喜不起来,因为山外围,就没有麻栎树,让他往深处寻摸,他又不敢,那心情,一个词形容,望洋兴叹!
还有点憋屈,因为他即便得了方子无用,却也得承这个情。
之前,接济三房一家的优越感,经过这么一下,便再端不起来了!
第11章 猪头给的太值了
这几天,沈楠一趟趟进山捡橡果,每次都拖着满满两大麻袋回来,她没藏着掖着,这事儿也藏不住,好像自打她弄回一头野猪后,全村的人就都有意无意盯着他们家看了。
只是观望多,上门的少,到目前为止,除了程老二打着亲情的幌子来讨要橡果的处理方法,还没有哪个村民来找不自在。
直到屋顶修好这天,刘木匠兄弟俩抬回个大猪头去。
村里可算是炸了。
谁看见都得惊呼一声,羡慕的,眼红的,不敢置信的,都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打听。
“老天爷,程老三这是日子不过了?修补个屋顶,竟然舍得给出个大猪头!不会是穷人乍富、烧包了吧?”
“再烧包,也不能这么大方啊?我觉得,应是他读书读傻了,连眼下是啥年景都搞不懂……”
“娘哎,我都替他心疼,这大猪头省着吃,一年嘴里都能闻着肉味儿,早知道,咱也去啊,修个屋顶而已,谁还不会了?”
刘木匠寡言少语,不善交际,被人这么围攻,急出一头汗。
刘仲春可不想背上占便宜的黑锅,站出来好一番解释。
大意无非是,他们这次修屋顶可跟以往不一样,不是简单糊几层茅草、能凑合挡风雨就行了,他们是严格按照程怀安画出的图来施工,那复杂的线条跟蜘蛛网似的,没点经验和脑子,就是人家亲自讲给你听,你都听不明白。
刘木匠勉强听懂了,刘仲春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呢。
所以,这大猪头,不是谁都有机会挣的,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过硬技术,人家用你干活前,要亲自考察,问的那个详细啊,恨不能把这辈子干的所有活计,都细细的交代个遍。
刘木匠觉得衙门审案也不过如此了,要不是有个猪头吊着,他当时都想转身跑路了。
那过程,是真折磨人。
这不算完,这才仅是个开始,干起活来后,刘家兄弟才知道一个人可以严格苛刻到什么地步。
稍微有一点不合要求,都会被当场指出来返工,人家天天现场监督,那眼睛跟尺子似的,一毫一厘的差距都能看出问题来,就问神不神吧?
俩兄弟现在可以拍着胸口打包票,程老三家的屋顶,绝对是他们这辈子修缮的最好杰作,没有之一。
他们收下这个大猪头,也问心无愧,不惧人言。
村民们听完,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好事儿的,直接溜达到程家去一睹为快。
沈楠也在参观古代匠人的传统技艺杰作,她不懂建筑,就是觉得哪儿都瞧着顺眼,刚穿过来时,这儿还是破败的旧茅屋,处处透着寒酸,现在这么一捯饬,感觉气质一下子提上来了,不够贵,但彰显品味。
程怀安陪着她看,不时还站在专业角度解说几句,见她好像很满意的样子,顿时心生底气,腰杆子都硬实了,“你觉得如何?”
沈楠感慨,“相当不错!大猪头给的太值了!”
刘家兄弟不仅包工包料,在程怀安的高标准、严要求下还没崩溃,给个猪头,她都觉得有点亏心。
只能说占了眼下饥荒乱世的便宜,人力是真不值钱。
另外,人家走之前,还顺带把坏了的家具修了修。
程怀安跟着她进了屋内,见她仰头打量屋顶,微带一丝得意的道,“我让他们用苇席简单吊了个顶,防尘的同时还能兼具一下美观。”
“这苇席也是人家出的?”
“嗯。”
沈楠再次忍不住感慨,“大猪头给的是真值啊!”
程怀安微微一笑,深以为然,“这次确实超值了。”
“咱内部还软装一下不?”沈楠来了兴致,“走野奢风怎么样?以山野田园为背景,外表原生态,内里奢华舒适,既不太引人瞩目,惹来嫉妒,又能享受生活,不委屈自己……”
程怀安听她两眼放光、说的起劲儿,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我没意见,不过,得等山药卖掉后。”
没钱,啥想法都白搭。
闻言,沈楠立刻垮了肩膀,“算了,卖山药的钱还得留着置办棉衣棉被呢,要是有结余,我还想再盖一间屋,大郎和大丫都不小了,再睡一盘炕,实在不合适。”
程怀安顿时有种紧张感上身,“盖房子不急,先过了这一冬再说。”
沈楠也知道这事急不来,火炕还没盘,地窖也没挖,院墙都还露着大豁口子呢,哪有空盖新屋子?
“明天我进山,看能再打头野猪不?”
还是得努力搞钱啊!
“那我准备盘火炕。”
火炕技术也能拿来卖钱,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那他就能摆脱储备男模的身份了。
当晚,两口子睡在严丝合缝的屋里,再也没有半夜被冻醒了。
第二天,沈楠背着弓箭进山后,程怀安便张罗着请人来打土坯砖。
这活儿不需要太多技术,但极为消耗体力。
他还娇弱着,孩子又太小,只能雇佣旁人,报酬是一天给一斤粮食。
程怀安首先找的是杨有田,他家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不然也不能卖女。
他又让程大郎去喊了姚寡妇的大儿子姚大山来,姚大山跟大郎同岁,每天给半斤粮。
他同情他们,却不能当圣父,只能用这种方式接济下。
俩人自是都感激不尽,干起活来,更不要命。
这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跑来看究竟。
幸好,程怀安把打土坯的场所安排在外面的一处空地上,不然家里的门槛都要踩破了。
他画好了需要的尺寸,手搓了简单模具,就把活儿交了出去。
杨有田是出劲的主力,姚大山和程大郎、程二郎搭下手,铲土,切草,和泥,搬运,几人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忙活了一阵后,也就配合默契了。
很快,空地上,就多了一块块的土坯砖,等着晒干。
周围一圈人在看,有真好奇的,有打听事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有田,程老三真说一天给你一斤粮食啊?不会拿话诓你吧?”
“是啊,眼下一斤粮食在县城能卖到几十文钱了,咱出大力才能挣几个?十几文顶天了!”
“程老三咋突然手这么松了呢?真是飘了还是收买人心?”
“也可能是发善心吧?不然咋不找别人来干活,偏选了杨有田和姚大山?大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能顶啥用?”
“难道只有我觉得这土坯砖很奇怪吗?这咋还有大有小,有厚有薄的?尺寸不一样,垒起来能好看?”
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土坯砖上,七嘴八舌的猜测了一会儿,最后问程大郎,这土坯砖做好了是要干什么用。
程大郎道,“我爹说,要用来盘火炕。”
“火炕是啥炕?”
程大郎摇头,他也没见过,只听他爹说,睡在上面,冬天就再也不用怕冷了,只要柴火管够,屋子里能像春天那么暖和。
他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只觉得神奇又美好。
村民们没得到答案,便只能自己瞎琢磨,火炕就是能烧火的炕吧?那屋里烟熏火燎的,还能睡人吗?
他们想不明白,就蛐蛐程怀安是打到野猪换了粮食后,烧包的不知道姓啥好了,不死读书,又开始瞎折腾别的旁门左道了。
总之,还是跟过去一样不靠谱。
靠谱的话,能拿出个猪头去修屋顶?能天天进山捡橡果吃?
托院墙有豁口的福,谁从程家附近走,都能通过那豁口,看到一地的橡果,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给橡果剥皮,那认真的忙碌劲儿,叫人直摇头,再饿也不能吃有毒的东西啊,这跟吃观音土有啥区别?
如今村里传扬的还是以这个声音为主,没几个人相信橡果经过处理后,真的能入嘴。
他们等着看程家吃了后追悔莫及,程怀安也在等着用事实打脸。
第12章 打赌
打脸来的很快。
中午,程怀安从破口的水缸里捞出把橡果,先用手捻开看了看,又咬了口尝了尝,嘴里已经没了那股涩味儿,他满意的喊来程大丫,“这一批已经浸泡好了,可以拿去磨浆了。”
程大丫闻言,脸上骤然浮上惊喜,她揪着衣角,小心翼翼的问,“爹的意思是,可以吃了?”
程怀安点点头。
程大丫再也忍不住,高兴的擦了擦眼角,“太好了,我,我这就去,这些都磨出来吗?”
水缸里的橡果是沈楠第一天背回来的那些,去掉外壳后,差不多有八十斤左右,全磨出来,也得耗点功夫。
程怀安估摸了下时辰,“先磨个十来斤,试试味道。”
“好!”
程大丫脆生生的应了,忙不迭的去找家伙事儿,捞了十来斤橡果,就喊上程三郎匆匆出门了。
家里没石磨,要磨浆,得去村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那儿不止有石磨,还有一盘大石碾子,村民们磨粉磨浆,都往这儿跑,赶巧水井也在附近,于是,这儿就成了扎堆闲聊的好去处。
姐弟俩拎着木桶来的时候,这儿正热闹,都围着水井在议论什么,不过看面色,一个个的表情都不咋好看。
远远的,有几道担忧焦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
“水位又下降了,这可咋办?老天爷不下雨,庄稼荒了,大家伙儿饿肚子还能撑几天,可要是连喝的水都没了……”
“不能吧?咱这水井可是百十年没干过了!”
“唉,连着大旱两年了啊,啥情况都有可能,不能光往好处想,咱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啥意思?你想去逃荒啊?可拉倒吧,外面那些流民过的啥日子,你没出去看过啊?
不成!绝对不成!逃荒那就是九死一生!”
“人离乡贱啊,但凡能活下去,谁想撇家舍业的往外跑?那不都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吗?唉……”
“忘了咱村还有条河了?实在不行,从河里挑水喝呗。”
“那河水多浑啊!有时候还能从山里冲出野物死尸,浇地行,人喝的话容易生病……”
程大丫默默听着,眼里也不免涌上忧虑。
程三郎一边手脚麻利的往石磨眼里舀橡果,一边低声道,“大姐,等回家了,咱把这些话说给爹听,爹懂的多,他一定有办法。”
闻言,程大丫顿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对啊,家里有爹呢,爹读了那么多书,会画复杂的线条,会盘火炕,还懂怎么处理有毒的橡果,比之前,可聪明能干多了,也慈爱多了,缺水的问题,应该也能解决吧?
她一边围着石磨转,一边低头想,很快,磨好的浆就从磨盘夹缝里流了出来,那颜色,跟黄泥水似的,再顺着下面的接槽,慢慢汇入空桶。
程三郎忍不住嘀咕,“瞅着不像好吃的样子呢……”
程大丫闻言,笑骂道,“看把你给惯的,这才吃了几天干饭,就敢挑嘴了?忘了之前吃干草和树皮的滋味了?那东西都能咽的下去,还有啥不能吃的?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我知道的,大姐,我就是随便说说,嘻嘻,我刚才偷偷尝了,一点不难吃。”
“你啊……”程大丫纵容的嗔他一眼,也用手捏了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味道,清瘦的脸上缓缓浮上光彩,不苦不涩不麻嘴,说有多香多美味是夸张了,但绝对不难吃!
这时,有村民陆续走了过来,站在石磨周围,看着姐弟俩忙活,好奇的指指点点。
程大丫顿时浑身不自在,却硬着头皮继续推磨。
“你们家还真要弄来吃啊?不怕中毒吗?”
“就是,再饿也不能吃这个,是会要命的!”
“这话可不是吓唬人,之前,谁家那二小子饿急了眼,就捡了些橡果吃,结果疼的满地打滚,脸煞白煞白的,在炕上躺了好几天,差点就没熬过去……”
程大丫抿着嘴,不吭声。
程三郎一脸乖巧的道,“谢谢各位爷爷,伯伯的好意劝告,但我爹说能吃,那就应该能吃,他不会害我们的。”
孙兴旺也站在人群里,这时忍不住开口讥讽,“你爹读书读的脑子……”
他隐晦地笑了笑,略去谁都知道的未尽之语,“你们可不能啥也信他,等真中毒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程大丫涨红着脸,怯怯的谁也不敢看,却还是鼓足勇气挤出一句,“刚才,我和三郎都尝过了,没,没有中毒,肚子也不疼……”
孙兴旺眼神闪了闪,背着手嗤笑一声,“可能你俩吃的少吧?或是还不到发作的时候呢,这中毒也分急性和慢性,轻症和重症,你个姑娘家家的,连村子都没出去过,懂个啥?”
程大丫听着这番话,眼泪差点流下来,她咬了咬唇,用力的闭上眼,埋头围着石磨绕圈,再不吭声。
程三郎却仰着笑脸,一派天真的问,“孙爷爷,要不要打赌啊?”
孙兴旺不解的皱皱眉,“打赌?赌啥?”
程三郎指了指木桶里的橡果,奶声奶气的道,“就赌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孙兴旺没啥兴趣,摆摆手,“你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拿来当彩头,没意思,不赌。”
其他人却都跟着起哄,撺掇着他赌,一个个很兴奋的样子。
“赌呗,你难道还怕输?”
“就是!这橡果有毒,是咱们都知晓的事儿,你肯定稳赢!”
最后,连郑村长都站出来说话了,他面容略显严肃,声音倒是还算温和,就是带着几分深意,“小子,打赌得有赌注,你能拿出啥东西来赌?”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小子就是博长辈们一乐,图个高兴,真往外拿赌注,小子拿出来的东西,也入不了孙爷爷的法眼啊……”
孙兴旺刚想说“算你还知趣”,就听他继续道,“不如赌十斤粮食,意思意思吧。”
然后,不待他反对,郑村长就抚掌定下了,“好,就十斤粮食!兴旺啊,你不会连十斤粮食都舍不得吧?”
孙兴旺不知道他打啥主意,非得把自个儿扯下水,可这会儿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笑着应下来,却也不愿看他置身事外,于是问,“村长要不要跟着也下个注,陪着小孩子玩玩?”
郑村长捋着胡子,从善如流的道,“也好,那我也跟着凑个热闹,若吃了橡果后,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我也给怀安家十斤粮食。”
孙兴旺一愣,脱口而出,“你来真的啊?”
郑村长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不然呢?你觉得没意思,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说完,他还冲着人群认真问了声,“还有想下注的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了。
看热闹行,动真格的就怂了,毕竟那是十斤粮食啊,搁在往年不算啥,但现在是救命的东西,哪怕觉得能稳赢,也不敢赌,万一输了呢?
最后,只有李管家站出来,跟着凑了一份子。
程三郎认认真真的冲着三人行了一礼,“谢谢几位爷爷,伯伯!”
李管家含笑不语。
孙兴旺轻哼了声,“小子,你还没赢呢。”
郑村长道,“赢了好,输了,你也不亏。”
孙兴旺下意识反驳,“输了咋不吃亏?十斤粮食呐,省着吃能对付好几天了……”
郑村长摇摇头,“你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啥意思?”
“自己琢磨吧!”
人群渐渐散去,没了那些打量的目光,程大丫终于觉得自在了,“三郎,你刚才为啥要跟孙……孙爷爷打赌?”
这会儿,程三郎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没了乖巧的笑意,相反,显出几分超乎年纪的冷意,“为了打他的脸,不相信咱爹也就罢了,竟还出言羞辱,还对大姐你言语不逊,我岂能饶他?”
闻言,程大丫怔怔的看着他,“三郎,你,你是为了我和爹才……”
程三郎又重新笑起来,“也不全是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谁也瞧不上的嘴脸,不就仗着家里多几亩靠河的地吗,看他整天拽的,鼻孔都快朝天了!”
程大丫赶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才松了口气,“这话能在外头说吗?让人听见了,只会指责你不敬长辈!以后不许了,记住了吧?”
程三郎笑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狡黠的眨眨眼,“知道了,大姐,嘿嘿,他等着掏粮食吧,虽说只十斤,就他那舍命不舍财的吝啬性子,也够他肉疼一阵子的了。”
“你啊,就调皮吧……”程大丫嘴上斥了声,但眼底也不由流露出畅快的笑意来,心里更是熨帖。
弟弟给自己出气,她还能不高兴?
姐弟俩合力,没多久,十来斤橡果就磨完了,掺着水,足装了满满一桶。
俩人拎回去后,就忙跟程怀安把刚才发生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等三郎那张利索的小嘴叭叭完,程大丫揪着衣角,不安的问,“爹,我们没给家里招祸吧?”
程怀安温声道,“没有,你们做的很好。”
第13章 又有收获
得了夸奖,程三郎试探着趴在爹的腿上,见爹没拒绝,顿时笑的眉眼弯弯,跟偷吃了蜜一样。
现在的爹真好,对他们既温和可亲,又肯耐心的教导他们做事,不像之前,他们连靠近那间屋子,都会被斥责影响了他读书。
程大丫提着的心落下,忐忑的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没给家里惹祸就好,我就怕,我和三郎不知轻重,得罪了他们,连累爹名声受损。”
程怀安低头先看了眼三郎,他其实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孩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也无法狠心拒绝,原主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却不能推卸责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三郎的脑袋,再抬眼看向程大丫,给俩人吃定心丸,“是孙兴旺挑事在先,你心地善良,念他是长辈,暂且隐忍也没错,三郎巧妙设计打他的脸,同样没错,换了是爹……”
他斟酌着合适的措辞,“能还击的时候,绝不委屈自己,若形势实在不允许,那也不会为逞一时之快,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程大丫微愣。
程三郎嘴甜,脑瓜子也灵,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仰着小脸问,“爹的意思是,要根据当时的形势,再结合自己的能力,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决定,而不是一概而论,对吧?”
程怀安笑着点点头。
程大丫也明白过来,却神情有些迟疑,“那这样的话,会不会,会不会显得做人……”
像墙头草啊,一点原则都没有?
程怀安接过话去,“大丫是想说,那样做人显得没有风骨和节操?”
程大丫一下子涨红了脸,两只手紧张的揪着衣角,“爹,我……”
程怀安安抚道,“你那么想也没错,当下确实奉行这样的道德标准,可有些标准是要求圣人的,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好好活着,吃饱穿暖,平安富足,才是我们该追求的,其他的,听听就算了,不必太放心上。”
说完,又认真补上一句,“尤其是pUA……贬低女孩子的那些话,谁信,谁倒霉一辈子。”
程大丫愕然的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程三郎若有所思。
程怀安尽了做父亲的教育义务后,便指使他俩去给橡果去皮,至于磨好的浆放到边上等它慢慢沉淀就行了。
说到去皮,属实是个麻烦活儿,到现在那一千来斤橡果,还连半数都没收拾出来呢。
至于已剥去皮的,如今都泡在草木灰水里,每天更换一次,家里除了做饭的砂锅陶罐没被征用,其他只要能装水的东西,全利用了个彻底,院子里都快摆瞒了,很是凌乱,但孩子们却都很欢喜,程大丫每天起来,都要领着二丫和三丫数一遍才踏实。
程怀安看着姐弟俩各自去忙活,也起身去翻晒处理成薄片的野山药,这活儿他教给大郎和大丫干的,俩人一个稳重,一个细心,他把炮制的要领说了一遍,又亲自示范了下,俩人拿着根山药练了练手,就都做的有模有样了。
山药切的厚薄均匀,外观洁白如玉,完全符合入药标准,程怀安估摸了下,这几天的劳动成果全部晒干,大概能有五十多斤,这就不少了,一个长山县,定多两家药铺,吃不下太多。
杂物间里,还有几十斤新鲜的,若非沈楠坚持留下自家人吃,大丫怕是都拿出来炮制成药材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
程怀安不时便要往山脚的方向看一眼,既期待着沈楠今天又会带回什么好东西,又担心她碰上危险。
直到天色渐暗,打土坯的杨有田和姚大山都千恩万谢的抱着挣来的粮食回家了,他才看见沈楠左手拎着两只兔子,右手拖着大麻袋,身后还扛着个满到冒尖的背篓,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也意气风发的跨进了院门。
这一刻的她,像个得胜归来的女英雄,形象高大伟岸。
他边吩咐程大丫倒水,边快步迎上去,关切的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想帮她把背篓取下来,结果……
拎了下,没拎动。
又尴尬的去接麻袋,然后更尴尬了,麻袋居然更沉,他被拽了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空气一下子安静。
程怀安体会到了啥叫社死的滋味,恨不能时光倒流,管住自己那双死手!
然而,对他的处刑还没结束,就见沈楠三两下,轻飘飘的就把沉重的背篓和麻袋都安置好了,然后塞给他俩只加起来约莫三四斤的小兔子,揶揄的问,“这个总能提的动吧?”
程怀安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小兔子居然还是活的,在他手里使劲挣扎,他一时不察,小兔子就逃出了他的掌控,逃了,它们居然也逃了……
沈楠笑了。
那戏谑的笑声,就像要扒他衣服的手,程怀安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耻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他想补救,然后去追,却又慢了一步……
那两只活泼的小兔子被程二郎眼疾手快的抓住。
沈楠笑的更猛烈了。
程怀安咬了咬牙,可真是他的好大儿啊!
八岁的瘦小孩子,拎着兔子耳朵轻松拿捏,完全看不懂爹娘之间的眉眼官司,还兴高采烈的问,“娘,您今天打到兔子啦?”
沈楠止了笑,接过程大丫端过来的水,一口气喝光了,才解释道,“找到个兔子窝,俩只大的让我弄死了,这两只太小,留着给你们养着玩吧。”
闻言,程二郎顿时激动的欢呼一声,连背篓里的东西都顾不上看了,喊上弟弟妹妹,开始忙活着去给小兔子弄窝,又商量着拿什么草喂。
沈楠看到这一幕,不由庆幸之前因为嫌弃小兔子没几两肉而留了它们一命,果然,小孩子都喜欢养宠物。
程大丫察觉到气氛古怪,打破沉默,“娘,您今天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都有啥啊……”
沈楠坐在凳子上,扯了块麻布擦着汗,“今天找的东西比较杂,麻袋里装的是野山药和野山姜,还有点山核桃,长得太小,我挑着大个的捡了些……”
野山药每天都往回挖一点,大家已经不稀奇了,听说有野山姜和山核桃,程大丫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扯开麻袋的口子查看,“还真是山姜和核桃啊,娘,您真厉害……”
程怀安也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走过去,拿出块带着新鲜泥土的姜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是野山姜,可以食用。”
程大丫好奇的问,“这还能有假吗?”
程怀安推了下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清清嗓子,这才解释起来,“山里还有不少和野山姜长的非常相似的植物,比如野芋姜,花叶山姜,黄花大苞姜,这些都是有毒的,误食后会引起口舌麻木,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所以,在山里遇上不确定的植物,绝不要轻易尝试,以防中毒。”
程大丫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爹,您懂得可真多。”
程怀安偷偷瞥了眼沈楠,“咳,不如你娘更有经验,她不仅能准确辨认,还能寻到带回来,这才是真厉害,爹,也就是纸上谈兵罢了,你,以后还是要多向你娘学习。”
程大丫愣愣的点点头。
沈楠翘着嘴角,眼底满是揶揄,小娇夫这是在变相讨好她?
程大郎这时,正玩着腰整理背篓里的东西,他先把最上面的野菜野葱啥的捡出来,看到下面的小果子,不由怔住,“娘,这是野梨吗?”
沈楠点点头。
程大郎苦笑道,“娘,野梨不好吃的,又酸又涩,倒是听隔壁梨花村的土郎中说,这东西和什么药材一起炖煮,可以治疗久咳不愈,但生吃……”
沈楠没说话,而是戏谑的瞥了眼程怀安,又该你表演的时候了了,还不快才上场?
程怀安,“……”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爹?”
听着程大郎喊他,程怀安只得板起脸解释,“野梨好不好吃,得分什么时候摘,霜降过后的野梨,就是甜的,据说,入口即化,连点渣都没有……”
闻言,程大郎毫不怀疑,立刻拿出一个,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张大嘴咬下去,然后,眼睛一点点瞪大,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彩,他含混咽下去,激动的差点蹦起来,语气像置身梦幻一般喃喃道,“原来真的很甜啊……”
沈楠摆摆手,“拿去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吧。”
“是,娘!”
程大郎这声喊的特别响亮,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甜的?挖到白茅根都当成宝贝放在嘴里咂摸大半天不舍得咽下去,这甜甜的野梨,比县城几文钱一个的糖人也不差啥了吧?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分野梨,背篓里那两只大兔子都被冷落了,程大丫倒是看的很眼热,却不会收拾。
程怀安打发她先去煮野菜粗粮粥,还特意叮嘱多放山药,然后自己寻了刀来,拎出兔子处置。
沈楠盯着他干了会儿活,突然旧事重提,嫌弃的吐槽了句,“程工,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人设,你是不是一直打算贯彻到底啊?”
程怀安深吸口气,悄悄揉揉发酸的手腕,忍辱负重的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天天坚持练了,只是时日还短,效果不明显。”
“是吗?”
“千真万确。”
“喔,我不信。”
程怀安急了,一不小心就进了她挖的坑,“那你怎么才能信?”
沈楠笑的有点痞,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除非你答应我,随时都接受我验身。”
“……”
之前他是怎么昏了头觉得她形象高大伟岸如女英雄的?
撤回!
第14章 硝制兔皮
调戏完小娇夫,沈楠也没忘了正事儿,“今天太晚了,兔子肉先腌起来,明日再吃,这剥下来的皮……你会硝制吧?”
程怀安这次没急着表现,免得又有孔雀开屏之嫌。
谁知,他这略一矜持迟疑,就听沈楠似笑非笑的喊他,“程博士,难道江郎才尽了?”
程怀安,“……”
他深吸口气,一本正经道,“我没硝制过,不过知道具体的步骤。”
沈楠眼珠子转了转,以后打猎少不了要经常处理皮子,这硝制的手艺倒可以学一下,“你展开说说。”
闻言,程怀安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是真的好学,而非给他挖坑跳,这才清清嗓子道,“家庭硝制兔皮,最常用且成功率较高的就是硝面鞣制法,它的原理是利用芒硝和米粉的混合溶液,使兔皮中的蛋白质纤维发生化学变化,从而变得柔软耐用……”
沈楠可没耐心听他科普什么大道理,“直接说重点。”
程怀安心想,难怪是学渣,学习只知所以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怎么可能真正吃透知识?
他不敢吐槽,开始说干货,“硝制皮子,以刚剥下的新鲜皮子为最佳,如果使用干皮,需要用清水浸泡两天,直到全部回软才行。
第一步,先用钝刀将皮板上的油膜、残肉和脂肪彻底刮净,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有油脂残留的地方之后会变得非常硬。”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意有所指的提醒,“刮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好力道,不要刮伤皮板。”
闻言,沈楠冲他挑眉一笑,啥也没说,只抓起旁边晾晒的橡果,然后轻轻一捏,再摊开时,掌心便只剩一堆粉末,比程大丫用石臼捣的都细腻,一阵风吹来,灰飞烟灭。
程怀安眼皮一跳,再开口时,嗓子都干巴了,“第,第二步是脱脂,最好用纯碱均匀涂在皮板面,一定要避免接触毛面,否则毛发会变脆脱落,静置一刻钟左右,再清水洗净。
第三步,就是浸泡硝制,最关键的便是这硝液的配制比例,芒硝、米粉,水的比例约为二十,二十五,一百,配好后,将皮张完全浸没,硝液量约为皮重的七倍左右,每天翻动一次,浸泡七到十天,当皮板变得柔软不发硬时,即表示硝制完成。”
沈楠听完,蹙眉问,“听着倒是不难,但芒硝从哪儿来?”
程怀安不确定的道,“药铺应该有卖的吧?”
沈楠没好气的哼了声,“你问我?我特么的连记忆都没有!”
“没记忆,有历史常识也行……”程怀安及时转移话题,声音激动的喊,“我知道哪里能弄到芒硝了!”
沈楠手指头都伸出去了,闻言,只能又收回来,“哪儿有?”
程怀安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又要被一阳指羞辱了,“老房子的外墙会长硝石,刮下来勉强也能配置硝液。”
“真的?”
“真的!”程怀安怕她不信,又要给她进行详细科普,“这其实是一种盐析现象,它并非真正意义的矿物硝石,而是由墙体材料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结晶,形成的原因大体有这五种……”
沈楠头疼的打断,“停!能找到芒硝就行了。”
谁想听他上课啊?学太多,万一长脑子了咋办?
程怀安遗憾的叹了声,他引以为傲的,悄好是她避之不及的,原以为两人这样互补正好,却不想,也就此断了他展示才学的路……
难道只能靠八块腹肌出圈吗?
吃晚饭时,天已经黑了,程怀安只好让大郎、二郎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借着头顶的月光,又在边上点了堆柴火,这才不至于两眼抹黑,举着筷子,都找不到菜在哪儿!
没错,今晚加菜了。
这几天,顿顿粗粮粥,区别只在于,粥里头,添加的野菜品种不一样,是苦多一点,还是酸多一点,沈楠也是头回知道,原来野菜还有酸不拉叽的,吃的她一激灵。
偶尔也会切点猪下水的渣渣扔里头,就算是给全家补身子了。
沈楠每回喝,都跟灌中药似的,啦嗓子忍了,但苦味,腥味,酸味混合在一起,是真的挑战她的味蕾。
唯一的慰藉,便是每天中午饿了,在山里挖山药烤着吃了。
今晚,有了野山姜,沈楠便做主让大丫把之前熬的皮冻拿出来,切成小块后,多加姜丝和野葱,好遮过那股腥味儿去,再烧热猪油往葱姜上一泼,伴随着呲啦声,灶房里终于飘出香气。
虽然还是缺几样调料,但比起之前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已经堪称美味了,还要啥自行车?
几个孩子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惊艳之色。
连心疼姜用的太多、影响挣钱大业的程大丫,都不再流露出一副损失了几个亿的表情。
程二郎迫不及待咽下去后,立刻瞪大眼惊呼了声,“哇,这也太好吃了吧?加了葱姜这么神奇吗?”
沈楠嘀咕,“这才到哪儿?”
定多算是凑合。
程怀安道,“明早做橡子豆腐,那个更好吃。”
闻言,程二郎的大眼珠子,瞬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真的啊?”
程怀安点点头,顺便把三郎和孙兴旺打赌的事儿,跟沈楠说了。
程三郎原还有点紧张,怕娘责怪,结果,就听沈楠赞道,“干的不错!那种嘴欠找茬的,就该这么治他。”
三郎顿时笑眯了眼,“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沈楠接着又对程大丫道,“以后,多吃饭,等身体的亏空补回来,我教你练几招防身术,再有不长眼的对你不客气,你啥话也不用说,直接上去抽他大耳刮子,打到他跪地对你唱征服为止!”
程大丫懵了,“啥?”,她下意识去看程怀安。
程怀安还没想好怎么把某人嘴瓢的话圆过去,就听沈楠理直气壮的道,“就是打到他老实听话,懂了吧?”
程大丫懂了,又好像没懂,打,打男人,真的可以吗?
她又忍不住看向程怀安。
沈楠也转头瞥他一眼,男人打不的吗?
程怀安被那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扫过,脊背都不由挺直了,“大丫,你娘说的对,以后若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就狠狠打回去,打到他老实听话,学会尊敬你为止!”
他表完衷心,深吸口气,又斟酌着措辞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你娘的身手做底气,否则,对方反杀,吃亏的还是你!
所以,爹建议你,不要蛮干,最好智取,智取不行,再武力解决。”
程大丫怔怔的点点头,今晚,她好像增长了什么奇怪的知识点……
但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知识点,能让她受益一生。
正埋头干饭的二丫和三丫,这时从碗里抬起小脑袋,攥起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宣告,“娘,我们也要跟您学功夫,打男人!打到他们老实听话!”
几个男娃面面相觑,想到以后可可爱爱的妹妹对着男人拳打脚踢的画面,齐齐抖了抖。
好可怕呀!
躺在程大丫怀里的七郎,似有所感,“哇”的一声哭出来!
程怀安张张嘴,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喝粥。
沈楠满意的笑道,“好,虎母无犬女,娘都教你们!”
吃完饭,也没啥娱乐活动,孩子们便都去睡觉了。
程怀安去看了下磨成浆水的橡子,把最上面那层褐色的水舀出来,又倒了半桶清水进去,搅动了一番,扣上个盖子,这才抹黑上炕躺下。
第15章 橡子豆腐
第二天,天刚透出点光亮,程大丫就爬起来往杂物间跑,掀开扣着的盖子,就见昨天磨的橡子浆,已经沉淀好了,最上面那层水,颜色清亮,是她爹要求的合格状态。
程大郎也惦记这事儿,跟过来趴在木桶上看的十分仔细,“大姐,这样就能吃了吧?”
程大丫清瘦秀美的脸上浮上点点笑意,仿佛看到了孙兴旺肉疼的往外掏粮食的解气画面,“应该可以了。”
程大郎素来沉稳,闻言,也显出几分迫不及待来,“爹娘什么时候起?”
程大丫往正房看了眼,小声建议,“要不,你去喊一声?”
她一般不坑弟弟,除非实在着急。
程大郎,“……”
他不敢!
说来也奇怪,爹明明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娘也不再总是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可他却好像更敬畏了。
程怀安起来时,就见几个孩子围着木桶叽叽喳喳的在说着什么,看到他,俱是一喜。
程三郎飞奔过来,抱住他大腿,仰着小脸,笑眯眯的问,“爹,大姐说橡子浆沉淀好了,现在能做豆腐了吗?”
程怀安牵着他的手走过去,看了眼木桶,满意的点点头,“可以了,先把上面这层水舀出来,注意,动作轻一点,以免下面的粉流失。”
程大丫应了声,她做事最细心,干这活儿是当仁不让。
其他几个孩子,都守在边上,瞪大眼好奇的看着。
舀出水后,程怀安先取出些湿粉摊晾到簸箕上,“晒干了,更方便储存,以后随吃随取,除了做橡子豆腐,还可以拿来煮粥,或是搭配其他粗粮野菜烤成饼,那样更充饥。”
程大丫一一记在心里,不舍得错过一个字眼。
程怀安这时又让大郎往桶里添加了干净的清水,“粉和水的最佳比例,是一比八,这样做出来的橡子豆腐软硬适中,爽滑细腻,凉拌或是炒制,都可以,水多了太嫩,水少了则过于扎实。”
程大丫听的极为认真,这对她来说,是在学一门珍贵的手艺,而手艺是能活命的本事,怎么郑重对待都不为过。
调好比例后,程怀安拿着勺子搅动着,“要将粉与水搅匀至无颗粒状态,再倒入锅中加热。
先烧大火,期间需不断搅拌,以防止糊底,直至锅内冒大泡,液体呈微褐色半透明浓稠状时,再转为小火,此后黏度慢慢上升,直到完全凝胶化,就可以倒进容器中定形了。
熬煮过程中,也可加入少量食用碱,以增强凝结稳定性并改善色泽,当然,这一步也可以省略,并不影响食用。”
程大丫听完,好学的问了句,“定形,需要几个时辰?”
程怀安想了想,“自然冷却的话,大约两个时辰吧。”
“那之后又该如何保存呢?”
“冷却后划成小方块,放入凉开水中浸泡就行了,水需没过豆腐以防干裂。”
程大丫再无疑问,拎着桶去了灶房,后面跟了一串孩子。
火很快烧起来,程大丫站在灶台前,拿着做饭的木铲子,紧张的搅拌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程怀安教过理论知识后,并未再跟去现场指导,因为他也没实操经验,真上手还不如大丫呢。
沈楠睡到自然醒,推开门,舒坦的伸了个懒腰,就见全家都在兴高采烈的忙活着,除了她。
“娘,您起来啦?快来看大姐做的橡子豆腐,成功了呢!”
程三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热情的往灶房走。
程二郎也大嗓门的吆喝,“娘,快来看爹怎么硝制皮子,可有意思了!我马上就能学会啦!”
程大郎带着妹妹们在砸山核桃,他不好意思吭声,二丫三丫却歪着头,挥舞着手里的核桃仁,奶声奶气的喊,“娘,来吃,好香呀!”
沈楠,“……”
她在家这么受欢迎了吗?
简易的灶房里,程大丫正在煮粥,这次跟往常可不一样,里面不再是粗粮野菜了,而是新鲜出炉的橡子粉。
沈楠随意往锅里扫了眼,怎么说呢,有点像冲泡后的藕粉,只是粉放的不够多,少了那股黏糊劲儿。
“娘!”
“辛苦了。”
这个便宜女儿是真的勤快能干,还任劳任怨,做饭、打扫,带四郎,还缝缝补补,就没她不会的,这个家要是没了她,得散。
程大丫听到这仨字,莫名有些鼻酸,就像她那些习以为常的付出,终于被人看见,还认可了一样,“不,不辛苦,娘,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楠抬手摸摸她头发,“傻姑娘,没有应该。”
程大丫茫然无措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沈楠没再解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总能慢慢教会她,女孩子最应该爱的是自己。
粥煮好,一碗碗的盛满,摆到老旧的饭桌上,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家人坐好,都不约而同的盯着眼前的碗。
橡子豆腐还得等冷却,粥却是马上就能喝。
检验有没有毒的时刻到了!
沈楠忍不住逗弄,“谁先喝?”
程二郎迫不及待端起碗,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我先来!”
说完,就喝了一大口,顿时烫的呲牙咧嘴,嘶嘶吸冷气。
沈楠,“……”
这可真是个棒槌。
程大丫嗔道,“你急什么?就是要喝,也得吹吹啊!”
程二郎憨笑着挠挠头,咂摸下嘴,惊叹道,“可真好喝啊,就是有毒都值了……”
说着,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次没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品尝着,大眼珠子越来越亮。
那样子,跟偷吃油的耗子一样,简直没眼看。
程怀安摇摇头,“都放心吃吧,不会有事的。”
“是,爹。”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见他端起碗,也纷纷喝起来。
入口爽滑细腻,还有股他们描述不出来的清香气,果然好喝的不得了!
连襁褓中的四郎,都吸溜的有滋有味。
喝完,个个碗里干净的如同洗过一样。
程二郎站起来,蹦跶了几下,然后摸摸肚子,咧嘴一笑,“嘿嘿,不疼,没有毒,咱家赢啦!”
二丫和三丫捧场得举着小拳头附和,“赢喽,赢喽!”
程大郎提醒,“这才刚吃完,再等会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大哥说的对,不急,等橡子豆腐能吃了再打脸,效果更好呢。”
程大丫拍打着怀里吃饱喝足就开始蹬腿调皮的四郎,小声问,“爹,娘,你们的意思呢?”
程怀安先瞥了眼沈楠,见她不打算发表意见,这才道,“那就等中午,届时,请他们一起来尝尝橡子豆腐。”
“好。”
事情定下,沈楠又跨上弓箭,准备进山寻宝了。
程怀安拦住她,跟她商量,“中午的打赌,咱们肯定是能赢的,到时候,我想再跟李管家做笔生意……”
沈楠干脆的问,“卖什么?山药?橡子?还是野山姜?”
程怀安道,“橡子就是能吃,王地主也不会稀罕,他顿顿吃米面,看不上这些粗陋之物,但山药是滋补的好东西,他肯定想要,而野山姜,比人工种植的要气味浓烈,更适宜炖煮肉食,王家应该也能看得上。”
沈楠好奇的问,“姜贵吗?”
程怀安点点头,“百姓们的地几乎都用来种粮食,日常用到姜的地方也不多,这就导致了物以稀为贵,通常要买干姜,都是去药铺。”
沈楠啧啧几声,“既然能卖得上价,那就卖,我今天进山再寻摸下,也许还能再挖到点儿。”
程怀安试探的问,“那卖了后,也换成粮食?”
沈楠想了想,“也换点蔬菜吧,白菜萝卜都不挑。”
她实在吃够野菜了。
程怀安眼底闪过笑意,“行,也换点蔬菜,另外,还有件事,土坯转还得准备几天,晾晒也需要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想不如趁这空档,把地窖挖出来,那么多粮食都堆在杂物间,不安全。”
沈楠狐疑的打量着他,“挖地窖可是个力气活,你干的了吗?我不在家,你万一又晕了,可没人抱你。”
程怀安瞬间红了脸,忍着羞耻道,“沈女士,这世上还有一种雇佣关系,我可以画好设计图,请别人来干,你就放心的去吧。”
第16章 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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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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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想不通
沈楠一进家门,就感受到了跟过去不一样的气氛。
几个孩子还是穿着破衣烂衫,一副干干瘦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她卸下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接过程怀安端来的水,三两下喝完,随口问了句,“你给他们打鸡血了?”
程怀安摇摇头,露出一抹老父亲的微笑,“孩子们经历的多了,精气神有所改变,再正常不过。”
说完,他不动声色的又问了句,“我好像渐渐找到养娃的乐趣了,你呢?”
沈楠想了想,如实回答,“没有,不过,你有就够了,我的任务主要是打猎挣钱,让全家早点过上好日子。”
本来,听说她没有,程怀安心里还不受控制的失落了下,然而听到最后一句,他唇角又无声扬了起来,一个没忍住,煞有其事的作揖道,“娘子,说的对,娘子,辛苦了!”
沈楠受不了的搓搓手臂,“怎么突然这么谄媚,男模附体了?你想当男模我不反对,可好歹也等身材练好了,再玩这些勾人的小手段啊,不然……”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露嫌弃,煞有介事的道,“我是不会舍得在你身上花一分冤枉钱的。”
“……”
程怀安败下阵来,转而说起正事,从中午品尝橡子豆腐,如何打脸孙兴旺,到他如何用才学见识折服了郑村长和李管家,最后才说起跟王家的交易。
字字句句不张扬显摆,但通篇说下来,活脱脱一悄悄开屏的孔雀。
沈楠先是笑着调侃了句,“程先生小日子过的很精彩啊。”
接着,话题一转,“折服男人可以,折服女人……”
她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他两条大长腿上,一锤定音,“腿打断!”
程怀安瞬间老实,脱口而出,“没有女人,只想折服娘子。”
“嗯?”
“……”
嘴又瓢了。
穿越后,有娃有媳妇,他也是越来越不严谨了,咳嗽了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从不存在的眼镜,战术性转移视线,“东西都放在杂物间里,你想不想去看看?王家准备的特别周全,粮食蔬菜,过冬衣物,连针头线脑都考虑到了。”
沈楠坐着没动,挑眉问道,“王地主这么大手笔,就只为跟你交好?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你确定他不是另有所图?”
程怀安道,“放心吧,不是陷阱,这算是……提前投资吧。”
不止沈楠有所疑虑,王地主的壮举,轰动了全村,在传的人尽皆知后,说啥的都有。
大多是震惊眼热,是不敢置信,也有实在想不通的,纠结此事合不合常理,王地主除非是吃错药了,不然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这完全是不对等的交易啊!亏大了,那么多粮食蔬菜,布料皮毛,还有半只肥嘟嘟的羊,加起来得多少银钱?!
而程家给了啥?
据当时亲眼目睹的村民说,就一车橡果,还是没处理的。
别人不解,郑村长却从中听出了什么,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过去看走眼了,咋就肤浅的觉得人家读书读傻了,不懂人情世故呢?
明明,人家玩的炉火纯青!
王地主是什么人?瞧着跟弥勒佛似的憨态可掬,没啥心眼,其实,人精明着呢,不然那么大家业是咋守住的?
这样的人都上赶着去交好程怀安,足见其本事。
他喊来大儿子,郑重交代,“你以后跟怀安多来往,态度一定要诚恳,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怠慢轻视他。”
郑明安习惯性的先点头应下,接着再问,“爹,您说,王地主到底是咋想的?交好没问题,但也不必把身段放的这么低吧?两车换一车,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你觉得他亏了?”
“这,这不是明面上摆着的吗?不说粮食和菜,就那一车过冬的皮毛布料,如今放在县城,您知道得多少银钱吗?五十两,都未必买得到!”
五十两啊,年景好的时候,庄户人家都得辛苦攒十年!
郑村长意有所指的提醒,“明面上摆着的,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交易,都在桌下。”
郑明安心思活泛,稍一点拨,便反应过来,恍然道,“原来如此!那王地主不但不亏,还赚了啊!”
郑村长点头,又忍不住唏嘘,“怀安这一招,真是叫人难以招架,也难怪王地主愿意大张旗鼓的示好、给他长脸了,试问,有谁舍得把能传家傍身的手艺大方赠予他人的?”
郑明安到底在县衙磨练了几年,沉吟片刻,低声道,“爹,您说,他给的这么痛快,会不会是因为手里远不止这一种傍身的手艺?”
郑村长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叮嘱,“这话不要在外头乱说。”
郑明安笑了笑,“爹,您放心,儿子又不是三岁孩童,哪能不懂这些?听说怀安又要从村里雇人挖地窖,二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去搭把手吧。”
郑村长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
与郑家和谐的气氛相比,孙家就是鸡飞狗跳了。
孙兴旺中午从程家回来后,就摔了一只茶杯撒气,忍着肉疼让儿子去送了十斤粮食后,又砸了一只泄火,后来听说,王地主送了满满两车东西去,他直接把桌子掀了。
哗啦啦!
茶杯茶壶,碎了个干干净净,一地狼藉。
“王地主是不是老糊涂了?家里东西吃不了,也不是这么糟践的!居然颠颠的去给程老三做脸,凭啥啊?”
孙兴旺百思不得其解,在堂屋里烦躁的直打转,俩儿子站在边上丧眉耷眼的听训,一声不敢坑。
不说话也是错!
他指着大儿子骂,“平时没事儿,你那张破嘴比谁都能胡咧咧,真让你出力了,你就装哑巴,老子养你有啥用?”
孙大壮苦着脸道,“爹,您都想不明白,儿子咋能懂呢?
您要实在过不去,要不儿子去给您揍程老三一顿出出气?”
孙兴旺闻言,更火冒三丈,“你是不是傻,这节骨眼上你去揍他,让村里人咋看咱家,咋看我?他们会笑话老子输不起,老子眼红程老三!
我看你这不是想给我出气,你这是想气死我啊?
滚滚滚!”
孙大壮求之不得,赶紧滚的远远的。
孙二壮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的道,“爹,要不从王地主那边下手?儿子认识王家一个叫双喜的小厮,双喜跟一个叫柳红的丫鬟相好,这个柳红在后院伺候王地主媳妇,听说很受重用,要不,让她挑唆几句?”
孙兴旺听完,脸都黑了,一脚把他踹了个踉跄,“你猪脑子啊?这种蠢招都想的出来?你是嫌咱家还不够倒霉,非得再给老子找点麻烦是吧?”
“爹,这主意哪里蠢了?啥都抵不过枕边风的威力……”孙二壮不服气,还想解释,结果,话没说完,又被踢了几脚,他抱着腿呲牙咧嘴的叫唤起来。
孙兴旺破口大骂,“蠢就算了,竟然还不知道蠢在哪儿!老子生个棒槌都比你强!你个软蛋让枕边风吹的没个正主意,就当别人也都跟你一样是吧?
你也给老子滚,今晚都他娘的不准吃饭!”
打骂完儿子,心里憋着的那股火气总算消散了些,谁想,这时,程三郎又笑眯眯的上门送东西。
橡子豆腐!
他死死的瞪着那块给他带来羞辱的橡子豆腐,想扔,没舍得!
这可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再恨,也不会拿吃食撒气!
那要天打雷劈的。
程三郎一张小甜嘴,话说的分外漂亮,丝毫听不出俩家已生了嫌隙,“孙爷爷,您老挺好吧?怎么瞧着您脸色不太好看呢?
身体不舒服,可得早点找大夫瞧呀,拖来拖去,万一拖成重疾……
哎呀,孙爷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孙兴旺坐在圈椅里,一张老脸气的变来变去,却没法跟个六岁的孩子较真儿,只能不搭理,让他唱独角戏。
程三郎丝毫不在意,笑眯眯的又道,“孙爷爷,我爹说啦,那赌约就是个乐子,闹着玩呢,您倒是当真了,还让孙大伯送了八斤蜀黍去,爹都不好意思啦,这不,赶紧让小子给您送了块自家做的豆腐尝尝,乡里乡亲的,就得有来有往,才能处的长久呀……”
等他叭叭完走了,孙兴旺才意识到了什么。
“老大,老二,快,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给老子抓回来,别让他在外头胡说八道!”
可惜,太迟了!
第19章 算计失败
程三郎从孙家出去,哪里有人,他就往哪里扎,凭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和甜嘴,谁都乐意跟他聊几句。
最高明的传播,不是自己叭叭的往外倒,而是勾起别人兴趣,主动刨根究底的问。
他答的还得不动声色,越自然流露越好。
“三郎啊,你这是干啥去了?”
“我去孙爷爷家送东西啦。”
“送的啥好东西啊?”
“我家做的橡子豆腐呀,可好吃了,嫩滑爽口,比蜀黍可香多啦,还很充饥呢。”
周围的人都听的上了心,一句接一句的打听,“橡果处理好了还真能吃啊?吃了肚子真的不疼吗?味道竟然比蜀黍还香?娘哎,那可是好东西,能充饥,那就能活命啊……”
程三郎笑眯眯的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回应着他们的提问,态度诚恳极了,“处理好了真的能吃,一点不疼的,我家人都吃了,你们看,到现在我都没事儿呀,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村长爷爷,要是吃了有问题,小子也不敢拿它当回礼送给孙爷爷啊……”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回礼俩字,好奇的问,“你家为啥给孙家回礼啊?他家给你粮食,那不是因为打赌输了吗?”
程三郎困惑的眨眨眼,一派天真无辜,“啊?那蜀黍是打赌输给我家的?应该不是吧,孙爷爷给的粮食跟村长爷爷和李管家都不一样呀,小子还以为,那是人情往来走动呢……”
对方立刻问,“咋不一样啦?”
程三郎歪着脑袋,很是不理解的道,“别的爷爷家都是十斤,还是细粮,孙爷爷家只有八斤蜀黍,这跟打赌时说的不一样啊,孙爷爷那么德高望重,言而有信,肯定不会犯这种小错啦!”
说完,他又重重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所以,就是人情走动,那我家当然要给回礼呀,毕竟眼下粮食这么贵,我们哪好意思占孙爷爷便宜?有来有往,才是做人之道,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说是不是?”
“……”
是个屁啊!
分明是孙兴旺输不起,给粮食扣扣嗖嗖,缺斤短两,说好十斤,才给八斤,真真是太不要脸了。
等程三郎一蹦一跳的走远了,孙大壮兄弟俩才气喘吁吁的跑来,见众人看他们的眼神要么鄙夷,要么奚落,还有人直接甩袖子走了,顿时头都大了,这是来晚了,已经被那小兔崽子都捅咕干净了?
孙大壮想解释几句,刚张嘴,就听有人问,“你们家真收下三郎给的回礼了?”
他下意识点点头,那么大一块橡子豆腐,为啥不收?
“你们可真是……”
对方失望的摇摇头,叹了声,转身走了。
一个走,其他人都纷纷跟上,走就走吧,还都摆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表情。
孙大壮愣住。
孙二壮伸着手喊人,“哎,你们听我说啊……”
没人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兴旺算计抠搜的名声,也不是今天才暴露的,只是过去没摆到明面上说道,现在让程三郎挑破,还又多了个言而无信的帽子,那名声就更臭了。
孙兴旺得知后,气的开始又摔了一地东西,“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黄口小儿,他怎么敢!”
孙二壮同仇敌忾,“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晚上,我就找上人去程家,把这口气给出了。”
他别的不多,狐朋狗友有的是,半夜爬墙头打个人,点把火,多大的点事儿!
闻言,孙兴旺这次没发火,而是沉吟着问他,“你认识的人里,可有身手很好的?”
孙二壮得意的道,“那肯定有啊,打俩仨个人不成问题。”
“那打野猪呢?”
“啊?”孙二壮傻眼了,“打野猪,应该是不行的,那玩意儿,老猎户都不敢招惹。”
孙兴旺沉声道,“沈氏敢。”
“沈氏是谁?”
孙大壮小声提醒,“程老三媳妇。”
孙二壮反应过来,撇嘴嗤了声,“她啊,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我可不信,她有那本事!今晚我带兄弟们去会会她。”
孙兴旺默了片刻,还是摇头否了他的建议。
孙二壮不甘心,“这不行,那不行的,爹啊,咱就咽下这口气啊?那以后,村里谁还把咱家当回事儿?”
孙兴旺眼底涌动着阴霾,冷笑道,“不急,且让他们得意几日,出气的办法多的是,且过了这风头。”
晚上,等一大盘橡子豆腐端上来,孙兴旺便有了想法,他跟俩儿子细细交代了一番。
俩人越听越激动,恨不能赶紧去办。
做了一晚上收拾程家的美梦,翌日,孙家俩兄弟摩拳擦掌的出门,想要执行老爹的计划时,却发现,没人搭理他们。
孙大壮一脸懵,“人呢?都去哪儿了?”
孙二壮直觉不安,“都结伴往山里跑,这是要干啥?”
还是后来有跟孙家关系不错的,跟他们透了个底,“程老三把咋处理橡果的法子公开了,大家伙儿从村长那里听说后,谁还在家待得住啊?去晚了,山里的麻栎树可就被人抢光了,你们也赶紧的吧,山外围没了,就多喊上几个人往里走走,找到一点也是赚。”
孙大壮愣住。
孙二壮难以置信的抓住对方胳膊,“你说真的?程老三竟然把这种秘密公开了?他咋舍得啊?会不会糊弄村民……”
对方无语,“这种事能瞎糊弄吗?真要谁吃出毛病来,能饶的了他?他再傻,也不能自己坑自己啊!”
“那法子到底是啥?”
“说起来也简单,把外壳去了,再用草木灰水浸泡,每天一换水,等个三五天,就能去了那股苦涩味,是不是很简单?可这么多年,咱咋就想不到呢?果然,还是得读书人啊……”
孙家俩兄弟已经听不进去了,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看见亲爹,哭丧着脸道,“又去晚了!”
孙兴旺听完,久久不言。
“爹,接下来咋办啊?程老三不是读书读傻了吗,他咋能预判了咱们的计划呢?”
他们原本是想打着共度饥荒的旗号,逼程怀安公开处理橡果的法子,把他架到火上烤,给他添堵,说或是不说,程家都得吃个大亏,谁能想到……他竟然主动传扬出去了。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孙兴旺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有了决定,“你俩也别杵这儿了,赶紧上山找麻栎树去。”
“啊?不教训程老三了?”
这话刺激到了孙兴旺,他忽然恼羞成怒,“咋教训?这节骨眼上,谁他娘的敢跟程老三不对付,郑村长头一个不答应!你们两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草料吗?一点小事儿都办不成,都给老子滚!”
等俩人悻悻的滚了,他一个人又喃喃道,“这招玩的真好啊,过去真是小瞧他了,不声不响的,就给自个儿找好了护身符,又是王地主,又是郑村长……咱们来日方长。”
被他惦记的程怀安打了个喷嚏,又继续拿着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便是挖个简单的地窖,他也习惯先把图纸设计好了再开工。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人,看着地上奇奇怪怪的线条,都一头雾水。
郑村长的二儿子郑明全挠挠头,小声问旁边的程老大,“程三哥,这是画的啥啊?”
程老大这次也被老宅派过来帮忙挖地窖,闻言,皱眉摇摇头,“我也看不懂,应该是地窖吧?”
“啊?挖个地窖还用这么麻烦?选好地方,咱直接往下挖出个洞来不就行了?”
程老大不知道咋说了,又不敢打扰程怀安,便跟正看得投入的程大郎打听,“你能看懂啊?”
程大郎眼睛发亮,“不是很懂,但爹教过我,地窖设计不好,会存在很多安全隐患,所以,事先一定要准备周全,比如选址,要考虑地势和土质,防止积水倒灌和坍塌的风险……
我爹现在画的这个是拐窖式,先直下深挖两米左右,再向一侧掏挖水平窑洞,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可以防止冷气直吹……
对了,还要保留进出的风口,形成空气对流,防止缺氧。
顶部也需得处理妥当,防止人畜坠落……”
程老大张着嘴,如同听天书。
郑明全喃喃自语,“娘哎,这么多道道呢?以前村里挖的都是假地窖吧?难怪刘仲春说,修补个屋顶,能磨去半条命,一个猪头收的问心无愧呢,我不会被撵回去吧?”
第20章 挖地窖
程怀安原是打算请村里人来干活的,但不等他把话放出去,郑村长就把儿子派来了,接着老宅也让程老大过来帮忙,他还能说啥?
画完图,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俩人讲了一下挖地窖的主要步骤,以及注意事项。
俩人倒也勉强理解了,就是心里有点不太能接受,他们实在不明白,就是挖个储存东西的地窖而已,为啥非要搞的这么复杂麻烦呢?
程怀安没再过多解释。
等看到颠覆他们观念的成品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好在,俩人虽不理解,干活却很卖力,半天的工夫,便往下直挖了一米来深,铲出来的黄泥土,正好送去打土坯砖。
中午,程怀安留俩人吃饭,态度很坚决。
程大郎看着大姐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终于明白了爹说的那句话,“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些日子,程家一天两顿饭,主食是粗粮野菜粥,掺着几小块煮的软糯的山药段,给全家补身体,配菜是挂在屋梁上风干的猪下水剁成碎末末,或是腌制的萝卜干。
这样的好饭食,在过去,他们都不敢想,可此刻,桌上摆着一盘铺满葱姜丝的橡子豆腐,用热油泼过,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还有一盘清炒白菜,水灵灵的,看着就脆爽可口。
最诱人的是那盆羊肉汤,虽然骨头多肉贼少,但汤汁熬的奶白浓郁,简直迎风香飘十里!
更叫人心疼的是,主食居然是浓稠的白米粥!
天啊,这日子不过了吗?早知如此,请什么人帮忙啊,他们一家慢慢挖就是了……
程大郎捂着胸口,简直痛不欲生。
程大丫亦然,仿佛那郑明全和程大郎埋头猛喝的不是白米粥,而是她的血。
程三郎倒是有几分明白爹如此安排的用意,无非是人情这笔账,不能只看眼前得失,只是明白归明白,肉疼的滋味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也就程二郎这个棒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为好不容易喝到一碗羊汤而欢喜不已。
下午,挖地窖的进度明显更快,深到两米后,开始往一侧掏洞,按照程怀安的设计和要求,这个储物的空间,可不是潦草的掏个洞就行,而是个宽敞方正的小屋子,有立柱支撑,人在里面活动自如,拿取东西方便安全。
他还根据储存的东西不同,做了明确的分区,粮食,肉类,蔬菜,干货,规划的井井有条。
可以想见,届时地窖完工,会带给村民怎样的惊艳。
这一挖,就是三天。
千呼万唤中,地窖,终于大功告成。
当程怀安宣布验收合格、达到交付使用的标准后,最先欣赏到的,自然是施工人员。
郑明全满眼不敢置信,“这真是,我挖出来的?我这么厉害吗?这都能当成传家手艺了吧?”
程大郎如释重负的喃喃道,“娘哎,太不容易了,可算是干完了,果然好菜好饭没一顿是白给的……”
甭管他们咋想,这一刻,看着眼前完美的劳动成品,三天的辛苦,都得到了最好的慰藉。
太满意了!
俩人词汇有限,不知道咋夸,只能一个劲的说好。
村里人听了后,个个好奇不已,纷纷跟着郑村长来程家参观,当踩着梯子走下去时,无一例外,都受到了现代科学技术带来的强烈震撼和冲击。
原来地窖还可以这样子啊?
他们这里摸摸,那里敲敲,看懂了分区的好处后,更是惊叹不已,这样安置东西不仅节省空间、方便拿取,还能最大限度的延长储藏时间。
而且,最舒心的是,人下来后,能自由活动,还没有头晕脑胀、呼吸不畅等问题。
许多人围着程怀安打听,这都是咋办到的。
程怀安也没藏着掖着,从设计原理,讲到挖掘技巧,从施工安全,谈到合理布局,处处皆学问。
尤其他画的图纸,那复杂的线条,叫人不明觉厉。
村民们离开时,都有些恍恍惚惚,前几天刚学会了咋处理橡果,现在又学着怎么挖地窖,感觉脑子里塞满了知识,头皮都开始涨的发痒了。
随后,李管家也慕名前来欣赏,看过后,夸赞不已,当他听程怀安说这个地窖并不完美,什么隔热层,防震功能,排水能力以及隐秘技术都没完善到位时,忍不住恳请他给王家设计个地窖。
设计费,十两银子。
程怀安欣然应允,虽然这点钱,远不如他穿越前画一张图纸挣的多,但好歹开张了啊!
总算不是吃软饭的了!
这一桩事儿传出去后,村里再次震动。
整体舆论倾向是好的,毕竟,才承了程怀安的情,橡果还在草木灰水里泡着呢,随时都在提醒他们不能忘恩负义,人家挣钱,是人家厉害,他们不能只眼馋嫉妒,却看不到人家背后的辛苦付出,图纸是谁都能画的?
那必定是读了多年的书,才学来的本事。
要不咋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十两银子啊……
郑村长喊过儿子来问,“你可都学会了?”
郑明全挠挠头,不确定的道,“算是吧,比着葫芦画个瓢,应该没问题,图纸就搞不懂了。”
郑村长闻言,欣慰道,“干了三天,能比着葫芦画个瓢,也就够用了,明天,咱家也挖个那样的地窖!”
郑明全应了声,试探的问,“爹,您说,这应该算是门手艺吧?”
郑村长毫不犹豫的道,“自是算的,你要是像怀安那样会设计,会画图纸,都能传家傍身了。”
闻言,郑明全满脸羡慕,“怀安是真厉害,他好像啥都懂,以前咋就没看出他还有这些本事呢?”
郑村长沉吟道,“也许这就是厚积薄发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珍珠不会永远蒙尘……”
此等言论,渐渐在村里流传开,过去村民提起程怀安,都是一脸鄙夷“读书读傻了”,现在则成了赞美之词“这些年书没白读”。
孙兴旺为此大为恼火,在家里骂骂咧咧,“啥金子发光?啥珍珠蒙尘?这些人得了他一点好处,就昧着良心硬夸,哼!不过是些上不的台面的小道而已,也值得追捧至此?
真是没见识!
那些真正能传家立世的手艺,哪个不是当成宝贝一样藏的严严实实?得多缺心眼儿才会宣扬的人尽皆知?
能分文不取说出来的,只两种情况,一,手艺不值钱,不入流,二,他别有用心!”
孙大壮不解问道,“爹,他能有啥用心?”
孙兴旺嫌弃的瞪这个不开窍的大儿子一眼,“拉拢关系,收买人心,你看现在村里是不是大多数人都很感激他,都说他好话?
他目的已经达到了!”
孙大壮恍然,又嘟囔了句,“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有心眼儿啊?”
孙兴旺冷笑,“会咬人的狗不叫,他能装呗!”
孙二壮这时酸溜溜的开口,“县里的如意酒楼,自从上了橡子豆腐后,生意可火爆了,每天客人络绎不绝,都奔着那道菜去,王家赚麻了!”
闻言,孙兴旺不由皱起眉头,“那橡子豆腐也没多好吃吧?县城的人啥好东西没见过,大鱼大肉不香吗,至于馋这么道寻常菜?”
孙二壮一语道破玄机,“爹,那橡子豆腐在县里是独一份,王家还搞限量售卖,抢到的人备有面子,有钱人就吃这套。”
孙兴旺磨了磨牙,“难怪王地主舍得花十两银子让程老三给他挖地窖,原来是靠他发大财了啊!”
孙二壮跃跃欲试,“爹,咱们要不要也分一杯羹?”
孙兴旺阴沉沉的盯着他,“你能弄到橡果?”
孙二壮立马苦着脸辩解,“爹,我和大哥真去山里找了,确实没有,但咱们可以从村民手里收啊……”
孙兴旺攥了攥发痒的拳头,“收了来,你会做成橡子豆腐?”
“啊?这个……”孙二壮摇头,“要不我去问问程怀安?他不是傻大方吗,啥都愿意无偿往外教,肯定也不会吝啬把手艺传给咱家吧?”
孙兴旺一脚踹过去,“你个蠢货!你是嫌咱家名声还不够臭是吧?八斤蜀黍的破事还没过去,你又想去逼问秘方,你是声怕村民不骂咱家占便宜没个够是吧?”
孙二壮捂着腿,不服气的喊,“也许他愿意教呢……”
孙兴旺气的胸口起伏,指着他破口大骂,“他愿意个屁!你当他真傻大方啊?啥能教,啥不能教,他心里门清!
咋给橡果去涩,他教给了所有村民,可能赚钱的橡子豆腐,他却只告诉了王地主一家!
你说,这是为啥?”
孙二壮怔怔问,“为啥?”
孙兴旺眼里涌上嫉恨,“因为他懂得如何利用手里的每一张牌,什么时候出什么牌,他玩的溜着呢!
所以,他现在怎么可能拆王地主的台子?
他只会帮他不断把台子架高,以彰显他的本事,争取有机会再卖个好价钱!”
孙二壮瞪大眼,“他可真会算计啊,关键王地主还吃这一套,画个乱七八糟的图,就给十两银子,他娘的,这钱挣的也太容易了……”
容易吗?
并不!
程怀安修修改改设计了一天,终于用功能齐全且强大的地窖图纸征服了王地主,拿到了十两银子后,还没在手里捂热呢,就被沈楠一把抢了过去,他完全不敢抗议。
第21章 夯土墙
有了银子,沈楠第二天就没再进山打猎,她准备去县城走一趟。
自从穿越过来后,就忙着改善饥寒交迫的困境,天天跟松鼠似的,往家里囤吃的,其他的事儿,是啥也没顾上,只听说世道乱了,可外面具体什么情况,那是两眼一摸黑,这可不行。
太叫人没有安全感了。
她得亲自去看一看,心里有数了,才能踏实。
再者,也得采买些东西,在她眼里,家里是啥啥都缺,吃饭的碗是豁口的,刷牙用柳枝条,洗头用草木灰,晚上也没有能照明的灯油,整天抹黑上炕,她早忍得够够的了。
买!
必须买!
早上又是粗粮野菜粥,如今在沈楠的强烈要求下,每个人碗里还有一小段野山药,配菜也从单一的萝卜干咸菜,变成了更美味的橡子豆腐。
偶尔,还会吃点风干的猪下水,权当开小灶。
至于王地主家送来的半只山羊,还有她猎到的兔子,都被程大丫细细摸上盐巴腌了起来,当成宝贝似得悬挂在了地窖里,吃是不可能吃的,只能等到有客人或是节日里,才能请出来作为压轴的硬菜上桌,以撑门面。
几个孩子都很懂事,再馋,也没人嚷着吃,顶多时不时的去偷瞄两眼,望肉以止饿。
饭后,几个孩子都坐着没动,齐刷刷的看着上首的父母。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任务,“盘火炕所需的土坯砖,已经都打好了,再晾晒几日便能用,今天先把院墙修起来,我打算还是雇佣杨有田和姚大山,再加上大郎,二郎,三郎,人手勉强也够用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目露不解,“修补个院墙而已,需要这么大阵仗?”
程怀安解释,“我想修夯土墙。”
这就触及沈楠的知识盲区了,她眉头一挑,“夯土墙?”
涉及到专业领域,程怀安的自信心和优越感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蒙上了一层柔和的亮光,“所谓夯土墙,就是使用版筑技术,将湿土放入夹板中逐层夯实成整体。
它的优点是,整体性好、强度高,抗震性能佳。
缺点也明显,干燥收缩时易开裂,且需要多人协作,人力成本高。”
沈楠听完,又好奇追问,“那用土坯砖呢?”
程怀安继续侃侃而谈,“土坯砖确实要简单些,做好砖坯,用配比好的泥浆直接砌筑就行。
它的优点是制作灵活,可提前预制,对人力要求低,但整体强度不如夯土,怕长期雨水浸泡。”
见她面露思索,像是在为选谁而纠结,程怀安进一步道,“没有绝对哪个更正确,主要取决于建筑规模、当地土质、财力以及工匠传承的技术体系。
简单来说,夯土墙更适合建造承重能力强、高大厚实的墙体,如城墙、大型台基。
土坯砖则更灵活,适合砌筑普通民居的墙体或内部隔断。”
闻言,沈楠无语的白他一眼,“那你还选夯土墙?”
程怀安微微向她这边倾身,低声提醒,“娘子,夯土墙的防御能力强大,将来若是遇上流民和山匪来袭,咱们就相当于多了一层护身罩……”
他声音顿了下,眼底涌上期待,“我其实更想直接把咱家建造成坞堡,那安全系数,才能勉强达到在乱世自保的要求。
可惜,眼下咱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只能一点点来了……”
他遗憾的说完,又忽然殷切的看向她,“娘子,你会支持我吧?项目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很好,压力给到她了!
沈楠似笑非笑,揶揄的扫了眼他单薄的腹肌,意味不言而喻。
程怀安下意识挺直脊背,同时懊恼,他为什么又没忍住、嘴瓢了呢?
程大丫这时出声问,“爹,那我做什么?橡果都剥完壳了,山药也炮制好了,娘捡来的核桃留着给妹妹们当零嘴吃,不着急处理……”
程怀安下意识道,“你负责看好四郎,做饭,抽空还要把过冬的衣服缝制出来……”
沈楠打断,“大丫今天啥也不用干,跟我去县城。”
程怀安愣了下,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含笑道,“大丫是该去县城逛一逛,那等下就跟你娘去吧,四郎,暂且交给我来带。”
闻言,程大丫“啊”了声,惊讶之余,心里也不由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和期待,甚至是惶恐,她还从没去过县城呢,听说城里繁华热闹,人流如织,村里去过的人回来后,总免不了一番得意炫耀,眉飞色舞的描绘着他们见过的世面,叫人羡慕又向往。
不过,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不解的问,“娘,您是要去县城卖山药和野姜吧?那为啥带上我啊?进城要交一文钱的……”
所以,村民们不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是不会往县城跑的,一文钱也是钱。
沈楠随口道,“女孩子要多走出去看看,才不会轻易被男人骗。”
程大丫更懵了,“啊?”
二丫和三丫不管听不听的懂,就举起小手,奶呼呼的齐声道,“娘,那我们也要去!我们也不要被男人骗!”
沈楠嘴角抽了下,果然,她就不适合教育孩子,看把孩子都给带歪到什么沟里去了?
程怀安忍着笑,帮她收场,“二丫,三丫,你们还小,都跟着去,娘照顾不过来,城里可是有拍花子的,还是等下回吧,好不好?”
俩小姑娘眼巴巴的望着沈楠。
沈楠尽量放柔了嗓子,“娘这次去县城,是有正事要办,下回一定带你们去玩儿。”
得了她的保证,俩小姑娘才咧着嘴笑起来。
程二郎见状,顿时眼馋不已,“娘,我也想去。”
沈楠瞥他一眼,没回答,而是看着程大郎和程三郎问,“你们呢?也都想去吗?”
程大郎实话实说,眼神清正而坦荡,“想去,但我还得跟爹修院墙呢,等再有机会吧。”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是呀,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先把院墙修起来才是正经,况且,娘去县城是有正事要做,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的,但大姐能干,可以给您帮忙。”
孩子多了,很难一碗水端平,沈楠承认,她更心疼懂事贴心的大女儿,但也不会因此就完全不顾儿子们的感受,此刻,对他们的表现,她是满意的,于是道,“虽然你们不能去,但每人可以提个要求,比如,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太过分,我就给你们买回来。”
闻言,几个孩子顿时眼睛唰唰亮起来,心里的那点遗憾失落,彻底消散,纷纷激动的开口。
“娘,我想要一副弓箭!”程二郎喊的最大声,他其实也很想吃如意酒楼的招牌菜冰糖肘子,听说特别特别好吃,给个神仙都不换,可太贵了,他连想想都觉得过分呢,娘肯定不答应。
“娘,我,我要个糖人就行,最好是牛的样子。”程大郎面上发热,说完,就忙不迭出去干活了。
任是谁都看出他羞窘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楠不明所以,用眼神询问程怀安,大郎啥情况?
程怀安,“……”
他记忆里也没这段啊。
还是程二郎憨憨的挠挠头,“大哥都这么大了,咋还惦记小时候一直没能吃上的糖人呢?”
两口子这才了然。
敢情是童年的缺失和遗憾,想要补偿自己。
那必须满足。
程三郎欲言又止,挣扎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问,开口时,眼低满是小心翼翼,“爹,娘,不用给我买东西,我,我想学识字,爹那儿有现成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闻言,程怀安心头一动,孩子眼里对读书的渴望,让他不由生出几分自责和愧疚来,“是我忽略了,早该给你们启蒙的,从今天开始,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爹教你们读书识字,所有人都学!”
程三郎大喜,蹭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声音激动的发颤,“真,真的吗?”
程怀安点头,“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只管去爹的书架上找,不损坏了就行,还有桌上的纸笔,你都可以用。”
程三郎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忽然冲过来,扑到程怀安腿上,扬着满是孺慕的脸,哽咽道,“谢谢爹……”
程怀安揉揉他的脑袋,叹道,“谢什么,本就是为父的责任。”
第22章 去县城
沈楠换了身只有出门才穿的所谓体面衣服,上面是浅灰色的短袄,下面是条深褐色的麻裙,浑身没有一朵绣花,素面朝天,却也衬的她英姿飒飒。
她把炮制好的山药放在袋子里,用手掂了掂,这些天陆陆续续的加一起,已约有七八十斤,扔进背篓,刚好塞满。
她又挑了十来斤野山姜,放进程大丫挎着的篮子里,篮子里还有些其他零碎东西,野梨,核桃,连野葱都放了一把,她恨不能什么都能拿去县城卖钱。
程怀安抱着吸吮手指的四郎,送母女俩到大门口,不放心的嘱咐,“出门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冲动行事。”
接着,又提醒,“眼下不知外面乱成什么样,切记管住手,守住心,凡事都以自身安危为主,莫要去怜悯别人……”
想了想,又皱眉补上几句,“看好钱财,别叫坏人盯上了,世道越艰难,人心越险恶,便会滋生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你可不要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掉以轻心,落入坏人布置的陷阱……”
沈楠听的不耐,给他个嫌弃的眼神,“你可真啰嗦,要不换你去?”
程怀安噎的苦笑,他还真想陪着一道去,奈何这副身体不争气,多走几步路,便喘不过气,总不能半道累的要晕了,让沈楠背着他吧?
那画面太美,想一想都窒息。
“大丫,照顾好你娘。”管不了沈楠,他只能寄希望于女儿,“万事要小心,多看少说勤动脑子,就是别动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程大丫甭管听不听的懂,都乖巧的应下。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县城,哪还有聆听教诲的心思?
但随着离村子越来越远,她渐渐懂了爹为啥那般交代她。
连着两年大旱,到处颗粒无收,桃源村因为有条河,多少能浇灌一下,各家各户勉强抢救了一两亩地的收成,所以,偶尔还能见到些庄稼影子。
但到了外面,别说庄稼,连草都不见几棵。
路边的树,也被扒的光溜溜的。
真正的赤地千里,满目疮痍!叫人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等到陆续遇上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后,程大丫更是看的心神俱震,最初的那点欢喜期待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是惊慌不安。
“娘……”她下意识的靠近沈楠,语调紧张,像猛然闯进不知名危险世界的小羊,“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楠一路面无表情,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所动,可心里其实是沉重的,对古代的天灾人祸有了直观感受,什么哀鸿遍野,民生凋敝都具象化了。
听着大丫的话,她反问,“变成什么样儿?”
程大丫难过的低下头,咬着唇,半晌,才艰涩的道,“比之前我们饿的还要凄惨,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说凄惨还是笼统了,准确的说,是没个人样子!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皮包骨头,饿的脱了相。
拖着腿走在路上,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不时,便有人一头栽路边,再也没起来。
沈楠用力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子沉重压抑,无能为力都赶出身体,“他们能撑多久,咱们说了不算,要看县衙啥时候发赈灾粮,或是,城里的富户,有无好心施粥救济的……”
娘俩正说着,便有人凑上来乞讨,是个带孩子的妇人,瘦的好似风一吹就倒,连哭都是细弱的,张嘴哀求时,眼底的希翼,让人不忍直视。
“求求您了,给一口吃的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他才三岁啊,还没吃过一次饱饭,呜呜……”
她佝偻着腰,努力撑着发软的腿,旁边的孩子却神情麻木,像是傻了一样。
沈楠用力攥着背篓的带子,硬着心道,“你求错人了,要吃的得去城里,我们是这附近村里的,连年干旱,自家也没粮食吃了,拿啥给你?”
妇人好似听不见,继续哀求,眼睛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背篓,“给一口吃的就行,求求您了,我给您跪下磕头了……”
说着,她噗通跪下去,膝盖着地,发出砰的一声。
沈楠皱眉闪开,见不远处,有流民向这处张望,她冷声道,“没有就是没有,真想救你儿子,赶紧去城里讨!”
说完,拽着大丫快速离开。
身后传来凄厉的控诉,“都是当娘的,你咋这么狠的心啊,明明有那么多吃的,却连一口都不舍得,老天爷,你不公啊……”
沈楠闻言,心里一沉,同时,那点愧疚不忍,烟消云散,果然,乱世下的人性,经不起一点考验。
当圣母,会被缠上,不当圣母,又被怨上!
程大丫被动的匆匆跟着走,心里越来越慌,“娘,这些流民,怎么都朝咱们走过来了?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人……”
她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里透着委屈不解,“那人,怎么可以这样?就因为没给她吃的,她就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我们给吗?”
沈楠出门没带弓箭,却在背篓里放了把砍柴刀,这会儿,见围拢过来的流民渐多,她冷着脸抽出来,横在身前,又把大丫拽到自己身后,不慌不忙的安抚了句,“别怕,谁也抢不走咱们的东西,娘连野猪都能打趴下,何况这么几个乌合之众?”
程大丫明明怕的身子发抖,却还是撑着跟她站在一起,还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死死攥着,瞪着那些不怀好意靠过来的流民,哽咽中夹杂着懊悔,“娘,您不用管我,我,我能行……”
她不能成为娘的拖累,还有,她后悔了,她刚才差点就求娘给那妇人几块山药吃了,话出口的那一刻,被娘拽走,才没来得及说。
也幸好没说,不然她现在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刮子!
难怪爹千叮万嘱,不要有任何恻隐之心!
那不是善良,那是为自己招灾惹祸!
被妇人煽动的流民把沈楠娘俩围了起来,有男有女,看她们的眼神,犹如饿极的狼,下一秒便要扑上来啃噬。
有人出声,“这位娘子,我们也不多要,你一人分我们三五斤,能熬过这几天去便行。”
有人附和,“是啊,你那么大一背篓呢,分我们一点也饿不着,可我们都快走不动道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也有人懒得迂回婉转,直接图穷匕见,“别逼我们抢,到时候,你啥都不剩不说,怕还要被……嘿嘿!”
那黏腻威胁的眼神落在沈楠干净的脸上,恶意满满。
周围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起哄声。
沈楠冷笑了声,忽然往前两步,一把揪起那男人,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扔了出去,像扔袋无足轻重的垃圾。
“啊!”
“砰!”
男人惨叫着越过一众流民的头顶,重重的的砸在七八米开外的地上,溅起一层尘土。
他疼的呲牙咧嘴,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上再也使不上劲儿,顿时吓得白了脸!
流民们见状,都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接着,便又有两道身影飞了出去,落的距离更远,都有十几米了!
“啊!啊!”
“砰!砰!”
这次,惨叫声更尖锐,落地声更响亮。
震的地面都抖了抖。
俩人抽搐了几下,就晕了过去。
至此,那仨开口威胁过沈楠的人,全部解决。
只用了短短几秒。
流民目瞪口呆!
这还是个女人吗?
明明看着也很瘦弱,哪来的力气能把三个大男人扔出去?
对他们的冲击还没完,就见沈楠拿过大丫手里的石头,轻轻一攥,石头瞬间碎成了渣渣,她往空中一撒,云淡风轻的问,“谁还想抢我家东西?来,给你们个机会。”
流民看傻了眼,回神后,哄的一声,四散奔逃。
给他们啥机会?被一拳爆头的机会吗?
娘哎,石头都能捏成渣渣,他们刚才是哪来的胆量去抢这女煞神?
流民散去,还远远躲着她们母女俩走,活像沈楠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沈楠舒坦了,拍了拍手,“走吧,进城!”
程大丫崇拜的看着她,激动的声音发颤,“娘,您,您刚才太厉害了!”
