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第1章 穿书当天,就要嫁流氓 麻绳勒在手腕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许意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 周围很吵。 “个黑心肝的赔钱货!还敢偷家里的钱去城里享福?老娘今天打死你!” “行了,打坏了明天怎么嫁人?大麻子可是连彩礼都给咱们结清了!” “嘿嘿,婶子,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王大麻子就不嫌弃。今晚先让我带回去验验货……” 许意视线聚焦。 一间昏暗的土坯房。 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满脸褶子、三角眼的老太婆,正用拐杖戳着她的肩膀。 一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根纳鞋底的锥子,满脸凶相。 还有一个满脸麻坑、牙齿焦黄的男人,正搓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她领口。 记忆涌入大脑。 她穿书了。 从现代连锁超市女总裁,穿成了这本年代文里的同名真千金。 原主是个冤种对照组。 因为嫉妒假千金林婉在城里吃香喝辣,原主一时想不开,偷了家里的十块钱想逃跑。 结果被当场抓获。 亲妈和奶奶为了给家里的小儿子换彩礼,直接把她卖给了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二流子王大麻子。 明天就要强行拉去扯证。 “还装死?”中年女人见许意不吭声,扬起手里的锥子就要扎下来,“赶紧起来!跟大麻子回去!” 许意深吸一口气。 手腕猛地一翻。 嘎嘣一声。 她将脱臼的大拇指复位,借着这股狠劲,手腕从松动的麻绳圈里抽了出来。 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直冒。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哟,小娘皮还挺烈!”王大麻子见状,不仅不怕,反而更兴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双沾满泥垢的手,直奔许意的胸口抓去。 “今儿个就让哥哥教教你规矩!” 许意没躲。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手靠近。 就在王大麻子的手距离她不到半尺的瞬间。 她猛地窜起,腰部发力,右手抡圆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大麻子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许意用尽了全力。 王大麻子的身体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倒在旁边的泔水桶上。 哗啦一声,馊水溅了一地。 王大麻子捂着脸,半天没爬起来。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里面还混着半颗黄牙。 屋子里瞬间死寂。 老太婆的拐杖停在半空。 中年女人的锥子也僵住了。 两人瞪大眼睛,盯着许意。 这还是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会低头抹眼泪的受气包吗? 许意站直身体。 一米六八的个头,虽然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随手扯掉手腕上残留的麻绳,扔在地上。 她扫了眼前的三人一眼。 “闹够了吗?” 许意声音沙哑,却十分骇人。 “你……你个反了天的畜生!”老太婆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打你男人!” “我男人?”许意冷笑一声。 她走到王大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麻子刚想爬起来,许意抬起右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咳咳咳!”王大麻子被踩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 “王大麻子,三十五岁,偷鸡摸狗,赌博成性。” “上个月,偷了隔壁村李寡妇的肚兜,被追着打了三条街。” “大前天,在公社供销社顺了两包大前门,差点被扭送派出所。”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做我男人?” 脚下的力道猛然加重。 王大麻子疼得直翻白眼,双手扒着许意的脚踝,却怎么也掰不开。 “你……你松开……”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意不仅没松,反而脚尖一点,碾住了他的肋骨。 “想要媳妇?行啊。” “你敢娶,我就敢在洞房那天晚上,拿剪刀把你那玩意儿绞了。你要不要试试?” 王大麻子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许意的眼睛,满是狠戾。 “不……不娶了……我不娶了!” 王大麻子彻底怂了。 他拼命挣扎着喊出声。 “大麻子!你胡咧咧什么!”中年女人急了,“彩礼钱我们都收了,五十块呢!” 许意收回脚。 王大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许意转身,看向自己的亲妈张翠花和亲奶奶许老太。 “五十块?” 许意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张翠花,许老太。” “你叫我什么?!”张翠花尖叫起来,“我是你妈!” “我妈早死了。”许意语气平静。 原主是被换错的真千金。 眼前这两个女人,对她只有压榨和虐待。 这声妈,她叫不出口。 “反了!真是反了!”许老太挥舞着拐杖就要砸过来,“我今天非打死你个不孝的玩意儿!” 许意端坐在长凳上,不躲不闪。 “你打。打死我,那五十块彩礼你们不仅得退,还得倒赔王大麻子医药费。哦对了,还有一条人命官司。” 拐杖停在许意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 许老太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敢砸下去。 那五十块钱已经进了口袋,想让她们掏出来,比割肉还疼。 许意看穿了她们的软肋。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算什么账?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还偷了十块钱!你欠这个家的,拿命都还不清!”张翠花吼道。 “第一。”许意竖起一根手指。 “那十块钱,是我这五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钱。大队会计那儿有账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钱,本就是我的。”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们收了王大麻子五十块彩礼,属于买卖人口。只要我明天去公社报案,你们两个,加上地上那个废物,全得进去吃牢饭。” “你敢!”许老太厉声喝道,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了慌乱。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许意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许老太。 许老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一拍两散,大家一起进去蹲窑子。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活不下去了,拉你们三个垫背,不亏。” 张翠花和许老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王大麻子更是早就吓破了胆,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张翠花声音发颤。 许意停下脚步。 “退婚。” 她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钱已经给你弟交了学费了!”张翠花下意识反驳。 “那是你们的事。”许意眼神冰冷,“我只看结果。明天天亮之前,如果王大麻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提结婚的事……” 她转头看向王大麻子。 “我就先阉了你,再去公社报案。” 王大麻子猛地捂住裤裆,连连摆手:“不提了!绝对不提了!婶子,那钱我不要了!就当……就当给许意妹子买糖吃了!” 说完,他不顾张翠花和许老太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土坯房。 许意转过身,看着面色铁青的张翠花和许老太。 “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指了指西边那间稍微好点的屋子。 “从今天起,那间屋子归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去。” “你做梦!那是给你弟留的婚房!”张翠花急了。 许意没理她,径直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劈柴用的生锈斧头。 “砰!” 一斧头劈在八仙桌上。 木屑横飞,斧刃嵌进桌面。 “这不是商量。” 许意拔出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通知。” 她看着张翠花,冷笑一声。 “谁敢拦我,这把斧头,下次劈的就不是桌子了。” 说完,许意提着斧头,大步走向西屋。 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许意走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把张翠花和许老太的咒骂声,隔绝在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 许意扔掉斧头,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年代,算是站稳了脚跟。 去他娘的对照组剧本。 这辈子,她许意只做自己。 第2章 这剧本,我不演了 西屋的木门紧紧关闭。 许意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的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意念一动。 眼前的土坯房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白炽灯光和一排排整齐的金属货架。 随身超市空间。 这是她前世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几千平米的仓储式超市,物资堆积如山。米面粮油、生鲜肉类、日用百货,甚至是进口的特效药,应有尽有。 竟然跟着她一起穿过来了。 许意没空感慨,她径直走向医药区。 拿出一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一卷医用纱布。 拧开瓶盖。 深褐色的药水直接倒在手腕的伤口上。 “嘶——” 刺痛冲上脑门。 许意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用棉签快速清理掉周围的血污,动作熟练。 缠上纱布,打了个死结。 许意低头看着手腕上缠好的纱布,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在孤儿院发烧到四十度,没人管,她自己咬着牙用凉水擦身。 那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攥紧拳头。 这辈子也一样。 她又拿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蜡黄、消瘦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头发枯黄毛躁。 原主才二十二岁,看着却像三十多。 全是被这家人给熬的。 许意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 干瘪的胃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她闭上眼,意念闪动,眼前的土坯房消失。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白炽灯似乎都暗了几分。 她扶着货架,大口喘气。果然,每次进出空间,都在剧烈消耗她的精神力。 这具身体太弱了,今天只是拿了两样东西,就几乎耗尽了力气。如果强行取出大量物资,她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这剧本,她不演了。 什么恶毒女配,什么凄惨下线。 重活一世,谁惹她,她就扒谁的皮。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 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干嚎。 许老太的嗓门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这丧门星要造反了!连亲奶奶都敢打啊!” 紧接着是张翠花添油加醋的哭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个白眼狼。偷家里的钱不说,还拿斧头劈亲妈啊!我不活了啊!” “砰砰砰!” 木门被砸得震天响。 许意冷笑一声。 顺手将一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抵在门后。 院子外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 农村没什么娱乐,东家吵架西家听,不到半袋烟的功夫,许家院墙外就围满了人。 “怎么回事啊?许家老太太怎么坐地上哭上了?” “听说是许意那丫头偷钱被抓了,还要拿斧头砍人呢!” “啧啧,平时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怎么这么恶毒?” “那可不,听说张翠花要把她嫁给王大麻子呢。” “造孽哟,王大麻子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什么闺女?又不是亲生的,养女罢了!听说城里那个才是亲生的!” 许意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冷笑了一声。 原主就是太要脸面,才会被这对婆媳拿捏得死死的。 她许意可不在乎什么名声。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许意一把抽掉顶门棍。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哭够了吗?” 许老太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着许意,心虚了一瞬,马上又横眉竖眼起来。 “你个小畜生!你还敢出来!”许老太抓起拐杖就要往许意身上招呼。 许意不躲不闪,只冷冷吐出一句话。 “你打。只要你今天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公社告你买卖人口。” 拐杖僵在半空。 围观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买卖人口?这可是大罪啊!” “许意,你可别瞎说啊!”大队长媳妇挤进人群,皱着眉头说道。 “我瞎说?”许意反问。 “大伙儿都在,正好给我评评理。” 许意指着张翠花和许老太。 “她们收了王大麻子五十块钱,要把我绑去扯证。这分明就是买卖人口!” 村民们面面相觑。 收彩礼嫁闺女,在农村是常事。但这明码标价的五十块,还硬绑着去,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那是彩礼!什么买卖人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满嘴喷粪!”张翠花急了,跳起来指着许意的鼻子骂。 “彩礼?” 许意猛地拔高了音量。 “王大麻子是个什么货色,全村谁不知道?”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 “李四叔,上个月你家丢了两只下蛋的母鸡。是谁半夜翻墙摸走的?” 被点名的李四叔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许意没理他,继续说道:“大前天,公社供销社丢了两包大前门。是谁被供销社的人追着跑了二里地?”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王大麻子手脚是不干净……” 许意还没说完。 她猛地转头,盯着人群里的李寡妇。 “李婶子,你院子里晾着的红肚兜,上个月怎么好端端地就跑到王大麻子枕头底下了?” 李寡妇的脸红透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许意冷声回击,“那天王大麻子喝醉了,在村口大树下自己吹嘘的。全村没十个也有八个人听见了吧!” 人群彻底炸了。 李寡妇的儿子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去找王大麻子拼命。 几个拉架的汉子赶紧抱住他。 许意还没打算停。 她提高嗓门,彻底盖过院子里的喧闹。 “还有上个月初八,村东头王家闺女洗澡,是谁趴在墙头上偷看,被狗咬了一口,到现在腿上还有疤?” 人群里又爆出一声惊呼,王家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满院子找砖头。 场面彻底失控。 许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脸色煞白的张翠花和许老太。 “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卖给一个偷鸡摸狗、调戏寡妇的老流氓。” “你们收那五十块钱,晚上睡觉就不怕遭报应吗?” 张翠花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许老太更是气得直翻白眼,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腿一蹬,晕了过去。 “哎呀!老太太晕倒了!” “快掐人中!” 院子里乱作一团。 许意冷眼旁观。 想用舆论压她? 那她就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 王大麻子这个麻烦,算是彻底解决了。以后村里谁家丢了东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村里抬起头。这桩婚事,绝对黄了。 许意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回屋。 “让让。”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原本闹哄哄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道。 许意脚步一顿。 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外套,肩膀宽阔,身板挺得笔直。 五官硬挺,眼神透着股野性。 陆征。 这本年代文里的反派大佬,村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成分不好,没人敢惹。也是原书剧情里唯一一个让原女主吃过亏的人。 许意眯起眼睛。 大纲里说她是在后山救了陆征,怎么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剧情提前了? 陆征停在许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了眼许意手腕上的新纱布,又看向她那张蜡黄却透着狠劲的脸。 许意也在看他,这个男人身上有股硝烟味,像一把还没归鞘的刀。 “王大麻子刚才在村口,被我打断了一条腿。” “他让我带句话,这辈子都不敢再惹你。” 第3章 反手一个举报 话音落下。 他没有多看院子里任何人一眼。 转身走远,洗旧的军绿色外套在夜风中扬起。 围观的村民迅速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土路。 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院子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大声喧哗。 连他都出面警告了,王大麻子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许意收回视线。 手腕上的纱布传来阵阵刺痛。 她抬起右手,按压着纱布边缘,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征为什么帮她? 许意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书的剧情。 转业回乡的侦察连前连长,身手很好。 今天这出,或许只是他看不惯王大麻子那种地痞流氓的做派,顺手为之。 不管怎样,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但王大麻子断了腿,这只是一时之快。 张翠花和许老太绝不会轻易把吞进去的五十块钱彩礼退回来,婚约一天在,麻烦就一天不断。 必须借助大队的力量,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许意转身回屋。 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从破旧的木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套在身上。 推开门,大步走出院子。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初秋的夜晚透着寒意。 许意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直奔大队部。 村道两旁的土坯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偶尔传来几声土狗的狂吠。 大队部的青砖瓦房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村支书赵保国正坐在长条桌后,手里捏着一根黄铜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呛人的烟草味充斥着整个屋子。 许意跨过木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声响。 “赵支书。” 许意直接开了口。 赵保国停下抽烟的动作。 抬头看清来人,他立刻皱起眉头。 “许家丫头?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大队部来干啥?” 许意径直走到桌前。 拉开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报案。” 赵保国夹着烟杆的手猛地一顿。 半截燃着的烟丝掉在桌面上,他赶紧用手抹掉。 “报什么案?你家那点破事,村里谁不知道。” 赵保国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拿起烟袋锅在桌沿敲了敲。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奶奶和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回去服个软,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报王大麻子偷盗集体粮食。” 许意打断了他的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保国猛地站了起来。 烟灰抖落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拍。 “这事可不能胡咧咧!!” “上个月秋收。” “大队南边那个晒谷场,丢了两百斤过冬的玉米。最后大队部算账的时候,报的是被后山的野猪糟蹋了。” 赵保国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那件事确实成了一笔糊涂账,村里人私下里都有怨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半夜,我起夜去茅房。” 许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出早就盘算好的话。 “亲眼看见王大麻子推着个独轮车,从晒谷场方向过来。车上盖着破麻袋,轮子压在泥地里,车辙印足足有两寸深。” 她停顿了一下。 “赵支书,两百斤玉米,足够判他去大西北了吧?” 赵保国重新坐回椅子上。 黄铜烟袋锅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既然看见了,当时怎么不向大队汇报?” “当时我孤家寡人,怕遭他报复。” 许意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现在他都要拿五十块钱买我回去当媳妇了,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什么报复?” 赵保国沉默了。 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烟袋锅的铜杆。 许意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今年红星大队正在公社里评选先进农业集体。 要是这个时候爆出村里有人偷盗集体粮食,他这个当了十几年支书的老脸往哪搁?先进集体的流动红旗更是想都别想。 “你想怎么样?” 赵保国终于松了口。 “很简单。” 许意靠回椅背,拉开距离。 “第一,王大麻子跟我家的婚事,彻底作废。那五十块钱彩礼,让他自己去跟张翠花要,跟我毫无关系。” “第二,大队出面作保。以后张翠花和许老太,谁也不能再拿我的婚事做买卖。” 赵保国盯着对面的干瘦丫头。 这丫头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屁,今天却像换了个人,句句都戳中他的痛处。 “如果我不答应呢?” “明天一早,我就走路去公社派出所。” 许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连偷盗粮食,带买卖人口,我一并报上去。公社干事下来一查,王大麻子家里肯定还能搜出没吃完的玉米面。” 她低头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 “赵支书,为了包庇一个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丢了先进集体的名额,不划算吧?” 赵保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摇晃。 “行!我答应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许意。 “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许家和王家。这门亲事,我做主,退了!” “但是偷粮食的事,你给我死死烂在肚子里!” 许意点点头。 “一言为定。” 转身走向门口。 夜风从敞开的木门外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呛人的旱烟味。 “许意。” 赵保国在背后叫住她。 “你变了。” 许意脚步不停。 右脚跨出门槛。 “人被逼到了死胡同,总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找活路。” 夜风冷硬。 许意独自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手腕的伤口在夜风中泛着凉意。 王大麻子的隐患,到此彻底解决。 接下来,该回去跟许家那对极品婆媳,好好算算分家的账了。 第4章 极品家人,一个都不放过 许意推开许家院子的破木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堂屋的门大敞着。 昏暗的煤油灯光从屋里投射出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影。 张翠花和许老太根本没睡,正坐在八仙桌旁等她。 听见动静,张翠花猛地从长凳上窜了起来。 她手里抄着一根大拇指粗的顶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直奔许意面门砸来。 “你个黑心肠的小畜生!大半夜跑出去偷汉子!老娘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 棍风呼啸。 力道十足。 许意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那根木棍距离她额头不到半尺的瞬间,她左脚后撤半步,上半身侧闪。 木棍擦着她的鼻尖砸空。 许意右手探出,扣住张翠花握棍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哎哟!” 张翠花惨叫一声,手腕传来的剧痛迫使她五指松开,顶门棍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许意顺势反拧她的胳膊,将张翠花整个人压得弯下了腰。 “想打我?” 许意低头看着她。 “先把这二十年养我的账算清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老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冲出来,嘴唇直哆嗦。 “你个没人要的野种!吃我们许家的饭长这么大,现在敢跟你妈动手!” 许意手腕猛地发力。 张翠花再次惨叫出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院子里。 许意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许老太。 “吃你们许家的饭?” 她一字一句地说。 “五岁踩着板凳给全家做饭,七岁大冬天去冰窟窿里洗衣服,八岁下地割猪草。十五岁开始,我每天在生产队干成年男人的活,拿十个满工分。” 许意盯着许老太的三角眼。 “这十几年,我给这个家挣了多少粮食?分下来的细粮全进了你们和小弟的肚子,连那个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林婉,每个月都要从我的口粮里抠出五斤细粮寄过去。” “我每天起早贪黑,吃的却是掺了谷壳的红薯面糊糊。” 许意一把松开张翠花的胳膊。 张翠花顺势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哎哟哎哟地叫唤。 “你们养我?” 许意向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那根掉落的顶门棍。 “是我给你们当牛做马,被你们许家吸了二十年的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张翠花粗重的喘息声。 许老太被许意的狠厉吓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堂屋的门框上。 这死丫头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晚上却像变了个人,句句往人痛处戳。 “你……你胡咧咧什么!父母养大你,干点活不是天经地义!” 张翠花坐在地上强词夺理。 许意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赵支书明天一早就会过来。” 她抛出今晚去大队部的成果。 “王大麻子的婚事,赵支书出面作保,彻底作废。” 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五十块钱彩礼,你们自己想办法退给王家。” 许意掸了掸粗布褂子上的灰尘。 “敢少退一分钱,或者再敢拿我的婚事去换钱,我就直接去公社派出所,告你们买卖人口。大队部那边,赵支书已经答应给我作证了。” “你个挨千刀的白眼狼!” 张翠花一听那五十块钱保不住了,心疼得直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撕扯许意的头发。 许意冷着脸。 右腿猛地抬起,一脚踹在张翠花的小腹上。 这一脚没有保留力气。 张翠花被踹得摔倒在地,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我说了,账还没算完。” 许意收回腿,站在院子中央。 “既然今天把话都说开了,咱们就把事情办利索。” 她环视了一圈这座农家院落。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把许家婆媳吓了一跳。 “你做梦!” 许老太气得用拐杖把青石板敲得梆梆响,唾沫星子横飞。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分家!你想分走许家的家产,门都没有!” 分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家里最能干的免费劳动力没了,意味着以后生产队发下来的工分和粮食,都要硬生生分出去一份。 这让她们无法接受。 许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她提出分家,本来就是为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在这个年代,未出嫁的姑娘想彻底分家单过,阻力极大,大队部那边也不好批。 “不分家也行。” 许意顺水推舟,抛出自己真正的底线。 “以后我单过。” 她伸手指着院子西侧那间土屋。 “西屋归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去半步。” “从明天起,我在生产队挣的工分,我自己去大队部领,口粮我自己留着。我不吃你们许家一粒米,你们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张翠花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反驳。 “你单过?那你小弟的学费怎么办!林婉在城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 许意冷冷地看着她。 “他们死活,关我屁事。” 她转身走向西屋。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许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婆媳俩。 “规矩我已经立下了。”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顶门棍,又落在张翠花的脸上。 “谁要是再敢来招惹我,或者动我屋里的东西……” 许意冷笑一声。 “王大麻子今天断了腿,你们大可以试试,明天断腿的会是谁。” 说完,她推开西屋的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砰!” 木门被重重摔上。 铁锁在门内发出落锁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初秋的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张翠花和许老太的脸上。 婆媳俩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浑身发冷。 她们心里很清楚,那个任由她们欺负的受气包已经变了。 现在的许意,是个不好惹的主。 西屋里。 许意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手腕上的纱布渗出血丝。 她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意念闪动。 周围的环境瞬间变幻。 白炽灯光洒满全身,一排排装满物资的金属货架出现在眼前。 许意径直走向食品区。 拿了一盒自热米饭,一罐红烧肉罐头。 折腾了大半夜,原主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已经饿得发抖了。 既然要在这个艰难的年代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第一步,就是要把这具身体养好。 许意撕开包装,倒上水。 伴随着自热包的咕噜声,饭菜香气在超市空间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腾起的白色水蒸气。 极品家人已经暂时镇住。 大队部那边也拿到了退婚的保证。 接下来,她该好好规划一下,怎么利用这个随身空间,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里,赚上一笔了。 夜深了,许意听着隔壁正房偶尔传来的咒骂声。 “你放心,”她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已经消失的可怜灵魂说,“欠你的,我帮你一笔一笔讨回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我会活得比谁都好。” 第5章 雪藏的嫁妆 红烧肉的油脂香气在狭小的西屋里散开。 许意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干瘪的胃被食物填满,身体终于有了暖意。 她把空掉的塑料饭盒和罐头铁皮扔进超市空间的垃圾桶。 意念一动,眼前的白炽灯光消失。 周围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亮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 许意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泥糊的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枯黄的麦秸秆。 靠墙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用两块破砖头垫着。 床头放着一口掉漆的破木箱子。 这就是原主活了二十二年的全部家当。 许意迈步走到木箱前,蹲下身,双手扣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许意皱了皱眉。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件打满补丁的旧粗布褂子,一条洗得发白的黑棉裤,摸起来硬邦邦的。 箱子里再找不出别的东西。 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更别提女孩子用的雪花膏、红头绳了。 许意伸手在衣服堆里翻找,粗糙的布料划过指尖,她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压在箱底最深处。 许意拨开上面的破棉裤。 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糖盒露了出来。 盒子表面生满了铁锈,红色的漆皮斑驳脱落,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许意把糖盒拿出来,托在掌心。 很轻。 她双手分别抠住盒盖和盒身。 用力一掰,铁锈簌簌掉落,砸在土质的地面上。 吧嗒一声,盒盖被撬开。 盒子里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粗布中间,包着一个银镯子,镯子款式极老,表面发乌,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许意伸手拿起镯子,触手冰凉,分量很足。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 这是原主亲生母亲临终前,趁着张翠花不在,偷偷塞进她怀里的。 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 原主再苦再饿,被张翠花打得半死,也没动过这个镯子。 许意用拇指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 【启动资金有了。】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七十年代,硬通货比什么都管用。 黑市里,这只实心银镯子至少能换几十块钱,足够她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迈出第一步。 许意把银镯子揣进贴身的衣兜,贴着温热的皮肤。 她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酸痛。 原主这具身体太破败了。 长期吃掺了谷壳的红薯糊糊,严重营养不良。 今天对付张翠花那一脚,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体力。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极品家里活下去,想要对付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必须先把身体养好。 许意意念闪动。 眼前的破木箱消失,明亮的白炽灯光再次亮起。 许意站在超市空间的货架前,中央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 她径直走向食品区,从货架上拿了一袋云南古法红糖,一罐特级阿胶枣。 转身去了医药区。 手腕上的伤口虽然用碘伏处理过,但在这种卫生条件下极容易感染。 她拿了一盒阿莫西林胶囊,抠出两粒。 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吞下,胶囊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许意拎着红糖和阿胶枣回到西屋。 她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缸子,缸子底结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 许意拿着瓷缸子进了空间,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她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刷把瓷缸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回到西屋。 许意把瓷缸子放在木箱上。 撕开红糖包装,甘蔗甜香飘了出来。 她用包装袋里附带的塑料勺子,挖了满满三大勺红糖,倒进开水里。 红褐色的糖块在开水中迅速溶解。 水面泛起泡沫。 许意端起瓷缸子,轻轻吹散热气。 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糖水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胃里暖和起来。 许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疤痕的手指,又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糖水。 在这个家里,一碗红糖水是要留给小弟的,她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真甜。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觉得糖水这么甜。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抓起两颗阿胶枣塞进嘴里,厚实的果肉在齿间被咬碎,嘴里满是甜腻的味道。 许意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张翠花和许老太被她今晚的狠厉镇住了,但这两人骨子里贪得无厌,等她们缓过劲来,肯定还会为了那五十块钱彩礼,或者小弟的学费,想方设法算计她。 西屋的门锁不住她们的贪欲,她必须尽快做到经济独立。 还有那个在城里吃香喝辣的原女主林婉,按照原书剧情,林婉很快就会回村探亲。穿着漂亮的确良衬衫,带着城里的糕点。打着看望养父母的旗号,继续踩着原主立她那善良无辜的人设。 原主就是被林婉这种虚伪的做派,一步步逼得心态失衡,最终走向绝路。 许意吐出嘴里的枣核。 【想踩着我上位?】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 她许意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林婉要是敢在她面前耍手段,她绝对不会手软。 当务之急,是搞钱。 明天一早,赵支书就会来许家退婚。 等彻底摆脱了王大麻子。 她就立刻去一趟镇上,探探黑市的路子。 把贴身的银镯子变现,这是最快获取第一桶金的方法。 之后,她可以去后山转转,用抓野味的借口当掩护,把空间里那些不需要票证的米面粮油拿出来,去黑市换钱。 手里有了钱,她就能在这个刚刚苏醒的时代,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事业。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许家院子里十分寂静。 只有正房偶尔传来许老太压抑的咳嗽声。 许意把剩下的红糖水一饮而尽,喝下糖水后,身上的寒意被彻底驱散。 她把空了的瓷缸子放在床头。 和衣躺在木板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盖在身上。 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贴身衣兜,隔着粗布褂子,她能感觉到银镯子的轮廓。 许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6章 那是我不要的垃圾 初秋的晨光穿透薄雾,斜斜打在许家院子的泥地里。 许意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盆,将半盆凉水泼在院墙根下。 水花四溅,泥土的腥气混着凉意升腾起来。 昨晚一场闹剧,让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透着异样的安静。 正房门帘掀开一条缝。 张翠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 触及许意冷淡的神情,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帘重新落下。 许意把搪瓷盆扔在井沿上。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冷锅冷灶。 她也不指望那对极品婆媳会留饭。 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许意点燃一把麦秸秆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消瘦的脸颊。 意念微动。 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出现在粗布褂子口袋里。 水烧开后,她把馒头架在箅子上热透。 就着热水和榨菜,许意将两个结实的白面馒头咽进肚子里。 干瘪的胃部传来久违的饱胀感。 身体终于积蓄起几分力气。 “突突突——” 村道上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 打破了清晨宁静。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村民们叽叽喳喳的交谈。 声音越来越近,直奔许家院子而来。 “哎哟,婉丫头回来啦!看看这身的确良衬衫,真洋气!” “城里水土就是养人,婉丫头这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还提着这么金贵的东西,许老太真是有福气啊!” 许意站在厨房门口。 左手端着半碗热水,右手拿着毛巾擦拭嘴角。 透过低矮的院墙,她清楚看到了被村民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孩。 林婉。 原书里的气运之子,踩着原主骨血上位的假千金。 林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底红花的确良衬衫,下配一条黑色的确良长裤。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 手里提着两包用牛皮纸包着、系着红绳的槽子糕。 在这群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服的村民中间,她极其扎眼。 林婉脸上挂着得体又娇羞的笑容。 不时向周围村民点头问好。 “王婶子早。” “李大爷,您身体还硬朗呢。” 声音清脆甜腻,做足了乖巧懂事的姿态。 许老太和张翠花听见动静,早就迎了出去。 许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花。 “我的乖孙女哎,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累坏了吧!” 张翠花更是直接迎上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槽子糕。 “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城里花销大,你得自己省着点花。” 林婉顺势挽住许老太的胳膊。 “奶奶,妈,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她眼角余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许意。 她暗自得意。 随后又迅速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姐呢?我听说家里出事了,连夜坐车赶回来的。” 林婉松开许老太,迈着碎步走进院子。 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闷响。 她径直走到许意面前。 上下打量着许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灰色粗布褂子。 再看看对方干瘦的身材和枯黄的头发。 对比之下。 林婉心底满是优越感。 “姐,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林婉伸出手,试图去拉许意的手腕。 许意后退半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 “有事说事。” 许意声音冷淡,没有半点起伏。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自然。 她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姐,你还在怪妈和奶奶吗?” 林婉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王大麻子的事,我都在路上听说了。” “虽然他名声不太好,现在腿也断了,但他家里毕竟宽裕啊。” 林婉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女人嘛,总要有个归宿的。你嫁过去,好歹能吃上一口饱饭,不用在生产队干那些苦力活了。” 院门外。 几个爱看热闹的村民正探头探脑往里瞅。 林婉突然提高音量,确保院子内外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家里条件就这样,小弟还要上学,你也得为家里考虑考虑啊。” “王大麻子愿意出五十块钱彩礼,这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好的条件?” “你就别倔了,服个软,这门亲事其实挺好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凸显了她处处为家里着想的懂事,又给许意扣上了一顶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帽子。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婉丫头说得在理啊,许意这丫头就是太轴。” “可不是嘛,王大麻子虽然混了点,但人家给钱多啊。” “这年头,能吃饱饭比啥都强。” 张翠花也在旁边帮腔。 “你听听!你妹妹在城里都不忘操心你的事,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还不赶紧谢谢你妹妹!” 许意端着那半碗热水。 静静看着林婉表演。 直到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些。 许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这个归宿这么好。” “你怎么不嫁?” 院子里瞬间死寂。 村民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婉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姐……你、你胡说什么呢。” 林婉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还要在城里工作……” “工作?” 许意冷笑出声。 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你在城里有个屁的工作,你顶替了我的身份,在城里吃香喝辣,每个月还要从我的口粮里抠出五斤细粮寄过去养你。” 许意向前逼近一步。 凭借身高的优势,迫使林婉仰起头看她。 “你穿着的确良,踩着小皮鞋。转头却劝我这个被吸干了血的亲姐姐,去嫁给一个断了腿的老流氓?” 许意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这么懂事,这么为家里考虑,这五十块钱彩礼的福气,你自己留着享受吧。” “你!” 林婉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伪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以前那个任由她拿捏、只会低头掉眼泪的受气包,今天居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 “许意!你满嘴喷什么粪!” 张翠花见宝贝女儿受委屈,立刻跳了出来。 “你妹妹好心劝你,你还不领情!” 许意转头看向张翠花。 眼神冰冷。 “我昨晚说的话,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 许意把手里的搪瓷碗重重磕在旁边的窗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支书今天就会来退婚,这五十块钱,你们谁收的,谁自己去退。” 许意视线重新落回林婉身上。 满脸嘲讽地看着她。 “林婉,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在我这里,行不通。” 她伸手指了指张翠花手里抢过去的槽子糕。 “拿着你这点施舍的垃圾,滚回你的正房去。别在我西屋门前碍眼。” 说完。 许意看都没看林婉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转身大步走回西屋。 砰的一声摔上木门。 生锈的铁锁在门内咔哒落锁。 院子里。 林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她咬紧后槽牙,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彻底崩溃。 院墙外。 村民们的态度变了。 刚才还觉得林婉懂事的人,现在看她的视线里多出几分探究与鄙夷。 是啊。 既然王大麻子条件那么好,林婉怎么自己不嫁? 合着好人全让她当了,苦头全让许意一个人吃? 这城里回来的丫头,心眼子可真够多的。 感受着周围异样的注视。 林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强行挤出一个委屈的笑容。 “妈,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张翠花心疼坏了。 赶紧上前搂住林婉的肩膀。 “别理那个小畜生!她就是见不得你好!走,跟妈进屋,妈给你蒸鸡蛋羹吃!”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过来安慰。 婆媳俩簇拥着林婉进了正房。 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西屋里。 许意靠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冷哼一声。 这种段位的绿茶,在现代职场里连实习期都过不了。 想踩着她立人设? 做梦。 许意走到床边。 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只发乌的银镯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王家的婚事今天就能彻底解决。 极品家人和绿茶妹妹也暂时被压制。 接下来。 她该去镇上走一趟了。 黑市。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赚钱的第一步。 许意把银镯子重新揣好。 林婉回城后,并没有闲着。她给公社供销社的主任儿子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信中无意间提到,许家村最近有人在倒卖野味,破坏社会主义集体经济。 第7章 后山偶遇,救还是不救? 许意踩着枯叶快步进山。 她需要个掩护——去黑市卖镯子,总得带点掩人耳目的东西。 意念一动,一只死透的灰毛野兔出现在手里。 她熟练地伪造好伤口,刚塞进麻袋——血腥味。 新鲜的人血。 许意以前没少闻过这种味道。 她没有立刻靠近。 右手探进口袋,握住了昨晚从空间拿出来的那把裁纸刀。 刀片推出半寸。 金属卡扣发出一声咔哒声,许意向灌木丛挪过去。 拨开荆棘,地上躺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侧身倒在血泊中。 军绿色衬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腹部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正往外冒着血水。 这人活不长了。 这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不想惹麻烦。 在这个年代,人命官司沾上就是一身腥,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钱,没空发善心。 许意松开握着裁纸刀的手,准备退走。 “谁?” 一声嘶哑的低吼响起,地上的男人突然起身。 动作极快。 许意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重重撞在树根上,一阵剧痛。 男人的身体压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呼吸瞬间将她包围。 许意被迫仰起头。 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眼神狠厉,带着杀意和警惕。 “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声音嘶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带出粗重的喘息。 