那句话咋说来着?大杀四方,几招就把流民震慑住了,砍柴刀都没派上用场。
沈楠淡淡道,“一力降十会,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不然连走在外头,都不安全,就算咱们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会盯上咱们。”
第23章 打赌
沈楠的话,直白且残忍,道出了底层百姓的无奈和辛酸。
程大丫闻言,心里认可的同时,又有些难受和迷茫,“就没办法……改变吗?”
沈楠望着远处的荒凉,声音怅然,“咱们没办法,没办法,就得学会接受……”
想了想,又补上句,“抗争是需要底气和资本的,没那个本事,就是以卵击石,不可取。”
程大丫想起啥,蓦的担忧起来,“娘,爹之前说,不要冲动行事,刚才咱们……”
连扔了三个男人。
沈楠摆摆手,不以为意的道,“那不算,那会儿再不反抗,咱娘俩就危险了,遇上事儿,要当机立断,该出手时一定不要有丝毫犹豫,当然,前提是,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说完,念及她之前对那妇人的同情,又提点了句,“你爹有句话说的对,世道越艰难,人心越险恶,千万别动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尤其在你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你的善举,往往会害了你。”
程大丫郑重应下。
人教人不容易,事教人,一次就行。
沈楠不会教人,只能带着她多看多见识,经历的多了,懂的也就多了。
约莫巳时,母女俩终于看到了县城的大门。
沈楠有些失望,城墙不巍峨,顶多三米来高,多处都是夯土修补的痕迹,城门也不高大,甚至透着几分颓败,最上面写着长山县三个端严大字。
“娘,有施粥的,太好了……”程大丫激动的扯了下她的袖子,望着城门前搭起的简易棚子,语调里透着欢喜,“那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吧?他们这时候肯拿出米粮救济,流民们就能有活路了……”
沈楠眯着眼,盯着那长长的队伍,心头却越发沉重,粥棚只有两处,但流民却一眼望不到头,且那碗里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子来,她怕这不是心善,而是打着救济的幌子在博名声。
抑或是,做给县衙看,先哄住流民。
“娘,那些……是什么人?”程大丫眼神好奇又怯怯,带着几分忐忑的问,“怎么瞧着,有些像那天来带走小花的人牙子呢?”
沈楠看过去,就见几个穿着相对体面的男人,跟去菜市场买东西似的,在流民中挑挑拣拣,眼含嫌弃,隐约还能听到几句吆喝,“丫头片子,二十斤糙粮,长的周正的,还能再加十斤。”
除了人牙子发灾难财外,还有富户家的管事,也来趁火打劫,价格都差不多,几十斤粮食,便能领走一个。
贱如草芥!
被卖掉的人,有的神情麻木,有的哭哭啼啼,在被大声喝斥后,又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去,从这一刻起,他们命运被彻底改写,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主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了。
“娘,他们好可怜……”程大丫看着像蚂蚱一样串起来的半大孩子,眼圈泛了红。
沈楠平静的道,“人各有命,走吧,排队进城了。”
城门口,站着两列穿着铠甲的兵卒,手里的刀,泛着幽森寒意,目光如鹰犬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气氛肃杀!
离得近了,似还能闻到血腥味。
负责收钱的瘦高兵卒板着脸喊,“每个人五文!”
百姓中,立刻有人失声惊呼,“啊?咋成五文了?前两天不还三文吗?”
瘦高兵卒立刻冷眼瞪过去,“你咋不说之前才一文呢?想进就交钱,不交滚蛋!”
排队的百姓哪还敢再说别的?赶紧忍着肉疼掏了钱,生怕慢一步就要挨打。
见状,有人低声叹气,有人眼含绝望,也有人哀戚呜咽,“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楠面无表情,低头从怀里数出十文钱来。
程大丫心疼的直抽抽,满眼懊悔,低声喃喃,“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五文啊,都能买两个大肉包子了!”
沈楠心想,进城费都从一文涨到五文了,那城里的肉包子还不知道翻了几倍呢!
她跟程怀安打听过,通常守城门的应是县衙的衙役,如今换上兵卒,还是全副武装的,可见眼下形势已然非常严峻,怕流民生乱,这才动用军队镇压。
这也透露出个叫人绝望的事实,朝廷没有送来救济粮,不然,早该解了这困境了。
轮到沈楠时,她痛快的交了钱,又掀开背篓上面的破旧麻布,方便对方检查。
她这么配合,又是个相貌不错的女人,负责检查的黑脸兵卒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沈楠不卑不亢,任其打量。
“进城做什么?”
“卖山药。”
“怎么不是家里的男人来?”
“夫君病了。”
“哪个村的?”
“桃源村。”
一问一答,沈楠始终神色自若,不见半分惶恐。
黑脸兵卒眼里露出几分探究之色,“你胆子很大啊……”
沈楠平静的道,“进山打猎练出来的。”
闻言,黑脸兵卒意外的愣了下,“你还是个女猎户?”
沈楠坦然点头。
“会射箭?”
“会。”
“准头如何?”
“凑合。”
“能拉几石弓?”
“三石吧。”
周围响起吸气声。
接着,便有小兵卒质疑嘲弄,“三石弓?你这妇人可真敢说啊,咱们营里的弓箭手才能拉一石弓,魏什长天生神力,也才能拉开二石,你张嘴就三石,当咱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呢?”
沈楠看了眼黑脸男人,她果然没猜错,对方是这里的小头头,什长,只比伍长高一级,听着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在眼下这等乱世,管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壮汉子,对底层百姓来说,已是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了。
刚才搭话没白费。
当然,她的目的,也不只是攀交情、套近乎。
“我没吹嘘,你们若不信,敢不敢赌一把!”
闻言,黑脸男人,也就是魏什长,饶有兴致的接过话去,“怎么赌?赌注又是啥?”
沈楠盯着他身后背着的弓,那弓,一看就价格不菲,这位应该还是个有钱的主,更方便她薅羊毛了,“我若能拉开三石的弓,可否送我一张?好孬不挑,能射死野猪就行。”
她现在用的这张弓,就快淘汰了,买新的,她没钱,而且,程怀安说过,古代的弓箭虽然不是管制兵器,可价格昂贵,也不是普通百姓能买的起的,且好的弓箭,更是不可求。
但这些问题,对军营的兵士来说,就很简单了。
果然,魏什长听后,并没觉得她是狮子大开口,也没露出任何为难之色,只怀疑的打量着她,“你确定?”
沈楠已经从队伍里,走到不碍事的一处空地,放下背篓,安抚的拍了拍局促不安的大丫,“确定,要赌吗?”
魏什长见她胸有成竹,顿时好奇心暴涨,“赌!女猎户不常见,能拉三石弓的女猎户更是闻所未闻,今天咱就开开眼。
你赢了,我送你一张,可你若输了呢?”
沈楠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当赌注够不够?”
程大丫失声喊了句,“娘,您……”
沈楠低声安抚,“相信娘,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魏什长已经高声应下,并把他视为宝贝的弓取下来,不舍得递给她,“你仔细着用,别伤着……”
不等他叮嘱完,就见沈楠已利索的接过去,二话不说,也没搞啥前奏,就把弓拉开了。
那架势,跟玩似的!
看着毫不费力,完美诠释了啥叫杀鸡用了牛刀。
守城门的兵卒都看傻眼了,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魏什长也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喃喃道,“娘哎,还真拉开了,这才是天生神力啊……”
他那点力气,跟沈楠相比,更多还是后天练就的。
因为沈楠此刻的样子,显然没使出全力,还能往上加码。
沈楠松了手,把弓递还回去,客气了一句,“承让了。”
魏什长机械的接过来,忍不住问,“你吃啥长大的?”
沈楠嘴角抽了下,“我天生力气大。”
魏什长顿时羡慕不已,接着又露出几分遗憾,“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有此神力入了军营,必能谋个好前程。”
沈楠笑了笑,没说话。
魏什长爽快的道,“愿赌服输,不过眼下没有适合能给你的弓,你不是要进城卖山药吗?等出城时,再来跟我拿吧。”
沈楠没意见,也不觉得对方会赖掉,“行!”
第24章 卖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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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人
之后,又卖了程大丫带来的野山姜,也不过才凑足了八两银子,都不如称怀安画一幅图纸赚的多。
沈楠很郁闷,等结清账目,把银子揣好,拎上背篓准备和女儿离开时,忽然从外面急吼吼的冲进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胳膊受了伤,有人帮其按着伤口,血依旧嘀嗒嘀嗒流了一路,瞧着触目惊心。
“让让!都让让!”
“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呜呜,少爷,你可不能有事儿啊……”
“啊!血止不住啊,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有人哭,有人叫,几道慌乱焦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把气氛渲染的嘈杂紧张起来。
姚掌柜对这等突发危急状况,早就见多了,冷静的下达了几个指令,不过片刻,乱糟糟的药铺大堂就在他的安排下,重新变得有序安生了。
面色苍白,已陷入晕厥的富家少爷被抬进了里屋处理伤口,他的几个随从小厮留在外头等,一个个的垂头丧气,脸色都很不好看。
其中一个生的清秀白皙的小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嘴里不断的喃喃,“怎么办?少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治不好怎么办?呜呜,早知道,拼了命也要拦住少爷不去凑热闹,好端端的被流民砍了两刀,流了那么多血,呜呜,回去肯定要被老爷夫人打死了……”
姚掌柜闻言,皱眉问道,“你家少爷是被城外的流民所伤?”
小厮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解释,“今日少爷去庄子上查账,回城时,碰巧撞上两伙流民为了抢口吃的打起来,他们手里有的举着棍棒,有的拿着镰刀斧头,互相打红了眼,个个不要命,少爷,少爷没见过这等火拼阵仗,就停在附近多看了几眼,结果就,就被那些杀疯了的流民给砍伤了,呜呜,他们简直不是人……”
直到现在,小厮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还忍不住胆颤。
太可怕了!
穷苦老百姓见了富贵人家,不都是恭恭敬敬的避让吗?可刚刚,那些流民却像是放出笼子的凶残野兽,扑上来就砍,眼底涌动着毁天灭地的疯狂,要不是他们有马车跑的快,怕是都不能活着离开。
姚掌柜闻言,眉头皱的更紧,“流民乱成这样,没人管吗?”
小厮摇摇头,“他们火拼的地方离着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城防营的兵士,只管盯着流民不进城,不在城门口发生冲突就行,其他的,就是打出狗脑子,他们也装作看不见,反正,现在到处死人,秃鹰都吃不过来。”
姚掌柜听完,忧心忡忡的叹了声,“没有赈灾粮,这种可怕的乱象,只会是个开始,以后莫要再让你家少爷出城了,流民饿极了眼,什么泯灭人性的事儿,都能做的出来……”
正说着话,就见刚才跟着进去打下手的学徒挑开布帘子,满脸急切的从里面冲出来,“姚掌柜,病人的伤口被砍的太深了,李大夫用了咱们铺子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没用,怎么办?再这么流下去,病人可能……”
听到这话,小厮才止住的泪又猛的飞溅出来,“呜呜,少爷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就都活不成了,姚掌柜,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爷啊……”
说着,他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其他几个随从,六神无主,也跟着痛哭哀求。
姚掌柜顾不上理会他们,连声追问铺里的学徒,“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吗?针灸配合用药呢?李大夫是什么意见?”
学徒焦灼不安的回道,“都试过了,还是止不住,李大夫问您的意思,是留下继续诊治,还是让病人去别处试试?”
姚掌柜还没发话,小厮就绝望的喊起来,“还能去哪儿试?城里就你们安和堂和济世堂两家药铺有大夫,李大夫若没办法,济世堂就更不行了,呜呜,我可怜的少爷啊……”
学徒小声提醒,“县令家里,还有府医,听说医术也不错。”
闻言,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厮更悲痛欲绝,“呜呜,找那个虚伪阴险的老头看,我家少爷更没活路了……”
学徒一脸懵。
姚掌柜却是知道其中内情,只不过现在也不是八卦的时候,他眉头紧锁,满脸凝重之色,“病人眼下是什么情况?”
学徒摇摇头,低声道,“不太好,脉象细弱无力,不能再耽搁了,东家不在,您得尽早拿个主意,不然……”
这口锅搞不好就要扣在他们头上了。
闻言,姚掌柜一时也难以决断起来,最好的处理办法,自然是让病人另请高明,便能把责任都推个干净,可这样,病人就真的危险了,宋家好歹也是县里的大户,万一事后追究迁怒……他们有理也会变没理。
小厮忽然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猛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姚掌柜的大腿哭嚎,“求求您了,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少爷啊,您也知道,宋家三代单传啊,少爷就是老爷夫人的命根子,万一……
呜呜,求求您了,事后宋家必有重谢,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夫人金山银山都舍得,呜呜,小的给您磕头了,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说着,又砰砰磕了起来,额头很快就红肿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额头砰砰的撞着青石砖,好像感觉不到疼。
姚掌柜急的连连避让,“你们这是干什么?如果能救,我还能不救?你们也听见了,伤口太深,止血药不管用啊……”
沈楠一直没离开,听到这里,低声跟大丫叮嘱了几句,抬脚走了过来,“你们刚才说,救了人必有重谢,有多重?可有百两重?”
冷不丁听见这话,小厮都呆呆的忘了哭。
姚掌柜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满眼惊讶地问,“你,你难道有止血的法子?”
沈楠略迟疑了下,点点头,“算是吧。”
姚掌柜接着又好奇追问,“你懂医术?”
沈楠摇头,“不懂,但我会处理简单的外伤。”
作为运动员,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退役后热衷户外探险,更是要学点医学常识备用,如何止血,如何缝合,她操作过不止一回,早已驾轻就熟。
本来,她是不想掺合一脚的,可听到重谢二字,迈不动腿了,她现在最缺啥?
银子啊!
在城门口她为啥跟那个魏什长搭话打赌?她又不是啥热情撩闲的人,还不是想空手套白狼,白赚一张弓?
眼下也是。
穷生“奸计”,只能出此“下策”了。
姚掌柜却是不敢赌,他对沈楠又不了解,哪能轻易相信她能帮人止血?
这不闹吗?
倒是跪着的清秀小厮蹭的站起来,死死盯着她激动的问,“你,你真的能处理外伤,能有法子帮我家少爷止住血?”
沈楠点了点头。
小厮咽了下唾沫,颤着声又问,“你,你有几成把握?”
沈楠说了个保守数字,“七成吧。”
“七成?”小厮猛的拔高了嗓门,看着她眼神灼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居然毫不怀疑,“七成就有救了,劳烦您快去,快去救救我家少爷吧!”
沈楠没动,一副先交钱后办事的样子,“重谢呢?”
小厮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冲她挥了挥,“只要我家少爷没事儿,这些都是你的,姚掌柜做见证,我绝不反悔!”
沈楠随意扫了眼,很好,几百两应该有了,果然是重谢!
她挽起袖子,就要往里走,却被学徒挡住去路,对方试探的喊了声,“姚掌柜,您看这……”
放不放人进去啊?
姚掌柜神情纠结无比,最后攥拳,“豁出去了,就让她试一试吧,权当……”
死马当活马医吧,搏一把,万一成了呢?
第26章 缝合术
药铺一间室内,年过而立的李大夫又一次在皮肉翻飞的伤口上撒了一层止血粉,然而,血只停顿了那么片刻,便再次缓缓流出,把珍贵的药粉一点点冲刷干净。
空气中,血腥味浓烈的令人窒息,猩红的细麻布扔了一块又一块,李大夫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底满是焦灼不安的失望。
床上,病人期间醒过来一回,看到狰狞可怖的伤口后,又疼又怕又晕了过去,此刻,胳膊上扎满了银针,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弱不可闻。
另一年幼的学徒苦着脸喃喃道,“怎么办?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血却依然止不住,继续这么流下去……”
再如何体魄强壮的人也没救了啊。
李大夫无能为力的叹了声,听到身后门响,以为是刚才的学徒进来了,头也不回的问,“姚掌柜怎么说?”
沈楠已经把自个儿收拾利索,袖子挽高,袖口扎紧,还用麻布蒙了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简单把口鼻遮掩了起来,充当一次性口罩。
这幅装扮一进来,年幼学徒顿时吓了一跳,“你,你谁啊?劫匪吗?”
李大夫听着学徒声音不对,也转头看去,当即瞪大眼,惊疑不定的问,“你是何人?为何闯进来?快出去!”
沈楠的目光落在病人的伤口上,一边打量,一边解释,“别紧张,我是来帮病人止血的。”
年幼学徒闻言,震惊的喊了一嗓子,“啥?你,你是来救人的?你居然是大夫?”
李大夫到底年长些,很快便冷静下来,“是姚掌柜让你进来的?外面宋家的小厮也同意了?”
沈楠点头,已走至床前,抬手试了试病人的呼吸和脉搏跳动,眉头微微一皱,“有针线和烈酒吗?麻烦准备一下,病人失血过多,不能再耽搁了,快点!”
年幼学徒呆愣住,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李大夫虽也惊讶,却很快便吩咐道,“远志,速去准备。”
“啊?真准备针线啊?是,我,我这就去……”
远志满腹疑惑的跑了。
李大夫试探着问,“你用针线是?”
沈楠既然选了出手救人,就没打算遮遮掩掩,“缝合,这样既可以快速止血,又能让伤口尽早愈合。”
李大夫敛眉沉思,见到远志拿了东西回来后,下意识的就要起身离开。
沈楠忙喊住他,“李大夫,等下麻烦你用针灸术,帮病人缓解一下疼痛,不然,我怕他半途撑不住,醒来乱动再影响我缝合。”
闻言,李大夫愣了下,难以置信的问,“你,你不怕我留下看了去?”
大夫救人的绝学,除了徒弟不外传,有些能传家傍身的,更是只教给儿孙。
他本想识趣的主动避出去,谁能想……
沈楠已经忙活上了,闻言,头也不抬的道,“你只管看,若是能学会,更好,这样,你以后便能救治更多病人了。”
李大夫满脸震惊,半响后,才回神道谢,又神色郑重的感叹,“此举,实乃大义!”
可惜,大多数医者都做不到,包括他自己。
沈楠心想,大义啥啊,都是为了钱!
病人小厮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把针线浸泡在端来的酒碗里,时下的酒度数很低,只能说聊胜于无,沈楠还用酒擦了擦手,给远志心疼的不得了。
李大夫倒是看出点门道来,小心求证,“这么做,可是为了防御外邪入侵?”
沈楠没办法解释何为细菌感染,又何为消毒,便只能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可惜酒不够烈,效果不那么理想,所以术后,还得吃些药防止发热。”
说着话的功夫,她已经穿针引线,熟练的开始给伤口缝合了,伤口很深,出血点又多,她一层层的缝合打结,渐渐的,血越流越少。
李大夫已经看呆了,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唤回他的神智,他赶忙在某处穴位上刺下一针,等病人不再试图挣扎,才松了口气,眼睛又紧紧盯着沈楠的动作,不舍得错过一点。
针线穿过皮肉的画面还是很有冲击力的,沈楠面不改色,李大夫沉浸于学习中,目光灼灼,只有远志看的头皮发麻,隐约还有点想吐的冲动。
一刻钟后,沈楠缝合结束,翻飞的皮肉对合严密,针脚齐整,也再无血液渗出,她又用麻布蘸着酒水仔细擦了遍伤口,这才开始包扎。
李大夫看完全程,感觉自己固有的世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为此激动不已,等沈楠忙完起身,忍不住对她行了个大礼。
远志见状,惊呼出声,“李大夫,您……”
这是要拜师?还是拜一位妇人?不然怎么执弟子礼呢?
沈楠不懂啥弟子礼,只是下意识的避开,“无需如此,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不过,我不懂医术,只对怎么处理类似的外伤有点经验。”
李大夫闻言,心下更动容了,看她的眼神充满钦佩,“您真愿意教弟子?”
弟子?沈楠摆摆手,“什么教不教的,就是互相探讨学习,不过眼下,你还是先给病人开药吧,血是止住了,后续还要预防发热等问题。”
李大夫应是,开始吩咐远志去抓药,一个个中药名字脱口而出,包括每种药材的精准剂量。
沈楠跟听天书似的,赶紧洗手走人。
外面大堂,姚掌柜早就等的心急如焚,见她终于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是三连问,“怎么样了?血可止住了?病人情况如何?”
宋家小厮也猛蹿过来,眼睛哭得红肿,盯着她,像是在等待宣判结果,连问都不敢问。
沈楠扯下蒙脸的麻布,深吸口气,“血是止住了,至于病人如何,要看术后有没有发热感染,反正伤口处理好了。”
所以,该给她的重谢,一点不能少。
宋家小厮这才捂着胸口,战战兢兢的问,“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不再流血了?血止住了?伤口也处理好了?”
沈楠点了点头,随口交代了句,“术后如何治疗,你得问李大夫,他更清楚。”
小厮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见她点头后,便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很有感染力,其他随从见状,纷纷泪洒当场。
一个个的脸上,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沈楠,“……”
不是该给钱了?
这要是主动张嘴要,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可惜,也没人给她递个台阶,姚掌柜已经冲进去看病人了,宋家的小厮随从就知道哭哭哭,总之,没接茬的。
这时,程大丫急步走过来,紧紧抓住她袖子,喜极而泣,“娘,您终于出来了……”
沈楠安抚的拍拍她的手,“娘没事儿,都处理好了,等下拿了钱,咱们就走。”
后面那句话,她故意拔高了声音。
暗示的非常明显。
宋家小厮从尽情释放的号啕大哭,已变为抽抽噎噎,却还是没理会她。
沈楠,“……”
特么的,不会想赖账吧?
这时,李大夫走出来,向她请教了几个问题,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如何处理外伤的详细流程都倒了个干净。
重点讲了下缝合术,以及止血的技巧。
在她看来,最关键的步骤还是消毒杀菌,预防感染,但她实在不懂怎么制抗生素,对于青霉素的诞生,她倒是当故事听过一嘴,可也不会实操啊!
只能暂且按下,等回头问程怀安吧,都是博士了,应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
还有如何提取更高浓度的酒精,她觉的这事儿应该难不住程怀安,说话时便故意留了个钩子,等将来真能研究出来,说不准还能赚一笔钱,同时造福社会。
李大夫和姚掌柜果然都对此上了心,还愿意免费提供两坛子酒水,供她研究使用。
沈楠坦然接下。
在她耐心即将告罄,准备撕破脸要账时,宋家的大部队终于登场了。
阵仗很大,哗啦啦从外面冲进来十几个,看模样打扮,有丫鬟婆子,有小厮护院,神情均是忧急不安。
生怕宋家的独苗出点闪失,那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沈楠看过去,就见打头的美妇人满头珠翠,金光闪闪,一身富贵简直要晃瞎人眼。
金主来了!
第27章 重谢
“宗宝,我的儿,呜呜……”美妇人哭的梨花带雨,直奔病人而去,所过之处,名贵香气袭人,狐裘披风飞扬。
“少爷,呜呜……”其他丫鬟婆子跟着揪着帕子痛哭,好像谁哭的大声,谁就更忠心,就有奖励一样。
药铺里,顿时哭声震天,好不热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床上的病人已经嘎了。
姚掌柜赶忙迎上去解释,“宋太太,宋少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不再流血了,此后只要每天喝药,等愈合便彻底没事了。”
宋家那清秀小厮这时也滑跪过去,砰砰磕了两头,又哭又笑的道,“太太,少爷被救过来了,呜呜,老天爷保佑,少爷吉人天相,熬过了这一劫……”
沈楠坐在大堂里,闻言,不由在心里吐槽,什么老天爷保佑?明明是碰上了她。
好在姚掌柜厚道,没忘了沈楠的功劳,提及她时,话说的十分漂亮,更是把她的付出,直接定位在了救命之恩上。
“若是没有这位沈娘子出手,宋少爷怕是……”
李大夫也不吝对她的赞美,态度恳切,充满钦佩,“沈娘子连家传绝学都使出来了,这才换得宋少爷一线生机,她并非我安和堂坐诊大夫,本可不用理会,却还是为病人做到这般地步,实在是……”
好听的话,吧啦吧啦又倒了一箩筐。
沈楠听的都有点尴尬了,啥大义,啥仁善,都是为了钱罢了,那可是金主啊!
女金主总算注意到了她,擦干眼泪,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来,看到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也并未有任何轻慢,反而越发神情郑重的道谢,“以后沈娘子就是我宋家的恩人,但有所求,必不敢辞!”
沈楠,“……”
她现在就有所求,但直接张嘴要钱,哪怕厚颜如她,也有点尴尬呢。
她斟酌着用词,正想着该怎么把伸手要钱美化的不那么庸俗,“宋太太客气了,我其实……”
这时,那秀气小厮总算良心发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小心翼翼的道,“太太,之前沈娘子出手相救前,奴才应了重谢,这些银两都是……”
不等他说完,就被宋太太打断,她美目一瞪,恼声斥责,“好你个混账,就是这么对待我宋家恩人的?
区区几百两银子,就能抵的了救命之恩?
你这是在羞辱恩人还是觉得你们少爷的命不值钱?”
小厮吓得赶紧磕头认错,“呜呜,奴才不敢,奴才当时慌了,身上只有这点银票啊……”
“你蠢啊,你家少爷身上随便取块玉佩,也比这点银票值钱,你,你真是气煞我了……”
“呜呜,太太,奴才错了……”
沈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内心无比郁闷,几百两银子,她不觉得是羞辱啊,倒是赶紧给她啊,她急着去买买买呢!
这会儿,她万分后悔没带程怀安来。
她武力值拉满,但人情世故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好在,宋太太精于此道,没直接给银票羞辱,却财大气粗的让贴身丫鬟去准备了一车谢礼。
看到那堆的高高的一车东西,沈楠错失银票的遗憾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程大丫更是震惊的瞪大了双眼,声音颤颤的问,“娘,娘,这些是……”
沈楠语气唏嘘,“是丝棉,蚕丝棉。”
丝棉很贵,当朝倒是没有明文规定只许贵族用,但那价格,对底层百姓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谁家能不吃不喝攒个十年八年,就为买丝棉穿呢?
所以,丝棉就是有钱人的专属御寒之物。
底层百姓的冬日衣服里,塞的是柳絮,是芦花,是切碎的茅草和麦秸,或是破碎的麻布,这些东西都不抗寒,所以天太冷的话,百姓是不敢出门的。
程怀安让她来县城问棉花,也是碰碰运气,据他所说,虽然棉花早在汉朝就有,却一直没能普及到中原地区,只在边疆才有零散种植,内地还是鼓励百姓种植桑麻,并纳入赋税范围。
之前逛街,她问了好几家,果然都没有棉花,甚至有人都没听过棉花二字。
如今,比棉花更好的丝棉,她们有了一车!
如何能不叫人激动呢,棉衣棉被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她再也不用睡草堆里了!
车上,除了丝棉,还有一袋白米,一袋白面,两批织的细密厚实的麻布,五条肥瘦相间的腊肉,约莫三十来斤,一小坛子芝麻油,大概能有两斤,两包泛着香甜气息的糕点。
沈楠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拿起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后,眼睛顿时被闪了下。
程大丫捂住嘴,倒吸了一口气。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个小巧的银锭子。
沈楠爱不释手的摩挲着,稀罕够了,大手一挥,拉着程大丫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子,晚上照明的灯油,做菜用的油盐酱醋等调味料,其他杂七杂八的,沈楠也买了不少,总之,她觉得有用的,统统拿下。
冬日陶冶情操的围炉煮茶,她都拼凑出一套,看的程大丫心疼的直抽抽。
她还给程怀安买了一套木匠常用的工具。
当然,答应给程大郎的糖人也没忘了买,十二生肖,一个没落下。
幸好有宋家的马车全程跟随,不然这么些东西,就算沈楠天生神力,也搬不回家。
出城门时,已经到了未时。
看到沈楠从马车上跳下来,负责查验的兵卒愣了下,然后赶紧去喊魏什长。
魏什长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张弓。
沈楠一见,就错不开眼了,“牛角弓?”
魏什长点头,摩挲了几下,才递给她,“愿赌服输,它是你的了!”
沈楠也不客气,接过来细细打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喜色,“多谢!”
她可太满意了,穿越前,她就对这种被列为非遗的牛角弓情有独钟,也想买一张来收藏,但了解了才知道,会做这种弓的师傅很稀缺,而且,耗费时间也很久,起码要两年左右才能完成。
她只能饮憾作罢,不想,穿越后,圆了自己的梦想。
怎么能不叫人惊喜呢?
魏什长看着长得粗狂,却很心细,不止送了她一张好弓,还有相应配套的箭矢,箭囊,都是好东西,箭矢的箭簇还是铁质的,这就厉害了。
第27章 杀鸡儆猴
见她摩挲着箭镞爱不释手,魏什长转头看了看四周,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箭矢只能给你这么多,你打猎时省着点使,最好每一支都能收回来,打磨下再继续用。”
就算他舅舅是城防营校尉,他也弄不到几支,实在是如今世道渐乱,兵器管控的越来越严了。
沈楠点点头,给他个‘你已经很厉害的’感激眼神,“那是必须的,这么好的东西……”
必须回收啊,一共才十只箭矢,丢一支她都得心疼死,这可不是她之前用的那种简易版,之前若非她力气大,想射死野猪,根本不可能,如今她手里拿的这些,是打猎专用的扁翼镞,能给猎物造成巨大创口,当初要是有这等利器在手,她哪需要绷紧神经连射三箭啊,一箭就能把野猪送走,就是上山打虎她都不带怵的。
箭杆和箭羽也是专业匠人制作,没一点敷衍了事的地方。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下次我再来县城,也送你一份大礼。”
实在是给的太多了,她拿的都有点烫手,还是投桃报李一下吧,总不好叫人家吃亏。
如此,有来有往,关系不就搭建起来了?这世道,除了强大自身,抱谁的大腿都不如抱军营的。
谁手里有兵器,谁有安全感。
魏什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后,倒是没觉得她一个村妇在说大话,言语中都是好奇,“什么大礼?”
沈楠随口道,“暂时保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她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眼下没有实物,解释起来麻烦,等弄出酒精,直接在伤口上演示,再配合缝合术,才更能体现出这份大礼的重要性。
闻言,魏什长的胃口被彻底吊起来,爽快的哈哈一笑,“行,那我可等着沈娘子的大礼了。”
等她准备上马车走时,提醒了句,“小心流民作乱,遇上有人围堵乞讨,不要心慈手软,直接驱车冲过去。”
沈楠扫视过四周,远处,果然有不少人偷摸的朝她这处张望,眼底的贪婪毫不掩饰。
她啥话没说,拿过牛角弓,左手握住弓弣,右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箭扣卡入弦,拇指扣住弦和箭,然后双臂发力,背阔肌收缩,瞬间弓如满月,都无需瞄准,“嘣”的一声闷响,弓弦回弹,箭矢瞬间消失在视野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嗡鸣。
而百步外的那棵粗壮槐树上,箭簇已经穿透树干,箭羽还在剧烈颤动。
现场一片死寂。
片刻后,才有人惊呼出声。
“娘哎,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到?还是个看着瘦弱的妇人……”
“这准头更吓人吧?古有百步穿杨,现有百步穿槐,这要是射人,那不是想射谁就射谁?”
“快看!那人的头发……”
“俺滴个老天爷!”
沈楠那一箭,可不是单单射穿了百步外的槐树,而是在之前,先穿过了一个男人的发髻。
刚才没人发现,这会儿,那人的发髻忽然散落下来,他更是后知后觉的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众人才意识到了什么。
先前还觊觎她物资的人,看她的眼神蓦然都变了,有震撼,有忌惮,更多的还是后怕。
好一招杀鸡儆猴!
魏什长看得虎目圆瞪,反应过来后,兴奋的亲自跑过去,把箭矢从槐树里拔出来,递还给她,“你这一手,震慑的好!”
说完,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同时在心里再次遗憾,她不是男子,不然编进军营,绝对是一大助力。
沈楠挥了挥手,坐车离开。
程大丫眼神晶亮的盯着她,用梦幻般的语气道,“娘,刚才您拉弓射箭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威风了。”
她看得心潮澎湃,脑子里都是向往和崇拜,以前觉得家里爹最厉害,现在,她动摇了。
沈楠云淡风轻的一笑,颇有些深藏功与名的洒脱,她刚刚可不是耍帅,纯粹是震慑那些想打她主意的宵小,不想回程还得再费力气解决麻烦。
然而,还是有人不怕死。
非要撞上来,给她送人头。
看到前方突然出现的一群流民,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或是农具,眼底闪着疯狂的嗜血火焰,宋家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的求救,“沈,沈娘子,现在咋办?”
程大丫也惊得面色发白,声音打颤,“娘,好多人堵着路,他们,这是疯了吗?”
“是饿疯了。”沈楠面色不变,声音平静的冲着车夫吩咐,“不用理会,提速冲过去。”
“啊?”
“你只管驾好车,其他的不用理会,冲!”
车夫狠狠甩了下鞭子,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往前狂奔,他闭上眼,尖叫着,“啊,闪开!都闪开……”
他这一豁出去,倒是把某些胆小凑数的流民给吓得赶紧散去了,但对那些泯灭人性的,毫无用处。
他们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火热的盯着那一车东西,如群鬣狗,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沈楠没用弓箭,她淡定的抽出砍刀,在马车冲进人群时,举刀便拍,跟打地鼠似的,还是一倒一片。
“啊!”
阵阵惨叫声,响彻云霄。
“不想死的,给老娘滚!”
见沈楠跟女煞神似的站在车上,一副神挡杀神,佛挡嗜佛的架势,有人终于怕了,连滚带爬的跑远,东西再重要,也没小命贵。
剩下几个不甘心的,还在负隅顽抗,沈楠见状,再不留情,刀锋反转,用力砍了下去。
瞬间,伴随着鲜红的血液四溅,一截胳膊飞出去几米远,落在地上后,指头还抽动了几下。
那人愣了几秒,才开始面目狰狞的惨叫出声,疼的在地上打起了滚,断口处,血液汩汩的冒。
这般血腥惨烈的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
“谁还想祭刀?”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凄厉的惨叫声。
马车前,再无一人挡路。
沈楠瞥了眼已经吓掉魂的车夫,神情淡淡的催促,“还愣着干啥?留下等着吃席?”
年轻的车夫打了个寒颤,这才回神,忙驾着马车,踩过一具具生死不知的身体,往前驶去,等到离着远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儿,然后慢半拍的干呕起来。
? ?今天上架了喔,希望小伙伴们不离不弃,以后每天两更,不出意外不会断更。
第28章 满载而归
沈楠没理会他,一边扯了块麻布擦拭着刀上的血,一边漫不经心的安抚程大丫,“不用怕,这都是小场面,习惯了就好。”
以后世道乱了,打打杀杀肯定少不了。
早接触,还能赢在起跑线上。
程大丫的脸色还是白惨惨的,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恐慌,抖着声音问,“娘,那些人,会死吗?”
沈楠看她一眼,声音平静的道,“大丫,那些人不死,死的就是咱们俩,你觉得,谁死更好?”
程大丫所有的不忍,在听到这话后,一下子便冻结了,她揪着衣角,用力抿抿唇,怯懦的眼底涌上一抹坚韧之色,“还是他们死好,是他们先对咱们下手的,咱们若不反抗,就会被乱棒打死……”
沈楠拍拍她发凉的手,“这么想就对了,刚才娘但凡有一点心软犹豫,东西被抢了不说,咱娘俩也不会有活路。”
程大丫想到被黑压压流民围攻的那一幕,开始后怕,“娘,您方才,一点都不怕吗?”
“狭路相逢勇者胜,怕是没用的。”沈楠擦拭完刀,收起来后,又拿起牛角弓,爱不释手的欣赏。
程大丫见状,越发佩服她娘的心态强大,忍不住问,“娘,您刚刚怎么没用弓箭?”
沈楠摩挲着弓体的核心部分,头也不抬的道,“杀鸡焉用牛刀?他们还不配。”
程大丫闻言,眼底的崇拜之色更浓郁了,见沈楠那么稀罕这张弓,便顺嘴问了句,“娘,这弓很贵吧?”
提到弓,沈楠来了谈兴,脑子里甚至还能冒出几句诗词,什么‘会挽雕弓如满月’,什么‘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她像个得了心仪玩具的孩子,忍不住要炫耀,“贵在其次,重点是它厉害,它不仅是冷兵器时代的远程之王,更是一件融合了力学、材料学和美学的精密武器。”
顿了顿,她指着弓体,兴致勃勃的继续介绍,“这是弓臂,常用竹或木为胎,内侧贴牛角以抗压,外侧贴牛筋以抗拉,这种筋角复合弓能在短弓身里储存巨大能量……
弓臂正中央握持的部分,叫弓弣,通常缠绕丝线或皮革以防滑。
弓臂两端,称作弓梢,用于挂弦,通常用硬木或牛角加固,弓弦早期用牛皮、鹿筋搓制,后来也用蚕丝或麻绳……”
程大丫听不太懂,但不妨碍对母亲的敬慕,“娘,您懂得可真多,实在太厉害了。”
沈楠被这话刺激,越发侃侃而谈,从单体长弓到反曲角弓,从复合弓到民间用的竹木弓,每种弓型典型代表的特点威力,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程大丫听的上了头,忍不住道,“娘,您要是能进军营,肯定是神射手,能屡建奇功。”
闻言,沈楠想起上辈子日复一日的辛苦训练,释然笑了笑,“神射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名合格弓手需要训练数年才能掌握发力技巧和命中精度,而训练是很苦的事儿,对肌肉的消耗很大,一张战弓的拉力通常在百十斤左右,连续拉放十几下,手臂就会发抖,所以弓箭手往往左臂粗壮,脊背宽厚,甚至能从遗骨上看出左右臂不对称的骨骼……”
母女俩聊着天,一路上再没碰上什么惊险,约莫半个时辰后,桃源村终于到了。
马车上摞的那一大堆东西实在惹眼,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轰动,还有好事儿的村民来围观。
沈楠神色淡定。
程大丫被打量的很不自在,心里也忐忑起来,小声问,“娘,咱买这么多东西,没事先跟爹说,爹不会生气吧?”
沈楠不以为意的道,“我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着,你爹……可没那么不识趣。”
果不其然,程怀安看到她们娘俩满载而归,连马车都坐上了,压根不问花了多少钱,只关心,“一路上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吧?县城的流民有安置措施吗?城里的秩序……”
他这一天都提着心,站在路口不知道眺望了几趟,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很陌生,却不排斥。
沈楠摆手打断,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一切都好”,就喊着围上来的大郎二郎三郎卸车搬东西。
程大丫张张嘴,也只喊了声“爹”,便没了下文,不是不想说,而是这一天过的实在精彩刺激,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
程怀安见状,心里再多好奇,也只能暂时按下不提,将心思放在了那一车东西上。
三只郎此刻也被这满满一车东西给震住了,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娘,这都是咱家的?”
沈楠手里只拎着弓箭,不耐的催促,“不然呢?还能是我抢的?快点,马车还得回县城呢。”
三只郎回神,赶紧忙活。
一个个装着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一摞摞描着朴素图案的新碗盘新杯子,一袋袋白米白面,几十斤的腊肉,还有麻布和糕点,兄弟仨人来回搬运的眼睛都快不够使唤了。
同时,心里也越来越震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娘走的时候,好像就揣了十两吧?
那是咋置办了这么多的?
等看到雪白轻柔的丝绵时,连程怀安都惊讶了,他的求生搭子也太能干了吧,这么贵的东西也能弄到?打家劫舍了?
“娘子,这是……”
“是谢礼,回头细说。”沈楠从车上拿下最后一包东西,谢过车夫,等对方离开后,把东西随意的塞给程怀安,“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程怀安好奇的打开布包,眼底顿时涌上惊喜,“娘子,这是你买的?”
沈楠翻了个白眼,“不然呢,还能偷啊?”
程怀安摩挲着那些工具,心里激动不已,穿越前,他也不是没收到过贵重礼物,却都没有此刻这般欢喜雀跃,“谢谢娘子!”
沈楠有点受不了他那眼神洗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就是想让你以后好好干活……”
程怀安笑着打断,感情充沛的道,“娘子不必解释,我都懂。”
你懂个锤子!
沈楠不再理他,拿出糖人,挑出牛的那个,先递给程大郎,其他的交给大丫去分配。
院子里欢呼声响起。
片刻后,孩子们一个个举着糖人,满足的舔舐着,脸上笑得跟那太阳花似的灿烂。
第29章 对子女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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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丫想挣钱
这时,吃糕点吃到不可自拔的二丫,三丫站起来,奶呼呼的举起小手刷存在感,“爹,娘,还有我们呢。”
对待俩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程怀安声音都温柔了几分,“你们还小,未必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先学基础课就好,等大点了,再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届时,爹和娘,肯定也会支持你们”
俩形影不离的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好!”
“那大姐呢?大姐想走什么路?”
程大丫做好了饭菜,正端着砂锅进了屋,听到三郎这么问,几乎不做多想,便脱口而出,“我想挣钱。”
屋里静了下。
很快,便听程二郎拍着手嚷起来,“挣钱好啊,有了钱,想买啥就买啥,可以做地主老爷。”
沈楠有些意外,“你确定?”
程大丫“嗯”了声,她把砂锅放下,又吩咐三只郎去灶房端碗筷和菜,然后才轻声慢语的解释道,“娘,今天我跟您去县城走了一趟,短短一日,比过去几年长得见识还多,我羡慕您有那么厉害的箭术和身手,好像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决,我也想跟您学,可我心里很清楚,您那么厉害,后天练习固然重要,更多还是因为您力气大,而那是天生的,我学不来,我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您现在的样子……”
她刚才在灶房边做饭,边想事儿,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沈楠并没拿好话宽慰,“确实,你本身就体弱,又错过了最佳习武年纪,想达到我如今的水平,几乎不可能。”
程大丫笑起来,“所以,我就不报幻想了,学点花拳绣腿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不给家里扯后腿就行了。”
“那你为啥想挣钱?”
“因为,我觉得钱多了,也是一种本事和底气,娘,您能明白吗?”
迎着程大丫期待的目光,沈楠点头,“当然明白,钱是男人的胆,这话对女人也适用,甚至,对女人来说,钱比男人还重要,你将来想日子过的舒坦,可以没有男人,但绝不能没有钱!”
程大丫闻言怔住。
端着饭菜碗筷迈进屋的三只郎则齐生生震了下。
程怀安清了下嗓子,就要纠正,“娘子,你这话……”
沈楠轻飘飘斜睨他一眼,“怎么,我的话不对,你有意见?”
程怀安瞬间想起被一根手指戳个踉跄的窘状,也想起今日收到礼物时的惊喜,马上摇头,“我没意见,你说的都对。”
沈楠这才放过他,继续给程大丫洗脑,“男人可以背叛你,但钱永远不会,有了充裕的钱,你的人生,就能掌控大半……”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冲击古代人三观的话。
程大丫张大了嘴。
三只郎瞪圆了眼。
程怀安小声提醒,“饭菜凉了,娘子,先吃饭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孩子不急着教……”
沈楠这才打住话头。
今晚的饭菜算是开小灶了,煮的白米粥,锅盖一掀开,满屋似乎都飘荡着米的清香气。
配菜是腊肉,油汪汪的,简单用葱姜一煸炒,就能香个跟头,还拌了个橡子豆腐,如今调味料齐全了,连芝麻油都有,滴上几滴,那味道不用说,全家人都抢着吃。
饭后,天黑下来,屋里终于点上了煤油灯,灯光昏暗,甚至还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但偏偏这一盏微弱的灯火,却能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明亮起来,也多了几许温暖。
程大丫就着灯光,穿针引线,缝制冬日穿的棉衣,家里现在不缺麻布,又有了丝绵,她迫不及待的想给每个人都做一身。
三只郎围着书桌而坐,听程怀安给他们讲最基础的千字文,一个个神色认真,像海绵在拼命的汲取着知识。
连二丫和三丫都瞪大眼,努力跟困意抗争,想要记住每一个字。
沈楠躺在土炕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小课堂结束。
三只郎还意犹未尽。
程怀安便又用讲故事的方式,给他们科普这个时空的历史,其中还夹带教导为人处事的私货。
几个孩子都听的津津有味。
而学渣的属性,上课就犯困,于是,沈楠听了没一会儿,便彻底睡了过去,等到再睁眼,天都亮了。
“醒了?”
听到一声低哑的气泡音,沈楠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转过头,就见程怀安推门走进来,一袭文人长袍,眉眼俊秀,身姿飘逸,呼吸略有些喘,她忍不住看呆了,“你干什么去了?”
程怀安挨着她身边坐下,“去锻炼了。”
“哪种锻炼方式?”
“……八段锦。”
沈楠揶揄了句,“厉害,听说天天打八段锦,能缓解很多慢性疾病,延年益寿呢。”
“这具身体目前不适合太剧烈的运动……”程怀安顶着她打趣的目光解释了句,赶紧转移话题,“昨晚你早早睡了,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当时在安和堂救人,没留下什么隐患吧?”
昨晚,沈楠只说了自己卖山药和姜挣了八两银子,至于救人的事儿,一笔带过了。
几个孩子大约是以为这里面有啥忌讳,也没多问。
可程怀安肯定会多想,也难为他忍了一晚上。
沈楠打了个呵欠坐起来,随手拢了拢头发,“放心吧,没啥事儿,那人是宋家的少爷,在城外被流民砍伤了,血止不住,送到安和堂时,都晕过去了,我本来没打算管闲事儿,但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程怀安想着那满满一马车东西,表示理解,“嗯,宋家出手确实大方,换了我,我可能也会出手,所以,你是怎么给他止血的?用针线缝合?”
沈楠点头,“我以前学过,做的还算熟练。”
程怀安又问,“那消毒呢?”
提起这个,沈楠无奈道,“只能用酒,可那酒度数太低了,消毒效果实在有限,我估摸术后会发热,不过,我都交代了,李大夫对此也很有经验,开几幅清热解毒的药完全没问题。”
“那就好……”程怀安松了口气,忽然道,“我看你有带回来两坛子酒,肯定不是给我喝的,是想让我提纯出高浓度的酒精,以此跟安和堂做笔买卖?或者,还想借此跟城防营也建立起稳固关系?”
沈楠还能说啥?不愧是学霸,这脑子,举一反三,“知我者,程博士也!如何,能做到吧?”
程怀安笑了,有事程博士,无事程先生,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能做到,很简单。”
第31章 老宅的人上门
能做到,很简单?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对学渣最有力的碾压,更遑论他还蠢蠢欲动想现场教学,“娘子有兴趣吗?我可以为你演示一下全部过程,包教包会……”
沈楠噌的掀开被子,利索的跳下炕,“程先生,我只要结果,至于过程,还是跟你的好大儿说吧,他对继承你的衣钵求之不得。”
程怀安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吃过早饭,沈楠用茅草编了个简易的靶子,固定在后院的墙上,给二郎练习射箭用。
程三郎小跑着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在传授初步入门技巧,“双脚与肩同宽,脚尖朝前或微微外展,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用虎口托住弓把,手指自然放松搭在弓上,能塞进一根手指为佳,不要死攥。
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勾弦,中指略用力,掌心留空如握蛋。
发力靠背肌,而非手臂,撒放时三指自然放松让弦滑出,不要主动甩手。
瞄准别太久,否则手臂会酸,用三点一线法,眼睛,箭杆,靶心成一条线……”
程二郎别看人憨,但在这方面还真有点天赋在身上,沈楠只说了一遍,他就能做的有模有样,而且,天生力气大,学习起来,简直事半功倍。
他练的十分起劲儿,恨不能马上就能成为神射手。
沈楠不得不给他泼冷水,“过犹不及,射箭也讲究循序渐进,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以后每天练习半个时辰即可。”
程二郎当即抗议,“娘,我又不累,我可以……”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不,你不可以,任何事情一旦过度,都会渐渐失去兴趣,你若将来想靠这门技艺吃饭,就别提早消耗掉你的热情,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程二郎挠挠头,虽然听的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被亲娘眼神压制,立刻老实认错,“是,娘,我都您的。”
沈楠点头,还要再敲打他两句,就听三郎气喘吁吁的喊,“娘,二伯和二伯娘来了,俩人来者不善。”
闻言,程二郎立刻就炸毛了,“怎么个来者不善?是要打架吗?”
他边说,边撸袖子,一副要开战的架势。
沈楠没好气的弹了他额头一下,“练你的箭!”
话落,牵起三郎的小手,往前院走。
身后传来程二郎的大嗓门,“娘,真打起来,别忘了喊我支援啊。”
沈楠懒得回应这个棒槌,低头问三郎,“你猜他们为什么今天上门?”
程三郎鼻尖上有几点墨汁,是刚才练字时沾上的,他自己不查,仰着小脸,眉眼一弯,好笑又可爱,“我猜,是老宅也听说昨天娘买了一车东西,好奇咱家是不是发了横财,于是让二伯和二伯娘上门打探,顺便试试能不能占点便宜回去。”
沈楠又问,“那你觉得这种事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程三郎这次认真想了想,“不能一点便宜不给占,那样容易被传不孝,况且,之前咱家也曾去老宅打过秋风。
但也不能给的太多,否则,养大了他们的胃口,以后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长此以往,两家迟早会反目成仇。”
沈楠听完,心里唏嘘不已,真不愧是芝麻馅儿的汤圆,这心眼多的,比她一个大人都思虑周全,问他果然问对了。
学渣动啥脑子?直接跟聪明人要答案多香。
到了前院,就见程怀安正从容应付程老二,“……哪来的进账?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家里八张嘴全指望娘子打猎才能勉强活下来。
那一车东西,也不是买的,二哥,别开玩笑了,我们哪里买的起呢?
是我娘子心善,从流民手里救了个人,救命之恩,涌泉相报,那一车东西便是谢礼。
说来都是我没本事,不能庇护妻儿衣食无忧,这么冷的天,连一件像样的御寒棉衣都穿不上,还要靠娘子在外奔波劳碌,我真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他一副‘吃软饭,无颜苟活’的样子,堵的程老二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再想占便宜,也没脸要弟媳妇挣来的东西。
沈楠听了几句,笑着进了屋,屋里就是她的战场了。
程大丫坐在炕沿,正加紧缝制棉衣,旁边二丫和三丫,一个帮忙看着四郎,一个帮着穿针引线,对面姚荷花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炕上那雪白丝棉,舍不得错开视线,嘴巴不停开合,想挖出点什么秘密来,“大丫啊,你昨天去县城了吧?听你二伯说,县城可乱着呢,到处都是流民拦路抢劫,你和你娘,没遇上吧?
对了,你们回来坐的马车是谁家的?
还有那么多东西,你爹娘这是发啥横财了?连丝棉都舍得买,啧啧,地主老爷都没你们家阔气,真叫人眼馋啊,是在山里挖到啥宝贝了吧?
还是有啥挣钱的路子?咱可都是一家人,别藏着掖着啊,你们家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就行……”
程大丫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含糊其辞,“二伯娘,我也不清楚……”
姚荷花为啥问大丫,还不是觉得她老实?谁想,也拿这种话敷衍她,她不悦的撇撇嘴,“大丫,之前,你一次次去老宅要粮食,伯娘是咋对你的?
我们就是勒紧了裤腰带,也没让你空手走吧?
做人可不能没良心啊……”
程大丫瞬间涨红了脸,“二伯娘,当初我们家……”
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她才豁出脸面去老宅打秋风。
但这话,她现在羞耻的说不出口。
毕竟那段黑历史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她抹不去的污点,她无可辩解。
沈楠这时走过来,大马金刀的往炕上一坐,把大丫挡在身后,不冷不热的接过话去,“二嫂,你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何必为难个孩子呢?她当初去老宅非她所愿,全都是被我逼的。
当然,我也是没辙了,谁叫我嫁的男人没本事养家糊口,光只知道傻乎乎读书呢?”
让她往自己头上揽责任是不可能,有错的只能是男人。
姚荷花面色变了变,“话可不能这么说……”
沈楠打断,“那应该怎么说?说问题的根源不在程怀安,而是在老宅吗?
毕竟当初是你们逼着我男人读书给家里改换门庭的,逼了几年,见没希望,又不愿意继续供养,便把他当成包袱给扔出来自生自灭,可你们忘了,他已经被你们给养废了,根本没有自立门户的能力,把我们一家扫地出门,跟让我们去死有啥区别?
蝼蚁尚且偷生,我们为了活着,回老宅要口饭吃,又有什么错?”
? ?感谢书友们的打赏和支持,作者无有回报,唯用心写文。
第32章 掌握主动权
沈楠说完这番话,屋里寂静无声。
程大丫听呆了,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原来厚颜打秋风,还能这么曲解……不,这么解读吗?
姚荷花也愣住了,她盯着眼前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片刻后,才激动的反驳,“你这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明明是你们两口子的问题,一个不争气,家里花费那么多银子供养他读书,却硬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一个脑子拎不清,还好吃懒做,没本事养孩子,倒是有能耐一个接一个生,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你们这么嚯嚯。
我们也得过日子啊,把你们分出去有错吗?
再说,也不是让你们净身出户,不是分了五亩地吗?好生种着,还能吃不上饭?
是你们自己折腾没了,没那做官的命,倒是得了做官的病,一个个都不下田干活,没钱就卖地,活该饿肚子!”
她越说越气,眼底喷火,似要把这些年心里积攒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沈楠在心里叹了声,好吧,原身两口子确实不靠谱,一个读书读傻了,一个恋爱脑,都烂泥扶不上墙,老宅实在带不动,才给撵出来,两口子死的不算冤。
但问题是现在,她穿过来了,这口黑锅,她可不想背。
再说,她刚才那番话,也不全是狡辩。
程怀安为啥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这跟程家有很大关系,程家老两口把改换门庭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他头上,每天除了逼他读书,不让他干一点活儿,他压力能不大吗?
越压力大,越考不中,越考不中,越压力大,反复如此,成了死循环。
程怀安没疯,都算坚强,换成她,一准崩溃。
她重新组织言词,“二嫂,你刚才的话,我可不认,我们两口子能有啥问题?
科举有多难,不用我说吧?程怀安屡试不中,不是很正常?咱们整个县城那么多读书人,才有几个童生秀才啊?
你们当初供养他走那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会颗粒无收,可你们呢?没收成直接翻脸,这是人干的事儿?
至于说我好吃懒做拎不清,我就更不能苟同了,你看我现在,天天进山,早出晚归,哪里懒了?
还有生孩子,多子多福啊,我这是为老程家开枝散叶,多值得夸耀的事儿,咋到了你嘴里,就全成嫌弃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生孩子费劲,就全盘否定我的功劳吧?”
“你,你……”姚荷花蹭的站起来,抬手指着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你好一张利嘴!把自个儿洗的这么白!那卖地呢?你又怎么说?”
沈楠摊手,“卖地确实不应该,可那会儿实在没办法了,家里揭不开锅,还能死去?”
姚荷花气急败坏的吼,“那你们为啥不下田好好侍弄庄稼?”
沈楠满脸无辜,“这又绕回原点了,程怀安被你们逼着读书读傻了,他就一门心思的想科举,夫为妻纲,我能咋办?”
姚荷花忽然冷笑,“少给我兜圈子,既然他一门心思科举,你管不了,那如今又是咋回事?
他不也放下书本了?还攀上了王地主,挣了银子,你也突然变勤快,连野猪都能打回家,别跟我说,你们糊涂了十几年,说开窍就开窍!”
听到这话,程大丫心里莫名一紧,针扎到手指,她都没察觉到疼,只不安的看着沈楠,等着一个答案。
沈楠神色如常,迎着姚荷花的探究,淡淡道,“人是不能突然开窍,但人死过一次,很多事就能看开了,也能放下了,毕竟,跟命比起来,啥都不重要。”
姚荷花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这话啥意思?啥叫死过一回……”
沈楠挑眉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前些天,程怀安上山找吃的,不小心摔下来,回到家都快断气了,没人管没人问,生生昏迷躺了三天,一脚都踩进阎王殿了,好在阎王不收,又把他给撵回来了,有此遭遇,他彻底看开,换个活法,不很正常吗?”
姚荷花的表情变了变去,最后不甘的问,“那,那你呢?也死过一次?”
沈楠煞有其事的道,“我们夫妻情深,他当时要死了,我跟着殉情,有问题吗?”
姚荷花死死盯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她要回去搬救兵,让婆婆来治沈楠,看她到时候还能摆出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
沈楠见状,三两步追上,一把拽住她胳膊。
忘了控制力度,姚荷花被扯了个踉跄,要不是沈楠及时扶住,早甩出去几米远了。
她气红了眼,“你,你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还不够,还想动手打我?”
沈楠嘴角抽了下,她这还是两辈子加一起,头回被人评价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呢,倒也新鲜。
过去,她奉行的都是能动手就别比比,打嘴仗有啥意思?武力值碾压才是真女人!
可现在,她继承了原主身体,就得帮着收拾烂摊子,有些罪名是不能认的,一旦认了,往后都要被老宅那边压着打了。
她可不想活的那么憋屈。
但也不能撕破脸,毕竟是古代,孝道还得维护一二,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二嫂误会了,你不先动手,我是不会打你的。”
姚荷花闻言,更气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沈楠松开她,讪笑了两声,“都是妯娌,这么客气做什么?”
“你……”
眼瞧着她要气晕过去,沈楠赶忙道,“我给公婆准备了点吃的,二嫂帮忙捎回去吧。”
姚荷花满腔怒火,被这话一下子噎住了,眼睁睁的看着沈楠去拿东西,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啥情况?在耍她吗?
上一秒,那张嘴还恨不能气死她拉倒,下一秒,不等她开口要,就主动送吃的?
这是什么惊天逆转?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包东西,她才回神,犹自不敢信,“你,你认真的?”
沈楠的态度诚挚的不得了,“对父母尽孝心,我们一直都很认真,过去是有心无力,现在有力了,自然不会再落下。”
姚荷花理智上不信她,可手里的东西做不了假,沈楠并不小气,给了几斤白米,一条腊肉,橡子粉更是装了约有二十斤,还有能裁两身衣服的麻布。
这份孝心,放在村里,那是非常有力了。
姚荷花恍恍惚惚的走了,余光还瞥见自家男人正站在墙头上用力夯土。
走到老宅门口了,她才想到哪儿不对劲,程老二不是去要东西吗,这咋还干上活了?
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学霸更厉害呢!
沈楠靠在门框上,瞧着程老二被程怀安使唤的团团转,跟生产队的驴一样,暗暗钦佩,这手段,她还真学不了。
第33章 教女
程怀安朝她走过来,麻布长袍将他衬得身似青竹,一张清逸的俊脸上含着几分浅淡笑意,开口说话时,角色代入的越发自如,“娘子把人打发走了?”
沈楠略出神片刻,便斜睨着他道,“我不如你,你咋忽悠的他?”
程怀安清湛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墙头上,杨有田和程老二正合力夯土修补破损的地方,姚大山和程大郎站在边上打下手,四人配合得当,干的挥汗如雨,他还算满意的扬着唇角,吐出两字,“卖惨!”
沈楠疑惑的看向他,“嗯?”
程怀安收回视线,与她相视,毫无愧色的道,“我说我吃软饭,全家都靠你养活。”
沈楠默了默,冲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这理由强大的,程家谁还敢来薅羊毛?果然,人不要脸了,天下无敌。
程怀安抬手,下意识推了下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也不是在帮我干活,而是维护程家颜面,做给外人看。”
沈楠闻言,揶揄了句,“你对人性看的很透彻啊,程先生,我还以为你们高学历的理工男,一根筋只懂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那些弯弯绕呢。”
程怀安苦笑,“这不是没办法嘛,环境造就人,不适应,只会被无情抛弃。”
穿越前,他哪需要在这些琐事上费心思?可莫名穿过来的身份太低了,不亲历亲为还能怎么办?指望求生搭子吗?她比他还不耐烦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沈楠似笑非笑,“真是委屈你了。”
程怀安立刻挺直腰杆,摇头表态,“不委屈,我们分工合作,你挣钱养家,我打理内务,都是应该的。”
沈楠给他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次用东西把老宅的人打发走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动旁的心思,那些人还是要脸的,不过以后,咱们得把握好跟他们相处的分寸。”
程家人不算极品,甚至程老大两口子堪称是憨厚的好人,不然,也不能容忍原身两口子吸那么多年血。
程老二两口子小心思是多了点,却也在可忍范围内。
只一点,让沈楠替原主有些难以释怀,原主夫妻躺了三天都没人来问一声,死的悄无声息。
程怀安对此早有考量,“已经明确分家了,那今后就是两家人,咱们只需维系基本孝道,明面上不叫外人挑出理来即可,其他的,随缘。”
沈楠没意见,她不擅长操心这些,那听聪明人的就是了,“对了,姚荷花刚才还质疑咱俩变化太大来着,不过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他耳边提醒,“大丫他们估摸也在心里犯过嘀咕,只是藏着没问出来。”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程怀安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清了下嗓子,同样小声道,“我知道,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儿,那便只能接受父母的改变,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咱们也没对不起他们,尽心养育,比原主两口子可要称职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楠心里便敞亮多了,开始撵人,“你不蒸馏酒精去?”
“……”
用完就扔?
程怀安无奈道,“现在不方便,等外人都走了吧。”
沈楠随意“喔”了声,摆摆手,丢下句“快去监工吧。”,就转身回了屋。
程大丫还在争分夺秒的缝制棉衣,见她进来,抬头喊了声,“娘,二伯娘送走了?”
沈楠点点头,走到土炕边,拿起一件做好的短袄,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这是给我的?”
程大丫“嗯”了声,又轻声慢语的解释,“爹去年的长袍还能将就着穿,不急着做,我就先给您裁了一身,王地主家送来的麻布很厚实,颜色也鲜亮,里面塞上丝棉,好看又暖和,回头我再用那些小块的兔子皮拼接一下,每人缝个坎肩套在里面,下大雪也不怕冷了。”
沈楠夸了句,“做的很好。”
针脚细密一致,丝棉厚薄均匀,别说她这个手残党,就是原主,也没这手艺。
程大丫抿唇笑了笑,“可惜我不会绣花,不然……还能做的更好看些。”
沈楠放下衣服,正色问她,“你想学吗?想的话,我和你爹可以想办法……”
程大丫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以前我是想的,长辈们都说姑娘家要学会灶上的手艺,能做一桌好饭食,要学会针线女红,能缝缝补补,还要学会伺弄庄稼,相夫教子,就能寻到一门好亲事,从此过上好日子,我原也以为是这样,可现在……”
一趟县城之行,改变了她的认知。
她声音弱下去,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我觉得,若有了钱,那些都不是问题。”
沈楠欣慰一笑,“没错,有了钱,灶上可以雇厨娘,做衣服可以聘绣娘,种庄稼有经验丰富的佃户,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需管好账本就行。”
有娘的支持,程大丫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爹说,等我能识字看书,学会了基础的算术后,就教我如何做账,以后做点小买卖,开个铺子啥的,也不担心被人坑骗。”
“嗯,那就听你爹安排,等咱家能支应起生意来,也交给你管着。”
“真的吗?”
沈楠挑眉,语气傲然,“咱家不重男轻女,谁行谁上,男孩若不争气,也得看女孩儿脸色吃饭。”
程大丫闻言,犹自不敢置信,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女孩儿也能管着家里的生意?”
“可以,但你若没那本事,就得让贤了。”
“我一定努力学!”
程大丫声音激动,像迫切的要抓住什么,“我一定做的比谁都好。”
初见时,她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哭,眼里全是怯懦,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如今,虽有时还胆小怕事,却也能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沈楠对此,乐见其成,摸了摸她的头,换了话题,“刚才,你二伯娘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那不是你的错,别主动往自己头上揽责任,给自己添堵。”
程大丫闻言,瞬间鼻子一酸,眼含孺慕的看着她,哽咽的喊了声,“娘……”
沈楠不习惯宽慰人,干巴巴的又说了句,“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儿,坦然面对就是,千万别较劲儿,较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那太蠢了。”
程大丫红着眼眶,轻轻“嗯”了声。
第34章 散播流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沈楠透过窗户往外瞥了眼,根据脑子里那点散装记忆,勉强认出是程老大,和程家的另外俩孙女,大房十四岁的程连翘,和二房十岁的程如兰。
三人为啥来,稍微动下脑子,沈楠就明白了,老宅收了孝敬,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还能顺便修复俩家的关系。
沈楠不置可否,顺势提醒,“以后,老宅依靠咱家的时候更多,过往那些人情债都能还回去,所以不要觉得愧对谁,在她们跟前,把头抬起来,腰杆也挺起来。”
程大丫擦了擦眼角,含笑应下。
替原主把造的孽还了,沈楠身无挂碍的离开,碰上迎面走来的俩女孩儿,一个容貌堪堪清秀,胜在性子温婉,一个长相不错,却眉眼过于活泛,她随意点了下头,错身而过。
俩人喊了声“三婶”,便不知道再说什么,等她走远了,程如兰小声嘀咕,“三婶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咋咋呼呼的惹人烦,现在好冷淡啊,刚才她那眼神,我都不敢多瞧,还有,她走路带风,腰背也挺直了,以前一步三摇的,明明是山里猎户家粗养的闺女,却偏装娇小姐……”
程连翘低声呵斥,“怎么啥话都往外说,长辈是你能背地里编排的?”
程如兰不以为意的撇撇嘴,“我又没说错,还有啊,你说她之前为何啥活都不干,光等着吃闲饭,现在咋突然能进山打猎换粮食了?
是不是怕咱们跟着沾光,故意藏拙?”
程连翘忍不住瞪她一眼,“快住嘴,这话是能说的吗?你是生怕两家处的太好是不是?忘了来之前,奶奶是怎么叮嘱的了?三婶现在变好了,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那些白米、腊肉,你以后都不吃是不是?”
程如兰闻言,眼神闪了闪,讨好的笑起来,“我错了,大姐,以后我都不说了……”
程连翘无奈嗔道,“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可得改改这毛病,不然将来是要吃亏的。”
程如兰敷衍点头,挽着她胳膊,急步往屋里走,“好啦,我知道了,咱们快去找大丫姐吧,我还没见过丝棉是啥样子呢,想开开眼……”
沈楠不知道俩人嘀咕了啥,就是听见了也不在意,她今天没打猎,拎着砍刀去山脚砍柴,等火炕盘起来,柴禾消耗的就大了,趁着还没下雪,自是要多囤些。
程怀安见她一趟趟的往家里搬木柴,想起那红泥小火炉,顿时兴起,招呼练完箭的二郎,帮他弄些黄泥和石头,在后院盘起了土窑。
程大郎见状,也顾不上修墙了,跑来打下手。
程怀安趁机教学,拿着树枝,在地上边画图,边讲解,“土窑烧炭的原理,是让木头在缺氧的环境下焖熟碳化,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对耐心和经验的要求很高。
务必选硬木,这样制出来的炭才耐烧火力足,大约劈成半米到一米左右,选碗口粗细的最佳。
土窑大小,看自家需求,一米半左右的高度即可,盘窑洞,要口小肚子大,预留出烟道和排烟孔,窑体有缝隙,随时用泥巴填补……”
程大郎蹲在地上,听的聚精会神。
“烧制时,木材要竖直挤紧不留空隙,点燃后,开始火力要猛,让窑内充分燃烧,随时观察排烟口的烟色变化,这是成败的关键……
初期浓烟,这是水汽蒸发,中期转白烟,等转为青或是蓝烟后,立刻彻底密封所有孔口,记住,这是核心动作,延迟一点木头就可能烧成灰了。”
程大郎郑重点头。
“密封后,自然冷却两天再开窑,刚开窑时,内部充满一氧化碳毒气,务必用湿布捂好口鼻,站在上风口。”
程大郎不解的问,“爹,一氧化碳是啥?”
程怀安默了下,斟酌着措辞道,“……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有毒,轻度吸入,可使人头晕恶心,中度意识模糊,更严重些,能致人死亡……”
正科普着,程三郎小跑过来,还透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几分怒气。
“爹,村里都在传咱家发横财了!”
闻言,程怀安眯了眯眼,瞬间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谁传的,孙家?”
程三郎点点头,语气愤愤的道,“我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见了我,还追着打听,咱家到底是寻了啥发财的门路赚了大钱?
我用娘救人得了谢礼的话搪塞了过去,但显然,有些人并不信。
查下去才知道,是孙宝栓最先口无遮拦的说咱家发了横财,才敢那么阔气的买一马车东西,之后传来传去,又被人添油加醋,就成了咱家有赚大钱的门路了,我看他们那意思,都惦记上了呢。”
程大郎皱眉恼声道,“这不是给咱家找事吗?村民们若来借钱借粮,咱们给不给?给,三家尚且不够吃用,不给,就是得罪人……”
程三郎抿唇冷笑,“就怕有人真以为咱家有赚钱门路,来求咱带他们一起发财呢,应不应的,都没人信,那才是真被架在火上烤。”
程二郎听完,已经气不过的撸袖子,“爹,我去找孙宝栓算账,非把他揍趴下不可。”
程怀安淡淡瞥他一眼,“老实点,逞匹夫之勇最不可取,你打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
“那不然咋办?”
三只郎都仰着头,一脸期待的看着程怀安,那眼神咋说呢?就好像他随时随地、都能智计百出一样。
程怀安瞬间压力上身,沉默了片刻,他道,“等我跟你娘商量一下再说。”
还不等沈楠砍柴回来,就有人上门来借钱了。
程怀安没惯着,任对方卖惨到声泪俱下,也没松口,咬死没发横财,自家都穷的叮当响,根本没有余力去接济别人。
连续来了几波,程怀安都如此对待,态度始终强硬,不容置疑。
可村民们空手离开后,羞恼成怒,背后免不了要骂骂咧咧,于是,没多久,村里关于程家的流言越演越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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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教训
沈楠手里拖着一捆柴禾,背上还高高压着一摞,步履轻松的往家走时,正巧碰到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模模糊糊的飘过来。
“之前程老三日子过成啥样他都忘了吧?靠吸爹娘和兄长的血啊,分出去后又靠卖地,他有啥本事?呸!全村就找不出一个像他那样无能的。
现在好了,踩了狗屎运,发了横财,便飘的不知道自己姓啥好了,自私无情,六亲不认,眼里挟不进任何人去,就这光棍德性,以后谁还敢跟他处?”
说话的人口沫横飞,一脸不忿,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孙二说得对,程老三着实过分了,一个人偷着吃独食,咱又不是去抢他饭碗,跟着喝口汤也不行?就没他那么做人的,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伙儿都求上门去了,他都能推辞不管,这心也太狠了!”
也有人迟疑,“或许程老三没发横财,那一马车东西就是城里的贵人送的谢礼呢?”
孙二闻言当即冷笑了声,“你这是被程三郎那小崽子给忽悠了吧?哼!那小兔崽子就不是个好饼,粘上毛比猴都精,我大堂兄都吃过他的亏,你敢信他?”
他大堂兄就是孙兴旺,原本在村里虽被人议论几句爱算计又抠搜,但也不至于坏了名声,可如今,自从跟程家打赌输了后,那名声就臭了,还得了个孙八斤的绰号,这让孙家人彻底恨上了程老三,如今逮住机会咋可能不使劲往死里踩?
“可程老三也帮过咱们啊,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那橡子粉……”
孙二满眼鄙夷的打断,“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你也真是没出息,那橡子能吃,还用他教了?饿急了眼,咱们谁没吃过?不就是肚子疼几下吗,又没死过人,用的着他跳出来指手画脚?
他那是趁机笼络人,好叫你们都感激他,你还真上当了,蠢不蠢啊?
现在呢,总看清他真面目了吧?到了真让他装好人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了,哼,伪君子……”
他骂的正起劲,抬头迎上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沈楠,声音戛然而止。
搁在以前,没人把沈楠当回事儿,一个没脑子的女人而已,谁会在意?
可自从她打回一头野猪后,就跟开了挂似的,天天进山,天天满载而归,谁还敢再小觑?
尤其此刻,背后诋毁程老三,被人家媳妇抓个正着,那就更尴尬了。
气氛凝滞了几秒。
沈楠把手里的柴禾随意一撂,抱臂睨着孙二,语气凉凉的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孙二对她有点忌惮,但眼下这情况,又不允许他认怂,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难道说错了?程老三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成天装腔作势,不务正业,修个屋顶垒堵墙都搞那么大阵仗,挖个地窖还能从别人手里骗钱,那一马车东西,还不知道你们用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弄来的……”
旁边俩人拼命给他使眼色,奈何他说的上了头,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相了,居然挑衅起沈楠来,“你一妇道人家,进城一趟,没被流民欺负都算命大,竟大言不惭说自己救了贵人,呵,咋救的,用身体……”
沈楠忽然上前,揪住他衣领,轻轻松松的把人给提留了起来。
孙二瞬间双脚离地,震惊的瞪大了眼珠子,“你,你想干啥?你疯了,快松手,咳咳……”
衣领揪紧,束缚的脖子呼吸不畅,很快他便涨红了脸,整个人羞愤欲死。
沈楠微微一笑,“不是想知道我有何本事能救了贵人、得了那么重的谢礼吗?现在我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省得猜来猜去睡不着、跑出来恶心人。”
说完,随手一扔。
人就不见了。
只听的一声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旁边的俩男人都吓懵了,不敢置信的看向沈楠,娘哎,这还是个女人吗?
沈楠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旁边的那棵老槐树,老神在在的问,“现在懂了?”
现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才从高高的树杈上,传来羞愤的怒吼,“你个疯子,快放我下来,不然我饶不了你,啊……”
他被沈楠扔的位置太高,足足离地十几米,且那截树枝又纤细,只能勉强载动他,风一吹,树枝就颤悠悠的,随时都有跌落的危险。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树下的俩人也看的心惊胆颤,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他落下来砸到自个儿。
沈楠欣赏着他那蠢样,啧了声,满眼鄙夷,“还嘴硬呢?你就只会无能狂怒吗,有本事自己下来呗,我又没把你绑树上,你不下来,是因为不想下来吗?呵呵呵……”
畅快的笑声里,嘲讽值拉满,刺激的孙二气血翻涌,恨不能扑过去跟她决一死战。
可现实却是,他稍微一动,那树枝就不堪重负的想自行了断。
“沈氏,你有种放我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真是翻了天了,一个妇人敢对爷们动手,啊……”
他忽然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树下的俩同伴同时抖了抖身子,慌乱的看过去,就见孙二痛苦的捂住嘴,却捂不住血滴落。
沈楠冷笑了声,手心里还颠着颗小石子,“继续说,让我看看你一个爷们多有种!”
孙二面色惨白,一声不敢吭了。
他门牙掉了两颗啊,那么远的距离,就凭一颗小石子,就敲掉了他牙齿,他若再敢说,下一秒,那石子砸中的会是啥?眼睛还是脑袋?
他不敢赌。
他后悔了,他不该跟沈楠较劲,一个连野猪都能打死的女人,能心慈手软好欺负?
“说啊,只是掉了两颗牙而已,又不是喉咙堵上了,不影响发声的。”
“……”
孙二瞬间感觉脖子那儿凉飕飕的,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求救的看向树下的俩人,俩人却低着头装死,他们哪敢啊,他们也怕被扔树杈上吹风啊。
沈楠玩的没劲儿,嫌弃的丢下句,“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以后就管好嘴,不然,再让我听见你背后胡咧咧,呵……”
随着凉薄的笑声落下,一截碗口粗的树枝也同时“吱嘎”一声,从高处坠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自己身下的树枝……
孙二瞬间毛骨悚然。
直到沈楠走远了,他才颤声道,“快,快去喊我哥,喊大堂兄,喊郑村长,喊他们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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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事儿没完
一刻钟后,老槐树下,站满了围观的人,指着高坐树杈的孙二,议论纷纷。
孙二作为显眼包,丢尽了脸,还不敢发火,满嘴的血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他差点就非死即残。
直到看见他亲哥孙兴举和堂兄孙兴旺匆匆赶来,紧绷的情绪才猛地释放出来,“堂兄,大哥,呜呜……”
孙兴举急得在树下打转,“这是咋回事儿?谁干的?他娘的,别叫老子逮住她……”
孙兴旺脸色难看的背着手,指挥家里的子侄,“都还愣着干啥?会爬树的赶紧上树,动作轻点,还有去找梯子,再多弄些干草来铺地上,万一……”
万一掉下来,还能捡回条命。
孙家的人咋咋呼呼的开始忙活,爬树的,架梯子的,铺干草的,摆开了阵仗。
郑村长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糟糟的一幕,他皱着眉头,仰头打量着孙二,内心巨震。
来的路上,自然有人跟他说了发生的事儿,但耳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
那么高,爬上去都费劲儿,单手扔上去……那是何等的神力啊?
孙兴举这时气冲冲走过来,义愤填膺的道,“村长,今天你必须得给我兄弟一个交代,沈氏实在太猖狂了,这跟草菅人命有啥区别?”
郑村长面无表情的道,“区别大了,孙二这不还好好的?”
孙兴举闻言,瞬间气个倒仰,“村长,你……”
你这是说的人话吗?
孙兴旺拽了他一把,才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先把人救下来再说其他。”
一柱香后,孙二终于从树杈上被几波人联手救了下来,双脚落地的刹那,他几乎站立不住,抱着他大哥,嚎啕大哭,“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
孙兴举宽慰了他几句,扶着他去见郑村长,“老二,你有啥委屈就跟村长说,他肯定会为你做主。”
郑村长不悦,却也没反驳,“孙二,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实话实说,当时在场的可不止你一个。”
孙二抹了把泪,心有余悸的控诉,“是沈氏那个疯子,她把我扔树上去的,还用石子打掉了我两颗牙,呜呜……”
如今,他一说话就漏风,被别人盯着看笑话,只觉得生不如死。
孙兴举立刻道,“太过分了,什么仇什么恨啊,让沈氏这么折磨我兄弟?
她要是不给个说法……”
郑村长打断,“给啥说法?赔钱赔东西,还是让程家把挣钱的门路交出来?”
孙兴举眼神躲闪,下意识否认,“我可没那意思,但打了人,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当我孙家都是软蛋呢?”
郑村长哼了声,“还是先弄清沈氏为啥这么收拾孙二吧,他要是无辜,沈氏为啥不扔别人?”
孙兴举梗着脖子道,“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喊打喊杀的?”
郑村长盯着孙二,“你自己说,你到底说了啥,让沈氏对你动手?”
孙二支支吾吾,“也没啥,就说程老三虚伪……”
郑村长不耐的摆摆手,“都这会儿了,还不肯说实话,李赖子,刘福山,你俩说。”
李赖子正是之前附和孙二的那人,他哪敢说啊,只能装傻,“村长,我脑子笨,都忘了……”
刘福山却是个老实人,当然,也是被沈楠那两下子给震住了,不敢整幺蛾子,于是,几乎一字不落的把孙二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说到孙二质疑羞辱程怀安时,众人只是皱皱眉,还没多大反应,但听到孙二骂沈楠是用身体去救贵人……
一个个纷纷摇头,这顿收拾挨的不冤。
你拿妇人的名节说事儿,这跟逼她去死有啥两样?人家只是把你扔树杈上,打掉你两颗牙,算是手下留情了,碰上性子烈的,能一根绳子吊死在你家大门口。
孙兴举还想狡辩,“老二也就是随口一说,她那么较真干啥?莫不是真心虚……”
“快闭嘴吧!你也想被扔树杈上?”郑村长冷着脸厉声打断,“多大岁数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需要人教?
既然他说了不该说的,那人家收拾他,他就得受着,咎由自取,活该!”
孙兴举不服气,“村长,你可不能拉偏架……”
郑村长懒得跟他掰扯,撂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转身就走了。
孙兴举顿时气的脸色铁青,跺着脚骂,“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这事儿没完!”
孙兴旺见他一副失去理智的样子,蹙眉提醒,“别冲动,要从长计议……”
孙兴举咬牙切齿,“堂兄,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我就不信了,还收拾不了她一个妇人!”
“兴举……”
“就这样,堂兄,我先带老二回去了。”
等人走远了,孙二壮贼兮兮的凑上来,小声道,“爹,让堂叔先去程家探探底也不错,有他们打头阵,嘿嘿……”
孙兴旺没吭声,只在心里琢磨,如今沈楠的成色倒是试出来了,应是天生神力,准头也好,所以才能打死野猪,那所谓救了贵人的事儿,十有八九也是真的了,从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手里救下人……
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啊。
那日后,还想报复程家,就得先过沈楠这一关……还真是大个麻烦。
被视作大麻烦的沈楠拖着柴禾回到家,跟个没事儿一样,丝毫不提自己刚才的壮举。
等到吃完饭,她才轻描淡写的道,“孙家撺掇着村里人诋毁孤立咱们,败坏咱家的名声,正好被我撞个正着,于是,我就顺手解决了。”
屋里静了几秒。
程二郎最先激动的问,“娘,你咋解决的?把孙家人给打残了?”
他今天缠着大姐,追问了不少娘在县城勇斗流民的壮举,听的热血沸腾,此刻,又听娘出手教训人,只恨不能蹦起来吼两嗓子。
其他人没他那么棒槌,脸上都挂上几分担忧。
沈楠往椅子里一靠,满是遗憾的道,“我倒是想打残他,可到底是在村里,出手太狠了,影响不好,所以……”
她顿了下,迎着所有人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很有高手风范的微微一笑,“我就随手把他扔树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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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贼来了
扔树杈上了?
这是什么操作?
气氛古怪了片刻后,还是程二郎最先忍不住发问,“娘,啥叫随手把他扔树杈上了?”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沈楠摊手,“就是字面意思,孙二质疑我没救人的能耐,我只能让他亲自体会一下。”
“啊?”
程三郎反应比较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娘,那树有多高?”
沈楠随口道,“十几米吧,我特意给他选了最高的树枝,坐那儿,风景好。”
程三郎闻言,扑哧笑了。
程二郎回神,看着沈楠,满眼的激动和崇拜之色,“娘,您这也太威风了吧!”
程大郎却一脸震惊和紧张,“十几米?娘,您随手一扔,就扔上去了?那他……”
不得吓死了?
沈楠挑眉,好大儿有点老实过头啊?
她刚想开口教育,就听程怀安冷声道,“扔的好,谁让他嘴贱。”
程大郎愣了下,下意识解释,“爹,这么做咱家可就跟孙家结下仇了,他们吃了亏,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的……”
程怀安看向他,语气略有几分严肃的道,“大郎,从孙家在外面诋毁败坏咱家名声、给咱家拉仇恨、招灾祸开始,就已经结下仇了,就算你娘今天不教训孙二,孙家也不会放过咱家……”
顿了下,他语重心长的提点这个长子,“善良没错,但善良若没点锋芒,就只会沦为被人欺侮的对象。
不愿惹是生非、与人为敌,这也没错,可要分情况,别人都明火执仗、打上门了,你还一味退让,那就不是老实本分,那是懦弱无能。
而对方也不会因为你的懦弱无能就此罢手,相反,他们会变本加厉的将你踩在脚底下,让你再翻不了身,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的威胁。”
程大郎听到这番话,心头震动,微张着嘴,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程二郎见状,撸起袖子,嘟囔了声,“大哥,你就是太老实了,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遇上这种事,还有啥可犹豫纠结的?干就完了!”
程怀安无奈的瞪他一眼,“蛮干也不行,没有脑子的匹夫之勇,只会把事情越弄越遭,最后,连点退路都没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苟着呢,起码能多活几天。”
“啊?”程二郎发愁的挠挠头,大大的眼睛里装满清澈的愚蠢,“那应该咋办啊?”
程三郎笑眯眯的接过话去,“像娘那样,杀鸡儆猴就很好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人扔到十几米高的树杈上,村民们见识了娘的能耐,只要不是冲昏了头,应该就不敢再打咱家的主意了,便是还有想法,也只能憋着。”
程大丫拍着怀里混混欲睡的四郎,赞同的点点头,“娘说过,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什么蝇营狗苟的小心思都不攻自灭。”
程二郎瞬间醍醐灌顶,攥起拳头,激动的道,“所以,说啥都是虚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其他人,“……”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沈楠打了个呵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太多没用,事来了,解决就是,行啦,散会,今晚睡觉都警醒着些,万一有人作死,就成全他。”
她说完,只有程二郎一脸期待,摩拳擦掌,“真的会有盗贼来咱家吗?今晚就会来吗?真的会来吗?那可太好了!千万别是空欢喜一场啊!”
“……”
这是什么棒槌发言?
亥时一过,整个桃源村都沉睡过去。
饥荒年景,人都无粮可吃,就更不可能喂养猫狗,所以,到了夜里,村里静的简直可怕。
两道身影在月色下,遮遮掩掩、轻手轻脚的往程家的方向走去。
程家的围墙还没全部修补起来,想进院子,轻而易举,俩人爬在豁口处,东张西望的等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异常,才猫着腰,小心警惕的跨进去。
俩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程家的杂物间,地窖入口就开在那里面。
“咯吱!”
寂静的夜里,一点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俩人身子蓦然一僵,低头看向脚下,一小截晒干的树枝,被踩断了。
屋内,沈楠霍然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才醒来的混沌,只有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笑意。
还真来了。
倒是没叫她失望。
她微微一动,程怀安便醒了,生怕惊动什么,声音低到近乎耳语,“来了?”
沈楠听着外面的动静,冲他点了下头,又提醒,“等下你不用出去。”
“我……”
不等他说啥,沈楠便一记直球打在他胸口,“我怕你帮不上忙,还拖后腿。”
程怀安,“……”
虽然是事实,但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他不要颜面的吗?
“咯吱!”
外面,又清脆的响起一声。
本就提心吊胆、精神紧绷的俩人,再次吓了一跳,忍不住互相埋怨上了。
“赖子,你眼瞎啊?不是让你注意点脚下吗?踩了一回还不够,又他娘的踩出声来,你是生怕不把程家人给吵醒、逮住咱俩是吧?”
李赖子心里冤死了,小声辩解,“黄哥,我已经很小心了,怕走路出声,脚上还特意包上麻布,谁知道这院子里,会有这么多树枝啊,不会是程家故意扔的吧……”
黄虎闻言,心里打了突,但又忍不住反驳,不会的,程家怎么能算到他们今晚会上门?
若是真有防备,那也该是先把院墙给堵起来,往院子里扔几根树枝算啥?
他四下又张望了一会儿,见主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里面没半点动静,他暗暗松了口气,提醒李赖子,“别再犯蠢,跟在我后面走。”
李赖子憋屈的应下。
要不是给的实在太多,他根本不想来这一趟,哪怕是放风,也有风险啊,这要是被抓住……
想到沈楠那可怕的怪力气,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心里更后悔了。
可千万别出事啊!
可怕什么,来什么。
俩人好不容易猫到了杂物间门口,黄虎也凭他丰富的做贼经验,漂亮的把门栓给拨开,更是顺利的找到了地窖入口,眼看胜利在望,就差最后一步,结果……
“想进我家地窖,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幽幽冷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的炸响,如半夜看到死去的尸体诈了,俩人吓得天灵盖都要掀起来。
第38章 打残了
李赖子当即吓尿了,双腿一软,摔了个屁股蹲,惊恐的瞪着忽然出现在门口的沈楠,像是见了鬼,牙齿打颤,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你,你……”
黄虎比他胆子要大些,毕竟做贼多年,不可能没有失过手,被主家发现,打个半死的情况也是有的,但过后,他还是好汉一条。
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即便当场抓住他,忌惮他背后的人,也不敢真送他见官,顶多揍一顿出气。
这么想着,他就更不怕了,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你就是程书呆子的媳妇沈氏?随便挥挥手,就把孙二扔到十几米树上的怪力女?仅用一颗小石子就敲掉了他两颗门牙的暴力血腥女煞星?”
沈楠,“……”
啥时候她身上多了这么些标签?
就没一个中听的。
她挑眉打量着他,油腻的长相,邪狞的眼神,不知所谓的做派,古代的贼都这么嚣张吗?被抓住了,不害怕,不求饶,也不急着跑路,还有闲心扯淡?
难道有啥来头?
“你谁啊?”
黄虎挺直了腰杆,恨不能摆出两米八的气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黄虎!”
“不认识。”
沈楠那种好像他是什么不起眼小人物的鄙夷语气,刺激的黄虎差点暴走,指着自己鼻子,不可思议的道,“我,黄虎,你竟然没听过我的名字?果然是山野无知妇人……”
沈楠没气,还好奇的问,“你很有名吗?”
黄虎气笑了,大概觉得自报家门有点跌份,指了指李赖子,“你跟她说,在长山县,有谁没不认识我黄虎?”
李赖子还瘫在地上,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被黄虎一指,浑身都打起哆嗦,“我,我……”
黄虎没好气的踹他一脚,骂道,“你个怂货,有啥好怕的?我还能保不住你?赶紧的,告诉她,我是谁的人!”
闻言,李赖子才算找回点神智,他躲避着沈楠的眼神,磕磕绊绊的道,“黄哥,他姐夫是,是胡爷……”
“胡爷又是谁?”
“胡爷,是行脚帮的老大。”
李赖子说到这里,身体里像是重新注入了勇气,竟然战战兢兢爬起来了,还一副用为她好的语气,小声提醒,“你,你放我俩走吧,行脚帮,你惹不起的,咱们就当今晚的事儿没发生过,咋样?”
沈楠,“……”
这是什么鬼话?
她硬撑着不睡觉,就为了抓贼,现在人赃俱获,却让她当啥也没发生?
玩她呢!
不等她喷回去,就听黄虎笑起来,他竟然还对李赖子的提议不满意,“我出马,就没有走空的道理,我也不多要,一袋白米,一条腊肉,听说你家还有处理好的橡子粉,也给我准备两袋,对了,还有银子,百八十两不嫌多,十两八两也不嫌少,咋样,够意思吧?”
那副施恩的语气,把沈楠给听无语了,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懒得再跟这傻比套话,直接走过去,一脚把人踹了个跟头,“老娘给你脸了,让你哔哔个没完!”
黄虎捂着肚子,狼狈的在地上打了个滚,疼的呲牙咧嘴,眼里却全是不敢置信,“你疯了?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还敢动手?你不要命了……”
李赖子也被这一出给吓傻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瞬间散去,他拼命的往后缩身子,就怕沈楠注意到自己,连他一起揍。
沈楠此刻顾不上他,一脚踩到黄虎的膝盖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冷笑,“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一条腿,一只手,也很够意思吧?”
说完,脚尖稍微用力一碾。
“咔嚓!”
瞬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李赖子头皮一麻,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死死捂住嘴,浑身打起摆子。
而黄虎身躯猛地一挺,眼皮一瞪一翻,直接疼晕了,连声哀嚎都没发出来。
不过下一刻,他又活生生疼醒了,这次,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啊啊啊!”
沈楠面无表情的在他右手腕上碾过,像碾过地上的蝼蚁,收回脚时,还嫌弃的在地上蹭了下。
没控制好力度,沾上脏血了,晦气!
黄虎断了一手一脚,疼的在地上疯狂打滚,嘴里不停的嚎叫咒骂着,连要灭了程家满门的狠话都放出来了。
沈楠忍无可忍,给他后脖颈一脚。
空气瞬间安静。
李赖子却吓得魂飞魄散,见沈楠看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我,我啥也没看见,真的,你放过我吧,呜呜,我发誓,一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到死都不说……”
沈楠翻了个白眼,“他没死!”
“啊?”哭求声戛然而止,李赖子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把手放到黄虎鼻下试了试,见真的还有气,长松了口气,接着,却又听沈楠阴恻恻的道,“他没死,你却不一定了,敢伙同外人盗窃同村人,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闻言,李赖子先是咚咚朝她磕了几个响头,接着继续求饶,“我不是成心的,我也不想来,是黄虎,是他逼着我来的,呜呜,我不来就会得罪他,我不敢啊……”
沈楠意外的挑眉,“是黄虎逼你?不是孙家利诱吗?”
李赖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孙家,是黄虎主动找上我,我要不听他的,我就没活路啊……”
“可你落我手里,就有活路了?说的我好像很善良一样,呵。”沈楠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
李赖子彻底崩溃,“呜呜,我这是造了啥孽啊,一个个的都要这么折磨我……”
他以为沈楠也要断他手脚,哭的跟死了爹娘一样,“呜呜,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吧,让我当残废,我宁肯死,呜呜……”
沈楠刚抬起脚,就听门口响起一声,“娘子!且慢!”
她转头看去,眼神闪了闪,好家伙,除了还在襁褓的小四郎,程家人齐整整的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而程二郎跟显眼包似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第39章 这是什么操作
看见程怀安走进来,李赖子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冲着他哀求,“程三哥,我错了,饶我这一回吧,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了……”
咚咚的声响,却没能让程怀安多看他一眼,他终于绝望了,破罐子破摔,神情癫狂的指着俩人咒骂,“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好!”
沈楠嫌弃的瞥了这个傻比一眼,“想死在这里?做什么美梦呢,脏了我家的地,你赔的起吗?”
李赖子呆住了,“那你,你想干啥?”
沈楠懒得理他,语调凉凉的问程怀安,“你刚才拦着我,是怕我弄死他?”
程怀安立刻摇头,满眼真诚,“不是,我知道娘子肯定不会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问题……”
沈楠挑眉打断,“谁说的?我就喜欢简单粗暴、一击毙命,七拐八绕不是我的风格。”
没想到她都这么怼了,程怀安依旧能接下去,“嗯,我知道,娘子是性情中人,率真纯粹,玩不了背后算计那一套,喜欢把什么都摆到明面上,真刀真枪的较量,这是坦荡光明,是大道至简……”
“打住吧。”沈楠自个儿都听不下去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堕落了……”
都会毫不脸红的谄媚逢迎了,这还是刚穿来时严谨正经、公事公办的程博士吗?
再说,专注事业的理工男,也不该拥有这么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吧?不是沉闷木讷,又迟钝无趣,完全不懂风花雪月的浪漫,主打直男似的感情吗?
程怀安秒懂她的内心戏,笑了笑,“那都是刻板印象,我其实……”
好吧,上辈子,他确实不会这么哄人,但谁能想穿到古代,他突然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呢?也或许,之前不是不会,而是没有对象吧。
还瘫软在地的李赖子就像是等待判刑的囚徒,见审判他的俩人居然忽视了他,扯起别的犊子,整个人更崩溃了,愤怒嘶吼,“你们到底想怎么对我啊,给我个痛快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沈楠被他吵得烦躁,刚想动手,想到什么,冲显眼包招招手,“二郎,过来。”
程二郎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终于召唤他,立刻兴奋的窜进来,“娘,您叫我干啥?”
“我教你,如何一招制敌,毕竟,人不能随便嘎……”沈楠语气略带遗憾,说着蹲下身子,指着李赖子后脖颈的某处地方,“看清了吧?冲这里使劲儿,发力得当的话,一下子就能把人打晕过去,你来试试。”
“啊?好,好……”程二郎赶紧凑过去,瞪大眼盯着他娘指的地方,举起手掌,就要落下。
李赖子都被这娘俩的骚操作给震碎了,“不是,你们这是拿我当啥,嗷……”
他疼的嚎了一嗓子,被程二郎的手掌敲得眼冒金星,却没能成功晕过去。
程二郎郁闷,“咋没晕呢?”
沈楠一副专业语气,冷静点评,“力气还是不够,再使点劲儿!”
“喔,好……”
程二郎深吸口气,还爆喝一声给自己加个油,手掌再次重重落下。
李赖子被那一巴掌砍得惨叫一声,歪倒在地上,只觉得脖子都快断了,“别折磨我了,呜呜,我不就是来偷点东西吗,至于给我上这种大刑?”
他哭的太惨了,程怀安有那么一瞬都想开口给他求个情,可见那娘俩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起劲,他撇开脸,逼自己去看昏迷不醒的黄虎,研究他背后的那位胡爷……
沈楠对李赖子的哭声无动于衷,又不能打杀,再不让她榨干他的利用价值,她心里能平衡?于是,继续淡定教子,“力气够了,但角度有偏差,多试几次,就有经验了。”
“是,娘,我会努力练习的。”程二郎答应的无比欢快,实操的也无比兴奋。
一下,又一下。
李赖子双手抱头,痛苦的挣扎,“你们,你们这是不把我当人看啊,嗷……”
终于,在挨了十几下后,他幸运的晕了过去。
屋里总算安静了。
程二郎又激动,又觉可惜,他还没练习过瘾呢,这么好的工具人,上哪儿找去?
沈楠这时又琢磨出新课题,“娘再教你如何捆人而不被挣脱。”
程二郎好奇,“捆人的绳结还有讲究吗?”
沈楠示意他把把李赖子拖拽到院子里去,“讲究大了,捆绑绳结分很多种,比较常用的有蟒蛇结,鲁班扣,猪蹄扣……”
程二郎跟拖死狗似的拽着李赖子胳膊,激动的双眼发光,“哇,好,我学……”
他乐的跟个捡到钱的二傻子一样,其他人却心绪复杂极了,眼下这发展形势真的对吗?
他们家半夜进贼了,不是该处理贼吗,怎么还搞上现场教学了?
程大郎走到程怀安身边,眼含忧虑,“爹?”
程怀安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娘心里有数,这都不叫事儿。”
程大郎看了眼杂物间里,手脚都呈不正常角度扭曲、静的跟死了一样的黄虎,“……”
这都不叫事儿,啥叫事儿啊?
学习场地转移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充当工具人的李赖子被绑了上去,无论那娘俩咋无情折腾,都耷拉着脑袋,始终没醒过来。
程大丫都瞧得心惊胆颤了,上前试了试鼻息,嗯,还活着,那就没事了。
终于教完学,程怀安清了下嗓子,把话题说到正事儿上,“娘子跟我想的一样,也是打算把李赖子交给郑村长处理,对不对?”
沈楠似笑非笑,“不然呢?我还能动用私刑不成?又不是不想在村里混了……”
昨天她打孙二,也是留情了的,真下狠手,不说孙家立马就要翻脸,就是村民,也会容不下她。
程怀安这时却道,“就是你动用私刑,别人也跳不出你的理。”
“嗯?”
“大雍律法,对入室偷盗,惩罚极重,抓到送官后,至少鞭笞五十,还要刺字流放一千里,家里的财产罚没,妻儿都要受其连累。”
沈楠讶然,“真的啊?”
程怀安点头,“所以,你下重手,没人敢指责你,就是你把他打死打残,也是他活该……”
见她蠢蠢欲动,忙补上后半句,“当然,那是对外村的盗贼,若是本村的人,通常沾亲带故的,下死手就会落人口实,还是交给村长处理,最稳妥不过。”
到时候惩罚的轻了重了,都不会怪到他们头上,他们也不担心郑村长徇私,因为盗窃这种事,但凡有脑子,就不会轻拿轻放。
第40章 请村长处置
沈楠打了个呵欠,“行吧,那就明儿一早,去请村长来处理,都回去睡了。”
说完,她就心无挂碍的回屋了。
程怀安留下收拾残局,“大郎,明早你和三郎去请郑村长来,二郎,你别练了,找块布塞他嘴里,省得醒来再嚎叫吵着你娘睡觉。
大丫,你带妹妹们安心去睡吧,今晚不会再来贼了。”
孩子们各自散去,程三郎走在最后,小声问,“爹,那另外一个,要怎么处置?”
程怀安闻言,摸摸他脑袋,趁机考校,“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程三郎欲言又止。
程怀安蹲下身子,跟他平视,“跟爹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他的眼神温和包容,程三郎不再顾虑,“若是今晚没有李赖子,那人可以直接扔山里去,彻底一了百了,但李赖子知道他的存在,就没法斩草除根了,而送官……他既然敢那么嚣张的跟娘谈条件,想来背后的人不简单,到时走个过场,他养好伤,只会更变本加厉的死磕咱家,所以……”
他为难的皱皱眉头,“这事,只能私了,可如何私了,也是难办……”
程怀安满意的点点头,“分析的不错,确实只能私了,至于怎么私了,这是我和你娘该想的了,回去睡吧,你还小,思虑过重,长不高。”
“爹……”
“等事情办妥了,我再跟你说。”
得了这句,程三郎终于高兴了,笑眯眯的回了屋。
一夜过去。
翌日,程家人便都早早起来了,除了心性强大的沈楠,没心没肺的程二郎,和啥也不懂的小四郎,其他人都没睡好,倒是符合家里遭贼的形象。
不过,该有的锻炼一天不落。
孩子们不管大小,先围着院墙跑上两圈,活动开后,再按照沈楠教的蹲马步,扎实基本功。
程怀安不参与,他练八段锦。
沈楠重新拾起拳脚功夫,穿越前,她的正职是射箭,但其他运动项目感兴趣的也学了些,比如散打、军体拳,包括太极,都算是入了门的,但那会儿,能用到的机会不多,如今嘛,可就派上用场了。
做完这些,沈楠带着程二郎去后院练箭,压根就没想去扫一眼还捆在树上的人。
程怀安见状,不由哑然失笑,昨晚的事儿,是一点阴影都没在这娘俩心里留下啊。
倒是二丫和三丫牵着手围着槐树,扬着小脑袋好奇打量,见李赖子居然到现在都没醒来,还上前摸了摸他的腿,“咦?还是热乎的呢,没死呢……”
是没死,但也折磨的奄奄一息了,不过外观上倒是看不出受过大刑伺候。
见状,程大郎心里松了口气,跟三郎去了郑村长家。
俩人到时,郑村长刚起来没一会儿,正皱眉听儿子跟他念叨井里的水位又下降了,供村民们喝一时半会儿的倒是不愁,可还有洗洗刷刷呢,还有人想去浇地,都从井里挑水,可就捉襟见肘了……
“村长爷爷!”
“喔,大郎和三郎来了……”
郑明全之前去程家帮忙挖过地窖,跟大郎有过交道,熟稔的问道,“大郎,大清早的来,是有啥事儿啊?”
程大郎已经斟酌了一路的说辞,但一张嘴,还是很干巴,“我家昨晚上,进贼了……”
好在还有程三郎做补充,配合上他哭唧唧的脸,才把情绪拉满,“村长爷爷,您快去看看吧,昨夜里,我们全家都快吓死了,睡得好好的,谁能想会有人闯进来,要不是我娘惊醒,我们全家可就……呜呜,太可怕了……”
郑村长闻言,倒是没太过惊讶,只脸色不好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贼人可抓住了?”
程三郎红着眼眶点点头,“多亏我娘有把子力气,不然,真被盗贼得逞……呜呜,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我们只能活活饿死了,呜呜……”
郑村长想到孙家,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贼人……是谁?可认识?”
程三郎带着几分悲愤,哽咽道,“认识,是咱村里的,李赖子。”
郑村长闻言,老脸顿时铁青,打发儿子去告知几位族老后,先去了程家。
程怀安坐在槐树不远处,正低头打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把东西收进袖口,这才起身,跟郑村长打招呼,“村长叔,给您添麻烦了……”
郑村长神情复杂的摆摆手,“能给我添啥麻烦?麻烦的是你家……”
那些流言传出去,即便澄清,也不会所有人都信,总有想来赌一把的。
李赖子只是出头鸟罢了。
他看着被捆绑在树上的人,倒是没觉得程家做的过分,甚至还觉得下手太轻了,脸上都没点伤,这完全不符合抓到贼后的反应。
于是,他走过去,左右开弓,狂扇了李赖子十几个耳光,边扇边骂,“你个畜生,孽障,正事不干,偏偷鸡摸狗走歪道,还敢冲咱本村的人下手,你哪来的狗胆子,坏咱桃源村的名声?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啪啪啪!”
巴掌声响亮无比,很快,李赖子的脸就红肿的像个猪头一样。
可他还是没醒。
郑村长都打累了,见他还没睁眼,不由愣住了,啥情况?难道死了?
他试了试鼻息,松了口气,随即让程大郎去端了盆冷水来,“泼醒他。”
程大郎听话照做。
冰凉的水兜头泼下去,李赖子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睁开了眼。
刚要尖叫,对上郑村长喷火的眼,立马像见了亲人似的,哭嚎起来,“呜呜,村长叔,您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被那魔鬼娘俩玩死了……”
程怀安垂下头,遮住眼底的笑意。
郑村长可听不懂他这话的含金量,指着他骂道,“弄死你活该!谁叫你不干人事儿的,还想让老子救你?做啥梦呢,等人到齐了,看不抽死你个王八犊子!”
“不是,村长叔,我,我昨晚已经遭大罪了,那魔鬼娘俩轮番折磨我啊……”李赖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是做贼了,可罪不至死啊,他们不是人,他们……”
泪眼朦胧中,瞥见沈楠和程二郎从后院走出来,告状声戛然而止。
第41章 公开处刑
此刻的李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来,眼里也满是惊恐,浑身竟开始不受控制的哆嗦,然后……空气中弥漫起尿骚味。
郑村长呆了下,“你……”
刚要问,就见李赖子忽然头一歪,两眼一闭,猝不及防的晕了过去。
他吓了一跳,难道是被他打坏了?赶紧上前又试了试鼻息,嗯,还喘气儿,没死。
郑村长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刚才扇的是挺用力,但李赖子年纪又不大,还能这么不抗揍?
很快,村里的几个族老来了,路上,他们便已经从郑明全嘴里得知了事情全貌,也知晓来的目的,无非就是商量如何处置李赖子。
因为有昨天孙二被扔树杈上那事儿,沈楠的威名也算是打出去了,族老们还担心她会不依不饶,结果,当郑村长问起她的意见时,她只说了句,“一切全凭你们做主。”
族老们惊讶,面面相觑。
郑村长闻言,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沈楠居然这么好说话,不是说暴脾气吗?
他们又问程怀安,毕竟这才是一家之主。
程怀安态度更平和,说的也是一样的话,把处置权全权交给他们。
族老们心里很满意,之前因为那些流言,本来对他还有些微词,觉得他性子太独,做事不近人情,如今那点不满倒是消散了些。
郑村长也很欣慰,他就怕事情闹大,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如今世道眼瞅着要乱,村里再不平静,内忧外患,那真是没活路了。
几人一商量,很快就对李赖子的盗窃行为做出了处置意见,鞭笞五十。
同时让全村人来围观,以此震慑其他对程家别有心思、只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的人。
公开处刑的地点,安排在水井和石磨附近,那儿是村里闲聊八卦集中地,宽敞,能容纳数百人。
郑明全拿着铜锣,吆喝着在村里敲了一遍,没一会儿,人潮就从四面八方、带着吃瓜的兴奋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个密不透风的圈。
圈子中间,赫然是今天被处置的主角,此刻还晕着,跟死狗似的躺在地上。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不明所以的忙好奇打听,“这是出啥事儿?”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知道真相,马上卖弄为他解惑,“李赖子昨晚去程老三家当贼了,被抓个正着,这是交给村长,准备惩戒他呢。”
“啊?”
“惊讶啥?有这种心思的,可不止他一个,只是他当了出头鸟,又倒霉被逮住罢了,不收拾他收拾谁?他也是够寸的,还没出手就被堵住了……”
那人眉头紧锁,不赞同的道,“你这是啥话?咋还为他可惜上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去偷啊,盗窃可是重罪,被主家抓着,打死打残衙门都不管……”
“呵,都饿的卖儿卖女,去逃荒要饭了,偷东西还算啥稀罕事儿?这人啊,逼急了眼,还要有啥礼义廉耻?只要能活下去,别说做贼,还有进山为寇的呢,李赖子这点事儿算个屁,村长也是小题大做,外头都乱了,还整这些有的没的!”
说着说着,男人便抱怨起来。
另一人不知咋接话,片刻后,含糊叹了声,“唉,树大招风啊……”
作为招风的大树,程怀安和沈楠,对周围的议论声,皆无动于衷。
他们已经很低调了,总不能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委屈自己还跟过去那样三天饿九顿吧?
那穿过来还有啥意义?直接抹脖子重启算了,说到底,还是他们家底子薄,没人当回事儿,这才敢偷上门,不然,为啥不去偷王地主?
欺软怕硬罢了。
此时此刻,两口子心思各异,却又殊途同归。
一个在想,“还是要多做些什么,自身有价值了,才会像吸铁石,周围的人都愿意凑上来与你为伴,而不是为敌。”
另一个在想,“看来还是震慑的不够,回头还是要找个机会,再秀一把武力值。”
这时,郑村长站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批判李赖子的罪行,他从头到尾冷着脸,语气严肃,措辞激烈,神情不容置疑,最后宣布了处理结果后,毫不理会那蹦出来的几个求情的人,大手一挥,便让人行刑。
周围的议论声,他也听见了,但该做的还是要做,有些规矩,不能打破,一旦坏了,就是灾难的开始。
他也知道若外面彻底乱了,他就再难管束,可只要在位一天,他就不做其他选择。
“不准惜力!”
“是,村长叔!”
有郑村长铁面无情的敲打,那手执鞭子的村民,只能甩开了膀子猛抽。
“啪啪啪!”
鞭子是为了惩戒犯错的人特制的,那打在身上,滋味可想而知,绝对疼进骨髓,让人终身难忘,没几下,李赖子就皮开肉绽,成了个血葫芦。
人也终于疼醒了!
“啊啊啊……”
惨叫声直冲云霄,凄厉的让人想捂耳朵。
行刑的人头皮发麻,捏着鞭子,都不敢抽了。
郑村长面无表情的呵斥,“愣着干啥?继续打!这才几下,五十鞭,一下都不能少!让他长长记性!”
“是,村长叔……”行刑的村民抹了把汗,只能再次挥起了鞭子。
李赖子从疼的满地打滚,到奄奄一息,其间几次晕过去,再生生疼醒,那惨状,心软的妇人都不忍直视,还有孩子更是吓的嗷嗷哭起来。
孙兴旺和孙兴举等人也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这一幕,心思各异。
甚至,觉得那鞭子抽的不只是李赖子,还打在了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五十鞭终于打完,李赖子也彻底陷入昏迷,被其家人哭嚎着抬走了。
只留下猩红的一滩血,触目惊心。
气氛死寂中,程怀安从容不迫的站了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平静的重申了一遍,他们家没发横财,也没挣钱的门路,家里吃的喝的,都是他妻子辛辛苦苦、冒着风险从山里寻来的,眼红也进山去寻便是,别厚颜无耻的打他们家主意,想不劳而获,李赖子就是下场。
他说完,郑村长也趁机又敲打了一番,村里容不下品性不端、作奸犯科的人,谁再犯,轻的鞭笞五十,重者,直接驱逐出村。
村民神情复杂的陆续散去。
程怀安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孙兴旺一眼。
沈楠凉凉瞥了眼孙兴举,和他身旁的一棵树。
堂兄弟俩,“……”
第42章 是孙家干的吧?
孙家人脸色难看,等两口子走远了后,一个个开始骂骂咧咧。
“他俩那眼神是啥意思?映射谁呢?还是嘲讽、威胁咱们?”
“他娘的,这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还没找他们算账,这是要倒打一耙不成?”
“李赖子也是个废物,之前偷鸡摸狗都没被逮住过,这次咋失手了?他要是得逞,也算替咱们出了口气,那两口子今天也就不会这么得意猖狂了,早哭天抢地的……”
听着越说越不像话,孙兴旺出声打断,“行了,都管好自己的嘴吧,还嫌不够乱啊?那地上的血都没干呢,还是你们也想被扔树杈上?”
这话一出,比啥威胁都管用。
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孙兴旺见状,更心塞了,摆摆手撵人,“散了,都散了,有闲磕牙的功夫,趁着没下雪封山,赶紧再去寻摸寻摸,多找点吃的喝的,省得过冬饿死了。”
等只剩下孙兴举时,他直截了当的问,“李赖子,是你让他去的?”
孙兴举摇头。
孙兴旺皱眉,“跟我还不能说实话?”
孙兴举警惕的看了眼四周,见没人依旧压低声音道,“真不是我,我找的是别人。”
“谁?”
“黄虎。”
听到这个名字,孙兴旺面色微变,语气也凌厉起来,“你咋找上他了?你不知道他是啥人啊,也敢与虎谋皮,你……”
孙兴举烦躁的打断,“堂兄,我有的选择吗?找村里人,那不是给自己挖坑?黄虎的姐夫是胡爷,背后靠着行脚帮,他要是出手,事情就算办不成,也不会连累到我头上。”
孙兴旺狐疑的看着他,“你确定?”
孙兴举一脸笃定,“那当然,黄虎这人虽是个街面上的混混,但江湖道义还是有的,嘴巴严实的很,肯定不会出卖我的,再说,只要他亮出身份,程老三还敢冲他动手逼供不成?”
孙兴旺沉吟,“那现在,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孙兴举有些不安,“许是跑了吧?或者,程老三不敢得罪他,悄悄放他走了?”
孙兴旺可不敢这么乐观,“要是放人,就得一起放,没道理还抓着李赖子。”
闻言,孙兴举越发胡思乱想起来,“总不能,被沈氏那个女煞星,给……灭口了吧?”
孙兴旺想了想,“应该不会,沈氏看着鲁莽冲动,其实她做事很有章法。”
孙兴举不置可否,却也没争辩,“我倒是盼着她把黄虎灭口了,那程家就真完了,都不用咱们再出手,行脚帮就能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孙兴旺没好气的提醒,“程家固然完了,你呢?你这个牵线的,以为不会被胡爷迁怒?”
孙兴举顿时慌了,“那,那咋办?”
孙兴旺眼下也没啥好办法,只能道,“当务之急,就是弄清黄虎的下落,这样,你先去程家附近盯着,再让人去县里给行脚帮送个信……”
被兄弟俩惦记的黄虎,此刻正躺在杂物间的地上,一脸狰狞的叫嚣,“贱人,竟然敢断了我手脚,别叫我活着回去,否则,老子让姐夫灭你满门!”
沈楠听的好笑又好气,“说你傻吧,你又知道抬出靠山给自己增添活下去的筹码,可说你聪明吧,你又拿我全家的命威胁我……”
声音一顿,她低头打量他,声音苦恼,“你说,我是该杀了你呢还是杀了你呢?”
黄虎白了脸,色厉内荏的咬牙硬撑,“你不敢!杀了我,你们全家谁也别想活!”
沈楠趁机套话,“为啥?你死了,往山里一扔,谁知道是我干的?”
黄虎忍着钻心的疼,残狞笑道,“你当我啥安排都没有吗?先不说李赖子知道,来之前,我就跟手下兄弟们交代过行踪,我若不见了,我姐夫第一个就怀疑你!”
沈楠挑眉,一脸无邪,“那又如何?他有证据吗?没证据就跑来桃源村喊打喊杀,眼里还有王法吗?”
黄虎讥笑着她的天真,“果然是乡野无知妇人,我姐夫是行脚帮老大,手下一帮子兄弟,就算是县令周大人,也会给几分薄面,王法?呵,天高皇帝远,县令老爷就是这长山县的天,别说灭了你全家,就是屠了桃源村,谁还敢去衙门告状不成?”
沈楠拍了拍手,啧啧道,“你是真勇士啊,这口气大的,你咋不直接拉起帮派造反呢?说不定在这乱世还能捞个诸侯当当,也不枉费了你这一身胆大妄为。”
黄虎闻言,眼神闪了闪,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又叫嚣起来,“贱人,你赶紧把老子放了,不然晚了,等我行脚帮兄弟打上门,你们跑都没地方跑!”
沈楠问,“我放了你,你就能不追究了?”
黄虎呸了声,“想啥呢?老子是那么好欺负的?你自断手脚,再赔偿一百两银子,外加,从县城拉回来的那一马车东西,还有橡子豆腐的做法,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楠翻了个白眼,“长的丑,想的倒是挺美……”
她转头看向程怀安,“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还有话问吗?”
程怀安点头,眼神清冷的看向黄虎,“可是孙兴举撺掇你来的?”
黄虎讥讽一笑,“休想从我嘴里套话,做你们的白日梦!我黄虎绝对不出卖朋友。”
程怀安白皙俊逸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喔,原来真是他啊1”
黄虎立刻急了,“草,老子没说……”
程怀安也懒得再理这个傻缺,跟沈楠商量,“明天去吧,我等下把你要的东西蒸馏出来,也省得日后再多跑一趟。”
沈楠没意见。
于是,给黄虎粗暴的灌了一碗水,保证他死不了后,又把他踢晕了过去。
孙兴举在程家附近偷摸的盯了一天,也没见程家人有谁带着大件东西出门。
倒是有不少人聚在程家,帮着修补豁口的围墙,村里还是有人念着程家的好,没有狼心狗肺的眼红嫉恨,生出占为己有的无耻贪念。
沈楠带着二郎、三郎打下手,她力气大,装满黄土的柳编筐子,足有上百斤,她一手拎一个,轻轻松松,健步如飞,震惊了在场所有老爷们的眼。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画面更有冲击力。
“娘哎,难怪能把孙二扔十几米树杈上,这力气……也忒吓人了点。”
“说她在县城救了贵人,我现在倒是信了,就冲这把子力气,那些饿的半死不活的流民谁能挡的住,还不是犹入无人之境?”
“是啊,有这力气,抓住李赖子就更不在话下了,我看以后谁还敢不知死活的来偷……”
第43章 同生共死
程家后院,程怀安拿着树枝一边在地上画酒精蒸馏过程图,一边耐心给长子解释,“提取技术有很多种,像溶剂提取法、冷冻法和分子筛法等,但那些技术目前的条件都办不到,只能用蒸馏法……
就算是最简单的蒸馏法,咱家的设备也不齐全,只能用其他东西将就一下。
像这蒸馏器和冷凝管,要做成我画的这幅样子,用铜便可,但现在只能用干净的陶罐替代了,严格来说,这样操作都属于违规……”
他语气无奈,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再丰富,也难为无米之炊,“条件有限,只能放低要求,但你要记住,严谨的态度绝不能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程大郎郑重点头。
程怀安这才继续为他讲述,“蒸馏的基本原理是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差异,通过加热使酒精蒸发,然后在冷凝器中冷却成液体。
具体步骤其实很简单,我给你操作一遍,先将白酒倒入陶罐中……”
程大郎瞪大眼看着,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工具不趁手,程怀安操作的也略显笨拙,还不忘叮嘱,“酒精提纯过程易燃易爆,所以务必要小心,为了提高酒精纯度,可以进行多次蒸馏,以去除杂质……”
程大郎认真听着,忍不住问了句,“爹,我跟您学的这些知识,可以用纸笔记下来吗?”
说完,他又快速补上句,“我是怕忘了,记在纸上,以后可以拿出来反复学习,您放心,我一定会藏好,不让其他人偷了去。”
程怀安安抚的笑了笑,“别那么紧张,你的想法没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想记就记,以后可以整理成书,留给你的后人,也省得断了传承。”
闻言,程大郎的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谢谢爹,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半个时辰后,程怀安捧着个小坛子,不太满意的回了屋里,程大郎被他留下看火烧木炭。
沈楠进屋喝水,见他坐在书桌前拿笔勾画着什么,就凑过来看了眼,“咦,这是酒精的蒸馏过程?”
程怀安“嗯”了声,随口问她,“是不是一看就懂,特别直观明白?”
沈楠洒脱自黑,“我一看就会,一上手就废。”
程怀安被她逗笑,放下笔,指着桌上的小坛子,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郁闷和挫败,“我做的也不太成功,白费那么多功夫……”
闻言,沈楠先是调侃了句“还有你程博士办不成的事儿?”,接着便好奇的掀开盖子闻了闻,“这味道……浓度应该还不错吧?”
也没个检验的工具,她只能根据气味的浓淡去粗略判断了,“这能达到医用酒精的浓度吧?”
程怀安点点头,“相差不大。”
“这不就成功了?你还郁闷啥?”沈楠不解,随后难以置信的问,“你不会非要精准到百分之七十五吧?”
“倒也不是……”程怀安苦笑解释,“我原以为能蒸馏达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的,还准备再制些蒸馏水好稀释调配,连配比都计算好了,谁成想……”
蒸馏了好几次,也才勉强达到医用标准,倒是省下浓度配比那一步了。
沈楠无语的瞅着他。
程怀安怕她再说出什么来挤兑自己,忙换了话题,“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县城。”
沈楠想也不想的拒绝,“你去干什么?”
程怀安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幽怨起来,“娘子,我能干的事情可多了,无论是去军营送酒精拉近关系,还是出面跟安和堂谈生意,我都能可以,就是去找行脚帮平事儿,我也能充当你的军师,不会扯后腿的。”
沈楠却依旧摇头,“不行,外面太乱,你去了,万一遇上麻烦,我还得分心照顾。”
“娘子……”
“不行!”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程怀安的语气认真起来,“沈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抗事儿,而我只是躲在你背后,等着享用你冒险拼来的胜利果实。”
闻言,沈楠蹙眉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分工不同而已,说你吃软饭只是开玩笑,我并没真觉得你……”
程怀安打断她的解释,“我知道,你没有贬低轻视我的意思,我也并不自卑,我想跟你一起去,更不是想证明什么,来满足自己所谓大男人的尊严。”
沈楠迷惑了,“那你是想干啥?”
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吧?
可别逗了。
程怀安苦笑道,“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异世界还没有安全感吧?”
沈楠顿时满脸问好,“啥?”
程怀安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推了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上回你带大丫去县里,我在家担心了一天,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想着你若出了意外,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么一番话,沈楠不由面色古怪的打量着他,“你该不会是……”
不会吧,这就喜欢上了?
她完全感知不到呢。
程怀安不自在的咳嗽了声,“不是,无关风月,而是,在这异世界,就我们俩个,既是合作伙伴,又按头做了夫妻,若没了你,我都不敢想象一个人会是多么的孤独,所以,我真的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我……”
他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沈楠此刻却似突然开窍,恍然大悟,“我懂了。”
程怀安忐忑起来,她真的懂了吗?话说,他其实都还没搞清楚呢。
沈楠随后又无语,“那你跟去也没用啊,你这身娇体软的,还能保护我?”
闻言,程怀安难得流露出固执的一面,“我知道你厉害,但遇上事儿,也不能只靠打打杀杀,我可以帮着出出主意,总会有些用处的。
退一万步讲,真碰上解决不了的危险,我们一起面对,说不定还能再穿回去,总好过撇下谁,独自留下来,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楠点头总结,“说到底,你就是想跟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呗?”
程怀安打了个磕巴,“算,算是吧。”
沈楠啧啧两声,笑着打趣道,“看不出,你竟还有恋爱脑的潜质呢,你个男人怕什么孤独?我真出事,你再娶就是了,身在古代,还能正大光明的三妻四妾,人生何等逍遥快活啊?你真是想不开啊……”
她摇着头,一脸替他可惜。
程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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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黑风高夜
最后,沈楠到底是答应了他一起去,毕竟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再拒绝就……
男人有责任心是好事儿,该鼓励还是要鼓励,不能因为他可能会扯后腿就完全否定他、打击他。
晚上,程怀安教完课,叮嘱几个孩子,“夜里睡觉,还是警醒着些。”
程大郎闻言,面露惊愕,失声道,“爹,今晚还会有贼来?不是才处置了李赖子吗,打的都皮开肉绽了……难道这招杀鸡儆猴没用?”
程怀安淡淡道,“有用,但不可能震慑住所有人,总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赌徒想搏一把。”
“那也不该是今晚来吧,好歹避避风头……”程三郎声音一顿,恍然道,“我懂了,反其道而行之,咱们都想不到,没有防备,他得逞的机会就大了。”
程怀安点了点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程二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兴奋不已,已经忍不住摩拳擦掌,“太好了,今晚又有活干了,也不知道能来几个,够练手的不,嘿嘿……”
程怀安对这个心大的儿子也颇为无奈,却还是尽职的教育了两句,“你心态这么乐观,是好事儿,但家里招贼,却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儿,所以,收敛着点,你这副乐呵的样子被外人看了,怕是会多想。”
程二郎歪着头,一脸问号,“啊?不能高兴吗?可找一个能让我随便练手的工具,真挺不容易的,主动送上门的,又不花钱,我还不能庆贺?”
程大丫见她爹一脸心累,憋着笑,把几个弟弟妹妹都带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楠坐在土炕上,打了个呵欠,“你真觉得今晚还有小毛贼来?”
程怀安面色凝重的分析,“未必是今晚,但一定还会来。
黄虎和李赖子是孙兴举挑唆来的,俩人栽了,咱家却毫发无损,孙家不会甘心的,尤其孙兴旺,老奸巨猾的很,他由着孙兴举打头阵,试探咱家的深浅,等摸清底细,肯定还要再出手,那时才是真正的杀招。”
沈楠闻言挑眉,“你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他也不是土匪恶霸,能玩什么杀招?”
程怀安皱皱眉,“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杀招,就是直觉,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又阴毒……当初得罪了他,有点草率了,给家里惹来这么大麻烦。”
沈楠嗤了声,“这算啥麻烦?别给自己揽责任,那种小人,得罪就得罪了,还真敢舞到咱跟前来?也就是背地里使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会怕?”
“不怕,但是……”程怀安苦笑道,“要是三天两头有贼光顾,咱们还睡不睡了?”
沈楠摸着下巴,“回头打听一下,谁家有狗,咱养一只看家护院?”
“倒是个办法,但治标不治本……”程怀安想了想,“还是要打疼他。”
沈楠若有所思,见他在门窗上做了些安排,眼神闪了闪,“你觉得,孙家派来的贼可能会对咱俩下手?”
程怀安道,“有备无患。”
睡到半夜,他的推测成真,未雨绸缪的安排,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月黑风高,窗外传来细微声响。
随后,是一声极低的呵斥,“轻点儿,把那个女煞星吵醒,你们谁上?”
接着便是委屈的辩解,“二哥,不是我,我已经够小心了,是这窗户有问题……”
“闭嘴!赶紧把药吹进去。”
“是,是……”
沈楠霍然睁开眼,第一时间屏住呼吸,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轻手轻脚的穿衣服。
她一动,程怀安马上也醒了,他准备的更充分,拿过旁边浸泡在碗里的麻布,攥的半干后,折叠数层递给她,自己也往口鼻上捂了厚厚一块。
两口子静静的等着。
外面的人也在等,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见谁的呼吸和心跳声。
约莫盏茶功夫,门上又传来动静,对方很专业,片刻便把门栓拨弄开。
“吱呀!”
那破门年久失修,再如何小心,也不免发出声响,进来的仨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看向土炕。
土炕上,两口子睡得很安详。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残狞的笑。
领头的叫杨茂,手里攥着把砍刀,低声吩咐另外俩人“狗子,陈皮,速度快点,别把人弄死,断了手脚就行,还有银子,肯定藏这屋了……”
“是,二哥。”
狗子和陈皮小心翼翼的应了声,紧张的攥紧手里的武器,一步步往炕边挪。
沈楠都等的不耐烦了,在心里吐槽孙家这次请的人质量也不行,胆子忒小,砍个人磨磨蹭蹭的,还不如黄虎干脆呢,要不是想一网打尽,她早跳起来了。
终于,俩人挨到了炕沿儿,正咬牙闭眼举起菜刀,准备狠狠落下,忽然,脖颈上一痛,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噗通瘫倒在地上。
手里的武器落地,发出当啷一声。
杨茂先是愣了下,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事儿,等见沈楠下炕,才蓦然惊醒,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你,你没被迷晕?不可能,那药是……”
说到这里,他才记起要跑,然而,刚转了个身,就被急窜过来的沈楠一脚给踹翻在地。
他疼的闷哼了声,忍着涌到喉头的血腥气,奋力挥刀朝沈楠砍去。
沈楠轻易的避开,反手制住他手腕一拧,咔嚓,骨头碎裂,砍刀落地,他再也受不住的惨叫起来。
“啊啊……”
“闭嘴!”沈楠嫌吵,捡起砍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再喊,就弄死你。”
杨茂知道怕了,哪怕疼的撕心裂肺,他也不敢再嚎,只哀求的看着沈楠,“我,我认栽,你划出个道来,我,我都听你的……”
沈楠冷笑,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都想断我和夫君的手脚了,你觉得我还能放你活着离开?”
杨茂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为自己辩驳,“我,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不这么干,我就得死……”
程怀安这时出声问,“是谁让你来的?”
到这一步,也没瞒着的必要了,杨茂痛哭流涕道,“是你们村,孙兴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不听他的,我就没活路了啊……”
程怀安喃喃了声,“果然是他,这招也不高明啊,不对,若我没有……”
若他没做那些防备,迷药吹进来,他俩中了招,可就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只能说,孙兴旺还是小瞧了这两口子的本事,又是在窗外系麻线示警,又是弄防护罩,普通人哪懂这么多花样?
第45章 报复回去
“你想活吗?”
杨茂拼命的点头,心底燃起了希望。
接着,就听程怀安不顾他死活的道,“那你就指证是孙兴旺派你来报复我……”
“不行!”杨茂失声拒绝,“我要是敢指证他,他一定拉着我一块死!”
沈楠重新把砍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吗?不指证他,你现在就去死。”
话落,刀刃轻触肌肤,瞬间便有鲜血流了出来。
杨茂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的几乎不成调,“别,别杀我,先把刀拿,拿远些……”
沈楠不为所动,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杨茂带着哭腔道,“不是我不想指证,我比你们都恨不得他去死,可我指证了也没用啊……”
程怀安闻言蹙眉,“什么意思?你没有他要挟你做这件事的证据?”
杨茂面若死灰的点点头,“他那么奸猾的人,咋可能会留下把柄?我是收到一张纸条,对方拿我的秘密要挟我,而知道我秘密的人不多,他又正好跟你们有仇,我这才觉得是他……
一切都是我猜的,纸条都被我烧了,我用啥指证?凭一张嘴吗,那他肯定会反咬我一口!”
沈楠阴恻恻的道,“那你活着没用了啊。”
“不,有用!”杨茂慌忙亮出底牌,“我虽然不能帮你们指证他,可我能帮你们报复回去。”
听起来有点意思,沈楠挑眉,“怎么报复?”
杨茂毫不迟疑的道,“孙兴旺最抠搜,舍命不舍财的那种,回头我去把孙家偷了给你们出气……”
沈楠不屑,“就这?”
杨茂咬咬牙,“我还没说完,我再断他一只手,让他长长记性……”
沈楠和程怀安对视一眼,“你的话可信吗?万一放了你,你不履行约定咋办?”
杨茂苦笑,“那不能,我要是能跑早跑了,还会耗到现在?我说话绝对算数,我可以发誓……”
程怀安不信任何誓言,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杨茂闻言,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的道,“说起来,咱们还,还是远亲,我姓杨,杏花村的,和行医的那支杨家没出五服……”
程怀安讶然,见沈楠一头雾水,低声解释了句,“大嫂的娘家,就在杏花村,她父亲便是村里的土郎中。”
沈楠反应过来,敢情这还是杨大嫂的娘家人呢,她讥笑道,“有你这样的远亲,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杨茂低下头,嗫喏着,“我,我也是没办法……”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压根没有选择。
沈楠用眼神询问程怀安。
程怀安敛眉沉思,有这层远亲关系,这事都不能摆到明面上去,不然,跟大房那边不好交代。
沈楠没原身记忆,程怀安可是知道,大嫂的娘家对程家一直都很照顾,程家长孙现在还在杏花村,跟着他姥爷学医术呢,若真弄死杨茂,即便他罪有应得,杨家也未必能接受,两家定会生出嫌隙来。
“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就去,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孙家伤筋动骨,还有,必须见血。”
杨茂呆了,“啊?”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怎么,办不到?”
杨茂下意识解释,“不是,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这手腕……”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提醒,“这时候去正好能打消你们身上的嫌疑。”
杨茂想了想,发现他说的还真有道理,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他能一晚上偷两家呢?
他咬咬牙,“行,我现在就去。”
他也是个狠人,踉跄着站起来后,从衣摆撕下块布,用力绕着手腕缠了几圈,疼的冷汗涔涔,他也没再发出一声嚎叫,等缓过那股疼劲儿,他指着地上的俩人,“这是我手下的小兄弟,收拾孙家,我一个人办不成,得带上他俩帮忙。”
“信的过吗?”
“放心,他们不敢出卖我。”
沈楠走过去,在那俩人身上,看似轻飘飘的用手指戳了某处一下。
俩人像是被电击中,瞬间打了个激灵,醒了,刚要大喊,就被杨茂呵斥,“闭嘴。”
“二,二哥……”
俩人看不明白眼下的情况,这是被团灭了,还是要上刑受审了?
“赶紧起来,跟我去办事。”
俩人这才敢战战兢兢爬起来,远远避着沈楠,缩到了杨茂身后,一个问,“二哥,咱们能走吗?”
另一个问,“办,办啥事儿啊?”
杨茂没立马解释,看了眼那两口子,“我们这就去,那啥……”
沈楠摆摆手。
杨茂如蒙大赦,拽着还不在状况的俩人,赶紧往外跑,跟后面有狼撵着似的。
屋外,还站着一溜孩子,等他们跳墙走了,才一个个进来问,“爹,娘,你们怎么不把他们交给村长爷爷处置了?”
程怀安知道沈楠不耐解释,把话揽了过去,“他们是杏花村的,跟你们大伯娘是本家。”
程大郎惊呆了,“这……他们……怎么有脸来偷咱家?半点不顾念亲戚情分吗?”
程怀安道,“领头的那人,有把柄被人捏住了。”
闻言,程大郎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程三郎抿着唇问,“又是孙家?”
“对!”
“那这次……还是没办法对付了?”
程怀安平静道,“不,这次虽然还是没证据直接揭露他们的恶行,但有法子报复回去,还不用咱们脏了手。”
程三郎眼睛一亮,想到什么,激动的问,“您是说,那仨人是去孙家了?”
“嗯。”
去干什么,谁也没再问。
程二郎颇为遗憾的感慨了句,“好不容易把贼盼来了,却不能练手,可惜了……”
没人理他的话茬。
程怀安正色叮嘱,“今晚的事儿,不准外传,便是老宅的人,也不能说。”
几个孩子齐齐应下。
这一晚,他们注定是睡不好了,一直想着那仨人去孙家会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翌日,几个孩子起来跑圈扎马步时,都心不在焉的,总惦记着孙家的热闹。
但程怀安拦着,不准他们去看。
直到村里传出动静,一波波的人都疯狂往孙家跑,他们再去围观吃瓜就不显眼了。
第46章 孙家倒霉
孙家算是桃源村的大姓,没出五服的加起来,得有七八十口,天才蒙蒙亮,老老少少的就都涌进一处院子里,面露焦急或是忧虑,交头接耳的嘀咕着。
“到底咋回事儿?好端端的咋招贼了呢?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听见点动静的?”
“都丢啥了?咋瞧着兴旺叔脸色那么难看呢?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好像是这些年存的家底都被掏干净了,换成是我,不死也得疯!”
“娘哎,那可咋办?眼下世道乱糟糟的,咱挣点钱多难啊,就指着存底熬日子,现在……”
“天杀的贼,不给留活路啊!”
大门口,也堵着不少来吃瓜的百姓,有那好热闹的干脆蹲在一米来高的墙头上,讨论的更起劲儿,一句句的传进孙家人耳朵里,心情越发沉重。
“贼咋不偷别人,专挑孙家下手?这说明孙家有钱有粮啊,亏得孙兴旺好意思天天在外头哭穷,啧啧,现在露馅了吧?贼是可恨,但又不傻,哪家有啥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像咱这穷的叮当响的,贼瞅都不瞅一眼。”
“前天,程老三家不也进贼了?”
“嗤,那不一样,他们家那是树大招风,有人成心不叫他们好过……
再说,李赖子充其量就是个小毛贼,偷鸡摸狗还行,真让他打家劫舍的,一准翻车,他也是穷疯了,敢去霍霍程老三,也不想象人家有女煞星镇宅……
咳咳,说远了,那啥,昨个夜里偷孙家的贼,一看就是有惯犯老手,这种人手里都有迷药,戳破窗纸往屋里一吹,多少人都能给你撂倒了。
他们翻找银子也有经验,甭管你藏得多深,哪怕是耗子洞,都能给你扒拉出来……
总之,被这样的贼盯上,孙家就只能自认倒霉喽。”
“照你这么说,就是报给衙门,贼也逮不住,银子也追不回来了?”
“没戏!啥线索没有,咋逮?我听说城里的贼更猖狂,天天晚上有人家失窃,衙役们忙活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闲空来村里抓贼?”
“你说,孙家到底丢了多少东西啊?”
“呵呵,孙家人都出动了,个个脸色难看的跟死了爹娘一样,你说,得丢多少?”
他们不知道的是,丢东西还是其次,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孙兴旺的手断了。
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出来,是孙兴旺让人死死捂着,不想叫外人看笑话。
此刻,主房里,孙兴旺面色发白的靠在炕头上,眼底满是阴霾,手腕处缠着一圈圈的布,有血迹还在不断的渗出来,他却仿若未觉。
俩儿子小心翼翼的立在边上伺候着,一个愁容满面,一个焦灼不安。
“爹,现在咋办?”
“爹,您倒是吱一声啊……”
屋里还坐着各个房头的主事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化不开的凝重和忧虑。
孙兴举也在,他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烦躁的开口,“大堂兄,这事儿到底咋处理,你赶紧给个说法啊,是报官还是跟村长说,总得有个主意,这么耗着算啥?”
有了打头阵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究竟丢了啥,更想不通,咋还断了手。
孙兴旺似终于从思绪中回了神,声音嘶哑的道,“报官没用,不必费那功夫,郑村长那儿,等下大壮去说一声就行,也指望不上……”
孙兴举闻言,惊愕的瞪着他,“那就这么算了?白吃这么大个亏?”
“我也不想算了,可上哪儿抓贼去?”
孙兴旺阴沉沉扫了一圈屋里,看不出多少损毁和翻找的痕迹,可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却都不翼而飞,这说明啥?要么对方是经验老道的惯犯,要么是对他很了解,前者怕早就远走高飞,后者……他越想,脑子越乱,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孙兴举拧着眉,直白的道,“堂兄,要是那些惯犯老手,咱是没辙,只能认倒霉,可要是村里人呢?就那么放过他,你甘心吗?
偷了东西还伤人,这分明是把你当仇人整,你就不怕他们还有啥后招?”
孙兴旺闻言,朝他看过去,“你想说谁?”
“除了那两口子,还能有谁啊?”
“那他们不该找我麻烦,该去找你才是。”
孙兴举愣了下,随即脸色僵硬起来,对啊,是他挑唆的黄虎,那两口子要报复,也该冲他,没道理对堂兄下手,“会不会,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孙兴旺神情难辨,“不知道。”
孙兴举越想越怕,慌得在屋里直打转,“不行,咱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俩抓起来……”
说着,竟是要招呼人去程家。
其他人见状,赶忙拦下,“证据呢?无凭无据的,就去抓人,你这不是挑事吗?”
孙兴举梗着脖子喊,“要啥证据?跟咱不对付的就那两口子,有能耐偷东西伤人的,也只有那女煞星,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捉贼拿赃,没证据就打上门,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咱孙家还得做人呢!”
“那我自个儿去行了吧,不连累你们丢脸!”
屋里,乱糟糟的吵成一团。
孙兴旺喝斥了一声,“行了!都坐下,谁也不准去,还嫌不够乱吗?”
孙兴举不服气,“堂兄,我这也是为你出气……”
孙兴旺冷冷的瞥他一眼,“为我还是为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堂兄……”
“够了!这事到此为止,我认倒霉。”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他会咽下这亏,离开时,都恍恍惚惚的。
屋里只剩下爷仨时,孙二壮试探着问,“爹,这事儿,您真不追究了?他们玩阴的,咱们也可以啊,您只要发句话,我这就去找人来办他们……”
孙兴旺面色阴沉的打断,“应该不是那两口子……”
“啊?”孙二壮愣住,“您为啥这么说?明明就他们俩嫌疑最大……”
事到如今,孙兴旺也不瞒着了,遂把他要挟杨茂去教训程怀安的事儿说了。
俩兄弟听完,目瞪口呆。
半响后,孙二壮喃喃道,“所以,昨晚杨茂去程家了,那两口子压根没空来咱家,或者已经遭了难,想来也来不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真是咱家倒霉,被外面的贼盯上了?那不是完犊子了……”
孙大壮还在纠结,“爹,既然不是程老三,那您刚才为啥不说清楚?我看兴举叔他们都误会了……”
第47章 救王地主
俩儿子都盯着他,孙兴旺先调教大儿子,“就是让他们误会,才能转移咱家的嫌疑,不然,等程家出事儿的消息闹出来,村民们首先就会想到咱家头上,就像李赖子,他那顿打替谁挨的,你当村民们心里都没数儿?
无非是没证据罢了
郑村长为啥公开用刑?就是在敲打咱们。”
孙大壮懂是懂了,就是还想不通,“您就不怕兴举叔他们跟程家真打起来?”
孙兴旺凉凉的哼了声,“偷得是咱家,伤的是老子,不是自家的事儿,你觉得他们会豁出去跟程家干架?有沈氏在,不是逼到绝处,没人想这时候翻脸。”
孙大壮听完,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神情恹恹的,“爹,我去跟村长说一声……”
“行,去吧,顺便也打听下,程家有没有传出啥消息来,问的迂回点。”孙兴旺叮嘱了两句,等大儿子出了门,才叹了声,“你大哥,还是太老实……”
孙二壮暗暗撇了下嘴,没接这话,他搓着手,跃跃欲试,“爹,既然不是程家,那定是外面的人,要不我去县城转一圈问问?”
孙兴旺摆摆手,“算了,外头乱成那样儿,能问出啥来?白搭上钱,现在咱家……一文钱也得掰成两半花了,以后,你省着点,再跟过去那么霍霍,就等着去要饭吧。”
闻言,孙二壮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试探,“爹,您屋里藏得银子,就一点没剩啊?”
孙兴旺现在完全听不得这个,就像被人挖了心头肉去,他瞪眼骂道,“滚,滚,滚,连你也来戳老子伤口,要是没搜刮干净,老子至于难受成这样儿?”
孙二壮不死心,又舔着脸追问,“那您藏在别处的银子呢?总该还都在吧?”
孙兴旺气的胸口起伏,已经不管不顾的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人了,“小王八犊子,连你也敢惦记老子的银子,真是活腻歪了,果然一个儿子抵三个贼,看老子不打死你!”
孙二壮哎吆的叫唤着,抱着头四下躲闪。
孙兴旺打累了,才忍着肉疼,气喘吁吁的吩咐,“去杏花村,请杨大夫来……”
他的手腕不能废,再舍不得银子,也得试一试。
孙二壮悻悻的去了。
孙家的热闹落幕,村民们议论着离去,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其遭遇的,更多还是惶惶不安,只觉的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然哪来这么多贼?
郑村长想的更多,饥馑相仍,盗贼蜂起,现在还只是偷窃,以后会不会明抢?听说外面已经有打家劫舍的山匪了,里面还裹挟着不少饿急眼的流民,连衙门都不怕,已然成为大患,却无人解决。
他听完孙大壮的话后,越发愁眉不展,“昨夜里,这是来了几伙贼啊?
不光你家,程家也被人偷了,只不过他们家的人机警,听到动静,把贼给打跑了,除了窗户纸被捅烂了,墙头被踩塌了一处,倒是没别的损失……”
孙大壮闻言,垂着头,神情讷讷的问,“那他们家的人,都没啥事儿吧?”
郑村长没多想,“多亏了怀安媳妇,有把子力气,不然,结果是啥也不好说。”
孙大壮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忍不住又问,“那咋没把贼给抓住呢?”
郑村长叹道,“一下子来了仨,还带着迷药,怀安媳妇不小心吸了些,才叫贼跑了,不过,贼也受了伤,手腕被她给捏碎了,也算解了气吧。”
孙大壮听完,心不在焉的走了。
郑村长也不得闲,马上让儿子请了族老们来家里,商量要不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安排夜里巡逻,不光震慑毛贼,也是防着流民们来闹事。
为此,还特意去通知了王家,作为村里的大地主,王家才该是最紧张的。
王家若肯出钱出力支持,事情就成了大半。
但派去的村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王地主已经坐着马车去县城了。
好巧不巧的,在半路被一伙流民给围住了。
“老爷,咋办?”李管家挑开一角车帘子,望着外面黑压压的流民,面露不安,“人太多了,还有不少男人,手里拿着农具和棍棒,硬闯的话,马车怕是都要被他们给掀翻了,实在不行,就的舍财保平安了……”
王地主皱眉摇头,“舍财怕也不管用,你以为他们只是想咬掉咱们一口肉吗?他们这副凶狠的样子,分明是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李管家脸色大变,说话都哆嗦了,“怎么,会这样呢?上回进城,流民还没这么可怕,都安分的守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现在咋就……”
他们出行,也是做了准备的,随行的有小厮,也有护院,加起来七八个人,但这点人,在如潮的流民面前,根本不够看,哪怕他们手里都攥着锋利的刀剑,也无法让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们退后一步。
王地主沉沉叹了声,“看来县城的形势,更糟糕了,也不知道城门还让不让进?”
“那现在……”
“只能豁出命去搏一把了……”
闻言,李管家顿时面色煞白,却也没别的法子力挽狂澜,正要吩咐护院们动手,忽然瞥见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往他们这边走来,“程先生?沈娘子?”
听到这俩名字,王地主楞了下,随后激动的扯开帘子,扭头去看,因为动作幅度大,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天不亡我啊,哈哈,来救兵了!”
李管家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的“啊”了声。
王地主眯起来的细长眼底,俱是绝处逢生的惊喜,“啊啥啊?沈娘子可是能单手把孙二给扔上树的女壮士,上回她进城,还从流民手里救下贵人,有这等神勇之举,眼下之危,轻易可解啊,哈哈哈……”
李管家大喜,已经探出脑袋,冲着程怀安疯狂挥舞起了双手,“程先生!救命啊……”
不远处,沈楠冲着程怀安揶揄的挤挤眼,“听见了吧?喊你呢,英雄救美,不,救地主的时候到了,冲吧,程先生,事后,必有重谢啊,这可是咱家发财致富的好机会!”
程怀安走到这里,早已累的气喘吁吁,哪还有力气救人?他无奈的告饶,“就别取笑我了,还是要靠娘子大展神威,不然今日这县城,咱俩也去不成。”
第48章 大展神威
听他这么说,沈楠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折返回村呢……”
程怀安擦着额头冒出来的虚汗,很现实的解释,“若你没把握,那咱们马上扭头就走,谁的死活都不管,可我见你没一点忧色,显然是没把这些流民放在眼里,那自然就不用跑路了,还能顺手施个救命之恩。
走这一趟,很划算……”
沈楠闻言,冲他竖起个大拇指,接着便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躲严实点儿,等下打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她身后,还背着一捆柴禾,柴禾修的很齐整,根根都有一米多长,中间突兀的塞了个鼓囊囊的麻袋,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两百斤。
程怀安很识时务的躲在这庞然大物后面,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棍子。
沈楠握着砍刀,冲着黑压压的人潮,很中二的喊了声,“都闪开,挡我者死!”
现场没一个听。
有人还鄙夷的呸了声,“有病吧?一个妇人,哪来的胆子在这儿逞威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有人冲她喊,“你个蠢娘们,搁这儿充大瓣蒜呢?麻溜滚远点,别碍老子的事儿,不然连你一块儿宰了!”
取笑声一哄而起!
沈楠扯了扯嘴角,“我先礼后兵了,可你们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哎吆,看把她给能耐的,还装上瘾了,老子先给她长长教训……”
离着沈楠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狞笑着朝她走过去,手里攥着把血迹斑斑的镰刀,他见沈楠长的还不错,教训她的心思一下子转了个弯,眼底染上欲色,“你要是肯陪老子睡……”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扑通一声,就栽倒了。
这一幕发生的太猝不及防,其他人都看懵了。
“啥情况?”
“老张咋倒地上不动了?”
一个个正纳闷呢,接下来的画面让他们瞬间打了个激灵。
就见沈楠一脚踩在男人的不可言说处,还用力碾了碾。
离得近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画面太有冲击力,看的人头皮都麻了。
沈楠却在云淡风轻的蹭着脚底板,嘴里轻嗤,“什么玩意儿,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可显着你了!”
话落,她再次看向前方的流民,眼神蓦然一厉,舌绽春雷,“还不闪开,非让我用刀开路?”
这回,没人再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有那胆小的女人和孩子,偷偷的躲的远了些。
但大多数流民,依旧选择堵在了路中央。
人多势众,他们还是想搏一把。
毕竟,好不容易才碰上只肥羊,谁舍得放过?抢这一票,就能滋润好些天。
沈楠见他们铁了心,不再废话,直接开干。
不过一上来,她并未大开杀戒,依旧是打地鼠的战法,只用刀背将挡在她前面的流民敲晕。
“砰!砰!砰!”
一下一个,干脆利落,从不需要再补第二刀,轻轻松松的就杀出一条路来。
扑通扑通的倒地声不绝于耳,随之尖叫声四起,有识相的已经慌乱的转身散去,留下些不甘心的还在负隅顽抗,想用车轮战拖死沈楠。
沈楠不再手下留情,刀锋转向前,很快空气中就弥散开刺鼻的血腥气。
“扑哧!”
“啊……”
随着刀刃入肉,阵阵惨叫声,直冲云霄,地上渐渐蔓延的血迹,也终于让人知道怕了。
流民们再无人敢拦她,都躲得远远的,满眼惊骇的盯着她从容不迫的走至马车前。
“这还是个女人吗?”
“老天爷,她还背着一捆柴呢,那么高,少说也得一百多斤,负重都能砍人如砍菜瓜,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煞星?”
“她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太可怕了!”
别说流民,李管家看着这样的沈楠,心里都有点打怵,不是怵她力气大、身手好,而是怵她那股砍人都面不改色的劲儿,实在太平静了,刚才小厮和护院也动手了,但他们砍伤了人,脸上都会有点情绪,甚至有的吓得腿软,可唯独她,踩着黏腻的血迹,眼底波澜不惊。
相较下,程怀安的反应更像个正常人,他看起来面色发白,步履虚浮,还忍不住干呕了几声,整个人怕的仿佛马上要晕过去一样。
“程先生,你还好吧?”
面对李管家的关切问候,程怀安勉强挤出一抹笑,“还行,你们无事吧?”
李管家从车里走下来,躬身行大礼道谢,“刚才真是多亏了程先生和沈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后面的感激话,被满脸激动的王地主打断,“快扶程先生进马车里来坐,等离开这里再说其他。”
李管家赶忙应下,上前将程怀安搀上马车,只是回头看着沈楠,有点犯了难,“沈娘子,你……”
车里还有老爷这个外男在,车厢又狭小,老爷身躯又胖大,挤在一块儿,实在有点不妥。
沈楠想也不想的道,“你们坐车,我走路就行。”
“这……”
不等他再说什么,沈楠抢答,给出个让双方都不尴尬的理由,“我晕车。”
“呃,好吧,那辛苦沈娘子了……”
李管家还算周到,让护院把她背的那捆柴禾接了过去。
沈楠这次没拒绝。
倒是那护院尴尬了下,他一个人背不动啊,只好改为俩人抬着。
这让其他人对她的神力,再次惊叹不已。
马车缓缓前行,渐渐把流民抛在了后面。
车里,王地主挪动了下胖胖的身子,笑眯眯的对着程怀安拱手道谢,“今日多亏程先生仗义相救,否则,舍财事小,我这条命怕也得赔进去了,眼下不便,回头再登门奉上谢礼……”
远离了浓郁的血腥味,程怀安已恢复了素常的淡然从容,他端坐如松,眉眼清正,不卑不亢的回应,“王老爷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便是不为您,我和内子,也是要驱逐流民才能进县城的,一切适逢其会,您无需放在心上。”
“那哪儿行啊?”王地主态度异常热情,“程先生太谦虚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我要是不放心上,我还是个人吗?”
“王老爷……”
“哎呀,程先生别跟我这么外道,喊啥王老爷,忒生分了,我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喊我王哥就行,我叫你贤弟,如何?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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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流民惨状
有王地主在,就没有冷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天性如此热情善谈,还是因为程怀安救了他,总之,一路上,马车里的说笑声,就没断过。
沈楠都同情程怀安了,高技术的理工男被迫应酬,一定很煎熬吧?
换成她,她宁愿步行。
程怀安其实感觉还好,因为王地主情商在线,话多却能说到点子上,热情却不会令人不适,相处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尤其他还生了一脸福相,笑起来的时候,如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让人倍感亲近。
只除了……
“今日我与贤弟一见如故……”
贤弟听着实在别扭,程怀安无奈纠正,“王老爷,您喊我名字即可。”
王地主笑眯眯的从善如流,“好,怀安,那你也得喊我王哥才行啊。”
程怀安只得认了这一声“王哥”。
接下来,俩人再交谈,气氛更加融洽。
而有沈楠开路,沿途也再无流民敢围堵乞讨,或明晃晃的挡道抢劫。
马车终于行至城门口,王地主挑开帘子探头看了眼,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顿时化为凝重和不安,“比上次来,城防营的兵卒更多了,流民却像是少了些……”
想起刚才遇上的险情,他眉头深深皱起,“看来,是城里施粥的少了,衙门也没粮接济,流民等在这里无望,便只能另寻活路,也不知会流窜到哪儿偷抢,更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唉……生灵涂炭,悲哉,悲哉。”
程怀安并未跟他高谈阔论时局,再熟的人都要防着祸从口出,遑论才认识的呢,他从车里缓缓走下来,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城门外三丈处,搭着几个简易粥棚,可此刻,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粥棚前的空地上,却挤满了流民,或躺或坐,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破碗,碗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忽然从地上又抓了把土掺进去,胡乱拌了拌,就那么抓起来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有个年轻的母亲蹲在城墙根下,机械的拍打着怀里的孩子,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面,周身笼罩着一股死寂,旁边有人劝着什么,她无动于衷,直到那人想上手去拽她怀里的孩子,她才像是忽然惊醒,然后发疯般的挣扎起来。
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到处寻找草根,像是在寻找那微弱的一线生机。
城门口站着两列兵卒,个个手持长矛,神情冷冽,眼神如猎鹰般扫过流民,一旦发现有人作乱,便会扑过去就地处决。
“今天到底还有没有粥了?”
“呜呜,再没粥,就真要饿死了……”
“要不,咱们也去村里偷吧?或是去路上抢,再不行,就进山当土匪去,总能活下去。”
“别!真走出那一步,咱可就回不了头了!听说,县令大人正在想办法筹措粮食,大家伙儿再忍一忍,也许粥马上就来了……”
“真的吗?可为啥有人说朝廷没有给宁安府调拨救济粮呢?指望城里的那些富贵老爷们施粥,咱又能熬多久?等下了雪,还是个死啊,呜呜……”
哭声会传染,很快,成片的流民都红了眼眶,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小声抽泣,也有人绝望嚎哭,渐渐的,有人扛不住,晕了过去,再没起来。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粥来了!”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人都挣扎着站起来,握着碗、捧着罐、举着竹筒,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也伸着两只空手往前挤。
城防营的兵卒见状,立刻举起了冰冷嗜血的长矛,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一个跛脚的汉子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等他终于爬起,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但第一件事还是捡起掉落的碗,继续往前挤。
粥棚前的队伍歪歪扭扭排起来,但谁也不肯排在后面,都拼命往前涌。
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挤到了前面,端着一碗粥出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每个人都像是捧着一碗金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一边,舍不得大口喝,一点一点地抿,让那一点米香尽可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等这一碗稀薄的粥进了肚子,流民们好像又有了支撑下去的希望。
程怀安不忍再看,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眶,“咱们,进城吧。”
比起他,沈楠要心硬些,闻言,数落了他一句,“谁让你没事找罪受了?看了你又解决不了,解决不了会加重你的痛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程怀安叹了声,没给自己辩驳,“走吧,今日城里好像还让进,你找一下,有你认识的那个魏什长吗?他若不在,咱们就先去药铺。”
“不用找,他在。”
射箭运动员的眼神,那还能不好使吗?隔着老远,她也能精准标准靶心,何况是那么大一个男人呢。
一行人去排队,队伍明显短了,因为进城费又、又、又涨了,从一变二,再变五,如今变成了十文,寻常百姓若没个紧急重要的事儿,谁舍得来?
王地主的马车走在前头,交进城费时,他让李管家连程怀安和沈楠的一并交了。
程怀安也没拉扯推辞,跟他说还有旁的事儿要办,便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不过约好了,中午去王家的如意酒楼吃饭。
“魏什长!”
“沈娘子?”
魏青大小是个什长,不用时时站在城门口干活,他正坐在几丈外的椅子里喝茶,冷不丁见到沈楠带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朝他走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小麦色的粗犷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你这是给我送大礼来了?”
沈楠点点头,四下打量了眼,“这里不方便,能换个安静的地方吗?”
魏青没迟疑,跟属下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俩人,去了附近的一处宅子。
程怀安见多识广,低声给她解释,“这是铺舍,通常建在城垣之上或城门附近,供守城的士兵或衙役值班、休息及存放器械使用。”
沈楠闻言,好奇多问了句,“那城门口的小房子呢?”
程怀安继续为她科普小众知识,“那叫门子房,给守门人和更夫住的,他们日夜轮值,负责报时、守卫与通报。”
第50章 无偿赠与
魏青走在前面,听不清他俩头挨着头在嘀咕啥,只感慨这俩口子年纪不小了,居然还这么腻歪。
于是,当进了正屋,分主客坐下后,他忍不住夸了句,“你们夫妻感情真好,那词咋说的来?对了,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真是羡煞旁人。”
沈楠,“……”
漂亮的场面话是这么说的吗?
程怀安憋着笑,道了声谢,全了礼貌,果然直来直去的武将,比八百个心眼子的文臣,要可爱的多。
省去寒暄,魏青直接进入正题,“沈娘子,这里绝对安全,你有啥话,可以说了。”
沈楠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的陶罐,递给魏青,示意他打开看。
魏青好奇的接过来,陶罐平平无奇,约莫巴掌大,实在没啥花头,他随后揭开盖子,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忍不住用力深吸了口气,两眼放光,恍若陶醉,“好酒!咦?不对,这是啥?”
陶罐里装的自然不是酒,而是一个个浸泡了高浓度酒精的棉球,程怀安想着液体的东西不好带,万一路上打架撒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于是,他干脆扯了些丝绵,团成一个个小棉球,让大丫帮忙蒸了半个时辰,又在太阳下暴晒干透,再浸泡在酒精中,用罐子封存。
沈楠言简意赅的解释了几句,“这是酒精,从白酒中多次蒸馏提取出来的精华,起杀菌消毒的作用,用于处理外伤,有奇效,可大大降低病人发热的几率。”
闻言,魏青噌的站起来,因为激动,攥着陶罐的手微微发抖,他眼底迸发出不敢置信却又满怀期待的光芒,连连追问,“沈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啥酒精,用在伤口上,真的能不发热?你确定吗?试过了吗?”
沈楠面不改色的道,“试过了,所以才确定,用酒精消毒伤口,确实能有效避免伤后发热,但也不是百分百的……”
魏青急切的问,“那有几成希望?”
沈楠斟酌道,“八九成吧,关键还是要配合药物治疗,只单纯依赖酒精消毒,肯定不行。”
魏青大喜,高大威猛的汉子,此刻高兴的像个孩子,“八九成?太好了,哈哈哈……将士们有救了,以后受伤再也不用担心会发热了,好,太好了,哈哈哈……”
他激动的大笑着,捧着那个陶罐,如获至宝,半响才冷静下来,冲沈楠抱拳,面容严肃且郑重的道,“多谢沈娘子,请受我魏青一拜!”
沈楠起身避开,“魏什长太客气了,之前就说了,这是回礼……”
魏青感慨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回礼,这是救命的仙丹良药啊!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儿,就是当初在城门口跟你打的那一场赌了。”
他输了一张牛角弓,却不想,收获了这一罐能带给将士希望的良药。
沈楠心想,这才到哪儿啊,这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大餐还没上呢。
她看了程怀安一眼,示意该他出场了。
程怀安放下茶碗,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张纸,起身递给魏青。
魏青茫然接过,展开后,看到上面画的东西,眼神更疑惑了,“这是啥?”
程怀安走近,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展开的白纸上,耐心解释道,“这是如何从白酒中提起酒精的详细过程,每一步,我都做了标注,懂酿酒的匠人,应该一看便懂。
这些是蒸馏器具,需要去订制,样式什么的,我都在边上画好了,应是没什么难度。
这边记录的是注意事项,必须叮嘱匠人在制作工程中严格遵守。
酒精提取出来后,尽量密封保存,以防挥发,我这次是用的丝绵,成本稍高,不建议使用,可换成干净的麻布,麻布清洗蒸煮暴晒后,还能重复利用……”
魏青愣愣的听着,却啥也没听进去,他使劲掐了大腿一下,疼痛让他蓦然清醒,他忽然拔高了嗓门,“你这是要把如何提取酒精这种良药的神奇技法教给我?”