卡在脖子上的手指不断收紧。 气管被严重压迫。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许意脸色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 指甲深深抠进对方的肉里。 没用。 这男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即使受了重伤,依然力气极大。 “放……手……” 许意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男人不为所动。 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 许意快速思考对策。 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他掐。 她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左手抓起一把泥沙,猛地朝男人脸上扬去。 男人下意识偏头躲避。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些。 许意抓住机会。 右腿屈膝,狠狠顶向男人腹部那道翻卷的伤口。 “唔!”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瞬间脱力。 钳制脖颈的手终于松开。 许意推开他,退出两米远。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男人重新跌回血泊中。 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腹部的鲜血涌得更凶了,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泥土。 他彻底昏死过去。 许意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 就差一点。 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盯着地上的男人。 杀了他? 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让他在这里流血流到死就行。 许意转身捡起地上的破麻袋,向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米远。 脚步停了下来。 原书的剧情在脑海中快速拼凑。 转业回乡的侦察连前连长。 成分复杂。 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算算时间,陆征就是在这几天因为追捕逃犯受了重伤,差点死在后山。 如果这人是陆征。 许意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那具高大的身体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征这人虽然冷硬,但护短,恩怨分明。 她现在孤身一人。 要对付许家那群吸血鬼,还要防着林婉在背地里放冷箭。 如果能让陆征欠她一个人情。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许意重新走回灌木丛。 蹲在男人身边。 意念一动。 一瓶双氧水、一盒阿莫西林胶囊、几卷医用纱布和一瓶云南白药粉末出现在手边。 她撕开男人腹部的衣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露出那道长达十几公分的刀口。 伤口很深,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泥土混杂在血肉里。 许意拧开双氧水瓶盖。 直接将大半瓶药水浇在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 伴随着嗞嗞的声响。 剧痛让昏迷中的男人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 他痛苦地低吼了一声。 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泥土。 许意面无表情,动作没停。 倒上云南白药粉末,用医用纱布将伤口缠绕起来。 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包扎手法粗糙,动作十分生硬。 处理完伤口。 许意抠出四粒阿莫西林胶囊。 捏开男人的下巴,直接把药丸塞进他嘴里。 拿起刚才洗干净的搪瓷水壶,强行给他灌了半壶水。 “咳咳……” 男人被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咽下了药丸。 做完这一切。 许意站起身。 把剩下的双氧水和纱布全部收回空间。 她转身走出十几米,脚步顿住。她没回头,却鬼使神差地从空间里摸出那个早上吃剩的白面馒头,用力扔回去,砸在男人身边。 “别误会,只是不想白费力气救个死人。”她低声嘟囔,像是在说服自己。 “算你命大。” 她看了一眼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拎起装了野兔的破麻袋,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镇上的黑市还在等她。 有了这只野兔做掩护,银镯子变现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初秋的太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泥地上。 过了很久。 地上的男人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大脑传来阵阵眩晕。 腹部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木感。 他伸手摸向伤口。 触碰到了粗糙的纱布。 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有人救了他。 陆征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到了掉在脸旁那个白面馒头。 在这个连粗粮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纯白面的馒头极其珍贵。 不仅如此。 他察觉到,伤口上的药效奇好,绝不是村里赤脚医生能拿出来的东西。 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一幕。 一个干瘦的女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 下手极狠。 那双眼睛透着冷意。 陆征抓起地上的馒头。 他记住了那个女人。 下手狠辣,却又留了活路。 陆征咬了一大口馒头。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他闭上眼睛,积蓄着体力。 这笔人情,他记下了。 等伤好之后,他会亲自去查清楚,这个出现在后山老林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许意避开上工的村民,沿着一条隐蔽的土路直奔公社镇上。 走了一个多小时。 她到了镇上。 低矮平房的墙上刷着红漆标语。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攥着各种票证。 许意没有去供销社。 她压低帽檐,拐进了家属院胡同。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里隐藏着镇上最大的黑市。 胡同口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看似闲聊,实则是在放风。 许意紧了紧手里的破麻袋,大步走了进去。 胡同深处有不少人。 两边靠墙蹲着不少人,面前摆着破布或者竹筐。 卖鸡蛋的,卖粗粮的,还有拿旧衣服换粮食的。 交易过程很安静。 看中东西,打个手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 把麻袋解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兔毛。 不到两分钟。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大妹子,这野味怎么换?” 男人压低声音,盯着麻袋里的野兔。 许意竖起两根手指。 “两块钱,不要票。” 男人吃了一惊。 “太贵了!供销社的猪肉才七毛三一斤!” 许意面无表情地把麻袋口一扎。 “供销社要肉票,你有吗?” 男人被噎住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咬咬牙。 “行,两块就两块。不过你这兔子新鲜不?” 许意重新打开麻袋,把兔子拎出来。 “后山刚下的套子,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 男人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满意地点点头。 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许意手里。 一把抓起野兔,匆匆消失在胡同尽头。 许意把两块钱揣进兜里。 这只是个开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径直向胡同最深处走去。 那里站着一个刀疤脸男人,是这片黑市的管事人。 许意走到刀疤脸面前。 没有废话。 直接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只发乌的银镯子。 在刀疤脸眼前晃了一下。 “收硬货吗?” 刀疤脸眼睛一亮。 立刻端正了态度。 “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间破旧的柴房。 许意跟了进去。 在这个年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许意向来胆大。 第8章 想占我屋子?没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点天光。 刀疤脸捏着那只发乌的银镯子,用大拇指指甲在内圈用力划了一下。 一道银亮的痕迹显露出来。 “成色不错,老物件了。” 刀疤脸从破木桌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点出六张大团结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推到许意面前。“六十块,外加十斤全国粮票。这价钱,整个镇上你找不出第二家。” 许意伸手拿过钱票。 手指快速捻过纸币,确认真伪后,直接揣进贴身的衣兜。 “合作愉快。” 她转身走出柴房。 离开黑市前,许意去了一趟供销社。 用刚换来的票证买了两斤棒子面、一斤粗盐和一盒火柴。 把这些表面功夫做足,她才背着破麻袋,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太阳落山时,许意回到了许家村。 秋风卷着土腥味吹过狭窄的村道。 许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房的门紧闭着,一点灯光都没透出来。 张翠花和许老太破天荒地没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连林婉那个惯会做戏的绿茶也不见人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意推开西屋的破木门。 生锈的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没急着点灯,站在黑暗中,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视线快速扫过屋内。 有人来过。 许意走到床边,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 原本放在那里的半截生锈剪刀不见了。 她冷笑一声。 看来白天赵支书的警告没让某些人死心,王大麻子那块狗皮膏药,今晚是打算硬贴上来了。想玩生米煮成熟饭的把戏? 那她就直接把这锅给砸个稀巴烂。 许意意念一动。 一捆结实的尼龙绳和几包图钉出现在手里。 这是她在空间杂货区顺手拿的。 她将尼龙绳的一头死死拴在门槛内侧的残破石墩上,另一头拉直,绑在门框右侧的铁钉上。 一条离地二十公分的绊马索拦在门口。 紧接着,她撕开图钉的纸包装。 将几百枚图钉撒在绊马索后方的泥地里,针尖朝上。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许意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空玻璃酒瓶。 用石头砸碎。 把玻璃碴子混在图钉中间。 做完这一切,许意从墙角抄起一根鸭蛋粗的枣木烧火棍。 棍身被常年烟熏火燎,表面坚硬光滑。 她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在正对着房门的阴影里。 双手拄着烧火棍。 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夜渐深。 村里的狗叫声稀疏下来。 院墙外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两个黑影翻过低矮的土墙,悄悄落进院子里。 “麻子哥,这能行吗?那丫头白天看着邪门得很。”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怕个鸟!她一个黄花闺女,等老子今晚把事办了,明天她就是哭着喊着也得嫁给我!” 王大麻子压低声音说道:“许家那两个老虔婆早就收了老子的钱,今晚借口走亲戚躲出去了。这西屋现在就是个铁王八壳,里面就她一个人!” 脚步声逼近。 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推了推。 门栓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王大麻子从兜里掏出一片薄铁片,顺着门缝插了进来,一点点拨弄着里面的木栓。 “吧嗒。” 木栓落地。 “吱呀——” 破木门被猛地推开。 王大麻子跨过门槛,急不可耐地朝屋里扑去。 脚踝瞬间被一根紧绷的绳子死死勒住。 惯性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一百多斤的身躯重重砸在满是图钉和玻璃碴的泥地上。 “啊——!” 惨叫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图钉和玻璃碴扎进王大麻子的脸颊、胸口和手掌。 他疼得满地打滚,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让更多的利器扎进皮肉,疼得嗷嗷直叫。 跟在后面的二流子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黑暗中。 许意站起身。 手腕翻转,枣木烧火棍带起一阵风声。 “啪!” 坚硬的木棍狠狠抽在王大麻子的后背上。 一道血痕瞬间肿胀起来。 “操!臭婊子你敢打……” 王大麻子怒骂声还没出口,第二棍已经兜头砸下。 “砰!” 这一棍直接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王大麻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满嘴是血地啃在泥地上,吐出两颗带血的碎牙。 许意面无表情。 双手握紧烧火棍,对准王大麻子的关节和软肋,一棍接着一棍,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动作狠辣,没带多余的花架子。 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的哀嚎声在狭小的西屋里回荡。 “大半夜翻寡妇墙翻习惯了,翻到我这里来了?” 许意声音冰冷。 烧火棍重重戳在王大麻子那条原本就瘸了的右腿膝盖上。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我的腿!断了!断了!”王大麻子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站在门外的同伙终于反应过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屋里的许意,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鬼啊!” 同伙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许意停止了动作。 烧火棍的一端抵在王大麻子的咽喉上:“谁让你来的?张翠花给了你什么好处, 还是林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大麻子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没……没人……” 许意手上用力:“不说?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是……是林婉!”王大麻子疼得大叫,“她昨天回城前来找过我,说只要今晚把事办成, 她就再给我五十块,还……还帮我介绍城里的工作!” 粗糙的木刺扎破了他脖子上的油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王大麻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回去告诉许老太和张翠花。”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屋子,我住定了。” 她脚尖用力,踢在王大麻子的肋骨上。 “现在,带着你这身零碎,给我滚。” 王大麻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许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意念探入空间。刚才连续使用物资,剧烈的眩晕感又袭来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西屋那扇紧闭的木门——陆征靠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指间夹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白面馒头。 “找到你了。” 第9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许家院子外头就彻底炸开了锅。 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停在院门正中央,王大麻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板车上,脸上缠着渗血的破纱布。 那条原本就瘸的右腿此刻绑着两块厚实的木夹板,肿得老高,嘴里正不断哀嚎。 王大麻子他妈王老太,正披头散发地坐在许家院子里的泥地上,双手交替拍打着大腿,扯着漏风的嗓门干嚎。 “没天理啦!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许家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半夜三更勾引我儿子去她屋里,结果伙同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把我儿子往死里打啊!我可怜的儿啊,这腿要是废了,我们老王家可怎么活啊!” 刺耳的哭闹声把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招惹了过来,村民们端着饭碗、扛着锄头,把许家低矮的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张翠花和许老太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林婉则穿戴整齐,怯生生地躲在张翠花身后,眼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张翠花一看王大麻子那副惨状,吓得倒退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扯着嗓子撇清关系:“王家婶子,你可别在这儿血口喷人!那死丫头昨晚非要闹分家,自己一个人锁在西屋里,她干出什么不要脸的勾当,跟我们许家可没半点关系!” “没关系?你们收了我家五十块钱彩礼,她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王老太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口浓痰吐在张翠花脚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今天你们要么赔我家两百块钱医药费,要么现在就把那个小贱蹄子绑了,给我儿子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 两百块钱! 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简直是一笔能要人命的巨款,张翠花和许老太的脸瞬间绿了。 林婉适时地从张翠花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用那种极其柔弱且充满担忧的语调,对着周围的村民说道:“王奶奶,您先消消气。我姐她……她平时虽然性子倔了点,但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事。也许,也许真的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她屋里真的藏了什么不好见人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架,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往许意身上泼脏水,直接把勾引男人和藏野男人的罪名给钉死了。 村民们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能把人逼去跳河的重罪。 就在这时,西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许意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脸盆,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她连看都没看院子里那群张牙舞爪的人,径直走到王老太面前,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大半盆冷水夹杂着洗脸的肥皂沫,精准无比地泼在王老太的脚面上,溅湿了她那条满是补丁的黑棉裤。 “哎哟你个遭瘟的丧门星!” 王老太被冷水激得往后一跳,指着许意就要往上扑。 许意随手把搪瓷盆扔在脚边,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逼停了王老太的脚步。 她冷冷地扫视周围的人群,视线最终落在王大麻子身上,冷笑了一声。 “我勾引他?就凭这头浑身散发着恶臭、连路都走不稳的瘸腿肥猪,也配让我许意半夜开门?” 躺在板车上的王大麻子被当众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抬起头,指着许意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还敢狡辩!昨晚分明是你留了门,老子刚进去,你就下死手打我!你屋里肯定藏了汉子,不然你一个黄毛丫头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就是!大家伙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王老太跟着在一旁煽风点火,试图彻底坐实许意搞破鞋的罪名。 许意没有反驳,她知道,在这个偏远闭塞的村落里,女人的名节一旦被这群苍蝇盯上,光靠嘴巴是根本解释不清的,她必须下最猛的药。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打人,说我屋里藏了野男人。” 许意死死盯着王大麻子的眼睛。 在全村老少爷们惊愕的目光中,她高高撸起衬衣的袖子,将那些伤痕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满身的伤痕,难道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掐出来的吗!” “昨晚半夜,这个畜生踹开我西屋的门,扑上来就要撕我的衣服!我如果不拼死反抗,如果不拿烧火棍打他,今天站在这里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破鞋的,就是一具被糟蹋了的冰冷尸体!” “你们许家为了五十块钱彩礼,为了给在城里吃香喝辣的宝贝女儿攒生活费,不仅要把我卖给这个老流氓,甚至还纵容他半夜翻墙来祸害我!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 许意的控诉字字泣血,将一个长期遭受家庭虐待、又险些被流氓欺辱的孤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院墙外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看笑话、准备指责许意作风有问题的村民们,此刻全都被那些伤痕和这番控诉震得说不出话来。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总归有杆秤。 王大麻子平时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心知肚明。 而许意这些年在许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的惨状,此刻更是铁证如山地摆在眼前。 “造孽啊……这许家下手也太狠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人群中,一个平时跟张翠花不对付的大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王大麻子半夜翻寡妇墙的事儿干得还少吗?我看就是他见色起意,没得逞反倒被这丫头给正当防卫了!” “都给我住口!”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赵支书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个旱烟袋,脸色铁青地挤进院子。 他刚才在村头就听到了这边的闹剧,急匆匆赶过来,正好看到了许意展示伤痕的那一幕。 赵支书指着王老太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王家真是反了天了!耍流氓耍到黄花大闺女的屋里头去了!还敢恶人先告状跑来闹事!真当咱们大队部是摆设吗!” “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打电话,让公安同志来查查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流氓罪,够你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了!” 一听到报公安和流氓罪这几个字,王大麻子吓得差点从板车上滚下来,连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杀猪般的叫声瞬间变成了哀嚎求饶。 王老太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推着板车就往院子外面跑,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张翠花和许老太见势不妙,心虚地低着头,灰溜溜地钻回了正房,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裂开了一道难看的缝隙。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意竟然敢当众脱衣服露伤疤,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她昨晚暗中谋划的死局砸了个稀巴烂。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林婉,面露嘲弄,随后转身,大步走回西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第10章 第一桶金,从卖野味开始 破旧的木门把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许意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卷带着体温的钞票,六张大团结,十斤全国粮票,这是昨晚在黑市卖手镯换来的。 钱是好东西,但在许家这个狼窝里,这笔钱绝对不能见光。 张翠花要是闻到一点味儿,能把这间土坯房的墙皮都扒下来。 她需要一笔能过明路的钱,一笔能让她光明正大买粮买衣、堵住村里人悠悠众口的钱。 院外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 许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大队部门口围着一圈人,县里轧钢厂的后勤采购员老李正站在拖拉机车斗旁,手里夹着根大前门,紧紧皱着眉头。 快入冬了,厂里急需给工人们弄点油水发秋季福利,可村民们手里只有几把干豆角、几十个攒了半个月的柴鸡蛋,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许意眼睛亮了,机会来了。 她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破竹背篓,拿上一把生锈的镰刀,大步走出院子,直奔后山。 进了后山深处,确认四周无人,许意意念一动,周围景象瞬间置换。 