程怀安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的,不由退后几步,“这算不得神奇……”
魏青瞪大眼,“这还不神奇?这本该是秘密啊,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告诉我了?”
程怀安,“……”
大大咧咧这个词,跟他不沾边吧?
魏青在屋里打起了转,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晃得沈楠眼晕,她刚要出声制止,就听他忽然郑重其事的问,“说吧,你们想要啥?官位权势?可能有点难办,但金银珠宝,我可以尽我所能的多为你们争取一些……”
程怀安不卑不亢的打断,“魏什长误会了,我们什么报酬都不要,无偿送与你。”
闻言,魏青呆了一瞬,接着便震惊了,反复追问,“真的啥也不要?无偿送我?”
程怀安点点头。
“为啥?”魏青深深不解,看这俩人的穿着打扮,家境肯定不富裕,怎么可能不稀罕钱财呢?
还是说另有所求?
程怀安早已想好了说辞,站在将士保家卫国的角度,洋洋洒洒的给魏青上了一课,忽悠的魏青热泪盈眶,既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又觉得这夫妻俩实在高义。
他若再提报酬,再怀疑他们的目的,那都是践踏了人家爱戴将士们的真心。
他郑重的把图纸收起来,当成军事秘密一般,放在怀里,紧张的摸了又摸,生怕丢失。
本以为到这一步,就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却没想到,沈楠的大礼,还有更叫他震撼激动的。
沈楠让他去找了个受伤的兵卒来,亲自上手示范,给他演示了一遍缝合术,其间,自然也用到了酒精消毒,她边缝合边讲解技巧,传授的毫不藏私。
魏青都看傻眼了。
同来的还有城防营的大夫,一开始被叫过来时,还有些不以为然,但亲眼目睹兵卒的伤口在沈楠的巧手缝合下,快速止住了血,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转为激动和钦佩,他以前咋就想不到伤口还能这么处理呢?
深及骨头的伤口,只靠上药和包扎,想要愈合实在太难了,光出血这一点,就让所有的大夫头疼不已,之后引起的发热问题,他们更是束手无策,多半都是听天由命,可现在告诉他,再严重的伤口也能缝合的齐齐整整,再有这种叫酒精的良药加持,活下来的几率能高达九成……
他欢喜的差点没晕过去!
第51章 以后我罩着你了
魏青看完缝合的全程,激动到热泪盈眶,忍不住仰天嘶吼了声,“天佑我大雍将士啊!”
随行来的齐大夫语无伦次的跟着附和,“是啊,老天爷开眼了,过去遇上这种情况,咱都是听天由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将士们……
如今有了这缝合秘术,以后将士们再受伤就有救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冲沈楠深深的弯下腰去,郑重行了个大礼,再开口声音已是哽咽,“多谢沈娘子,请受老夫一拜。”
这等神技秘术,人家没有奇货可居,拿来为自己谋利,而是就这么轻易无私的示于人前,这份胸襟和大义,真是令人钦佩,他自叹弗如。
沈楠不擅长应付这么煽情的气氛,干巴巴的谦虚了一句,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你可要学?”
闻言,齐大夫顿时喜不自胜,一张老脸笑的跟菊花似的,“你愿意教?那老夫当然想学了,简直求之不得啊,哈哈哈……”
他刚才看是看了,但也就是学了个皮毛,想真正掌握,还是得需要人手把手的教,不然指望他自己摸索窍门,得浪费多少时间?
沈楠是真大方,掰碎了喂给他。
他如获至宝,听的如痴如醉。
俩人在那儿热烈的讨论医术,魏青怕打扰他们,于是带着程怀安走到门外说话。
那么高大威猛的汉子此刻眼眶泛红,声音沙哑,“程先生,大恩不言谢,但你必须给我个机会报答,不然,得此厚重大礼,我良心难安。”
程怀安神色迟疑,“这个……”
魏青态度坚决,“一定要报答!”
“行吧,既然魏什长这般坚持,那我……”程怀安本想随便要点银子意思两下就过去了,毕竟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让对方记下这份人情,谁知,刚要开口,放在门口的那捆柴禾里忽然传出呜呜声。
他眼神一闪,有了主意。
魏青唬了一跳,却没大惊小怪的盘问,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只蠕动的麻袋,“这里面是……沈娘子打的猎物吧,拿来城里售卖?”
程怀安当即摇头,苦笑着解释,“非也,这麻袋里装的其实是个人,准确的说是个贼……”
他把黄虎那晚闯进家里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无奈道,“按说,这等贼人抓住,是要报官的,可对方态度嚣张至极,言他是行脚帮胡爷的小舅子,县令大人都要给其面子,我哪里还敢往衙门送?”
魏青听完大怒,“岂有此理,一个夜闯民宅的小毛贼,抓住了打残打死都活该,还敢攀扯周大人,简直不知所谓!
程先生,你这是要把他交还给行脚帮吧?”
程怀安也是会演戏的,适时的面露不安和羞愧,“是啊,不这么做,对方便扬言要灭我满门,我娘子能制服一个黄虎,却不敢跟整个行脚帮为敌,听说那胡爷,在县城势力极大,手下帮众数百,指哪儿打哪儿,我们小老百姓实在是……无力抗争,只能认命。”
“认啥认?给他胡大勇脸了,就一混混而已,手底下有几个臭鱼烂虾,就抖起来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呸!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老子都不正眼看他!”
魏青骂骂咧咧一通,豪爽的大包大揽,“这事儿你甭管了,我给你办!保证事后胡大勇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给你赔礼道歉,不然他行脚帮别想在城里待了。”
程怀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忐忑,“这样好么?会不会让您太为难了?”
魏青大手一挥,眼神傲然,“这有啥为难的?举手之劳而已,程先生尽管放心,以后我魏青罩着你,行脚帮再敢找你们麻烦,那就是跟我和整个城防营过不去!”
他拍着胸口,铿锵有力的许下承诺。
程怀安忙拱手道谢,他和沈楠忙活这半天,图什么?不就图这句话吗?
魏青搓着手,憨憨笑道,“这点小事儿,比起你和沈娘子送的大礼,简直微不足道……”
见他又要提报答,程怀安赶紧制止,再不知足,人情债就得倒欠了。
俩人来回拉扯了一番,最终,直肠子武将还是斗不过学霸的心眼子,程怀安赢了。
两口子离开时,连柴禾都留下了。
等出了铺舍,程怀安感慨,“果然无事一身轻啊!摆脱了那么大个麻烦,顿时神清气爽了。”
沈楠嫌弃的瞥他一眼,“本来就不是啥大事儿,是你非庸人自扰。”
她原本还想着去行脚帮活动一下手脚的,说不准还能坑点东西,现在没机会了。
程怀安低声解释,“那种情况下,我把黄虎交给他解决,也是顺势为之,不然他心里难安,不知道背后要如何琢磨咱们呢?
娘子,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沈楠心头一动,没再反驳,“接下来去哪儿?药铺还是酒楼?”
程怀安目光放远,声音低沉,含着一抹悲悯,“先转一下吧,了解下城里的形势,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行!”
俩人似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所过之处,见到的画面已然开始叫人不安,且深切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虽还没彻底失去秩序,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城里,乞讨的人明显多了,有本就是做乞丐的,也有家里断顿的百姓,还有混进来的难民,巡逻的衙役拿着武器不停的驱赶喝斥,防着他们聚众闹事儿。
县衙门口,买不起高价粮的百姓像泥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男女老少,只看得见无数张脸仰起来,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干旱的河床上密密麻麻的鱼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整齐的声音。
偶尔有人嘶喊一声,那喊声也被风撕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字眼,“开……仓,放粮……开……”
门内,几个值班的衙役按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郑明安也在其中,他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不是因为怕,是那些脸让他心里发紧。
那不是愤怒的脸,不是叫嚣的脸,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饿到极处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流,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第52章 城中局势
衙役们已经三天没有换班了。
不是不想换,是换不了,县衙门外,日夜有人堵着,严严实实。
“咋办?咱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一个年轻的衙役被这种情况逼得有些精神崩溃,“头儿,我都好些天没回家看看了,我娘一个人还不知道得揪心成啥样儿,城里天天晚上闹贼,闯进去跟明抢似的,我……”
“闭嘴。”领头的赵德柱低声警告了一句,“守好你的位置,再扰乱军心,被大人知道了,等着被处置吧。”
年轻的衙役眼底闪过不甘,却也没敢再说话。
郑明安欲言又止。
赵德柱对他很器重,主动问,“你有啥事儿?”
郑明安苦笑道,“头儿,我觉得是不是该跟大人请示一下?就这么干耗,实在不是个办法,时间长了,谁也撑不住,万一百姓们暴动……”
正说着,大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高喊着“放粮”,开始不要命的冲击县衙的大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上有人附和追随,形势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衙役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刀,一个个骇的脸色发白,谁也没经过这等阵仗,慌的两条腿都打颤了。
赵德柱吞咽了下唾沫,声音发抖,不忘叮嘱,“都不许乱来,谁敢先朝百姓动手,军法处置。”
衙役们咬着牙苦笑,就这凶险的局面,他们不逃跑都算好的了,谁敢主动挑事儿?
县衙的大门还是非常结实的,百姓们手无寸铁,只靠一股蛮力,根本撞不开。
可他们却依然一下又一下的撞过去,犹如义无反顾扑向火焰的飞蛾。
衙役们不敢离开,也不敢开门驱逐,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个个面色灰败。
气氛僵在了那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会断。
赵德柱攥起拳头,深吸口气,“我去见大人……”
终于等到这一句,衙役们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县衙公房里,县令周成仁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全是流民聚集的地方,还有分散到周围村里的……
他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
赵德柱硬着头皮进来禀报,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大人!”赵德柱不得不把话说透,“百姓们真急眼了,已经开始不管不顾的推撞大门了,属下等暂时还能压的住,但若再没有粮……”
“本官知道了。”周成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疲惫无力。
赵德柱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再没有下文,只好躬了躬身,叹息着退出去。
门内,门外,僵持继续。
程怀安站在县衙对面,良久,转头对沈楠道,“走吧,县衙看来确实没粮,县令也没辙了,只能这般耗着……”
沈楠皱眉问,“你觉得会失控吗?”
程怀安思量着,“如果县令还是不作为,那情况确实会变得更糟,失控……是迟早的事儿。”
沈楠都替县令发愁,“咋作为?没粮食,他能有啥办法?上面不管,还能指望他自掏腰包养活一城的百姓?”
程怀安摇头,“靠他自己肯定不行,杯水车薪罢了,但城里这么多富户,他只要能说服每家拿出往年的存粮,就能帮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去,等明年开春,情况就会好转……”
两人低声说着,越走越远。
城里有许多街道,已经空荡荡了。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缩进了屋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留。
他们在观望。
在一岔路口上,倒是有家粮铺还开着,准确地说,是还撑着一块门板。
粮铺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排着零散的十来个人,比之前少了很多很多。
跟过去大声嚷嚷着粮食太贵的嘈杂不同,现在,每个人都不说话,不交谈,不寒暄,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然后接过粮袋,转身就走。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多余的张望。
粮铺的掌柜也不敢多话,铺里的小厮已经被辞退,他亲自称粮,手比平时稳,但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掌柜的!”有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铺子的人都听见望过去,“明日的粮,还有吗?”
粮铺掌柜的手蓦然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连呼吸似乎都停了。
那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像十几把刮骨的钢刀。
粮铺掌柜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有。”
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干得像碎瓷片。
那十几道目光陆续收了回去,铺子里重新响起银子落在柜台上的声音。
但掌柜的知道,那个“有”字说出去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他说不清楚哪里变了,但他能感觉到,就像船上的人察觉到风来了,也说不上是哪儿来的风,但帆已经鼓起来了。
程怀安和沈楠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脚步沉重的离开。
“这时候还能开着门卖粮的……是真的勇士。”沈楠唏嘘了声,“也或许是心里还存着几分悲悯和良知。”
程怀安叹了声,“看他那样子,也坚持不了几天了,而买到高价粮的人,也未必会感激他,只会觉得他是在趁火打劫,吸他们的血……”
“咱家还买点不?”宋家给的银子还没动,这次出门,沈楠往袖子里揣了二十两。
程怀安想了想,“算了,这时候买粮,太惹眼了,村民见了,不知道又要琢磨出什么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沈楠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嗡”得一声,她立刻扭头看向城中最高的地方。
那儿没有人,只有一口大钟悬在梁上,铜锈斑驳,
程怀安为她解释,“那是钟鼓楼,平时从不敲,只有城破或火警时才鸣。
许是今天风大,吹得钟绳晃来晃去,让绳头的铜锤撞在了钟壁上,这才发出动静来……”
沈楠不适的揉揉耳朵,“这声音……”
那一声闷响,像一声低沉的呻吟,从高处散开,洒遍全城,叫人心里越发压抑。
城里的人听见了,都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也没有打砸,没有抢掠。
但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手,也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
第53章 要封城了
城外,流民群中有一个孩子忽然唱起了歌。
那歌没有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村子里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又像是叫花子讨饭时瞎编的顺口溜,反反复复就几句,听不清词。
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城墙,飘进了城里。
城里的人听见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歌声,那是一只幼兽在旷野上发出的、寻找同类的哀鸣。
程怀安面色变了,“怕是要全城戒严了,咱们尽早离开,之后也不要再来了。”
沈楠嘟囔了一句,“想来,也进不来了……”
城门肯定要关,这是防止流民暴乱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只要把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彻底隔绝在外,县衙和城防营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他们仅负责城里的百姓,维持秩序还是没问题的,若还想两头兼顾,则会被拖垮。
程怀安目含忧急,“等回去就把围墙再加高一米,衙门一旦放弃流民,他们就会彻底沦为饥饿的狼,为了活着,便只能冲击周围的村子……”
沈楠拽着他胳膊,步子加快,同时提高了警惕,“行,这事儿你安排,家里还有些银子,正好趁此机会散给村民,也省的他们总眼红咱家。”
程怀安尽量跟上她的步伐,“我也这么想,门窗也得更换,还有其他防御的措施,能安排的都安排上,只要来的不是正规军,咱就不怕……”
俩人小声商量着,一路疾走,先去了安和堂谈生意,因为时间紧急,程怀安原还想着要深度合作一下的,如今只能简单粗暴的买卖了。
姚掌柜亦然。
如今城里乱糟糟的,他们药铺也受到了很大影响,不少药材断了却运不进来,给病人看诊时,都有些心惊胆颤的,生怕被抢,哪还有心思再说别的?
不过,他对俩人的态度还是很热情,见到名为酒精的东西,也十分感兴趣,只说等先在病人身上试过,若确实有效,再去桃源村找他们谈下一步。
俩人谈的时候,李大夫就陪着沈楠说宋宗宝的病情,那位少爷已经回家了,离开时,情况已然稳定,只当天发了低热,喝了两幅药便退了。
缝合的伤口,也没出现红肿等不良症状。
俩人离开时,留下的那一小罐酒精棉球,没要银子,沈楠让李大夫给开了些治疗常见病的药。
李大夫实在太尽心了,见程怀安面色不好,还主动给他把脉,然后开了十天的补药。
直到走远了,程怀安还红着脸。
沈楠见状,忍不住调侃,“又不是纯古人,就那么几句话,你脸红啥啊?”
不就是李大夫叮嘱他禁房事,修身养性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体虚弱,是纵欲无度导致的呢,她在边上听着,都没为此尴尬。
“你不懂……”
事关某方面的尊严,就是现代的男人,也没几个能坦荡应对。
而那李大夫,就差明言他肾虚了,还是当着沈楠的面,无异于将他公开处刑。
沈楠笑起来,“哈哈哈,要不我现在回去给你证明,你很厉害?毕竟咱七个儿女呢,那都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你一点不虚,还很强……”
说着,她作势要回去。
程怀安听的面皮都发烫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姑奶奶,快走吧。”
社死一回就够了,还要反复鞭尸不成?
俩人紧赶慢赶的往如意酒楼的方向走,街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这才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巡逻的兵卒衙役就多了两三倍,个个按着刀柄,眼神肃杀。
气氛越发紧绷了。
“不知道王地主,还肯不肯走?”程怀安边走边道,“城门一关,县城看着似乎更安全些,可村里才是他的家,他一家老小都在那儿,这会儿八成在纠结着呢。”
沈楠瞥他一眼,淡淡提醒,“走不走,都让他自己决定,等下见了面,你不要乱给建议,咱们要尊重每个人的命运。”
闻言,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放心吧,生在这种世道,我不敢有助人情结。”
“那最好,乱世先杀圣父,你要是露出那种苗头,呵呵……我可不怕一个人留在这里孤独。”
“……走吧。”
如意酒楼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但现在,再也听不到往日的笑语喧哗。
大堂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桌面上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显然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凑在一起商量事情,个个面色沉凝,对眼下的形势都不乐观。
“……实在不行,咱们还是走吧?”
“走?你往哪儿走?整个宁安府都遭了灾,到处是打劫的流民,躲哪儿都不安全,唉……况且,现在就是想走也晚了,城门怕是都出不去,县令大人已经盯上了我等肥羊,不宰上几刀,能让咱们离开?”
“这可如何是好?左右都是个死不成?”
“唉,只能盼着城里别乱……等真扛不住了,就割肉保命吧。”
程怀安一路听着,匆匆上了二楼,王地主早已在雅间等着他,心急如焚。
“怀安,你和弟妹没碰上啥事儿吧?”
他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没有。”程怀安调侃了一句,“王兄这里,倒是有几分岁月静好……”
王地主苦笑,拉着他坐下,“这是雇了人镇着场子呢,不然也得关门喽。”
说完,便冲候在一边的李管家吩咐,“赶紧上菜。”
李管家忙应声出去传菜。
不多时,一盘盘美味佳肴端了上来,酱肘子,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几乎都是硬菜。
眼下这么艰难,还能置办出这样丰盛的席面,可见王地主心意之诚。
沈楠早饿了,客气了几句便夹了块鸡肉吃起来,还不忘催促程怀安,“快吃,吃完咱得赶紧走,城门万一关了,想再出去就麻烦了。”
程怀安从善如流。
见状,王地主的脸上顿时露出挣扎之色,“怀安,依你之见,是待在城里安全呢,还是躲在村里更合适?”
程淮安咽下一口软糯油亮的红烧肉,“王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是要看你自己如何选择……”
“你呢?”
“我的孩子都在桃源村,我除了回去,没有别的选择。”
闻言,王地主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神情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世道若真乱了,躲哪儿都一样,还不如跟家里人待在一处,届时是生是死,也不孤单。”
第54章 惊险回村
下了决心,王地主也总算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忙不迭的吃起来。
因为赶时间,桌面上,仨人都顾不上多交谈,就更没那些虚头八脑的应酬了。
只用了一刻钟,碗盘就都空了。
沈楠满足的摸了摸小腹,穿过来这么多天,头一回真正的吃饱,太不容易了。
“现在就走?”
程怀安点头,“事不宜迟,走。”
三人到了楼下,大堂里那几张桌子已经没了人,李管家正依依不舍的在给店里的掌柜、小二发遣散费。
从明天起,酒楼也要暂时关门了。
王地主面色黯然,之前生意多红火啊,可谓日进斗金,如今却清冷凋敝成这般叫人心酸的下场。
程怀安见状,随口宽慰了几句,等出了门,没想到,还有他一份‘惊喜’。
街上停着一辆牛车,牛瞧着健硕有力,沈楠上前查看它牙口,它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发出响亮的哞哞声。
老话说,远看一张皮,近看四只蹄,前看髻甲高,后看屁股齐。
这是挑选好牛的的标准,沈楠围着转了圈,满意的拍拍它的背。
车厢里,还装满了东西,程怀安粗略一看,几乎全是眼下最稀罕的粮食和腊肉。
“这是……”
“谢礼,本来我想买辆马车,但老李提醒,咱们庄户人家里有头牛更合适,将来耕种方便些。”
程怀安推辞,有点不好意思接受,“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王地主摆摆手,铁了心要送,“不贵,比起救命之恩,一点不贵。”
“王哥……”
“怀安……”
俩人拉扯上了,瞧着都情真意切。
沈楠看的嘴角抽了抽,撩起帘子,利索的跳上牛车,“再磨叽下去,咱们就得在城里过夜了。”
听到这一声,俩人这才终止了客套,各自上了车。
车子一前一后往城门而去,两侧跟着小厮和护院,手里都拿着家伙什,个个绷着脸,警惕地盯着街道两旁。
走到半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我孩子快饿死了,呜呜,贵人老爷们行行好吧……”
有巡逻的衙役立刻吆喝着上前驱赶,连推带搡地把人拽到路边。
那妇人跌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被颠醒了,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跟猫叫似的,听着瘆人。
程怀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出去,那孩子的眼睛已经凹下去了,不知几天没吃过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向车里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楠也看见了,眉头拧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的闭上了眼。
牛车没有停。
王地主马车也跟了上来,他似乎想往外扔点什么,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放下了手。
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这时候在街上施舍,引来的不是感激,是围攻,是被饿急的人吃干抹净。
乱世,谁敢赌人性?善良最要不得!
一行人加快速度,终于到了城门口。
门还开着,但兵卒比先前更多了,个个横着长枪,摆出拒人的架势。
魏青不在,但他的副手认得程怀安和沈楠,没多刁难,便放了行。
还低声提醒了句,“出了城尽快回村,这些日子都不要再出来了。”
沈楠心头一沉。
车轱辘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离的远了,沈楠掀开车帘往后看,那扇门正在缓缓合拢,最后一名兵卒退进门内,紧接着是沉重的门闩落槽声。
咚、咚、咚,一共三道,城门,彻底关了。
而还守在外面、等着救济的流民见状,也彻底崩溃了,开始疯狂的往城门涌去。
她面色微变,催促赶车的小厮,“快走!”
小厮打了个颤,也顾不上爱惜牛了,狠狠一鞭子抽上去,牛受疼,吼了一声,便使劲地跑了起来。
“哒哒哒!”
急促的蹄声,催的人焦躁不安。
后面马车里,王地主远远看见城门口的一幕,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哆嗦着喃喃道,“要坏事儿,这是要坏事儿啊,这不疯都不成了……”
李管家听的心惊胆颤,都不敢接话。
王地主一把扯开帘子,冲车夫嘶吼了声,“快!再快点,若让那些流民追上来,咱们都得完犊子!”
车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狂甩鞭子。
马车一路疾驰。
路上又不平,颠的车里的人东倒西歪,肚子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李管家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有气无力的呻吟,“老爷,也不必这般紧张吧?有沈娘子在,肯定能护住……”
王地主摇摇头,胖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不安,“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沈娘子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蚁多咬死象啊……”
李管家闻言,也忍不住探出头去,冲车夫喊起来,“再快一点,别心疼马,跑废了就跑废了,命更要紧!”
车夫大声应着,快把鞭子甩出残影了。
见前头有零散的流民挡路,也不减速,嗷嗷叫唤着就冲了过去。
疾驰的马,冲撞力可想而知,流民瞬间便被远远抛了出去,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车夫泪流满面,却依旧不敢停。
牛车跑不过马车,落在了后面,程怀安靠着一袋粮食,撑着晕沉沉的头,苦笑道,“还是拖累你了……”
沈楠一手帮他按压着虎口的位置,一手禁锢着他,免他被颠簸的晃来晃去,“这种拖累,我还消受的起,你要实在觉得愧疚,回头给我来个全套服务呗!”
见她都这种时候了,还能平静的调笑,程怀安不由心生羡慕和钦佩,“你的抗压能力比我强多了,不瞒你说,刚才城门关的那一刻,我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还想着,怎么死才能少些痛苦……”
沈楠挑眉,“至于吗?就算我打不过那么多人,车上还有粮食可用,怕啥?”
闻言,程怀安表情一僵,讪讪道,“把这茬忘了。”
沈楠揶揄道,“看来程博士也不是无所不能吗?也会有疏漏的地方啊,真是难得!”
“……”
等车子拐到回村的那条唯一小路上时,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没有流民的影子,只有处处荒芜,寸草不生。
第55章 就怕人心不齐
这条路两侧是干涸的水渠和荒掉的田地,风一吹,扬起一层细细的土灰。
牛车渐渐慢下来。
那头壮实的牛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小厮心疼得直抽气,却又不敢真停下来歇息。
程怀安闭着眼瘫在粮袋子上,苦笑道,“总算摆脱……那股催命的紧迫感了。”
跟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惨状相比,沈楠堪称生龙活虎,很是瞧不上他这幅娇气模样,“瞧你这点出息!你追我逃,不觉得很刺激吗?”
程怀安自嘲一笑,“可能我老了吧,实在玩不了这种心跳!”
沈楠闻言,挑眉揶揄一句,“老?难怪肾虚了。”
程怀安被这话呛到,捂着嘴“咳咳”个不停。
偏沈楠还不放过他,“对了,你那十天的补药,回家我帮你煎吧。”
听了这话,程怀安连咳带羞,被折腾的本苍白的脸都染上了红色,看着分外有趣。
沈楠见状,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顿时柔化了那张英气十足的脸。
而方才那些沉重压抑的气氛也被她这一笑冲淡了大半。
程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请求,“回去不许跟孩子们说。”
沈楠眼神戏谑,“说什么?说你肾虚?”
“沈楠!”
“好好好,不说……才怪。”
两人嬉闹着玩儿的功夫,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马车。
等两辆车并排停下,王地主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大冷天的,那张胖嘟嘟的脸上满是汗,还挂着劫后逃出生天的余悸。
“可算到了……”他扶着李管家的手跳下车,腿都软了,踉跄了一步才堪堪站稳,“怀安,你有啥打算?”
程怀安也下了车,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腰,反问,“王哥的意思呢?”
王地主眉头紧皱,“不瞒你说,我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一筹莫展……”
程怀安见他慌了神,凑近提醒,“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自乱阵脚。
之前在县城时,我看见……城墙上新添了不少岗哨,兵卒们正推滚石檑木,一副要守城的架势,王哥,你是聪明人,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吧?”
王地主闻言,倏然一惊,额头上的汗顿时冒得更汹,“他们还真打算防流民防到这份上?”
程怀安摇头,语气蓦然变得沉重,“不是防流民,是防暴民。
但流民饿极了眼,和暴民也就一线之隔。
县令大人不想冒险,官兵也不想送命,所以他们把门一关,城里城外各管各的,最省事。”
王地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愤然,“省事是省事,可城外那些人呢?
他们咋办?
就是组织起来暴乱抢粮,城门有官兵守着,他们冲上去也是白白送命。
最后,还不是把危险转嫁到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身上吗?”
程怀安见他看的明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靠一家之力,抵御流民是不现实的,所以目前他需要援手,王地主无疑是最有分量的那个,他必须得争取到身边。
“所以王哥,咱不能老实待在家里,等他们饿疯了打上门来抢。
围墙要加高,人心也要收,等下我就去找郑村长,商量怎么把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
一家一户单打独斗肯定不行,得整个村子抱成团才能争取到活路。”
顿了顿,他见王地主神情迟疑,似是还有什么顾虑,面上不由浮上几许焦灼,“王哥,这事儿不能拖拉了,流民要是冲击县城不成,下一步肯定是往周围村子里扩散,咱们得趁他们还没来,先把防御的架子搭起来。”
闻言,王地主苦笑着解释,“怀安,我肯定信你,也愿意出钱出力支持,但其他人呢?
都各有各的小心思啊,没点真金白银的好处,想拧成一股绳太难了,人性如此,谁也没办法。
再者,若他们干脆不信咱们,认为咱们是危言耸听、制造恐慌,那咱俩倒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恶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所以,你的想法很好,但前提是,得解决银子和粮食的问题,没这些东西做支撑,村里就是一盘散沙,再有人刻意煽动……不等流民来,你我就已陷入危险中了。”
程家接连遭了两次贼,背后是什么人干的,有脑子的都能猜出来。
只孙兴旺这么一家不对付的在边上虎视眈眈的搅合,这事儿就成不了。
除非用钱和粮食开路。
程怀安明白了他的顾虑,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手里还有点银子,打算一家雇一个人干活,每天给几十文,够每家每户买两三个月的粮食。
只要他们觉得跟着咱有活路,就不会轻易被外人煽动,也会听咱们的安排。
王哥,我知道攘外必先安内,孙兴旺的手废了,暂时掀不起风浪,而郑村长肯定站在我这边,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村子乱的,他能压得住孙家。”
人心不齐。怎么聚拢起来。
王地主听完,眉头总算舒展了,“怀安,你能看清这里面的门道,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人心不齐……
既然你有法子能把人心都聚拢起来,那我还有啥好说的?必须支持你啊,银子,我这边也可以出,还有粮食,我可以按照往年的价卖给他们,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程怀安抚掌,“如此,大事可成!”
沈楠见俩人终于谈妥了,从牛车上跳下来,“你们去吧,我回家安顿一下。”
程怀安点点头,简单嘱咐了几句,虽然平时总说她主外,但这种一群老爷们议事的场合,她再出面就不合适了,且她也不耐烦干。
当着外人的面,沈楠还是很维护他男人尊严的,“嗯嗯”的听着,从不反驳。
等牛车走远,王地主有感而发,“弟妹贤惠能干,武艺高强,怀安好福气啊!”
程怀安谦虚了几句,笑着转移话题,“王哥,你家里有多少下人和能用的家伙什儿?”
王地主掰着手指头算,“护院八个,小厮六个,丫鬟婆子约莫七八个……
砍刀,斧头,有十几把,能打的棍棒也有不少,虽都不是什么好兵器,但总比空手强。”
程怀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用了,走,咱找郑村长去。”
郑村长的家在村子中间,正房三间是砖瓦结构,东西两边的厢房是土坯的,还有一排倒座房当仓库放置杂物,在村里,除了王地主家的豪宅,这就是最体面的院落。
程怀安到的时候,郑村长正蹲在门槛上叹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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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开会议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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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各种安排
一听“不打硬仗”,现场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众人对程怀安的抗拒也消失了大半。
“防守?”
“怀安快说说,啥样的防守?”
“对,对,防守好啊,咱们小老百姓,哪会跟人打架?尤其那些饿急眼的流民,个个跟野狼一样,眼珠子都是绿的了,跟他们搏命,咱们哪会是对手?还是防守好,只要防住他们不进村,咱们……”
说话的人突然声音一顿,脑子里想的其实是:“咱们就赚着程怀安的钱,买着王地主的平价粮,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太平年月都没这么舒坦”,嘴上却干笑两声,“嘿嘿,咱不就都安全了吗?”
不少人听出了他那停顿里的未尽之语,虽觉得有点不要脸,但转念一想,又有点真香。
郑村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要是没程怀安和王地主在后面撑着,光靠他一个人,这支队伍还真拉不起来。
程怀安只当没听懂这些小心思,也不介意被占便宜……毕竟他也在利用他们。
“咱们桃源村在防守上,可谓得天独厚,三面环山,这便是天然的屏障,只需要把进村的路堵了,就能把流民隔绝在外。”
事情本就如此简单,他一挑明,众人瞬间恍然大悟,顿觉心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
“对啊,咱们村为啥叫桃源村?就是祖上寻得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能躲战乱,避天灾人祸,这才叫做世外桃源,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呢?”
“你怂,给吓忘了呗!”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越发轻松。
“堵那条进出村的路省事儿,拢共不过十米宽,用木栅栏挡一挡,俩时辰都用不了。”
“木头不太牢靠,万一流民生火烧呢?还是砌石头墙吧,虽然费事儿,但稳当。”
“对,对,墙上再插上点酸枣枝、带刺的玩意儿,敢爬?扎不死他们!嘿嘿……”
人们各抒己见,讨论的人祸朝廷,显然都默认了要留下抱团防守的主意。
孙兴举也不是不同意,就是潜意识的不想让程怀安太顺遂,于是,他又忍不住泼冷水,“就这么防守啊?跟过家家似的,我瞧着够呛,流民饿疯了,都县城大门都敢冲撞,咱修堵墙就能挡住?
开玩笑呢!
他们不会架梯子爬?不会用重物撞?那攻城的手段多着呢,乱世,京城十几米高的城墙,都防不住叛军,咱弄这点防御工事,有个屁用啊?”
郑村长闻言,皱眉呵斥,“你就非得跟大家伙儿唱反调,是吧?”
孙兴举哪能承认,梗着脖子喊,“我没有,我就是想知道他程老三还能有啥招数,光修墙,顶多防几个老弱病残,碰上真饿疯的,肯定挡不住,最后还得以命相搏……”
郑村长不客气的打断他,“那你想咋办?一点风险不担,一点力气不出,就防住流民来抢?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轻巧事儿?
既然你瞧不上怀安的安排,那你来给大家伙儿指条生路,我这个村长也换你来当。”
孙兴举傻眼了,连忙推卸,“我,我哪有啥安排?我又不懂这些……”
郑村长没再给他留情面,冷声呵斥,“不懂就闭上嘴,别再瞎咧咧,可显着你能了,一个劲的上蹿下跳,蹦跶的这么欢,怎么,老孙家就剩你一个大活人了?”
孙兴举被当众训的面红耳赤,羞恼成怒,正要骂回去,却被孙兴盛拦住了,“兴举,少说几句,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但说话也得注意分寸,你看看,现在都叫大家伙儿误会了不是?”
孙兴盛暗暗给他使眼色:针对程怀安可以,但绝不能犯了众怒,更不能得罪村长。
他们孙家可还得留在桃源村呢,要是被赶出去,全族都得完蛋。
孙兴举心里明白轻重,不甘的垂下头,老实了。
孙兴盛陪着笑脸,好一番解释,才把刚才的事儿给圆了过去。
这也是郑村长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计较太多,而程怀安更是懒得理会,只是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流民当前,世道将乱,这种危急时刻,我希望不要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暗指谁,不言自明。
却没人站出来替孙兴举说话。
孙兴举铁青着脸,恨恨的瞪着程怀安,想说啥,但在孙兴盛的眼神警告下,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了,继续说正事儿……”郑村长看向程怀安,“怀安,你说说,咱除了修墙堵路,还要做点啥?”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此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们对程怀安揣着多大的期待。
而程老大怔怔看着这一幕,恍恍惚惚的想:这个站在人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人,真是他那个阴郁执拗、寡言木讷的亲兄弟吗?
“修墙是对的,尽我等所能,将墙筑高些,就能拦住绝大多数流民,同时,还可以在墙外,设置各种障碍,比如挖陷阱,设绊锁,也能吓退一部分人。
另外,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们轮班日夜巡守,一有动静就敲锣报警。”
程怀安顿了下,目光平静的掠过所有人,声音凝重起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流民强攻,或是山匪来袭……”
最后一句让不少人变了脸色,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颤巍巍地问,“怀安啊,那要是咱真摊上了,可咋办啊?”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道,“那就是形势已经坏到不可救药了,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豁出命来全力护村,护住了,就继续安稳的活,护不住……”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说“护不住,就得被流民当成口粮、吃干抹净”时,他话锋一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若咱们尽力了,还是没能挡住流民,那也不能硬拼送死,届时,咱们可以躲进山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闻言,众人提起的心终于又落了下去,还有退路就好,只要有一点盼头,他们就能熬下去。
这时,有人犹犹豫豫的出声询问,“照怀安这么安排,咱村里得组织护卫队吧?有巡逻示警的,也得有冲在前面打头阵的……让谁去呢?”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
让谁去?肯定谁也不愿意去啊,谁想在危险的第一线跟流民拼命呢?
郑村长站出来,当了那个讨嫌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谁也别耍小聪明,必须年轻力壮的。”
第58章 大局已定
郑村长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家出一个?我家就我一个劳力,要是我出了事,一家老小咋办?”
“就是啊,凭啥每家都一样?有的人家兄弟四五个,有的人家就一根独苗……”
“村长,这规矩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全是推脱和计较。
程怀安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他发现人群中,那些家里兄弟多的人,眼神躲闪,默不作声,家里劳动力少的,则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苦水全倒出来,而那些上了年纪、家中独子金贵的妇人,更是偷偷抹起了眼泪。
郑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板着脸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这事儿没得商量,流民来了,不会因为你家人少就不抢你,护卫队护的是全村,谁也不能白占便宜,要是都不同意,那咱也别守了,趁早散了,各自等死去吧!”
话说的虽硬,可众人的不安依旧没压下去。
这时,程怀安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一家出一个,是底线,但不用所有人都冲在第一线。”
众人见事情似有转圜余地,忙竖起耳朵听。
“我把护卫队的分工再说细一些。”程怀安伸出四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分四小队,第一小队,负责巡逻示警,站在墙头了望,发现情况就敲锣,这队人相对安全,只要跑得快、嗓门大就行。
第二小队,负责墙头防守,例如推梯子、扔石头、泼热水,需要力气,但隔着墙,也不会跟流民直接肉搏,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第三小队,算是预备队,在最危急的时候才顶上,负责补缺口、救伤员。
第四小队,是最危险的,要敢拼命,敢杀人,最好有点武功底子的,他们才是冲在第一线,需要跟拿命和流民肉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家出一个,但可以自己选去哪个小队,怕死就去第一小队,有力气的去第二小队,敢拼命的去第四小队,以后出了事,谁也别怨谁。”
这话一出,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这巡逻示警我干得了啊!”
“我家那小子有力气,去第二小队顶墙头肯定没问题,不至于送命……”
“第四小队……也总得有人去,要不咱们几家商量着、轮流来?”
“我报名去第四小队,真有流民来了,我赵大牛冲上去打头阵,他娘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响当当一条好汉!”
众人热烈的讨论着,气氛渐渐从对抗变成了商量。
郑村长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心想,程怀安是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矛盾给拆了。
“不过……”程怀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每家出的人,必须在我这儿登记造册,要是轮到谁家,推三阻四、临阵脱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到时候,村里发的救济粮、平价粮,一概没有,只有为村里出过力的,才配吃,谁做出的贡献越大,谁得到的就越多,这是护村的规矩,谁也不例外。”
闻言,众人顿时心里一凛,表情都郑重了不少,不过他们是赞成的,这样才显公平。
郑村长适时补了一句,“怀安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从今天起,桃源村成立护卫队,由我全权指挥,怀安是军师,谁还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吭声,也没人动。
孙兴举躲在人群后面,咬着后槽牙,目光阴郁地盯着程怀安。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啥啊?他程老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凭啥就成军师了?
他不服。
可他刚被训过,再蠢也不敢这时候跳出来。
孙兴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忍着,来日方长。”
程怀安见大局已定,便吩咐道,“明天一早,各家的名字报上来,村长叔,麻烦您张罗一下修墙的人手,石头、木料也得提前备齐。”
郑村长毫不犹豫的应下,趁热打铁,当场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喊到一处,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程怀安见状,心里顿时宽慰不少,队友肯配合还给力,他就能轻松些了。
他转头又对王地主道,“王哥,你的护院也别闲着,分成两队,一队帮着加固工事,一队当机动力量,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王地主没意见,“护院就不参与分粮了,我这头都出了。”
这也是在帮他减轻负担,程怀安由衷道谢,有人站在他前面统揽全局,有人在他背后提供钱粮支持,他对抵抗流民、应对这糟乱的世道,更有信心了。
等郑村长安排完,他疲惫的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都散了吧,大家回去好好想想,自家出哪一个、又去哪个小队。
还有,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好,院门该修修,该换换,除了流民,咱还得防那杀千刀的贼呢。”
孙兴举闻言,脚下一个趔趄。
不过,其他人都顾不上注意他的异常,陆陆续续离开后,边走边议论,有人皱眉,有人松口气,也有人暗自盘算能不能趁机钻点空子。
程怀安没有急着走,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边。
王地主离开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劝慰,“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已经做的很周全了,咱尽人事、听天命,实在不行,就躲山里,咱有粮食,熬个三年五载的都不成问题,这世道总不能一直乱着。”
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便是要为他兜底,他没存粮,但王家肯定不缺。
程怀安拱手道谢,眼里多了真诚的笑意。
这时,郑村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实话,咱们……真能守住吗?”
别看他刚才态度坚决,又积极操办,其实心里并没底,甚至还有些慌,只是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罢了。
程怀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咱们没别的选择。”
郑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你说的对,咱们除了放手一搏,没别的路可走!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砌墙,早砌起来,早安心。”
程怀安又意味深长的提醒,“其实,守不守得住,不在墙,在人。”
闻言,郑村长长叹了声,无奈道,“人心啊……太难琢磨了。”
夜幕降临。
这一晚,桃源村家家户户都没省着,油灯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村子里投下一片片温暖的晕影。
有人在饭桌上商量着护村队的事,有人在磨柴刀、修锄头、扎火把,也有人在暗暗祈祷,希望流民不要真的来。
程怀安坐在自己院里,就着月光,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村子的地形图,标注着哪里适合挖陷阱,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适合打埋伏。
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睁大眼,好奇的看着,谁也不敢出声问。
沈楠寻了些适合做箭矢的木头,正低头耐心打磨,只要箭矢管够,不管来多少流民她都不怕。
等程怀安停了手,坐直了身子,程大郎才激动的问,“爹,您画的就是咱们村的防御工事图吗?”
“嗯,是简化版的,实在有些粗陋……”程怀安显然不太满意,遗憾的喃喃自语,“还是缺东西啊……”
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都能到位,一群流民算什么,他能建造出足以拦截边关鞑虏铁骑的超级防御工事!
那才不负他所学!
可惜现在,只能处处偷工减料的将就。
然而,他眼里的将就,在几个孩子眼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仰望他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崇拜!
第59章 家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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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热火朝天搞建设
次日天刚蒙蒙亮,桃源村便热闹起来。
郑村长说话算话,鸡叫头遍就带着十几个汉子,浩浩荡荡去了村口。
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推着木轮车,车上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石料,还有人专门去山上砍了碗口粗的松木,准备做一排栅栏。
程怀安到的时候,郑村长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跟几个老石匠商量地基该挖多深。
“怀安来了!”郑村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来看看,这墙修多高合适?”
程怀安走到跟前,目测了一下村口两处山壁之间的距离,大约八九米宽,地势微微向上收拢,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也不怪祖辈们选这里躲避战乱。
“墙高至少一丈五,流民要是搭人梯,一丈二勉强能翻,一丈五就能挡下绝大多数人。”
“一丈五?”
一个老石匠倒吸了口凉气,面露难色,“那得多少石料?咱们人手也不够啊,少说也得修个七八天,而且修那么高……咱们也没干过这种有难度的活儿啊!”
“技术不是问题,但七八天太久了。”
程怀安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最多三天,必须把墙的主体立起来,这几天随时都可能有流民摸过来,等墙修好了再慢慢加固。”
“怀安说的有道理……”郑村长咬了咬牙,露出股狠劲儿,“行,那就三天,我把全村的壮劳力都调来,谁不出工,就滚出桃源村!”
程怀安点点头,又转身去看村口外的地形,一条土路蜿蜒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乱石,再往外就是逐渐陡峭的山坡。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程怀安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点了七八个位置,“在这些地方挖陷阱,不用太深,但底下要插削尖的木签,坑口用细树枝和浮土盖上,人踩上去非死即伤。
另外,在路中间挖几道绊马坑,再拉上绊索,用麻绳就行,天黑看不清楚,一绊一个跟头。”
他一边说,郑村长一边记,听完二话不说,就吩咐村民们照着他的安排去干了。
王地主派的几个护院也来了,个个身强体壮,都穿着利索的短打,到了现场,也不废话、摆架子,撸起袖子就帮着搬运石料,加固木栅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没多久,村里的壮劳力就都集中到了村口,乌泱泱的一片,甭管情不情愿,倒是没一个掉链子。
郑村长的那句“滚出桃源村”,在这流民满地窜的乱世,威慑力直接拉满。
孙兴举也在,他扛着一把铁锹,沉着脸混在人群里,就像和地有仇似的,一锹下去恨不得把地刨出个窟窿。
孙兴盛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就要提醒一句,“别那么使劲儿,情绪都挂脸上了,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不想来。”
“我是不想来……”
“那你想滚出桃源村?”
他不吭声了,却还是我行我素,一副苦大仇深、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孙兴盛无奈的摇摇头,比起干活那点累,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堂弟别惹麻烦,更叫他心累。
期间,李管家来了,他身后跟着的俩小厮,抬着一大桶热茶,还有一摞粗瓷碗,热情的招呼大家歇一歇。
众人早就渴得嗓子冒烟,见状,都呼啦啦围上来。
程怀安接过一碗茶,正喝着,余光瞥见孙兴举一个人蹲在路边,也不接茶碗儿,阴沉沉地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然后起身往村里走了。
程怀安没理他。
郑村长也看见了,哼了一声,“不知好歹的东西,最好别整幺蛾子,否则……”
就别怪他拿他开刀了。
到了中午,程怀安把事情都一件件安排下去后,就在村口的平地上摆了张桌子,拿来纸笔,让各家各户前来报名字、选小队,准备登记造册。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三三两两赶过来,有的干脆,有的磨叽,有的犹豫半天才把儿子的名字报上去。
“刘麻子,第一小队……别笑,都别笑,我嗓门大,跑得快咋了?这不是怕死,这叫人尽其才!”
“赵家生,第二小队,我有力气,就是……别让我杀生,杀鸡都不敢。”
村口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热火朝天的味道。
程怀安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本册子,把每个名字和小队都仔细记下来。
沈楠也来了,还带着二郎,娘俩在边上低头打磨箭杆,虽啥话不说,却是让来报名的村民,都下意识的不敢大声嚷嚷,更不敢给程怀安甩脸子。
李管家在边上帮忙,看着一幕,只觉有趣,想着回去后,定要说给老爷听。
轮到孙家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孙兴盛硬生生拽着孙兴举的胳膊走过来,陪笑道,“怀安啊,我们家兴举说了,他想去第四小队,流民若真来了,他敢打敢拼,绝不含糊。”
孙兴举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怀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的提笔记下,“孙兴举,第四小队。”
孙兴盛又报了其他几房的名字,大多分在第一和第三小队,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孙兴举走了,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
沈楠见状,不解的问了声,“那个孙兴举,一看就不是真心想出力的人,你要他干什么?第四小队可是主攻,我可不想有这么个拖后腿的搅屎棍,再坏了我的事儿。”
程怀安低声解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第四小队最危险,也最显眼,他要是敢在战场上滥竽充数,或是临阵脱逃,我就能名正言顺把他赶出桃源村。
他要是不逃,真敢跟流民喊打喊杀,那也算出了力……怎么算咱都不亏。”
沈楠冲他竖起个大拇指,“还得是你,读书人,心眼儿就是多,真奸诈!”
程怀安纵容一笑。
村里满打满算三十二户人家,一家出一个,正好每个小队分八个人。
但到目前为止,报名的都是奔着其他三个小队,第四小队,除了孙兴举,就是沈楠,人数远远不够。
“赵大牛,第四小队。”
终于,有个敦实的汉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如洪钟,“流民要是敢来,我就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旁边有人笑起来,“你就吹牛吧!”
还有人起哄看热闹,却就是不肯往前凑,都对四小队畏而远之。
程怀安皱了皱眉。
李管家偷偷给边上跟铁塔似的黑脸汉子使眼色,还愣着干啥?赶紧报名啊!
黑脸汉子叫王长庚,是王地主家的护院头领,三十来岁,高大威猛,面容刚毅,据说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身上带着股利落的狠劲儿。
他一站出来,众人就都觉得一股安全感扑面而来。
“王长庚,第四小队。”
程怀安先道了声谢,才提笔记下,人家严格来说,不是他们村的人,却扛着风险跟他们并肩战斗,一声谢是应该的。
王长庚不苟言笑,但或许是听王地主和李管家夸多了,此刻,看程怀安很是顺眼,破天荒的主动回应了他一句,“程先生客气了,保护村子,也是在保护自己。”
李管家闻言,见鬼似的瞪着他。
王长庚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又退到不起眼的角落,充当起铁塔门神。
他报完名,又冷场了,而四小队还差四个人才满额。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时,有人低低的惊呼了声,“看,那是谁来了?”
众人好奇的望过去,远远的就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穿着破旧的麻布短打,眉眼锋利的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咦?瘸腿猎户的儿子,邱武?”
“乖乖,是邱武啊……”
第61章 流民来了
程怀安正低头翻着名册,听到村民的议论声,心念一动,抬眼看过去。
那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肩背宽厚,是常年在山林里跑的人才有的身板,他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皮肤黝黑,眉眼锋利,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被扫到的人顿时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
最后,那目光落在程怀安身上,停了片刻,又漠然地移开,“邱武,第四小队。”
声音淡的没任何情绪,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眼前这些热热闹闹商量着护村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这小子,咋又摆个臭脸?跟谁欠他似的……”
“别理他,就这德行,合不来,咱就躲远点呗,能帮咱冲到第一线打流民就成。”
“可他这样,谁敢跟他搭伙?”
议论声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邱武听见了,却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直到一束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他才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冷厉的跟沈楠对上,像一头被冒犯了领地的孤狼。
换做旁人,早被他这骇人的目光吓退了,沈楠却觉得有意思,非但不躲,还对视的津津有味,这小子调教一下,绝对是射箭的好苗子啊。
俩人对视,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旁人不懂,就觉得空气中似有噼里啪啦的火花迸溅,看的人直心惊肉跳。
“咳咳……”
程怀安假意被山风呛到,捂住嘴咳嗽起来,只是他不常演戏,演技十分浮夸。
沈楠淡定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戏谑的挑了挑眉,她就多看了几眼,这点醋都吃?
程怀安被调戏的耳根都红了,他哪里是吃醋,他分明是提醒她爱惜人才也得注意场合……
邱武走远,现场又恢复了热闹,而且,不管他们对邱武有多少意见,都不能否认,护卫队有了他的加入,众人抵御流民的信心大增。
再一琢磨,第四小队,除了孙兴举这个凑数的,和赵大牛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还有王长庚和沈楠呢,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比如王长庚,虽然谁都没见他出过手,但一看那身板、那气势,就知道不好惹,还见过血,再说了,王地主又不傻,肯花钱雇他当护院,还是小头领,本事能差了?
再说沈楠,虽是个妇人,但人家连野猪都能打死,还能打不过几个流民?
实在不行,就光靠一身蛮力,也能一手一个都给扔出去吧?光是吓,也能把流民吓退了。
如此一想,众人这心里更踏实了。
甚至有不少村民当场动了心,也想加入第四小队,毕竟这算是敢死队,报酬最高,出工期间,每天两斤粮食,要是伤了或是死了,还有别的补偿。
谁能不眼馋?
其他小队可没这待遇,第二小队是每天一斤,第一和第三小队,只有半斤。
这一对比,想进的心更强烈了。
有人想报名,被身边人拦住,“别捣乱,敢死队是谁都能报的?那得有真本事,不然混进去滥竽充数,白拿粮食,当人家王地主是冤大头啊?
没这么办事的!”
那人闻言,神色讪讪,为自己辩驳了句,“我,我这不是看别人都不愿意去嘛,我给大家伙儿打个样,那话咋说来着,对,抛砖引玉……”
“快拉倒吧,当别人都傻呢?你瞅瞅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时候跟流民干起来,没俩回合就得趴下,你趴下了不要紧,让流民打开了缺口闯进村里来,算谁的?”
那人不敢吭声了。
郑村长这会儿站出来,沉声道,“第四小队,宁缺毋滥,谁想来混日子、打那二斤粮食的主意,别怪我不留情面,一旦发现,就逐出桃源村。”
这话一出,某些蠢蠢欲动心思便歇了。
不过,还是有七八个人站了出来,最后,选了三个人留下,一个是郑村长的侄子郑明庆,一个是穷到卖女儿的杨有田,还有一个是刘木匠的三弟刘叔春。
至此,第四小队终于满员。
每个小队,还顺便选出了一名队长,分别是郑明全,姚忠,孙大壮,王长庚。
程怀安怕沈楠心里不舒服,等人群散去后,还特意给她解释,“这四名小队长,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都有其考量,就说郑明全,他是村长的儿子,身份摆在那儿,说话有分量,而且,他为人做事也很仔细,负责巡逻了望,最能让人放心。
至于姚忠,你对他可能不熟,他是姚大山的堂叔,他父亲是村里的老石匠,他打小就帮着家里采石搬石,练了一把子力气,负责第二小队,没人不服。
还有孙大壮,他是没多少本事,但第三小队里孙家人就占了一多半,只有他当队长才好管理,换其他人根本压不住,会耽误正事……”
沈楠见他顿住,揶揄的接过话去,“继续说啊,第四小队,为什么选王长庚,不选我?我差哪儿了?”
程怀安悄悄看了眼四周,见没人,只有他的棒槌二儿子在边上哼哧哼哧的磨箭杆,于是凑近些,低声道,“你哪儿都不差,你可是全国冠军,谁能比的了你?
但这毕竟是男权社会,让女子领导,他们心里定不服气,就算你亮出本事,他们嘴上不敢再说什么,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这实在不利于团队合作。
况且,管人是很操心劳神的事儿,你的性子,也不耐烦做这些,不如,让王长庚顶在你前头,替你操心这些琐碎,你只需打退流民就行。
届时,你大放光芒,将所有男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只能仰望你,这难道不比当什么小队长爽多了?”
“我本来没觉得不舒坦,一个小队长而已,我压根不看在眼里……”沈楠话锋一转,“可听完你这画蛇添足的安慰后,我反而心里不得劲儿呢。”
程怀安愣住,“为什么?”
他难道没拍对马屁,拍到驴蹄子上去了?
沈楠不耐道,“流民啥时候来啊,我的高光时刻,可全靠他们成全了,你说你,给我画这大饼做什么,故意勾的我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
他真服了。
不过,俩人谁也没想到,几句戏说之言,倒是很快,就变成了真的。
沈楠盼的高光时刻,在傍晚时分,太阳西沉时,猝不及防的来了。
修墙的进度比程怀安预想中快,地基已经挖好,第一层石头也垒了小半人高。
村民们都累的直不起腰来,但看着一点点立起来的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就在众人收拾工具准备收工的时候,村外的小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猛地绷紧了神经。
一个半大小子从山路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老远就喊,“有、有人来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众人手里的工具“哐当”掉了一地。
程怀安快步上前,按住那孩子的肩膀,声音沉稳,“大山,别急,慢慢说,多少人?离咱们多远?”
姚大山今年十岁,年纪小,可腿脚快,眼力好,又肯吃苦,便被郑村长早早分到了第一小队,负责守在高处了望,原是一步闲棋,谁知,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但开口,还是带出一丝哭腔,“十几、十几个,不,可能有二十多个……程三叔,现在咋办?”
第62章 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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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娘子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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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美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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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孙家谋算
孙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的夜色,孙家的院子里却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堂屋里点着油灯,比寻常人家亮堂些,可那光映在人脸上,反而显得人影幢幢,个个面色阴沉。
孙兴旺坐在主位,右手腕用麻布吊在脖子上,他扫视了一圈,不咸不淡的开口,“都说说吧,局面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程怀安因为橡子的事儿得了村长赏识,背后又有王地主撑腰,特殊时期,他在村里冒了头、掌了权,还算正常,但那个沈氏,怎么就有那么大威望了?”
孙兴举抢先开了口,满是不屑,“大堂兄,你别听外头传得那么邪乎,那是给沈氏脸上贴金呢,不就是冲流民头子射了一箭吗,有啥了不起的?是个猎户就能做到,还会做的比她更好,到底是个娘们,只敢射发髻,不敢见血,呵,那种情况,射脑袋不是更有震慑力?真是妇人之仁……”
孙二无脑附和他亲哥,提起沈楠来,语气更鄙夷,还带着股恨意,“沈氏也就那样,花架子摆的倒是挺足,真有本事,咋不把所有流民都给解决了?只敢吓唬吓唬,雷声大、雨点小,回头那些流民再召集更多人来围村,我看她到时候咋办?”
孙兴盛却摇摇头,神色凝重的道,“你们太小看她了,那可不是花架子,沈氏确实箭术高超,百步穿杨的本事,所有村民都亲眼所见,这做不得假。
至于你们说她妇人之仁……”
他顿了下,意有所指的道,“如果她今天把那几十个流民全都干脆利索的杀了,你们觉得,村民们是会夸她还是怕她?还会激动的喊沈娘子威武吗?还是会视她如杀人魔头,都躲得远远的?”
孙兴举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这么说,她是故意在装相,给自己捞名声?”
孙二不解,“在这乱世,她给自个儿树个杀人不眨眼的名声,让所有人都不敢欺她,对她更有利吧?”
孙兴举解释了句,“世道还没乱成那样,尤其,现在都在村里住着,她背上恶名,谁还敢跟她来往?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打算。”
孙二恍然。
孙兴盛叹道,“这两口子,都不简单啊,真是可惜了,偏跟咱孙家生了嫌隙……”
不然,他铁定要交好这种有本事的人。
孙兴旺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亲兄弟对他跟程老三闹翻很不满,只是碍于两家已经彻底对立,没了缓和的余地,才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他含着期待的目光,落在一直没吭声的长子身上,“大壮,你怎么看?”
对这个大儿子,他以前是很不满意的,脑子不够活泛,做事不懂变通,说话也没章程,但这些日子经了不少事儿,倒是瞧着稳重些了。
孙大壮比起之前,确实变了不少,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对程家两口子,没那么大敌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爹,那个沈娘子,确实厉害,连王地主家的护院头子都夸她箭术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依儿子看,最要紧的不是她的箭术,而是程怀安这个人。
爹您想想,他们家以前是什么光景?为啥被程家老宅给分出去?两口子过日子没一个靠谱的,穷得叮当响,在村里谁瞧得上?
可这才多久,他们家忽然就起来了……”
他顿了下,眉头紧锁,“儿子实在想不通,这里头到底是有啥文章?”
孙兴旺眯起老眼,“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猫腻了,难不成那两口子有什么奇遇?”
“不好说。”孙大壮轻轻摇头,无奈的叹了声,“但咱们不得不防,往后这桃源村,到底是郑村长说了算,还是他程怀安说了算,这对咱家,可太重要了。”
孙兴盛闻言,接过话去,“大壮说的有道理,咱们还真得当回事儿,好好谋划一下。”
孙兴举嘴一撇,没吭声,脸上却分明不以为然。
孙二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要不等下次流民再来围村,制造个机会,把他给……”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嘿嘿一笑,“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时候死了,咱就全推到流民身上,沈氏那个女煞星就算发疯,也得有证据,敢胡乱报复,大开杀戒,村民们也不会答应。”
孙兴盛不悦的斥责,“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孙二不服气,“哪里馊了?若是操作的好,不光能干掉程怀安,还可以把咱们孙家人扶上位,一举两得。”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还是程怀安是傻子,会由着你算计……”
“大哥不是在第四小队嘛,直面迎击流民,想找个那样的机会,很难吗?”
孙兴举顿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孙兴盛却狠狠皱起眉,“你们别乱来,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孙家就全完了。”
孙二小声嘟囔,“这也怕,那也怕,等程怀安羽翼丰满,咱干啥都晚了……”
“你……”
孙兴旺出声打断俩人的争执,“先不急,再看看,程怀安若是真能在这乱世里把村子护住了,咱们再动手也不迟,若是护不住,让流民闯进来烧杀抢掠……那咱们也不必费那个心思了。”
到那时,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死,还斗啥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兴盛沉吟道,“咱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村子守不住,进城是没戏了,那就只能躲去山里,让家里的小辈,没事儿多去山里转一转,尽早找处适合藏人暂住的地方,粮食啥的,也提前搬去一些。”
这次他的提议,没人再反对。
外头院子角落里,孙家几个孩子正凑在一堆,百无聊赖地拿石子砸墙。
最大的那个八九岁,叫孙宝栓,是孙兴旺的长孙,他打了个呵欠,烦躁的道,“爷爷他们吵吵什么呢,还不睡觉?我都要困死了……”
旁边有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男孩儿,是孙兴盛的大孙子,叫孙宝奕,试探的问,“大哥,明早你想不想去程家看看?听说程大郎他们天天跟着沈娘子习武练箭呢。”
“习武练箭算什么本事?”孙宝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爷爷说了,程家跟咱们有仇,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孙宝奕失望的“喔”了声。
第66章 齐心协力修墙
翌日,天还没亮透,郑村长就亲自拎着面破铜锣,满村的敲打起来。
“铛、铛、铛!”
“各家各户听好了,男丁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除了护卫队当值的,全都到村口集合,继续修墙!这防御工事不修好,咱们谁都别想睡踏实!”
郑村长边敲边喊,声音散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程家人起的早,几个孩子已经跑完步,正在院子里跟着沈楠练习简单的拳脚功夫,嘿哈声不断。
程怀安在不远处打八段锦,听见郑村长的吆喝,走过来对沈楠道,“今天你就不用去了,流民应该不会再来,你在家歇着吧……”
沈楠给程二郎纠正了下动作,闻言,随口道,“那你去吧,防着点孙家。”
程怀安理性分析道,“孙家不会蠢到眼下动手的,他们还指望我能操持着打退流民、护住村子呢。”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保不齐孙家就有蠢货,突然灵机一动呢。”
程怀安闻言,笑了,“那我求之不得,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若主动送上门找虐,我不会客气。”
沈楠摆手,“走你的吧,等会儿做好饭,我让二郎去喊你吃。”
程怀安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孩子们几句,这才走了。
村口已经聚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郑村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分派活计,“你们几个跟着姚石匠,再去多搬些得用的石头回来。
你们几个去砍松木,削尖了插陷阱里,还有铲土的,切干草的,都别磨叽,昨天地基已经打的差不多了,今天把土墙夯起来……”
众人轰然应声
程怀安走上前,跟郑村长低声商量了几句。
郑村长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拍板,“怀安,就按你说的办,墙怎么修,陷阱怎么挖,都听你的。”
程怀安转过来,面对村民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乡亲,夯土墙并不复杂,但要出大力气,我先说一遍工序,大家听明白了再动手。
第一层土要湿,铺半尺厚,撒上干草和碎瓦片,用夯锤砸实,第二层同样,一层一层往上摞,每层都要砸到位,绝不能偷工减料。
谁偷懒,塌的是咱们自己村的墙,丢的是咱们自己人的命。”
这话说得在理,没有人吭声。
程怀安指挥着众人分作几组,一组挖土运土,一组铺料,一组夯土。
他知晓自己体力不行,就没献丑,只示范了下夯锤的用法,两人一组,一抬一落,喊着号子,节奏一致。
“嘿哟!嘿哟!”
号子声一起,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就上来了。
没一会儿,众人就干得有模有样。
程怀安远远瞧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转身带人去设计墙外的陷阱。
他根据地形,设计了好几种,什么绳套陷阱,落石陷阱,尖桩陷阱,坑洞陷阱等,怕干活的村民听不懂,还特意画了详细图纸。
村民们听的连连咂舌,不明觉厉。
“没想到,挖个陷阱还这么多讲究啊?”
“你们忘了程家的地窖了?还有修补的屋顶,啧啧,那才叫讲究呢……”
“讲究不讲究的,先不说,这些陷阱看着就厉害,这要是流民来了,踩上去还能有活路?”
“咋滴,你还心疼了?哼,就该让那些畜生有来无回,只有见了血,他们才知道怕,才不敢来打劫咱们!不然,以后别想过安稳日子了!”
“……唉!”
今天王地主也来凑热闹,看到程怀安设计的几种陷阱后,赞不绝口,直呼精妙绝伦,当即就要买下图纸。
就俩人眼下这关系,程怀安还得指望他出钱出人,好意思再收银子?自是白送,把王地主给感动的,恨不能现场拜把子。
太阳越升越高,土墙已经夯到一人多高了。
村民们也累的够呛,轮流着回家吃饭,饭后,不停歇的继续夯土墙。
偶有抱怨的,也被身边的声音给压下去。
大多数村民都是明白人,这墙,不是给别人修的,保护的是自己和家人,不玩命的干,倒霉的是谁?
这时候,就需要大家众志成城,谁敢起幺蛾子,泼冷水,说不利于团结的话,那就是全村的敌人,敢冒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如此心态,效率自是高,日头偏西的时候,墙已经夯到一丈高了,虽然比不得县城的墙巍峨,却让村民们心里生出了一股踏实的感觉。
郑村长跟个孩子似的,兴奋的绕着墙根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夯实的墙面,硬邦邦的,纹丝不动,不由得咧嘴笑了,“好!明天接着干,再一天,这道墙就能挡人了!”
众人欢呼了一声,虽然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但脸上都带着光。
程怀安擦了把汗,抬头望向村外的方向。
远处山道上空空荡荡,暂时没有流民的影子,但他知道,那支被吓退的流民队伍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召集更多人卷土重来。
留给桃源村的时间,不多了。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天,众人再次聚集到村口夯土墙,热情比昨日还高涨,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铿锵有力,传出去老远。
照这速度,今天土墙就能垒到一丈五,足以把大多数流民拦在村外了。
程怀安正和郑村长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就见村外的小路上走来了俩人。
“咦?看年小的那模样,好像是你大侄子守礼啊……”郑村长眯着老眼,远远打量着,“他旁边那人,应该是他二舅杨修德吧?这俩人咋来了?守礼不是在杏花村跟着他姥爷学医术吗?啥情况,咋看着脸色还不太好看呢?”
随着越走越近,郑村长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程怀安猜到了什么,神色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郑村长也想到了啥,面色微变,紧跟上去。
“村长爷爷,三叔?”程守礼今年十四,已经窜个子了,细溜的跟竹条似的,穿着的衣服上,像是沾了干涸的血迹,皱巴巴的,一张斯文的脸,此刻满是惶恐不安。
郑村长顾不上寒暄,迫不及待的问,“守礼,出啥事儿?”
程守礼闻言,一下子没绷住,眼圈红了,“昨夜里,有流民闯进村里,抢粮食,还伤人,十几家遭了难,还有人残了、死了,呜呜……”
郑村长瞬间骇的白了脸,眼前一黑,忍不住踉跄了下,声音发抖,“怎么会,会这样?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啊……”
第67章 杏花村出事了
得此噩耗,程怀安的心情也瞬间荡到了低谷,语气紧绷,“说仔细点。”
程守礼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道,“昨夜里睡前还好好的……睡的迷迷糊糊时,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惨叫,接着就是砸门声、哭声,到处都是火把……”
他浑身一抖,像是又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刻,“姥爷急匆匆的把我喊起来,说不好了,是流民闯进来了,让我和表兄弟们赶紧从后门跑……”
程怀安沉声问,“那你姥爷呢?”
“姥爷他……他和大舅坚持留下来,说那些流民多半是冲着药材和粮食来的,他要是走了,村里人更没了指望……”程守礼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二舅护着我们冲出来的,我们连夜往山上跑,天亮了才敢歇口气……”
郑村长急得直跺脚,一连声问,“伤了多少人?死了几个?村长呢?杏花村的胡大有呢?”
一直沉默的杨修德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来答吧,昨夜里那伙流民少说有四五十号人,带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拎着把斧头,见门就踹,见粮就抢。
他手底下的人,也凶悍的很,胡村长带着几个青壮年去挡,被人在胳膊上砍了一刀,现在还躺着呢。
村里遭了难的人家,少说十五六户,粮食被搬空了大半,死了三个人,俩个是被活活打死的,还有个年轻的姑娘,被那些畜生给……想不开,撞墙死了。”
他说到这儿,拳头攥得咯咯响,“还有三四个重伤的,我爹给他们用了药,能不能挺过去,全看天意。”
郑村长听完,红了眼眶,再次痛心疾首,“畜生啊,一群杀千刀的畜生啊!”
程怀安眉头紧锁,“你们村没有提前做准备?流民打劫伤人,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修德苦笑道,“做啥准备?前些日子也听说有流民在附近转悠,可一直没进村,大伙儿就没太当回事,村长倒是提过要组织人手巡夜,可吵吵嚷嚷的,最后也没落实,谁想到那些畜生趁夜就摸进来了……”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庆幸,庆幸那次流民来桃源村是大白天,庆幸他们一早安排了巡逻的人报信,庆幸当时有沈楠在场,一箭吓退了那些畜生,更庆幸,他们修了能护住村的围墙,还成立了护卫队。
不然,杏花村的惨状,也会在他们这里上演。
这会儿,旁边围过来不少村民,听完后,有人吓得脸都白了,“杏花村离咱们才十几里路啊,那些流民会不会顺道也来咱们这儿?”
有人不以为意,“怕啥?咱们墙都快修好了!还挖了那么多陷阱,敢来?弄不死他们!”
有人慌了手脚,“墙修好了,夜里也得有人守啊,还有巡夜的,可千万不能敷衍马虎,必须打起精神来盯着,杏花村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不少人立刻附和,“对对对,今晚咱们得轮班!尤其村口这里,绝不能缺人手。”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人脸上都带了紧张。
程怀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沉稳有力,“乡亲们先别慌,杏花村的事,是个教训,咱们得吸取,但也不必草木皆兵,乱了分寸。
咱们桃源村三面环山,外人想进来,只有村口这条路,如今已经堵上了墙,今天再加把劲儿,修到一丈五不成问题,这个高度,足以能挡住九成的流民,剩下那一成丧心病狂的若非要强攻,咱们也不惧,来一个杀一个,总之,不能让他们闯进来祸害咱们的家园。”
闻言,村民们如吃了定心丸,不再一个个的六神无主,跟那无头苍蝇似的瞎转了。
程怀安又跟郑村长商量,“巡逻的事得重新安排,白天夜里,三班轮值,发现情况立刻敲锣报警,重点是村口这里,每个小队抽调人手来守着,随身带着家伙,一旦有冲突,能立马进入战斗状态。”
郑村长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再催催刘木匠,大门要尽快完工,栅栏不顶事儿,冲撞个几次,就得散架了。”
说完,转身就走。
程怀安看向杨修德和程守礼,“你们先回老宅,吃点东西歇一歇,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杨修德感激地点了点头。
程守礼却拉住程怀安的袖子,眼里带着恳求,“三叔,我姥爷一家……”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回去跟你爹娘说,他们会有安排的,大不了,就接你姥爷一家来咱们村住着,你也看见了,咱村修了围墙,易守难攻,还成立了护卫队,安全系数远超其他村子。”
程守信这才期期艾艾的松了手。
安置好两人,程怀安快步往家走,一路上不停的盘算着,杏花村遭了难,说明流民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手段也比预想的更狠,之前那支被沈楠一箭吓退的流民,如果跟袭击杏花村的是同一伙,那他们很可能会尝到甜头后再来,如果不是同一伙,说明附近这种饿急了眼、泯灭人性的流民不止一股,形势比想象的更严峻。
沈楠正坐在院子里打磨箭头,见他回来,抬眼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杏花村出事了。”
程怀安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分析,末了低声叹道,“乱世开始了。”
沈楠听完,眉头微拧,神情倒是不见任何慌乱,说话也是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开始就开始呗,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不是吗?外面如何乱,咱们管不了,护好自家人,安稳过日子就行了。”
说完,她打趣了一句,“怎么,你害怕了?”
程怀安看着她,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在,我就不怕。”
沈楠挑眉,想调戏回去,见不远处,几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听,只能遗憾作罢。
程怀安红着耳尖,躲过一劫,赶紧转移了话题,“等会儿,我去趟老宅……”
沈楠点头,自从穿越过来,他俩还都没去过呢,倒也不是怕露馅儿,就是觉得别扭。
程怀安走向孩子们,缓缓开口,“都听见了?从今天起,外面不太平了,你们几个,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单独出村,听到了没有?”
几个孩子齐声喊,“听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
有的村民慌慌张张地藏东西,有的跑去村口看土墙垒得怎么样了,有的直接去找郑村长,主动要求今晚就给自己排班,还有偷偷往山里跑的。
而在孙家,气氛又是另一回事。
第68章 老宅
孙兴旺听完孙二的回报,沉默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杏花村?呵,我就说嘛,流民没那么好打发,程怀安修那堵墙,管用不管用,还不知道呢。”
孙兴举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大堂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要是下一波流民来了,程怀安顶不住,那可就……”
“别高兴太早。”孙兴盛冷冷打断他,“杏花村离咱们就十几里,流民要是真过来了,程怀安顶不住,咱们就能顶住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乐个什么劲儿?”
孙兴举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孙兴旺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目光沉沉,像一头老狼在等着什么。
与此同时,村口的一处高坡上,俩个年轻人正伸长脖子往远处望。
他们是郑村长紧急安排的第一拨“了望哨”,手边放着一面锣,锣槌攥得紧紧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冷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远处的山道上,依然空空荡荡,但谁都知道,那张平静的画布后面,随时可能涌出黑色的潮水。
村口,修墙的队伍,越发壮大,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削木桩,有的在和黄泥,这回没人监督,也没人催促,便都闷着头干的十分卖力,杏花村的遭遇,如同在他们头顶上悬了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墙一日不修好,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跟这里热火朝天的喧闹相比,村里就安静的反常了,往日满村乱窜、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准出来,鸡鸭都被撵进了圈里,像是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缩在角落里叫都不叫一声。
太阳渐渐西沉。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道能带来安全感的围墙终于修到了一丈五,上面插满了带刺的酸枣枝和碎瓦片,触之即见血,仅容许一辆马车通行的过道,也堵上了厚实的老榆木门,门后五道闩,每一道都有碗口粗,光看着就觉得踏实。
“嗷嗷嗷,这下可算能睡踏实了,有了这堵墙,看那些畜生还咋来抢劫咱们?”
“哈哈哈,来一个收拾一个,也叫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桃源村的厉害。”
“真要来了,我打头阵,柴刀都磨好了,到时候,他娘的都别手软,狠狠的打,往死里打,只有打疼了,他们才能长记性,以后才不敢再来霍霍咱,也顺便打出咱桃源村的威名,震慑其他宵小。”
“对,对,大牛说的太对了,说的我都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跟那些杀千刀的畜生干一场了。”
气氛越说越上头,也有老实巴交的人保持清醒,“还是不要来的好,咱们修墙,可不是为了干架杀人,是有备无患,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伤着谁就不好了……”
“倒也是,但来不来的,咱说了也不算呐,我估计,十有八九还回来。”
“是啊,他们没粮食吃,逼急了不抢劫咱们,还能等着活活饿死?”
“晚上在这边值夜的都打起精神来,可别睡着了,困倦的时候多想想自家的媳妇孩子,你们要是马虎大意,害的不光是整个村子,还有你们自个儿……”
人群陆续散去,那道长约三丈的土墙,像一条匍匐在地上的巨蟒,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一切。
而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的盯着这片安静的土地,伺机而动。
程怀安吃过饭,估摸着大侄子和他舅舅也该歇息好了,趁着天还没黑,便带上几个儿子,还拿上一篮子东西出了门。
半路上,碰上急匆匆来找他商量事儿的郑村长,于是,一道去了老宅。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程三郎率先哒哒哒跑进去,嘴上跟抹了蜜一样,甜甜的喊着,“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啦……”
程二郎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不费力气的紧随其后,碰上迎出来的程守义和程守信,憨笑着打招呼,“二堂兄,三堂弟,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俩人一个是程老大的次子,一个是程老二的独子,前者十岁,生的虎头虎脑,和他大哥斯文的性子正相反,整日上蹿下跳,淘气的像只猴儿。
后者七岁,容貌像了他娘姚荷花,生了一双极为活泛的眼,只是年纪尚小,还藏不好那点小心思和算计,一瞧就是个有主意的。
程守义一听到有吃的,就激动的小跑过来,围着程二郎打转,“啥好吃的?快让我看看!”
程二郎掀开用来遮掩的草帘子,“栗子,核桃,还有野梨,这个梨可甜可甜了,咬一口,满嘴的汁水……”
程守义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吃起来,一口下去,果然甜的瞪大了眼。
而程守信虽然心里也馋,却忍着没凑过去,而是规规矩矩的先跟走进来的郑村长和程怀安见礼,“村长爷爷,三叔,大郎哥……”
郑村长点了点头,“你爷爷呢?”
程守信回的乖巧又伶俐,“在堂屋,陪着杨家二舅舅说话呢……”
这时,听到动静的程老大和程老二已经走了出来,和郑村长热情又客气的寒暄。
程怀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哪怕有原主的记忆,对这里也感到陌生了,究其原因,自然是原主被分出去后,一来心里生了嫌隙,二来,也是觉得没脸,所以,除了年节,平常几乎不踏进这个院子,又怎么会有多少熟悉呢?
原本属于他们三房的屋子,现在已经分给了程怀礼,他作为程家长孙,虽才十四,却也已经开始在议亲了,过不了两年,就会成家立业。
但如今……他离着担起责任扛起事儿,还太远了。
一行人鱼贯进了堂屋,互相见了礼,各自落座。
程怀安一眼就瞧见程守礼正守着火盆子发呆,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眼神空洞洞的,显然还沉浸在昨晚那场噩梦般的里,一时半会儿的拔不出来。
杨修德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惶恐不安,只是眼底还带着血丝,他手里捧着一盏茶,抿了口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叔,等会儿天一黑,我就走。”
程忠实皱眉,不赞同的道,“黑灯瞎火的走啥走?你刚才还起热了,听我的,再住一晚,明天再说。”
郑村长也跟着劝,“你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呐!谁知道半路上,还有没有流民埋伏,再说,你们村刚被打劫,正乱糟糟的……”
杨修德苦笑着打断了他,“就是因为乱糟糟的事儿多,我才急着回去,总不能啥都推给我爹和大哥处理吧?不回去看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那也不必晚上走啊,明日一早回……”
“村长叔,您听我说……”杨修德的声音很坚定,“晚上黑不隆咚的,真遇上那些畜生,我还能找个沟沟坎坎的躲一躲,大白天的,藏都没地儿藏。”
话说到这份上,郑村长张了张嘴,便不再多言了。
倒是程忠实把目光看向了三儿子,眼里含着期待。
他希望程怀安再劝劝,或是拿出个叫大家都心安的主意来。
换做之前,他是不会抱有这般心思的,毕竟三儿子是个啥人,他比谁都清楚,除了读书,其他的一窍不通,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在村里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不一样了,便是他足不出户,也知道三儿子在村里的威望,已经和村长不相上下了,且办的那一桩桩事,听起来都非常有章法,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69章 程怀安拿主意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等程怀安开口。
程怀安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杨修德一眼,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明明身子还在微微发着热,却硬撑着要往火坑里跳,这份心气,他看得明白,也很敬重,但不赞成。
他斟酌着言辞,“杨二哥,你急着回去,是怕杏花村再出事儿,家里长辈扛不住,这我们都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半路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杨修德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再者,”程怀安继续道,“你说黑天走能躲,可万一碰上的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而是上百成群的流民呢?届时,你能往哪儿躲?你一个人真出了事,你父母、你兄长,是盼着你回去,还是宁愿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杨修德攥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来。
程怀安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走,是要你走得了、走得稳才行。
这样,你再多留一夜,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明天一早,我让……孩子他娘送你一程。”
程二郎本来正蹲在门口跟程守义分栗子吃,听见‘娘’字,猛地抬起头,咧嘴一笑,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杨二舅,你放心,有我娘跟着,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家!”
程忠实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郑村长连连点头,“怀安这个安排,妥帖,他媳妇的本事,村里人都知道,我再挑几个年轻的,跟着一道去,人多更安全,顺便也长长见识。”
杨修德看看程怀安,又看看程二郎那张憨厚里透着无比自信的脸,眼眶微微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那就……再叨扰一晚。”
程守礼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也想回去……”
程老大闻言,下意识阻止,“你回去干啥?你二舅好不容易才送你回来,你又要回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吗?不行,外头那么乱,老实待家里,好歹咱村修了围墙,还能挡一挡。”
程老二也不赞同的呵斥,“你爹说的对,这会儿还出门就是给家里添乱。”
程忠实没说话,只是目光又看向程怀安,显然,想听听他的意见。
程怀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问,“守礼,你回去能做什么?”
闻言,程守礼不由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又红了,哽咽道,“我……我姥爷还在那儿,我得去照看他,还有那些受了伤的人,我也学了几年医术,能帮上忙的……”
程怀安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字字扎在他心上,“你姥爷家里,还有你大舅,还有你表哥,不缺你照顾,至于杏花村受伤的人,也自有胡村长负责安排,轮不到你出头出力。
你要明白,你二舅舍下家里的粮食和药材,也要护着你们逃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再回去送死吗?