明亮的超市生鲜区冷气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活禽区,抓了五只羽毛鲜亮的肥硕野鸡,又拎出三只灰毛野兔。 为了不惹人怀疑,她从杂货区找来麻绳,把野鸡的爪子死死捆住,又在野兔的脖子上勒出几道红痕,伪造成被铁丝套子勒死的假象。 八只野味塞进背篓,沉甸甸的。 许意抓起两把枯黄的树叶和带着泥土的猪草,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 回到大队部时,村民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采购员老李正准备摇拖拉机的把手。 “李干事,等一下。”许意快步走过去。 老李停下动作,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粗布褂子的干瘦丫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干蘑菇不收了,车装不下了。” 许意没废话,她走到车斗旁,掀开背篓上面的一层猪草。 肥硕的野鸡扑腾了一下翅膀,露出鲜艳的尾羽,灰毛野兔静静地躺在底下,体型比普通的家兔还要大上一圈。 老李瞪大了眼睛,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一把拉住许意的胳膊往旁边的树荫下拽。 “你这丫头,从哪弄来这么多硬货?” “后山下的套子,运气好,守了两天全兜住了。”许意面不改色,随口编了个瞎话。 老李伸手在野鸡身上捏了捏,感受着厚实的肉感,脸上的愁容散了。 这八只野味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弄回厂里食堂炖上一大锅,足够工人们见点荤腥了。 “丫头,这东西我全要了,供销社收购价,野鸡七毛一斤,野兔八毛,我再私人给你搭二斤粮票,怎么样?”老李自以为开出了个好价钱。 许意冷笑一声。 “李干事,你欺负我不懂行是吧,供销社那是要肉票的,你这大老远下乡收物资,厂里批的可是机动资金。这批货不要你的票,按黑市的折中价走,五十块钱,一口价。” 老李吃了一惊,他重新打量着许意,这丫头看着穷酸,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这价格确实卡在了他的底线上,但只要能把货带回去,厂长绝不会亏待他。 “行!五十就五十!权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老李咬咬牙,从军绿色的挎包里点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许意手里。 许意接过钱,当面点清,这就是她在这个年代,第一笔光明正大的巨款。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许意揣着钱,直接拐去了公社的供销社。 原主这身行头实在没法看,裤腿短了一截,冷风直往脚脖子里灌。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织着毛衣。 许意走过去,指着货架上的一卷蓝色布料。 “同志,拿六尺蓝色的确良,再拿一双三十七码的解放鞋。”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连头都没抬。 “的确良一块二一尺,还要布票,你有吗?” 许意直接把一张大团结和早上在黑市换来的布票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售货员吓了一跳,看清桌上的钱票后,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麻利地量布、裁布、拿鞋。 许意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几个肉包子和两斤挂面。 傍晚,许家院子里飘出红薯糊糊的寡淡味道。 张翠花正端着碗在院子里吸溜,林婉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缺口的茶缸,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院门被推开,许意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崭新的蓝色的确良布料在夕阳下泛着光,那双胶底解放鞋更是惹眼,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肉包子的香味。 张翠花的眼睛瞬间直了,她猛地放下手里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抢许意手里的布。 “你个死丫头!哪来的钱买这些金贵东西!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 许意身子一侧,避开张翠花那双油腻的手。右腿猛地抬起,一脚踹翻了旁边装满泔水的破木桶。 “砰!” 酸臭的泔水溅了张翠花一裤腿,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嘴巴放干净点。” 许意冷冷地盯着张翠花的脸,“这是我今天在后山下套子抓了野味,卖给县钢厂采购员换来的钱,整整五十块。” 她故意把五十块三个字咬得极重。 张翠花大吃一惊,五十块!那可是王大麻子给的彩礼钱的数目! 这死丫头去了一趟后山,就赚了这么多! “既然是你赚的,那就该交到公中!” 张翠花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你弟弟还要交学费,你妹妹在城里也需要打点,赶紧把剩下的钱交出来!” 林婉也站起身,柔声细语地帮腔。 “是啊姐,家里条件不好,你既然有本事赚钱了,总该帮衬家里一把,这的确良布料……妈穿正合适呢。” 许意看着林婉那副绿茶做派,冷笑出声。 “帮衬家里?” 许意上前一步,逼视着林婉,“你顶替了我的身份去城里享福,每个月还要家里拿口粮贴补你,你身上穿的的确良,脚上踩的小皮鞋,全都是吸我的血换来的!” 她转头看向张翠花,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赚的每一分钱,你们都别想沾到一星半点!谁要是敢动我屋里的东西,我立马去公社派出所报案,告你们抢劫!看看公安同志是抓你们,还是抓我!” 说完,许意拎着东西,大步跨进西屋。 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关上。 院子里,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西屋的门破口大骂。 林婉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满眼嫉妒。 这贱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第11章 林婉的好心提醒 秋风卷着落叶,在许家院子里打着旋儿。 许意推开西屋那扇漏风的木门,跨过门槛。 她身上穿着昨晚刚连夜赶制出来的蓝色的确良衬衫,针脚细密,布料挺括,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三十七码军绿色解放鞋。 虽然这具身体依然消瘦,但换上这身行头,整个人透出了一股利落的精气神。 水井旁。 林婉正端着搪瓷缸子漱口。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视线触及许意身上的新衬衫和新鞋,林婉刷牙的动作猛地僵住。 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洒落在鞋面上。 林婉死死盯着那件蓝色的确良,她心里嫉妒得发狂,这布料的成色,比她身上穿的那件还要好!这贱人凭什么穿得这么体面! 她迅速吐掉嘴里的白沫,拿毛巾擦了擦嘴角,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 “姐。” 林婉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刚走出正房的张翠花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身新衣服,真挺好看的,可是……你这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许意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表演。 “我昨晚说得很清楚,”许意语气平淡,“后山抓了野味,卖给县钢厂的采购员。” 林婉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姐,你别骗我了。后山哪有那么多野味让你抓?就算有,人家采购员凭什么给你那么高的价?” 林婉上前一步,试图去拉许意的手。 许意侧身避开。 林婉也不尴尬,继续说道:“妈昨晚点了一下家里的钱匣子,说是账对不上。姐,我知道你平时在家里吃苦了,想要点好东西。可是,咱们人穷志不能短,手脚不能不干净啊!”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许意偷了家里的钱。 果然,张翠花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 “好啊!我就说你个小畜生哪来的钱买的确良!” 张翠花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来,“敢偷老娘的钱!我今天非打死你个贼骨头不可!” 许意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婉。 “张翠花,你动我一下试试,昨天赵支书怎么说的,你忘了?派出所的公安可还没走远。” 张翠花的扫帚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昨天赵支书铁青的脸,还有那句流氓罪,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扫帚硬生生停住了,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许意不再理会张翠花,她向前迈出一步。 解放鞋的鞋尖几乎顶到了林婉的脚尖。 极近的距离,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林婉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许意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 “你刚才说,家里的钱匣子账对不上?” 许意微微低头,视线平齐地盯着林婉的眼睛。 “是……是啊。” 林婉强撑着笑意,“姐,你要是拿了,就赶紧拿出来,妈也不会真的怪你……” “钱匣子里的钱少没少,我不知道。” 许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知道,上个月初五晚上,奶奶藏在炕席底下的那个红布包里,少了一张三尺的布票,还有一张大团结。” 林婉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瞳孔剧烈收缩,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许意。 “你……你胡说什么……”林婉的声音开始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溜。 许意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致命的细节。 “那天晚上八点,奶奶去后院上茅房,你溜进正房,掀开了炕席的左下角。” 许意冷笑了一声。“拿完东西,你还特意把炕席压平了。可惜,你太紧张,走的时候碰倒了门边的扫帚。” 林婉浑身猛地一哆嗦。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衣。 全中!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是她干的,为了在城里买那双黑色的半跟皮鞋,她在同学面前充面子,偷偷拿了许老太的棺材本。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许老太年纪大记性差,到现在都没发现。 这个平日里只会低头干活、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闷葫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右下角还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口子。对吧?” 许意的话让林婉感到窒息。 林婉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她心里充满了恐惧。 在这个年代,偷家里的钱票,尤其是偷老人的棺材本,那是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如果这件事被抖落出来,她在城里的工作、她苦心经营的名声,全完了! “姐……”林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一次,她感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我求你……” “闭嘴。”许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直起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张翠花还举着扫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婉。 “婉丫头,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小畜生暗算你?”张翠花赶紧凑上前。 “妈,我没事……”林婉一把抓住张翠花的胳膊紧紧不放。她拼命给张翠花使眼色:“妈,钱匣子的事可能是我记错了,姐没偷钱,那钱是她自己赚的。” 张翠花愣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她哪有那个本事……” “妈!我说了是我记错了!”林婉突然拔高了音量。 张翠花被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婉,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手。”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就亲自去问问奶奶,那张缺了角的十块钱,到底长了腿跑谁口袋里去了。” 说完。 许意看都没看这对母女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院子里。 林婉瘫坐在井沿上。 初秋的晨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许意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恐惧逐渐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许意走在村道上。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解决掉林婉这个烦人精,她现在觉得神清气爽,原主的记忆很有价值,只要利用得当,许家这几个极品根本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这还不够。 她手里现在只有不到十块钱的零钱,昨晚卖野味赚的五十块,买布料和粮食花了大半。 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稳定、长期的生财之道。 空间里的物资虽然丰富,但不能总是拿出来直接卖,在这个投机倒把抓得极严的年代,常在河边走,早晚得湿鞋。 她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能光明正大把空间物资变现的渠道。 许意抬头看向村子尽头。 那里是大队部的方向。 如果她能把村里的副业搞起来,不仅能给自己找个合法的身份,还能彻底在许家村站稳脚跟。 她加快了脚步。 第12章 陆征的报答 许意踩着枯黄的落叶,沿着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径直向村东头的大队部走去。 她脑子里正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生财之道,空间里的物资虽然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但在这个投机倒把抓得极严的年代,直接拿出来换钱的风险实在太高,她必须尽快找一个能过明路的合法营生。 村里人平时除了种地,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自家自留地里种的黄豆。 若是能把大队部的废弃磨坊盘下来搞豆制品加工,利用空间里的现代卤料配方做成豆干,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路过村尾那片茂密的白桦林时,许意察觉到了动静。 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右侧那棵粗壮的树干后传了出来,许意立刻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入衣兜,指尖扣住了那把裁纸刀卡扣。 “出来。”许意声音平静,盯着那棵白桦树。 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下摆扎在宽松的粗布长裤里,腰间系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皮带。 即使腹部还缠着厚重的绷带,他那挺拔的站姿依然透着股坚韧。 是陆征。 陆征走到距离许意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许意那身崭新的蓝色的确良衬衫上,眼神中闪过探究与审视。 “伤好得挺快。” 许意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或是慌乱,就跟遇见普通的同村村民一样自然。 陆征没有接这句无聊的客套话,他直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小物件,手腕轻轻一抖,将那东西精准地抛向许意。 许意抬手稳稳接住,扯开黑布,里面是一把带鞘的军用匕首。 匕首连鞘不过巴掌长,刀柄是用某种坚硬的兽骨打磨而成,表面带着粗糙的防滑纹路。 她按下金属卡扣,拔出半寸刀身,刀身泛着冷光。 刀刃开过血槽,极其锋利,这是一把见过血的真家伙,绝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切菜刀能比的。 “防身用。” 陆征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冷硬,他看着许意单手把玩匕首的熟练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王大麻子那条腿虽然断了,但他早年在镇上结识过几个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你昨晚把他打得那么惨,他老娘又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这笔账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征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晚上睡觉把门窗抵死,出门最好别走夜路。” 许意将匕首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陆征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睛。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送这把刀,顺便提醒我一句?” 许意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匕首,“这刀可是严格管控的军用品,你一个刚转业回乡、家里成分又复杂的退伍军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到处晃悠,就不怕被大队部的民兵抓去游街?” 陆征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女人,浑身紧绷起来。 在这个偏远闭塞的许家村,除了大队支书,根本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村民们只当他是个在外头犯了事被赶回来的煞星。 可眼前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家受气包,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军人身份,甚至连他目前敏感的政治处境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征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将许意笼罩在阴影里。 许意没有后退半步,她微微仰起头,直视着陆征戒备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你的命,而你现在是在还我的人情。” 许意将匕首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力拍了拍那个位置,“这把刀我收下了,王大麻子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操心。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要是再崩开一次,我可没有第二个白面馒头扔给你。”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女人,心底的防备逐渐卸下了一半。 他阅人无数,能在他的威压下面不改色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是一个长期遭受家庭虐待的农村妇女。 这女人不仅下手狠辣,脑子更是异常清醒,绝不同于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村姑。 “记住我的话,最近几天小心点。”陆征深深地看了许意一眼,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底细。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白桦林深处。 挺拔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走得悄无声息。 许意站在原地,目送着陆征离开的方向,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把冰凉的匕首。 这男人确实是个完美的结盟对象。 身手极佳,警惕性极高,最关键的是,他懂得感恩,而且嘴巴够严。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年代,如果能把这样一个强悍的战斗力拉入自己的阵营,她未来的商业计划绝对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许意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向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院子里,赵支书正蹲在青石台阶上抽着闷烟。 村里的粮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交完公粮后,剩下那点棒子面根本不够全村老少爷们糊口。 他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正琢磨着怎么去公社化缘要点救济粮。 许意跨进院门,大步流星地走到赵支书面前停下。 “赵叔。” 许意开口打断了赵支书的愁绪。 赵支书抬起头,看到是许意,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昨天这丫头刚在院子里闹了一出大戏,把王家母子整得服服帖帖,今天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许家丫头,你又有什么事?王家那边我已经严厉警告过了,他们绝对不敢再去找你的麻烦。”赵支书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赵叔,我今天来不提王家的事。” 许意看着赵支书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是来帮您解决村里人吃不饱饭这个大难题的。” 赵支书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许意,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就凭你?你一个连自己饭碗都端不稳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许意没有理会赵支书的轻视,她转身指了指大队部后院那几间荒废已久的破土房,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 “我要承包后院那间废弃的磨坊,带着全村人搞豆制品加工。做出来的豆腐和豆干,我负责联系县里的钢厂和供销社,保证让大家伙儿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第13章 除夕夜的杀鸡儆猴 除夕的傍晚,许家村上空飘荡着劣质鞭炮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各家各户难得飘散出来的炖肉香气,将这个贫瘠的村落笼罩在一层虚假的繁荣之中。 许家正房的门紧紧闭着,往年这个时候,张翠花顶多舍得切两片薄得透光的肥肉熬一锅白菜汤,全家人还得眼巴巴地看着那点油星子咽口水。 许意站在西屋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前,手里拎着一块足有两斤重、肥瘦相间且纹理清晰的带皮五花肉。 这块品质极佳的猪肉是她趁着下午去公社扯谎的功夫,从随身超市的生鲜冷鲜柜里精挑细选拿出来的,此刻正散发着新鲜肉类特有的微腥气息。 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张翠花那双倒三角眼瞬间锁定在许意手里的五花肉上,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大口唾沫,满眼贪婪。 许老太拄着拐杖紧随其后,看到那块晶莹剔透的肥肉,浑浊的老眼立刻冒出绿光。 “你个死丫头,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大过年的割块肉孝敬长辈!” 许老太理所当然地伸出那双干枯的手,迈着急促的步子就想把那块五花肉夺过去,“赶紧交给你妈,让你妈切片白菜炖了,正好给你弟弟和婉丫头好好补补身子!” 许意手腕微转,那块五花肉轻巧地避开了许老太干枯手指,稳稳地落在案板上。 她没理会许老太的叫嚣,直接从衣兜里摸出陆征送的那把军用匕首,拇指熟练地挑开卡扣,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没有半句废话,许意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切开厚实的猪皮和脂肪,发出微弱的哧哧声。 那块两斤重的五花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麻将块大小、厚薄均匀的肉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粗瓷盆里。 张翠花看着许意那副明显是准备吃独食的护食架势,立刻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嚎叫起来:“你个丧门星想干什么!这肉既然进了咱们许家的院子,那就是许家的共同财产!你难道还想背着长辈吃独食不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端着装满肉块的粗瓷盆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废弃已久的黄泥小风炉旁,熟练地引燃干柴,架上自己从废品站淘来的那口铁锅,将五花肉尽数倒入烧热的锅中。 高温瞬间将肥肉里蕴含的丰富油脂逼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且清脆的滋啦声,浓郁的猪油香气在院子里散开,瞬间盖过了村里其他人家那点可怜的肉味。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八角、桂皮和几粒冰糖扔进锅里,动作利落地翻炒上色后,倒入清水严严实实地盖上了锅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让许家其他人十分煎熬。 红烧肉那股甜腻醇厚的香味顺着门缝拼命往正房里钻,馋得许家那个被惯坏的胖孙子在炕上满地打滚哭闹不休,林婉也忍不住频频向外张望,用手帕掩着嘴暗自吞咽口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意掀开锅盖,浓郁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锅里的汤汁已经被收得浓稠红亮,每一块五花肉都裹着诱人的糖色,在沸腾的汤汁里微微颤动,散发着肉香。 她拿过一个海碗,毫不客气地将锅里九成以上的红烧肉连同浓郁的汤汁全部盛进自己的碗里,那颤巍巍的肉块甚至在碗口堆成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小山。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老太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与贪婪,拄着拐杖冲出正房,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的小畜生,家里长辈还没动筷子,你竟然敢把肉全都盛走!你今天要是敢吃一口,老娘就让全村人来看看你这副不孝的嘴脸!” 林婉适时地跟了出来,眼眶微红地看着许意碗里的肉,用那种极其柔弱且委屈的声音说道:“姐,你怎么能这样自私呢?奶奶年纪大了,弟弟还在长身体,你就算再怎么生家里的气,也不该在大过年的这天连口肉都不给长辈留啊。” 许意端着那碗沉甸甸的红烧肉,转身面对着气急败坏的许老太、张翠花以及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的林婉。 她冷笑一声,直接当着她们的面,夹起一块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从容不迫地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的油脂溢满口腔,许意故意咀嚼得十分清晰,将那份极致的满足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许家人那几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面前,连一滴汤汁都没浪费。 “这肉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锅是我自己架的,柴是我自己捡的,就连这口风炉也是我自己修好的。” 许意咽下嘴里的肉,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这群只会吸血的人,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辛苦弄来的东西分给你们?就凭你们脸皮厚,还是凭你们不要脸?” 张翠花被这番话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抢夺许意手里的海碗。 许意眼神一凛,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手将那泛着寒光的刀刃狠狠扎进旁边的枣木柱子里。 伴随着笃的一声闷响,刀身没入坚硬的木头足有三分之一,尾部还在剧烈颤动,发出令人胆寒的嗡嗡低鸣,瞬间将张翠花吓得猛地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许意冷笑着拔出匕首,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红烧肉走到院墙边,那里正趴着一条饿得皮包骨头、平时连许家人剩饭都吃不上的流浪黄狗。 在许家人难以置信且极度心痛的目光中,许意将碗里剩下的几块肥肉和那半碗浓郁的肉汤,毫不犹豫地倒在了黄狗面前的破瓦片上。 “吃吧,这年头,狗吃了还能知道冲我摇两下尾巴,有些人吃了,不仅不知道感恩,还会随时准备反咬你一口。” 许意冷冷地扫了正房门口那群呆若木鸡的人一眼,端着空碗转身走回西屋,砰的一声锁死了房门。 第14章 走亲戚?是去被羞辱的 大年初二的冷风刮过张家沟的土路。 许意拎着两斤用草纸包好的挂面,踩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跨进张家院门。 张翠花走在最前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罐用网兜装好的麦乳精,那副生怕磕了碰了的谄媚模样。 林婉跟在旁边,穿着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脚踩黑色半跟皮鞋,端着一副城里大小姐的派头。 张家舅妈刘红梅听见动静,掀开堂屋厚重的棉门帘迎了出来。 “哎哟,翠花回来了!婉丫头这身打扮可真俊,快进屋暖和暖和!” 刘红梅满脸堆笑,目光在触及那两罐麦乳精时,笑开了花。 她热情地接过网兜,顺势将林婉迎进屋,全程连正眼都没看走在最后的许意。 许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手里那包挂面递了过去。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系挂面的草绳,撇了撇嘴。 “大过年的,就拿两斤挂面糊弄亲戚?你这丫头在许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连点规矩都没学明白。” 许意松开手,任由挂面悬在刘红梅手里。 “舅妈嫌少可以扔了,这挂面是用我自己在后山套野兔换来的钱买的,没花张翠花一分钱。您要是觉得麦乳精好,那就多喝点,别噎着就行。” 刘红梅被堵得脸色一青,刚想发作,堂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大过年的吵什么吵,还嫌不够烦吗?都给我滚进来!” 说话的是张翠花的亲大哥,公社农机厂的后勤科长张大强。 许意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张大强盘腿坐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数字的报表。 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紧皱着眉头,整个屋子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张翠花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她添油加醋地把除夕夜许意如何吃独食、如何拿刀子威胁长辈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哥,你可得替我做主啊!这小畜生现在反了天了,连我这个亲妈都不放在眼里!” 张翠花抹着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林婉适时地递上一块手帕,用柔弱的语调帮腔:“舅舅,您别生姐的气。她可能就是觉得家里穷,想自己多吃点好的。只是奶奶年纪大了,大过年的连口肉汤都没喝上,确实有些可怜。” 张大强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抬眼看向许意,板着脸看着许意。 “许意,你妈说的是真的?” 许意拉过一条长板凳,直接坐下。 “肉是我买的,锅是我架的。她们想白吃白喝,我不给,就这么简单。舅舅既然是公社干部,那应该懂得按劳分配的道理。谁干活谁吃饭,想吃现成的,去要饭比较快。” “你放肆!”张大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嗡嗡作响。 他当了几年科长,平时在厂里被人捧惯了,哪里受得了一个农村丫头这般顶撞。 许意没理会,她的目光越过张大强愤怒的脸,落在他面前那几张报表上。 纸张最上面一行写着积压次品清单,下面罗列着一排排数字。 “舅舅有闲心管我们许家的破事,不如先操心操心您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许意伸手指了指那堆报表,“农机厂去年生产的那批生铁锅,因为砂眼太多被供销社退货,现在全压在仓库里。马上就出正月了,工人们连过年福利都没见着。您这个后勤科长要是再弄不来钱和物资,厂长怕是要拿您开刀了吧。” 张大强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被咽了回去,这可是厂里的内部机密,连张翠花都不知道,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甥女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张大强下意识地用手盖住报表,眼神闪烁。 刘红梅在旁边冷笑出声:“大强,你听这死丫头瞎咧咧,她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村姑,懂什么厂里的事,我看她就是故意转移话题!” 许意没理会刘红梅的聒噪,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大强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有办法帮你清掉这批库存,还能让厂里的工人过个肥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翠花和刘红梅震惊地看着许意,林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心里有些不安。 张大强死死盯着许意,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心虚或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这丫头显得十分镇定。 “就凭你?”张大强冷哼一声,“县供销社都不要的残次品,你能卖给谁?当废铁卖给轧钢厂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谁说要卖钱了?”许意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批锅虽然有砂眼,但用黄泥糊一下底部,根本不影响农村人烧柴做饭。供销社看不上,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挑剔的城里人,但现在下面各个大队,哪家哪户不缺一口大铁锅?” 张大强皱起眉头反驳:“农村人缺锅是不假,但他们手里没钱!拿什么买?” 许意冷笑一声。 “没钱,但他们有粮,有大豆,有花生,有山里的干货。” 许意接着说,“以物易物,你打着支援公社春耕建设的旗号,把这批锅拉到下面大队。一口锅换十斤大豆,或者五斤花生,村里人绝对抢破头。” 张大强猛地坐直了身体,盖在报表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把换回来的大豆和花生拉回厂里,大豆拿去榨油,剩下的豆粕可以喂猪。花生直接当福利发下去,库存清空了,工人们手里拿到了油和粮,厂长不仅不会怪你,还得给你记个大功。这笔账,舅舅算不明白吗?” 屋里安静极了。 张大强夹着烟袋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落在棉裤上烧出一个小洞,他都浑然不觉。 张大强心里盘算着,这法子不仅能清库存,还能给工人发福利,简直一举两得。 刘红梅看着丈夫呆滞的模样,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强,你别听她忽悠,这……” “闭嘴!” 张大强猛地转头,冲着刘红梅发出一声暴喝。 刘红梅吓得浑身一哆嗦,后半句话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张翠花更是吓得缩在炕沿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强一把将手里的烟袋扔在桌上,连鞋都没穿,直接从炕上跨了下来。他大步走到许意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看许意的眼神彻底变了,满眼都是惊讶。 “许意,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张大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意靠在椅背上,迎着他的目光。 “舅舅觉得,许家村还有谁能教我这些?” 张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他转头看向还愣在旁边的刘红梅,大声吩咐。 “还愣着干什么!去柜子里把那包特供的茉莉花茶拿出来,给许意泡上!再去厨房切盘腊肉,中午多加两个硬菜!” 刘红梅满脸不可置信,但看着丈夫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转身去了厨房。 张翠花彻底傻眼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向来只配吃剩饭的女儿,怎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让高高在上的大哥捧了起来。 林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手帕。 她看着被张大强热情招呼的许意,心里十分嫉妒,这贱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弯弯绕绕! 这明明应该是她林婉在城里学到的见识,凭什么被这个泥腿子抢了风头! 许意端起张大强亲自倒的热茶,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她知道,这第一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有了张大强这个公社农机厂的后勤科长做跳板,她接下来要搞的豆制品加工厂,就不愁找不到合法的销路和原材料来源。 “舅舅。” 许意放下茶杯,看向张大强,“法子我出了,但下面大队的情况复杂,你派别人去,未必能换到好东西,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张大强看着眼前的外甥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能把这批锅换出去,以后你许意的事,就是我张大强的事!” 第15章 我也要考大学 张家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油汪汪的腊肉。 张大强拿起筷子,第一块肉直接夹进了许意的碗里。 “吃,多吃点。”张大强满脸堆笑。 刘红梅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张翠花更是连筷子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块肥肉落进许意碗里。 林婉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嫉妒让她心里发狂,这本该是她的待遇!她可是城里回来的文化人,凭什么被一个泥腿子比下去? 她放下筷子。 手伸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故意装作拿手帕,带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啪的一声。 书掉在青砖地上,封面上印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大字。 刘红梅眼睛一亮,赶紧弯腰捡起来。 “哎哟,婉丫头,大过年的你还带着书呢?真不愧是城里读过高中的文化人。”刘红梅拔高了嗓门,故意说给许意听。 林婉接过书,羞涩地笑了笑。 “舅妈,我这也是没办法。最近城里有风声,说是可能要恢复高考了,我得提前准备着。” 此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恢复高考?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消息! 张大强也愣住了。 “婉丫头,这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 林婉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我以前的老师偷偷透的底,只要考上大学,就能吃国家粮,分配铁饭碗。” 她转头看向许意。 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会做买卖又怎么样? 在这个年代,只有考上大学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姐。”林婉声音轻柔,“你以后要是做生意亏了本,等我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肯定会帮衬你的。” 许意咽下嘴里的腊肉。 拿起桌上的粗布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用不着。”许意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林婉,“因为,我也要考大学。”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刘红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你要考大学?” 刘红梅指着许意,满脸讥讽。 “你一个连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的村姑,大字都不识一箩筐,还想考大学?你当大学是你家开的养猪场呢!” 张翠花也跟着骂了起来。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婉丫头那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婉冷笑了一声,脸上却装出担忧的神色。 “姐,舅妈和妈说话虽然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题目难得很,你连拼音都认不全,怎么考啊?” 张大强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虽然欣赏许意的商业头脑,但考大学这事,确实离谱。 许意坐在长条凳上,挺直了背。 她任由这群人嘲笑,脸上没有半分恼怒。 等他们笑够了,许意才缓缓开口。 “小学没毕业怎么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学没毕业,我能看出农机厂的烂账,小学没毕业,我能想出清库存的法子。” 许意盯着刘红梅的眼睛,“舅妈,你念过初中吧?你怎么想不出来?”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许意转头看向林婉。 “你那本自学丛书,第一册是代数吧?你看得懂一元二次方程吗?” 林婉脸色一变,她确实看不懂,那本书她只是拿来装样子的。 “我……”林婉支支吾吾。 “别装了。”许意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你连最基础的方程式都解不开,拿本书在这糊弄谁呢?真以为恢复高考了,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许意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大学,我还考定了。”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我不光要考,我还要考得比你林婉好。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大强舅舅,锅的事,初五我来找你拿条子。” 许意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风中。 留下堂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冷风刮过张家沟的土路。 许意踩着满地鞭炮碎屑,步伐稳健。 她当然不需要靠高考来改变命运,手里握着一个现代化的连锁超市,只要政策一放开,她随时能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她必须考。 原主因为没文化,被林婉踩在脚底嘲笑了一辈子。 这个场子,她得替原主找回来。 更重要的是,高考是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把户口迁出许家村、彻底摆脱张翠花这帮吸血鬼的合法途径。 她要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林婉引以为傲的资本碾得粉碎。 夜幕降临。 许家西屋。 许意推开门。 砰的一声,落下门闩。 隔壁正房里,张翠花还在骂骂咧咧,嘲笑她白天在张家放出的狂言。 许意充耳不闻。 她走到床边,意念一动。 周围破败的土墙瞬间消失,明亮的白炽灯光洒在身上。 她站在了随身超市的图书文具区。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 许意径直走到教辅资料那一排。 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 林婉手里那本破旧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在这个年代确实是稀罕物,能让人抢破头。 但在许意眼里,连垫桌角都不配。 她前世可是实打实的985名校毕业生,高中的知识,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许意抽出一套最新的高中全科复习资料。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又拿了一沓厚厚的白纸和几支黑色中性笔。 七十年代的高考题,相比于后世的题海战术,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只要把基础知识点过一遍,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白光一闪。 她重新回到了冰冷的西屋。 许意把资料扔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拉过椅子坐下。 她翻开数学复习资料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形映入眼帘。 许意拿起中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冷笑了一声。 林婉既然想在高考这条赛道上碾压她,那她就彻底断了林婉的念想。 笔尖落在白纸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16章 烂在地里的黄豆 大队部后院的旧仓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赵支书蹲在粮囤边,大口抽着旱烟,他满脸愁容。 他脚下,堆着十几麻袋发了潮的黄豆。 上个月连下了几天大雨,仓库屋顶漏水,这批豆子全遭了殃。表皮发暗,长了一层白毛,人吃会拉肚子,连村里的猪都嫌弃。 许意跨进仓库门槛。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霉味。 她径直走到麻袋前,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抓起一把黄豆,豆子表面滑腻,带着霉斑,摸着潮湿。 赵支书站起身,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袋锅。 “许家丫头,你初二那天说要搞豆制品加工,我这几天正愁去哪给你弄好豆子,这些你别看了,都坏透了,做不出豆腐的。” 许意没接话。 她手指用力,捏碎了一颗霉豆,内里的豆瓣依然坚实,只是表皮受了潮。 “赵叔,这批豆子,大队打算怎么处理?”许意拍掉手上的残渣。 “还能咋处理?当废料沤肥呗。”赵支书连连摇头。 许意站直身体,直视赵支书。 “我全要了。” 赵支书愣住了,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啥胡话!这玩意儿做豆腐,吃死人是要挨枪子的!” “谁说我要做水豆腐?赵叔,你按沤肥的废品价算给我,这批豆子,我私人买断,出了任何问题,我许意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大队。” 赵支书盯着许意。 这丫头一点不像开玩笑,既然有人愿意当冤大头接盘这堆烂摊子,他求之不得。 “行!一分钱一斤,一共五百斤,你拿五块钱来,全拉走!” 下午。 许意借了大队的板车,分三趟把十几麻袋霉黄豆拉回了许家院子。 车轱辘压在泥地上,发出嘎吱声。 张翠花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见动静,她探出头,倒三角眼立刻亮了起来。她以为许意从哪弄来了好东西。 等看清麻袋里散发着霉味的烂豆子,张翠花立刻撇着嘴,大声嘲笑起来。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咱们许家出了个大能人!” 张翠花扯着嗓门,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花钱买一堆烂豆子回来!你是不是过年吃肉吃坏了脑子,专门捡大队的破烂!” 林婉从正房走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装样子的复习资料,看清板车上的东西后,她捂住鼻子,满脸嫌恶。 “姐,你就算想做买卖,也不能拿这种发霉的东西糊弄人啊,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可是要进局子的。”林婉柔声细语,句句都在往许意身上泼脏水。 许意卸下麻袋。 她连正眼都没给这对母女。 “闭上你们的嘴。” 许意扛起一袋百十斤的黄豆,稳稳地走向西屋。“不想闻这味儿,就滚出许家院子。” 张翠花气得跳脚,刚想破口大骂。 许意反手拔出那把军用匕首。 笃的一声。 刀刃深深扎在门框上,刀把直晃荡。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翠花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林婉也吓得退后两步,脸色发白。 许意拔下匕首,把十几袋黄豆全部搬进西屋。 “砰”。 房门紧闭,门闩落下。 屋内光线昏暗。 许意意念一动。 周围破败的土墙消失,她连同那五百斤黄豆,一起出现在随身超市的生鲜加工区。 白炽灯照亮了瓷砖地面。 这里有全套的现代化净水设备和商用级食品处理机械。 许意脱下外套,换上无菌工作服。 她把发霉的黄豆全部倒进大型商用清洗池中,按下开关。 高压水流喷涌而出,强力的水涡流夹杂着臭氧杀菌剂,开始疯狂翻滚。 那些附着在表皮的霉菌斑点、泥沙杂质,在冲洗下迅速剥离。 十五分钟后。 清洗池排空污水。 许意捞出一把黄豆,表皮的霉斑已经洗干净了,只剩下吸饱了水分、微微发胀的豆粒,散发着纯正的豆香。 她要做的,是霉豆腐和五香豆干。 这批豆子虽然受过潮,但内部淀粉和蛋白质结构并未完全破坏。经过臭氧杀菌后,用来做发酵类的霉豆腐,反而能加速前期发酵过程。 许意启动商用磨浆机。 泡发的黄豆顺着漏斗倾泻而下,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乳白色的浓豆浆源源不断地流入不锈钢桶中。 她动作极快,过滤豆渣、煮沸豆浆、点卤成型。 超市仓库里有现成的优质盐卤,她根本不需要像村里人那样用酸浆去碰运气。 白花花的豆腐脑在模具里压实,水分被液压机快速榨干。 两个小时后。 几百块结实的白豆干成型了。 许意走到调料区。 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干辣椒、花椒,再加上超市特供的高级酱油和冰糖。 她把这些香料按精确比例投入卤锅中,加水大火烧开。 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 许意将切好的白豆干倒进翻滚的卤汁中,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是霉豆腐。 她把另一批压得更干的豆腐切成小方块,整齐地码放在竹屉上。 利用超市里恒温恒湿的烘焙发酵箱,她设定好最适宜毛霉菌生长的温度和湿度。撒上超市里提纯的食用级毛霉菌种。 在这个年代,农村人做霉豆腐全靠天吃饭,发酵十天半个月,还容易长杂菌发臭。 但在许意的现代设备里,只需要四十八小时,这些豆腐块就会长出雪白细密的菌丝,变成上好的腐乳原料。 卤锅里的汤汁逐渐收干。 五香豆干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表面微皱,吸满了香料的精华。 许意捞出一块,掰开。 内里组织紧密,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口感筋道,咸鲜微甜,带着浓郁的八角和桂皮香。 这味道,在这个连盐巴都要省着吃的年代,绝对是抢手货。 许意关掉设备。 带着两大盆刚出锅的五香豆干,闪出了空间。 回到西屋。 浓郁的卤香味顺着破木门的缝隙,在初春的冷风中迅速扩散。 正房里。 张翠花正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闻到这股直往鼻孔里钻的香气,她手一哆嗦,粥洒了一裤裆。 “这……这是啥味儿?” 张翠花瞪大了眼睛,拼命吸着鼻子。“怎么比过年的红烧肉还香!” 林婉坐在炕上,手里的书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死死盯着西屋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堆发臭的烂豆子,怎么可能弄出这种香味? 这贱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西屋里。 许意擦干手上的水渍。 明天一早,她就要带着这些豆干去县城。 第17章 独家秘方,谁也别想偷 天还没亮,冷风夹着白霜扑在脸上。 许意推开西屋的破木门。 她背起一个粗布麻袋,麻袋里装着两百斤连夜赶制出的五香豆干。 两个小时后,县城纺织厂家属院后巷。 这是县城最大的黑市交易点。 许意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放下麻袋。 她解开扎口的麻绳,卤香味顺着窄巷散开。 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啥东西这么香?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馋人。”一个穿着蓝工装的胖女人凑了过来。 许意没说话。 她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挑出一块酱红色的豆干。 刀刃切下。 豆干内里紧实,纹理间渗出卤汁。 “五香豆干,两毛钱一斤,不要肉票。”许意将切开的豆干递过去。 胖女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咬了一口。 咀嚼了两下,她眼睛一亮。 