你好好活着,学好本事,将来能救更多的人,这才是你姥爷和舅舅想看到的。”
“可是……”
“没有可是!”程怀安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在桃源村住下,等你姥爷那边安顿好了,他自然会让人捎信来,到时候危机解除,你想回去,我不拦你,但现在不行!你现在回去毫无意义,只会让家里为你担惊受怕。”
程守礼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发出小声的呜咽。
程怀安不为所动,更没安慰他,有些坎儿,得自己迈过去,别人扶的了一时,扶不了一世,遑论他还是程家的长孙,一点不抗事儿还了得?
程大郎见状,默默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麻布,算是兄弟间的安慰。
程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程老二眼神闪了闪,笑着附和了句,“就听你三叔的吧,现在哪个村都不如咱村安全,学医也不急于一时嘛,等回头打跑了流民,你再去就是。”
最后,程忠实一锤定音,“守礼就留在家里,等过了这节骨眼再作其他安排。”
程守礼抹了把眼泪,小声应了。
程怀安还惦记着来的目的,看向杨修德,“杨二哥,昨夜里你们村到底什么情况,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
杨修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讲了一遍。
哪怕上午已经听过一次,此刻再听,郑村长依旧悲愤难当,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宽解道,“事儿已经发生了,难受也没用,咱们得向前看……”
顿了下,又忍不住责备,“你们村,咋就没点防备呢?不是说流民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了?你们一个个的心是真大啊,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夜里竟然能睡得着?
再说,流民就算冲进来,你们村的青壮劳力可不少,平时没少进山采药打猎啥的,扛起锄头跟他们干啊,咋至于让那些畜生把村里霍霍成那样?”
杨修德神情晦暗,苦笑着解释,“一来,是流民人数太多了,二来,也是村里没防备,被打蒙了,很多人啥也顾不上,着急忙慌的扛起粮食就往山里跑。
我家也是,咱都是庄户人家,哪里见过打打杀杀啊,刚开始还以为是山匪来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他顿了顿,再次想起那晚上的可怕场景,“我带着守礼他们几个冲出来之后,都没敢走大路,专往灌木草丛里扎,连滚带爬的,等好不容易才躲进了山,隔着那么远了,还能听见村里的哭喊声,火光冲天……”
说到这里,他拧起眉头,不确定的道,“还有件事儿……我瞧着,那伙流民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领头那个男人吆喝起来有板有眼,底下的人听他指挥,抢东西也有章法,先搜粮、再翻药材、最后才拿值钱的物件。”
闻言,程怀安心里一动,“有章法?”
“对,不是一窝蜂乱抢。”杨修德认真回忆着,“天亮,我们下山回村后,听我爹说,他们抢完走的时候,还点了把火,烧了十来户人家,村里可谓损失惨重。”
郑村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确实不像流民的手笔,这架势倒像是专门打劫的山匪……”
杨修德也是这样想的,“很可能是流民饿急眼,没辙了,就投靠了山匪,也跟着干起这杀人放火的勾当来,山匪冲前面抢劫,他们在边上掠阵助威,两厢配合,更难对付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
第70章 来求助、管不管
闻言,屋里的人,脸色都止不住难看起来。
光应付流民,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惊惶不安,再加上山匪……他们还能护住村子吗?
程怀安却依旧稳稳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在谈论生死,“可知他们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杨修德摇了摇头,“天黑,村民们看不清,但出了村,就两条道,要么往东,要么……”
他看了程怀安一眼,没往下说。
要么就是往桃源村的方向来了,这句话没出口,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气氛渐渐紧绷起来,还透着股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和如临大敌的凝重。
程二郎眨巴着眼睛,忽然瓮声瓮气的道,“来了就打,怕啥啊?怕也没用,我娘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啥险境都能脱身。”
程怀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郑村长,“今晚的值夜,人排够了没有?”
郑村长掰着指头算,“村口那边安排了六个,分两班,每班三个,村里也有三个,挨家挨户的转,都是年轻力壮的,锣备了三面,一有啥异常动静就敲。”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道,“我还让人在村外半里地的地方,偷偷挖了几道绊马索,白天收了,晚上才支上,这事儿没声张,就我跟王地主家的护院头子知道。”
程怀安点了点头,又问,“王地主那边怎么说?”
“他说了,真打起来,他家的护院全听调配,砍刀、棍棒啥的他管够,还能给出了力的村民安排一顿饭,有受伤的,他负责出药钱。”郑村长说到这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到底是家大业大,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杨修德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露出惊讶,“你们这村子……准备的这么周全?”
郑村长苦笑,“也是被逼出来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就有一拨流民来围村,要不是怀安媳妇一箭吓退了那个流民头子,这会儿指不定啥样呢。”
杨修德转头看向程怀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怀安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那是村子里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陷阱的位置、土墙的走向、以及各户人家的分布,线条虽然是用炭笔粗略勾画的,却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其他人见状,都忍不住围过来看。
郑村长看的最投入,简直老眼放光,他虽然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么直观的看,还是很感到震撼,他指着一处,激动的问,“你打算怎么守?”
“这边是弱点,但前面有片开阔地,陷阱最多,能挡住第一波。”程怀安用手指了指村子后面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这边,也得守住,万一前头挡不住,这条是唯一的退路,但也可能成为流民包抄进来的路。”
郑村长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带人去那边布置,退路必须安排稳妥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还有村里的妇孺,也得找人安抚住,不能前面打起来,她们在后面乱了套。”
“到时我找几个泼辣的妇人管着……”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连细微之处,都做了妥善的准备,这才放了心。
其他人听着,根本插不进嘴来。
等他们一行人离去,杨修德语气复杂的道,“程三弟好像跟过去,不太一样了……”
他这还是保守的说,放开的话,他觉得,现在的程怀安跟过去那个,简直是判若两人。
程老二下意识点头,“老三现在是出息了,村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瞎说什么?”程忠实呵斥道,“这话传出去,叫村里人怎么想?你三弟说的在理,村长才会听,啥叫看他脸色行事,你三弟有那么大颜面?”
程老二忙陪笑认错,“对,对,是三弟有本事,村长才愿意捧着……”
程忠实心累的摆摆手,“行了,都回屋歇着吧,夜里别睡太实,都听着点动静,咱们不能把身家性命都压在别人身上,自己也警醒着些。”
几人应声,起身散去。
出了老宅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息。
程怀安和郑村长并肩走着,沉默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村长叔,杏花村的事,咱们得想长远些。”
郑村长一愣,“怎么个长远法?”
“要是流民再来,来的不是一拨,不是两拨,而是三五拨、七八拨呢?咱们的粮食够吃多久?墙能撑多久?村民能扛多久?”程怀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字字清晰,“光靠一道墙,守不住一辈子。”
郑村长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眼下……也只能先顾眼前了。”
程怀安也明白,眼下确实没什么解决的好办法,但这些‘丑话’得说在前头。
郑村长想到什么,压低了嗓子问,“怀安,杏花村遭了难,那些活下来的人,要是来投奔咱们,收还是不收?要是跟咱们求助,管还是不管?”
程怀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郑村长一眼,“可以管,但现在不是时候,咱们自己的墙才刚修起来,人手还不够,粮食也紧巴巴的,拿什么去管他们?贸然出手,不是救他们,是把两边都拖下水。”
“那……啥时候能出手?”
“等咱们能扛住了流民攻击以后,村子护住了,人心也稳了,到时候,能帮的,自然要帮,乡亲邻里,很多还是拐着弯的亲戚,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闻言,郑村长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去村口那边再看看,怀安,你晚上早点歇,明天还有的忙。”
程怀安也关心的劝了一句,“您老也别太累了,村里好多事儿还得指着您呢……”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得住……”郑村长背着手,慢慢走远。
夜渐渐深了。
村口的高坡上,两个值夜的年轻人背靠着背坐着,一个强撑着眼皮,一个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锣就搁在脚边,铜面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一个压低声音问,“明全,你说,今晚那些畜生,会不会来?”
“别乌鸦嘴!”郑明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道,一眨不眨。
第71章 流民再来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村口的高坡上,郑明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嘶了声,人也精神了些,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传授经验,“青山,你别光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得来回扫,我爹说了,夜里看人,别正着看,要用余光,才能看的更清楚。”
赵青山僵硬的“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紧,明明连个流民的影子都没见着,可心口就是砰砰直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大约到了丑时,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把山道照出一片灰白,郑明全刚疲惫的打了个呵欠,忽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浑身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青、青山……”他的声音变了调,浑身都在打哆嗦,“你,你看那边!”
赵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村子摸过来,没人举火把,也没人提灯笼,只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远远望去,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群鬼魅,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郑明全攥紧拳头,拼劲全力嘶吼出一声,“敲、敲锣!快敲锣!”
赵铁柱都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被郑明全狠狠踹了一脚,他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慌乱的抡起锣槌,死命地砸了下去。
“铛!铛铛!铛……”
铜锣的声音撕破了夜空,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高坡上的锣一响,村里的另一面锣立刻跟着应和,紧接着是第三面,三面锣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
“流民来了!”
“流民来了,都起来!赶紧起来!”
“护卫队所有成员,马上到村口集合!快,快!快!”
喊声、锣声、脚步声、瞬间搅成了一锅粥,圈里的鸡鸭也扑腾着翅膀,跟着嘶鸣起来。
程怀安几乎是锣响的第一声就醒了,他没有慌,对于早有预料的事儿,能做的安排都做了,甚至,他内心还盼着来这么一场考验,护卫队如何快速成长?便是一遍遍的用这些如今还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当磨刀石。
如此,等世道越来越乱,觊觎他们的敌人越来越强,他们才有更多的底气活下去。
“别急!”他见沈楠飞快的穿衣,还劝了一句,“不会是大规模的围攻,眼下的流民,还没真正武装起来,杀伤力有限,一道墙就能暂时拦住他们。”
沈楠“嗯”了声,但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就是手痒了,想打架,顺便教下二郎,这种真枪实弹的学习机会可不多。”
程怀安闻言笑了,“行吧,那你先去,我去组织人手,随后就到。”
沈楠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醒了,程大郎正在手忙脚乱地哄着被吓哭的四郎,程二郎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程三郎绷着小脸,多少有些紧张,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而程大丫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像母鸡护崽。
“大郎,大丫,你们留下看家,管好弟弟妹妹,把门闩好,谁敲也不准开,除非是我的声音。”程怀安这时迈出门,语速快而清晰的吩咐,“二郎,跟着你娘,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要冲动行事。”
“是!”
两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程大郎的声音略显紧绷,程二郎则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沈楠已经带上弓箭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赶,生怕去晚了,战斗都结束了。
此刻村里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虽也有些乱,但乱中有序,郑村长白天安排好的那些值夜和预备队,此刻发挥了大作用。
男人们从各个巷口冲出来,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握着柴刀,有的扛着扁担,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带着紧张和狠劲儿混在一起的表情。
女人们被严严实实关在家里,负责照看孩子和老人,确保不添乱、不扯后腿,有几家胆大的媳妇趴在院墙上,伸着脖子往村口张望,手里紧紧攥着擀面杖,随时准备拼命。
村口,又是另一番景象,护卫队已经来了十几个,正手执武器,趴在墙头,死死的盯着外头那些想要来抢劫他们的畜生,准备决一死战。
郑村长见状,老怀甚慰,等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坡,往下一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伙流民已经逼近到离村不到百步的地方了,月光下看得分明,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握着镰刀,还有人扛着削尖了的竹竿。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眼里冒着绿光。
“准备!”
郑村长抬起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叉。
话音刚落,就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忽然脚下一空,惨叫着栽进了陷阱里。
那是程怀安带人挖的尖桩坑,坑底埋着削尖的木桩,人掉下去,非死即伤。
惨叫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像杀猪一样尖利,后面的流民猛地刹住脚,一阵骚动。
“有陷阱!小心!”
“绕过去!从旁边绕!”
领头的瘦汉反应很快,立刻指挥人绕过陷阱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程怀安设计的陷阱是一层套一层的,刚躲过坑洞,又有人踩到了绳套,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悬在半空中哇哇大叫,还有人踢到了绊马索,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地叠了上去,跟下饺子似的。
躲在围墙后的村民们见状,顿时大喜,只是喜色没能持续几秒,就又化为了紧张。
陷阱虽然伤了十来个人,但流民人数太多了,剩下的还是像潮水一样涌到了土墙下面。
“放!”
郑村长冷着脸一声令下,墙头上埋伏着的第二小队在姚忠的带领下,猛地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瓦片、木墩子一股脑的往下砸。
“啊啊……”
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这只是第一波打击,很快,还有第二波。
流民们没有梯子,只能徒手往上爬,可墙上插满了酸枣枝和碎瓦片,手一搭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哇哇叫着往下掉。
有人爬了三四次,手上全是血,狼狈的摔下去后,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是一片骂声和惨嚎。
有人见势不妙,开始打退堂鼓,转身往后跑。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领头的瘦汉在后面嘶吼,眼睛染着血红,声音带着残狞,“他们没多少人!墙也不高!翻过去就是粮食!就是咱们的活路!冲啊,想要吃饱饭的就给老子不要命的往上冲!怂货孬种只能活活饿死!”
这句话,像一鞭子抽在流民身上,激出了最后的疯狂。
第72章 杀人了
有人红了眼,不顾头顶砸下来的石头,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窜,有人用粗麻布包缠住手掌,咬牙往上爬,尖利的瓦片扎破进了肉里,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里。
最敢玩命的几个,已经扒住了墙头,半个身子探了上来,眼底闪着疯狂的贪婪。
村民们顿时慌了手脚,有人下意识的往后缩,有人举着棍棒都忘了敲。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几颗小石头呼啸而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的砸在了那几个流民身上,瞬间将他们脸上刚绽开的狞笑击碎,化为扭曲的痛楚。
“啊!”
惨叫声凄厉的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砰的落地后,叫声戛然而止,再没了动静。
墙里墙外,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紧接着,一支箭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钉在了那个领头汉子的脚前半步远的地方,箭尾嗡嗡震颤。
瘦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土墙最高处,沈楠半蹲着身子,弓如满月,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箭尖稳稳的指向他的心口。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铁,语调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支箭是打招呼的,下一支,就不留活口了,识相的滚远点。”
领头的瘦汉瞳孔一缩,他身边一个流民忽然惊恐地叫了起来,“是她!就是那个女人!之前老胡他们就是被她一箭吓得屁滚尿流!快跑!快跑啊,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这一声喊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切开了流民们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前排的人开始后退,后排的人不明所以,被撞得东倒西歪,一时间乱了套。
“不许退!不许退!”
瘦汉挥舞着砍刀,连砍了两个往后跑的,却挡不住溃败的趋势。
沈楠见状,扯了下嘴角,低声嘀咕了一句,“给了你机会,可惜你不用啊……”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直奔瘦汉而去,这一次,精准的扎在了他的胸口。
瘦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珠子,砍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三秒后不甘的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啊啊啊,老大死了!老大死了……”
这一声嚎叫,像最后一根稻草,把流民们那点残存的胆气彻底压碎了。
“跑啊!”
流民们慌得扔了手中的家伙,转身就跑,一个个跟被狼撵着似的,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嚎叫着爬不起来,有人鞋子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脚印一个接一个,触目惊心。
而墙下受伤的那些,连救都没人救,被同伴活活丢在了原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墙外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棍棒、镰刀,和几双跑丢的破鞋,以及一滩滩的血迹。
墙头上的村民愣了片刻,紧接着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打跑了!真打跑了!”
“沈娘子威武!”
“哈哈哈,那些畜生跑得比野狗还快!”
有人激动得捶打胸口,咚咚作响,有人抱着锄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都在抖,还在劫后余生的后怕。
郑村长站在高坡上,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嘴里一个劲地喃喃,“好,好,又打退了一次……”
程怀安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墙头,来到沈楠身边,他看着她,眼底闪着璀璨的光,低声夸道,“娘子刚才好生威武!”
沈楠转过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行吧,没打过瘾。”
程怀安忍不住笑了,与有荣焉的道,“是你太厉害了,把人都吓跑了。”
沈楠没说话,但那翘起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女人们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孩子,拉着老人,涌到村口来看。
有人拉着自家男人的手,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孙家,大门紧闭,屋里没有点灯,孙兴旺坐在黑暗中,听着外头的欢呼声和脚步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孙二缩在窗根底下,脸色煞白,嘴里嘟囔着,“真……真打退了?上百号人呢,就这么跑了?”
孙兴盛靠墙站着,冷冷的说了一句,“我说过了,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是墙破了,你以为咱们能跑得掉?这时候说风凉话的都是蠢货!
想想你大哥,也在墙头上呢……”
闻言,孙二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孙兴旺始终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像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外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孙家这间漆黑的屋子映衬得格外冷清。
村口,火把重新点了起来,把土墙照得通亮。
郑村长让人清点了战场,墙根下有三个晕死过去的,那是沈楠用小石头砸的,石头已经嵌进了肉里,虽然伤的不是要害,但血流了不少,若不及时救治,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至于那个领头的瘦汉,毫无悬念,已经死的透透的了,胸口的箭还在往外渗血。
村民们看到这样的画面,心里难免有些异样。
这回,死人了啊……
程怀安这时面无表情的道,“这样的畜生,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死有余辜,我们这是在为民除害,而且,死人的事儿,如今,只是开始,大家要尽快习惯。”
郑村长厉声接了一句,“怀安说的对,这种畜生,不知道霍霍了多少人,死的好!以后再敢来,咱们还敢杀!”
“那尸体,咋处理?”有人小声问。
“拖到山里喂狼!”郑村长大手一挥,“他不配埋在咱们桃源村的地界上。”
陷阱里还伤了几个流民,这会儿也被村民们拖了出来,捆了个结结实实,有两个伤得不轻,腿被木桩扎穿了,血肉模糊,哼哼唧唧的叫唤。
“这几个怎么办?”
程怀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几张惊恐脏污的脸,冷声道,“问清楚他们是哪儿的,头领是谁,老巢在哪儿,一共有多少人,周围还有没有同伙,问完了……”
他顿了一下,“问完了,听村长处置。”
郑村长点了点头,表情罕见地严厉,“要是不说实话,不用心软,该用刑,就用刑。”
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明明暗暗,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危险的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第73章 想污她名
村口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而满足的低语。
“老天爷保佑啊,又顺顺当当的把流民给打跑了!咱自己人一个没伤着,真是谢天谢地!”一个老汉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这回可算不顺当,虽然咱没伤着,可着实吓狠了,娘哎,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回头不得连做好几宿噩梦啊?”一个年轻人拍着胸口,脸色还发白。
这会儿没人笑话他,反倒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刚才那阵仗太吓人了,流民玩命地往上爬,我都以为要守不住了。幸好沈娘子及时赶到,不然当时那情况,是真悬了……”
“多亏沈娘子再次力挽狂澜啊!”赵大牛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有她在,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拇指大的小石子儿都能当武器抗敌,太厉害了!”
郑明启满脸钦佩的跟着赞叹,“是啊,嗖嗖嗖,就那么随便一扔,流民就一头栽下墙头,晕死过去了!我以后谁都不服,就服沈娘子!”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眼里都是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可她一箭射死了人啊……你们都不怕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瞪了过来。
有人一眼认出说话的是谁,立刻阴阳怪气的怼了回去,“孙二壮,你啥意思?你莫不是还想去衙门告沈娘子射杀了人不成?”
孙二壮眼神闪了闪,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啥啊?”赵大牛一步窜过去,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脸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啥情况,你眼瞎没看见啊?要不是沈娘子及时赶过来,咱们不知道得搭进去几条命!
杀个人咋了?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咱们!你这会儿装啥善人?”
郑明启就是被间接救的人之一,此刻正是对沈楠好感爆棚的时候,立刻附和,“沈娘子杀得好!那种畜生不杀了还留着过年?要我说,就该把那些都杀了,省得他们再去霍霍其他村子!咱们还是手下留情了呢!”
“对!杀那些畜生天经地义!就是衙门里的大人知道了又能咋滴?城门都关了,他们自顾不暇,还管咱们死活?”
“就是!世道乱成这样,以后杀人放火的事儿一准少不了,爱咋咋地吧!”
一人一句,像刀子朝他射过去,孙二壮被怼得节节败退,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看你们急啥啊?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咱把人吓退就完事了呗,直接弄死,也太狠了……
再说,她一个妇人,这么心狠手辣,动辄取人性命,万一哪天咱们也得罪了她……”
“我呸!”赵大牛一口啐在地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少他娘的胡咧咧!沈娘子刚救了咱们全村的人,到你嘴里,咋还成了心狠手辣了?
都说了,那些人是畜生,该杀!沈娘子没事儿杀咱们干啥?你那二堂叔之前不是背后编排沈娘子被抓个正着吗?杀他了吗?”
“就是!”郑明启冷笑着帮腔,“换我都得给他一拳头,可沈娘子只是把他扔树上吹吹风,多豁达厚道啊!
还有李赖子,夜里偷东西被抓着,沈娘子杀他了吗?
最后还不是村长按规矩处置的?你那担心纯属多余!”
有人意味深长的道,“我看他是见不得沈娘子好,故意想污她的名声吧?”
孙家和程怀安因为八斤粮食生了嫌隙,全村皆知,孙二壮不想沈楠的威望越来越高,拿着杀人的事做文章,并不难理解。
“你敢!”赵大牛一瞪眼,拳头攥得嘎巴响,“你敢污沈娘子的名声,先问问我赵大牛的拳头答不答应!”
郑明启也站出来,“还有我!”
其他人虽没这般明着表态,却也虎视眈眈的盯着孙二壮,仿佛他要是再敢有啥小动作,立马就扑上去收拾他。
“没有的事儿,你们真误会了,我,我……”
孙二壮缩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见赵大牛凶巴巴的逼近,吓得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嘲笑声,夹杂着“软蛋怂货”“卑鄙小人”的字眼。
孙二壮又气又恨,却也不敢再回去,本想利用沈楠杀人的事儿挑唆起村民对她的忌惮,谁知,一个个的竟然都不怕,还无脑维护……
再这样下去,程家这两口子必会成为他们家的心腹大患!
这边发生的事儿,程怀安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却没过去。
他转头看向沈楠,见她神色如常,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不由的轻笑了一声,“娘子,你的拥趸还不少呢。”
沈楠手里掂着块石头,闻言随手一抛,石头准确无误的打落了十几米开外的一截树枝,“实力摆在这儿,有几个粉丝维护不是很正常?”
“那赵大牛就是粉头。”程怀安笑着补了一句,“他维护的最积极。”
沈楠忍不住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刚才他打架也很积极,身上有一股莽劲儿,而且,别看他块头大,动起手来还挺灵活。”
程怀安闻言,收了笑,正色道,“你们第四小队,这次的临场表现,除了你和他算作优秀,再就是郑明启还凑合着看,其他人……都不及格。”
他摇了摇头,语气略沉,“王长庚和邱武住的地方离村口远,等他们赶过来,仗都打完了,算是缺考。
但杨有田和刘叔春,一开始还能拿石头砸几下,后来流民攀上墙头后,就吓得哆嗦起来,甚至想掉头跑。
孙兴举虽然没想着跑,可他缩在边上,出工不出力,跟个摆设没差别……”
沈楠没注意这些,想了想道,“他们有这反应也算正常吧,毕竟在这之前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谁正经打过仗啊?一时被吓着,可以理解。”
她不是替谁说话,而是总不能要求一个种地的农民突然就上阵杀敌还面不改色吧?那也太不现实了!
“我能理解,也不是在苛求或是批判他们,而是就事论事。”程怀安揉了揉眉头,继而苦笑道,“这些问题,都得解决,不然……下次若面对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敌人,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你,你再厉害,也是一个人,真遇上大规模围攻,你能救的了几个?”
沈楠若有所思,“你觉得流民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程怀安点了点头。
沈楠狐疑的问,“桃源村有这么大吸引力吗?”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提醒,“若是一波波的流民久攻不下,桃源村的威名迟早会传出去,其他村子都糟了难,只我们安然无恙、岁月静好,你说,不明就里的人会如何想?”
第74章 战后总结
“还能如何想?”沈楠按照自己的逻辑思维方式回应道,“他们会以为咱们村有厉害的能人守护呗。”
程怀安循循善诱,“那么,厉害的能人,又为什么会守护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呢?换句话说,这个小村子有什么大费周章也要守护的价值呢?”
沈楠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外人会以为,咱村里有宝贝?”
程怀安叹道,“就算不往宝贝上想,也一定会以为咱们村有粮食,还得是充裕的粮食和水,才敢筑起高墙,偏安一隅,不理会外界纷扰。”
顿了下,他又拧眉道,“说不定,还有野心家,往‘高筑墙,光积粮,缓称王’的方向脑补,那后果更严重。”
沈楠吸了口冷气,“好家伙,要真那样,咱们可没安生日子过了!”
要么有人来投奔,要么有人来招安,要么是围剿平叛,总之,甭想太平。
程怀安语气沉重,“所以,以后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越来越难缠,除了不停壮大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谁让我们碰上这乱世了……”
“嗯,嗯,还是你思虑周全,也看的长远……”沈楠不吝夸赞,却又不耐烦操心,于是拍拍他的肩,“程先生,能者多劳,辛苦你了,快去找郑村长做战后总结报告吧。”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我去送杨修德回杏花村,顺便再探探外头的情况。”
程怀安却喊住她,“别急,战后总结,不能只我和郑村长参与,护卫队的人也要在场,这次打仗暴露出来的问题都跟你们有关,以后要做的调整和安排,也需要你们配合。”
沈楠下意识道,“那也不用我出面吧?回头你告诉我就是,我还能不听?”
程怀安低声道,“你如今在村里的威望比我还高,你不出面,村民们心里没底,你站在那儿便是不说话,他们也会觉得踏实,别忘了,你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沈楠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在驴我?”
程怀安被她逗笑,声音不自觉放轻,看着她的眼神也染上几许柔和,“我哪敢啊?娘子,我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可惜,沈楠没get到他的情绪变动,很霸气的冲他比划了下指头,“谅你也不敢,否则,就让你尝尝我一指禅的厉害。”
程怀安,“……”
这会儿,郑村长安排完人手去清扫战场、修补陷阱等琐碎事后,走了过来,直接问,“怀安,今晚上这一仗,你有啥想说的?”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晚这一仗,咱们虽然赢了,却暴露出很多的问题,如果满分是十分,我只能打六分,勉强及格。”
郑村长闻言,并不惊讶,苦笑着接了句,“这六分,你媳妇一个人就得占三分。”
沈楠干巴巴的谦虚道,“您太客气了,是大家伙儿配合的好……”
郑村长摇摇头,叹了声,“又没外人,咱就别自个儿哄自个儿了,我指挥的,我有数儿,就像怀安说的,问题很多,之前还不觉得,还以为安排的很妥当了,这一打仗,马上就都暴露出来了……”
这次跟上次是有很大区别的,上次是白天,流民人数也少,且没这次的凶狠玩命,稍微吓唬一下就跑了。
而这回是突袭,又是半夜,村民们应付不及,手忙脚乱,很多隐藏的问题就显出来了,尤其再动了手,真刀真枪的干上了,很多安排就成了花架子。
总的来说,就是没经受住考验。
程怀安建议,“咱们把护卫队的人召集起来,一起分析分析这次打仗好的一面和差的一面。”
“对,不能只咱俩在这里说道,他们也该搞搞清楚,别以为打跑流民就是赢了。”
郑村长说干就干,没一会儿,就把护卫队的人都喊了过来,三十来个人,小队长站最前头,后面的人自动排成了不那么整齐的几排。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道,“叫大伙儿来,不是要训谁,是咱们一块儿捋捋今晚上这一仗,哪儿打的好,哪儿打的不好,心里都得有个数。”
闻言,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茫然不解,也有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郑村长继续道,“今晚这一仗,咱们赢了,流民跑了,村子守住了,这是大好事。
但赢是赢了,赢在哪里,又输在哪里,得掰扯清楚,不然稀里糊涂的,以后肯定要吃大亏。”
他竖起一根手指,“先说好的方面,第一,陷阱起了大作用,第一批冲上来的流民至少伤了十几个,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乱了他们的阵脚。
这说明设陷阱是对的,以后不但要设,还要设得更多、更狠,从村口往外半里路都安排上。”
众人对此都很赞成,跟着点了点头。
郑村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流民进攻时,姚忠带的那一队最先上了墙头,并且顶住了压力。”
姚忠这会儿被点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居功,“都是应该的,本来就是我们第二小队的责任。”
他们是守墙头的,守不住,才要第敢死队冲上去近身肉搏或是死战,掩护村民撤离。
至于预备队,主要是帮着搬运石头,或哪儿缺人手了临时顶一顶。
巡逻队,则重在巡逻放哨,没辙了才上战场。
当然,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像昨晚那种突袭,其他小队的人还没赶过来,巡逻队正好在附近,还能看着流民爬墙不管?就只能先顶上。
“第三,”郑村长竖起第三根手指,“沈娘子到场之后,一击毙敌,震慑全场,瞬间扭转了战局,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看见了。”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看见了,看见了。”
“沈娘子那一箭,绝了,一箭定输赢。”
郑村长这时把手指收回去,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好的说完了,咱们来说说不足,总得吃一堑长一智。”
空气一下子紧绷了几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第75章 解决方案
说到不足,郑村长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心的皱纹拧成个川字,语气也难得带了几分凌厉,“第一,情报延误!流民摸到百步以内,咱们的了望哨才发现,这就直接导致,护卫队就位不及时,若不是最后沈娘子赶来打退了流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还有,流民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少人、头领是谁,咱们一概不知……”
郑明全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驳,“爹,夜里实在看不了那么远啊,百十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和青山可没偷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发现流民后第一时间就敲锣了,半分都没敢耽误……”
赵青山委屈地跟着附和,“是啊,村长叔,我俩怕睡着再误了大事儿,一直掐自个儿的大腿提神,真是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不是我们没有尽心尽力……”
郑村长眼睛一瞪,“发现不及时就是不及时!你俩还有理了?”
两人被呵斥得耷拉下脑袋,再也不敢吭声了。
程怀安这时站出来,缓和气氛,“村长叔,这事儿确实情有可原,天黑,目力有限,换成旁人也一样,能在百十步就发现敌情,已经很好了……”
郑村长摆手,“怀安,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
程怀安微微一笑,“我可没有维护谁,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们确实没有玩忽职守,发现敌情后就敲锣示警,并且在其他护卫队队员到来之前,第一波冲上墙头抗敌。
这么说起来,他们非但无过,反而还有功。”
郑明全闻言,下意识挺了挺胸,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得意,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赵青山就直白多了,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程怀安话锋一转,“当然,情报不足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我们肯定要想办法解决这一点,否则下次还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郑明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程三哥,咱怎么解决啊?”
程怀安道,“建了楼,站得越高,看得越远,白天起码能探查方圆几里之内的敌情,夜里即便视野不好,一里之内的动静还是能发现的。”
“了楼咋建啊?”
“是啊,咱也不会啊……”
程怀安语气笃定,“我会,等我画好图纸,大家伙儿一看就懂,没有什么难度的。”
闻言,众人眼里都亮了几分,对他的信服又加重了一层。
解决了这一件事,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做起自我批评来,“第二,指挥不力,这主要赖我。”
“爹!”郑明全急的喊了一声。
“村长叔,你咋能这么说自个儿?”
“是啊,村长,责任不在你,是咱们应敌经验还是太少了,才会手忙脚乱……”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为郑村长辩解。
郑村长欣慰的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大家伙儿不用替我开脱,该是我的错,我肯定要担着。
事先我做了不少安排,自诩已经处处妥帖周全,可真遇上事儿后才发觉,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地方都没考虑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比如锣响后,护卫队赶到墙头花了多久?至少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全靠巡逻队的几个人临时顶着,要是流民第一波冲得再猛些,墙头可能就丢了。
还有,各小队急匆匆来了之后,没有个明确的应对章程,上了墙头也没有固定的防守位置,一会儿站这里,一会儿窜那边,整得乱糟糟的。”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确实……我当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看见人多的地方就挤过去了。”
也有人小声嘟囔,“当时光顾着扔石头了,满脑子都是咋打退流民,哪还管得了别的啊?”
“第三,武器太杂。”郑村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流民丢下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咱们的人,锄头、柴刀、扁担、木棍,长短不一,轻重不齐,打起来各使各的,根本没法配合。
有的棍子太长,挥不开,有的刀太短,够不着,这些东西平日里砍柴种地是好使的,但打仗不行。”
“第四,”郑村长的语气重了下来,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个躲闪的身影上,“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有人慌了,流民扒上墙头的时候,有人往后缩,有人扔了手里的家伙,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人群里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杨有田和刘叔春站在最后面,脸色涨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旁边的人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郑村长没有点名,只是沉声道,“我不怪你们,咱们种地的庄稼人,没打过仗,没见过血,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往后,这种事儿只会越来越多,那些流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来,他们只会因为你害怕而更凶。”
他顿了一下,声音蓦然拔高,“我再把丑话说一遍,护卫队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既然进了这个队,就得对得起身上这份差事,下次再有人临阵退缩,不管是谁,别怪我不讲情面!”
现场一片沉寂,连风都像停了。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了一眼,接过话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谁,是为了以后大家都能活下来,咱们的命,身后家人的命,都系在这堵墙、这支护卫队上。
所以,刚才郑村长提出来的几点不足,我们都要想办法解决,希望所有人都能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程怀安又问了一遍,“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王长庚冷不丁开口,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没问题!”
赵大牛紧随其后,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我也没问题!”
接着,郑明全、赵青山等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高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
“好!”程怀安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并不多么锋利,却莫名带着压迫感,“第一,从明天起,组织人手建了楼,争取辐射范围能达两里。
第二,墙头划分防守段,每队固定守一段,画成图,贴到各队队长家门口,以后锣一响,不用等人喊,直接上自己的位置。
第三,武器尽量统一,回头我跟王地主商量,看能匀出多少长矛和砍刀来,实在不够的,咱们自己动手,把硬木削尖了,一人一根,木枪不比铁器,但胜在够长,三五个人排成一排,配合着戳起来,杀伤力也不小。
第四,护卫队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由王长庚带着练胆、练配合、练听号令,怎么集合排阵,怎么进退,怎么互相掩护,都要练。”
有条不紊的说完,他又朗声问了一遍,“有问题吗?”
这次,众人回答的整齐划一,声如春雷炸响,“没问题!”
郑村长见状,大手一挥,“行了,天也亮了,都回去再补个觉吧,下午,各队队长来我家里领墙头防守图,明天一早,抓紧训练!”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起身散去,有人打着呵欠,有人揉着酸痛的胳膊,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每天训练啊……去军营当个小兵卒也就这样了吧。”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站在原地没动的王长庚和邱武就显得突兀了。
第76章 愧疚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多少猜到了他俩留下的用意。
果然。
王长庚面带愧色,难得话多了一些,“我听到锣响就往这里赶,但还是来迟了一步,没帮上忙,还差点耽误了大事儿,实在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军营,几十军棍是少不了的,严重的还可能砍头。
当然,在村里另当别论,只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儿,到底过不去。
对他和其他队员,郑村长显然是两种态度,他笑呵呵德摆了摆手,“王队长太客气了!你住在王家的庄子上,离村口起码也有二里地,就是飞毛腿也赶不过来。
咱们都能理解,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更不用道歉,不然就是在寒碜我们。”
王长庚听了,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嘴唇动了动,“郑村长……”
郑村长打断他,语气恳切,“王队长,我没跟你客套,句句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既不是我们桃源村的人,也没跟王家签契约,压根没义务帮着守村子。
如今你愿意费心出力,我们只有感激的份儿。”
程怀安也出声表态,“你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郑村长只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不停的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王长庚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给自己找事做,“以后,我白天带着护卫队在村口这边训练,一旦有情况,就可以及时顶上。”
郑村长满脸感激,“好、好,劳烦你多费费心,争取让护卫队早点能独当一面,别跟昨晚似的,赶鸭子上架,手忙脚乱不成个样子……”
王长庚郑重道,“村长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好,好,好,辛苦了……”
邱武一直漠然的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这时忽然出声,“我以后,天天晚上在这里值守。”
郑村长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天天晚上值守,你不睡觉了?”
“我白天抽空补两个时辰就行……”
“快拉倒吧!全村这么多老少爷们,难道就逮着你一个人祸害?”
“郑叔!”邱武抬起眼,冷硬的眉眼少了几分锋利漠然,语气沉沉的,“我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郑村长哼了一声,“管你是啥,总之就是不行!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折腾垮了,有你哭的时候!”
“可我听到锣响,赶过来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邱家的房子盖在山脚下,离村子很远,最近的邻居也相隔几百米,颇有些离群索居的味道。
郑村长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那你就搬下来住,我让人在村口附近盖一间屋子给你用,这样听到锣响,就不怕耽误正事儿了。”
邱武还要说什么,被郑村长粗暴地打断,“就这么定了!再啰嗦,以后就甭喊我叔。”
“是,郑叔。”邱武终于不再争了,垂下了眼。
待两人走远,杨修德走了过来,他一直站在附近,沉默的听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杨二哥,让你久等了。”程怀安带着歉意道,“天已经亮了,我让孩子娘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以后杏花村那边有什么难处,让人捎个信过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杨修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好”字。
郑村长不放心的补了一句,“我再多喊几个人来,你们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杨修德自然没意见,“多谢!”
很快,郑村长就带了五个年轻人过来,都是护卫队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听说要跟着沈楠去长见识,个个一脸期待。
沈楠见队伍终于召集好了,从墙头利索地跳下来,把弓背好,朝程二郎喊了一声,“二郎,走了。”
程二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这话,噔噔噔跑过来,眼里全是兴奋,“娘,路上要是遇上流民,你能不能让我扔两块石头?”
沈楠屈指敲了他脑袋一下,“还没学会走,就先想着飞了?等你练好准头再说,不然就是白费力气。”
说完,对杨修德道了声“走吧”,便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程二郎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就两块,两块还不行吗……”
杨修德苦笑着跟了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程怀安,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晨曦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土墙上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和碎瓦片,瞧着有些狼狈,却让人心里踏实。
程怀安站在墙根下,目送着几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外的山道上,许久没动。
郑村长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怀安,你说,照这么下去,咱这村子,能撑多久?”
程怀安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郑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行,那就撑,这破世道,多活一天赚一天,死了也没啥好可惜的,还他娘的省的活受罪了。”
程怀安见他想开了,便催他回去休息,“您稍微躺下眯一会儿吧,事情一时半会儿的干不完,急也没用。”
郑村长这次没嘴硬,听劝的背着手走了。
折腾半宿,他此刻疲惫不堪,打退流民时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绷,做战后总结时又绞尽脑汁,生怕再落下什么……不累才怪!
程怀安却没去歇息,他心里惦记着沈楠,回家也睡不踏实,干脆去找王地主,商量借用武器和粮食的事儿。
比起他的焦虑,沈楠就没心没肺了,离开桃源村,跟放飞的鸟儿差不多,压根不担心再碰上什么流民。
程二郎和她如出一辙的心眼儿大,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稀奇,见什么都想问两句,那欢快的模样,跟出门游玩似的,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娘俩这放松的做派,搞的杨修德不停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太没见过世面,太不抗事儿了。
第77章 被抢劫的村子
“弟妹,你……就一点不担心吗?”杨修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现在流民四下乱窜,保不齐咱们就会遇上,他们如今跟畜生无异,不光抢吃的喝的,还……”
他没往下说,但懂的都懂,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以至于人人恐慌。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肩上的弓,“我已经遇上好几回了,有经验了,也就不怕了,况且这世道,怕是没用的,遇上畜生,打跑就是,要是不跑,那就打死。
咱们本本份份的做人,还能让几个畜生给拿捏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恐慌,仿佛打跑流民跟撵几只偷食的鸡鸭差不多。
杨修德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吧?
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有真本事,不是说大话,接连打退两拨攻村的流民,这份底气,搁谁身上都得有。
杨修德不由心生羡慕,若他们村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守护,那前天晚上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几个护卫队的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紧张,攥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等走出一里多地,见四下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聊天。
沈楠瞧着漫不经心,一副不把流民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目光始终暗暗扫视四周。
弓背在肩上,手搭在弦上,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搭箭射出,那是一种猎食者才有的警觉,不动声色,却一刻不松。
出了桃源村后,连着过了两个村子,远远望去,那两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遭过侵扰的模样,炊烟照常升起,隐约还能听见鸡鸣,沈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悄悄记下了村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林子,沈楠忽然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杨二哥,前面那个村子叫什么?”
杨修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那是双柳村……离杏花村不到五里路。”
沈楠没说话,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村子静得出奇,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沉寂的叫人心底发慌。
“不对劲。”沈楠低声说了一句,转头吩咐,“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过去看看,二郎,跟上。”
程二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忙激动的跟上去。
沈楠带着他沿着田埂摸到村口,还没进村,就先闻到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脚步一滞,表情冷了下来。
村口拦挡的木栅栏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筐、碎瓦、撕烂的衣服,还有一滩滩干枯的血迹,不难想象之前这里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再往里走了几步,一扇歪斜的大门上,赫然印着暗红色的手印,五指分明,像是有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拍上去的。
程二郎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压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娘……”
他小声喊了一句,攥着石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楠“嗯”了一声,却没有安抚他,神情冷然的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从东头走到西头,没有一间屋子是完好的。
门窗被砸烂,碎木碴子散了一地,屋里的柜子、箱子被翻得底朝天,粮食一粒不剩,连水缸都被搬走了。
有几间屋子被烧过,房梁塌下来,黑糊糊的焦木横七竖八,还在往外冒着一缕极淡的烟。
最让沈楠心里发紧的是……她走遍整个村子,没有看见一个大活人。
直到走到村尾那棵老槐树下,才看见有两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胡乱盖着块破布,露出来的脚底板灰败发青,脚趾僵硬的指着天。
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她嘴里发出含混的念叨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调子里全是悲戚,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沈楠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放低了声音,“大娘,这村里……其他的人呢?”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都……都跑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对着地上那两个人念叨起来,好像她的余生只剩下做这件事儿。
沈楠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留,带着二郎慢慢退出村子,只是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回到山道上,跟来的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阴沉的仿佛山雨欲来,不需要问,每个人便都猜到了什么。
杨修德眼含怜悯,声音难掩悲痛的开口,“村里……被流民抢了吧?情况如何?幸存的人,是如何安置的?”
沈楠抿了下唇,沉声道,“情况很不好,村里被打砸得已经不成样子,现在就剩个老妇人,其他人……都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虽然猜到村里的情况糟糕,但杨修德没想到,会惨成这样子,他脸色大变,心里又恨又惧,声音发颤的痛骂,“这些畜生!真是畜生啊!简直丧心病狂,饿急了眼抢一点粮食也就罢了,怎么能杀人放火啊,这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吗?”
护卫队的几人也个个表情难看起来,捏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有人咬牙切齿的骂道,“这些流民越来越过分了!一开始是讨,后来是偷,再是抢劫,现在是要屠村灭族吗?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话,声音低沉,“老一辈逃过荒的说,饿急眼了,流民会互相换着孩子吃……人性?
哼,他们比畜生都不如!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还会越来越严重……”有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幸好,咱村修了高墙,流民闯不进去,不然……咱们也只能等着被宰割。”
接下来的路,队伍里再没人说笑。
刚才那几个还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这会儿一个个都闷着头走路,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
程二郎老老实实的跟在沈楠身边,连石头都不玩了,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默。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杏花村终于到了。
第78章 收留难民
远远望去,杏花村的状况比双柳村要好一些,至少还有人在走动。
村口竖起了木栅栏,几个青壮年拿着砍柴刀和木棍守在门口,看见有人过来,一个个绷紧了身子,直到认出杨修德,才齐齐松了口气。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守门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没事吧?大伯娘都快急疯了……”
“我没事。”杨修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沈楠道,“弟妹,到家里坐坐吧。”
沈楠摆了摆手,“不进去了,你问问家里,可有什么话要带,我在这里等着。”
杨修德还要再客气一番,沈楠已经转了身,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些或坐或蹲的人身上,这些人不像是本村的村民,衣裳破旧,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眼睛却一直往她这个方向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楠心里一动,“那些人是?”
杨修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石桥村的,前天晚上,流民不光抢了我们村,石桥村也跟着遭了殃,情况比我们村还严重,这些人没钱没粮,没地方住,还有不少受了伤……就跑来我们村了。”
沈楠眉头微皱,“那你们就都接收了?”
杨修德苦笑,嗓音压得更低了,“人都来了,还能撵走不成?况且我们俩村子离得近,村民大都认识,不少还结了儿女亲事的……亲戚上门,还能不管吗?”
沈楠直言不讳,“可你们管得过来吗?你们不也被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救助本村的尚且吃力,再收容外村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杨修德已经想到了。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那群显然要赖在这里的人,骑虎难下了啊。
俩人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村里急匆匆走出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还没走近,沈楠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那是常年浸在药材里才染上的气息。
杨修德激动的喊了声,“爹……”
杨承业没空理儿子,他径直走到沈楠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拱手行了个礼,“你就是守礼的三婶吧?劳烦你亲自一路护送修德回村,老朽在此谢过了。”
沈楠赶忙侧身让开,“您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应该的。”
杨承业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张弓上,迟疑片刻,忽然开口,“他三婶,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他三婶是什么鬼称呼?沈楠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纠正,“您老请说。”
杨承业的语气沉痛下来,“前天晚上,石桥村和我们村被流民抢了,昨夜里,双柳村也被那群畜生祸害了。
这三处加起来的受灾百姓,少说也有百十口,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若没人帮衬他们一把,便只有等死的份……”
沈楠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却没有阻止。
倒是杨修德急急的开口打断,“爹!您说双柳村的人,都跑到咱们村来避难了?难怪我们进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都没找着人,原来……”
他生硬的想转移话题,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可惜杨承业没察觉到,不悦地呵斥,“你别打岔!没见我和守礼他三婶在谈正事?”
杨修德冒着被骂的风险又喊了一声,“爹!桃源村昨夜里也来了一伙流民,弟妹忙活了半宿才把人打退,没顾上休息又护送我回来,这会儿疲累不堪,您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
“我再不说,就没有以后了!”杨承业一指不远处那群难民,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悲悯,“你看看他们,身无分文逃命出来,还能拖几天?咱们缺粮少药,又能支撑多久?你不让我说,是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吗?”
“我……”
杨修德难过的垂下头,难道他不想说吗?
昨天到了桃源村,他几次想跟程怀安和郑村长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哪怕今早上要离开时,他都挣扎了一番,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结果是什么,说出来,只会让对方为难,让自己尴尬罢了。
杨承业见小儿子不再搅合,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楠继续道,“我听说,你们桃源村前几天打退了上百流民,村民未伤一个,只你射了一箭,就把人吓跑了,昨夜里又不费吹灰之力打跑了一伙……”
他顿了一下,老脸臊得有些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你们有防御的高墙、有护卫队、有武器,有粮食……能不能收留这些人?不用全部,一半也行。”
这话说完,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的难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沈楠。
沈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转向杨承业,“抱歉,这事儿我不能替村里答应,但我可以把话带回去。
至于收不收、怎么收,得郑村长和族老们决定。”
闻言,杨承业眼里的光暗了暗,他似乎不死心,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他们里面很多人,还是你们村的亲戚,过去没少往来走动的……”
“这话,我也会带给郑村长的。”
杨承业苦笑了一声,虽然失望,倒也没有怨怼,只是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了,不管成不成,老朽都记你这份情。”
沈楠点了点头。
那些难民听见这话,有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眼泪,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追问,只是那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心堵。
沈楠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了句,“杨伯,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青壮?”
杨承业愣了一下,“能拿得动家伙的,大概四十来个吧。”
沈楠提醒,“你们就没想过把墙修起来?”
杨承业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村跟你们村的情况不一样,你们那儿三面环山,只需堵一道墙就能拦住流民。
可杏花村只一面靠山,进村的小路就好几条,怎么堵?堵了路,还能从坡地上绕。
而且我们现在人手不够,粮食更不够,还有不少人有其他心思和打算……”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楠没再劝什么,开口告辞,“杨伯,以后您家里有事,就让人捎话去桃源村,我带二郎先走了。”
杨承业连声应着,“哎,好,好,路上小心……”
杨修德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找补的场面话,但看着她已经迈开步子往村外走,无奈的又咽了回去。
等走得远了,程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声,“娘。”
“嗯。”
“那些人……真可怜。”
沈楠没接话,这世道,谁不可怜呢?别看现在桃源村安全,可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儿等着呢。
太弱了不行,被人欺,太强了也不行,被人嫉,更被人忌,真特么的糟心啊。
程二郎又问,“娘,咱们村,会收那些人吗?”
沈楠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操心的是……石头练好了没有?再遇上流民,能不能上阵杀敌,护住村子,护住家人。”
第79章 遇事不决找程先生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程二郎一路没怎么说话,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像是突然长大了几岁,身上那股冒失的憨劲儿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
沈楠见状,并未开口安抚,成长的路上,很多事儿都需要自己去消化,父母插手多了,孩子是能走得顺一点,可也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而眼下,正是风雨欲来之时,他们只能被逼着尽快长大。
母子俩沉默不语,几个护卫队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倒是嘀咕了一路。
“杏花村的情况,比咱们想的严重多了,刚才我远远瞧着,起码四五家院子被烧了,村民们的精气神也不行……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劲来。”
“唉,难啊,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抢第二次?下一次又会是啥光景?唉,不敢想,一想我这头皮都发麻。”
“是啊,双柳村都跑没人了,石桥村遭难的也不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赖在杏花村不走,唉,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日子可咋过?”
“他娘的,那伙流民到底多少人啊?怎么跟蝗虫过境似的?”
“我估摸着不止一拨,这么多村子被抢了,这方圆几十里,怕是到处都在乱。”
“幸好咱村有墙……”
“有墙顶什么用?墙又不能当饭吃,粮食就那么多,坐吃山空,早晚的事儿。”
最后这句话说得实在消沉,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沈楠听见了,步子顿了一顿,却没回头。
不怪村民们这么想,就是她自己,有时候也对未来的局面感到很迷茫。
粮食问题不解决,那堵墙就算挡得住流民围攻,也拦不住村里人自己乱起来。
此时此刻,她再次懊恼老天爷,为啥别人穿越,不是带系统就是带商城,空间、灵泉、可以种植的黑土地,要啥有啥,分分钟搞定各种稀缺物资。
可她呢,一穷二白,啥都没有!只能纯靠自己奋斗,何其不公!
不对,她还有个求生搭子呢,遇事不决,找程先生啊,她纠结个什么劲?
一旦想开,把压力外包,瞬间神清气爽。
等她到家时,程怀安已经从王地主那儿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拿着自制的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听见屋门响,他抬起头,一眼就注意到沈楠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
“怎么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关切地问,“送杨二哥不顺?路上碰上流民了,还是又摊上别的麻烦了?”
“没碰上流民,来回路上都挺顺当的。”沈楠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沉声道,“去的时候经过双柳村,也被流民祸害了,村里都跑没人了,就剩一个老太太守着两个死人。”
程怀安闻言,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接下来,沈楠又把杏花村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石桥村的难民,杨承业的请求,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等着活路的眼睛,还有杏花村四面漏风、难以坚守的地形。
“守礼姥爷的意思,杏花村虽然有四十来个青壮,但各有打算,很难拧成一股绳抗击流民。而且他们缺粮少药,偏又收留了那么多难民,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希望咱们能帮着接收一部分人,帮着缓解他们的压力。
我没答应,只说帮着传话,这事儿得村里定。”
程怀安听完沉默了,手搭在桌边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沈楠仰头喝完杯里的水,忍不住吐槽,“守礼姥爷有点圣父潜质啊,明明都快自顾不暇了,还一下子收留了那么多人,哪来的勇气?关键是,他们村的村长,竟然也能由着这种事发生,怎么想的呢?”
程怀安解释道,“胡村长为人乐善好施,且重情重义,这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但凡有人求上门,他能帮的都会帮一把,名声极好,也有几分威望……”
沈楠恍然大悟,“难怪哪个村遭了难,都往杏花村跑呢,敢情是觉得胡村长不会撵他们,是吧?”
程怀安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那些难民也是奔着杨伯去的,杨伯是大夫,医术不错,心善的美名同样无人不晓。有些村民家里穷,实在拿不出诊金和药钱,杨伯就会做主给免了。
若非杨修德精明能干,家里怕是会被他这番大方给拖垮了。”
“大方没错,但得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吧?不然全家都得跟着他吃苦受累。”沈楠拧着眉,又无奈道,“善良也没错,但得有个度,现在可好,他一个人善良不够,还要强行传染给咱们了,你怎么看?”
“一百来口人。”程怀安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伤的、有病的,就算只收一半,五十个人,吃喝拉撒睡,张嘴就是粮食,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养呢?”
沈楠也是这么想,却还是提醒了一句,“守礼姥爷说了,那些人里面,有不少都是咱们村的亲戚。”
“亲戚归亲戚,现实是现实。”程怀安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收人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住哪儿?吃什么?病了谁管?万一混进来流民的探子怎么办?
万一他们来了不肯走,赖在村里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解决,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沈楠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只是一下子想起那些缩在墙角的人眼巴巴望着她的画面。
“不过,”程怀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松动了几分,“一点不帮,也说不过去,都是乡里乡亲的,今天你看着别人遭难无动于衷,明天你遭了难,也不会有人来帮你。”
沈楠眉头一动,“你有主意了?”
程怀安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先跟村长商量一下,帮肯定要帮,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得有个章程。
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人接进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沈楠听,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那些人,前些天还跟咱们一样,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如今他们却成了难民,如果没人管,再过些日子,他们会成为什么?”
沈楠后脊梁一寒,“也会变成流民?”
程怀安轻轻点了点头,“而流民当久了,就成了无恶不作的畜生。”
沈楠恼火的拍了下桌子,“都怪朝廷不作为!要是早点发下救济粮,把聚集在城门口的流民给安抚住,哪来这么多破事啊?”
程怀安叹了口气,“我从王地主那儿听来的消息,如今朝堂上也乱着,皇帝老了,太子未立,几位成年封了王的皇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呢,哪里还顾得上百姓死活?
将来说不准,还会起兵祸内战……”
第80章 两难选择
听到兵祸内战,沈楠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咱们这一片是哪位皇子的封地?”
程怀安道,“是四皇子,楚王的封地。”
“这个楚王,现在又在哪儿?”
“自是在宁安府的府城,皇子无诏不能回京,若随意离开封地,就会被视作有不臣之心。”
沈楠挑眉,“那他有不臣之心吗?”
程怀安失笑,“这谁知道?不过,但凡皇子,谁能不惦记皇位?况且很多时候,为了活着,即便不想争,也得争。”
沈楠若有所思,“所以,咱们在将来,很可能也会被动的卷进去?”
程怀安无奈道,“是有这种可能,想偏安一隅过咱们的小日子,得看时局怎么发展,楚王要是想争那个位子,那打仗十有八九避不开。”
沈楠正色看向他,“咱们培养一支精兵怎么样?数量不要求多,但要个个顶用,将来若真起战事,咱们也不求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只需自保就行。”
程怀安愣了下,随后惊诧的问,“你的意思是,属于咱们自己的部曲吗?”
“部曲?嗯,差不多就那意思,你觉得有必要吗?可行吗?”
上辈子沈楠自己当家做主习惯了,无论决定对错,结果如何,都一己承担。
但这一世,她不是孤家寡人了,就不好再独断专行,况且,身边有个脑子好使的军师在,不用白不用。
“有必要,也可行。”程怀安先肯定了她的想法,接着话锋一转,理智又冷静的分析,“但现在肯定不行,咱们眼下还没有私养部曲的能力,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沈楠也清楚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人选是有,可没银子,没粮食,你硬拉起队伍来,拿什么养呢?靠画大饼吗?
“行吧,那就再等等……”沈楠按下这念头,说起另一桩纠结,“回来路上,护卫队的人说起粮食的事儿,他们都对未来不看好,觉得就算护住村子,没粮食撑着,迟早也得出乱子。”
程怀安闻言,笑着反问一句,“你也担心吧?”
“是有点儿,”沈楠坦然承认,“王地主家就算有足够的存粮,可也不能一直当冤大头,让村民吸血吧?”
“放心吧,这事儿,我已经有安排了,”程怀安把桌上的图纸推到她跟前,“你看看,看完就明白了。”
沈楠低头看去,“这一幅,是画的怎么建了望楼吧?下面这幅,是咱家的规划布局图……”
“我都忙糊涂了……”程怀安揉揉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这张才是给王地主的。”
沈楠揶揄的瞥他一眼,“刚还觉得你脑子好使,转头你又掉链子。”
程怀安苦笑,“昨晚没睡,又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头昏脑胀的,别说掉链子,我都困倦的想掉眼泪了。”
沈楠不解,“你怎么没补个觉?”
程怀安清了下嗓子,略微不自在的道,“睡不着……”
他本以为,他这么说,沈楠会顺着问他为啥睡不着,他早就在脑子里打好了稿子,结果……
沈楠啧啧两声,“心眼儿多的人,就是容易失眠,像我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高了。”
程怀安,“……”
他一腔担忧全喂了狗了。
沈楠展开纸张,只扫了一眼,就激动起来,“这是画的坞堡吧?也太壮观了,哨楼,角楼,都有,还有演武场,营房,地下仓库,秘室密道,好家伙,这得多大的工程啊……
这要建好了,别说流民那群乌合之众,就是有规模的山匪和乱军,都攻不进去,乱世堡垒,真叫人羡慕啊。”
程怀安脱口而出,“等建将来,我给你建个更好的,你不用羡慕别人。”
沈楠戏谑道,“给我还用的着画饼啊?放心,我不跟你拆伙。”
程怀安脸上一热,“我不是画饼,我……”
他是真心想给她一个那样安全感满满的家。
沈楠摆手,“行了,不用解释,还是说说,你给王地主画这幅坞堡的用意吧?是想让他铺开摊子,给村民提供长期稳定的工作?村民只要有了收入,心就不会乱了对吧?”
程怀安点头,“对,用粮食抵工钱。”
沈楠好奇的问,“王地主家到底有多少存粮啊?”
程怀安竖起三根手指,“至少可撑村里三年无忧。”
沈楠啧啧赞叹,“果然家大业大。”
程怀安又解释,“其实用不了三年,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明年旱灾就会过去了,只要雨水充足,地里就会有收成,吃饱喝足不现实,但肯定不会陷入坐吃山空的恐慌。”
沈楠闻言,心头都敞亮了,“也就只说,撑到明年开春就有盼头了。”
程怀安点头,站起身来,把建了望楼的那张图纸折好塞怀里,“我去找郑村长。”
他走后,几个孩子围了过来,程大丫手里还端着一碗浓稠的白米山药粥,“娘,饿了吧?赶紧垫垫。”
沈楠接过来,喝了两口,没看见程二郎,问了句,“二郎呢?”
程大丫回道,“二郎喝了粥,在屋里补觉呢。”
程大郎担忧的道,“二郎好像有啥心事,话都少了,手里总攥着几颗小石子儿,睡觉都不松开。”
沈楠道,“没事儿,等他想明白就好了。”
程三郎仰着小脸问,“娘,是不是你们去杏花村遇上了什么事儿,二哥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
程大郎也马上问,“娘,我看爹的脸色不太好,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沈楠没瞒着,把事儿又说了一遍,末了问他们,“守礼姥爷的请求,你们怎么看?那些难民,咱们收还是不收?”
闻言,几个孩子都认真琢磨起来,只是渐渐的,便陷入了两难境地。
沈楠点名提问,“大郎,说一下你的看法。”
程大郎愣了下,才犹犹豫豫的道,“住哪儿啊?村民家里吗?短期内能对付,时日一长,肯定会闹矛盾。
还有吃的问题,粮食够接济他们吗?三五天的能从嘴里省出几顿,可若几个月呢?再深的亲戚情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沈楠听明白了,大郎觉得接济个十天半月的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大丫呢?你怎么想?”
程大丫苦笑,“娘,我觉得大郎说的有理,可又担心,接济他们十天半月的全了亲戚情分后,他们若是不肯走了咋办?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沈楠点点头,“三郎呢?有两全齐美的解决方案吗?”
程三郎摇摇头,小脸纠结,“难,太难了……”
与此同时,郑村长家的堂屋里,几个村里说得上话的老人已经坐了一圈。
程怀安坐在下首,把外面的的情况,以及杨承业的请求,仔仔细细的都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屋里就炸了锅。
第81章 议事批判
“收人?收什么人?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拍着大腿,嗓门大的屋顶都要掀了,他是村里的族老之一赵正平,别看年纪大了,脾气却还跟年轻时一样火爆。
“是啊!那些流民就是麻烦,把他们收进来,咱们村还能太平吗?”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老人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跟着附和,他是村里的老石匠姚富水,也是族老之一。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神情焦灼,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我小闺女就嫁在石桥村,现在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你们不替别人想,总得替自己亲戚想吧?
石桥村、双柳村、杏花村,哪个村跟咱们没有亲?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不起!”赵正平脖子一梗,“救了一个,来十个,救了十个,来一百个,刘树根,你觉得,咱们村这点粮食,够几顿嚼的?”
刘树根瞪起眼,声音沉痛,“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那里头可也有你们家的亲戚啊!”
赵正平板着老脸,错开了他的眼神,“我可没那么说,我就是说不能往村里领!”
刘树根气的跺脚,“不往村里领,那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啊!”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谁也不让谁,吵的狠了,干脆站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大有要动手的架势。
姚富水还跟着瞎掺合,一会儿帮这个说话,一会儿又站到了另一人的阵营里,两头忙的不可开交。
唯有孙家的那位族老,捧着个茶碗,低着头,游离在外,一言不发。
郑村长见状,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够了!”
屋里霎时安静了。
郑村长扫了一圈,喘了几口粗气,语气缓了下来,“吵能吵出个结果?都坐下,好好说话。”
几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坐了回去。
郑村长转头看向孙吉山,“老孙啊,这事儿你怎么看?”
孙吉山没有急着开口,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之后,才缓缓说道,“我能怎么看?我都这把年纪了,老啦,脑子糊涂了,可不敢再拿主意了,那是害人呢……”
赵正平闻言,顿时不满,“老孙,你这话是啥意思?是埋怨我们几个不该说话?”
刚才还跟他针锋相对的刘树根,此刻也顺着他的话,不悦的质问,“是啊,老孙,你自己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啥闲事儿不愿意管,当你的老好人,也见不得别人出头了?”
姚富水此刻也不赞同的摇摇头,叹息一声,“吉山兄,你啊,这话说的太叫人寒心了,咱们几个老家伙,这些年没少为村里操心,没功劳也有苦劳。
尤其村长,这些日子更是忙的脚不沾地,怎么到你嘴里成了害人呢?”
郑村长拧着眉头,却没吭声。
程怀安坐在下首,他矮了一个辈分,这会儿更是不急着表态插嘴。
孙吉山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等喘过那口气来,才苦笑着解释,“你们想差了,我可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你们为村里做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村里能安稳这么多年,你们功不可没。
尤其兆年……”
顿了下,他又补上句,“还有程家三小子,若无你们二人修筑高墙,组织护卫队,挡下流民围攻,咱们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你们这是救了全村的人啊!”
闻言,郑村长脸上并无得色,随口道,“都是份内之事罢了,只要我当这个村长一天,就会竭力护着村子一天。”
程怀安也没扯什么豪言壮语,语调平静而坦荡,“护着村子,就是护住己身,小子不敢居功。”
孙吉山欣慰的点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发出灼人的光亮来,“好,好,好,咱们桃源村有兆年这样负责任的村长领着,又有怀安这般有本事的后生帮衬,何愁在这乱世不能寻得一席生存之地?”
说完,他竟畅快的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赵正平皱起眉头,不耐的喝问,“老孙头,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圈子!老子没空陪你玩虚头巴脑的把戏。”
刘树根也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同样烦躁的催促,“痛快点儿,别总云山雾罩的!猜的人闹心。”
姚富水倒是思量出那么一点意味来,却没吭声。
孙吉山长叹了声,“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我没映射你们,我是真觉得自己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这几年,孙家的事儿,都交给我那大侄子管着,要不是他伤了手,今日也不会是我坐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道,“我是真管不了喽,就不瞎掺合讨人嫌了,你们非要问,就去喊我大侄子来吧。”
“喊他?”赵正平哼了声,余光扫过程怀安平静的脸,语气半分不客气的道,“喊他来,还能商量成事儿吗?”
刘树根抬眼,见程怀安从容的喝茶,紧跟着哼道,“你那侄子过去只瞧着精明抠搜了点,不算啥大毛病,可最近办的那些事儿,就叫人瞧不上了,以后孙家落在他手上,指不定要带沟里去……”
“是啊!”赵正平点头,很是不屑的又吐槽道,“他干的那点事儿,虽没摆到明面上说,但背后谁心里没杆秤?
跟怀安打赌输了不算啥,愿赌服输,给十斤粮食揭过去也就算了,他倒好,非自作聪明,缺斤短两,被打脸后还心生怨恨,又撺掇刘赖子夜里去嚯嚯人家,这等做派,要是我赵家子孙,老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姚富水见俩老伙计都在不遗余力的讨伐孙兴旺,眼神闪了闪,也不甘落后,跟着补上一刀,“孙家一众小辈,还时常背地里阴阳怪气的往怀安两口子身上泼脏水,想坏他们的名声,也不想想,咱们现在能安稳的待在村里,到底是谁的功劳?”
仨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家批判的一无是处。
郑村长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最后做陈述总结,“老孙啊,你家里,是该好好管管了,小辈们不懂事,该教就得教,该打就得打,若没能力当好话事人,该换就得换啊,任由无能失德之辈坐在那个位置上,是置你们全族于不顾!”
第82章 怎么收留
孙吉山听完,沉默片刻后,惭愧的长叹一声,“看来,我孙家这是犯了众怒了,可惜,我家那几个孽障,也都不争气……”
郑村长念及还有正事要商量,不耐烦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瞧着兴盛还凑合,起码脑子拎得清,大事儿上看的明白,你在边上再指点一下,应该不会走错路。”
其他人互看一眼,也都跟着附和起来,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孙兴盛在为人处事上,算是可圈可点。
其实,他们也不是多想掺合孙家族里的事儿,出力还不讨好,可实在是眼下情况特殊,攘外必先安内,为了不让孙家扯后腿,他们只能讨嫌了。
谁叫孙兴旺跟谁有仇不好,偏偏是程怀安呢!
而程怀安现在可是村里的能人,说句顶梁柱都不过分,既能出主意搞防御,媳妇还有武力能杀敌,以后抗击流民,全靠这二人了。
这时候,不使劲捧着哄着,还能叫孙家给欺负?他们是老了,可不是傻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程怀安对王地主有救命之恩,俩人瞧着也情分不浅,全村人的口粮,可都系在王家身上呢,就指望程怀安从中周旋牵线,村里少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他。
所以,在孙家和程家之间,如何选择站队,还用问吗?
孙吉山也是早就知道这样,才会此刻干脆自己挑明,“行,既然大家伙儿都看好兴盛,那就他了,反正兴旺也伤了手,以后安心养病就是,兴盛是他亲兄弟,俩人谁当家,另一个肯定会支持……”
顿了下,他看向程怀安,“兴盛可在我这老头子跟前,夸过你不止一回,对你推崇备至,钦佩不已啊,只是碍于他兄长,这才……以后就好了,他说了算,跟你再来往,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程怀安淡淡一笑,“您老太客气了,我和孙二叔从无嫌隙,来往自是不需顾虑,况且如今外敌当前,便是天大的恩怨,也得放下,唯有我们桃源村上下一心,所有人才能挣得一线生机和活路。”
孙吉山抚掌大笑,“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咱们村有盼头了,咳咳……”
他太激动,忍不住呛了风,咳嗽的停不下来。
郑村长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又亲手喂了他一茶碗水喝,这才慢慢止住了。
孙吉山喘息着靠进椅子里,摆摆手,“我这身子,是真不中用了,今日也是硬撑着出来,下次,再商量事儿,就别折腾我了,喊兴盛吧……”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显然不打算再掺合。
郑村长也没强求,本来,他最在意的也只是程怀安的打算,旁人说不说的,就是凑个人头和热闹。
“怀安,你说说吧。”
程怀安心里早有思量,他放下茶碗,神情从容,语气平静,一张嘴,就定下基调,“收不收人,不是个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个怎么收的问题。”
赵正平刚要张嘴反驳,被郑村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刘树根却老眼一亮,“对,对,对,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有些亲戚,咱不收,以后可咋做人啊……”
郑村长打断他,“树根,先听怀安说,他说完,咱再讨论。”
刘树根点头,“行,行,怀安说吧,怎么个收法?”
程怀安却没说如何收,而是先解释了下为何要收,不说服了这些人,后面的工作根本没法展开,“我说要收留,不是我多善良,也不是逞能,更不是抹不开面子、顾及亲戚情分,而是,有不得不接收的理由。”
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那些人,不是流民,是难民,他们之前都跟咱们一样有家有业,是被流民赶出来的,不是自己愿意跑的。
这跟之前来围村的那些畜生不一样,第二……”
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语气重了几分,“咱们不可能永远关着门过日子,周围村子一个接一个地遭殃,要么咱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要么咱们伸手帮一把。
帮了,他们欠咱们的情,不帮,以后咱们遭了难,也别指望有人来帮咱们。”
几人闻言,都皱眉沉思起来,显然听进去了,并受到不小的震动。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程怀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这些难民没人管,时间长了,他们走投无路,会怎么做?”
郑村长反应最快,惊骇的脸都变色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也会成为流民,跟那些畜生一样,攻击咱们村子?”
程怀安点点头,“谁都不想死,为了活着,道德可沦丧,人性可泯灭,前两次来攻击我们的流民,难道生下来就是畜生?他们之前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是环境所迫,才一步错,步步错,走向不归路的。”
郑村长喃喃道,“是啊,那些人之前,也跟咱们是一样的穷苦百姓,平常连只鸡都不敢杀,现在却比山匪还凶残可怕……都是被逼的啊!”
程怀安沉声道,“所以,咱们不能由着那些难民也沦为那样的人,他们里头可有不少跟咱们村沾亲带故的,若有一天,他们混在流民的队伍里,跟咱们兵戎相见……”
“那谁还下的去手啊?”郑村长打了个哆嗦,“不行,不能让形势走到那一步,那就真乱套了。”
其他几人想了想那个可怕的画面,也不由慌了神。
刘树根更是抹起眼泪来,“要是我闺女和女婿跟着流民来攻打咱村,我小儿子却在护卫队,到时儿女相残,我还活着干啥……”
姚富水跟着苦笑道,“我那外甥女就嫁到双柳村,春上还来看望过我,现在他们整个村都跑没人了,也不知道她婆家咋样了,要是哪天也来打我……”
赵正平烦躁的一摆手,“谁家没几个亲戚?老子也有,老子也不是铁打的心肠,要是能帮,谁不想帮?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可还是那句话,咱们拿什么帮?杏花村就是前车之鉴啊,甭管谁去,一股脑的就都收下,看着是做了善事,扬了名声,可结果咋样?
他们有地方安置那些难民?有粮食给他们吃?最后还不是让别人帮他们分担?
要是咱们不管,且看着吧,那些难民很快就会生乱,杏花村别想消停了。”
郑村长递给他一碗茶,劝道,“行了,别发牢骚了,你说的这些,咱们哪个不懂?但怀安说的道理,咱更得懂啊,形势所迫,身不由己,咱们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拿出个章程来吧,这事得尽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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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定下章 程
人老成精,赵正平心里门清,程怀安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道理他都懂,但就是……
他三两口喝了那碗茶,似是认命了,疲惫的摆摆手,“行,那就定章程吧,到底怎么收留那些人?
我把丑话说前头,咱们绝不能跟杏花村似的敞开门大包大揽,一来,咱没那能力,会被吃垮拖垮。
二来,那么穷大方,不光会被难民当成冤大头吸血,还会被不明就里的人误会咱们是肥羊,那可就真招大祸了!”
“老赵说的在理。”郑村长一脸凝重的强调,“所以,不是谁来咱都收,咱这里又不是衙门,没那义务,也不是善堂,没那菩萨心肠,要设个门槛。”
对这个决定,所有人齐齐点头,没有半点异议。
刘树根沉吟道,“我的意思是,只收留亲戚,那些跟咱村里人沾亲带故的人。
一来,全了情分,也好叫外人知道咱们不是关着门过日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二来,亲戚知根知底的,住进来不容易惹事生非。”
姚富水点点头,随后又迟疑的问,“可亲戚跟亲戚也不一样,这关系有近有远,咱都划拉到自家来,那能吃得消吗?而且,若都拖家带口的,这人数可也不少啊!”
赵正平烦闷的接过话,“所以,也不能啥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收,那咱成啥了?再说,家里就那几间破屋,住得下吗?
天天一个屋檐底下,时间久了,肯定生嫌隙,那可就是升米恩斗米仇了。”
姚富水试探着道,“要不……就只收留三代以内的近亲?远了的就算了,咱实在照应不过来。”
刘树根闻言,满脸为难,“三代以内?可有的亲戚,血缘近,情分却浅,有的血缘淡,可处的却跟一家人似,一刀切,不合适吧?”
姚富水苦笑,“那你说咋办?”
刘树根也没好办法,皱眉发愁,“要不干脆让村民自己选吧,他们要收啥亲戚,随他们自己的愿,只提前给他们提个醒,家里的粮食到底能吃多久?问他们心里有没有数?没有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赵正平一拍大腿,“我看这么办行!想收留亲戚,先算清楚家底,能养活几口?又能养活多久?
别一时心软把亲戚带回来,再养不起往外撵,或是推给村里,那算啥?”
说完,他扭头看向郑村长,“兆年,你说呢?觉得这章程咋样?靠不靠谱?”
郑村长一直耐心听着,这会儿问到他头上了,他才缓缓开口,“听起来,还算靠谱,把选择权给村民,咱也能不落埋怨,各家各户收留谁,收留多久,他们自己掂量着办,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儿,实在没能力的……”
赵正平接过话去,“实在没能力的,肯定就只能作罢,总不能打脸充胖子,或是把烂摊子推给村里解决吧?”
郑村长没吭声。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谁都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平时还好,毕竟有穷有福,你家吃肉,他家喝汤,虽然心里也会酸两句,明面上还能看的开。
但眼下,正是全村拧成一股绳的时候,若哪家心里不痛快……
姚富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长叹了声,“不瞒几位,我家里那点粮食,自家吃都够呛,一天两碗稀粥,勉强能熬过这一冬,再来两房亲戚,那粥稀的就得照影子了……”
“谁家不是啊?”刘树根唉声叹气,“可那是我亲闺女啊,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家人在外头饿死?从牙缝里再使劲挤挤吧,熬到明年开春,地里有了野菜就好了。”
赵正平又习惯性的发脾气,泼冷水,“熬?咋熬?靠一天一碗稀的照人影的粥?你们能撑几天?反正我家里是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救人,我也想当个大善人,但前提是,我得先带着一家老小饿不死。”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粮食的问题。
其他的都不是事儿,章程能执行下去的前提,必须得保证不断粮。
几人都看向程怀安,眼含期待。
程怀安看了看郑村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村长清了下嗓子,“怀安,让村民自主选择收留人,你没意见吧?”
程怀安道,“没有,不过,村里要负责监督,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但凡住进来的人,甭管是谁家亲戚,都必须要遵守桃源村的规矩,若有不从,一律驱逐。”
几个族老纷纷点头。
郑村长也毫不犹豫的道,“这是必须的,一切都要以咱们村的安稳为主,惹是生非、搅风搅雨的,全撵出去,谁求情也不好使。”
说完,他话锋一转,“就是这粮食的事儿……”
郑村长把话头递过来,程怀安也不拿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众人凑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张简略的草图。
“粮食的问题,王地主早先承诺的,答应卖平价粮给村民,依旧作数。
多了没有,但熬到明年开春没问题,家里不宽裕,拿不出钱来的,也有办法。”
赵正平迫不及待的问,“啥办法?”
程怀安指着图纸,“王地主想在王家庄子的原址上建一个坞堡,他出钱粮,村里出劳力,建成后,若哪天村口的墙挡不住了,全村人可以进去避难。”
“坞堡?”郑村长瞪大了眼,“就是你说的那种有高墙、有角楼、能屯兵能存粮的大院子?”
程怀安点头。
其他族老都震惊的看着他画的草图,坞堡他们没见过,但听说过,那都是地方豪强、高门大户才能建的,跟座小城池似的,住在里头安全的很,乱军都攻不进去。
郑村长倒吸一口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怀安,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靠谱吗?那么大个工程,能建的起来吗?”
程怀安语气笃定,“只要照着我画的图纸上建,就一定没问题,不怕工程大,就怕没工程,只要能开工,村民就有活干、有粮吃,心就不慌了。”
郑村长长长的吐了口气,像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大半,“行,那就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叫人。”
程怀安点点头,“您安排人手,尽量每家每户都能照应到,届时,可以用工抵粮。
男丁修墙、挖渠、建了楼,半大的孩子也能帮着搬石头、砍柴火,干一天活,记一天的工分,月底按工分领粮。”
赵正平一头雾水,“工分?那是什么东西?”
程怀安解释,“就是记工的分,比如搬一筐石头记一分,挖一尺沟渠记两分,月底把所有人干的活加起来,按工分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第84章 多多发展下线
刘树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这个法子好,不白给,省得养出懒汉和白眼狼来,收留的亲戚也能去干,也省的寄人篱下吃闲饭,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姚富水却皱起眉,“可那些难民里头,有老有小的,干不动活的咋办?”
“干不动的,也有安排。”程怀安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标记,“老人可以帮着看孩子、烧火、做饭,小孩可以拾柴,剁干草,只要肯伸手,总有能干的活,实在病残得动不了的,另议,但不能多。”
郑村长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住呢?这么多人住哪儿?”
程怀安心里早有章程,“村里空置的老房子先收拾出来,不够的,搭窝棚,村口东侧那片空地,地势高,离水源近,可以搭一排临时棚子,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成,等以后安顿下来,再慢慢盖正经房子。”
刘树根迟疑,“搭棚子?那不是跟流民一样了?合适吗?会不会让人说嘴?”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刘叔,他们现在就是难民,能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要是嫌弃棚子不好,那咱也没办法,咱们收留他们,不是请回来一群祖宗供着的。”
刘树根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赵正平却急了,“那、那要是来了不肯走呢?都是亲戚,总不能撵吧?”
程怀安笑了笑,“所以我才说要记账、要干活,等以后外面太平了,他们有家可回,自然就想走了。
要是不想走,那也行,按规矩来,该交粮交粮,该服徭役服徭役,跟咱村的人一个待遇,没什么两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郑村长趁热打铁,“那咱就按怀安说的办,等下我就把消息放出去,让大家伙儿自己掂量一宿,想收留亲戚的,明早跟我去杏花村接人。”
事情有了眉目,屋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几个族老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了几句,无非是“不能让他们进村乱窜”“得有人管着”“别跟咱村的人起冲突”之类。
程怀安一一记下,答应回去再细化。
散会的时候,孙吉山被人搀着慢慢走了,赵正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瓮声瓮气的对程怀安说了一句,“怀安,你为村里做的一切,咱都看在眼里,现在是没法子,以后有机会,大家伙儿不会忘了的。”
程怀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赵正平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郑村长送走了众人,回来拍了拍程怀安的肩,“怀安,你那个工分的主意,是打哪儿想出来的?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
程怀安笑了笑,没解释,只含混道,“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不把账算清楚,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王地主肯以工代粮,已是仁厚,咱们得领情。”
郑村长深以为然,“你放心,大家伙儿肯定记这份恩情,不光记王地主的,还有你,这节骨眼上还雇村民修院子,给他们发工钱,也是在变相的帮衬他们,你们两口子家底薄,还这般舍得,更宅心仁厚啊。”
程怀安,“……”
还真不是,他主要是形势所迫、顾全大局。
回到家时,程大郎领着一群半大孩子还有几个村民在加高院墙,程三郎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程二郎拿着一把小石子,不停的冲着草靶子扔,二丫和三丫在旁边拍手叫好。
沈楠坐在屋门前打磨箭头,看见程怀安进来,随意的问了句,“商量妥了?”