咸鲜微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扑鼻而来,肉质筋道,越嚼越香。 “给我来五斤!”胖女人直接掏出一块钱纸币拍在许意手里。 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下班的工人迅速将许意围了个水泄不通。 “给我两斤!” “我要十斤,家里来客当个下酒菜!” 不到一个小时,两百斤豆干销售一空。 许意拍了拍空荡荡的麻袋。 她兜里多出了整整四十块钱,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日头升到正空。 许意踩着村里的土路,回到许家院子。 张翠花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蒜,看见许意空着手回来,她立刻撇起嘴。 “哟,大能人回来了?那一堆发臭的烂豆子卖出天价了吧?”张翠花吐出一口瓜子皮,大声嘲讽。 林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姐,你就算缺钱,也不能拿坏东西去城里骗人,要是被红袖章抓了,可是要连累咱们全家的。” 许意停下脚步。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一沓大团结和零钞。 手指快速拨弄了两下,纸币摩擦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张翠花剥蒜的手僵在半空。 林婉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两人盯着许意手里的钱,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连累?你们也配。” 许意将钱揣回兜里,大步走进西屋。 门闩落下。 屋外传来张翠花倒抽冷气的声音。 “妈呀……那么多钱!这丫头到底干了啥?” 正房里。 许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她刚才在窗户缝里全看见了。 “这小畜生肯定是用那堆烂豆子搞出了什么名堂!” 许老太咬着牙,“翠花,她一个人做不出那么多,那配方肯定就在她屋里,咱们得弄过来!” 西屋里。 许意将赚来的钱扔在桌上。 五百斤黄豆还剩一大半,她得继续做第二批。 她太了解外面那群吸血鬼了,看见了钱,她们肯定会来抢。 必须给她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许意走到西屋那扇破旧的纸糊窗户前。 窗户纸上常年破着几个大洞,平时用旧报纸糊着。 她搬来一张高脚凳,放在窗台正下方。 接着,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号不锈钢盆。 盆里装满刚烧开的滚水,蒸汽向上翻腾。 许意将水盆稳稳放在高脚凳上,位置刚好对准窗户纸上最大的那个破洞。 她找来一块破布,虚掩在盆口,破布的一角,用一根细线连着窗棂上松动的木条。 只要有人在外面用力挤压窗框往里看,木条就会脱落,扯掉破布,滚烫的蒸汽和开水会瞬间失去遮挡。 陷阱布置完毕。 许意走到屋子中央的土灶前。 她拿起铁勺,把铁锅敲得当当响。 “这祖传的点卤秘方,差一钱分量都不行。” 许意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透薄薄的木门,传到院子里。 正房门口。 许老太竖着耳朵。 听到祖传秘方四个字,她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翠花,你去前院大门守着,别让外人进来。” 许老太压低声音吩咐,“我去后窗户瞅瞅,这死丫头到底往锅里放了啥神仙药。” 张翠花连连点头,跑向院门。 许老太扔下拐杖。 她踮着小脚,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西屋窗下。 窗户里传出咕噜咕噜的熬煮声,还有一股香料味。 许老太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她把脸凑到那个糊着旧报纸的破洞前。 屋里热气腾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许老太急了。 她双手死死按住老旧的木窗框,整个脸用力往前贴,试图挤开更大的缝隙。 木条发出一声脆响。 连着破布的细线瞬间绷断。 遮挡在不锈钢盆上的破布滑落。 一盆滚烫的开水夹着热气直冲出来。 正中许老太那张贴在窗户上的老脸。 “啊——!” 一声惨叫传遍了院子。 许老太猛地往后仰倒,重重摔在泥地上。 她双手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烫死我了!我的眼睛!我的脸啊!” 惨叫声不断。 前院的张翠花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 “妈!你怎么了妈!” 林婉也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地上的惨状,吓得尖叫一声捂住嘴。 许老太的脸已经被烫得通红,额头和脸颊上鼓起几个大水泡。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院墙外很快探出十几个村民的脑袋。 “出啥事了?老许婆子怎么在地上打滚?” “哎哟,这脸怎么烫成这样了!” 张翠花见村民来了,立刻指着西屋的门破口大骂。 “杀人啦!许意这个黑心肝的小畜生,要拿开水烫死亲奶奶啦!大家快给评评理啊!” 门被一脚踹开。 许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许老太和撒泼的张翠花。 “我屋里防老鼠的开水盆,奶奶趴我窗户根底下干什么?” 许意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院子。 墙头的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老许婆子,你这是去听墙角啊!” 隔壁的王大婶嗑着瓜子,大声嘲笑。 “前几天人家许意说搞豆制品,你们还笑话人家买烂豆子。今天一早许意在城里卖了几十块钱,你们这就眼红去偷人家配方了?” “真不要脸,当长辈的去偷孙女的营生。” “活该被烫!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村民们指指点点。 许老太躺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嘲笑声,气得浑身发抖。 脸上的剧痛加上羞辱,让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妈!”张翠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掐许老太的人中。 林婉站在一旁,脸色阵青阵白,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许意连个正眼都没给她们。 她端着碗,转身走回西屋。 门再次关上。 许意走到桌前。 她把四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只是第一步。 豆制品的利润已经显露,许家人虽然被教训了,但肯定不会死心,村里其他眼红的人也会蠢蠢欲动。 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份生意。 许意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军用匕首。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军绿色衬衫、身形高大的男人。 是时候去找陆征谈谈合作了。 第18章 第一笔巨款,震慑全场 “四十块。” “这是今天一早卖豆干赚的,扣掉买豆子的五块钱本钱,净利润三十五。” 她抬头看向张翠花,眼神冰冷。 “妈,你刚才说谁是烂货?” 张翠花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胯下的马扎被踢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叠大团结,干瘪的喉咙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四十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这真是卖那些烂豆子赚的?” 张翠花的声音在颤抖,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石桌,眼里满是贪婪。 “啪!” 许意反手一巴掌拍在钱堆上,直接隔断了张翠花的视线。 “豆子是我自己洗的,卤料是我自己配的,这钱,跟许家没关系。” “你这死丫头说啥胡话!” 张翠花被这一拍惊醒了,嗓门瞬间拔高,老脸上的褶子都兴奋得舒展开了。 “你是我生的,这钱进了许家的院子,那就是许家的!你个当闺女的,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赶紧给妈,妈替你攒着当嫁妆!” 她说着就要上来抢,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许意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摸。 “铮——” 那把军用匕首被她反手拔出,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匕首狠狠扎进石桌的缝隙里。 刀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张翠花吓得猛地收回手,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想要钱?” 许意盯着张翠花,语速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奶奶的脸还没消肿,你也想试试开水的滋味,还是想试试这把刀够不够快?” 林婉站在一旁,手里的梳子咔吧一声断成了两截。 她死死咬着下唇,心里嫉妒得发狂。 这贱人到底从哪弄来的秘方?那堆发了霉的烂豆子,怎么可能卖出这么多钱! “姐,你别冲动。”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撑起一副笑脸,往前走了两步。 “妈也是怕你年纪小,拿这么多钱在身上招人眼。你看,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万一谁起了坏心思……” “起了坏心思的人,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许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眼神在林婉和张翠花脸上扫过。 她收起钱,动作利落地塞回挎包,反手将匕首插回皮套。 “这生意我会继续做,但谁要是再敢打钱的主意,或者想偷我的方子,许老太就是榜样。” 许意背起挎包,头也不回地走向西屋。 推开房门前,她停下脚步,侧过脸扫了一眼院墙外面。 那里影影绰绰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双双眼睛里全是对那叠大团结的垂涎。 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四十块钱能让最老实的人变成疯子。 许意关上门,落下门闩。 屋子里光线昏暗,她坐在床沿上,手心微微冒汗。 刚才的威慑只是暂时的。 张翠花这种吸血鬼不会死心,许老太被烫了脸只会更恨她。更麻烦的是村里那些眼红的村民,一旦他们意识到卖豆干是条财路,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她一个单身姑娘,守不住这份家业。 许意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需要一个合伙人。 一个武力值爆表、名声在外、能让这群牛鬼蛇神不敢靠近的门神。 脑海里浮现出陆征那张冷峻的脸。 那个男人,虽然成分不好,被村里人排挤,但他那身当过侦察连长的杀气,是最好的护身符。 更何况,陆征现在缺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许意站起身,从挎包里数出五块钱,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特级茉莉花茶。 这种茶叶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罕货,只有县里的老干部才喝得上。 她把茶叶装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又带上了那把军用匕首。 陆家的小院在村子最西头,靠近后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地里。 土墙塌了大半,院门只是两块破木板虚掩着。 许意走近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劈柴声。 “咚!咚!” 每一声都沉闷有力。 许意推开木板门,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他正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长柄斧头。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顺着隆起的肌肉滑落。随着他挥动斧头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紧绷,十分有力。 陆征听见动静,动作没停。 斧头劈下一根粗壮的松木,将其一分为二。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随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 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许意。 “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许意没被他的气势吓住。 她径直走到陆征面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和那五块钱递了过去。 “陆同志,我想跟你谈笔买卖。” 陆征没接钱,也没看茶叶。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戳,双手撑在斧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一个成分不好的破落户,能跟你谈什么买卖?” 许意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坦然。 “就凭你能一个人在后山放倒三个流氓,就凭这村里没人敢在你家门口大声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我要搞豆制品加工,缺个看场子的,也缺个送货的。利润三七开,我七你三。另外,我还能帮你打听转业手续的事。” 陆征的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许意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想看透这个女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知道。” 许意从挎包里掏出那把军用匕首,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上次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顺便想问问……” “陆同志,我们要不要结个婚?”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陆征撑着斧头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许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那是极度的震惊。 许意站在阳光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她知道,这第一步棋,她走对了。 第19章 林婉的好心投毒 西屋土灶上的大铁锅里,乳白色的豆浆正翻滚着泡沫,豆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意手里握着木勺,搅动着锅底,防止那粘稠的浆液糊了锅。 由于昨天那四十块钱的刺激,许家院子里气氛紧绷,随时都可能闹起来。 许意心里很清楚,张翠花和许老太现在恨不得出口恶气,而那个自诩清高的林婉,恐怕已经嫉妒得红了眼。 院墙根底下,隔壁的王大婶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王大婶是村里出了名的活喇叭,哪家丢了只鸡、哪家婆媳吵了架,只要经过她的嘴,不出半天全村都能知道。 许意昨天特意送了两块五香豆干过去,这会儿王大婶正卖力地履行着眼线的职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许家正房的动静。 “姐,忙着呢?” 林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慢条斯理的调子。 如果不是许意早就看穿了她那层绿茶皮,恐怕真会觉得这姑娘是个心疼姐姐的好妹妹。 许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木勺稳稳地划过锅底。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挡着光。” 林婉的笑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她往前挪了两步,把手里的大碗放在灶台上。 “妈说你一早上就忙着磨浆煮豆子,怕你累坏了,特意让我给你送碗糖水过来润润嗓子。” 林婉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锅里豆浆的成色,“姐,你这豆浆煮得真好,闻着就比供销社卖的那些都要香。我也想跟着学学,以后好帮你分担点,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许意冷笑一声,放下木勺,转过身看着她。 “帮我分担?你是想帮我分担这豆浆,还是想帮我分担那四十块钱?” 林婉被噎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看你这么辛苦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那……那我就在旁边帮你烧烧火总行吧?” 她说着,也不等许意拒绝,就蹲下身子去够灶火眼旁边的柴火堆。 许意看着她那副做作的姿态,心里一阵反感,正准备直接把人拎出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大婶在院墙外拼命给她使眼色。 许意心中了然,这林婉恐怕是要憋大招了。 “行啊,既然你想烧火,那就看着点火候,别让火断了。我去后院拿个干净的木桶来装浆。” 许意故意把装浆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便走出了西屋,还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一道能看清屋里动静的细缝。 林婉蹲在灶火前,听着许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猛地站起身来。 她脸上的委屈和柔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 她死死盯着锅里那翻滚的乳白色豆浆,那是许意发家致富的本钱,是她最看不顺眼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没文化的村姑能赚这么多钱!” 林婉压低声音咒骂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的是她特意从灶膛深处扒拉出来的草木灰,里面还掺了不少细碎的沙土和发霉的谷壳。 这东西要是撒进锅里,这锅豆浆不仅会变得满是沙砾,还会因为草木灰的碱性反应而产生一股难闻的焦苦味,甚至连豆腐都点不出来。 她颤抖着手打开纸包,正准备往锅里撒,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这才一咬牙,将那包灰土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正沸腾的豆浆里。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这林家出来的在往锅里下毒啦!” 一声尖叫突然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震得林婉手里的纸包直接掉进了锅里。 林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只见王大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院墙,正扯着脖子冲着村里的土路大声喊着。 “快来看啊!林婉往许意的豆浆里撒土啦!这心肠黑得哟,真是太坏了!” 王大婶的嗓门极大,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在地里干活的、在路边拉家常的村民们全都呼啦啦地往许家院子里涌。 林婉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想把那些灰土搅散,可草木灰一进热浆就迅速扩散开来,原本洁白的豆浆瞬间变得灰蒙蒙的,还漂浮着不少黑色的谷壳碎片。 “你干什么呢!” 许意猛地推开门,几步跨到灶台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木勺。 “姐……不是,我没有……我只是看火太旺了,想帮那火压一压,不小心把纸包掉进去了……”林婉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身体不停地往后缩。 “压火?压火你往锅里压?” “林婉,你这双手可真够勤快的,这指缝里还沾着草木灰呢,要不要我带你去大队部,让支书当众帮你洗洗?” 此时,许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张翠花和许老太也从正房里冲了出来,看到这场面,张翠花第一反应就是护着林婉。 “许意你放手!你个死丫头想干啥?婉丫头好心帮你干活,就算不小心弄脏了点东西,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张翠花冲上来想掰许意的手,却被许意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好心?妈,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锅里是什么!” “这是我花钱买来的黄豆,是我辛辛苦苦磨出来的浆。林婉这一包土撒下去,我这几十块钱的生意就全毁了。这叫好心?这不是毁我生意吗!” 王大婶这时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拍着大腿在人群里嚷嚷:“我亲眼看见的!林婉那纸包里装的全是脏东西,她趁着许意不在,鬼鬼祟祟地往锅里倒!我这双眼睛可没老花,看得真真切切的!”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到了林婉耳中。 “哎哟,这林婉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咋这么毒呢?” “就是啊,人家许意赚点钱容易吗?这可是毁人财路啊。” “读书人?我看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缺德事儿也干得出来。” 林婉听着周围的指责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平时最在乎名声,哪受过这种羞辱?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婉捂着脸哭了起来,试图用眼泪来博取同情。 “各位乡亲,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林婉今天坏了我的买卖,这锅豆浆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许意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她是不小心,那这损失,林婉你是不是得赔给我?” 林婉哭声一顿,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意。 “赔?你要我赔多少?” “不多。”许意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钱。这锅浆能出五十斤豆干,我卖两毛钱一斤,加上我的人工费和柴火费,三十块钱已经是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打折了。” “三十块钱!你抢钱呢!”张翠花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在旁边帮腔:“你个丧门星!想钱想疯了吧?自家人坏点东西还要赔钱?我看你是想逼死你妹妹!” 许意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昨天刚领的结婚证。 “妈,奶奶,你们搞清楚。我现在已经跟陆征领了证,户口也迁出去了。我现在是陆家的媳妇,这生意是我个人的财产。林婉毁了我的财产,要么赔钱,要么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案,说有人蓄意破坏生产,搞坏集体副业!” 报案两个字一出,许老太和张翠花顿时没话说了。 在这个年代,搞破坏、抓典型可是大罪,林婉还要考大学,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 林婉也吓傻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全是恨意。 “我赔……” 林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知道,今天这亏,她是吃定了。 她回屋翻遍了所有的兜,又从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里凑了半天,最后还在张翠花的骂骂咧咧中搜刮了一通,才凑齐了三十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扔在了许意面前。 许意一张一张数清楚,当着全村人的面揣进兜里。 “林婉,下次想帮忙,记得先把心洗干净。” 第20章 当众打脸,绿茶变乌龙 知青点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林婉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泛黄的白手帕,正低头抹泪。 她周围围着几个男知青,为首的赵斌满脸愤慨,拳头重重砸在木桌上。 “这个许意,简直是法盲!是村霸!”赵斌嗓门很大,“婉妹,你就是太善良了,那是三十块钱啊,够咱们半年的伙食费了,她怎么敢伸手要?” 林婉抽噎着,小声说道:“赵大哥,别说了。也是我不小心,弄坏了姐姐的生意。她现在嫁给了陆征,脾气……脾气比以前更大了。我只是担心,她拿着那堆发霉的豆子去城里,万一吃坏了人,咱们许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知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他们眼里,林婉是城里来的高中生,知书达理,又是为了帮家里干活才受的委屈。 而许意,不过是一个仗着有点蛮力、嫁了个破落户就目中无人的村姑。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斌站起身,“咱们去找支书,找公社!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在村里抬头!”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冷风顺着门口灌进来,激得屋里几个人打了个寒颤。 许意右手拎着一个铝制的水桶,左手插在棉袄兜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陆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冷着脸,瞬间让吵闹的屋子静了下来。 赵斌刚要开口骂人,对上陆征冷冰冰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婉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许意手里的桶,心里直发毛。 “都在呢?正好,省得我挨个去找了。” 许意把铝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金属撞击青砖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桶盖没盖严,一股子焦苦味和草木灰的味道散发开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迅速弥漫。 “姐……你这是干什么?”林婉强撑着站起来,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干什么?”许意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在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刚才我听见有人在说,我这钱是讹来的?是村霸行径?” 她盯着林婉,眼神凌厉。 “林婉,你刚才在知青点,就是这么跟你的好朋友们交代的?” 赵斌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但这步子迈得有些虚:“许意,你别欺负人,婉妹都说了,她是不小心,你开口就要三十块,这不是讹诈是什么?” “不小心?” 