程怀安挨着她坐下,累的不想动,“妥了,只收留亲戚,选择权交给村民,等王地主的坞堡开工,只要有手有脚的,都给撵到工地上干活,有活干,就有粮食,就能暂时安稳住,等撑到明年开春,局势就能好转了。”
沈楠挑了下眉,“还真让你整出个章程来了,行啊,程先生。”
程怀安苦笑,“别夸了,后面还有得忙呢。”
程二郎这时候跑过来,仰着脸问,“爹,那些人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我去帮忙。”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见这孩子眼里是实实在在的诚恳,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快了,到时候你去帮忙,别毛手毛脚的就行。”
程二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你放心,我稳当着呢!”
等他又转身跑去扔小石子,沈楠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好奇的问道,“那个公孙村和孟家庄,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程怀安愣了下,“怎么这么问?”
沈楠皱眉道,“上午路过那俩村子,看着好像一点没受流民侵扰,这不科学吧?按说,他们还在咱们前头,流民要抢,也该先抢他们才是……”
程怀安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道,“因为这俩村子都不好惹,名声在外,流民们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沈楠催促,“展开说说。”
程怀安道,“先说公孙村,这个村因为有两棵几百年的公孙树而得名,说来也邪乎,隔个几十年,村里就会出俩秀才,如今公孙村的俩秀才,一个姓丁,一个姓陈,陈秀才如今就在王地主的庄子上,给他几个儿子做西席,丁秀才开了个学堂,二哥家的守信就在他那儿读书……”
沈楠不解,“就因为出了俩秀才,就不好惹了?在乱世,秀才手无缚鸡之力,管啥用?”
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
程怀安下意识挺直脊背,“听我说完,除了这俩秀才,县城四海镖局的吴东家,也住这个村,吴家人个个从小习武……”
沈楠恍然,“那孟家庄呢?又有什么能人镇着?”
“孟家庄,靠的是宗族势力,人心齐,一个村,全是孟姓人,村长一言九鼎,这样的村子,外人哪敢欺负?况且,这个村子里,男丁多,青壮得有一百多口,流民去抢他们,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了。”
沈楠啧了声,“行吧,流民挑软柿子捏呗,懂,可惜,咱村不是软柿子,比谁都硬。”
程怀安点点头,神思飘远,“说起来,原主的小妹,就嫁在孟家庄。”
沈楠的散装记忆里没这段,只是顺嘴感慨一句,“给这种家族当媳妇,一定很窒息。”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程怀安若有所思的道,“将来,遭难的村子会越来越多,只靠咱们和杏花村收留,安置不了多少人,还是要忽悠更多有能力自保的村子加入进来才行,公孙村和孟家庄,就很合适啊。”
闻言,沈楠立马给他竖起个大拇指,“不错,多多发展下线,壮大咱们的力量,加油,程先生,看好你!”
“……”
第85章 去杏花村接人
翌日,天还没亮,郑村长家院子里就聚了乌泱泱一片人。
男人们垂着头,表情都有些凝重。
女人们则红着眼眶,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娘家也不知道咋样了,当家的,你可一定把人都带回来啊,他们要是哪个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
男人们只敷衍应着,却不敢拍着胸口给出保证。
昨晚上,家家户户都上演了一场伦理剧。
哭的,闹的,扯皮吵架的,就为了收留谁、不收留谁的问题,折腾了一宿没睡好。
毕竟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根本没余力接济亲戚,可眼下,亲戚遭了大难,一点不帮衬又实在说不过去。
尤其村长还给出了章程,若还装聋作哑没点表示,一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人情味。
所以,哪怕做做样子,也得收留几个。
但家里人多了,亲戚也难免多,像有几个儿子的,娶的儿媳妇又恰好是那仨个村子出来的姑娘,娘家出了事,谁能无动于衷?
可要个个都接来,他们又拿啥安置?
只能有所取舍。
取舍之间,矛盾自然就跟来了。
以至于,今天的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谁脸上都没个笑模样,临出发了,有的人还在争吵不休。
郑村长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静一静”,好半天才压住嘈杂。
“都听好了,去了杏花村,认准自家亲戚,别看见谁可怜就往上凑!
收留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家底,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带回来的人,必须守咱村的规矩,谁要是惹事生非,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落,底下嗡嗡声一片。
“知道了,村长叔!”
“放心吧,咱自家亲戚都顾不过来呢,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死活?”
“就是,村长叔,这种事儿上,咱们还能不知道轻重?”
有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村长叔,要是亲戚太多,带不回来咋整?”
郑村长瞪了他一眼,“带不回来就带不回来!你当你家是开粥铺的?有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藏着说不清的苦涩。
程怀安神情平静的看着这一切,他穿着大丫新做的麻布长袍,气质卓然,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程老大拎着根削尖的棍子走过来,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杏花村那边……现在得乱成啥样了?”
程怀安淡淡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老大叹了声,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我岳父是咋想的,自己一家人都饿的吃不上饭了,还去接济外人,舅兄好不容易采回来的草药,不拿去换钱,却免费往外送,现在还又想折腾咱们……”
顿了下,他惆怅的苦笑了声,“我知道他是心善,可乐善好施,也得有个分寸,也得分时候啊,唉,昨晚愁的我一宿没睡,也不知道今天去接人,他要让我带回来多少……”
程怀安打断他的唠叨,“爹娘怎么说?”
“爹娘让我自己看着办,可这事儿,我咋做的了主啊?二弟妹今早做饭,一直摔摔打打的给我脸色看,说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唉,她是一个人都不希望我带回去……”
郑村长这时已经嘱咐完,不耐烦的在催促了,“走了,走了,都拎着防身的家伙,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走,别乱跑,遇上流民也别慌……”
他带队去杏花村接人,随行的还有十来个护卫队的队员,以及王地主家的护院,个个手持武器,再加上背着弓箭的沈楠,这一路就是走官道,安全也是很有保障的。
村民们大约也是仗着人多势众,刚出村时,并不多紧张,还叽叽喳喳的闲聊着,然而走了两刻钟,从小路上了官道后,就都沉默了。
如今官道两侧全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百姓,也分不清是外地来的流民,还是当地才遭殃的难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行走,像一群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
他们看见桃源村这支几十号人的队伍,先是吓得四散奔逃,等看清不是凶狠的流民,才又怯怯的靠拢过来。
沈楠见状,不由心里一沉,昨天早上,她送杨修德回杏花村,走的是偏僻的小路,期间并没遇上流民,想着今日走官道,肯定会碰上几个,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面色凝重的提醒郑村长,“昨夜里,怕是又有村子被流民抢了,难民多的有点不正常。”
郑村长也想到了,老脸阴沉沉的,眼底闪着愤恨,偏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牙骂了几声,“畜牲!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牲!”
沈楠想了想,又小声补了几句,“您得做好心理准备,杏花村……不知道又跑去多少难民寻求帮助,这波压力,很可能要转嫁到咱们头上。”
郑村长闻言,顿时觉得有座大山咔嚓压在了脊背上,两条腿都要沉重的迈不动了。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瘦的皮包骨的孩子,猛的扑到郑村长面前,嘶哑着嗓子喊,“老爷,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呜呜,我孙儿饿了三天了……”
沈楠没插手,面无表情看着。
郑村长皱起眉头,默了片刻,迟疑着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子,还没来得及说啥,那老妇人就像看到什么宝贝似的,一把夺了过去,然后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跑了。
郑村长愣了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跟着一起来的刘树根叹了口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句,“这世道,真是作孽啊……”
等他们走到杏花村村口,才真正知道什么是作孽。
村口竖起的那一排木栅栏两侧,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裹着破棉被,有的就躺在草席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和药渣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孩子的哭声,妇人们的抽泣声,病患的哀嚎呻吟声,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肉。
桃源村的人看到这样悲惨的画面,心神大震,一个个呆在了原地。
郑村长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他在这些人里,发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他家的亲戚,也有认识的朋友……
杏花村的村长胡大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听说桃源村来了人,跌跌撞撞从村里头跑出来,一条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看见郑村长,就像看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老泪纵横,“兆年啊!你可来了!我这村……我这村快撑不住了……”
第86章 人员超标
郑村长拍着他的背,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有,别哭了……哭有啥用?这世道,咱摊上了,就闭着眼熬吧,熬到哪天算那天。”
胡大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抹惨笑,“就咱这岁数,活到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死了不亏,可村里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他们可咋办?
他们的人生才开始啊,就陪着咱们这些老菜梆子死,你舍得吗?”
郑村长无力的叹了一声,“舍不舍得的,又能怎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胡大有闻言,张嘴就要哭诉,“兆年啊……”
郑村长硬着心,摆手打断,“大有,我们村啥情况,不用我哭穷卖惨,你心里都有数,各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就靠一碗薄粥撑着,就这样,我还是带着他们来了,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还是人,还有人情味儿,也因为你有情有义……”
胡大有听的眼泪又掉下来,紧紧攥着他的手,不知是悔还是恨,“兆年,我这辈子为了这一句有情有义,把家底都填进去了,现在又快把整个村子给拖垮了,我……”
郑村长闻言,也不知道如何宽慰,他只得道,“我们能力有限,人多了肯定带不走,打肿脸充胖子谁都活不成。
先把我们村各家的亲戚找出来,接走一些,这样你们也能松快松快。”
胡大有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转身朝里头喊,“都起来!都起来!桃源村来接人了!各家各户,把亲戚领出来!赶紧认一认!”
一声吆喝,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立马活泛起来。
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有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惶惶不安的喊,“我大哥是桃源村刘树根家的女婿!刘叔!刘叔在哪儿?来了吗?”
“来了!来了!”
刘树根听到动静,忙拨开人群冲过去,就看见小闺女蓬头垢面带着三个同样乱糟糟的孩子站在那儿,而女婿躺在地上,身上血呼啦的,也不知道伤成啥情况。
刘小娥见了他,眼眶一红,悲戚的喊了声“爹”,就噗通跪倒在地上,捂着嘴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刘树根当场就绷不住了,眼泪唰的流下来,“闺女,你受苦了……”
刘小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爹,我,呜呜,那些畜生,把我家都抢光了,还烧了房子,我公婆,呜呜,为了护着我们走,被他们活活打死,你女婿也被砍了一刀,呜呜,爹,女儿没家了,活不下去了……”
“有家,跟爹回家,回咱回家,爹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孩子……”
刘树根那颗老父亲的心,沉痛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
类似的场景,在杏花村村口一遍又一遍的上演。
有人欢喜,找到了亲戚,虽然带回去也是喝稀粥,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有人发愁,找了一圈,没找着自家亲戚,拉住这个问,扯住那个打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那天晚上太乱,大家都跟没头苍蝇似的跑,不知道往哪边去了,也可能是没了……”
郑村长就是其中之一,他来了才知道,昨夜里,大河村和三井村也被抢了,他大闺女婆家就是三井村的,可他翻遍了整个杏花村,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沈楠过来找他时,他正红着眼眶骂,“不省心的东西,瞎跑啥?娘家又不是没人了,咋不知道去桃源村……”
沈楠干巴巴劝了句,“可能跑岔了道,去别的村了,回头再打听。”
郑村长点了点头,深吸口气,从沉痛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又是冷静理智的一村之长,“各家亲戚都找的差不多了吧?”
沈楠苦笑,“岂止差不多?简直严重超标。”
来之前,估摸着也就五六十人,咬咬牙,省出一口来,总能养的活。
可现在……
郑村长看着队伍里,多出来的七八十口人,头都大了,“咋这么多?确定全是直系血亲?三代以内的?”
沈楠哪清楚啊,“您问问吧,我也不知道,问完,咱们就走,不然……我怕还会冒出来更多。”
郑村长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几人冲过来,对着他跪下使劲儿磕头,“恩人,你们是哪个村的?能不能……能不能也收留我们?”
沈楠没接话,把决定权交给郑村长。
郑村长怔怔的扫了一圈周围,十几双眼睛正巴巴的望着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来的时候想着设门槛、留余地,可真正看见这幅光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还能硬着心肠一刀切?
沈楠见他有所迟疑动摇,不得不提醒,“村长叔,咱们收留的人,已经够多了,就是有王地主托底,也消化不了上百口……”
郑村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堵的慌,放心吧,我知晓轻重缓急,不会犯糊涂的……”
沈楠眼神闪了闪,想起程先怀安的话,点了一句,“咱们村是真吃不下了,但您可以给他们指条别的活路。”
郑村长惊愕的问,“啥活路?”
沈楠一本正经的道,“告诉他们,孟家庄和公孙村有能人镇守,流民们不敢去侵扰,有亲戚的可以去投奔,没亲戚,也能寻求庇护,总比都赖在杏花村强,杏花村已经撑不住了,他们继续留下,意义不大。”
郑村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跺脚,转身站到高处,冲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难民喊道,“乡亲们,我们桃源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地方,自家也吃不饱,能接这么些亲戚回去,已经是豁出命去了,实在无能为力再收留旁人。”
底下的人听到这里,绝望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还有些难民不甘的往前挤,想去拉扯郑村长。
沈楠不动声色的站到郑村长身前,柴刀横在胸前,目光冷厉的扫了一圈,那些往前挤的人下意识的就退了回去。
郑村长骇的老脸泛白,举起手,大声道,“听我说完,我们村是没辙了,但你们可以去投奔公孙村和孟家庄,这俩村目前都很安全,流民不敢去,总比都耗在这儿强……”
胡大有也站出来,好说歹说,难民们总算听进去了,在那俩村子有亲戚的,开始收拾行李,拖家带口的离开了杏花村。
桃源村的队伍也开始往回走,来的时候几十号人,回去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刘树根的闺女跟在他身后,忐忑不安的问,“爹,家里……还有粮吗?”
刘树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有点儿,总会有办法的,你带着孩子安心住就是……”
程老大也期期艾艾的凑到沈楠身边,欲言又止,“那个,三弟妹……”
沈楠装傻,“大哥,你有啥事儿,回去跟大郎他爹说吧,我就一妇道人家,啥也不懂,也做不了主。”
第87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着那长长的一溜人,沈楠不装傻不行,谁能想到,去杏花村本是接杨家人的,结果,杨家没来几个,却碰上了程家三兄弟的亲舅舅。
娘亲舅大,当外甥的见了还能不管不问?
可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接回去容易,拿什么养却成了大难题。
程老大想拖三房下水,把压力分担给她,她能接?当然是甩锅给心眼多的程先生!
日头已经偏西,风冷的像刀子,无情的刮着每一张消瘦又愁苦的脸。
队伍里有老弱妇孺,还有病残伤员,走的很慢,稀稀拉拉的,像一条被扯断了又勉强接上的线。
郑村长走在最前头,沉默不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沈楠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柴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这次走的是偏僻小径,虽说附近暂时没有流民出没,但小心些总没错。
身后不远处,程老大几次想要凑上来搭话,都被沈楠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只好讪讪的缩回队伍里。
回到桃源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得了消息出来看情况的,程怀安站在最前头,身旁跟着程二郎,父子俩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看见队伍远远的过来,程怀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看见队伍的长度,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怎么这么多人?”
他快步迎上去,低声问沈楠。
沈楠无奈解释,“昨夜里,又有俩村子被抢,一下子多出来很多难民,郑村长也没办法,盘问过了,都是三代以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又幸灾乐祸的提醒了句,“你亲大舅也跟来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程怀安不由蹙眉,“大河村,范家?”
沈楠点头,“范家枝繁叶茂,来了十几张嘴呢,程老大愁的快不行了,回头肯定要找你商量,你心里有个数。”
程怀安闻言,深吸一口气,没多说什么,转头吩咐程二郎,“去把你大哥和三郎叫来,就说难民到了,里头也有咱程家的亲戚,让他们都来见见人。”
程二郎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那些跟着来的亲戚们,有的一脸茫然的四处张望,有的紧紧搂着孩子,神色间全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不安。
还有望着近两丈高的土墙,目瞪口呆的,再看到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在现场维持秩序,神情警戒,忙而不乱,顿时心头五味陈杂。
有酸,有羡慕,也有恼恨,若当初他们村也能这样提早布置,就不会有后面的劫难,更不会落得如今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下场。
都说有对比,伤害值翻倍,亲眼目睹桃源村的安稳,再想到自家的凄惨处境,一个个忍不住哭出了声。
有来村口接人的村民,看到自家亲戚这般难过,只当他们是因为遭了罪才会如此,赶紧上前安慰,“别怕,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了一样,村里修了高墙,还有护卫队日夜巡逻防控,流民打不进来的。”
听到这话,亲戚们哭的更伤心了。
一时间,村口哭声震天,越劝越大声。
沈楠受不了这种场面,就想开溜。
程怀安拉住她胳膊,低声问,“难民里,没有孙兴旺家的亲戚吗?”
“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呢……”他不提醒,沈楠都没发现,不光孙兴旺没派人去接亲戚,孙兴举也没有,“孙家搞啥呢?不要名声了?哪怕做做样子也成了……”
程怀安眼底染上抹笑意,“看来上次,杨茂搜刮的很干净,是真叫他一家伤筋动骨了,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接着话锋一转,“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以此为由头,不想接济亲戚,毕竟他抠搜惯了,让亲戚吸他的血,无异于锥心之痛。”
沈楠挑眉,“你不是说,现在是孙兴盛当家了吗?他就不管管?杨有田都穷的卖闺女了,还咬牙接了他妹妹一家人呢,孙家再不济,还能比杨有田惨?”
程怀安道,“孙兴盛刚上任,肯定不好有大动作,孙兴旺毕竟是他亲大哥,他还能拿亲哥开刀?
等着吧,肯定会有后招的,孙兴盛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聪明人。”
闻言,沈楠凑近他,小声问,“那他以后当家,咱们跟孙家的梁子……”
程怀安同样压低声音,往她的方向倾了下身子,“看看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反正咱家没吃什么亏,只要孙兴旺,孙兴举不再闹,咱们就大度一点,不做计较了,眼下安稳最重要。”
沈楠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不愧是读书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啧啧,也就孙家人没听见,不然非气吐血不可。”
这次,程怀安稳稳的接住了她的打趣,“多谢娘子夸赞,为夫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
俩口子说话的功夫,哭声总算消停了。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块石头上,对着那些亲戚们喊,“乡亲们,到了我们桃源村,就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村不养闲人,也不搞特殊,往后大家都要干活,按工分领粮,干得多得的多,干不动活的,老人孩子也有轻省的活儿,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底下的人听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嘀咕,“都这光景了,还要咱们干活儿?有啥活啊,地里又没收成,总不能让咱们去挖水渠吧?这大冷的天,我可干不了……”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有地方住,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当这是在自己家呢?
咱这是投奔亲戚来了,以后机灵点儿,看点脸色,吃点苦头,都没啥,先熬过这关去再说……”
被劝的人悻悻又不甘的点点头,“放心吧,不就是要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吗?我懂,我能忍,只要能活下去,啥活儿都能干!”
“这就对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天天吃白饭,亲戚都做不成,好歹肯收留咱,不用睡露天,不用再担心被那群畜生祸祸,知足吧,唉……”
也有人好奇,不停追问,“工分是啥?咋没听过啊,真能换粮食吗?粮食哪来的?桃源村还有大户吗?”
有知晓内情的给他科普,“桃源村有个大地主,名下几百亩良田呢,每年的收成能少了?这两年虽不下雨,可桃源村有河,一直没断了水……
懂了吧?桃源村有粮,不然能修这么高的墙防着被抢?
至于工分是啥?还真不知道,回头打听一下……”
第88章 安顿下来
郑村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后,继续道,“住的地方,村里会统一安排,不是不想接你们住家里,实在是挤不开,再说彼此也都不自在,还容易生嫌隙……”
有人扯着嗓子问,“那我们住哪儿?”
郑村长不疾不徐的道,“村里闲置的老房子、临时棚子,能住人的都收拾出来了,你们先挤一挤,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慢慢改善,大家伙儿都体谅体谅。”
这话说完,底下又是嗡嗡声一片,有坦然接受的,有麻木无所谓的,也有不满怨怼的,但明面上,没人敢站出来抗议。
四周一圈护卫队,个个手持家伙,被王长庚发狠训练了一天,摆出阵势来,唬一唬这些没见识的难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再者,多半人都有眼力见,郑村长话说的虽然客气,但一直板着脸,大有“谁不满意,就立马驱逐谁”的意思,谁还敢顶风闹事?那不是纯纯傻子吗?
程怀安这时候走上前,接着郑村长的话说,“今天天晚了,先按村长说的,分配住处,安顿下来。
明天一早,每家每户到村口这儿来登记,把人口、年龄、身体状况都报清楚,能干什么活,另做安排。”
他说完,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讲规矩。
不讲规矩,再厚的家底也撑不了几天,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消耗,桃源村不是衙门,不是善堂,更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避难所,希望大家伙儿都认清这点,并积极配合。”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些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敢出声反对,只在心里想,这个程怀安看着斯斯文文的,没什么脾气,说话却能这么硬!
而且,桃源村的人也都没意见,郑村长也不拦着,这人到底啥身份啊,这么大威望?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恍恍惚惚的问程老大,“这人是……怀安?”
程老大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程怀安的改变,但此刻听到舅舅这么问,还是不免有些唏嘘,“是啊,大舅,是怀安,您亲外甥……”
范大舅喃喃道,“咋跟过去,不一样了呢?”
“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许是开窍了吧……”程老大此刻没心思聊这些,搀扶着他胳膊,小声商量,“大舅,家里实在住不开,您和几个孩子跟我回去挤一挤,表兄弟们就住村里安排的地方吧。”
范大舅点了点头,“让你表妹也到家里住吧,她一个人,实在不容易……”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婷婷袅袅的走上过来,布裙荆钗,却难掩容貌娇美,只是此刻,神色憔悴,眼神哀戚,“大表哥……”
刚喊了一声,泪就流了下来,她垂首,低低的抽泣着,令人怜惜。
程老大愣了下后,就赶紧错开眼,“那就回家住吧,和连翘几个姑娘挤一挤……”
“多谢大表哥,给了蓉蓉一处安身之地。”
“应,应该的,表妹不用客气……”
程老大不敢多看她,结结巴巴的说完,就扶着范大舅赶紧往家里走。
像程老大这么安排的不在少数,都是挑血缘近,或是老人孩子,带回家挤一挤,其他的,则住村里统一安置点。
住处分配得很快,村里的几间空置老房子先腾出来,住进去了三四十口。
剩下的,都被领到村口东侧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提前搭好了几排简易窝棚。
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刘小娥一家被分到了其中一间窝棚,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铺了一层干草的泥地,眼眶又红了。
刘树根也跟着过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旧被子,往干草上一铺,转身就忍不住说落闺女,“你说你,脾气咋这么犟呢?都说让你回家挤一挤了,非得住这窝棚干啥?
你亲兄弟还能容不下你和几个孩子了?”
刘小娥拉着他的手,哽咽道,“爹,这就很好了,比在杏花村露宿强多了,兄长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让几个兄长为难,家里那么多人,嫂子们也有娘家人要接济……”
她不能不识趣,让爹娘跟着难做人,闹的家宅不宁。
刘树根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那就先凑合住着,回头爹再给你想办法。”
“……”
程怀安带着几个儿子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程大丫带着两个妹妹已经回屋睡了,沈楠坐在桌前,撑着胳膊在打瞌睡,旁边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一锅稀粥。
听见门响,她猛然惊醒,见是他,才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问,“认完亲了?都安顿好了?那么多人,商量出啥章程了吗?”
“安顿好了。”程怀安挨着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喝了几口,平静的道,“章程没什么可商量的,咱家都分出来了,再掺合进去,很多事又要说不清。”
沈楠挑眉,“那就一点不管?老宅能愿意?”
程怀安道,“范家人回头跟着去上工,能自己挣工分养活自己,至于大舅和几个孩子,老宅那边抹不开面子,愿意养就养着,我们拿点粮食过去补贴下,不叫村里说嘴就行,其他的一概不沾。”
“程先生很拎得清啊,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沈楠调侃了一句。
程怀安无奈笑了笑,“我是那种人吗?人是要学会拒绝的,不然,有的苦头吃。
你且看着吧,今晚这只是开始,桃源村收留亲戚的消息传出去后,随着被抢劫的村子越来越多,会有源源不断的亲戚来投奔,届时会如何?
该拒绝就得拒绝!心善仁义,是需要底气和能力的,眼下咱们还办不到。”
沈楠看着他,难得认真的夸了句,“你已经做的不少了,目前来看,也做的很好,勉强配的上仁义这俩字。”
程怀安睫毛颤了颤,“真心话?”
沈楠起身,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再真不过了,程先生,再接再厉,加油干吧,我去睡了……”
她打着呵欠,走到土炕边,利索的翻身上去,扯过被子,闭眼没一会儿,就睡的人事不省了。
程怀安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摇头笑了笑,喝光碗里的粥,起身去洗漱。
临睡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火光,是窝棚区传来的。
那些今天刚刚失去家园的人,大概正在陌生的窝棚里辗转反侧吧。
第89章 登记,有想法
翌日,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热闹起来。
程怀安正要出门,沈楠从身后扔来一件青色氅衣,“穿上吧,外头又降温了。”
他接住抖开,披在身上,宽袖氅衣将他本就清隽不俗的气质衬得越发风度翩翩。
沈楠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啧了一声,“原主对她夫君是真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孩子们穿得补丁摞补丁,唯独他……长衫、棉袍、氅衣、披风,一样不缺。
呵呵,果然颜值即正义,脸在江山在,无能成那副德行,都有女人为他掏心掏肺,上哪儿说理去?”
听出她语调不对,程怀安立刻识趣的表态,“我绝不会吸妻子的血,来供养自己。”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似不在意的活动了下手腕,“也得你敢才行!”
“我肯定不敢!”程怀安听着那咔嚓声,头皮一麻,脸面也顾不上了,赶紧道,“我只会尽心竭力养家糊口,不让你们受委屈。”
“这是身为人夫最基本的觉悟,也值得炫耀?”沈楠嗤了一声,敛着力道抬手戳了戳他胸口,眼神意味深长,“还有呢,程先生?”
程怀安一愣,“还有什么?”
沈楠挑眉,“你不是学霸博士么?问我这个学渣?”
程怀安想了想,硬着头皮,小声挤出三个字,“守男德?”
沈楠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使劲压着上翘的嘴角道,“那也是为人夫的本分,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加分项。”
程怀安绞尽脑汁,试探着问,“科举做官?富可敌国?封侯拜相?”
见沈楠一一摇头否认,他苦笑着作揖,“为夫愚钝,还请娘子赐教。”
沈楠戏谑的目光落在他依旧单薄的身子上,“最近忙得忘了锻炼吧?我的八块腹肌何时才能兑现?还有我的公狗腰、大长腿啊,我可等着男模的全套服务呢……”
程怀安被调戏的节节败退,落荒而逃,身后传来沈楠恣意的笑声。
一口气急行到村口,他脸上的热意才渐渐散去,按下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人在避风处摆了张桌子,铺开纸笔,准备登记。
李管家今日也来帮忙,笑呵呵的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算盘,一副随时开账的架势。
郑村长派了几个人来维持秩序,程二郎也悄悄混在其中,他年纪虽小,但学着护卫队的样子板着脸,手持削尖的棍棒站得笔直,倒也有几分气势。
来登记的人排起长队,既有桃源村本村的村民,也有新来的亲戚,人们冻的缩着脖子,消瘦的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和茫然。
程怀安提笔,一家一家的记,姓名、年龄、身体状况、能干何种活计。
李管家在一旁拨着算盘,不时问两句,把数字核对清楚,以后修建坞堡、统计工分、管理这些人的重担,还得他来扛。
刘树根带着闺女刘小娥一家过来。
程怀安问了情况,一一记下,刘小娥,二十八岁,能干农活和杂务,几个孩子太小,还担不起事,夫婿刘春生后背有刀伤,暂时无法劳作,小叔子勉强能顶半个壮劳力。
程怀安多问了一句,“伤口换过药了吗?”
刘小娥摇头,眼圈又红了,“还没有……昨夜太晚了,没好意思去麻烦人。”
李管家接过话去,“老爷说,庄子上还有些草药,可以拿出来给受伤的难民用,回头我就让庄子上的李大夫来瞧瞧。”
程怀安点点头,在刘春生名字旁批了个‘养’字,又对刘小娥道,“这两天让你丈夫好好养伤,等他好了再安排活计,放心,只要不偷懒,就有饭吃。”
刘小娥感激的说不出话,连连点头,带着孩子退到一边。
接着是杨有田一家,他接回来的妹妹杨兰,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母子三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没吃饱的,倒是她的男人看着很壮实。
杨有田搓着手,讪讪的站在旁边,因为卖女的事,他一直在村里挺不起腰来,如今又接回妹妹一家,背后不知被人嘀咕了多少,面对程怀安,他就更心虚了。
程怀安只当不知,公事公办地问了情况,登记在册,然后交代,“男人按整工算,孩子按半工,下午统一安排活计。”
杨有田松了口气,赶紧领着妹妹一家走了。
轮到程老大的时候,他带着范家三位表兄弟和那位容貌娇美的表妹范蓉蓉一起过来了。
程老大显然一宿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神情疲惫又焦虑。
程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按着规矩给三位表兄弟登记好。
轮到范蓉蓉时,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说不出的柔婉,“三表哥,给你添麻烦了。”
李管家忍不住抬眼打量了她一下,二十出头,虽然穿着粗布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但五官生得标致,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水润含愁,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小家碧玉的韵味,不像是普通农户家养出来的闺女。
程怀安面色如常,只简短的问,“多大?能干什么活?”
范蓉蓉垂下眼睫,轻声道,“二十一,针线女红都做得,灶上的活计也懂一些,粗重的……怕是做不太来。”
程怀安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范氏蓉蓉,二十一,女红炊事”,便没了下文。
范蓉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程怀安已经低头去问下一个人了,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跟着程老大离开时,她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李管家把这些细微动作看在眼里,没吭声,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登记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程怀安数了数,新来的亲戚一共八十三口,加上桃源村原有的村民,总人口已经过了三百,这还不算王地主庄子上的佃户和下人。
他把册子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李管家道,“你先回去歇会儿,我去找郑村长商量商量,看怎么分派活计。”
李管家站起来,笑呵呵的道,“行,我回去跟老爷汇报一下,顺便给村里再送一车粮食来,村口这边建了望楼,怎么着也得管一顿饭,对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程先生,你那个表妹,瞧着有些面善啊……”
程怀安闻言没多想,随口解释,“她夫家是公孙村的吴家,许是你之前跟吴家打过交道吧。”
李管家一脸恍然,“家里开镖局的吴家?那确实有过来往,不知你表妹嫁的是吴师傅的哪个儿子?”
程怀安虽想不通他为何对这事感兴趣,却还是道,“是吴东家的侄子,年初病逝了,膝下只有一女。”
“喔,那怎么不留在吴家,却来了咱们村避难?”
“她回娘家小住,正好赶上流民抢村,大约觉的跟着家里父兄更踏实,所以就来了吧?”
程怀安也只是顺耳听了那么几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他关心那么多干什么?
“李管家,你是……有什么想法?”
范蓉蓉是寡妇,李管家听说也丧妻多年,俩人硬凑一对,也不是不行。
李管家赶忙摆手,哭笑不得,心想,不是我有想法,怕是你那表妹有想法。
第90章 孙兴盛示好、孟家庄来人
李管家还想着怎么委婉的提醒他几句,余光瞥见孙兴盛走过来,要出口的话就咽了回去。
孙兴盛也算能屈能伸,此刻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态度温和的跟俩人打招呼,“李管家,怀安,忙完了?”
程怀安也面色如常,客气的喊了声,“孙二叔。”
李管家看出孙兴盛有话要跟程怀安说,便识趣的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只剩下俩人后,孙兴盛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干巴巴的道,“怀安,之前咱们两家……”
程怀安打断他,“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多说无益,人要往前看。”
“对,对,要往前看……”孙兴盛见他无意追究,并递了台阶来,顿时松了口气,对他的好感度又升了一个档次,说话也越发恳切,“咱们且看以后,孙家若再有那等惹是生非的混账,我头一个不答应。”
程怀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嘴上却道,“这话我信,孙二叔是明白人,肯定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若不能全村同心抗敌……”
孙兴盛连连点头保证,“明白,我明白,你放心,孙家肯定不会扯后腿。”
程怀安闻言,很直白的问,“那这次,为何不见几个孙家的亲戚来登记呢?还是说,那几个被抢的村子里,恰好没有你们的亲戚?”
孙兴盛老脸一僵,随即苦笑着解释,“这事儿,孙家确实办的不太体面,前天夜里,我们也商量了,不是没有,而是亲戚太多,收留谁不收留谁,实在拿不定主意,而家里粮食又真的吃紧,所以,昨天就没跟去杏花村接人……”
程怀安摇摇头,“这不是理由,如今,村里哪家哪户不缺粮呢?”
“是,都缺……”孙兴盛不再推诿,无奈的叹了声,“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新上任的当家人无用,不过我小叔发话了,肯定会收留的,其实,就是我们不去接,孙家的那些亲戚听到风声,也会主动来投奔,到时候,我会亲自安排他们。”
“那就好……”
这时,村里的一个半大孩子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喊,“程三叔,孟家庄来人了,村长爷爷说,您这边若忙完了,就去见一见。”
程怀安皱眉,“来的是谁?”
“坐着马车来的,好像是孟村长……”
孙兴盛的脸色微微一变,孟家庄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宗族村,村长孟庆寿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平日里跟桃源村也没什么来往,这时候突然登门,显然不是为了串门子。
“走,去看看。”
程怀安整了整衣襟,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孟家庄此时来人,八成跟难民有关,昨天沈楠在杏花村把难民往孟家庄和公孙村那边引,消息怕是已经传过去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孙兴盛略迟疑了下,大步跟上。
郑村长家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刘树根、赵正平、姚富水几个族老都在,正围着石桌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程怀安进来,刘树根先招呼了一声,“怀安来了?坐。”
接着,又看见跟在后面的孙兴盛,夸张的哎吆了声,“兴盛也来啦,稀客啊,快,快请坐。”
其他几人也跟着打趣了几句。
孙兴盛苦笑着告饶,几人才放过他。
程怀安扫了一眼院子,没见到孟家庄的人,不由纳闷,“不是说孟家庄的村长来了?”
郑村长提着茶壶从灶房里走出来,闻言笑了笑,“刚走了。”
程怀安一愣,“走了?”
“嗯,来的是孟庆寿的大儿子,叫孟宗元……”郑村长坐下,给几人倒上茶,“替他老子来探探口风的。”
程怀安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下文。
“孟家庄那边,昨天也收留了不少亲戚,”郑村长喝了口茶,神色复杂,“你猜怎么着?从昨晚到现在,来了一百多口了,比咱村还多。”
“一百多口?”程怀安皱了皱眉,“孟家庄虽然人多地多,但突然添这么多张嘴,也吃不下吧?”
“谁说不是呢。”郑村长叹了口气,“孟宗元说,他们村囤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按现在的吃法,撑两个月都够呛,他爹急得满嘴燎泡,听说咱们这边跟王地主搭上了线,想问问能不能也分一杯羹。”
程怀安明白了,“想从王地主那边借粮?”
“借粮是其一,其二是……”郑村长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跟咱们搭伙。”
“搭伙?”
“就是这个意思,”郑村长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公孙村、孟家庄、咱们桃源村,再加上杏花村,四个村子连成一片,互相照应,流民再来,咱们合力抵挡,总比各顾各的强。”
程怀安看着石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圈,沉吟片刻,“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谁来牵头?四个村子,各有各的算盘,没有一定的实力,怕是镇不住场面。”
郑村长苦笑了一声,“孟宗元倒是提了个想法,说各村出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组成个议事会,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村自理。”
“听着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程怀安摇了摇头,“公孙村的丁秀才、陈秀才,还有个吴东家,孟家庄的孟庆寿,杏花村的胡大有,哪个是好说话的?论起实力,桃源村最弱,他们未必把咱们当回事。”
姚富水插了一句,“怀安说得对,人家孟家庄一百多青壮,公孙村有镖局的人撑腰,咱们村要不是王地主在后面顶着,人家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正平瓮声瓮气的道,“那咱们也不能热脸贴冷屁股,他们爱搭不搭,反正咱们有高墙护着,有粮吃着,怕什么?”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程怀安接过话去,“是眼下这局势,单打独斗走不远,今天是孟家庄找上门,明天就可能是公孙村,后天说不定就是更远的村子,咱们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话语权攥在手里,以后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郑村长抬眼看他,“怀安,你心里有章程了?”
程怀安摇头,“还谈不上章程,但有几点可以跟孟家庄那边谈,第一,王地主的粮食不是白借的,谁也别想占便宜。
第二,联防可以,但各村必须统一调度,不能各自为政。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的道,“桃源村若出了粮,就必须在议事会里有一席之地,咱不是被请去凑数的,而是能拍板定事的。”
一直没吭声的孙兴盛迟疑着问,“王地主那边……会同意吗?”
程怀安笑了笑,“王地主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势,四村联防,保的不光是咱们,还有他的庄子、他的粮食,他没理由反对。”
郑村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怀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孟家庄,会会那个孟庆寿。”
程怀安一愣,“我去?”
“你不去谁去?”郑村长瞪了他一眼,“我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跟人家孟家庄的村长谈,底气不足。
你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嘴皮子也利索,你不去谁去?”
刘树根也点头附和,“怀安,你就别推了,你给村里出的这些主意,桩桩件件都在点子上,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要是推辞,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这几个老东西。”
程怀安见推脱不过,只好点了头,“行,我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谈不拢可别怪我。”
“谈不拢就谈不拢,又不掉块肉。”郑村长摆了摆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你只管放开胆子谈,谈崩了算我的。”
第91章 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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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子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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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当年的秘密
闻言,沈楠一愣,眉头微微拧起来,“你什么意思?双胞胎也不一定非得长得一个样,就不能是异卵双生?”
程怀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掩好,又回来坐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楠被他这副做派勾的更好奇了,也不催,就那么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程怀安硬着头皮,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二丫和三丫其实……不是双胞胎。”
沈楠的眉毛挑的老高,“说清楚点!”
程怀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三丫,是我从县城抱回来的。”
说完,见沈楠神色不对,立刻辩驳,“不,不是我……是原主,跟我没关系。”
对啊,他心虚什么?做出那等蠢事的又不是他,他穿越过来时,事情早已成定局。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慌什么,我又不打你!”
程怀安讪讪一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沈楠不耐的催促,“别磨叽了,快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程怀安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年冬天,原主去县城买书,与他同行的就是程怀瑞,俩人都不爱说话,路上作伴,谁也不嫌弃谁……”
顿了下,他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到了书铺,原主看上的书都太贵,他带的那五两银子根本不够。
呵,就是那五两,也是家里卖地、省吃俭用帮他凑出来的,可他非但不反省自己,连累一家老小断了生计,还心灰意冷的想跳河寻死……”
沈楠讶异的瞪大了眼。
程怀安继续道,“大概是他命不该绝,在河边碰见了一个老嬷嬷,对方穿着体面,但神色慌张,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沈楠听到这里,脑洞一下子打开,脱口而出,“是不是权贵人家偷换孩子的戏码?嫌弃三丫是个女娃,不能撑门立户,就买了个男娃顶替?
或是后宅隐私,小妾买通主母身边的嬷嬷,把才出生的嫡小姐偷出来弄死,然后把自己生的换上享福?”
程怀安听完,顿时哭笑不得,“娘子,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离奇故事?”
“离奇吗?小说里常见套路啊……”
程怀安摇头,“那都是臆想杜撰,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小门小户的或许会,但权贵之家生孩子非常重视,毕竟涉及传宗接代,身边不知道安排多少人伺候着,一个嬷嬷怎么可能瞒着所有人把孩子偷出来?
太夸张了……”
“夸张吗?”沈楠下意识道,“狸猫换太子的事儿都能发生,那还是发生在守卫森严的宫里呢……”
程怀安默了默,“娘子,那也是文学创作,真实历史是,刘皇后凭权势抱走了侍女李氏的儿子,真宗默许,没有什么狸猫情节。”
沈楠半信半疑,“真的?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程怀安被她逗笑,“我哪敢骗你?你是被各种剧毒害太深了,那些剧里,无一不是包拯审理此案助母子相认,可历史上包拯当时尚未入仕,甚至未出生,根本与此事无关。”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刘太后去世后,由大臣赵元俨等人告知仁宗,仁宗开棺验尸后,见生母待遇优厚,平息怒火而释怀,尊封两后。”
沈楠喃喃道,“好家伙,我竟然被忽悠了这么多年……”
“所以,要多读书,别总是看那些无脑剧……”程怀安对上她阴测测的眼神,立马识趣的改口,“但娘子不用,一力降十会,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书,不读也罢。”
沈楠哼了声,“继续说,那嬷嬷到底想干什么?”
程怀安神色复杂的道,“那老嬷嬷并不想弄死孩子,她拦住原主,说这孩子是她家小姐生的,小姐没了,姑爷家容不下这个孩子,让她把孩子送走。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天寒地冻,又急着回去交差,就……就求原主收养。”
“求?”沈楠重复了这个字。
“对,求!”程怀安苦笑,“老嬷嬷说这孩子命苦,求原主给她一条活路。”
沈楠讥笑,“原主有那善心?亲生的都养不活了,还能要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娃?”
程怀安叹了声,“原主一开始确实是拒绝的,但老嬷嬷塞给他五十两银票,说是孩子的抚养钱,然后……原主就答应了。”
沈楠听完,冷笑道,“看来,那老嬷嬷的忠心也有限,一个见钱眼开的男人,能有多少善心?”
程怀安实事求是,“虽说没多善,倒也没虐待。”
沈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那是没虐待吗?是根本视若无物,他连亲生的都不放在心上,还有空去搭理个养女?真是读书读傻了,枉为人父!”
程怀安下意识接了一句,“对,所以学渣也有学渣的好啊。”
“嗯?”
程怀安干笑了声,摸摸鼻子,继续刚才的话题,“原主看在五十两银子的份上,把三丫抱回来,那时候二丫刚出生没几天,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对外就说是双胞胎,谁也没起疑。”
“原来的沈楠就同意了?”
“原主的媳妇是个恋爱脑,对丈夫言听计从,原主让她养,她就养了。”
沈楠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是无语了,想起什么,忽然又问,“那个嬷嬷,没说孩子是哪家的?”
“没说……”程怀安摇头,“原主也问过,老嬷嬷只说是县城里的体面人家,姓什么、做什么的,一概不肯讲,只说这孩子留在那家活不成,求原主千万别去打听,就当自己生的。”
沈楠意味深长的问,“这话,你信吗?”
程怀安无奈道,“不是很信,那嬷嬷的话,细细琢磨,简直漏洞百出,但咱们信不信的,也没什么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将来不管如何,都要有咱俩去收拾烂摊子。”
“是啊,谁叫咱俩倒霉成了接盘侠呢!”沈楠郁闷的揉了揉眉头,“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程怀安想了想,“老宅那边应该都知道吧?毕竟二丫,是大嫂给你接生的,她回去肯定跟家里说,但后来分家了,这事儿也就没人再提。”
“那个程怀瑞呢,他知道吗?”
“他?”程怀安愣了一下,“他应该不知道,他跟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沈楠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平静的开口,“那三丫的亲生父母,万一哪天找来了呢?”
程怀安愣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个老嬷嬷应该是背着主家,偷偷抱出来处理的,而且她和原主也互不认识,萍水相逢,就算想找,也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吧。”
“万一呢?”沈楠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程怀安迎上她的目光,认真道,“万一真找来了,那就看三丫自己的意思,她想认,我们不拦,她不想认,谁也别想把孩子从咱们家带走。”
“行,程先生,这句话说的硬气。”沈楠笑了,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劲儿,“这事儿就到这儿吧,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孩子们还小,等她们大了、懂事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怀安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事儿可算揭过去了。
第94章 去孟家庄谈判
翌日,天还没亮透,程怀安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的穿衣下炕,刚摸到鞋,身后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谈不拢就拉倒,安全第一。”
程怀安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沈楠翻了个身,被子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像是根本没醒过。
他弯了弯嘴角,柔声应道,“嗯,我知道,天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转身出门时,脚步都不自觉的轻快了几分。
院子里,程二郎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袄,腰间别着把削尖的木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精神头十足,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小老虎。
灶房门口,程大丫正蹲在地上烧火,看见程怀安出来,她忙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裙上的灰,“爹,粥熬好了,您喝一碗再走吧。”
程怀安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大丫,辛苦你了。”
程大丫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都是应该的,爹整日为家里操劳忙碌,更辛苦。”
程怀安没再多说,几口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带着二郎出了门。
村口,郑村长已经等着了,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显出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旁边还站着姚富水和两个年轻后生,腰间都别着家伙,一脸郑重。
“怀安,来了?”郑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关切的问,“昨晚上,休息的好吧?”
“挺好的。”程怀安神色从容的拢了拢氅衣,不见半点紧张,“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沿着小路往孟家庄方向走,晨风冷得刺骨,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程二郎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爹,咧嘴笑笑,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憨气。
郑村长走在程怀安旁边,压低了声音,“怀安,你琢磨的那个章程,真的行?孟庆寿那个人,最重面子,你要是把条款定得太死,他当场翻脸也不稀奇。”
程怀安笑了笑,“翻脸倒不至于,他既然主动派儿子来探口风,说明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愿意了,现在不过是讨价还价,看看哪边能多占些便宜。”
郑村长叹了一声,“但愿吧。”
到了孟家庄村口,孟宗元已经在等着了,看见程怀安一行人,抱拳迎上来,“郑村长,程先生,家父已经在祠堂备好茶水,几位请。”
进了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孟氏宗祠,青砖灰瓦的大院,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很是气派。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粗布,茶碗已经摆好,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须,面容古板严肃,一双眼精光内敛,他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程怀安走上前,不卑不亢的抱拳行了一礼,“晚辈程怀安,见过孟村长。”
孟庆寿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坐。”
程怀安从容落座,郑村长和姚富水分坐两侧,程二郎紧挨着他爹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四周,竟也没露怯。
孟庆寿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碗沿打量着程怀安。
程怀安姿态放松,任其打量。
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
片刻后,孟庆寿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说,你们桃源村有个了不得的后生,识文断字,还能说会道,主意更是多,我原以为是个年长的,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话说的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程怀安面不改色,“孟村长见笑了,年轻是年轻了些,但该说的话、该担的事,一样不会少。”
孟庆寿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好,那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请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四村联防,怎么联?谁说了算?粮食怎么解决?人手如何安排?你们心里有没有个章程?”
程怀安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正是昨晚他熬夜拟出的《四村联防议事章程》。
“章程都在这里了,请孟村长过目。”
孟庆寿低头看去,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手指点在纸上某处,“你说,各村按户出丁,统一编队,轮值巡逻……这个统一编队,谁来统?谁来调?”
程怀安平静的道,“四村各出俩人,组成联防会,重大事项共同商议,日常巡逻由联防会指派各村轮值,遇到敌情,联防会下令,各村同时出兵。”
“联防会?”孟庆寿目光一沉,“这个会,谁说了算?”
程怀安不疾不徐的道,“表决,四村各有俩票,重大事项需五票通过,日常小事,轮值村长可自行处置,事后报备。”
孟庆寿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身后那几个彪形大汉面无表情,但眼神都落在程怀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郑村长在旁边捏了一把汗。
姚福水也不敢胡乱插嘴。
别看俩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族老,但面对孟庆寿,他们却毫无底气。
原因很简单,孟家庄的实力碾压他们桃源村好几头,此刻能坐在这里谈判,完全是硬撑着。
程怀安却神色如常,这点小场面算什么?前世,面对那么多金主爸爸的挑剔……他也没怂过。
孟庆寿放下茶碗,沉声问,“那粮食呢?你说王地主的粮食不是白借的,这个我没意见,但怎么个借法,总得有个数。”
程怀安早有准备,“很简单,各村借粮,明年秋后须还三成利息。”
“三成?”孟庆寿眉头一皱,“太高了。”
“那孟村长觉得多少合适?”
“一成。”
程怀安摇头,“王地主不是开善堂的,他的粮食也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三成已经是看在大局的面子上,再低,他宁可自己出粮去雇佣外面的人,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庄子上当面谈。”
孟庆寿闻言,沉默片刻,目光在程怀安脸上转了转,忽然笑了,“你这个后生,倒是硬气,行,三成就三成,但有一点,联防会里,孟家庄必须有三席。”
程怀安也笑了,“巡逻队的组成,必须四村各占四分之一,不能一家独大。
还有,联防会表决时,各村俩票,孟家庄不能因为人多地多就多占票数,这是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孟庆寿盯着他,眼底精光闪烁,半晌,他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章程我收下了,等我再跟公孙村、杏花村那边通通气,若无异议,择日召开联防大会,正式定下来。”
程怀安站起身,行了一礼,“孟村长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孟庆寿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啊,桃源村有你,是福气,也是咱们这一片的福气。”
程怀安谦逊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出了孟家庄,郑村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程怀安的肩,“怀安啊,你可真行,我刚才手心都出汗了。”
姚富水也竖起大拇指,“痛快!我还以为孟庆寿会拿架子,没想到被你几句话就压下去了。”
程怀安摇头,“不是被我压下去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年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况且,咱们桃源村已经今非昔比,以前瞧不上,但现在,他需要咱们!”
两次流民围攻,桃源村都能全身而退,这等战斗力,放在当下,谁不惦记?
第95章 盘火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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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取名字
很多活儿,说着简单,干起来却不容易。
从和泥,到砌炕体,哪一步做的不到位,都会影响后面的效果。
到了炕面铺石板,就更考验技术了,石板得一块一块的找平,不能高不能低,否则炕面受热不均,睡上去一边烫一边凉。
程怀安蹲在炕边,拿着一个自制的木水平尺,眯着眼睛,一丝不苟的调整石板的角度。
“好了,这一块稳了。”他抹了把汗,直起腰,对程大郎道,“大郎,再去搬几块石板来。”
“是,爹!”
这边屋里干的热火朝天,外面院子里岁月静好。
沈楠坐在凳子上打磨箭头,随着教的孩子多了,往后对箭矢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她现在是只要有空,就捯饬这个。
对面,程大丫在低头缝补衣裳,二丫和三丫一个帮着穿针引线,一个逗着四郎玩儿。
“大丫,你也别总做针线活儿,伤眼睛。”
程大丫抿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娘,干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沈楠是真不懂怎么教闺女,干巴巴的关心了一句后,就又没词了,想了一会儿才又道,“之前你说想赚钱,最近事太多,一直没顾上……”
程大丫抬起头,善解人意的接过话去,“娘,不用解释,我知道眼下时机不合适,城门都关了,还能做什么营生?
况且外头流民遍地,一日不解决,世道就不稳,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使手里有闲钱,也是先紧着买粮食,哪还有心思做别的?
我不急,先过了眼前这一难关,再说以后。
况且,我如今还得跟着爹学认字算术,连最基础的本事都还没有,哪来的底气胆量上手做生意?”
沈楠听完,对这个大女儿都刮目相看了,以前只觉得她怯懦,洗脑了几回后,胆子多少大了些,但骨子里还是柔顺的,却不想她看问题这么明白,做人也踏实。
“大丫,你以后,肯定能达成所愿。”
“借娘吉言。”
“等外面稳了,我就让你爹帮你想个营生做,他主意多,保管财源滚滚。”
“好……”
女儿太懂事,就忍不住想偏疼她一些,沈楠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的看着她,“大丫,想不想取个名字?”
程大丫愣住,片刻后,才局促的问,“大丫,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沈楠摆手,“那不算正经名字……”
她因为没继承原主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七个孩子都没名字,前些天,才知道大郎,二郎,三郎是有名字的,他们这一辈,中间是个守字,分别叫守仁,守忠,守智,四郎因为还小,要等立住了,才会取大名记入族谱。
没名字的是三个女儿,大丫二丫三丫,就是个没有意义的代号而已,村里被这么喊得姑娘不计其数。
“娘……”程大丫似乎有些不安,“我,我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你有喜欢的名字吗?”
程大丫茫然摇摇头,“连翘堂姐的名字,是她姥爷取的,是一味药材,也能当花赏看,如兰堂姐,是二伯娘取的,希望她长大了像兰花一样美……”
顿了下,她眼里含着丝热切道,“娘给我取一个吧。”
沈楠眨眨眼,颇有些心虚起来,“我吗?不如让你爹取吧,他读书多,能给你取个文采斐然,独一无二的……”
“我想让您取。”程大丫这次,态度意外的坚决。
沈楠沉默片刻,“行,那以后,你就叫明珠吧。”
“明珠?”
“对,你是我和你爹的,掌上明珠。”
程大丫怔怔片刻,眼框倏的红了。
都说,孩子的名字里,寄托着父母的殷殷心意和美好祝愿,明珠?她原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啊!
“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咱再改……”
“喜欢的!”程大丫生怕她反悔似的,急促的打断,“我很喜欢,娘!”
沈楠心里一酸,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明珠,以后你就是程明珠了!”
程大丫,不,程明珠重重的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脸上却绽放着笑。
二丫和三丫见状,也纷纷撒娇让她取名字。
沈楠自是不会厚此薄彼,但让她想啥有文采的名字实在不现实,于是,借鉴她们大姐的名字思路,一个叫宝珠,一个叫玉珠,皆大欢喜。
母女几人其乐融融,屋里的活儿也进展顺利。
日头一寸一寸的挪,转眼就到了傍晚。
西屋火炕的主体已经砌好了,只剩下最后的抹面和晾干。
程怀安指挥着几人用泥抹子把炕面刮得光溜溜的,又从灶房端来一盆草木灰水,细细的刷了一遍。
这是老手艺,草木灰水能封住细小的裂缝,还能防止炕面起灰。
一切准备好后,程怀安蹲在灶口前,往里塞了一把干柴,点上火。
火苗舔着灶膛,烟气顺着烟道走了一圈,徐徐从烟囱口冒了出去。
他伸手摸了摸炕面,微微发热,再摸远一些的地方,温度也差不太多,这说明,烟气走向是对的。
“成了。”
程怀安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晾两天,等泥彻底干了就能用了。”
听到这话,屋里的几人都止不住激动,忙活半天,就怕出岔子,毕竟头一回上手,心里还是忐忑的,如今大功告成,谁能不高兴?
“爹,今年冬天咱家就不怕冷了!”程二郎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程大郎也在笑,他又学会了一门手艺,忍不住请求,“爹,明天盘东屋的炕,我带着俩位伯伯干行吗?”
程怀安点点头。
程大郎顿时喜不自胜,“谢谢爹,您放心,我肯定干好!”
程三郎也刷存在感,“明日我便去堂伯家再催一催,等炕晾干了,不耽误铺上。”
这时,沈楠带着几个女儿也过来看,俩小丫头趴在炕沿上,伸着小手摸热乎乎的炕面,咯咯直笑。
程明珠抱着四郎,小心翼翼的摸了下炕面,眼睛瞬间就点亮了。
就连四郎都伸着两只小手往炕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也在跟着高兴。
程怀安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和沈楠对视一眼,彼此的眼底都盛满了笑意。
第97章 用图纸当束修
晚上吃饭时,沈楠似不经意的提起了程家三姐妹的新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以后谁也不许再喊什么大丫二丫三丫了,都记住了吧?”
说完,她的目光轻飘飘的从爷几个脸上扫过。
三只郎同时一愣,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中。
沈楠凉凉一笑,“怎么,你们有意见?”
三颗脑袋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意见,真没意见,就是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怀安最先回神,放下筷子,抚掌赞叹,“明珠,宝珠,玉珠,呵呵呵,这名字取得好,甚合我心!以后就这么叫!”
沈楠转头,挑眉瞥他一眼,“真觉得好?”
程怀安用力点头,态度恳切得近乎虔诚,为了显示自己一碗水端平,他挨个把三个名字都夸了一遍。
“明珠,‘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美丽又高洁。”
“宝珠,‘万道霞光攒宝珠’,仙气飘飘。”
“玉珠嘛,‘缀玉含珠散嘉树’,雅致动人。”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嵌着三姐妹名字的诗句,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念的抑扬顿挫,总之,主打一个,娘子取的名字就是好,好得不得了,情绪价值必须给够!
沈楠,“……”
特么的,这些诗句,她一句也不会背啊。
程怀安悄悄瞟着她的脸色,见她笑的有点勉强,心里直打鼓,这还不够用力?不应该啊,他上辈子压箱底的文采都掏出来了……难不成是拍马屁的方式不对?
搞不定,那就转移矛盾。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三兄弟,眼里闪烁着坑儿子的光,“你们怎么说?”
程大郎老老实实道,“大姐和妹妹们的名字,都取得很好……”
程怀安追问,“具体好在哪里?”
刚才他可夸出花来了,或许是因为没有对照组,娘子才感受不到他的真诚?那儿子们得补上这一环啊!
程大郎,“……”
爹这不是难为他吗?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寓意美好,又悦耳动听……”
程怀安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头去坑二儿子,“二郎,你觉得呢?”
程二郎挠挠头,咧嘴一笑,“我觉得也很好啊,听着就很贵气,这么一比,爹,你给我们取的名字都好土啊……”
程怀安,“……”
那是原主干的,关他程博士什么事儿?
程三郎笑着接过了话,“二哥,君子六德,仁、义、礼、智、忠、信,爹给我们取仁、忠、智,这可都是极好的名字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嘴甜得像抹了蜜,“当然,娘给姐姐妹妹们取的名字也极好,明珠、宝珠、玉珠,个个如珠如宝,皆是爹娘掌上至宝!”
沈楠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小子会说话。
程怀安见她终于笑了,顿觉云开月明,心中一松,也跟着朗声道,“三郎说得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爹娘的掌上至宝,为人父母,不偏不倚,会尽我们所能,给你们最好的养育,托举你们,将来,都能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大声道,“谢谢爹!谢谢娘!我们定不负爹娘所愿!”
程怀安和沈楠相视一笑,大概,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吧。
不只是鸡飞狗跳,操心劳神,还有细碎的生活里,那些不经意的欣慰和满足。
翌日,两口子都起晚了,程怀安推开屋门,就见程大郎已经带着两个瓦匠蹲在西墙根下和泥了。
“爹,您再歇会儿,这边我来盯着。”
程大郎抬起头,脸上沾了块泥点子,眼神却比往日沉稳了不少。
程怀安“嗯”了声,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一边喝粥一边看着。
昨天盘西屋的炕,程大郎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早起来还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遍烟道路线,那股子认真劲儿,跟三郎读书时如出一辙。
赵瓦匠和刘瓦匠也乐意教他,两人不懂啥火炕原理,也不会画图,但胜在经验丰富,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不时指点他几句。
“这个位置抹泥不能太厚,厚了烟气走不动。”
“石板缝要填实,虚了漏烟,睡一觉起来头晕眼花。”
程大郎一一记下,做的格外仔细。
沈楠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头干的热火朝天的架势,低声说了句,“大郎这性子,倒是有点随你。”
程怀安愣了一下,“随我?”
沈楠点点头,“沉得住气,肯下笨功夫,比原主可强太多了。”
程怀安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原主读书读的迂腐了,眼高手低,空有一肚子牢骚,却撑不起一个家,倒是大郎,闷声不响的就把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扛了,从没抱怨过半句。
吃过早饭,程怀安见大郎干活很有章法,就放心的带着三郎去了王地主的庄子上,跟他谈上学的事,出门时,还揣上了盘火炕的图纸。
用一门手艺当束修,也就程怀安能干出这事了。
王地主捧着图纸,震惊好半响,还是难以置信,“怀安啊,你完全不必如此,就咱们这关系,让三郎来读书,一句话的事儿,何至于……如此大手笔啊!”
他拿着实在烫手,火炕的妙处,可比当初的地窖要实用多了,冬日寒风凛冽,就是地主家,炭火充足,夜里睡觉照样冷飕飕,尤其年纪大些后,腿脚冻的成宿难受。
若有了这火炕,那还担心什么呢?
程怀安含笑道,“王兄不必客气,只管收下便是,这门技术,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是秘密?”王地主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冲着他拱了拱手,语气感慨至极,“怀安之心胸,愚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能和你结识相交,三生有幸啊!”
“王兄这话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罢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离着‘达’还相去甚远,但多少能惠及一下村民,又是眼下这等世道,我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程怀安说的无比坦诚,王地主听完,却越发动容,觉得他乃真君子也!
原以为他在乱世,肯拿出粮食救济百姓,已经够高风亮节了,结果,还有比他更仁善的,居然愿意无偿帮助别人,简直可歌可泣!
要知道,这么一门手艺,完全是能当传家宝的,乱世难有作为,可等局势安稳了,立马就能变现成银子!
但此刻,他说贡献出来,就贡献出来,一点都不含糊,这等胸襟,这等品性,还有那等本事……必须是他一辈子的好兄弟啊!
第98章 再谈下一村
要做好兄弟,那一顿饭是少不了的。
王地主态度坚决,中午硬是摆了席面宴请他。
盛情难却,程怀安只得应了。
席上,王地主还请了陈秀才来作陪,期间又叫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过来见礼,一口一个“程三叔”喊着,交好之意,路人皆知。
程怀安顺势应下,他对王地主也不反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俩人推杯换盏,交情进展神速。
程怀安原是不喜饮酒的,,奈何王地主太热情,他实在推脱不过,就喝了几杯。
当时不觉的如何,离了席才发现酒水上头,走路都发飘,他下意识觉得这幅德行若被沈楠看见,挨骂都是轻的,保不齐还会挨打,于是,就没敢直接回家,而是绕着村子逛了一圈,想着散散酒气。
他先去修建坞堡的施工现场看了一眼,刚开工,还看不出什么眉目,但处处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可见李管家统管全局有多尽心尽力。
村里还让姚福水从旁协助,如此搭配,也是为了更好的约束村民,不起乱子。
接着,他又去了挖水渠的地方,那边是赵正平在管着,干活的都是难民,若没个脾气大的管着,压根震不住人。
之后,他还去难民住的窝棚走了一遭,这边归刘树根照看,安排的倒也说得过去,起码没人闹事。
他还在窝棚里看见了大侄子程守礼,正在给几个受伤的病人换药。
等到一身酒气散的干干净净,脑子也灵光了,程怀安才敢回家。
家里的火炕已经全盘完了。
程大郎见了他,忐忑不安的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爹,您看看,可有哪里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程怀安没有敷衍,蹲下身,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烟道走向、石板缝隙、抹泥厚度,一处都没落下。
末了,他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干得不错,验收合格,可以交工了!”
程大郎得了这句评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爹!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好,再接再厉!”程怀安话锋一转,“你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程大郎道,“娘带着二郎去山里砍柴了……”
程怀安,“……”
敢情他之前白折腾了,娘子都不在家,他怕什么呢?
“爹,三郎没跟您回来,可是上学的事儿,谈妥了?”
“嗯,三郎以后就留在王家读书了,天黑才能回……”
爷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郑村长推开半掩的屋门,探进半个身子,“怀安,忙着呢?”
程怀安迎上去,“村长,什么事?”
郑村长进了屋子,一眼就被那盘火炕吸引住了,凑过去看了两眼,啧啧称奇,“这就是你说的火炕?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程怀安道,“还没完工,得再晾两天。”
郑村长好奇的又问,“真能暖和一宿?”
程怀安笑道,“柴禾烧足了,完全没问题,到时候,你来试试。”
郑村长点点头,对火炕再多想法,此刻也顾不上多谈,他拉着程怀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公孙村那边来信了,丁秀才听说你跟孟家庄谈妥了,也想见见你。”
程怀安挑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丁秀才派了人来送信,说明日在他们村口的茶棚等你。”
郑村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丁秀才是读书人,跟你应该好说话,他去过王地主家好几回,你又跟王地主交好,你们有这层关系在,比跟孟家庄谈容易。”
程怀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明日我去会会他。”
“你想让谁陪你一起去?”
“不用,丁秀才既然点名要见我,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不行。”郑村长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最近没流民来,不代表明天路上就遇不到,小心无大错,你身边必须得有人跟着保护……”
顿了下,他拍着他肩膀感慨道,“你对村子太重要了,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这样吧,明天我让邱武陪你去!”
“行!”
翌日,程怀安穿着件半新的青色氅衣,由邱武赶着家里的牛车,送他去了公孙村。
公孙村离桃源村不远,坐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约见的茶棚搭在村口大路边上,平日里是来往行人村民歇脚闲聊的地方,如今世道乱了,百姓没事儿也不敢出门,茶棚就冷清了不少。
远远的,就看见茶棚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着石青色道袍,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着。
程怀安走近,抱拳道,“敢问可是丁桢丁先生?”
那人抬起头,合上书,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正是,阁下就是桃源村的程怀安程先生?久仰久仰。”
两人文绉绉的客气了几句,各自落座。
小厮端上来两碗粗茶,丁秀才端起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嫌茶不好,但还是咽了下去。
程怀安没动茶碗,也不催问,等他自己开口。
丁秀才放下茶碗,整了整袖子,慢悠悠的道,“昨日孟家庄那边派人来传了话,说程先生拟了一部章程,四村联防,共渡难关。
我看了抄来的条款,颇受触动,今日冒昧相邀,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程怀安神色从容,“丁先生请说。”
丁秀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程先生写的章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不像是临时起意写出来的。
敢问程先生,以前在何处求学?师从何人?”
程怀安心中了然,这是来摸他的底了。
他神色不变,含混道,“读过几年书,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并没有正经师承,丁先生谬赞了。”
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也不好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联防的事。
他的问题比孟庆寿要细得多,比如,巡逻队如何轮值、各村人手如何调配、遇到流民来犯谁有最后的决断权、粮食借多了还不还得了……
程怀安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
聊了小半个时辰,丁秀才脸上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程先生思虑周密,在下佩服,公孙村愿意加入联防,只是有一点,我想跟程先生单独商议。”
程怀安心里一动,“丁先生请讲。”
丁秀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公孙村虽有两个秀才、一个镖局,看起来很体面,但其实……村里贫富差距大,人心也不齐。
吴东家倒是鼎力支持,可其他人家……各有各的算盘,我大伯是村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济,早已不管事,而我虽是秀才,说话却不一定人人都听。”
程怀安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微皱,“丁先生的意思是,联防的事,若按户派丁,公孙村恐怕凑不齐人?”
丁秀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村能出的人手,撑死了也就孟家庄的一半,若按你章程里写的‘各村出丁数相等’,公孙村实在为难。”
程怀安想了想,“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孙村若实在困难,可以少出人,但相应的,借粮的份额也要减少,公平起见,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丁秀才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既不让公孙村为难,也不占其他村的便宜,程先生果然通达!”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丁秀才越聊越投机,临别时拉着程怀安的手,非要请他过几日去家里坐坐,说要设宴款待。
程怀安笑着应了,拱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程怀安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丁秀才的话。
公孙村人心不齐,杏花村离的太远,孟家庄实力虽强却容易一家独大……四村联防,说起来好听,可真要落到实处,处处都是难题。
第99章 提炼精盐
程怀安回到家时,沈楠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也不见如何用力,只是举着斧头轻飘飘的一落,那粗壮的木头墩子便像纸糊的一样,四分五裂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程怀安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昨天饮酒那事儿虽说已经揭过去了,可每次见了她,他还是莫名直不起腰来。
“娘子,我回来了……”
沈楠不咸不淡的“喔”了一声,手里的斧头却没停,又劈开一块木墩,才带着点戏谑的调子问,“这回出门,又喝了多少啊?”
程怀安赶紧澄清,“没喝,我连茶水都没碰一下!”
说完,生怕她不信,还特意凑近了些,微微低头,“你闻闻,一点酒气都没有。”
“你这是做什么?”沈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男人嘛,在外头交际应酬,喝几杯酒很正常,我有说要拦着吗?”
程怀安飞快的四下瞥了一眼,见孩子们都不在附近,他立刻弯下腰,压低声音告饶,“娘子,我错了,下不为例。”
沈楠哼了一声,“就你那点酒量,也敢在外头跟别人喝?你是真不怕被人做局啊?你不看古言网文,还不刷短剧视频?喝醉酒出幺蛾子,那是惯用伎俩,也是必备桥段……”
程怀安低着头挨训,心里却想,他又不傻,上辈子也经过应酬的,最清楚那种场合上的猫腻,怎么可能给别人算计的机会?
只是对方是王地主,目前可信,也没必要跟他耍那种手段,这才盛情难却的小酌了几杯,当然,他确实估算错了原主的酒量,没想到几杯就上了头……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老老实实的站着,任由沈楠数落。
等她骂尽兴了,他才正色道,“娘子,我记住了。”
“最好如此。”
沈楠嘴上说得狠,心里其实并没有多生气,上辈子她和朋友出去聚会也常喝酒,偶尔高兴上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可谁叫现在是古代,妾室合法,男人风流多情没人苛责,万一哪天他喝酒误事,给她领回个妹妹来,她不得膈应死?
她是有底气和本事和离,但那条路不是上策,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选。
所以,她必须小题大做,借机敲打他,让他知道红线在哪儿,绝不能抱侥幸去碰。
“若你敢犯了错……程先生,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我只会守寡。”
这句阴测测的警告落下来,程怀安没生气,也没害怕,只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娘子,你得信我啊……”
他要真是那等好色之徒,上辈子何至于当了三十年的单身狗?
反倒是她,好像还去会所找男模来着……
想到这茬,他心里泛起了嘀咕,正琢磨着该怎么试探这话是真是假,就听她问,“跟丁秀才谈得怎么样?”
说起正事,程怀安便顾不上再想别的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丁秀才这人,精明但不刻薄,有顾虑但不短视,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只是公孙村那摊子事,比孟家庄复杂得多,孟家庄好歹有一个说了算的孟庆寿,公孙村却是一盘散沙。”
沈楠闻言猜测,“可是开镖局的吴家人不服?”
程怀安摇摇头,“吴家人支持丁秀才,应该是村里其他有点实力的人家。”
沈楠皱了皱眉,“那这联防的事儿,还要继续谈吗?就怕忙活半天,谈了个寂寞。”
程怀安态度很坚定,“哪怕如此,这事儿也得干,还是那句话,桃源村不能被排斥在外,要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把自身武装的越强大越好。”
沈楠神色迟疑,“这么做有意义吗?总觉得他们帮不上咱们多少……”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道,“有意义,成为盟友之后,我就能告诉他们那些防御措施,让他们尽快都安排上。
这样,哪天流民再来,他们就能挡在咱们前头了……也算是多了一层安全屏障。
就算杏花村离得远,人手可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赶不过来,那也是有用的。
那村里的人大都会认药采药制药……这些可都是桃源村目前欠缺的。”
沈楠听完,竖起了大拇指,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程先生,不愧是你,这心思,啧啧,可真阴险啊!”
程怀安趁机道,“丁秀才过些天还要请我吃饭。”
沈楠挑了挑眉,揶揄了句,“程先生人格魅力不小啊……”
程怀安俊颜微微发热,赶紧转开话题,“二郎呢?怎么不见他在家?”
“砍柴去了。”
“三郎呢?快吃午饭了,还没回来?”
“王地主家派人送了信,说三郎一来一回太麻烦,以后中午这一顿就在他家吃了,让咱们别等。”
程怀安点点头,心里对王地主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人是真会做人,能处。
沈楠问,“你觉得交多少伙食费合适?”
程怀安语气笃定,“王地主不会要的。”
沈楠皱了皱眉,“人家大方,咱也不能顺竿子爬吧?偶尔吃一顿没什么,天长日久的,就不识趣了,你们俩那点才处出来的情分,可经不起消耗。”
程怀安点头,“所以还是得再给点好东西,当作补偿才行。”
沈楠下意识问,“给啥好东西?我知道你懂的多,手里掌握的技术也不少,可也不能当成大白菜,送了一回又一回吧?”
“没有一回是白送的,哪次不是换了更大的利益回来?王地主那人,还是很讲究的……”程怀安纠正完,话锋又一转,“当然,也不能总往外拿,多了就不值钱了,还会引人揣测。”
“那你是想?”
“这回不给他方子,只给成品。”
沈楠好奇追问,“什么成品?”
程怀安低声说了两个字,“食盐。”
沈楠一时没反应过来,“啥意思?送食盐?食盐是什么稀罕物吗?咱家买的那些,是铺里最便宜的粗盐,人王家用的肯定是精盐,哪瞧得上咱……”
话音猛的顿住,她瞪大了眼,满脸惊愕,“你还会提炼精盐?”
程怀安含笑点了点头,“其实提炼过程并不复杂,只是涉及到一点化学原理,古人还没搞明白罢了,娘子可想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听……”
沈楠连忙摆手,“不用,你会就行了,不过这事儿不宜让人知道。”
“那是自然,轻重我还是晓得的。”
在古代,盐和铁都是朝廷管控之物,私下贩卖,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100章 又来难民了
沈楠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乎,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你打算把精盐直接送过去?可王家用的本就是精盐,你送这个,人家未必稀罕。”
程怀安笑了笑,眼底带着点胸有成竹的笃定,“市面上能买到的精盐,和我制的,不是一回事。”
沈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说……比市面上的还好?跟咱们后世用的一样?”
程怀安没有正面回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从容,“等回头做出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楠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程先生,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本正经的道,“不多,刚好够养家糊口,不叫妻儿为钱发愁。”
“最好不是大言不惭!”沈楠打趣了句,又正了神色,语气认真起来,“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盐铁官营不是闹着玩的,哪怕你不卖,只是送人,传出去也麻烦。”
“所以我打算先制一小批,只给王地主一家,还了人情,主要还是咱自家吃。”程怀安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地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到处张扬。”
若是只拿来做人情和自用,那就没啥大问题了。沈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碎木柴,一块一块码整齐了摞在墙根下,拍掉手上的木屑,很自然的吩咐了一句,“我去喝口水,你把这儿收拾收拾。”
程怀安应得也熟练,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不紧不慢的扫起院子来。
吃过午饭,程怀安出门去找郑村长说事儿,一路问着到了村口,远远的就看见郑村长站在了望楼底下,仰着脖子盯着修盖的进度,嘴里还不停的指挥着。
看见程怀安过来,郑村长眼神一亮,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问,“谈得咋样?”
程怀安便把谈判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郑村长听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马,果然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好,好,又谈下一村,就算人心不齐也没什么,只要吴家人肯出力就行了。”
程怀安提醒道,“孟家庄、公孙村如今都谈了,杏花村呢?那边什么说法?”
“杏花村那边……”郑村长沉吟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我跟胡大有倒是有几分交情,去谈的话,问题应该不大,就是……”
他顿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先不说咱们两个村离得远不远,就说眼下,杏花村被流民嚯嚯了一遍,实力可大不如从前了,没钱没粮,能出的人手也有限,怕是没底气加入啊。”
“那就更该拉他们一把。”程怀安负手而立,神色认真起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越是底子薄的,越容易出事,他们要是撑不住了,到时流民、难民一窝蜂全往咱们这边涌,你联防防谁去?”
郑村长闻言愣了一下,喃喃道:“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
“我在想,杏花村那边,得主动去找他们谈,不能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郑村长说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他们出不起人,那就少出,实在不行,可以拿别的东西抵啊,比如药材,或者帮着照看伤员,总有能出力的地方。”
不用自己点拨,郑村长就想到了这一层,程怀安心里一阵欣慰,队友越给力,他才能越轻松。
他点点头,接口道,“有道理,章程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确实不能一概而论,以后再有其他村子加入联防,只要他们能拿得出筹码,咱们也可以适当放宽条件。”
郑村长不住地点头,眼里透着赞许,“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村子找上门来,能结盟自是最好,用不上,咱也别得罪了。”
程怀安又问,“那您觉得什么时候去杏花村合适?”
“宜早不宜迟。”郑村长是个利索性子,一拍大腿,“就明早吧,早谈完早安心。”
程怀安点头应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叔!程三哥!”
程怀安回头一看,是巡逻队的赵青山,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在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直喘粗气。
郑村长见状,脸色微微一变,忙问,“咋了?慢慢说,难道又有流民来了?没听见锣响啊……”
赵青山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不是流民……是难民……”
郑村长面色一沉,“哪来的难民?”
赵青山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他们说,是沣水村的,昨晚上也让流民给抢了,先是一窝蜂逃到了杏花村,发现那儿乱糟糟的,听说咱们这里也收留亲戚后,就拖家带口找来了。”
郑村长先是跺脚骂了一句,“这些畜生!净不干人事儿!”
随后,他又拧起眉头,语气里带了明显的烦躁,“来了多少人?”
赵青山一脸愁苦,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不少,起码五十多口……我仔细盘问了,确实都是咱村里的亲戚。”
“放屁!”郑村长眼睛一瞪,“咱村里在沣水村,哪有那么多亲戚?”
“有二十多口,是其他村子的人……是,是孙家的亲戚,喊着来投奔女儿。”
郑村长闻言,冷笑了一声,脸上满是讥诮,“那天装死不去接人,就以为能躲过去了?现在让亲戚找上门,更他娘的丢人现眼……”
说完,扭头看向程怀安,“你说咋办?”
程怀安淡淡道,“别人家的亲戚村里都收了,还能把孙家的拒之门外?一视同仁呗,还能怎么办?”
郑村长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不管孙家人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招手喊过附近一个干活的村民,“去,跟孙兴盛说,他们家亲戚到村口了,赶紧来接人。”
那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远了。
这时,赵青山挠了挠头,目光有些躲闪的看向程怀安,“那个,程三哥……也有你们家的亲戚。”
程怀安眼神闪了闪,“谁?”
“是你二嫂的娘家人。”赵青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程怀安当场炸了,“来了还不少呢,我数着,得有十来个……老人孩子就占了一多半。”
老人孩子多,意味着什么?三人心里都很清楚。
不能干活,就没有工分,那一应吃喝,谁管?
程怀安抬手揉了揉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看来老宅要不消停了。
上次,杨家也接了几个孩子来,再有舅舅那一家,如今再加上二房的娘家人……
吃喝是个大问题,都挤在那几间屋子里,也免不了磕磕绊绊的闹腾。
他眼不见为净,可就怕这压力,最后甩到他头上来。
郑村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拍了拍程怀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怀安,你已经分出去了,这事儿你不好出面。
还是跟你二哥说一声吧,让他们两口子来,咋安排,也是他们的责任。”
程怀安点了点头,他本也没打算揽事儿,于是抬脚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郑村长的声音又响起来,是在招呼赵青山,“走,跟我出去看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他娘的,这一天天的都是啥事儿啊……”
第101章 老宅的难处
程怀安到了老宅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二嫂姚荷花的声音最尖,隔着院墙都听的真真切切,“……当初说得好好的,接了人来,正房住一间,东厢占一间,这才过了几天啊,凭什么往我们这边塞?”
接着是程老大闷声闷气的辩解,“这不是还没往你那边塞嘛,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别光嘴上说不麻烦我们,到头来还不是我帮着洗衣服做饭?看看我这手……才几天啊,都皴了!”
姚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透着强烈的不满。
“行了,别嚷嚷了!住哪儿重要吗?住的地方再挤也能将就,可这吃……唉哟,可咋办啊?”
程老二烦闷的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焦躁,“米缸眼瞅着就见底了,上工也得等下个月才能分粮,这些天可咋熬?一天就两碗粥,稀得都快照出人影了,我天天饿得头晕眼花,夜里睡不着……”
姚荷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接过话去,“不稀能行吗?也不看看现在家里多少张嘴吃饭!不多添几瓢水凑数,压根就不够分的!
现在还能喝上稀粥,你就知足吧,村里一下子来了近百十口人,井里的水都快喝干了……”
程怀安听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不过都是自家人,来投奔的亲戚一个不在场。
也是,再如何斤斤计较,也不至于当着亲戚的面就吵成这副样子,到底还是要脸的。
此刻,程老大愁容满面的蹲在墙根底下编草鞋,大嫂杨甘草坐在东厢房门口缝补衣裳,一脸的忧苦。
姚荷花站在西厢房门口,脸拉得老长,程老二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乱。
而老两口坐在正房廊下的凳子上,心不在焉的搓着麻线,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看见程怀安进来,神情都怔了一下。
“怀安来了。”
程忠实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看过来。
程怀安先跟爹娘打了招呼,然后平静的问,“大舅和那些孩子们呢?”
程老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有点发虚,“那些个孩子,都跟着表妹去山脚捡柴禾了,大舅……去了窝棚那儿,他听说几个表弟夜里冷得睡不着,表弟媳们身子弱,也都染上风寒了,就想着,能不能接回家里住几天……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姚荷花就冷笑了一声,“接?接回来住哪儿?吃谁的呢?”
她扭头看向程怀安,语气尖利起来,“他三叔,你评评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接大舅和几个年幼的孩子来,咱们帮着照看,其他人都住窝棚,各过各的。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要塞进来,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这算怎么回事?”