许意弯下腰,猛地掀开铝桶的盖子。 灰蒙蒙的豆浆露了出来,上面漂浮着一层黑色谷壳和细碎的沙土。 “赵知青,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见过谁家不小心能把一整包陈年草木灰,刚好端端地倒进正翻滚的锅心里的?” 许意拿出一把长柄勺,在桶里用力搅动了两下。 “这锅浆,是我花了五块钱从大队买的黄豆,磨了三个小时才出来的。林婉说,这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特别贡献。既然她说这是好心,是秘方,那我这当姐姐的,怎么能一个人独吞呢?” 许意舀起满满一碗灰豆浆,端到林婉面前。 碗沿儿还挂着黑色的灰渣,看着就让人反胃。 “林婉,你刚才不是说,这豆浆闻着比供销社的都香吗?你不是说,你想帮我分担吗?” 许意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反驳。 “来,这第一碗,我请你喝。当着大家的面,把你这好心喝下去。” 林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死死盯着那碗脏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比谁都清楚那里面加了什么。 除了草木灰,她还往里吐了口水,甚至抓了一把喂猪的烂菜叶子。 “姐……这已经脏了,不能喝了……”林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 “脏了?”许意往前逼近一步,碗口几乎贴到了林婉的嘴唇,“你往里撒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脏?你刚才跟赵知青哭诉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东西脏?” 周围的知青们面面相觑。 看着那桶灰不溜秋、散发着怪味的液体,再看看林婉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大家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谁也不是傻子。 这要是不小心弄进去的,林婉至于吓成这样? “婉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斌的语气也带了点怀疑。 林婉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求助地看向周围,却发现平时那些对她嘘寒问暖的人,此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喝。”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常年拿枪的手,此时正按在腰间的皮带上,眼神冷得吓人。 林婉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喝了它,三十块钱我还给你。” 许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如果不喝,咱们现在就去公社。陆征正好要去县里办转业手续,顺便带你去派出所走一趟。蓄意破坏他人私产,金额巨大,林婉,你猜你的大学名额保不保得住?” 大学名额,这是林婉的命门。 她死死咬着牙,看着那碗散发着焦臭味的脏水,又看了看许意那张冷漠的脸。 她知道,许意真的干得出来。 林婉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粗瓷大碗。 碗里的液体还在晃动,黑色的灰渣在乳白色的浆液里打着转,显得格外扎眼。 她闭上眼,心一横,猛地灌了一大口。 “呕——” 焦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细碎的沙砾磨着她的嗓子眼,草木灰那种令人作呕的碱味直冲脑门。 林婉想吐,可许意的手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咽下去。”许意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林婉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感,咕咚一声,将那口脏水咽了下去。 沙土划过食道,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好喝吗?”许意收回碗,随手将剩下的半碗泼在林婉脚边。 林婉趴在桌边,剧烈地干呕起来,样子十分狼狈。 屋子里的知青们全看傻了。 赵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就摆在眼前。 如果真的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林婉不至于吓成这样。 这副心虚又恶心的模样,彻底坐实了她搞破坏的事实。 “赵知青,现在你还觉得,这三十块钱是讹诈吗?” 许意转过头,看着满脸尴尬的赵斌。 赵斌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许意是村霸,结果转头就被林婉当了枪使。 “我……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赵斌低着头,声音极小。 许意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知青。 “大家都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讲的是道理,看的是证据。林婉今天能往我的锅里撒灰,明天就能往你们的锅里投毒。这种善良,你们要是喜欢,大可以继续捧着。” 说完,许意拉过陆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知青点。 “砰!” 院门再次被关上。 屋子里,林婉还在不停地干呕,那股子焦苦味直冲嗓子眼。 她听着外面村民们指指点点的声音,看着知青们一个个嫌恶地散开,她平日里维持的那副温婉模样,这下算是彻底丢尽了。 第21章 吸血鬼的算盘 许家院子的大门敞开着,冷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在泥地上打转。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把油漆斑驳的太师椅。 许老太端坐在上面,半张脸敷着黑乎乎的草药膏子,将烫起的水泡遮盖住。她干枯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包浆的龙头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翠花抄着手站在一旁,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外的土路。 许意跨过门槛,军用胶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刚从知青点回来,兜里揣着林婉赔的三十块,加上早上卖豆干赚的四十块,总共七十块巨款。在这个年头,普通农户家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金。 院墙外头,几个闲着没事的村民正踮着脚尖往里瞅。 刚才知青点那一出闹剧早就传开了,大家伙儿都等着看许家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许老太将手里的拐杖往青砖地上一杵,震得太师椅发出一声闷响。 “站住!你个没规矩的东西,在外面野够了还知道回来!”许老太的声音粗哑难听,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强硬。 张翠花立刻接腔,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算计。她快步走下台阶,拦在许意面前。 “许意,你今天卖豆干赚的钱,还有刚才林婉赔给你的那三十块,全拿出来。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身上揣着这么多钱不安全,交给你奶奶替你保管。这钱放进公中,以后全给你当嫁妆,家里还能亏待你不成?” 许意停下脚步,看着这对贪得无厌的婆媳。 她一言不发,她转过身,径直走向西屋,推开那扇破木门走了进去。 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地转头跟许老太对视了一眼。她以为许意到底是怕了家里的长辈,乖乖进屋拿钱去了。许老太也挺直了腰板,敷着草药的脸上挤出得意的冷笑。 片刻后,许意走出了西屋。 她手里拿的根本不是钱,是一个边角卷起、封皮泛黄的旧账本。她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下,当着许老太、张翠花以及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的面,翻开了账本。 “既然奶奶和妈今天非要管我的账,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算个清清楚楚。” 许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院墙外面。 “这账本上记着的,是我从小到大在许家干过的活,以及许家在我身上花过的每一分钱。” 张翠花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那个账本。 许意后退半步,灵巧地避开,顺势将账本举高。 “从我十岁能干活开始,这八年里,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割猪草,一天算两个工分。十二岁下地插秧、割麦子,一天算五个工分。十五岁跟着大队去修水库,挑泥沙砸石头,赚的是成年壮劳力的满工分。” 许意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语速平稳。 “这八年下来,我给许家挣了整整两千八百个工分。按照大队年底分红的折算价,这就相当于将近三百块钱的现款。这笔钱,全进了奶奶的钱匣子,我连一个钢镚都没见过。” 院墙外传来一阵惊呼声。 村民们平时只看到许意拼死拼活地干活,却没人真正去算过这笔账。现在一听这数字,全都惊得合不拢嘴。 许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意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老娘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你干点活不是天经地义的?你还敢跟我算账!” “吃穿?” 许意冷笑一声,翻过一页账本,敲了敲纸面。 “我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身上这件棉袄是林婉穿剩下不要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生病发烧没吃过一片药,全靠自己硬扛过去。每天喝的是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干的却是牛马不如的重活。”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老太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八年,我的口粮和衣物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块钱。里外里一算,许家不仅不亏,反而还欠我二百五十块的辛苦钱。这笔账,奶奶打算什么时候结给我?” 张翠花急了,双手叉腰开始撒泼:“你少在这里放屁!谁家养闺女不是这么养的?你今天必须把那七十块钱交出来,不然你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钱?早就没了。” 许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张翠花。 “你们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那五百斤黄豆,还有做豆腐用的香料、大铁锅、纱布,你们以为凭空变出来的?我做这门生意,本钱全是借的!” 许意拔高了音量,抛出了准备好的底牌。 “我找陆征借的钱,他那个人你们都知道,当过侦察连长,手里见过血,脾气上来六亲不认。我跟他签了字画了押,借了他足足一百五十块钱的本钱,九出十三归的利息。今天赚的这七十块钱,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全数交给他抵债了。” 听到陆征这个名字,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打了个哆嗦。 陆征在村里的名声极差,成分不好又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前阵子村里几个二流子去招惹他,被他一个人打断了腿扔在后山沟里,连个敢去报案的人都没有。 许意看着这对婆媳发白的脸色,继续往火上浇油。 “我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连本带利还欠着陆征一百块钱的饥荒。他说了,明天一早就来收账。既然奶奶说我的钱要归公中保管,那这外债自然也得公中来还。” 许意将手里的旧账本直接拍在张翠花的怀里。 “妈,你赶紧去把奶奶的钱匣子打开,先拿一百块钱出来给我应急。不然明天陆征拿着斧头冲进院子要账,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把这正房的屋顶给掀了。” 张翠花吓得把账本扔在地上,连退三步,拼命摇头。 “你借的钱关我们屁事!谁借的谁还!你个败家玩意儿,敢去惹陆征那个活阎王,你是想害死咱们全家啊!” 许老太更是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她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抓起拐杖在地上乱敲。 “作孽啊!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讨债鬼!滚!赶紧给我滚出这个院子,你的破事许家不管,你也别想从公中拿走一分钱!” 墙外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刚才还眼红许意赚钱想分一杯羹的婆媳俩,一听说欠了陆征的高利贷,瞬间翻脸不认人。 许意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土。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把陆征这尊煞神搬出来,这群吸血鬼绝对不敢再打她生意的主意。 “既然奶奶和妈都不愿意管这笔账,那以后我赚多少钱,欠多少债,就跟许家没有任何关系。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许意将账本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西屋。 她推开门,没有理会身后张翠花的骂骂咧咧和许老太的哀嚎。门闩落下的那一刻,院子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这只是第一步。 许意心里很清楚,今天暂时吓退了她们,但只要自己还住在这个院子里,麻烦就不会断。 她必须尽快把分家的事情提上日程,彻底摆脱这个烂泥潭。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那个沉默寡言、挥着斧头劈柴的男人身上。 第22章 暴力抗法?不存在的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半边门板重重地砸在西屋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许意刚把那本用来糊弄人的旧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转身就对上了一个逆着光站在门口的粗壮身影。 来人是许家的大孙子,张翠花的心头肉,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许大强。 他仗着自己是许家唯一的男丁,平时在镇上跟着一群二流子偷鸡摸狗,回到家里便对几个妹妹非打即骂。 显然,张翠花刚才在院子里吃了瘪,不敢去惹陆征那个煞神,转头就把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宝贝儿子从热炕头上叫了起来,指望用拳头把那七十块钱逼出来。 “死丫头,长本事了是吧,连老娘和奶奶都敢糊弄。” 许大强反手将剩下半扇木门掩上,脖子上青筋凸起,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赌博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粗糙肥大的手掌捏得咔咔作响,步步紧逼。 “别拿陆征那个破落户来吓唬老子,他算个什么东西。今天你要是不把兜里那七十块钱掏干净,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给傻子当媳妇,照样能换回一笔彩礼钱!” 许大强粗壮的胳膊猛地抡起,直接抓向许意单薄的肩膀。 许意没有后退。 她太清楚这种地痞流氓的心理,你越是害怕退缩,他就越来劲,硬拼绝对会吃亏。 许意右手迅速抓起桌上那个磕掉了一大块瓷的搪瓷茶缸,里面还剩下半缸子昨天放凉的隔夜茶水。 她手腕猛地发力,连水带缸子狠狠砸向许大强的面门。 许大强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冰凉的茶水泼了他一脸,沉重的搪瓷缸子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空档。 许意身子猛地往下一矮,极其灵活地从许大强粗壮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整个人冲出了西屋。 “小贱人你敢拿东西砸我!” 许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杠子,满脸戾气地追了出去。 许意没有往院门外跑。 她稳稳地停在许家院子的空地上,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快速起伏着,但她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她转过身,看着举着粗木杠子冲出来的许大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抢劫啦——!” 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小山村冬日午后的宁静。 “有人拿凶器抢大队副业的公款啦!救命啊——!” 这一嗓子不仅传遍了整个许家院子,更顺着冷风飘到了村里的土路上。 许大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震得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木杠子僵住了。 正躲在堂屋门缝后面偷看的张翠花也吓了一跳,慌忙推开门跑出来。 “你个丧门星乱喊什么!这是你亲哥,谁抢劫了!”张翠花急得直跺脚,想要冲上去捂许意的嘴。 许意根本不理会她,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杀人抢钱啦!破坏集体生产啦!” 在这个年代,破坏集体生产和抢夺公款这两顶帽子,绝对是能让人直接吃枪子的重罪。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砰的一声巨响,许家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大队民兵连长赵铁柱带着三个背着老式步枪的民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年底正是大队防盗防特抓得最严的时候,赵铁柱今天刚好带人在村里巡逻,一听到抢公款这种字眼,立刻拔腿就往这边跑。 赵铁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有些凌乱的许意,以及举着粗木杠子、满脸凶悍的许大强。 “干什么!把手里的凶器放下!” 赵铁柱厉声大喝,他身后的三个民兵立刻将步枪端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许大强。 许大强平时在镇上再怎么横,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混混,哪里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他手一抖,那根粗木杠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赵连长,误会,全是误会啊!” 张翠花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挡在许大强身前。 “这是我家大强,他在跟他妹妹闹着玩呢,亲兄妹之间要点钱花,怎么能叫抢劫呢,这死丫头就是满嘴喷粪乱喊的!” 赵铁柱皱着眉头,目光在许大强和许意之间来回扫视。 他平时就看不惯许大强这副二流子做派,但如果真的是家庭纠纷,民兵确实不好插手。 他看向许意。 “许意,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喊谁抢公款?” 许意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神色平静地走到赵铁柱面前。 “赵连长,这钱是我用来收购大队仓库里那批受潮发霉的黄豆的本钱。大队支书昨天刚批了条子,让我搞豆制品加工,算是给咱们大队创收的副业试水。” “这七十块钱,是我借了别人的高利贷凑出来的启动资金。许大强刚才冲进我屋里,不仅要强行把这笔钱搜走,还扬言要打断我的腿把我卖掉,他手里拿的凶器您也看见了。” 许意指了指地上的木杠子。 “他抢了我的钱,就等于抢了咱们大队搞副业的本钱。他破坏家庭和睦事小,断了咱们全村人年底多分两斤肉的希望事大。赵连长,您觉得,这算不算抢劫?算不算破坏生产?” 这番话一出,院墙外面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原本只是来看许家内讧的热闹,现在一听这钱事关大队的副业,事关年底的分红,性质立刻就变了。 “许大强这王八犊子,平时在镇上鬼混就算了,现在还敢断咱们村的财路!” “就是!连搞副业的公款都敢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的风向瞬间倒戈,纷纷指责起许大强来。 赵铁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许大强的衣领,将他肥壮的身躯直接按倒在地上。 “好你个许大强,平时偷鸡摸狗我懒得管你,今天你敢拿着凶器明抢搞副业的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赵铁柱转头冲着身后的民兵一挥手。 “把他给我捆起来!先押到大队部关柴房里,明天一早直接送公社派出所,让公安同志好好审审这个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掏出麻绳,不顾许大强的嚎叫,将他的双手死死反剪在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救我啊!我不想去派出所!”许大强这下是真的怕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向张翠花求救。 张翠花扑上去想要抢人,被一个民兵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妨碍民兵执行公务,连你一起抓!”民兵厉声警告。 张翠花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许老太躲在堂屋门后,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被五花大绑地押走,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许意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许大强被民兵们连拖带拽地押出院门。 她一点也不同情。 在这个家里,如果今天她退让了一步,明天这群人就会把她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院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们,此时看着许意那挺直的背影,眼神里的轻视和算计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个丫头,不仅能赚钱,还能不动声色地把村里最横的二流子送进局子。 从今天起,整个许家村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意这个女人,是个碰不得的活阎王。谁要是敢动她的东西,下场绝对比许大强还要惨。 第23章 县城偶遇,这个女人有点野 初冬的县城街道,冷风卷着煤渣子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打转。 许意将最后两块用干荷叶包好的五香豆干,稳稳地递给供销社后门的采买老李,顺手接过一沓带着体温的零碎毛票。 老李是个精明人,原本看不上乡下作坊的东西,但在尝过许意那独家秘方卤制、口感醇厚还带着肉香的豆干后,当场就拍板订下了每天二十斤的长期供货生意。 许意把钱仔细地分门别类揣进贴身的几个兜里,紧了紧那件破旧漏风的棉袄,转身走向通往汽车站的那条狭窄土巷。 今天这趟进城比预想的顺利得多,县城国营饭店和供销社的几个暗线都吃下了她的货。 五十斤豆干,换了将近四十块钱现款和十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巷子中段,三个穿着破旧绿军装、流里流气的青年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留着个中分头,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飞马牌香烟,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贼溜溜地在许意鼓囊囊的口袋上打转。 这种常年在黑市周边游荡的盲流,鼻子比狗还灵,显然是盯上了许意刚才出货换来的现钱。 “妹子,眼生啊,这片儿可是虎哥我的地盘,拜过码头没有?” 中分头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带着两个小弟围了上来。 许意停下脚步。 她没退缩,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没拜过,虎哥打算收多少过路费?” 许意语气平稳,面不改色。 中分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伸手就要往许意胸前的口袋摸去。 “不多,把你刚才收的那些票子拿出来给哥几个买包烟,再陪哥几个去废品站后头聊聊人生,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许意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宽大的粗布袖口里。 意念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一把沉甸甸、沾着机油味的重型金属活口扳手从空间里直接落入掌心。 只要这只脏手敢碰到她的衣服边缘,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扳手敲碎这孙子的颧骨,然后趁乱从巷子另一头撤离。 嗖的一声。 一颗石子飞来,精准砸在中分头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 中分头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连连后退,指关节处瞬间高高肿起一个紫黑色的血包,疼得他直抽冷气。 巷子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满地枯叶走了过来。 陆征今天换下了那件标志性的破棉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衣服虽然旧得有些泛黄,却被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撑得笔挺。 他手里提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包,脸色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 那双常年盯着猎物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过这三个不知死活的流氓。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 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流氓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杀猪刀,大吼着朝陆征扑了过去。 陆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迎着刀锋跨出一步,身体微侧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避开刀刃,左手一把扣住瘦猴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右膝同时猛地向上抬起,狠狠顶在瘦猴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巷里回荡。 