程怀安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嫂,杨家就来了几个孩子,跟守礼守义住一间屋,没占多大地方,至于范家人再塞进来,自然是由爹娘来安置,他们那屋要是住不下,挤一挤也就是了,怎么扯到你那边去了?”
姚荷花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程老二接过话去,声音不大,但句句扎人,“怀安,你二嫂的意思,大概是怕爹娘也跟着受委屈,毕竟正房就那三间屋,住了爹娘和几个孩子,已经满满当当了。
再塞七八口人进去,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爹娘住得不舒坦,不得往我们这边挪?”
姚荷花连忙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老爷子程忠实咳了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程忠实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严,“人还没进门呢,你们就先吵上了,像什么话?老大,老二,你们大舅去接人,你俩蹲家里扯这些有的没的管什么用?去窝棚那儿看看,帮着拿拿东西。”
程老大应了一声,如蒙大赦,抬脚就往外走。
程老二不想去,但不敢忤逆,只能不情不愿的跟上。
程怀安却叫住了他们,把赵青山在村口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二嫂娘家来了十来口,老人孩子占了一大半,其他村民家里也有亲戚找了来……昨夜里沣水村遭了灾,今天怕是都挤到一块了。”
闻言,姚荷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的问,“你说,沣水村也被那些畜生抢了?我娘家人,来了十……十来口?”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不好。
姚荷花愣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的哭喊出声,“爹,娘啊……”
程忠实狠狠拧起眉头,却还是给老妻使了个眼色。
范氏沉着脸呵斥,“哭啥哭?现在是哭的时候吗?还不赶紧去村口迎一迎你娘家人?”
姚荷花这才似回了神,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才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程老二还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岳家也来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程忠实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你媳妇去接人了,你还杵这儿发什么愣?赶紧跟去看看,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
程老二反应过来,恨恨的跺了跺脚,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却也黑着脸追了出去。
程怀安看着二哥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宅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嫂杨甘草忽然期期艾艾的开口就“他三叔,你二嫂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些老人孩子,总不能撵他们去住窝棚,传出去,咱们全都跟着没脸。
谁都有个碰上难处的时候,又都是亲戚,该帮衬还是要帮衬一把……”
程怀安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杨甘草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那边院子大,新屋子也马上要盖起来了,比老宅这边可宽敞不少,要不,让你二嫂的娘家人分几个住到你那边去?好歹帮你二哥分担分担……”
程怀安这才面无表情的道,“大嫂,我已经分出去了,当初分家时说好的,我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另立门户后,就不再插手老宅的一应事务。
你和大哥占了老宅的大头,负责奉养爹娘,除此之外,各家各户的亲戚,各家自己招呼。
这个规矩,是当初大家一起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杨甘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程老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102章 越来越热闹
这时,程忠实沉声开口,“怀安说得对,分家的时候怎么定的,现在就怎么办,范家来的人,我和你娘安排,杨家的几个孩子,大房负责,姚家这些亲戚,由二房自己解决,解决不了是他们的事,别动不动就往怀安身上推。”
老太太范氏搓着麻线,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说出话来,她心里清楚,老宅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再添十来口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她也知道,老三说的在理,分家就是分家了,没有把亲戚往分出去的儿子家里硬塞的道理,那传出去更丢人。
程怀安见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拱了拱手,“爹,娘,我去村口看看,二嫂那边,让二哥多担待些。”
说完,他转身出了老宅的门。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顿住步子,是程老大。
“怀安,我和你一起去。”程老大匆匆追上来,长长的呼出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你说现在可咋办?本就揭不开锅了,又来十好几口人,老人孩子就占了一大半,来了能吃不能干,家里拿什么养活他们?”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爹娘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爹娘?”程老大苦笑了一声,“勒紧裤腰带,咬牙硬撑呗,他们抹不开面子。”
可他是长子,他不能拿不出一点主意。
“那大嫂呢?我瞧着,她倒是很愿意帮衬。”
程老大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是直系血亲,她还能说不管吗?
她那性子,跟我岳父真是一样一样的,明明自己没那么大能耐,却偏还惦记着那么多人和事儿……”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叹了声,眉头拧的更紧,“刚听说杏花村被抢的时候,她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哭,哭完了跟我说,让我甭管家里再难都要把她娘家人收下,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说不行吧?
既然,杨家人能收,那范家,姚家,就都得收,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就是乱家的开始。
将来,万一沈家也找上门来,你还能往外推?”
程怀安没接话,心里却在想,收下是情分,但怎么收、收多久、以后怎么办,这些都得有个章程。
要不然,今天这十来口,明天那二十几口,就算再富庶,也架不住这么填。
杨氏这个人,他了解不多,但从平时的相处来看,不算是个难缠的,嫁进程家这些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本本分分,没跟妯娌红过脸,刚才能说出那番话,想来是真被逼急了。
但他不能揽过来。
不是冷血,也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有些口子一开,往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今天他帮了二嫂的娘家人,明天其他的亲戚来了,他帮不帮?再往后,村里其他人家有困难,他又该怎么拒绝?
更何况,他自己家里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前些日子是赚了点钱,但日子也只是刚刚够过,远没到可以大手大脚接济别人的地步。
“怀安,你大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唉,愁的没法了……”
“大哥想多了,不会。”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远远就看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旧,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惶恐。
郑村长被几个老汉围着在说话。
赵青山带着几个巡逻队的小伙子站在一旁,神色戒备。
姚荷花正拉着一个老妇人的手,哭的浑身发抖,程老二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嘴唇干裂起皮,看见女儿哭,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旁边的几个孩子还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缩在各自母亲的臂弯里一声不吭,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不安的打量着四周。
一行人里只有俩个壮年汉子,神色木然,手里拎着包袱,脚边还堆着些破旧的被褥,一看就知道是匆忙收拾出来的。
程老大已经挤进了人群,走到姚家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姚荷花擦了擦眼泪,把她娘和几个孩子指给他看。
程老大硬着头皮一一叫了人,认了亲,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程怀安还没走过去,就被郑村长叫住,“我数了数,四十五口人,沣水村的占了一半,都说是投奔亲戚的。
孙家的亲戚来了也不少,孙兴举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但也没法往外推。”
程怀安顺着郑村长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孙兴举站在人群另一头,身边围着几个陌生人,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先安排住下吧,照规矩来,愿意接回自家的就接回自家,不愿意的,就送去住窝棚。”
郑村长点了点头,苦笑道,“只能这么办了,幸好,窝棚又搭了几间……”
程怀安提醒,“上工的人数,差不多要饱和了,再往里塞,王地主那边的压力就太大了,将来联防的事儿定下来,他还得往外借粮。”
郑村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村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了一声,“又来人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就见又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朝这边走来,这回人数不多,十七八个,但哭的哭,喊的喊,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程怀安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个妇人的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是原身二叔家的大堂姐,程怀英,和老宅关系走的一直很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老宅的方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这出戏,怕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郑村长愁的哀嚎一声,却还是硬着头皮去处理。
程怀安没跟去,转身回了自己家。
沈楠刚砍柴回来,见他心事重重的,好奇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程怀安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楠听完,也跟着发愁了,“就那几间屋子,要塞下几十口人……想想都窒息。
老宅要是真撑不住了,找你开口,你怎么办?”
程怀安想了想,平静的道,“我会借粮食给他们,但不会把人接到家里来。”
沈楠挑眉,“不怕被人说嘴?”
程怀安笑了笑,“就眼下这世道,自己先活下来,才能管别人,一茬茬的难民陆续来投奔,家家都有的愁,谁还笑话谁啊?”
沈楠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程怀安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是坚定的,这就够了。
这一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愁绪笼罩着每一个人,连空气都沉甸甸的。
昨晚是沣水村遭了难,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暮色渐深,村里却没几户人家升起炊烟。
第103章 上门借粮
一夜过去。
翌日,程怀安练完八段锦,负手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眺望,耳边隐约飘来些嘈杂声,可放眼看去,村里依然没几户人家升起炊烟。
沈楠刚指导完几个孩子射箭,见他眉心拧成了疙瘩,不解的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程怀安苦笑一声,“村里做饭的人家越来越少了,之前好歹还能维持一天两顿稀的,现在……怕是连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怎么会?”沈楠一脸纳闷,“王地主不是许诺村民可以平价买粮食了吗?况且每户都有人在上工,月底就能领粮,哪至于惨到这份上?”
程怀安叹了口气,“有的人家,手里是真没攒下钱,也有的,是家里来的亲戚实在太多,就算买到平价粮,也供不起那几十口人吃喝……”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还有种情况,就涉及到人性层面了……”
沈楠一脸问号。
程怀安语气复杂的解释道,“家里一下子住进来那么多亲戚,手里有点余钱的村民,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买粮……”
沈楠恍然大悟,“怕亲戚们敞开了吃,把家底吃空吧?所以有钱也得哭穷。
这样亲戚们见没有指望,就不会完全靠救济,会自己想法子去干活挣粮食吃,以后有机会离开的时候,也不会死赖着不走,对吧?”
程怀安点点头,“这么做不能说不对,起码能避免那些亲戚当寄生虫,也能吓退一部分再来投奔的人,别一股脑全往咱们村跑,跑来没粮食吃,照样没活路,可这么苦熬着……也不是办法。”
沈楠不以为意,“他们愿意熬就熬呗,反正也就这一个月的事,等挣回去粮食,想玩苦肉计都没人信。”
程怀安下意识道,“也不算是苦肉计吧,他们的米缸大都要见底了……”
“见底了就去王地主家买呗,我不信他们手里一点存钱都没有,真正的困难户,咱家这不都雇来修盖房子了?一天三十文,能买好几斤粮食呢,多添几瓢水,够十几口人喝的了……”沈楠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生怕程怀安心软,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程怀安失笑,“你想哪儿去了?我没有去救济谁的意思,顶多老宅那边,借他们点粮食熬过这个月,至于其他人,我可管不过来。”
“真的?”
“包真!”
沈楠挑眉,“那你愁眉苦脸的是几个意思?”
程怀安无奈道,“村民们都这么搞,衬得咱家这一天烧三次火的,就有点不合时宜了,万一有人找上门来……怎么拒绝也是个难题啊。”
“所以呢?咱也得随大流,做出家里缺粮的假象,好堵那些想占便宜的嘴?”沈楠平静的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今早上的饭,还做不做了?”
程怀安略一沉吟,“做,该吃还是得吃。”
沈楠这才扬起嘴角,转身去了灶房,吩咐大女儿,“你爹说,照做不误,没道理,让咱们陪着一起饿肚子。”
一天三顿稀粥,她已经够委屈了,再缩减两顿,她还不如重新去投胎。
程明珠抿嘴笑着应下,不一会儿,灶房里就响起柴火被引燃的噼啪声,随后,烟气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啪啪拍响了。
“怀安!怀安!”
是程老大的声音,急促里带着几分纠结。
程怀安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兄弟俩,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满脸憔悴之色。
“大哥,二哥,这是……”程怀安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怀安,你不认识了?”程老大侧身让了让,把那中年男人往前推了半步,“这是咱二叔家的大姐夫,许茂云,怀英堂姐的男人。”
果然。
程怀安拱拱手,客气的叫了一声,“大姐夫。”
许茂云笑容有些勉强,声音沙哑,“三弟,大清早的上门,叨扰了。”
程老大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大堂姐先带着孩子去了老宅,爹让大姐夫过来找你说说话。”
程怀安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把人让进院子,依次坐到槐树下的石凳上。
程老大和程老二都是一脸苦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觉。
许茂云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任何处境下都不肯弯腰。
程怀安没急着开口,等着对方先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许茂云抬起头,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磨出来的妥协与认命,“三弟,不瞒你说,我带着你大姐和孩子们,已经在外头走了三天了。”
程怀安眉头微微一动,“三天?”
“黄桑村前些天遭了抢,家里什么都没了。”许茂云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想带着他们,一路乞讨往府城去,路上听说这边在收留亲戚,就拐过来了,你大姐说,娘家这边再难熬……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程老二在旁边搓了搓脸,闷声道,“大姐夫,不是我们不收,实在是……你也看见了,老宅那边,正房厢房全塞满了,连仓房都打了地铺,再来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急,眼底满是红血丝,“我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啊,翻个身都困难,还又冷又饿,再这么熬下去,我都怕哪天起不来了……”
许茂云赶紧摆手,“二弟,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来找三弟,不是来要住的。”
他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先借我点粮食,我带着你大姐和孩子们往府城去碰碰运气,等安顿下来,我一定还。”
程怀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借粮食,听起来是件小事,可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借出去一斤,自家就少一斤。
更何况许茂云说的是先借,可谁都知道,这一去府城,人生地不熟,安顿下来谈何容易?什么时候能还、能不能还,都是未知数。
程老二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老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许茂云把兄弟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垂下眼皮,嘴角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是我唐突了,三弟,你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大姐夫。”程怀安叫住了他。
许茂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怀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平静的道,“粮食我可以借,你想借多少?”
第104章 还恩情
许茂云猛的转过身来,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的问,“你说真的?真的肯借?”
程怀安笑了笑,“大堂姐虽已嫁出去二十年,但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照顾我和怀瑞的。有一回,她为了救我,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后来还留了疤。
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如今你们遇上难处来找我帮忙,我要是不管,还是个人吗?”
闻言,许茂云动容的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眼底却掠过一丝愧疚,“三弟……”
在这节骨眼上,家家都揭不开锅,他为什么还能拉下脸来上门借粮?
赌的就是当年施出去的那点恩情。
此刻,如他所愿,程怀安没有忘恩负义,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挟恩图报,终究落了下风,以后这份亲情,也就再难纯粹了。
“大姐夫,你想借多少?”
“我……”许茂云张了几次嘴,迟迟开不了口,借太少了,撑不到府城,借多了,他又没那个脸。
程怀安替他把话说出来,“从这里到府城,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得走半个月,你们一家七口,每天按三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就是四十五斤,我借你五十斤,够不够?”
许茂云激动的连连点头,喉头发紧,“够,足够了……”
他原本想着,能借出三十斤就很好了,没想到,程怀安比他以为的还要仁义厚道。
程怀安道,“这年头,敞开了吃,多少粮食都不够,不是我不肯多借,一来,我家底薄,实在挤不出多少,二来,你带的粮食太多,路上也不安全……”
许茂云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哽咽出声,“三弟,你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那些客套话,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子,去给大姐夫准备五十斤粮食。”
喊完,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不怕被当众落面子,他怕沈楠不同意,连他一块发作了。
谁想……
灶房里传来沈楠干脆利落的答应声,不一会儿,她便拎着一袋子粮食走过来。
许茂云接过来,双手都在抖,他连声道谢,一再恳切保证,“我一定会还,加倍还!”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等许茂云千恩万谢的扛着粮食离开后,程老大道,“怀安,你这……唉,你比大哥硬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程怀安听懂了,大哥说的是他敢做决定、敢担事,不像老宅那边,人多嘴杂、瞻前顾后,什么事都定不下来。
程老二也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怀安,谢了。”
程怀安摇摇头,“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是我眼下还能挪出点来,不然,想还当年的恩情也没辙。”
程老二苦笑道,“说到底,还是我和大哥没本事,只能把人往你这边推……”
程怀安淡淡道,“理解,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借的,还是那句话,有恩在先,我不想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再有人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总不能亏着自己家人的嘴,去喂别人的肚子吧?我没那么心善大度。”
程老二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程老大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了,以后,家里那些亲戚,我不会再领他们来。
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唉……将来咋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俩人就抬脚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老宅如何艰难、也即将揭不开锅的事儿。
程怀安送他们到院门口,刚要转身回屋,远远就看到郑村长来了。
等他走近,第一句话便是,“你那大堂姐夫来找你借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借了多少?”
“五十斤。”
“五十斤,可不少啊,足够救他们一家人的命了……”郑村长感慨完,又忍不住提醒,“怀安,你今天这个头一开,往后找你的人会更多,你想好咋办了吗?”
程怀安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拒绝,大堂姐是于我有恩,我宁肯饿肚子,也得还了这恩情,不然我成什么了?”
郑村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怀安不想再说这事,转而问道,“您找我是……”
说起来的目的,郑村长拧起眉头,“我是想跟你商量下村里喝水的事儿,之前,井里的水位就在不断下降,倒也勉强够咱们用的。
但现在一下子住进来那么多难民,就供不上了……你有啥好法子没有?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限制每天用水,只用来喝,洗洗涮涮啥的,都去河里挑。
或者,跟王地主讨个人情,听说他庄子上打了两口井,眼下又不用浇地,只佃户喝,肯定有剩余……”
程怀安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河里的水源源不断,咱村里不会缺水喝的。”
郑村长下意识道,“可河里的水太脏了,之前有人喝了,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上吐下泻,差点没挺过去,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喝河里的水了,只用来洗衣裳、浇地……”
程怀安从容道,“我有办法,可以有效过滤河水,去除大部分杂质,饮用时再烧开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郑村长闻言,顿时惊喜不已,“真的?你真有办法让河水变得清澈干净,喝了也不闹肚子?”
程怀安点头,“等从杏花村回来,我就教给大家怎么处理,操作很简单的。”
“好,好……”
目送郑村长激动的离开后,程怀安转身去了新起的灶房。
新灶房很宽敞,盘了两眼灶,一应碗柜俱全,还安置了张大饭桌,一家九口人,刚好能坐下。
沈楠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灶台上还温着一碗。
“给你留的。”
程怀安走过去,端起碗,也不上桌,就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杂粮粥依然粗粝得剌嗓子,但熬得很稠,里头放了点山药段和切得无比细碎的腊肉丁,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楠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松口往外借粮了?”
程怀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程怀英对原主有恩,现在我占了这幅身体,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该还还是要还的。”
沈楠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借出去的粮食还不上呢?五十斤,可不是小数目,不怕打水漂啊?”
程怀安笑了,“那就当给大堂姐和孩子们随的份子钱。”
沈楠揶揄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她这个求生搭子,看着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可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心软的,嘴上说着还恩情,心里恐怕早就做好了还不回来的准备。
程怀安却苦笑道,“你高看我了,我的做法,其实……说好听点是有原则,说难听点就是既想落人情,又不想担责任、落人口实。
真要报恩,我就该留下他们,而不是明知去府城凶险,却不劝阻,只给了一袋粮食敷衍。说到底,还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第105章 借粮被拒
沈楠听了这话,嘴角一扯,斜眼睨着他,“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借就借了,帮就帮了,非得把自己说得里外不是人。
怎么着,非得活成圣父那德行,才叫问心无愧?”
程怀安靠在灶台边,笑了笑没吭声。
沈楠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咱俩是占了原主两口子的身子,可那不是咱俩求来的,他们是自己把命折腾没了,才给咱俩腾了地方,又不是咱俩硬抢的生机。
你倒好,天天给自己套枷锁,觉得欠这个、欠那个,欠个屁啊!”
她拍了下桌子,“要欠,也是他们欠咱俩!咱俩接手这烂摊子,一穷二白,锅都揭不开,还得替他们拉扯几个孩子,咱俩容易吗?
现在连他们欠下的恩情都帮着还了,还想怎么着?这还不够心善?我他妈都快觉得自己是圣母转世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压低声音,冲他阴恻恻的挥了挥拳头:“你再矫情,老娘就陪你练练。”
程怀安瞬间就被这特殊的宽慰方式狠狠治愈了,疯狂的摆手,“不用了,娘子,我没事了。”
沈楠哼了一声,收了拳头,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那往后还有人来找你借粮,怎么办?”
程怀安站直了身子,目光清坚定,“再来人,就两个字,不借!大堂姐那份情,还完了,其他人,我没那个义务。”
闻言,沈楠勉强点了下头,眼风凉凉的扫过来,“记住你说的话,刚才我给你面子,下回你再敢自作主张,让我去搬粮食,呵呵……”
那声“呵呵”拖着长长的尾音,十分有震慑力。
程怀安连忙拱手作揖,笑的一脸讨好,“谢谢娘子,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了那么大脸……”
“珍惜吧,这辈子也就那一回。”
“……”
两口子正斗着嘴,院门忽然又被拍响了。
这回敲得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
程怀安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单薄,补丁摞着补丁,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
“怀安啊……”那妇人笑盈盈的开口,“忙着呢?”
程怀安认出她是杨有田的娘,早年没了丈夫,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日子苦得连小孙女都卖了,但她人缘不差,就是嘴上碎,爱传闲话。
“杨婶子,您找我有事?”程怀安客客气气的问。
杨婆子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瞅见沈楠正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笑立刻又热络了几分,“也没啥大事,我就是听说,你有法子把河里的水弄干净了,喝了不闹肚子?”
程怀安心里无奈一笑,郑村长这张嘴,还真是快,这才多大工夫,消息就长了腿似的跑出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他点点头,“下午我会去河边教大家伙怎么弄,您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有空有空!”杨婆子连声应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怀安啊,婶子还听说一件事,你大堂姐家那个男人,刚才来跟你借粮了,你借了他五十斤,真的还是谣言啊?”
程怀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么回事。”
杨婆子“啧啧”了两声,分不清是赞叹还是心疼,“五十斤呐,你可真舍得,我听说你大堂姐一家不留在咱村里,打算往府城去找活路?唉,这年头,府城也不太平啊……”
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
程怀安没接茬,只淡淡笑了笑。
杨婆子见他不上道,也不尴尬,又东拉西扯了两句闲话,才拍拍衣角转身走了。
沈楠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盯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个杨婶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借粮的事,不出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程怀安倒不在意,“知道就知道吧,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楠白了他一眼,“你是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可架不住有人眼红,等着吧,借粮小分队马上就到场,刚才那个杨婆子就是打头阵来探路的。”
程怀安笑了笑,“来就来呗,反正咬死不借,得罪人也没什么,他们现在可不敢胡乱编排我了。”
是不敢,但一波一波的应付起来,也够头疼的。
沈楠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跟郑村长去杏花村吧,我等下也进山砍柴,咱俩都不在家,他们找不着人,再嘱咐大郎和明珠适当卖个惨,兴许就知难而退了。”
“娘子言之有理。”
程怀安采纳了她的建议,把大儿子和大女儿叫到跟前,细细交代了一番该怎么说话、怎么卖惨、怎么既不伤和气又把借粮的口子堵死,然后带着程二郎匆匆出了门。
沈楠也拎起砍刀进了山。
果然如她所料,两人前脚刚走,村里后脚就陆续有人上门,话都说得很客气,试探居多,借的也不多,不是五斤就是十斤。
来的是男人,就程大郎出面,来的是妇人,则程明珠招呼,姐弟俩配合默契,牢牢记住父亲的话,主打一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情是……借出去的那五十斤粮食完全是为了报恩,回头还要给老宅再送些去,实在无力再借给别人。
理是……真揭不开锅的,也不是没法子,可以去找李管家,先预支一部分粮食,月底从工分里扣出来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被拒绝的村民们就算心里不痛快,想编排几句都没了底气,最后只能悻悻的空着手走了。
其他人见没戏,便也识趣的打消了念头。
再无人上门打扰后,程明珠长出一口气,“总算消停了,没辜负爹的嘱咐。”
程大郎由衷的感慨道,“爹教的法子,果然好用,爹可真聪明啊……”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爹那样胸有沟壑、从容不迫呢?
程明珠鼓励他,“你好好跟着爹学,将来肯定能跟爹一样厉害。”
程大郎眼里升起一点亮光,“会吗?”
程明珠含笑点头,“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会,爹对你可不藏私,有什么本事都尽数教给你,你还担心什么呢?
你可是要继承爹衣钵的人。”
程大郎想起父亲教他画图时的耐心,教他各种知识时的用心,眼眶微微发热,攥紧了拳头,“爹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不辜负爹的教导!”
程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
程大郎重重的点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第106章 种植青菜
这次去杏花村路途稍远,程怀安一行人坐着牛车来回,走走停停,倒也没耽搁太久,加上谈判顺利,正午他们就到家了。
沈楠也恰好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只打晕了的野鸡。
两口子在院门口碰了面,听姐弟俩绘声绘色的把上午应对借粮的事学了一遍,都暗暗松了口气,围着两孩子好一通夸,夸得他们脸都红了。
吃饭的时候,沈楠随口问起去杏花村的事,得知谈判顺利,一点意外都没有。
她正要说“那就好”,余光却瞥见程怀安从袖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两包东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什么?”沈楠放下碗,凑过去看。
“葵菜和菠棱菜的种子。”两人挨着坐,他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解释,“就是后来的冬寒菜和菠菜,这两种菜都耐低温,是胡村长特意送我的,他种菜是把好手,还热心的传授了我不少经验。”
沈楠眨了眨眼,恍然明白了什么,随即又皱起眉,“就算耐低温,这会儿天寒地冻的,搁户外种,也不行吧?”
程怀安点头,“是不行,得在室内种,靠火炕的温度催芽,才有可能长起来。”
沈楠上辈子就没觉醒过种菜的血脉,对此始终半信半疑,“靠谱吗?”
后世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全靠大棚发力,眼下有啥啊?
程怀安笑了,“试试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你就不想吃新鲜的绿叶蔬菜?”
沈楠闻言,一张脸顿时苦大仇深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痛处,“我可太想了!”
从穿越过来,她就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青菜,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连苦巴巴的野菜都没了绿色,就剩下白菜和萝卜,还都是蔫儿吧唧、失了水分的,她是真吃得够够的了,做梦都想换换口味。
程怀安被她的表情逗乐了,眼里漾着笑,“等下我打个种植箱,东西屋里各安置一个,等烧起火炕来,上面再盖一层厚实的草垫子,哪怕外头下大雪,也冻不死。”
“好。”沈楠点点头,筷子都扒得快了些,咬到碗里的豆粒后,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顿住了,“豆芽……我的天,怎么把豆芽给忘了呢?有了火炕,完全可以生豆芽吃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程怀安也高兴起来,眉头舒展开,“对,还有豆芽这道菜,还可以做豆腐,怎么忘了这茬了?太不应该了……”
沈楠看向他,眼里带着那种寻到宝藏般的光,“你还会做豆腐啊?”
程怀安不自觉挺了挺胸膛,声音里藏着一丝矜持的骄傲,“会,其实操作很简单的……”
见他摆出一副马上要开班授课的架势,沈楠赶紧伸手喊停,“回头你教给明珠和大郎吧。”
程怀安刚刚才要展开的屏,瞬间耷拉下去了。
好在,儿女们十分给力,纷纷惊喜又崇拜的望着他,俩小丫头哪怕还听不太明白,依旧嘴里“哇哇”叫着充当气氛组。
程大郎激动的问,“爹,您还会做豆腐?”
程明珠紧跟着好奇的问,“爹,那个豆芽又是什么?”
程二郎憨憨的接了句,“好吃吗?”
俩小丫头也很关心这个问题,眼巴巴的看着程怀安。
“好吃。”程怀安先回应了这俩小吃货,才对着大儿子和大女儿解释,“都是黄豆的衍生品,你俩想学吗?回头爹有空了教你们,很容易上手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姐弟俩连连点头,又是一门手艺啊,谁能不想学?
程明珠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不安起来,手指揪着衣角,声音轻轻的问了句,“爹,我能学吗?”
程怀安看着她,认真的点点头,正色道,“能!不管我和你娘会什么,只要你们想学,我们就教,一视同仁,但能学会多少,又能灵活运用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闻言,程明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有些发哽,“谢谢爹!我、我一定好好学。”
宝珠和玉珠也纷纷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嚷着,“我们也要学!”
程怀安绽开一抹老父亲的笑容,眼底溢满暖意,“好,都教,一个不落下……”
程明珠忽然又问,“这门手艺学会了,也可以当成营生赚钱吧?”
听到这话,程大郎眼神一亮,“咱村里没人做这个,倒是独一份。”
程怀安却摇了摇头,“是可以,不过,爹不赞成。”
程明珠愣住,“为什么?”
程怀安斟酌着措辞,解释道,“除去眼下环境不合适,这门营生利润小,却异常辛苦。
老话说,人生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你是姑娘家,就算想赚钱,也不必吃这份苦。”
程明珠急了,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爹,我不怕吃苦的……”
程怀安温声打断她,“我知道,但爹手里明明有更轻松、利润更高、发展前景更好的营生,为什么还要让你去做豆腐这么辛苦的事呢?
那是没苦硬吃,我不赞同,更不舍得。”
程明珠鼻子一酸,眼眶里蓄起了泪,“爹……”
程怀安忙安抚,“爹知道你的心意,别急,等世道稳了,就手把手教你,爹还指望你做生意发财致富,带飞咱全家呢。”
程明珠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程二郎拍着胸口又刷存在感,“爹,我也可以挣大钱,让全家吃香喝辣的。”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好好跟着你娘练习射箭吧,学好武艺,虽不能赚大钱,却能护持一家老小安危,责任同样重大。”
程二郎得意的抬起下巴,“您放心,我现在进步神速着呢!”
“真的?”
“当然啦!我现在可是大师兄,要给师弟们做表率的,敢不努力用功吗?”
宝珠脆生生的叫起来,“我可以作证!二哥在其他哥哥们走了之后,都要再偷偷训练半个时辰,还不叫我告诉你们。”
程二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耻的大喊,“程宝珠,你个小叛徒!以后我不教你扔石子了。”
宝珠丝毫没被威胁道,歪着脑袋,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跟着娘学,娘比你厉害好多倍!”
大家都笑起来,笑的灶房里暖意融融,如同春日一般。
吃过饭,程怀安便寻了些破旧的木板,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
他量好尺寸,锯好后,拼接成一个四方形的敞口大盒子,又亲手配了营养土,这才把种子薄薄的撒了一层,均匀的淋上水湿透,再铺上层干草保温,最后小心翼翼的安置在新盘的土炕上,那位置,中午的时候,阳光正好能照进来。
第107章 传授技术,施肥、生豆芽
程怀安做完这一切,一抬头,正对上大儿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不由的笑了,干脆在种植箱边蹲下来,顺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来,爹教你。”
程大郎立刻凑过去,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结合咱们当下的处境,比较实用的营养土配方有三种。”程怀安掰着手指,语气不急不缓,“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个道理,这些土的核心,不是‘肥得流油’,而是疏松透气,不容易把种子捂烂。”
程大郎飞快的记着,炭笔在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程二郎早就不耐烦了,趁没人注意,偷溜出去练习射箭。
沈楠见状,也假装指导他,坦然自若的开溜。
学渣嘛,不想上课简直再正常不过。
程明珠三姐妹倒是还留在屋里,听得也算投入,只是没有程大郎那样专注。
程怀安没管她们,继续往下讲。
“先说基础版,就是腐叶土配方,六份腐叶土,加三份粗河沙,再加一份草木灰。
用之前,最好把腐叶土和沙子先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两天,能把虫卵和草籽杀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第二种是最将就的,七份黏土加三份细沙,这种土肥力差,菜苗长到两片真叶后,得兑点稀粪水浇一下,不然长不好。”
俩个小丫头,听到粪水,夸张的捏住鼻子。
程怀安被她俩可爱的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她们的小脑袋,才又继续道,“如果想种的菜更好,就要用第三种,改良版的配方,五份田园土,加三份腐熟粪肥,再加两份细沙。”
讲完营养土的配方,程怀安的口气郑重了几分,“还有几件事要记住,绝对不要把尿直接浇土里种菜,容易烧根,还会把屋里弄得全是氨气味。
另外,宁干勿湿,种子没发芽前,土是湿润的就够了,别天天的浇,浇多了反而坏事。”
程大郎一一记下,炭笔写的飞快,可写着写着,心里冒出一个疑惑,爹过去不是不懂怎么伺候庄稼吗?有时候连麦苗和野草都分不清,怎么如今说起这些,头头是道的?
他忍不住问出口,“爹,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程怀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当然是从书里看来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咳,总之,多读书就是了。”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心虚,咳了一声把话头截住了。
程大郎却当了真,郑重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崇拜,紧接着又好奇的问,“爹,那书中可有教如何施肥?”
程怀安挺了挺腰背,一派高知风范,“关于施肥的知识,书里自然也是有的,毕竟,我朝治国以农为本,施肥关系到庄稼的生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程大郎再次奋笔疾书。
“如何施肥,简单来说,就是看植物的生长阶段和当时的长相,不同的时期,植物对肥料的需求完全不同,而肥料,主要有三种……”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氮磷钾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时下能听得懂的话,“为了让幼苗长得快、叶子油绿,可以浇腐熟的稀粪水、尿素。
而到了开花结果期,就要少用这两种了,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
程大郎抬起头,忍不住追问,“那这时候施什么肥好?”
“草木灰,碾碎的蛋壳粉,或者砸碎的骨粉,总之,缺什么,补什么,教你个省事的法子,观察植物的叶子。”程怀安伸出手,指着想象中的叶片,比划着道,“叶片长的慢,叶色浅或者发红,赶紧追稀粪水。
叶片变紫红或暗绿,开花结果少,追骨粉或蛋壳粉。
若叶片边缘发黄、焦枯,像被火烧过一样,那就撒草木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淘米水装罐子里,放炕头沤酸两天,也能当营养液,用来浇菜。”
程明珠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子亮了,“那以后我都把淘米水攒起来浇菜!”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那玩意儿浇菜有点味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孩子们正热情高涨,他还是别扫兴了。
教完大儿子,程怀安的兴致不减,见大女儿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干脆又开了新课,“明珠,爹教你怎么利用火炕发豆芽吧。”
闻言,程明珠立刻站直了身子,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字。
“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借助火炕持续、温和的热力,给豆子营造一个温暖湿润的催芽室,第一步,选豆与浸泡,别小看这一步,至关重要呢。”
程明珠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程怀安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豆子要挑颗粒饱满、没有虫蛀的新豆子,陈豆发芽率低,尽量不用。
洗净之后,用温水泡五个时辰左右,看到豆子吸饱了水,变得圆鼓鼓的,个别甚至冒出了小白点,就说明泡好了。”
程明珠听得入神,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
“第二步,就是上炕催芽,把泡好的豆子沥干水,平铺进陶盆或者瓦盆里,铺两三层厚就行,太厚了容易发热烧坏。
然后在上面盖一块湿润、干净、无油的粗布,给豆子保湿。”
说到这里,程怀安加重了语气,“再压上重物,这一步是能让豆芽长得白白胖胖、脆嫩不倒伏的关键。
最后,把整个盆盖上盖子,或者蒙上旧棉被,把炕上的热气保住。”
程明珠睁大了眼,眼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这样就好了?”
程怀安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还有很关键的一步,日常养护。
每天早晚各淘洗一次,给豆子降温和补水,注意,盆底不能有积水,否则豆子会沤烂发臭,而且全程不能沾油星,手和陶盆都要保持干净。
另外注意避光,豆芽见了光会变苦、发红,所以平时尽量盖严实。”
程明珠听完整个过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刚爬完一座山,“那……大概几天能吃呢?”
程怀安想了想,伸出食指比了一下,“大约五到七天吧,豆芽长到这么长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程明珠迫不及待的道,“爹,那我现在就去挑豆子!过几天咱们就有新鲜菜吃了!”
程怀安笑着点头,“可以,第一次不要做太多,先挑两斤试试。”
程明珠应了声“好”,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转头往地窖的方向跑了。
程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他也不再多耽搁,招呼沈楠和几个孩子,拎上木桶和过滤水要用的东西,往河边走去。
冬日的河滩空旷寂寥,风刮的脸疼,等他们到时,那儿却已经站了不少人。
郑村长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身后跟着三十来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雏鸟。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程怀安身上,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一丝将信将疑的。
第108章 生存技能,过滤河水
程怀安神色如常,走到河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环顾一圈,冲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教大家一个法子,怎么把河里的水变干净,喝了不闹肚子。”
说完,他蹲下身,从木桶里一件件取出东西,一块粗布、一截竹筒、一捧细沙、一捧碎石,还有一小包碾碎的木炭。
每一样都平平无奇,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法子很简单。”他把竹筒竖起来,先在最底下铺上一层粗布,然后依次填入碎石、细沙、木炭,最后在顶上再盖一层粗布,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这叫做滤水筒。”程怀安举起那个竹筒,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河水从上面倒进去,经过碎石、细沙、木炭一层层过滤,再从底下流出来,就干净多了,最后烧开了喝,保管不会闹肚子。”
人群里传来一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就这么简单?到底靠不靠谱啊?”
程怀安笑了笑,也不辩解,他弯下腰,从河里舀了一碗浑浊的水,不紧不慢的倒进了竹筒里。
水穿过层层过滤,从竹筒底部一滴一滴的渗出来,落在底下接着的碗里。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愣住了。
那碗水清澈透亮,几乎看不出半点浑浊,跟直接舀上来的河水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事实胜于雄辩!
“还真管用!”郑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直拍大腿,“怀安,你这法子好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个个脸上都漾开了笑。
有人弯着腰凑近了看那碗水,有人拿手指头蘸了尝,砸吧砸吧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赵正平正在附近领着难民挖水渠,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瞧稀奇。
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弯下腰,把那碗滤过的水端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然后扭头对程怀安竖起大拇指,嗓门大的整个河滩都听得见,“怀安,还是你有本事!这下好了,咱全村不用愁没水喝了!”
程怀安摆摆手,把滤水筒拆开,一层一层的摊在手上,又重新演示了一遍。
每塞进一层,他就停下来,侧过身子让后头的人看清,碎石铺多厚、细沙压多实、木炭要碾成多大的颗粒,直到确保每个人都看明白了、学会了。
“大家回去自己做一个,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村民们纷纷应着,三三两两的散了,个个脚步轻快,嘴里还念叨着“碎石、细沙、木炭”这几样东西,生怕转身就给忘了。
河滩渐渐空了,只剩郑村长还留在原地。
他走到程怀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怀安,你这法子可救了咱们全村了!这天旱的,井水本来就浅的省着喝,一下子多了那么些难民后,井都见底了……这几天我是急得觉都睡不着,就怕闹出啥事儿来。
这下好了,河里的水滤一滤、烧开了就能喝,以后再不用发愁喝水的难题了。”
程怀安笑了笑,语气平淡,“郑叔客气了,不过是取巧的小法子,乡亲们能用得上就好。”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郑村长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几分愧疚,像是一位长辈看着自家有出息的晚辈,既骄傲又心疼,“之前,你把怎么处理橡子的法子教给了大伙儿,村里本就欠着你的情。
现在,你又这么大度的把如何过滤河水的法子传了出来,解了村民的燃眉之急,这两重恩情叠加,比天还大……”
程怀安忙打断,“郑叔,您越说越夸张了,就是几个小法子而已,不值得您这么放在心上。”
郑村长摇摇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我没夸张,这俩法子,一个管吃,一个管喝,咱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图个吃喝无忧吗?说句你是大家伙儿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程怀安忍不住苦笑出声,“郑叔,您把我捧这么高,我实在惶恐,乡里乡亲的,我不知道便罢了,知道却不说,那不是见死不救吗?”
“可你没收取任何酬劳……”郑村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这俩法子,搁在太平年间,是能传家的技艺,肯定值不少钱,可现在,村里却回报不了你半点,我这心里实在是……”
程怀安见一个半老头子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心里又暖又无奈,想了想,开口道,“郑叔,您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不然,在这河滩附近给我划拨一块荒地好了,等明年旱情缓解,家里也能有地可种。”
闻言,郑村长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你要荒地?那玩意儿不值啥银子,而且荒地不养上几年,根本打不了多少粮食……”
“我知道,慢慢养吧,有总比没有强。”程怀安心说,他要荒地,又不只是为了种庄稼,他还打算等世道稳了,给大女儿建个作坊好发家致富呢。
郑村长却以为他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才故意要荒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感动的声音都变了调,“怀安,你真是太仁义厚道了!”
接着,他大手一挥,豪气顿生,“荒地是吧?一百亩够不够?”
程怀安:“……”
好家伙,还真是大手笔,张嘴就是一百亩,该不会把全村闲置的荒地都划拨给他了吧?
“郑叔,这会不会太多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多啥多?我还觉得拿这个谢你寒碜呢!”郑村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程怀安又问,“那其他村民,会不会有意见?”
郑村长拍着胸口道,“我说了算,他们有意见也得憋着!”
程怀安终于不再推辞,郑重的抱拳,“多谢郑叔!”
郑村长摆摆手,“谢啥?这点荒地都拿不出手,回头村里好过些了,我再给你补上。”
程怀安嘴角抽了下,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生怕郑村长一激动又要加码,转而问道,“对了郑叔,刚才我瞧见个面生的……”
郑村长接过话去,“哦,那不是咱村的人,是王地主那边派来的佃户,说是庄子上也用的着,倒是识货。”
程怀安恍然,点了点头,“能用上就行。”
“可不是?”郑村长感慨道,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你这个法子,既帮了村里,又帮了王地主,两头都落好,妥帖!”
程怀安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渐渐偏西,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郑村长裹紧棉袄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楠从旁边走过来,随口问道,“村长跟你说什么了?”
程怀安背着手,挺了挺腰板,然后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也没什么,就是他为了谢我传授村民生存技能,打算划拨一百亩荒地给我当报酬。”
沈楠蓦然瞪大眼,一个字一个字问,“你、说、啥?”
难得见她这副震惊失态的样子,程怀安心里那叫一个暗爽,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给我一百亩荒地而已。”
沈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依然难以置信,“一百亩?无偿赠与?”
程怀安点点头,一脸为难的皱了皱眉,“盛情难却,我只好笑纳了……”
沈楠这会儿却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吐出几个字,“可让你装到了。”
“……”
程怀安脸上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109章 甜到心起的桂花糕
迎着她戏谑的目光,程怀安羞耻的就差落荒而逃,无意义的辩驳着,“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沈楠能放过调戏的机会?坏笑着道,“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相反,你刚才那个样子还怪可爱的。”
程怀安俊颜瞬间爆红。
“哈哈哈……”沈楠肆意的笑起来。
程怀安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此刻的俩人仿若身份颠倒,他像个被人占了便宜的良家妇女,她则是那个登徒子,调戏起来,完全不顾别人死活。
正想着怎么下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程怀安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来,车帘半掀着,露出王地主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和圆润富态的身形。
“怀安!”王地主远远的就喊上了,声音里透着几分热络和亲近。
两口子对视一眼,沈楠好奇,“他怎么来了?”
程怀安摇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彻底散去,却已然冷静下来,“看样子,像是要出村子,去办什么事。”
“这时候?可不安全,他来找你,不会想让你充当保镖,为他护驾吧?”
程怀安,“……”
他严重怀疑娘子是在反讽他的武力值。
马车在路边停下,王地主利索的跳下来,他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丝绵袍,腰间束着暗纹带子,脚踩一双黑面布鞋,随便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气派。
他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雕琢着富贵牡丹图案的食盒。
程怀安迎上去,拱手笑问,“王兄,你怎么来了?”
王地主笑眯眯的回应,“我有事要出村一趟,听说你在河边教大伙过滤河水,就顺道过来看看。”
顿了下,他由衷感叹,“怀安,你这个法子好啊,堪称妙不可言,我刚才听下人回去一说,浑浊的河水通过那个过滤桶后,瞬间能变得清澈见底,简直惊呆了!
你说同样是人,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呢?”
他钦佩的目光太过热烈,程怀安尬笑摆手,“王兄太客气了,那不过是桩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王地主哈哈一笑,“怀安啊,你可别谦虚了!
实不相瞒,我庄子上虽有两口井,可连年干旱,水位是一天比一天低,早就给他们限制用水了,却还是担心,哪天万一干枯了,我上哪儿弄水给他们喝?届时,我就是屯了够吃的粮食又又何用?
人离了水,撑不过三天!
我这正愁的食不知味,你就传出来这法子,简直就是及时雨,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以后,我那几十号佃户再不用为喝水发愁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长随手里接过食盒,递给程怀安,“这是家里厨子做的几样糕点,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聊表一下心意。”
程怀安推辞了两句,见王地主执意要给,便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王地主又转头看向河边那些正在忙碌的难民,感慨道,“村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事儿,我虽然愿意平价出粮,可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村里要想安稳,还是要靠你和郑村长出力啊。”
程怀安道,“王兄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没有你出粮食兜底,我和郑村长就是再舌灿莲花都没用。
有吃有喝,才是稳住人心的关键。
你舍弃自身利益,对村民肯平价出粮,对难民以粮代工,桃源村若平安度过这乱世,你当居首功。”
王地主忙摆手,“我可没那么大脸,首功是你的,你才是守护桃源村的大功臣,若没有你提出修筑高墙,成立护卫队,村子早被流民冲垮,不复存在了,还有以后做的那些安排,桩桩件件有着落,为兄佩服的五体投地……”
“王兄,你这太折煞我了……”
俩人你来我往,诚挚的商业互吹了一番后,才说起正事。
王地主关切的问他,“我听说你大堂姐夫来借粮,你一下子借了他五十斤?”
程怀安点点头,叹息一声,“大堂姐小时候对我有恩,这恩情不能不还。”
王地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这人,实在仁义,我王德安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往后你家里要是缺粮食了,尽管来找我,为兄绝无二话。”
程怀安听的出这不是什么场面话,心里顿时一暖,拱手道,“多谢王兄。”
王地主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你帮我的地方更多,我心里都有数。”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地主看了看天色,说天黑前还得去一趟公孙村,便告辞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去几步,他又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怀安,过两天我设个席面,请你和郑村长一起来吃酒,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程怀安闻言,立刻心虚的往沈楠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随后干笑道,“吃菜聊天可以,酒就免了。”
王地主想起他不胜酒力的样子,笑眯了眼。
马车远去,程怀安还在想王地主去公孙村所为何事,沈楠领着几个孩子走过来。
程大郎手里拎着一桶过滤好的水,宝珠怀里抱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玉珠手里捧着一把干草,别说,搭配的造型,还很有艺术感。
“王地主这就走了?”沈楠问,“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顺道来表一下谢意。”程怀安掂了掂手里的食盒,“你看,给孩子们带了这么多糕点。”
宝珠一听糕点,眼睛立刻亮了,奶呼呼的问,“爹,现在能吃吗?”
玉珠也眨着漂亮的眼睛凑过来,还偷偷吸了下口水,“糕点好吃吗?”
程怀安被俩小丫头萌的心都要化了,笑着打开食盒,食盒有三层,最上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两排桂花糕,金黄软糯,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子,让俩小丫头能轻松够着,“吃吧。”
宝珠和玉珠一人拿了一块,小心的咬了一口,脸上都漾开了满足的笑。
程怀安揉揉她们的脑袋,又招呼大儿子,“大郎,你也拿一块尝尝。”
程大郎自诩大了,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甜食,留给弟弟妹妹们吃吧……”
这话一听,就是大人们常用的推辞,为了让孩子们多吃点,便借口自己不喜欢,其实,哪有什么不喜欢?
程怀安苦笑不得,“有很多呢,你也还是个孩子。”
程大郎闻言,顿时心里又酸又暖,“谢谢,爹。”
“谢什么?本就该你吃的,我和你娘还在一天,你就是个孩子,礼让弟弟妹妹没错,但也不必委屈自己。”程怀安说教了几句。
程大郎眼眶发热,撇开脸,大口咬着桂花糕,“嗯嗯”应着。
沈楠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王地主家的厨子手艺可以。”
说完,又掰下一块,很自然的塞他嘴里,“你也尝尝。”
程怀安睫毛颤了颤,看着沈楠,都忘了吞咽。
沈楠被他这幅呆样给逗笑了。
程怀安这才回神,俊脸再次染红,嘴里的桂花糕一点点融化,甜到了心里去。
第110章 老宅打起来了
日头西沉,寒风凛冽,村里稀稀落落的升起了几缕炊烟。
程怀安领着妻儿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嘴里说着“怀安,你教的那法子还真好用”,“以后再不愁水喝了”,诸如此类的感激客气话。
程怀安一一应着,脚步轻快。
几个孩子与有荣焉,胸膛不由自主的挺起来。
沈楠暗笑,却也觉得这一幕叫人心里踏实。
一行人回到家里时,程明珠已经挑拣好豆子,都清洗干净浸泡上了,正在灶房里炖沈楠中午拎回来的野鸡。
一阵风吹来,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宝珠和玉珠齐齐瞪大眼,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拉着手,哒哒哒的往灶房跑去,嘴里甜腻腻的喊着,“大姐,我们回来啦……”
接着,便传来程明珠温柔的叮嘱声,“你俩慢点跑,别摔了,鸡还要再炖一会儿才能吃,别急,我先给你们舀点汤尝尝咸淡好不好?”
“好,大姐先尝……”
院子里,两口子相视一笑。
程大郎看到这画面,莫名觉得桂花糕可能吃多了,嗓子眼儿有点发腻,“爹,天还不算晚,我赶着牛车,再去河边拉一趟水回来过滤吧,咱家晚上洗漱用的多。”
程怀安点头,“叫上二郎给你帮忙。”
“好。”
沈楠目送俩孩子赶着牛车出了院门,唏嘘一句,“孩子们都太勤快能干了,怎么办?”
显得她成了家里最懒散的那一个,早上总是最后一个起,家务活几乎不伸手,连小四郎,都没抱过几回。
程怀安失笑,“这不好么?像后世那样,不是养成个少爷祖宗,就是养成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那才糟心呢。”
有了对照组,沈楠瞬间治愈,“倒也是。”
一旦不内耗,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大步往灶房走去,嘴里嘟囔着,“我也尝尝鸡汤的咸淡……”
程怀安没跟着,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没起身。
脑子里,诸事纷杂,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晃了过去。
白天许茂云扛着粮食离开时的背影,杨婆子上门探路时脸上的笑,郑村长拍他肩膀时手掌的重量,村民们感恩戴德的眼神,王地主的钦佩之情……
最让他回味的,是程老大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
嘴上说“以后家里的亲戚不会再领来”,可他也说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
这话听着是推脱,可细想想,大哥能说出这话,已经是难得了。
老宅那边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大哥二哥能扛着没跟他扯皮,已经算有担当了。
可他心里还是压着股不安,觉得迟早要闹一场。
千头万绪压在心底,程怀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散开,
灶房里传来沈楠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思绪收回,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推门走进去。
新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室通红,一家九口齐齐整整的围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几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一碟腌萝卜,一碟橡子豆腐,一筐没颜值口感差却饱腹的粗粮饼子。
中间还摆着王地主送的桂花糕,有颜值口感佳,还幽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程怀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顿时被那鲜美的味道惊艳了,接着,又咬了口粗粮饼子,口感粗粝的依旧剌嗓子,却给人一股朴素踏实的满足感。
他看着身边的家人,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好像也挺温馨幸福的。
正感慨着,院门被拍响了。
这次拍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程怀安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去,沈楠也没心思继续吃了,嘱咐明珠照看弟弟妹妹,她带着大郎快步跟上去。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程老二,满头大汗,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像是气的狠了,嘴唇都在哆嗦。
“怀安,快……快跟我走!”
程怀安心头一沉,“怎么了?”
程老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的直跺脚,“老宅那边……舅家的大表嫂和我媳妇的二嫂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拉都拉不开!”
程怀安眉头一拧,“怎么打起来的?”
程老二焦头烂额,烦躁的骂娘,“还不是为了粮食的事儿!家里来的亲戚太多,粮食见底了,大表嫂说她男人、她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上工、挣的口粮全填了大家的嘴,我媳妇的二嫂不服气,说她们姚家人刚来,还没吃几顿饭,倒是先跟下人似的伺候一家老小……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然后就动了手!”
他喘了口气,又道,“爹让我赶紧来找你,说你主意多,能压住事,让你过去劝劝!”
程怀安转头看了一眼,沈楠已经站在旁边。
她最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儿,却还是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
程怀安点点头,跟着程老二出了门。
今晚有月光,不至于摸黑赶路,但冷风吹的脸颊生疼,也让程怀安的心情更加糟糕。
老宅在村东头,到了地方,程怀安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吵骂声,夹杂着哭喊和劝解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亲戚看啊,几十口人的衣服都扔给我们洗,我才来几天,手上就裂了口子,就这样,还不舍得给口饱饭吃,一天两碗水,牲口都不这么养啊,呜呜……”
“你干活多你有理了?说的好像谁闲着一样!我男人,我俩儿子都在外头上工,挣回来的全填了大家的口粮!我还没叫屈呢,你哭什么丧?”
“够了!都给我闭嘴!”
最后这一声是程忠实吼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程怀安跨进院门,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灯笼火把照得通亮。
打架的俩主角被各自的男人拉着,两人头发都散了,衣裳也扯歪了,脸上和手上都破了皮,带了伤,正在往下滴血,看着很是惨烈。
程老大站在中间劝架,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姚荷花也在拉架之列,却是偏向她娘家人那边。
程忠实扶着门框站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
院子里还站着七八个亲戚,个个面色灰败,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面无表情的站在角落里,像一尊尊僵木的泥塑。
程怀安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程忠实看见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颤声道,“怀安,你来了……你来说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程怀安负手而立,眼神凉凉的环顾一圈,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温度,“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伤了和气,消磨彼此的情分,若最后闹到反目成仇,不如现在就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各自安好,也省的我程家被搅和的鸡飞狗跳、谁都不安生!”
第111章 程怀安控场
程怀安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在哭天喊地的姚二嫂都忘了嚎,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
程忠实也愣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叹息着咽了回去。
程老大急的直搓手,扯了扯程怀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怀安,你这是劝架还是火上浇油啊?一拍两散?这……这怎么行?”
都是亲戚啊,真闹成那样,他们程家还要不要做人了?不得被村民戳烂脊梁骨啊?
程怀安没理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火把的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原本温和的脸多了几分冷峻。
“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好听?”程怀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好听就对了,你们自己看看,如今这院子成了什么样子?
亲戚不像亲戚,仇人不像仇人,打成一团,骂成一锅,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范大表嫂回过神来,嘴巴一瘪,委屈的也想哭上几嗓子,“三表弟,不是我要闹啊,实在是……”
“大表嫂!”程怀安打断她,语气缓了缓,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委屈,我们都知道,你男人、你儿子在外面做工,挣回来的粮食养着这一大家子,你心里不平衡,换谁也平衡不了。
可你想想,这院子里的哪个人不委屈?姚二嫂才刚来没几天,手泡冷水里都洗裂了口子,她不委屈?
我二哥夹在中间,两边都是亲戚,他不委屈?
我爹娘一把年纪了,还得操心这一摊子烂事,他们委屈不委屈?”
范大表嫂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吭声。
程怀安又看向姚家人那边,“姚二嫂,你刚来,觉得被当丫头使唤,心里有气,可你想想,大表嫂她们在你来之前,已经撑了多久了?
你才洗了几天衣服,她们洗了多少天了?这时候攀比,比得出来谁更惨吗?
比到最后,无非是大家都惨,谁也落不着好。”
姚二嫂红着眼眶,别过脸去,咬着嘴唇不说话。
程怀安叹了口气,声音放的更平和了些,“我知道,都是粮食闹的,粮食不够吃,人心就慌,一慌就生怨,一怨就吵架。
可吵完了呢?粮食就能多出来吗?不能!只会伤了和气,寒了人心,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他顿了顿,看向程忠实,“爹,你也别上火,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哪个具体的人,怪就怪这世道不好,怪就怪年景不好,可世道再不好,咱们程家人也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程忠实老眼一红,声音哽在了嗓子眼里,满腹委屈都化成俩字,“怀安……”
至此,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互相指责谩骂的怨气也跟着化解了不少。
沈楠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没想到程先生如今的控场能力这么优秀了,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的情绪给压了下去,都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她之所以跟来,原是怕打起来,误伤到程怀安,还想着关键时候干脆用暴力解决问题,她就不信,还能有人不怕她的拳头,谁想……
程先生越来越出息了!简直就是村干部附体,不光能带领村民在乱世求生存,还能客串妇女主任,调解家庭矛盾,厉害,真厉害!
此刻,程怀安还不知道媳妇对他的赞扬如滔滔江水,他对着院子里所有人道,“我有个提议,你们听听,觉得行就照办,觉得不行再商量。”
众人齐齐看向他。
“第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按需分配口粮,不分亲疏远近,不论先来后到,每人每天的口粮一样多,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少吃。”
“第二,活也一样,能干活的人轮流排班,做饭的、洗衣的、挑水的、劈柴的,轮着来,谁也不许躲懒,谁也不许抱怨。”
“第三,各家带来的粮食,交到爹手里统一管着,等将来日子好了,该还的还,该补的补,程家不占任何人的便宜。”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沉默。
良久,姚二嫂作为姚家这边的代表,站出来小声问,“那……每天能吃几碗?”
问完,又赶紧补上句,“我也不求吃干的,可也不能跟刷锅水似的那么稀吧?
妇人和孩子还能忍一忍,可家里的爷们每天都得去上工出大力,哪还撑的住啊?”
姚家人纷纷抹泪附和。
连范家来的亲戚们都心有戚戚,跟着小声嘟囔,“再这么熬下去,哪天非倒在工地上不可……”
程怀安看向程忠实,平静的问,“爹,现在家里的粮食,按人头算,一天能匀出多少?”
程忠实掐着手指算了算,声音艰涩的道,“要是紧巴着吃,一天两顿稀的,能撑两个月,要是想干点活有力气,中午加一顿稠的,那……顶多半个月就见底了。”
听到这话,院子里又躁动起来。
“啥?就够吃半个月?那半个月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天爷,上工月底才能发粮,能撑到那时候吗?”
“呜呜,可我实在不想顿顿喝刷锅水了,太饿了,饿的肚子里抽着疼,夜里都睡不着,太痛苦了……”
程怀安抬手压了压,等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他才沉声道,“所以,还有第四条……所有人都要想办法找活路,光靠坐吃山空,谁也救不了谁。”
姚荷花闻言,忍不住开口抱怨,“我们也想找活路,可活路在哪儿啊?现在地里啥也不能种,山上也被薅干净了,到处都是挖的陷阱,却连兔子的影儿都没见过,你说,还能想啥办法?总不能跟那些流民一样到处去抢吧?”
程怀安负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姚荷花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被程老二暗暗扯了下袖子,到底不甘的把嘴闭上了。
可姚家人管不了那么多,充当了她的嘴替,“那个,他三叔,要不你先借点粮食,帮帮大伙儿……”
这话终于说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上期盼,都眼巴巴的看向程怀安,住在村里这么些天,足够让他们打听清楚,程家分出去的小三房日子过起来了!
又是打野猪,又是在城里救贵人,还跟王地主交情匪浅、得郑村长看重……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小三房如今不缺钱,不缺粮,手头宽裕的很。
只可惜,早早分出去了,不然,眼下老宅的日子哪至于过的这么艰难?
他若肯伸手拉拔一下,所有人就都能舒坦了,既能吃饱饭,住的地方也能瞬间解决,谁不知道三房正雇了村民在家里大兴土木?
安排几个亲戚,还不是小事一桩?
夜风吹过院子,火把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照见他们眼底清晰的贪念。
也照见程怀安越发寒凉的俊颜,他抿抿唇,依旧没出声。
第112章 沈楠出马
这时,范蓉蓉站出来,她先是无限意味的看了程怀安一眼,才柔声细语的道,“你们就别难为三表哥了,今早上,三表哥才借出去五十斤粮食,村里人有样学样,都上门去借……
三表哥就是家里囤的粮食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耗啊!届时,借谁不借谁,都会得罪人,咱们帮不上忙,可也别扯后腿才好!”
这话听着是在帮他说话,可程怀安心里却没半点欢喜,反而不悦的皱起眉头,怎么哪儿都有她?
其他人的表情就更复杂了,你看我,我看你,都闹不懂范蓉蓉这是要闹哪一出?要到粮食,所有人受益,怎么还站到程怀安那边了?
直到姚二嫂阴阳怪气的说了句,“不愧是亲表兄妹啊,自个儿都饿的站不住了,还替表哥着想呢?
那你别天天嚷着头晕眼花啊,等你砍柴能比过一个孩子的时候再硬气吧!”
这话一出,气氛就有点不对味了。
范蓉蓉像是被这话伤到,瞬间红了眼眶,“姚家二嫂,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何至于让你这般编排我?
三表哥前些年忙于读书,家里日子过的也不宽裕,又有那么多孩子养活,如今,也不过才有了点起色,你们就都惦记上吸他的血了……”
姚二嫂可不认这吸亲戚血的恶名,立刻跳脚反驳,“你胡说什么!谁吸血了?三房都分出去了,我们现在吃的可是小姑子的那份!”
“就是,我娘家人吃的是我的那份,刚才也说是跟他三叔借粮,又不是白抢,以后是会还的,这算哪门子吸血?”
姚荷花冷笑了声,又讥讽道,“要说吸血,谁比得了你?出嫁的女儿,不在婆家好生待着,非赖娘家,还带着个吴家人白吃白喝,你也好意思说旁人吸血?”
“二表嫂,我没想到,你竟会,这般看我……”范蓉蓉哭起来,如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我带着孩子住娘家,也是出了银子的,没有吸血,你,你若看不惯,我们明日就走,再不碍你的眼,呜呜……”
姚荷花还要怼回去,又被程老二拽住了袖子,她没好气的转头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怎么,你舍不得啊?”
程老二小声哀求,“姑奶奶,你就别添乱了,都啥时候了,咋还看不出好赖活呢?”
姚荷花愣了下,等看到沈楠从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的站在程怀安身边,她蓦然反应过来,下意识低下头。
她是看不惯范蓉蓉,从这个守寡的表妹住进来,男人们的眼神就总忍不住她身上瞟,她早就烦了,想趁此机会撵走,但现在,好像用不着她出手了,她也不敢再插手。
沈楠没发火,但眼里冷冰冰的,跟个女煞神一样,所有人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想起她一箭射死流民的血腥画面。
谁能不打怵?
“吵啊?怎么不继续吵了?是嘴巴没力气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们掰开,好说个痛快?”
院子里寂静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可见她如今的威名赫赫,就连亲戚也忌惮。
沈楠环视一圈,冷笑了声,继续道,“不就是惦记我家里的那点粮食吗?可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找程怀安没用,因为那些粮食,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算我的嫁妆,他说了不算,更没有处置权。”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都瞪大眼,震惊的,不敢置信的,觉得匪夷所思的,也有两道同情的目光……
程老大和程老二心里同时在想,有个能一拳打死野猪,一箭能射杀流民的媳妇,夫纲果然不振啊!
三弟真是太可怜了,在外面风光体面,被人尊称一声程先生,可在家里,却……啥也不是。
程怀安接受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洗礼,心里却泛起桂花糕的甜蜜,娘子真会疼人,这是怕他名声有瑕,便把责任都揽了过去,他何德何能?
他没认为自己的男性尊严受损,他只深深陶醉于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所以,他没阻止,也没辩驳,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认,于是,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起来,对这种情况……就很难评价!
沈楠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道,“早上我同意借给堂姐夫五十斤粮食,是因为堂姐当初对程怀安有恩,我替他还了那份恩情,可我不愿替他养活亲戚。”
院子里鸦雀无声。
范蓉蓉忽然开口,“三表嫂,你这话说的太……,会影响三表哥的名声……”
沈楠凉凉的睨她一眼,“他的名声如何,有我这个当娘子的操心,你一个守寡的表妹总替他抱不平,是要闹哪样?操心他名声之前,先珍惜一下自己的名声吧。”
范蓉蓉踉跄了下,花容失色,摇摇欲坠,“三表嫂,你,你这是逼死我吗,我和三表哥清清白白,我们……”
沈楠翻了个白眼,还演上瘾了是吧?“我这人,从来不会绕弯子,想让一个人死,简单的很……”
声音一顿,她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轻轻一捏,石头瞬间碎裂成渣,她看着范蓉蓉,笑的像吃人的狼外婆,“你的脑袋有石头硬吗?”
范蓉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啊……”
惊呼声短促的响了两秒,就被人捂住嘴,咽了回去。
范家人七手八脚的把范蓉荣抬回屋里,之后,都没敢再露面。
沈楠拍了拍手,嘟囔了句,“就这战斗力,也敢肖想我的人?没劲儿……”
程怀安垂下头,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不然,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沈楠却以为他身子娇弱,站院子里吹这么久的冷风,有些受不住了,便催促道,“别墨迹了,赶紧处理完了回家,感冒了可没抗生素吃。”
程怀安低低“嗯”了声,这才对众人说起自己的打算,“你们跟我借粮,我确实没有,但都是亲戚,我程怀安也不会凉薄到见死不救……”
程忠实迫不及待的问,“怀安,你有什么法子?”
程怀安道,“我可以帮你们作保,先从王地主那儿赊些粮食出来救急,等以后慢慢从工分里扣除,你们若是同意,明日去找我,若不……”
“同意,我同意!”程忠实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就按怀安说的办吧,老大,老二,你们的意思呢?”
兄弟俩毫不犹豫的点头,他们还能有别的意见不成?兄弟在家说了又不算,现在愿意当这个保人,怕是已经豁出去了,再得寸进尺,他们都怕三弟会挨揍。
程怀安这才缓和了神色,拱了拱手,“那大家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忙。”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沈楠跟在他身后。
出了院门,冷风迎面扑来,程怀安脚步顿了一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楠挑眉,“笑什么?”
程怀安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上辈子,我只顾着画图做设计,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交际应酬,什么勾心斗角,我统统不理会,却不想一朝穿越,我什么都要操心了,这算不算是老天爷惩罚我前世过得太清静,这辈子就安排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折磨我?”
沈楠斜睨他一眼,“这怎么能是惩罚呢?这分明是历练,你就把自个儿当成大学生村官,去偏远落后的地区,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吧。”
程怀安,“……”
第113章 程先生的改变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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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甘心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院门就被人砰砰敲响了。
沈楠去开门,门外站着程忠实和两个儿子,还有程怀安的大堂姐程怀英。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忐忑,像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尤其是程怀英,眼睛红肿的厉害,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面对沈楠,程老大浑身都不自在,硬着头皮问,“怀安起了吗?”
沈楠也不会整那些客套,直接侧身让他们进来,“起了,在……锻炼。”
院子里,程怀安正慢吞吞的打着养生太极拳,见他们进来,才呼出口气,收了动作,一一招呼,“爹,大哥,二哥,堂姐,你们来了?坐……”
几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程老大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怀安,昨晚你说的事,我思量了一宿……”
顿了顿,他有些难为情的搓了搓手,“这保人,会不会连累你啊?”
程怀安摇摇头,“不会,王地主那边只管记工分、扣粮食,至于谁干活谁还粮,那是咱们自家的事,我不信旁人,还能不信自己家人吗?还是说……你们会坑我?”
程老大忙摆手,急的差点站起来,“那肯定不会!怀安,你要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程老二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迟疑的道,“怀安,你放心,咱们沾你的光赊了粮食,到月底,肯定不会赖账,就是……这提前去赊账,王地主会不会要利息啥的?”
程怀安语气笃定,“都是乡里乡亲,提前预支个十天半月的口粮应急,他不会要利息的。”
程老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咱家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闻言,程怀安眉头一皱,“昨晚我走了后,又有人闹腾了?”
“没有,没有……”程老二赶紧否认,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都消停了,没人再打架。”
“真的?”
“真的,就是……”程老二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范表妹,有点不太好。”
这话里明晃晃的带着钩子,就等人顺着问一句“怎么个不好了”。
可惜程怀安压根没上套,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岔开了话题,“大堂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程怀英哑声道,“怀安,我来给你道个歉,昨天让你大姐夫来借粮的事儿,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实在没活路,我也没脸张那个嘴……”
说着说着,眼眶又泛红了。
程怀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大姐,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不用跟我道歉。
也是眼下家里困难,不然,我合该留你们一家住下才是。”
程怀英闻言,眼泪再也兜不住了,啪嗒啪嗒的下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年头,就是亲兄弟都不一定舍得从嘴里抠出五十斤粮食来,这个情,我和你姐夫定会记一辈子……以后有机会了肯定加倍还。”
程怀安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轻声安抚,“大姐,别哭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看姐夫是个有成算、有冲劲的人,去府城搏一把,说不定还真能寻到好出路,届时,你跟孩子们就享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楠就站在不远处。她一边指导几个孩子练箭,一边拿余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程怀安这个人,好像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
安抚人心,稳定局面,把一团乱麻一样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吧。
片刻后,程怀安领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去找李管家赊粮。
他本想留程忠实吃顿早饭,毕竟这是原主的亲爹,人都上门了,灶房里也升了火,一口饭还是要吃的。
可程忠实只是背着手,眼神复杂的看了一会儿几个孩子练箭习武,那目光里有欣慰、有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末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老宅,他下意识的打量起自家这个院子。
跟三儿子家那边朝气蓬勃、井然有序的光景不同,这里不光杂乱无章,还处处透着一股日暮西山的破败和沉寂,连墙根的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他眼里闪过落寞和不甘,可又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没本事去改变这一切。
经过东厢房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抽泣。
程忠实的脚步顿住了,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屋里,范舅母正急得团团转,“你这孩子,哭什么哭?这都一宿了,你还没想开?沈氏是什么人,你以前不知道,现在还不清楚吗?那种煞神、母老虎你也敢招惹,你不要命了?”
范蓉蓉趴在炕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喃喃道,“娘,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范母压低了声音,咬着牙,狠狠拍了女儿一下,“你当这是咱自己家呢?你是守寡回来的,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的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真以为程怀安能看上你?人家媳妇能一拳打死野猪,你一拳头下去连只鸡都打不死,人家能大把大把的往家里挣粮食,你连从婆家带回口吃的都得偷偷摸摸,你说,你拿什么跟人比?”
范蓉蓉猛的坐起来,嘴唇轻轻发颤,“娘,你是我亲娘,你怎么也帮外人说话?”
范母气得直拍大腿,“我这是帮你说话!我是在骂醒你!你要不是我亲闺女,我才懒得管你!”
范蓉蓉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娘,你不懂。”
范母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娘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争就能争来的,你是长了副好容貌,也比沈氏温柔贤淑,可程怀安看你的眼神,没半点稀罕劲儿,这说明什么?他就那意思。”
她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语气缓了缓,“之前,你也不是没试过,还没认清事实吗?沈氏再粗鲁,挡不住他稀罕,那她就是最好的,其他女人,入不了他的眼,就是天仙下凡都白搭。”
范蓉蓉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范母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范蓉蓉就那样蜷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闷闷的开口,声音含混又执拗,“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点不如她?”
范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她自己摔一跤来的清醒。
窗外,程忠实站了片刻,终究没有推门进去,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了。
第115章 出馊主意
程怀安领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出了门,刚拐上村道,就瞧见前面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村长背着手,正跟一个村民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巴掌一拍,嗓门大的半个村都听得见,“……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自己亲侄子抢一口吃的,你丢不丢人?”
那村民缩着脖子,讪讪的赔笑了两句,一溜烟跑了。
郑村长一转头,瞧见程怀安,脸上顿时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怀安,你可算来了。”
“郑叔这是怎么了?”程怀安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郑村长眼底的青黑比程老二还深,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显然是一宿没合眼,还急得上了火。
郑村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还不是昨晚打架闹的?你们老宅那一出还算轻的,你是不知道,孙家那边差点把房顶掀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程怀安眉头微皱,“孙家?孙家哪一房?”
孙家上一代只有三房。
长房孙吉福已过世,膝下俩子孙兴旺和孙兴盛。
二房孙吉山,身子骨不好,很少露面,膝下三个儿子,为人处事都低调老实。
三房孙吉海,去年才病逝,膝下两子,正是跟程怀安两口子闹得最不合的孙兴举和孙二。
“三房!”郑村长一屁股坐在槐树根上,也不嫌凉,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你也知道,那兄弟俩到现在都没分家,还挤在一个院子里,本来就住不开,整天吵吵嚷嚷的。
前天不是收了十几个亲戚么?有孙兴举儿媳妇的娘家人,也有孙二的亲家,这下子可热闹了,本就有些龌龊,昨晚直接撕破了脸。”
程怀安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反倒有些不解,“孙兴举和孙二兄弟俩的感情不是很好吗?父母过世都不分家,听说,是孙兴举疼爱弟弟,不舍得让他搬出去另过,非要留在眼皮子底下照顾才放心,怎么就闹起来了?”
郑村长嘲弄的哼笑了一声,“他兄弟俩好有个屁用?也得看家里的媳妇和儿媳妇们愿意吗?这两年日子不好过,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瓣花,谁愿意再从自己身上割肉喂给别人吃?
就是亲兄弟也不行!孙二不务正业,靠着他兄长过日子习惯了,可当嫂子的和当侄媳妇的能惯着?之前是有孙兴举压着,没闹出来而已。
现在冷不丁多了那么多亲戚来投奔,哪会个个都听他的摆布?”
程怀安点点头,“闹到哪种地步了?”
郑村长揉了揉眉头,“昨晚为了半块饼,孙大壮的小舅子跟孙二的小舅子打起来了,一个抡扁担,一个拿菜刀,吓得一院子孩子哇哇哭。
我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跑去拉架,好不容易才按住,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搭进去。”
程怀安挑眉,“见血了?”
郑村长点点头,“孙二的小舅子被砍了一刀,幸亏那刀钝了,穿得也厚实,才没露出骨头。
孙大壮的小舅子被扁担敲破了头,当场就昏了过去,孙二那个窝囊废见打成这样,不敢往前凑。
倒是孙兴举还算担点事儿,就是运气不好,冲上去拉架时,被误伤到了眼,肿得跟那烂桃子一样,这几天是甭想出门见人了。”
程怀安又问,“打成这样,其他两房就没去管一管?”
“去了,咋可能没去?就是二房离得远,去的时候都快打完了,还没我腿脚麻利呢。
大房挨得近,去得倒是及时,可也得有人听啊。
孙兴盛才顶替他大哥当上族长,威望还不够,他吼也吼了,骂也骂了,不管用,最后气得把院子里的那口咸菜缸子都给踹翻了……”
郑村长说到这儿,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奈。
程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种事不是头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难民越来越多,全都涌进这本就拮据的小村子里找活路。
口粮就那么些,屋子就那么几间,人一多,不出事才怪。
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矛盾爆发得会这么快,又这么猛烈。
“除了孙家呢?还有哪家闹了?”
郑村长摆摆手,那手势里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味道,“多了去了,刘家的妯娌为了碗里多一口粥吵到互扯头发,赵家的表兄弟因为谁睡炕头谁睡地上差点翻脸,姚家因为家里的孩子谁多干了一点活儿就摔盆子砸碗……我昨夜里就没睡好,大清早的又被叫去拉架,这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他说着,抬起眼皮看了程怀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希冀,“怀安,你脑瓜子好使,你给出出主意吧,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啊,村子非乱套不可。
咱好不容易防住了流民,可不能从内里烂了,那可真他娘的憋屈死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这才意识到,昨晚老宅那点事,跟整个村子的乱局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不幸中的万幸,脸面保住了,谁也甭笑话谁了。
程怀安垂眼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郑叔,村里乱套,说白了就两样,粮和屋子。
粮不够吃,人就急眼,没地方住,挤在一起,是非就多。这两样不解决,靠劝是劝不住的。”
郑村长点头如捣蒜,“谁说不是呢?问题在哪儿,咱都清楚,可咋解决呢?粮食也好,房子也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程怀安却道,“这两样,其实都好解决,只是您一直没硬下心肠罢了。”
“啥意思?”郑村长茫然的看着他。
程怀安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先说住的问题,村里的空房子,再加上新盖的窝棚,其实足够那些难民凑合住的。
可事实上呢?真住在里面的有几家几户?
不是用亲情攻势,就是用道德绑架,最后都硬塞进了村民家里。
几十口人挤在三两间屋里,能不掐架?
若是强制性的按村里的规矩来,但凡来投奔的难民都必须住窝棚,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听到这话,程老大面色一变,忍不住出声,“怀安,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要把所有难民都得罪个遍啊?到底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程怀安淡淡笑了笑,“您看,村里人大都像我大哥一样,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便只能活受罪。”
程老大噎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程老二倒是心里一动,他是希望有人肯出面当这个坏人的,无他,他是真受够了家里一天到晚乱糟糟的样子了,连喘气都费劲。
郑村长若有所思,片刻后,猛的一拍大腿,眼里闪过狠劲儿,“都快他娘的没命了,面子算个屁!这个恶人我当了。
老子费心巴拉的给他们盖了窝棚,却都不去住,瞧不上谁呢?
嫌弃就滚出桃源村,咱们供不起那么大的佛。”
程怀安道,“您要有这等魄力,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郑村长忙问,“那另一半呢?粮食呢?”
“粮食其实也很好解决,王地主早就放出话,愿意平价卖粮给村民,可时至今日,有几个去买的?
他们宁肯带着所有亲戚饿肚子、喝水糊弄,都不肯去……”程怀安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所以,为了一口吃的就闹的家宅不得安宁,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第116章 杀鸡儆猴
程老大闻言,又忍不住出声解释,“怀安,咱家不是故意抻着谁,是真拿不出多少银钱去买粮,这些年地里本就没啥收成,还要拿钱供守信读书,早就入不敷出了……”
程老二这次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怀安,咱家可不是装穷卖惨,是真没钱没粮,但凡还有点办法,还能丢脸丢到你那儿去?
赊账又不是啥风光的事儿……”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道,“大哥,二哥,你们不用解释,我信。
但其他人家,也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这话简直犹如当头棒喝!
郑村长噌的站起来,黑着脸,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啊,都跟老子玩心眼儿呢,老子这回,非狠狠治你们一次,叫你们长长记性不可。”
程怀安没接话。
乱世当用重典,该狠时就得狠,好声好气的劝说、讲道理,反而没人把你当回事儿,倒是当头给他一棍子,保管叫他能老实几天。
郑村长此刻怒火冲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要干仗的气势,“怀安,你先去李管家那儿赊粮吧,我去杀鸡儆猴了。”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踩在地上咚咚的响。
程老大见状,有些急了,“怀安,你这是出的啥馊主意啊?这不净得罪人嘛……”
程老二小声嘀咕,“我倒是觉得挺好,光怕得罪人,就别想干成事儿。”
程怀安瞥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看着有些油滑世故的二哥,还有这份见识。
程老大冲着他呵斥,“你少添乱!把来投奔的亲戚都撵去住窝棚,逼着村民掏压箱底的钱去买粮,你想过后果吗?
他们会怎么看怀安?怀安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名声,这一下子,全都得给霍霍光了。
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六亲不认、自私凉薄,你能替他扛啊?”
程老二不以为意,嘴角一撇,“大哥,你就是太老实了,现在都啥年景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谁还管名声?
眼下什么最重要?安稳的活下去最重要!只要村里还需要三弟妹帮忙守村对抗流民,就没人敢当面对怀安指指点点。”
“你……”
“再说了,这个恶人,不是郑村长揽过去了吗?怀安又没沾手,村民和难民想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听了这话,程老大才不吭声了,只是眉头还拧着,像解不开的疙瘩。
程老二又问,“怀安,撵难民去住窝棚,他们要是嚷着夜里冷咋办?”
程怀安语调平静的道,“外面的难民,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冷算什么?
山上多的是柴禾,多砍些回去烧就是了,冷,从来不是理由。”
程老二点点头,“对,冷不是理由,全他娘的是借口,亲戚这玩意儿,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没事的时候还能走动走动,你好我也好,真遭难了,那是恨不能连你一块儿拖死。”
“老二!瞎说什么呢?”程老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么大岁数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程老二冷笑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怨气,“行了,大哥,这里又没外人,就咱哥仨,还需要粉饰太平啊?
我也不替我岳家那些亲戚遮掩,呸,没一个好东西!只想着占便宜不付出,吸我的血,想啥美事儿呢?
大舅家也一样,他们从家里逃出来时,身上能不带银子?可你见谁舍得拿出来买粮食?全都赖着咱家这个冤大头!”
“行了,别说了……”程老大烦闷的摆摆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怀安,咱去赊粮食吧,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程怀安“嗯”了声,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踏着冬日干冷的风,往坞堡的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李管家直接住在了工地上,此刻他正站在一堆木料前指挥下人搬东西,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程先生来了?快坐快坐。”
程怀安把事情一说,李管家二话没说就应了,“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赊粮吗?完全没问题!”
话落,对着程家兄弟俩道,“你们跟我来,自己去仓房里挑,今年的新粮陈粮都有,看你们要哪种。”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的道谢,跟着李管家往后面走。
程怀安没跟过去,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正修建的坞堡出神。
灰蒙蒙的天底下,夯土的墙基已经起了半人高,几个人正蹲在墙头上砌砖,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程先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热茶,笑呵呵的递过去。
程怀安接过茶,抿了一口,他心里想的是,郑村长会先拿谁开刀,嘴上却道,“想村里的事儿,昨晚上,好几户人家都吵翻了天。”
李管家一愣,随即明白了,“是因为粮食吧?”
顿了下,他脸上浮上意味不明的笑,“我家老爷早就说,可以平价卖粮给村民,帮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可就是没人去买啊,王家门槛都放得那么低了……总不能看我家老爷心善,一直给村里捐助吧?”
程怀安淡淡说了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管家叹了口气,“是啊,这人心,真是不能多琢磨……琢磨得越明白,活得越痛苦。”
“还是你看得透彻。”
“哈哈,人老成精嘛……”李管家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正说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各自背着一袋粮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意,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人跟李管家告辞,没走多远,就看见孙宝奕急匆匆的朝着他们跑过来,远远的就扯着嗓子喊,“程三叔!程三叔……”
程怀安顿住步子,等他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因着最近孙宝奕天天跟着沈楠练箭习武,对程怀安也亲近了不少,被他这么一问,当即红了眼眶,“爷爷让我请您去一趟……家里,全乱套了,他管不住……”
“怎么又乱起来了?”
孙宝奕抬手抹了把眼角,“是村长爷爷,他去了三堂叔家里,说,说村里有新规定,来投奔的亲戚,不管男女老少,一律住到窝棚去,谁也不例外。三堂叔不愿意,说村长爷爷公报私仇,是针对他,然后……就闹起来了……”
程怀安,“……”
郑村长也太勇了,这哪是杀鸡儆猴啊,这分明是杀猴儆鸡才对。
程老二闻言,也惊讶的瞪大了眼,“不是该柿子挑软的捏吗?咋一上来就去踢铁板呢?这下子可玩大了,孙家哪是那么好惹的?”
嘟囔完,又凑近了悄声提醒程怀安,“你可别去,你跟孙兴举本就有仇,你去了,那不是火上浇油吗?说不准,他还会怀疑到你头上去,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撺掇。”
程老大也迟疑着拉住他胳膊劝道,“是啊,怀安,这事儿你不能沾,孙兴举看见你,只会更生气,再说你这么文弱,能拉什么架啊?”
程怀安无奈的看了看程老大和程老二,“大哥,二哥,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说完,就跟着孙宝奕快步走了。
程老大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程怀安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
程老大跺了跺脚,“这叫啥事儿?郑村长既然自己当恶人,把他撇干净了,他还凑上去惹一身腥干什么?唉,不行,这事得跟三弟妹说一声。”
程老二点头,“对,必须得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背着粮食,转身就往回赶。
第117章 沈楠镇场子
程怀安跟着孙宝奕一路疾走,盏茶功夫,便看到了孙兴举家的房子。
离着几十米远,就听到了嘈杂声,有人扯着嗓子吼,有人尖声哭骂,中间还夹着摔东西的脆响,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爆竹似的。
程怀安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孙宝奕迟疑着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眶还红着,“程三叔,要不,要不咱别进去了?里头正打着呢,我怕……”
“怕什么?”程怀安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爷爷不是还在里头主持大局吗?”
孙宝奕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楠那带着几分凉意的嗓音,“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
程怀安猛的回头看去。
沈楠几步就追了上来,步子又大又稳,气息都不带乱的,她身后还跟着程老大和程老二,两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撵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程怀安有些意外。
沈楠白了他一眼,“大哥说你一个人去孙家,我不放心,孙兴举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不清楚?你去了,他看见你只有火上浇油的份,能听你好好说话?”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说的没错,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方才走得急,没顾上想这一层,这个和事老,他并不合适。
“走吧。”
沈楠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带犹豫的,“我跟你一起去,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炸毛。”
程老大在后面喘着粗气喊,“三弟妹,你去了也别跟他们动手啊,那家人多,打起来吃亏……”
沈楠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程老二拉了拉程老大的袖子,小声道,“大哥,你就别操心了,三弟妹去了,谁敢动手?她一拳打死野猪的事儿,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孙兴举再横,也不敢跟她硬碰硬。”
程老大想想也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刻,孙家院门大敞着,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见到程怀安和沈楠来了,下意识的让出一条路来。
夫妻俩神色淡淡的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要混乱的多。
院子里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二十来口,显得本还算宽敞的大院子都拥挤了不少。
有人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有人扯着嗓子互相指着鼻子骂,还有几个年轻媳妇蹲在灶房门口抹眼泪,怀里搂着被吓哭的孩子。
地上散落着些碎碗碴子,还有隐约可见的暗沉血迹。
院子中央,郑村长叉腰站着,老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正气的不轻。
他对面站着的是孙兴举,半边脸肿着,尤其那只伤眼,肿的只剩一条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可他那张嘴却半点儿不饶人。
“郑兆年!你少在这儿跟我摆村长的谱!”孙兴举的声音又尖又厉,“我孙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破村长吗?我告诉你,这村子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郑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戳出去差点怼到孙兴举鼻尖上,“轮不到我说了算?我是村长,村里的规矩就得我说了算!你收留的那些亲戚,今天必须给我搬到窝棚里去,这是村里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你做梦!”孙兴举一把拍开他的手,“我留自己亲戚在家住,碍着谁了?你少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你放屁!”郑村长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老脸涨的通红,“我公报私仇?我郑兆年行的正,坐的直,从不干昧良心的事儿!
我是为了全村人的安稳!你少他娘的给我泼脏水!你看看你家闹成啥样了?昨天都见血了,你还不嫌丢人?”
孙兴举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是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飞溅,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周围的人群分成两拨,一边是孙兴举这边的亲戚,一边是郑村长带来的几个村民,互相瞪着眼睛,像两群对峙的狼,随时都可能扑上去。
夫妻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上前。
孙宝奕躲在他俩身后,小声道,“程三叔,三婶,我爷爷在那边……”
他指了指东厢房门口,孙兴盛脸色灰败,像是受了伤,被他俩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也是拦着他再往前冲。
程怀安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楠这时不咸不淡的开了口,“挺热闹啊。”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进了灶膛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了过来。
孙兴举看见程怀安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等看清他旁边还跟着沈楠,那只没肿的眼睛猛的一缩,脸上的横肉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沈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的走进院子,像逛自家菜园子似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被她扫到的人,都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
一拳打死野猪的女人,谁敢跟她对视?
程怀安跟在她身后,拼命压着想要上翘的唇角,他媳妇这气场,至少两米八,往那儿一站,连风都小了几分,他躲在她身后,安全感简直爆棚。
“郑叔,辛苦了。”沈楠先跟郑村长打了个招呼。
郑村长看见她和程怀安,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怀安,怀安媳妇,你们来了正好,给评评理……”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她媳妇的主场,他可不能喧宾夺主、抢了风头。
果然沈楠笑着把话接了过去,“郑叔,评理的事不急,我先说两句。”
郑村长愣了下,却没阻止。
至于其他人……竟是没一个敢站出来骂“这里轮到你一个妇人说话?”
于是,现场鸦雀无声。
沈楠转过身,面向满院子的人,“诸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说几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村里盖的窝棚,不是摆设,是给人住的,来投奔的亲戚,不管跟主家多亲,都得搬过去,这是村里的规矩,不是针对哪一家,家家都一样。”
院子里嗡嗡声又起,不过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生怕被沈楠听到。
沈楠没理,继续道,“第二,粮食的事,王地主那边平价粮,愿意买的就买,买不起的可以赊,月底用工分抵账,要是既不去买粮,也不去赊粮,就在亲戚家里硬赖着蹭吃蹭喝,那对不起,桃源村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孙家那几个亲戚的脸顿时红了白、白了红,有一个年轻媳妇当场就低下了头。
“第三……”沈楠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兴举身上,似笑非笑,“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今天这些话,不是来跟谁商量的,是通知,愿意听的,大家好聚好散,不愿意听的……”
说到这里,她漫不经心的抬起脚,落在一块碎瓦片上,随意的碾了一下。
再抬脚落地,那儿只留一把粉末,风吹来,眨眼就飘散无影踪。
这时,她才慢悠悠的接上话,“甭管是谁,甭管什么来头,我沈楠第一个不答应。”
院子里静的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砰砰的心跳声。
第118章 娘子太飒了
孙兴举见状,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当场顶回去。
他旁边站着的孙二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也都尽量低着头,减少存在感,生怕自己也像那一块碎瓦片,下一刻随着风飘散了。
只有程怀安在努力忍着不笑出声来,他站在沈楠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英气的侧脸,觉得这一刻的娘子简直太飒了,简单几句话、一个小动作,就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连抗争的勇气都给掐灭了。
他也不急着开口了,安安静静的当个背景板。
沈楠的话说完了,院子里却没人敢接茬,死一般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还是郑村长打破了僵局,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那个……怀安媳妇说的,其实就是村里的意思,也不是要为难谁,就是想着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他转向孙兴举,语气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你是明白人,你想想,你家几十口人挤在这几间屋里,谁能住舒坦?所有人都不舒坦,那昨晚的事儿就还会再发生。
窝棚那边虽然简陋点,但好歹不用七八个挤一铺炕,清清净净的,不比这强?”
孙兴举抿着嘴没说话,他媳妇使劲的给他使眼色,他也只当没看见。
倒是他身后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最先松了口,小声问,“窝棚那边……一家子能分几间?”
郑村长瞥了她一眼,“看情况,人少就两间,人多,可以适当的增加,到时候,怎么安排,怎么吃喝,都是你们自己决定,不用再看谁脸色。”
闻言,中年妇女咬了咬嘴唇,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但也没再反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孙兴举的儿媳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那窝棚……会不会很冷啊?”
郑村长皱了下眉,“冷怕啥?住这里就不冷了?勤快点,多往山里跑几趟,只要有柴禾,冷就扔火盆里烧,不比你们现在挤在一起暖和?”
那个年轻媳妇也不再说什么了。
程怀安这时候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诸位,我知道大家伙儿都心疼亲戚,怕他们受委屈,可你们想想,真为他们好,就不能光顾着眼前,窝棚那边虽然简陋,但有吃有住,不用挤不用抢,日子长了,反倒比挤在这儿舒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把亲戚们都留在家里,天天为了一口吃的、一个炕位吵架,亲戚之间反倒生了嫌隙,搬出去住,白天照样来往,晚上各回各家,客客气气的,不比现在强?”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连孙兴举的脸色都松动了几分。
程怀安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加了一把柴,“昨夜里,不少人家都打起来了,有的打红了眼见了血,以后,只要还挤在一个屋檐下住,那同样的事情就还会发生,而且还是越演越烈,真要哪天有人伤着了、残着了……诸位,届时后悔可就晚了,亲戚不再是亲戚,而是仇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也戳在了孙兴举最担心的那根弦上。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铁青变成了灰白,那只独眼里的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那些亲戚,哑着嗓子挤出句,“你们……自己想吧。”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郑村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程怀安又悄悄退到媳妇的身后,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不用他再说什么了。
果然,那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那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多时,几个亲戚都点了头,连孙二的媳妇也低着头应了。
孙兴举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精气神。
沈楠见事情差不多定了,也不多留,转身就要走。
孙兴盛被儿子搀扶着从东厢房门口走过来,拦住了她和程怀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怀安,怀安媳妇,今日谢谢你们了。”
沈楠摆了摆手。
程怀安跟他寒暄客套了几句。
等俩人从孙家出来时,都已巳时了,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挂在天边,把村道上的土墙和枯树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怀安!”郑村长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程怀安停下来等他,“郑叔,您说。”
至于沈楠,先走一步了,她之所以来这一趟,就是帮他站场子的,如今事了,她哪还有耐心操心别的?
郑村长喘了几口粗气,一边擦汗一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怀安,今儿这事,多亏了你……和和你媳妇了,要不是你俩,我跟孙兴举那个犟驴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去。”
程怀安笑了笑,“郑叔,您太客气了,就算没有我们,您也能处理好,只是没想到,您老这么刚,说好的杀鸡儆猴,结果您这一出手,杀的却是那只猴,这样倒也歪打正着,往后村里谁还敢不听您的?”
郑村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我哪是要杀猴啊?我那是实在气糊涂了,第一个就想到了孙家!要不是你来救场,我今天非把脸丢在这儿不可!”
顿了下,他又释然的笑起来,“不过丢脸也值了,收拾了孙兴举这一家子,其他人,不用我去说,就会照办。”
两人说笑着走了一段,程怀安想起什么,低声提醒道,“粮食的事儿,您再跟村民说一声,人家王地主不是冤大头,更不是傻子,村民们打的什么主意,人家心里门清,我这次去赊粮,李管家就差把话甩我脸上了……”
郑村长面色微变,“这是生气了?”
程怀安摇摇头,“生气不至于,但心里定是不痛快的,毕竟,没人喜欢被得寸进尺的算计,您告诉村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以后王地主那儿就不再管了,往后谁家再因为粮食打架闹事,别怪村里不客气。”
郑村长连连点头,“对,就得这么治他们,话说的狠点,他们才知道怕。”
“这不是放狠话,这是最后通牒。”
郑村长表情凝重起来,“好,我明白了,我这就挨家挨户的通知去,听就听,不听,就饿着,以后谁也不惯着!”
第119章 搬去窝棚
郑村长说干就干,跟程怀安分开后,转身就挨家挨户通知了个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桃源村,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愁眉苦脸,也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说法了,往后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跟亲戚们斗心眼、撕破脸。
接下来,村民们的动作倒也利索,除了极个别怕背债赊账、咬牙死撑的,大都涌到李管家那儿打了欠条,提前预支了一部分口粮。
至于让亲戚们搬去窝棚,更没人犹豫了,孙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谁还敢再抱什么幻想和侥幸?若只是郑村长上门骂一顿,顶多丢个脸,可万一惹了那位女煞星不高兴,那就有可能是丢命了!
没人敢赌。
于是,沈楠回家刚吃完饭的功夫,就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她探头往外一瞧,是隔壁杨有田家的那几个亲戚,正拖家带口往窝棚那边搬,包袱卷成卷扛在肩上,孩子抱在怀里,锅碗瓢盆用绳子串起来拎着,叮叮当当的,走一路响一路。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有人反悔似的。
这样的画面,在村里无数个地方同时上演。
巡逻队的赵青山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还真都搬了,早这么听话多好!”
郑村长如今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有人再闹事,特意喊了巡逻队来盯着,若有那不服气、不配合的,该收拾就收拾,必要时采取强制手段。
他们都做好武力解决的准备了,结果……没用上。
郑明全冷笑一声接过话,“不搬能咋办?程三嫂把话都撂那儿了,谁还敢硬顶着?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赵青山四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说沈娘子那脚劲儿,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碎瓦片都能轻飘飘碾成粉,那要是踹在人身上……”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往下想。
郑明全倒是不怕,眼里反倒浮上几分向往,“咱村里现在就缺这样的人物镇着,不然,哼,流民还没打进来,咱自己人就先乱套了。
我爹说过,鲜鱼要烂,先从肚起,内乱比外敌还可怕,攘外必须先安内。”
赵青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对了,你大哥还没消息吗?啥时候回来?他要是在,更没人敢闹幺蛾子了……”
郑明全皱眉摇摇头,“城门还关着,消息传不出来,程三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赵青山一脸茫然,这话更听不懂了,但不耽误他表示敬仰之情,“程三哥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水平。”
郑明全拍拍他肩膀,“走了,再去程家老宅附近转一圈,不能让他们拖程三哥后腿。”
这话赵青山秒懂,程三哥两口子能去孙家镇压,却不能对老宅下手,一个“孝”字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程家老宅,气氛确实有些僵硬,本来赊到粮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往后就能消停过日子了,再有什么小矛盾,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
自从孙家发生的事儿传过来,程忠实就沉下脸不说话了,其他人见状,更不敢随便开口。
老宅的堂屋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程忠实坐在上首,范大舅坐在旁边的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程婆子在灶房忙活,锅碗碰的乒乓响,那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分明是故意摔打给人听的。
程老二蹲在门槛上,满脸烦闷,他没想到,郑村长都杀鸡儆猴了,轮到自己家,事情却依然不顺利。
姚荷花坐在角落里,手里搓着一截麻绳,搓了又拆、拆了又搓,眼睛却时不时往程忠实脸上瞟。
程老大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被媳妇杨甘草一把拽住袖子,示意他这事儿先别急着出头。
可忍了又忍,他还是跺跺脚站了起来,“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怀安那边……还能商量,可三弟妹她……”
“她怎么了?”程忠实终于开口了,声音略微拔高,“她打上孙家门,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村的规矩?你三弟是三弟,你三弟妹是你三弟妹,我还能拿孝字去压一个外人?”
这话说得硬,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正因为是外人,才压不住。
姚荷花一听这话却急了,“那就让我娘家人真搬去窝棚啊?那地方是人住的吗?四面漏风,地上全是泥……”
“不搬也行。”程忠实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二儿媳,“你去跟你三弟妹说,咱们家的亲戚不搬,让她别多管闲事。”
姚荷花立刻哑了。
让她去找沈楠?孙家的热闹她也去瞧了,亲眼看见沈楠一脚踩下去,那瓦片碎得跟豆腐渣似的,直接把她腿都吓软了。
杨甘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弟妹那人,平日里瞧着挺和气的……”
“和气?”程老二也忍不住出声了,“大嫂,你是不是忘了三弟妹是咋打死野猪、射杀流民的了?”
杨甘草讷讷道,“那是对畜生,对咱自家人,她还能也……也下狠手?”
程老二冷笑一声,“对自家人啥态度我不清楚,但之前孙二背后编排怀安,被她撞上,二话不说就给扔到树上了,还用石子敲碎了他两颗牙。
还有刘赖子,当初被三弟妹抓住,也不知道受了啥折磨,到现在皮外伤都养好了,还不敢出门,甚至听不得三弟妹的名字,一听就吓尿了。”
这话一落,屋里又安静了。
程忠实重重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吵了,怀安已经分出去了,他媳妇有能耐,那是她的本事,咱们老宅的人,不能打着怀安的旗号去占便宜,传出去……丢人。”
他说这话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程老大暗暗松了口气,“爹说得对,搬就搬吧,孙家都闹成那样了,咱们再硬扛着,让人看笑话。”
杨甘草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程老大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男人平日里跟闷葫芦似的,可真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老二早就按捺不住了,“几个族老家也都搬了,咱有啥不能搬的?窝棚挤是挤了点,总比惹出事强。”
他说着瞥了姚荷花一眼,警告她别再反对。
姚荷花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敢吭声。
第120章 别记恨
程忠实扫了一圈,见几个儿子儿媳都没硬顶,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什么时候,程家老宅的人,要看一个外姓女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他清楚,这念头只能烂在肚子里,那个外姓女人,不光是他三儿子的媳妇,还是让整个桃源村能撑过这个冬天的关键。
这时,程婆子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他们要搬,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出来,“搬!都搬!人家孙家几十口人都搬了,咱算个啥?我这老婆子还有啥好说的?”
她嘴上说得硬,眼眶却红了,愧疚的不敢多看范大舅,更说不出道歉的话。
程忠实替她说了,“舅兄,对不住了,村里的规矩,实在是没办法,你要怪就怪我……”
范大舅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摆摆手打断那些场面话,“不用说了,都理解,程家能收留这些天,已经仁至义尽了,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起身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还杵那儿干啥?抓紧收拾东西,趁着天还没黑,早些搬过去安顿,窝棚有啥毛病,还能赶着修一修。”
外头的范家人闷闷的应了一声。
姚家人更没底气赖在这里,于是,程家老宅也动了。
各家打包袱的时候各有各的心思,程忠实睁只眼闭只眼,柴禾被搬空大半,他也没吭声。
范蓉蓉最后一个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迟迟迈不动步子。
范舅母使劲掐了她胳膊一下,低声警告,“别闹事,不然就不是搬去窝棚住了,你等着被撵回吴家,让你婆家搓摩吧。”
范蓉蓉咬着唇,不甘的问,“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是一介妇人,大字不识一个,空有一身蛮力而已,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范舅母恨铁不成钢的挤出一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凭什么?就凭她那一身蛮力,没人能扛住!现在是什么光景?流民盗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需要她这样的人以暴制暴,安稳局势,你说凭什么?”
范蓉蓉红着眼睛,哽咽出声,“倒是让她赶上了好时候,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范舅母心累的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赶紧走吧,别再叫人看笑话了。”
范蓉蓉这才不情愿的迈开脚。
一行人往窝棚那边走,路上遇到了巡逻队,郑明全看见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路。
赵青山看着程家亲戚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程三哥家里人也搬了,这下村里是真的没人敢不听了。”
郑明全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半晌才说了一句,“他们能搬,是给程三哥和三嫂面子,但愿……他们心里别记恨。”
“应该不能吧?”
“呵,人心难测。”
沈楠也在问程怀安这个问题,“你说,今天过后,那些来投奔的亲戚们是不是都要恨我入骨了?”
程怀安反问,“你会怕吗?”
沈楠翻了个白眼,“我只怕他们扛不住我一指头,更怕没个能打的陪我练练手,我闲的骨头缝里都痒痒了!”
程怀安笑起来,“下午我和郑村长再去窝棚看看,打一棍子,也得给颗甜枣。
大多数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就是有人恨咱俩,也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会蠢到在这节骨眼上使坏闹事。”
沈楠点点头,随意活动了下脖颈和手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去吧,我上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打点猎物回来,要是能碰上野猪就好了……”
程怀安听着这令人牙酸的动静,都有点坐不住了,“那我走了,娘子,你小心些,安全第一,猎物什么的不重要……”
强撑着从容的风度,叮嘱了几句,就穿上氅衣出了门。
窝棚建在村口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窝棚,其实也没那么寒碜,墙体是薄了点,屋顶的茅草也稀了些,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一排七八间,每间不算大,却也睡得下七八个人,而且门口垒了灶台,后面挖了茅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怀安和郑村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
青壮们大都去上工了,并不在场,只剩下年长的、妇人和孩子。
年长的修修补补,尽力把窝棚捯饬得结实耐住,女人们有的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有的在地上铺干草整理被褥。
孩子们最不知愁,在窝棚之间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自家窝棚门口烧火,看见郑村长和程怀安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郑村长,程先生,你们来啦?”
郑村长应了一声,先看了一眼窝棚里头,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看着清爽。
“还缺什么不?”
那妇人连忙摇头,“不缺不缺,啥都有,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说实话,在亲家那几天,七八个人挤一铺炕,翻身都费劲,孩子哭大人吵,觉都睡不好。
现在虽然地方不大,但清净,踏实。”
郑村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是柴禾不太够,我听旁人说,得自个儿上山砍,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郑村长指了指北边,“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不远就有处杂木林子,砍了直接拖回来就行,早些天我就让人在那一带做了记号,沿着记号走,丢不了。”
那年轻媳妇连忙道谢,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两人在窝棚那边转了一圈,问了几家的状况,大致都差不多,住的问题解决了,吃的还是紧巴,虽然王地主那边肯赊粮,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债,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从窝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孙家的时候,院门紧闭着,里头安安静静,跟早上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郑村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说了一句,“孙兴举这人,其实就是嘴硬,心里什么都明白,早上要不是你媳妇压着,他还能再犟三天。”
程怀安笑了笑,“他犟他的,咱办咱的,不耽误,总归事成了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了几天。
窝棚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村里总算消停了一阵,没人再因为粮食和住处吵架,也没人再跑到村长家告状,连带着郑村长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见人就笑呵呵的,跟前两天那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判若两人。
这天上午,程怀安正在屋里看豆芽的长势,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他。
“怀安!怀安!在吗?”
是郑村长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第121章 两个村出事了
程怀安连忙放下手里的豆芽盆,推门出去。
郑村长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脸色却不好说是急还是兴奋,总之有些不太寻常。
“怎么了?”程怀安问。
郑村长喘了口气,搓着手激动道,“刚才,孟家村和公孙村同时来人,催咱们去签联防盟约,你赶紧收拾下,咱这就走……”
程怀安愣了下,“这么突然?”
虽说几村联防的事儿,前些天就商量好了大体章程,但并未真正定下生效的日子。
孟家庄和公孙村先前表现得并不急,程怀安自然也不会催,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桃源村从中能获得的利益本就有限,他没必要太过热情的张罗。
可如今,对方怎么突然急了?
郑村长被他这么一问,也跟着怔了怔,“突然吗?也不算吧?这事儿不都谈了好些天了?就差最后签个字……”
说着说着,他声音一顿,面色一点点变了,惊呼出声,“那俩村,八成是出啥事了!”
程怀安也是这么想的,神情却依然镇定,“是不是出了事,去看看就知道了,郑叔,别慌,咱们村有高墙阻挡,又有护卫队,等闲势力绝无可能攻进来。”
郑村长点点头,抓住他胳膊,喃喃道,“对,咱村不一样,咱村早有提防,有陷阱,有高墙,有几十号护卫队,白天有王头领盯着,夜里有邱武守着,最重要的,还有你媳妇镇着,啥流民盗匪都不用怕,敢来侵犯,打就是了。”
顿了一下,他自嘲的笑了笑,“老喽,经不起吓了,一点事儿就先站不住了。”
程怀安安慰道,“您也是太过紧张这一村人了……”
郑村长摆摆手,“不用给我找借口,不经吓就是不经吓,咱们在村口集合,你准备下,我再去喊上几个人。”
等他走后,程怀安换了身干净衣裳,叮嘱了程大郎和程明珠几句,便带着程二郎出了门。
郑村长已经召集了十几个青壮小伙儿,打头的是邱武和赵大牛,一行人匆匆赶往孟家庄。
情况如程怀安所料,两个村子果然都出了事。
凌晨时分,跟商量好了似的,有流民同时攻击两村,那会儿正是守卫最易松懈的时候,人困马乏,天色又黑,等发现时,流民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若不是两村确实有些底子,又拼死抵抗,只怕流民早就闯进村里烧杀抢掠了。
虽未到那一步,但两个村子也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各个路口设置的障碍尽数被摧垮,人员伤亡惨重。
程怀安一行人刚踏进孟家村,就感受到那股悲痛沉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村口的血迹还未冲刷干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一路踩着那股黏腻走进去,只见许多户人家已经挂起了白幡,耳边尽是压抑的哭声。
村长孟庆寿坐在堂屋里,胳膊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色灰败,一见程怀安等人进来,他猛的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下牙,却还是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程怀安的手。
“怀安来了!”
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态度跟上次相比,已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亲昵热切,“你们护卫队的人,能不能借我们用两天?还有你们的高墙是怎么修的?听说村外挖的陷阱也很有些门道,能不能也帮我们指点一下?要多少粮食你说!”
程怀安扶他坐下,没急着接话,先问伤亡。
孟庆寿摆了摆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开口,“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公孙村比我们还惨,听说死了九个。”
他顿住,狠狠抹了把脸,“都是趁夜摸上来的,那群畜生根本不要命,拿着锄头砍刀就往前冲,我们的人但凡反应慢一点……”
他说不下去,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口水,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也顾不上擦。
程怀安问清流民的人数和来路,沉思片刻道,“孟叔,借人可以,修墙和陷阱的法子也能教,我还能把了楼的图纸给你们,甚至如何训练出一支护卫队,都可以谈,但联防盟约得重新商量。”
孟庆寿一怔,随即苦笑,“你是说……出人出粮的规矩?”
程怀安点头。
原先谈的联防,不过是互通消息、互相支援,说白了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
经此一役,谁都看得出来,这样松散的约定根本挡不住成规模的流民冲击。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联防,统一调度、协同防御,必要时桃源村的人可以直接进驻两个村子协防。
孟庆寿犹豫了,这等于交出部分村子的自主权,传出去不好听,但想到凌晨那场恶仗,想到村里那几具还没来得及入殓的尸体,他一咬牙,“行!我答应,公孙村那边要是不同意,我拿拐杖敲他们的头!”
程怀安按住他的手,“不急在这一时,先把丧事办妥,伤员安置好,我留几个人在孟家庄,先帮你们加固夜间哨岗,至于修筑高墙和挖陷阱这些事,等丧事过了,我一并教给你们。”
孟庆寿千恩万谢,非要留饭。
程怀安等人推辞不过,扒了两碗杂粮饭便告辞出来。
临走时,他看见孟庆寿的小孙女蹲在门槛上哭,怀里抱着一只沾了血的布老虎。
郑村长叹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连孟家庄这样的村子都敢抢,要么……是饿的啥也顾不上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要么……就是彻底杀红了眼,啥也不怕了,更拿咱们这些百姓不当人看了。”
程怀安没说话,脚步沉重。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公孙村,看到的场景还要更惨烈几分,流民虽然也没有闯进去,但靠近村口的几家人遭了殃,院墙上、大门上到处溅着血,触目惊心。
按说不应如此,公孙村有吴家在,对敌实力本该更强一些,可亏就亏在人心不齐。
丁秀才一介文人,自然没有亲自上阵杀敌,也没受伤,但精神憔悴得很,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没了上次见面时的从容风度,也没那么多讲究了,见到程怀安时,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拉着程怀安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厮递了碗水过来,他端起来时手都在抖,水洒了一半,最后也没喝几口,搁下碗,长长叹了口气。
“吴家那十几个人守在村子西头,流民一来他们就顶上去了,”丁秀才声音发涩,“顶是真顶住了,可东边没人管啊,等我们发现流民从东边摸进来的时候,都翻过两家院墙了。”
郑村长听得直皱眉,“怎么东边没安排几个吴家的人守着呢?”
丁秀才苦笑。
第122章 再次打野猪
公孙村的情况复杂,吴家是大姓,族里养着十几个会拳脚的青壮,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号,可吴家只管吴家那一亩三分地,流民从西边来他们就打,从东边来他们就不动弹了,觉得那是别姓人家的事。
东边住的都是小门小户,老的老小的小,哪挡得住那些红了眼的流民?
“死了九个人,八个是东边的。”
丁秀才说这话时,声音都哽咽了,“有一家四口,男人出去挡门,叫人一棍子砸在脑袋上,当场就不行了,他媳妇拖着两个孩子跑出来,大冬天的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
程怀安没接话,沉默片刻才问,“吴家怎么说?”
“吴老爷子倒是讲理,说下次再有事,一定派人守东边。”丁秀才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是怀安啊,下次?这都死了九个人了,还有没有下次?下次又要死几个?”
这话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大牛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一家子练武的,走南闯北押镖,山匪都见过不止一回吧?却连个村子都守不住,丢人!”
丁秀才没有反驳,脸上只有疲惫和难堪。
郑村长没好气的瞪了赵大牛一眼,赵大牛识趣的闭了嘴。
程怀安这时开口,“丁先生,联防的事,我想改一改,不光是互相报信、各守各家,我要的是三个村子统一调配人手,统一修筑防御,遇到袭击统一听指挥,哪个村出事,其他村必须出人出粮,没得商量。”
丁秀才愣住,这不光是改了联防的规矩,这是要把三个村子拧成一股绳,哪家都不能再只打自己的小算盘。
“吴家那边……”丁秀才迟疑。
程怀安加重语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该强势就得强势!再不拿定主意,下次真叫流民闯进村里去,公孙村几百年的底蕴可就毁于一旦了。”
丁秀才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公孙村积弊已久,吴家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让他去跟吴老爷子掰扯这些,他心里实在没底,但想到那九条人命,想到东边那几户人家空荡荡的院子,他咬咬牙,点了头。
郑村长在旁边听得百爪挠心,私下扯了扯程怀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怀安,你这是要把这两个村子的防御都揽下来啊?这动静可不小。”
程怀安没否认,只说了句,“先把丧事办完再说。”
从公孙村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程二郎跟在他身后,忽然小声问了句,“爹,咱村以后会不会也出事?”
程怀安脚步没停,语调平静,“所以我才要出工出力,哪怕咱们吃点亏,也得帮他们搞防御,他们好了,咱村才安全。”
就像这次,俩个村就挡在了桃源村前头,抗住了流民攻击,若他们凌晨时那一仗败了,流民很可能抢一波后,乘胜追击,再来围攻他们村。
他转头看向远处,山影幢幢,不知道还有多少流民在这冷冬寒风里游荡,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又会是哪个村子。
一行人刚到村口,就见郑明全急吼吼的冲过来,“程三哥,三嫂她,三嫂她……”
程怀安心头一紧,一把抓住他胳膊,“她怎么了?”
“别急别急,没出事!”郑明全赶紧摆手,激动的语无伦次,“三嫂打了三头野猪!三头!俩大一小,老天爷啊,三头,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有人能一下子把野猪窝给端了的!她一个人,三头,全撂倒了!还没受一点伤,简直是神人啊,现在正等着人帮忙抬回来呢!”
程怀安愣了一瞬,旋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摇了摇头,她早上出门时他还叮嘱“安全第一,猎物不重要”,结果这位倒好,直接来了个大的。
郑村长一扫胸中的郁气,大手一挥,“走,叫人,去抬野猪。”
“沈娘子打了野猪!三头!”
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整个桃源村,连窝棚那边都听见了动静。
范蓉蓉正在窝棚门口洗衣服,听见旁边几个人兴高采烈的议论,手里的棒槌就顿住了,用力掐了下掌心,良久后,才闷头继续捶打衣裳。
范舅母从窝棚里探出头来,朝北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羡慕,有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自己及时按住了女儿,没真迈出那一步,跟那个女人撕破脸。
去抬野猪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北山脚下赶,程怀安走在最前头,郑明全跟在旁边,赵大牛扛着两根粗麻绳走在后面,嘴里不停的嘀咕,“三头野猪啊……三头……沈娘子这是要把山上的野猪赶尽杀绝了吧?”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楠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的徒手劈树枝玩儿,看见他们来了,拍拍手站起来,语气平淡的道,“来了?赶紧的,天黑之前得弄回去,这儿血腥味太重,别再召了野狼来。”
而她的身后,三头野猪并排躺在地上,那小的也得有百十斤,而那两头大的,比村里养了三四年的成年猪还大一圈,黑褐色的鬃毛泛着油亮的光,其中一头嘴边还露出两颗弯刀似的獠牙,即便已经死了,依然透着一股让人腿软的凶悍劲儿。
赵大牛绕着两头野猪走了一圈,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身上最厚的皮毛,足足有两指厚,硬得像铠甲。
“这……这玩意儿,就是用刀砍,也得砍半天吧?”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沈楠的眼神彻底变了,“沈娘子,您是怎么弄死的?”
沈楠想了想,很认真的道,“一拳打在脑袋上,震碎了,就死了。”
轻飘飘一句话,赵大牛的手抖了三抖。
郑明全没顾上震惊,已经开始张罗人抬猪了,两根木杠,四个人抬一头,饶是这样,每走一步都费老大的劲,几个年轻的汉子肩膀被压得龇牙咧嘴,却没人喊累,这可是肉啊!实打实的肉!
队伍往回走的路上,不少村民闻讯赶来围观,人群中时不时爆出一阵惊叹声。
“我的天,这猪也太大了吧!”
“沈娘子一个人打的?这……这还是人吗?”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了咋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这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几个窝棚那边住着的难民也混在人群里,神色各异,有的纯粹是看稀奇,眼里满是惊叹,有的则暗暗咽口水,盘算着能不能分到一口肉,也有的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边上,死死盯着那两头野猪,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要是搁在以前,谁能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本事?”
旁边的人撇嘴接话,“以前?以前也没这世道啊,这世道,有本事的就是大爷,管你是男是女!”
第123章 热热闹闹分猪肉
沈楠走在队伍最后方,步子轻快的如同在散步。
程怀安不知何时退到了她身侧,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关切,“没受伤吧?”
沈楠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没有,就拳头稍微有点发红,现在已经消退了。”
程怀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随意,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能赤手空拳一击打死成年野猪的,大概也就他媳妇一人了。
“娘子辛苦了。”
沈楠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勾,“程先生,口头表扬可不作数。”
如今的程怀安早已被调教得越发上道,他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哄道,“晚上回家,给你做全套。”
闻言,沈楠眼底漾开笑意,转而问起正事,“刚才听村里人嘀咕,你去孟家庄和公孙村了?联防的事情敲定了?”
程怀安摇了摇头,“大体定了,但又修改了几条规矩。”
沈楠登时抓住了重点,“那两个村子出事了?急着拉桃源村去兜底?”
“算是吧。”程怀安耐心解释道,“先前虽是他们主动提及联防,但态度总带几分傲慢,大抵是觉得凭自己村的实力,流民绝不敢轻易招惹,就算来了也能从容应付。
结果,现实狠狠甩了他们一记耳光。”
沈楠轻哼了一声叹息“现在吃了亏、清醒了,就急着拉盟友入伙了?看来这两个村子付出的代价不小。”
程怀安点头,面色微沉,“流民虽然没能冲进村子,粮食财物也保住了,但人员伤亡颇为惨重,每个村子都死了八九人,受伤的更是多达几十个。”
听到这里,沈楠收敛了笑意,拧眉沉思片刻,“那你有什么打算?”
程怀安将自己的盘算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这两个村子是挡在桃源村前面的两道天然屏障,保住他们,就是保住我们自己。
所以,防线必须帮他们构筑起来。”
沈楠瞬间意会,“懂了,不仅防御设施要到位,练兵也得上强度。
等他们缓过这两天,就分批抽调各村人马,到我们村里跟着王头领统一训练。”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程怀安眼里藏不住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身处这乱世,独善其身是下策,唯有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共同御敌才是长久之计。
三头肥硕的野猪被合力抬到了程家门前的空地上。
郑村长早已在此等候,瞧见这小山般的畜生,拍着大腿连连称奇,赶忙招呼人动手宰杀。
空地上顿时热闹朝天,烧水的、磨刀的、搬案板的,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惊叹声、笑闹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人缝里兴奋的穿梭打闹,不时发出哇哇的惊呼。
那喧嚣炙热的气氛,如同一锅刚煮开的沸水,生生将这冬日的寒意冲刷的一干二净。
夫妻俩私下商量过几句,随后程怀安站出来宣布:今晚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此话一出,人群中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沈娘子威武!”
紧接着,“沈娘子威武”的呼喊声便如浪潮般一声声的叫嚷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戏谑的“程三哥好福气”,引得众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人群外围,范蓉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孤零零的站在最边缘,听着满耳的“沈娘子”,一张娇俏的脸青白交替。
沈楠站得越高、光芒越盛,便衬得此刻的她越发灰头土脸、卑微不堪。
她曾经认定对方是个粗鄙的莽妇,可如今,这个“莽妇”不仅没被村民嫌弃,反而成了人人巴结讨好的女英雄。
范蓉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她咬着唇想要拂袖而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
旁边一个住窝棚的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满眼艳羡的打听,“你家和沈娘子不是亲戚吗?那你们今晚是不是能额外分不少肉啊?”
范蓉蓉浑身僵硬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不……不知道,得看三表哥怎么安排。”
大婶见她神色不对,讪讪的“哦”了一声,便兴致勃勃的扭头继续看杀猪去了。
三头野猪去皮、剔骨、掏了下水,彻底分割完后,净肉还剩下足足四百多斤。
白花花的肥肉和红彤彤的瘦肉堆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这灾荒年景,要是能抹上粗盐腌成腊肉挂在梁上,得是多大的底气?
众人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新盖起的大院子,虽不是青砖大瓦房,但在这一片荒凉中却显得格外气派。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程怀安一家,是真的彻底翻身,且势不可挡了。
程怀安没心思去揣摩旁人的艳羡,他拉过郑村长,商量道,“郑叔,这围着的人实在太多,都挤在一处也不像话。
不如每家留一个人守着,等杀猪菜炖好了,各家带个大盆,分了端回家吃,您看如何?”
郑村长自然点头赞同,立刻打发人去传话。
程怀安顿了顿,又道,“今日来帮忙的村民,一人送五斤净肉,您老觉得合适吗?”
郑村长一听,吓得连连摆手,“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如今日子艰难,一人给个两斤,就足够他们乐得找不着北了。
五斤肉,他们怕是嫌烫手啊!”
程怀安却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道理,自家大口吃肉,怎么也得给周围人留口汤喝。
全村人的情绪他顾不过来,但对真心出力的人,他绝不吝啬,“今日大家都累得够呛,就定五斤吧,往后办事大伙儿也上心。”
郑村长深吸了一口气,感慨万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怀安啊,你们两口子,真的是仁义厚道到了骨子里……”
这荒年里,谁家有口吃的不是藏着掖着?亲兄弟吃口肉都要算计,他们却能如此大方的散给外人。
这善心,简直跟活菩萨没两样。
然而接下来程怀安的手笔,更让郑村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为人方正,处事敞亮”。
但凡与程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一个都没落下。
每家都由程怀安亲自称好、送去了两条上好的五花肉,搭起来足有十斤重。
至于王地主那边,除了雷打不动的十斤好肉,还额外奉上了一个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大猪头。
因着程明珠心思细腻的提醒,第一茬勉强可以采收的鲜嫩豆芽,也被精心打包了约莫两斤,一并送去给王地主尝鲜。
第124章 温馨的夜晚
王地主收到东西大喜过望,当即一挥手,让随从小厮拎着二十只咯咯直叫、正下蛋的母鸡作为回礼送了过来。
这排场,瞧得围观村民的眼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羡慕。
程家姐妹三人高兴坏了,连腌肉都顾不上,便忙着去给这二十只金贵的母鸡搭新窝。
程怀安看着仨女儿欢快的背影,哭笑不得,心底却也踏实了不少。
郑村长和几位族老家自然也都打点妥当,各家回礼虽然轻重不一,但对程家的好感和客气显然又上了个台阶。
程家老宅那边,是由程大郎亲自走一趟送过去的。
十斤野猪肉、一个小猪头,外加一整盆新鲜的猪血。
当这些东西沉甸甸的递到程忠实手里时,程大郎特意多说了几句,“爷爷,这是我爹特意交代送来的,爹说让您和奶奶多补补身子,如今天冷,别舍不得吃。”
程忠实颤着手接过来,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爹……是个孝顺的,你也是个好孩子,能见着你们这房把日子过好了,爷爷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程婆子此时从屋里走出来,她盯着地上那一堆肥腻的肉食,又抬头看了看变得越发沉稳结实的大郎,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刻薄或客套的话,沉默的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光映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里,此时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释然,隐隐约约间,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那个能一拳打死野猪的女人,不管怎么说,名分上到底还是他们程家的媳妇。
不,应该说,是他们程家占了她的光。
当晚,因着旱灾沉寂了近两年的桃源村,终于飘荡起了久违的肉香。
家家户户的灶火都烧得旺旺的,就连窝棚区也不例外。
大盆的杀猪菜端回来,里面飘着一层肥油,各家再掺进去大把的萝卜、白菜一起炖煮,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这是这些天来,村里最像样的一顿饭。
范舅母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不顾形象的吸溜了一口肉汤,烫得龇牙咧嘴,却长长的舒了口气,“老天爷啊,总算吃上一口人吃的饭了。”
范蓉蓉坐在她旁边,碗里的肉动都没动,筷子戳着一块猪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舅母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蓉蓉,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恨她也好,不服她也罢,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这碗杀猪菜,是她出力打回来的,你吃了,就欠她一份情,你不吃,饿的是你自己,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范蓉蓉沉默了很久,终于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范舅母没再说什么,只是怜惜的把碗里的肉又拨了几块到她碗里。
夜色渐深,村中的喧嚣声渐渐沉寂下去,而程家新落成的大院里,却正是一派融融的暖意。
灶房里,火烧得旺旺的,将冬夜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饭桌上,一只泥炉大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砂锅里炖的是特意留下来最上等的五花肉和排骨,浓郁的汤汁已经熬成了奶白色,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上下翻滚,散发着霸道又诱人的荤香。
旁边还摆着几盘配菜,刚采下来的鲜嫩豆芽,大白菜,橡子豆腐,以及一碟切的细细的嫩白葱丝。
程怀安拉着沈楠坐了上首,几个孩子脆生生的围坐了一圈,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幸福的期待。
“开动吧,折腾了大半天,大家都饿坏了。”程怀安笑着发话。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的执起筷子,挑了一块炖得最软烂、肥瘦最均匀的五花肉,颤巍巍的放进了沈楠的碗里,温声细语道,“娘子,今天你出力最多,多吃点。”
沈楠也不客气,夹起肉咬了一大口。
野猪肉肉质紧实,却被炖得酥烂入味,丰腴的脂香在舌尖爆开,却没有半点油腻感,配上那股纯正的肉香,让人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吃!”沈楠眼睛一亮,由衷的赞叹。
见自家媳妇吃得高兴,程怀安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比自己吃到嘴里还满足。
他紧接着又舀了一碗饱含精华的浓汤递过去,“先喝口汤润润,小心烫。”
几个小的在一旁看得直捂嘴笑。
程明珠赶紧哄着妹妹们吃饭,转移注意力。
程大郎也在桌下踩了俩弟弟一脚,示意他们多吃肉,少看爹娘恩爱。
肉吃过大半,程明珠夹了一筷子脆嫩的豆芽放进锅里烫了烫,分给两个妹妹,一边吃一边念叨着,“没想到这豆芽这么好吃,还一次能发那么多,翻好几倍都不止……”
俩小丫头吃着美味的豆芽菜,惦记的却是别的,程宝珠奶声奶气的抢着道,“爹,娘,咱家那二十只母鸡可精神啦!
刚才我还瞧见有两只在刨草窝呢,指不定明天一早就能下蛋!”
“是呀是呀,等有了鸡蛋,咱家是不是也可以蒸蛋羹吃啦?”程玉珠跟着附和,精致的小脸蛋被火光和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沈楠听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贴心话,心里也软成了一片,笑着给几个女儿一人夹了一大块排骨,“喜欢吃豆芽,回头就再泡上豆子继续发,喜欢吃蛋羹,就好好照顾那一群鸡,只要它们能下蛋,天天吃蛋羹都可以。”
姐妹仨闻言,都高兴的笑起来,手里捧着香喷喷的肉骨头,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父母爱情也很甜。
“白天说的事,晚上可得作数。”
沈楠咽下一口肉,挑眉斜了程怀安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见。
程怀安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他轻咳了一声,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倾身,同样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气音回应,“绝不食言,待会儿……全凭娘子差遣。”
沈楠满意的勾起唇角,反手有力的回握住他。
窗外寒风呼啸,而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家人的欢声笑语伴随着浓浓的肉香,将这个原本艰难的冬夜,熏染的无比温馨、绵长。
第125章 岁月静好
夜深了。
沈楠靠在炕头,随手散开了头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后,疲惫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整天,她从上山打猎忙到应付村里的人情往来,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更别提她如今这具刚调理好的身子,确实是乏了。
程怀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她面前,动作轻柔而认真的替她褪去鞋袜,将那双略显粗糙却白皙的脚浸进热水里。
水温微烫,激得沈楠舒服的眯起了眼。
程怀安的手指修长而温热,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力道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小腿肚,恰到好处的将她积攒了一天的酸胀一一揉开。
沈楠居高临下的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俊俏模样,心里深藏的戏谑登时按捺不住,勾唇调笑道,“程先生,你这伺候人的手艺,倒是越发娴熟了……”
程怀安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眼底盛满了纵容与温柔,“多赖娘子调教有方、御夫有道。”
沈楠闻言一愣,随即勾起唇角,“可以啊,程先生,现在不仅手艺见长,连这嘴上哄人的功夫也进步了……”
程怀安强撑着羞臊,反问了一句,“那娘子……吃这一套吗?”
沈楠哈哈笑道,“吃!”
待到盆里的热水见凉,程怀安拿过干布替她擦干,就在他长准备转身时,沈楠却猝然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程怀安毫无防备,被她带得一个趔趄,险些直挺挺的扑在她怀里。
刹那间,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沈楠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勾人的戏谑,“夫君先前说好的,今夜全凭我差遣?”
程怀安的喉结不自然的上下滚动了一下,黑眸里幽色渐深,嗓音也沙哑了几分,“……嗯。”
沈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指尖顺着他的衣领缓缓下滑,掠过结实的肩头,最后隔着薄薄的里衣,好整以暇的抵在他稳健有力的心口上。
“那我要你……”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耳尖,“……今晚老老实实睡觉,不许熬夜琢磨那些费心思的算计。”
程怀安瞬间僵在原地。
瞧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目瞪口呆相,沈楠笑得直不起腰,在炕上打了个滚,顺势将厚被子往身上一裹,只露出一双促狭的眼睛,“逗你的!今天可累惨了,有话明天再说,快睡!”
程怀安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摇了摇头,吹灭了油灯,摸黑上了炕。
被子已经被她裹走了大半,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扯过一个角,侧身躺下,尽量不碰到她。
黑暗里,沈楠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怀安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岁月静好。
翌日清晨,天色不过蒙蒙亮,院子里便惊起了一阵能掀翻房顶的喧闹。
“爹!娘!快来看啊!六枚鸡蛋!整整六枚!”
程二郎甩着两条腿在院子里狂奔,那大嗓门嚷嚷得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沈楠打着呵欠推门出来,半眯着睡眼往鸡圈里一瞧,果不其然,那松软的干草堆里,安安稳稳的窝着六枚圆润饱满的鸡蛋,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下泛着诱人的浅浅光泽。
程宝珠和程玉珠两个小姑娘正毫无形象的蹲在鸡圈旁,两双眼睛亮得犹如夜幕中的星子。
她们小心翼翼的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指,一个一个的数着,数完了一遍又一遍,稀罕得不行。
“六枚!真的是六枚呀!”程宝珠高兴得原地直蹦跶,“娘,咱们家这回真有吃不完的鸡蛋啦!”
程玉珠则偷偷咽了口唾沫,扯着沈楠的衣角,奶声奶气的问,“娘,那咱们今早是不是能吃上香喷喷的蒸蛋羹了?”
沈楠失笑,弯腰揉了揉这两个小姑娘的朝天揪,“行,依你们,今早便蒸一盆蛋羹。”
姐妹俩顿时欢呼雀跃。
程明珠端着一盆新拌的鸡食倒进槽里,看着那些咕咕直叫、精神抖擞的母鸡,也是满眼笑意。
程二郎在一旁瞧得稀奇,摸着下巴一本正经的琢磨,“咱家的鸡吃得这么多,怎么一天才下六枚蛋?这统共二十只母鸡呢,剩下的难不成是在偷懒?娘,要不我进去把它们挨个教训一顿?光吃饭不干活,这可不成!”
这话逗得一院子的人合不拢嘴。
“就你话多,傻小子。”沈楠抬手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嘣,“还不快去练箭?一会儿你那些师弟们可就登门了,要是让人瞧见你大清早在这跟几只老母鸡较劲,你这‘大师兄’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程二郎捂着额头嘿嘿直笑,一溜烟跑没了影。
吃早饭时,程大郎喝了口咸香的菜肉粥,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开口,“爹,昨日我给爷爷送肉过去……总觉得爷爷如今,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热闹的饭桌突兀的静了一瞬。
程怀安搁下手中的粗瓷碗,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怎么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程大郎挠了挠头,局促的组织着措辞,“就是……感觉他是真心替咱们这一房高兴的,以前爷爷虽然也疼我们,但总觉得隔着层什么,尤其是奶奶在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急忙刹住话头,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沈楠的脸色。
沈楠一脸气定神闲。
她内里早换了个芯子,对原主那些被程老太嫌弃、辱骂的陈年烂谷子恩怨并无多大触动,倒也落得一身轻松。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语调依旧平和,“你爷爷这一辈子心思重,活得不易,本质上倒是……
他只是对儿孙的期望太高,一旦瞧见子孙无能挣扎,达不到他的要求,便容易迁怒……
如今咱们这一房日子过起来了,他心里那道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迈过去了。”
“那奶奶呢?”程宝珠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冷不丁插嘴,“奶奶是不是也变好啦?”
桌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程明珠心思细腻,赶忙伸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小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笑着打圆场,“宝珠乖,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快些把粥喝了,凉了就不香了。”
程宝珠虽有些懵懂,但也听话的“哦”了一声,低下头乖乖喝粥。
程怀安与沈楠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极为默契的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曾经的裂痕,绝不是平白送去几斤肉就能轻易抹平的,但这日子终归是向前的,他们这一房如今要做的,就是把自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安稳,至于老宅那边的冷暖远近,且走且看便是。
第126章 打响名声
饭后,程怀安略微交代了家中几句,便带着二郎顶着寒风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早出晚归,把大半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公孙村和孟家庄的防御工事上。
高墙如何修筑才能借着地势最有效的抵挡流民的大规模冲击?
陷阱如何挖掘、暗藏何种机关才能不动声色的坑杀乱贼?
了望楼又该如何设点布局,才能在第一时间内向全村示警?
这些在上一世积攒的知识,程怀安没有丝毫藏私,尽数倾囊相授。
不仅如此,从护卫队的组建、职责的细化分配,到遭遇突发状况时的指挥调度,他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同时,他也积极促成了两个村落的青壮年每天分批前往桃源村共同演练。
如此这般连轴转了七八日,两处村落的御防工事,总算是初见成效。
防御工事落成后没几天,老天爷就像是要刻意印证程怀安的远见一般,狠狠的给这方圆几十里的村落上了一课。
这天夜里,毫无预兆的飘起了雪粒子,寒风呼啸得也比往日更加凄厉。
村民都早早躺下了,只是太冷,睡得不安稳。
一支约莫五十余人的队伍,正借着夜幕的掩护,如同一群饿绿了眼的恶狼,悄然摸向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孟家庄。
这伙人已经不是寻常逃荒的流民了,应该说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才对。
他们手里拎着缺口的砍刀、带血的尖利棍棒,个个眼神凶狠,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普通村落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彻底撕开,里面的粮食、女人,随他们任意抢夺。
“大哥,前面就是孟家庄了,瞅着连个守夜的都没有,啐,合该咱哥们发财!”一个探路的悍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动作快点,速战速决!”为首的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挥刀下令。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暗处的眼睛。
就在这群畜生冲向村口的刹那,孟家庄村头那座新搭的、毫不起眼的了望楼上,守夜的村民猛的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惊慌失措的大喊,而是熟练的扯下身旁的防风灯罩,将一盏特制的红油灯高高挂起,同时拼命的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瞬间划破夜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里地之外的公孙村和桃源村的了望楼也捕捉到了红光,锣声接力般在黑夜中激荡开来,一声声,如开战的鼓点,催人热血沸腾。
刀疤脸暗骂一声不好,正要指挥手下强攻,异变骤生!
“啊……”
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悍匪脚下一空,直接栽进了程怀安指导挖掘的连环陷阱中。
那坑里不仅埋了削尖的毛竹,还设有精巧的翻板,掉进去一个便陷进去一双。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旁的树林里由于绊马索被踩断,数排挂满荆棘的重木呼啸着砸落下来,瞬间将这支凶悍的队伍拦腰截断,砸得他们哭爹叫娘。
“御敌!投石手准备!”
孟家庄的村长一声令下,原本应该在梦乡中的村民们,此刻竟没有一人慌乱,青壮年们按照这几天训练的分组,迅速依仗着临时修筑的高墙防御工事探出身来。
石头如暴雨落下,虽说村民们的准头不算好,但在程怀安设计的“覆盖式射击法”下,密集的石头,还是将残存的悍匪打趴在了高墙之下。
一炷香的时间后,当公孙村和桃源村的援军打着火把、拎着武器气势汹汹的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五十多个穷凶极恶的流民悍匪,有跪地求饶的,有被砸破了头晕死过去的,还有在陷阱里鬼哭狼嚎的……
想要逃窜的那一拨,又被赶来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全部束手就擒。
而孟家庄这边,除了两个小伙子因为用力过猛扭伤了手腕,竟无一人伤亡!
这一战,可谓大捷。
再回想之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夜,村民都觉得恍若做梦般不真实。
翌日清晨,桃源村程家的院门差点被踩烂了。
孟家庄的孟庆寿和公孙村的丁秀才亲自登门,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挑着担子的小伙子。
担子里装的是大米、干菜,甚至还有两只活羊,这在饥荒年里,不亚于一笔巨富。
“怀安呐!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啊!”
孟庆寿一进门,眼圈就红了,“之前若不是你逼着我们修的那座了望楼,若不是那些陷阱高墙……昨夜我孟家庄老小,怕是要被屠戮殆尽了啊!”
丁秀才也是一脸后怕和庆幸,“是啊,以前总觉得怀安是读书人,那些防御工事就是纸上谈兵。
昨夜一战,咱们三村联动,不过一刻钟就合围了过去,那帮贼人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泥腿子村落,怎么比官兵的军营还难打!”
程怀安神色依旧从容,一边侧身避过两人的大礼,一边温声道,“二位太客气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咱们三村本就是一体,只要大家伙儿能齐心协力,按照规矩继续轮值演练,这日子总能守得住。”
俩人不住的点头,对他的话,再无疑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两人,院子里重新清净了下来。
程二郎背着弓箭,雄纠纠气昂昂的站在院子里,拍着胸脯对姐妹几个吹嘘,“看见没?昨晚那一战也有我的功劳,爹教我挖的连环陷阱,直接生擒了三个贼人!以后谁敢来攻打咱们村,小爷让他有来无回!”
程宝珠和程玉珠拍着小手,眼里全是崇拜。
程大郎也很捧场的夸了几句。
程明珠含笑听着,手里缝补着一件袄子,是二郎从陷阱里揪着悍匪出来时,不小心撕破的。
沈楠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自制的红枣姜丝小米茶,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
程怀安归置好谢礼,走过来,便撞上了沈楠那双盛满了骄傲与戏谑的眼睛。
“程先生,行啊……”沈楠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回,你在这一带的名声,可算是彻底打响了。”
程怀安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吹过来的冷风,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尽是温柔,“名声是虚的,只要能护得住这方寸大院,守得住娘子的一觉安稳,为夫这几日的辛苦,便算没有白费。”
沈楠喝了口甜丝丝的茶,只觉得那热气一路暖到了心窝里。
她偏过头,看着身侧男人清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古代荒年里,有这么个养眼又能干的男人在身边,日子倒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127章 名望更上层楼
消息传得比这冬日的凛冽寒风还要快。
不出两日,方圆几十里但凡还有人烟的村落,上空飘荡的不再是生计的愁苦,而是孟家庄那一夜血战的传奇。
五十七个凶残悍匪,有十多人是在陷阱里像拔萝卜似的被生生拽出来的,还有二十来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倒了一地。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经此一战,孟家庄上下竟无一伤亡。
这话刚传出来时,所过之处尽是质疑。
“瞎吹吧?那些流民都是饿疯了不要命的,乌泱泱冲上来比恶狼还狠,区区一个村子,凭啥毫发无伤的挡下来?”
“听说是桃源村的程怀安给支的招,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拿笔杆子的还懂排兵布阵、杀敌御贼?”
可架不住事实胜于雄辩。
随着各村村长亲自去孟家庄探视、求证,确认那遍地的血迹与森严的陷阱并非虚言后,四邻八村彻底炸开了锅。
“程怀安”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彻底响彻了百姓的耳畔。
从前旁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三分轻慢、七分看戏的谑笑,笑他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不通庶务,不晓人情,生生把家业过成了个空壳……
可如今,风向彻底变了,再谈及这三个字,人们的语调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琢磨不透的忌惮,与自心底生出的敬畏。
那些因防御图纸而保全了宗族百姓的人家,更是将这个名字刻进了骨血里,甚至有老户偷偷在家中为他供起了长生碑。
消息传回桃源村,村里人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傲然。
“我老早便说过,怀安瞧着文弱,实则胸有沟壑着呢!你看他这几个月干的那一桩桩事,那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大智若愚,莫过如此!”
旁边当即有人促狭的揭短,“你可拉倒吧!以前不知道是谁,天天在村头编排人家是书呆子,说他连孩子都养不活、庄稼地都种不明白?”
“去去去,胡咧咧什么呢!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分明说的是,怀安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众人哄堂大笑,却无一人当真去反驳。
是啊,世事如棋,谁能料到呢?
那个当初被强行扫地出门、变卖了最后一点薄产、眼瞅着要活活饿死的落魄书生,如今,已然成了三个村子、几千口人挺直腰杆的主心骨!
眼见孟家庄尝到了甜头,其余冷眼旁观的村子也终于坐不住了。
为了能在乱世中活命,他们纷纷备上薄礼,怀着忐忑的心思涌向桃源村,自请结为联防盟友。
郑村长事先拿捏不准,特意去问了程怀安,得到了“只要心诚,来者不拒”的准话后,桃源村的大门正式敞开。
他们不仅无偿提供工事图纸、给予技术上的支持,更承诺帮着各村组织、训练能打硬仗的护卫队。
各村村长感激涕零,来时如丧家之犬般惶恐,走时却好似找到了遮风挡雨的靠山,心神大定。
短短数日,便又有六个村落死心塌地的并入联防大队,各处村口开始热火朝天的修筑起御敌工事。
每日到桃源村参加操练的年轻人一日多过一日,村口那片原本空旷的荒地,被生生踩成了坚实的演武场。
一时间,黄土飞扬,刀兵相接的呼喊声振聋发聩,直冲云霄。
村民们也自发养成了个新习惯,每天下地或闲暇时,总要往演武场打个来回,听听那震天的喊杀声,心里便觉踏实无比。
最先吃过红利的孟家庄与公孙村也丝毫不敢懈怠。
在送过谢礼回去后,两村的主事人当夜便挑灯召集了族中老少,将程怀安先前定下的规矩,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何人值夜、何人巡逻、了望塔上几班轮替、陷阱沟壑几日一检修,悉数落于白纸黑字之上。按上手印,谁若偷懒,族规伺候。
联防之势一旦成型,其威慑力也是立竿见影的。
据外出巡逻的探子回报,周边道上,已然很难再见到成规模的流民劫掠。
那些流民也是人,打不过、抢不着粮食,为了活命,便只能咬着牙转移阵地,流窜向更远的地方。
再远的村子,结盟联防的意义就不大了。
然而程怀安并未选择撒手不管,他让人放出风去,凡有求存之心的村落,皆可派人来桃源村,无偿赠送防御工事图纸,包教包会。
此言一出,程怀安的名望又攀上一层楼。
这般好名声,也刮进了大门紧闭的县城,传进了城防营的耳中。
魏青刚听说此事时,压根不敢信,他是见过程怀安的,那人生得清俊雅致,一身的文弱气,瞧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样的人,合该吟诗作画、附庸风雅才是,怎么偏生干起了防御退敌的粗活?
最诛心的是,他不仅干了,还干得漂亮之极!屡次打退流民围攻,且己方不折一人。
这让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武将情何以堪?
他们才是吃皇粮、拿俸禄的正规军,天天在军营里操练,可迄今为止,面对城外乱局,却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魏青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直接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城防营的主帅,同时也是他的亲小舅,韩诚。
韩诚刚过而立之年,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冷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暗敛。
他如今虽只是个五品校尉,官职不高,但在这县城里却也无人敢小觑分毫,因为他姓韩,背后有侯府撑腰。
书房内,韩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外甥沉着脸进来,下意识便以为是秘方出了差错,急声问,“可是酒精制作那块儿,又出什么纰漏了?”
魏青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那倒没有,酒精的蒸馏流程匠人们已经摸得极透,目前产量也完全供得上军中消耗……”
韩诚迫不及待的又追问一句,“那成色与药效呢?”
魏青如实道,“李军医亲自验过,说成色极佳,与先前沈娘子送来的那一批大差不差。
已经在咱们的人身上试过了,清洗伤口、剜腐除脓的效果显着。
再配合那‘缝合之术’,伤兵竟无一人再发热,伤口亦未见红肿溃烂,约莫七日便能结痂痊愈。
李军医现在天天守着药庐,直呼这是华佗在世的神迹……”
韩诚听到此处,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动,忍不住抚掌大笑,“哈哈哈!好!说是神迹,确不为过!换作以前,金疮发热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看阎王收不收,如今有此神物,我等将士征战沙场,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真乃大幸,国之大幸啊!”
第128章 魏青请战
他笑得畅快,可一抬眼,却见外甥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一张脸憋得青白交替,说不出的委屈郁闷。
韩诚不由得收了笑,不解的问,“你这小子,立了大功还摆这副死人脸,究竟怎么了?”
魏青锤了下身侧的扶手,闷声道,“舅舅,大幸又如何?咱们整日跟缩头乌龟似的缩在这县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沙场?哪来的战事给你用酒精?”
闻言,韩诚眉头一皱,下意识斥道,“胡说八道!若有流民胆敢合围攻城,这仗不就打起来了?”
“可那些流民又不傻!”魏青猛的拔高了音调,“一群衣不蔽体的乌合之众,手里连把像样的砍刀都没有,会拿命来撞县城的青砖高墙?
攻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他们调转风头去劫掠毫无防备的村子,岂不是更省气力,更容易达成目的?”
韩诚眼神一沉,缓缓靠回了椅背,审视的盯着他,“你今日来,到底想跟老子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舅舅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魏青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凉,“从城门紧闭、落锁至今,被洗劫的村子已经有十几个了!
一开始,那些流民冲进去只是抢口吊命的粮食,可到了后来,他们开始抢女人、搜刮浮财、杀人放火、屠戮百姓!
舅舅,这哪里还是流民?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强盗悍匪!而我们,却只能干看着!”
韩诚渐渐变了脸色,他终于明白了外甥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魏青到底先沉不住气,“舅舅,我想……”
“胡闹!”不等他说完,就被韩诚打断,他猛的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大雍律法,城防营统兵调动,无调兵文书、无县令印信,擅自开拔出城者……视为兵变!
魏青,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个时候触朝廷的逆鳞?”
“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去死吗?”
魏青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青砖,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仰起脸,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舅舅!以前咱们缩着,是因为要顾及手下兵士的命!
流民人多势众,一旦冲杀起来,刀箭无眼,金疮发热就能要了一条命,折损了人手,谁也担待不起!
可现在呢?沈娘子送来了酒精,李军医参透了缝合术!咱们有了这等神物,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这时候不把刀子亮出来,咱们身上这身铁甲,到底护的是百姓,还是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豪绅?”
韩诚的身躯微微一震,魏青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戳进了他作为武将的脊梁骨里。
魏青见状,膝行向前半步,语气隐隐带着一丝羞愧与激愤,
“舅舅,那程怀安不过一介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带着一群没上过战场的老百姓把五十多个悍匪全歼,且己方无一伤亡!
可咱们呢?天天操练,也见过血的城防营,正规军,却躲在龟壳里,连个读书人都不如!
舅舅,这不仅是丢您的脸,更是把定西侯府百年将门的名声,往泥潭里踩啊!”
“住口!”韩诚霍然起身,一股属于战场宿将的杀气轰然散开,压得魏青呼吸一滞,再不敢出声。
韩诚双手负后,在书房里焦躁的踱着步。
他叫停了外甥的话,不代表他不心动!
作为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建功立业。
如今有了神术妙药作为后盾,军中士气正旺,那些在野外流窜的流民强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盘散沙,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其彻底击溃。
可是,那位坐在县衙内堂、只知道闭门谢客的县令老爷,绝不会允许城防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
在文官眼里,死几个流民和村民不重要,保住县城、保住头顶的乌纱帽才是第一要务。
半响后,他沉声开口,“你可知道,若是你带兵出去,周县令一张折子递到府衙,告老子一个‘擅自调兵、意图不轨’的罪名,便是侯府,也保不住咱爷俩的脑袋!”
魏青咬着后牙槽,挤出一句,“那便不以城防营的名义!”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辣,“舅舅,您把我的军籍销了!就说我魏青目无军纪,盗取军械,私带亲兵潜逃出城!
我只带两百,不,一百人,不要战马,不要铁甲,配齐武器就行。
咱们不打官军旗号,对外只说是百姓自卫!
只要将那些吃人的恶狼围剿干净,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我魏青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舅舅,绝不连累城防营分毫!”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化身拼命三郎的外甥,韩诚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赞赏与欣慰。
将门虎子,终究没有养废。
韩诚走到魏青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销军籍?你当兵部是吃干饭的?胡闹!”
他弯下腰,一把将魏青从地上拽了起来,粗粝的大手狠狠拍了拍外甥肩膀上的护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周县令不给批文,咱们便不出大军。
但老子身为城防营校尉,听闻城外流寇四起,怕他们合围县城,派支小队出城‘哨探敌情、游击御敌’,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他姓周的管不着!”
魏青一听,眼中顿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舅舅!您这是答应了?”
“少给老子嬉皮笑脸!”韩诚面色一肃,冷声喝道,“老子给你五十精骑,外加李军医特制的十坛酒精、金疮药。
但你给老子记住了,第一,不许贪功冒进,流民虽是乌合之众,但逼急了也会咬人,若敢大意折了弟兄,回来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第二,避开官道偏门,出城之后,立刻给老子把官军的旗帜收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走到画的简易舆图前,粗大的手指重重的按在了桃源村这三个字上,眼中精光爆闪,“那个叫程怀安的读书人,能将方圆几十里的村落拧成一股绳,此人胸中必有大才。
你出城之后,别急着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先带人去一趟桃源村!
探听他的虚实,若是可以,借助他的巡逻队,把那些变成强盗悍匪、无恶不作的流民,给老子连根拔起!”
魏青狠狠一抱拳,甲胄铿锵,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意与激昂,“末将领命!此去不斩尽恶狼,绝不回还!”
第129章 做豆腐
程怀安此时可不知道,远在城防营的魏青,被他那一番操作给刺激的血性大发,正红着眼睛主动请战。
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明日的宴请。
房子断断续续盖了近一个月,如今总算全部拾掇妥当了,虽说不上多气派,但在桃源村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数的着的体面。
他寻思着,怎么也得请几个人来热闹热闹,权当暖房。
请谁倒没什么可纠结的,郑村长,王地主,再加上几个族老,和老宅那边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一桌。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席面。
家里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有,调味料也少得可怜,平日里自家吃饭,煮一锅杂粮粥配碟咸菜,糊弄糊弄就过去了,谁也不挑嘴。
可请客……
总不好太寒酸吧?
沈楠听他念叨了好几遍,不耐烦的道,“这有什么好愁的?要我说,直接端上个清汤羊肉锅子,吃完肉,再涮点豆芽、白菜、萝卜,热热乎乎的一锅炖,不比炒菜好吃多了?”
程怀安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娘子所言极是!冬天请客,火锅才是绝配,享受美味的同时,还兼具热闹、熨帖、暖和,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果然,还是娘子聪慧!”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程先生,你这夸得也太过了,就显得假了。”
程怀安抬手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声嘀咕,“过了吗?我觉得还好吧,‘冰雪聪明’‘慧心巧思’‘秀外慧中’,这些成语我还没用上呢……”
沈楠硬生生被他逗乐了。
程明珠从灶房走出来,她本想问一句“拿锅子招待客人合适吗”,反正在她活了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没听说过哪家请客吃锅子的。
可一看亲爹那副以娘马首是瞻、甘之如饴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着改了口,“那倒是省事了,今晚我就把羊肉煮上,泡一晚,明天吃更入味儿。”
程怀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再做一板豆腐吧。”
豆腐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归上不得台面,可涮锅子要是缺了它,就像唱戏缺了锣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况且自家做的豆腐,费不了几个钱,端上桌也是份心意。
程明珠听到这话,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道,“我等下就去挑豆子泡上!”
石磨前两天就送来了,就安在灶房一侧,她惦记着学做豆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前阵子爹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抽出没空教,如今可算逮着机会了。
翌日,天还不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几个孩子如今不用沈楠盯着,便自发起来锻炼身体。
先绕着院子跑上几圈热热身,然后该打拳的打拳、该练箭的练箭,程大郎和三郎扎着马步一拳一拳的练基本功,二郎举着自制的竹箭瞄准靶子射,程宝珠跟在后面简单的比比划划,程玉珠对习武没兴趣,站在边上喊加油,充当气氛组。
程怀安照例在檐下练八段锦,外加一套太极,一招一式倒也有模有样,就是那速度……慢得让人牙痒。
一个白鹤亮翅能定格半天,活像一尊好看的泥塑。
程明珠站在边上等了又等,终于熬到他缓缓收了式,赶紧出声提醒,“爹!豆子泡好了,您快去看看,能上磨了吗?”
程怀安这才跟在她后头进了灶房,木盆里泡了一夜的黄豆,一粒粒胀的饱满圆润,淡黄色的皮儿绷的发亮,用手指轻轻一捏,微微发软,“嗯,可以了,磨吧。”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哗啦啦全围了上来,嚷着要帮忙。
大郎卷起袖子,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沉得住气。
二郎天生力气大,抢下了推磨的活儿,双手攥住磨棍,两腿一前一后扎开,摆出一副要跟谁打擂台的架势。
程明珠端着木桶蹲在磨口下面,专门接磨出来的生豆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磨缝,生怕漏了一滴。
三郎和两个妹妹插不上手,就蹲在旁边助威,奶声奶气的喊“大哥好厉害”“二哥加油”,喊得比干活的人还卖力。
“慢一点,匀速推。”
程怀安站在二郎身后,手把手的纠正他的姿势,“对,就这样,一圈一圈的,别着急,也别忽快忽慢。”
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来,稠稠的,带着细密的泡沫,流进下面的木桶里,一股生豆子特有的清香丝丝缕缕的散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爹,这要磨多久啊?”二郎推了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这一盆豆子,磨完为止。”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这点力气都没有?”
二郎被这句话激起了好胜心,咬了咬后槽牙,闷不吭声的继续推。
兄弟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推三圈,添一勺,节奏稳得像踩了鼓点。
程明珠蹲在木桶边,拿木勺把磨好的豆浆往桶里刮,动作轻柔仔细。
三郎偷偷伸出食指,在磨缝边蘸了一点生豆浆送进嘴里,随即皱起整张脸,“不好喝!腥的!”
“还没煮呢,等煮熟了就香了。”明珠嗔他一眼,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等一盆豆子全部磨完,程怀安用细麻布把生豆浆滤了两遍,滤好的豆浆倒进灶上的大陶罐里,架上干柴,开始煮。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程怀安蹲在灶口,一边往里添柴一边给几个孩子讲,“太大了容易糊底,一股焦味,整锅豆浆就废了,太小了煮不开,豆腥气去不掉,喝起来也寡淡,这跟为人处世一个理儿,火候要刚刚好。”
大郎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本,把“火候”两个字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不一会儿,陶罐里的豆浆开始冒热气,先是罐壁边缘浮起一圈细密的小泡,接着整罐豆浆都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往上涌,豆香味混着水汽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灶房,馋得人直咽唾沫。
程二郎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的惊叹道,“好香啊……”
程怀安拿长木勺慢慢搅了两圈,又等了一小会儿,感觉火候到了,先舀出几碗热豆浆搁在一旁,又从橱柜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卤水,一边往陶罐里倒,一边用勺子缓缓搅动。
“看好了,这就是最重要的步骤,点卤。”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第130章 搬入新屋
原本稀薄的豆浆开始发生变化,白生生的豆花一朵一朵的凝结出来,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跟变戏法似的。
程大郎趴在灶台边上都看呆了,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程明珠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爹,这是怎么变的?”
“这就是点卤的功效。”程怀安耐心解释道,“卤水中的物质会让豆浆里的蛋白质聚拢凝结,变成豆花,再把豆花装进木框压一压,挤去水分,便成了豆腐。”
他说着,拿大木勺把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麻布的木框里,豆花颤巍巍的落进去,软的像刚出炉的鸡蛋羹,再把麻布四角折起来包好,盖上木板,最后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接着,便有水淅淅沥沥的滴下去。
程明珠一眨不眨的盯着,舍不得走,“爹,要压多久?”
“一个时辰。”程怀安拍拍手上的水渍,直起腰来,“等中午打开,就是一块整整齐齐的豆腐了。”
宝珠和玉珠两个小丫头也蹲在旁边,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的盯着那木框,“好想现在就看啊。”
“不行。”沈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拎了起来,“去洗手,该吃饭了。”
早饭是用过滤出来的豆渣做的。
豆渣配上腊肉丁、葱花、干菜,再加两个鸡蛋搅匀了,在陶锅上煎得两面金黄,外表焦脆,咬开来豆渣的粗粝口感混着腊肉的油脂香,味道意外的好。
几个孩子吃的赞不绝口,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大姐手艺好,夸得程明珠耳根子都红了。
吃完饭,二郎便再也坐不住了,眼巴巴的望着程怀安,“爹!爹!咱们今天可以搬进新屋子睡了吧?”
程怀安故作严肃,拖长了声音道,“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问你娘。”
程二郎立刻转身,双手合十,眼巴巴的望着沈楠,“娘……求您了!”
程宝珠和程玉珠也立刻跟着撒娇,扯着沈楠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喊,“娘,搬嘛!搬嘛!我们想睡新屋子!”
沈楠大手一挥,“搬搬搬,今儿都搬!两边厢房的火炕昨晚已试过了,热乎得很,你们大姐也把新缝的被褥晒好了,直接住进去便是。”
“哇!”
两个小丫头蹦起来又叫又跳,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
程大郎性子沉稳些,还勉强绷得住,程二郎可就没这份稳重了,撂下碗就往外冲,一路嗷嗷直叫,惊得院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程明珠见状,笑着摇头,“瞧你们那点出息!新房子又不是没见过……“
“姐,你懂什么!“二郎头也不回的喊,“见过是见过,可从今儿起,我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自己的窝。
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静水。
沈楠心里忽然由衷的升起一丝满足感,尤其想起穿越那天的凄惨光景,冷冰冰的土炕,硬邦邦的被子,漏风的屋顶,快要倒塌的房梁,还有见了底的米缸,一群饿的嗷嗷叫的孩子……以及好看但弱不禁风的丈夫。
前后一对比,此刻的幸福指数噌噌往上涨。
程怀安与她默契的对视一眼,笑了笑,拉着三郎往东厢走,“走,爹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屋子。”
东厢三间,最里头那间是给大郎的,中间是二郎,靠外这间最小,但朝阳最好,给了三郎。
推开门,三郎就“哇”了一声。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盘火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席子上叠着蓝色的棉被褥,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炕对面是一张新打的小书桌,桌角还雕了花纹,是刘木匠的手艺,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笔筒,里头插着几支旧笔,这还是程怀安从前用过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芦苇,是沈楠昨天去砍柴从路边折回来的,黄褐色的苇穗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好看得很。
窗户是新换的,糊着油纸,透亮透亮的,程三郎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石磨,远处的田地,再远一点,是灰黑色的山影子。
“爹,这窗户纸比以前亮好多!”三郎脸贴着窗纸,鼻尖压得扁扁的。
程怀安把他从窗户上薅下来,“别压,压破了夜里灌冷风。”
三郎嘻嘻笑着,又爬到炕上去打滚,新絮的褥子又厚又软,他在上头翻过来滚过去,笑得咯咯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隔壁传来二郎的大嗓门,“娘!这炕真热乎!晚上睡觉能烫屁股!”
沈楠的声音带着笑意,“少塞些柴禾,你们别把被褥烤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二郎嘴上应着,声音已经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显然又跑出去撒欢了。
程怀安走出来,正好看见大郎站在自己屋门口,没有像弟弟那样疯跑,而是安安静静的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
“怎么了?不喜欢?”程怀安出声问。
程大郎摇摇头,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爹,这屋子很好,比我以前住的任何屋子都好。”
程怀安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欢喜,有满足,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又没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以后会更好的。”
大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
几个孩子搬进各自的新屋子,腾出来的那间,被程怀安布置成了书房兼待客室。
说是书房,其实简陋的很,一张长条桌当书案,靠墙打了三层木架子放书,椅子也只有俩把。
不过程怀安有办法,他在桌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压了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了几枝造型古怪的干花,又在墙上贴了一幅自己写的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楠进来送茶水的时候,看见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叫知足常乐。”程怀安从她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再说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沈楠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窗明几净,桌椅虽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那几枝干花在光影里摇曳着,竟真有几分雅致脱俗的味道。
“行吧,算你收拾的不错,将就着也能看。”她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满意的。
程怀安大言不惭,“你夫君我,好歹也是个正经读书人。”
沈楠闻言,忍不住调戏了句,“是不是读书人我不知道,正经倒是真的正经。”
程怀安,“……”
被媳妇夸正经,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这跟骂男人禽兽不如一个调调。
他壮着胆子回应了句,“娘子若是需要……为夫也可以不正经。”
沈楠挑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他的心口上,“喔,那你不正经一个给我瞧瞧?”
程怀安受不住,踉跄着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后,脸都涨红了。
他还是太弱了,简直不敢想象哪天俩人……媳妇要是激动了,控制不住力道,不会把他给活活压碎了吧?
第131章 暖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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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暖房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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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热闹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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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你们爹,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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