瘦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疼得弓成了一团,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剩下的那个流氓见状,吓得双腿打颤,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中分头也顾不上手背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跟着跑出了巷子,只留下一句外强中干的“你给老子等着”。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征走到许意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他的视线扫过许意那只还藏在袖口里的右手,皱起眉头。 “你胆子很大。” 陆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火气。 “知道那几个人手里有刀,还不跑?” 许意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金属扳手顺势滑回了空间,她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 “跑什么?我这人最讨厌吃亏,他们要敢抢我的钱,我就敢给他们开瓢。” 许意看着陆征,大方地笑了起来。 “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吗,陆同志,或者说,我未来的合法门神?”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穿着最破旧的衣服,站在县城最脏乱的巷子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见惯了村里那些逆来顺受的妇女,还是第一次见到遇到持刀抢劫不仅不怕,甚至还准备反杀的女人。 他想起前几天这女人拿着匕首问自己要不要结婚的画面,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 “县城不比村里,黑市周边乱得很,什么亡命徒都有。” 陆征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生硬,但话里的意思却软了半分。 “下次进城卖货,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 许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 她看了一眼陆征手里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包,上面隐约印着县公安局的红头字样。 结合她了解的情况,陆征现在正在跑转业复核的手续,四处求人打点,正是最缺钱、最窘迫的时候。那个牛皮纸包里,装的恐怕是他的转业材料。 “行啊,以后送货和看场子这活儿就交给你了,我出脑子,你出体力,咱们这买卖绝对亏不了。” 许意大方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巷子外繁华的主街。 “不过在此之前,你刚才替我解了围,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走吧,前面就是国营饭店,我请你吃顿好的,顺便谈谈咱们那笔大买卖的具体细节。” 不等陆征拒绝,许意已经迈开腿,率先朝着巷子口走去。 冷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背影显得十分利落。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将手里的牛皮纸包攥紧,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第24章 一张欠条换一个人情 许意推开国营饭店那扇沾满油垢的玻璃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声。 许意径直走向正对大门的木质柜台。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正斜靠在椅子上嗑着瓜子,眼皮耷拉着,身上那件围裙早就蹭满了油泥。 她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用鼻孔哼出声音。 “吃什么?先看清楚墙上黑板的今日供应,没粮票没肉票就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服务员将嘴里的瓜子壳随意地吐在水泥地上,语气中带着国营职工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许意没有理会她的态度。 她将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叠零碎毛票,连同几张全国通用粮票,拍在玻璃柜台上。 “一盘红烧肉,一条红烧鲤鱼,两斤白面肉包子,再加一碗鸡蛋汤。” 许意的声音平稳,毫不局促。 服务员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停滞。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几张全国粮票,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意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服务员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傲慢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嘞!大妹子您里边请,找个亮堂的地方坐,我这就让后厨给您把菜炒上,保证量大份足!” 许意收回找零,转身走向靠窗的一张八仙桌。 陆征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将那个边缘严重磨损的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他拉开长条板凳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 饭店后厨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许意将那盘装得满满当当的白面肉包子直接推到陆征面前。 “吃吧,今天这顿我请客,刚才在巷子里,多谢你出手替我解决那几个麻烦。” 陆征没有推辞,他拿起一个肉包子,两口便吞咽下肚,吃得极快,但他吃得极有分寸,筷子始终没有伸向桌中央的那盘红烧肉。 许意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将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包上。 “档案袋的四个角都磨破了皮,甚至沾上了不少灰土,看来县公安局的这道门槛,比你想象中要难跨得多吧?” 许意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陆征咀嚼的动作猛地停顿。 他迅速抬起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许意,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征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沙哑。 许意放下手中的竹筷,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 “字面意思,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之间没必要绕弯子。你家里成分不好,这是整个许家村甚至公社都知道的客观事实。现在上面的政策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但你想要在这小小的县城里顺利把转业手续办下来,甚至想直接进县公安局端上铁饭碗,光凭你在部队里拿的那些军功章,在这个依然讲究出身的年代,绝对不够。” “你需要四处奔走疏通关系,需要请客送礼打通关节,甚至需要给某些坐在关键位置上的人塞上一笔好处费,但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钱。” 陆征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许意这番直白的话语,刺中了他目前最窘迫的软肋。 许意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挣扎和防备的时间。 她直接将手伸进兜里,摸出刚才在供销社后门卖豆干换来的钞票,连同早上林婉赔偿的那三十块钱,一共抽出六张面值十元的大团结。 她将这六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顺着桌面直接推到了陆征的面前。 “这里是六十块钱,算是我借给你的应急资金。” 陆征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钞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为什么?” 他迟迟没有伸手拿钱,盯着许意看,“我跟你非亲非故,虽然被迫领了证,但在此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就不怕我拿了这笔钱直接跑路,或者我根本还不上?” “因为我看中你这个人。” 许意直视他的双眼,“我以后要在县城做买卖,免不了要和黑市里的人打交道,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靠山,而你,陆征同志,就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人选。” 许意将那叠钱再次往前推了半寸,直接抵在陆征的手边。 “这六十块钱,你权当是我对你未来前途的一笔早期风险投资,等你顺利穿上那身公安制服,我在县城里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出面帮我平事。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陆征盯着许意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他从这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惊人的魄力。 他没有再浪费口舌去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陆征转过头,看向柜台方向,沉声喊道:“服务员,麻烦借用一下纸笔。” 服务员正因为刚才的大方出手而对他们刮目相看,听到喊声立刻小跑着送来了一支削掉半截的铅笔和一张泛黄的信纸。 陆征拔下笔帽,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在落款处重重地按下一个鲜红的血指印,随后将信纸折叠整齐,连同那支铅笔一起推回许意面前。 许意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今借许意同志人民币六十元整,日后必有重谢。落款是陆征,旁边印着那个刺眼的血指印。 许意看着这张欠条,满意地笑了笑,她将欠条折叠好,收进口袋里。 “合作愉快,陆同志。” 陆征一把抓起桌上的六十块钱,动作利落地揣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随后伸手拿过那个严重磨损的牛皮纸包。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以后进城送货,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国营饭店。 许意安稳地坐在原位,看着陆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这笔投资,绝对稳赚不赔。 第25章 林婉的相亲局 许意推开许家院门,一股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坐着几个人。 许老太和张翠花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围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左腿僵硬地伸在桌子底下,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这人是公社李主任的独生子,李宝根。 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但仗着亲爹的身份,在十里八乡眼高于顶。 林婉坐在下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满脸嫌恶。 许意跨进门槛,堂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婉看到许意,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迅速站起身,迎了上来。 “姐,你可算从县城回来了,累坏了吧?” 林婉破天荒地伸手,去接许意手里的空布袋。 许意侧身避开,冷眼看着她表演。 李宝根的目光顺着林婉的声音,直接落在了许意身上。 虽然穿着破旧的粗布棉袄,但许意身形高挑,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野性和精明,跟村里那些唯唯诺诺的村姑完全不一样。 李宝根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贪婪。 林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宝根的眼神变化。 她心里顿时有了底。 “李同志,这就是我姐姐许意,我姐可是咱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 她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仅长得漂亮,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最近还在大队搞起了豆制品副业,连支书都夸她有本事呢。” 张翠花脸色大变,暗暗扯了扯林婉的袖子。 这门亲事可是她好不容易托媒人说来的,李主任家条件好,彩礼给得高,要是能把林婉嫁过去,许家以后在公社都能横着走。 这死丫头怎么把许意往外推? “婉儿,你乱说什么……”张翠花压低声音警告。 “妈,我没乱说啊。”林婉一脸委屈,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李宝根,语气更加卑微。 “李同志条件这么好,父亲又是公社主任,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高中生,哪里配得上人家?嫁过去也是拖后腿。” 林婉走到许意身边,亲热地挽住许意的胳膊。 “只有我姐这么能干的人,才配得上李同志,姐,你说是不是?” 许意猛地抽出胳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婉。 这绿茶婊的算盘打得,自己不想嫁瘸子,就想拿她当替死鬼? 李宝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许意面前,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 “许意同志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能干点好,我李家就缺个能操持家务的贤内助。我爸是公社主任,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下地干苦力了。” 许老太急了,拐杖在地上用力顿了顿。 “李少爷,这可使不得!许意这丫头八字硬,脾气又臭,哪里配得上您!我们婉儿可是正经的高中生,知书达理……” “老太太,这事儿我说了算。” 李宝根粗暴地打断许老太,直勾勾地盯着许意。 “我就看中她了,高中生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这种能干活的女人实在。” 林婉低着头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只要把这门亲事推给许意,她就能彻底解脱。许意要是嫁给这个瘸子,这辈子就毁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嚣张! 许意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瘸子,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林婉。 她突然笑了。 “李同志,看上我了?” 许意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李宝根见她这副做派,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女人够辣。 “看上了,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让我妈带着彩礼上门提亲。”李宝根拍着胸脯保证。 “行啊,谈婚论嫁嘛,讲究个明码标价。” “既然李主任家条件这么好,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娶我,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张翠花急得直跳脚。 “许意!你疯了!李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提条件?” “你闭嘴。”许意冷冷地扫了张翠花一眼,“人家李同志还没发话呢,你急什么?” 李宝根被许意这股子泼辣劲儿迷得五迷三道。 大手一挥。 “提!只要我能办到,统统答应你!” “痛快。” “第一,彩礼我不要多,凑个吉利数,一千块钱现款。少一分,免谈。” 此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千块?! 在这个娶媳妇顶多几十块钱彩礼、外加两床新被子的年代,一千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连县城里的双职工家庭都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许老太惊呆了,指着许意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这是抢劫!” 李宝根的脸色也变了,刚才的豪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意同志,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怎么?堂堂公社主任的儿子,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许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 “林婉刚才不是说你们家条件极好吗?难道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婉脸色一白,暗叫不好。 许意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我这人脾气不好,受不得委屈。结婚以后,我不跟公婆住,你们家得在县城给我买个带院子的独门独户。房产证上,只能写我许意一个人的名字。” 李宝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在县城买院子?还要写她的名字?这女人疯了吧! “第三。” 许意站起身走到李宝根面前。 “我这人事业心重,结婚后,我不会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人。你得让你爸在公社给我安排个正式的干部编制,最差也得是个副主任级别。” 许意每说一句,李宝根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她说完第三个条件,李宝根已经满眼震惊地看着她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宝根气得浑身发抖,连拐杖都快拄不稳了。 “你以为你是谁?天仙下凡吗?要一千块彩礼,还要县城的院子,还要当干部?!你做梦去吧!” 许意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给不起?” 她猛地一拍桌子。 “给不起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你这副德行,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直画圈,还想娶个黄花大闺女伺候你?真当自己是封建地主老财选妃呢!” 许意的声音极大,毫不留情。 “我告诉你,想娶我许意,没有这个价码,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 李宝根长这么大,仗着他爹的势,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哄着? 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瘸子? 他气得眼冒金星,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好!好得很!你们许家真是好教养!” 李宝根哆嗦着手,指向许老太和张翠花。 “这门亲事,老子不结了!你们留着这个母老虎在家里当祖宗吧!” 说完,李宝根抓起拐杖。 一瘸一拐地往外冲,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少爷!李少爷您听我解释啊!” 张翠花急得快哭了,追出门外连连道歉,可李宝根头都没回,匆匆离开了许家院子。 堂屋里,只剩下许意、许老太和林婉。 许老太气得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指着许意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婉站在角落里。 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原本想把祸水东引,让许意嫁给那个死瘸子毁了一辈子。 结果许意不仅没上当,反而三言两语就把李宝根痛骂了一顿,直接搅黄了这场相亲局! “姐,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李同志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得罪李主任的!咱们全家都会被你连累的!” 许意转过头,看着林婉那张虚伪的脸。 她走上前,突然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林婉的脸上。 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指印,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许意眼神冰冷。 “林婉,收起你那点恶心人的绿茶手段,你想拿我当挡箭牌,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警告你,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下一次,我可不光扇你的脸,我还要撕烂你这张虚伪的皮。” 说完,许意冷哼一声。 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西屋。 砰的一声。 木门重重关上。 堂屋里,林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盯着西屋那扇破木门,眼神怨毒。 第26章 反向操作,林婉吃瘪 破木门在冷风中晃荡,发出吱嘎的噪音。 堂屋里,媒婆刘婶把两包红糖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红糖包散开,细碎的糖粒撒了一桌。 刘婶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张翠花,你们许家真是好大的脸!” 张翠花弓着腰,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动。 “刘婶,这……这是怎么说的?昨天李少爷不是还挺高兴……” “高兴个屁!” 刘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直响。 “李少爷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半屋子的东西!李主任也发话了!” 刘婶伸出粗短的手指,几乎戳到张翠花的鼻子上。 “你们家那个大闺女,简直是个泼妇!开口就是一千块彩礼,还要县城院子,还要干部编制!她当自己是皇太后选妃呢?” 张翠花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那……那我们婉儿呢?婉儿可是高中生,温柔懂事……” “呸!” 刘婶朝地上啐了一口。 “李主任说了,许家门风不正!大的像土匪,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坏水,净想着把亲姐往火坑里推。” 刘婶提起自己的布包,转身就走。 “这种人家,倒贴钱李家都不要!以后你们许家的破事,别再来找我!” 堂屋门被重重甩上。 林婉躲在里屋的门帘后,她以为昨天那出戏,能让许意身败名裂,自己全身而退。 结果李家连她也嫌弃了。 李宝根那个瘸子,竟然真的看上了许意那个粗鄙的村姑,反倒觉得她林婉心思恶毒。 这怎么可能! 西屋内,许意将门闩死死插上。 外面刘婶的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意念一动,周围景象瞬间变幻,她整个人进入了随身超市空间。 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许意径直走到日化区,拿下一瓶高级洗发水和一块香皂。 空间后方有自带的恒温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具身体常年积攒的灰尘和疲惫。 洗去头上刺鼻的草木灰味道,搓掉皮肤上粗糙的油泥。 半小时后,许意站在空间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皮肤虽然还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微黄,但已经透出了干净的底色。 五官明艳,透着股不服输的野性。 许意拿起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咔嚓几下。将那些枯黄、分叉的长发齐根剪断。 一个利落的齐肩短发成型,瞬间拔高了整个人的精气神。 她走到服装区。 原主那些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被她直接扔进垃圾桶。 挑了一件款式极简的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内搭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 下身换上一条修身的黑色直筒裤,脚上蹬着一双没有标识的黑色马丁靴。 这身打扮在这个年代略显出格,但让人觉得干净利落。 这才是她许意该有的样子。 许意推开西屋的门,初冬的阳光恰好打在她身上。 院子里,林婉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听到动静,林婉转过头。 手里的木棒槌吧嗒一声掉进洗衣盆里。 污水溅了她一脸。 林婉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皮肤白净、穿着崭新衣服的女人,是谁? 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料子看着比供销社里最贵的的确良还要好。 挺直的脊背,利落的短发。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任劳任怨、灰头土脸的村姑模样? 许意迈开长腿,走到水井边。 黑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 “衣服洗干净点。” 许意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林婉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满是嫉妒。 凭什么? 一个被全家嫌弃的死丫头,凭什么穿得比她这个高中生还要体面? “你……你哪来的新衣服?” 林婉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 “你偷了家里的钱!” 许意冷笑出声。 “许家那点钢镚,也配买我这身行头?” 她逼近一步,林婉不由自主地后退,后腰直接撞在了冰凉的井沿上。 “刘婶的话,好听吗?” 许意面露嘲弄。 “想拿我当垫脚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瘸子都不要你。”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林婉的痛处。 林婉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别得意!” 林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搅黄了李家的亲事,奶奶和妈绝对饶不了你!你以为换身皮就能飞上枝头了?你生下来就是个贱命!” 许意抬起手。 林婉吓得赶紧捂住脸,昨天那一巴掌的痛感还留在记忆里。 许意的手却只是轻轻替她理了理衣领。 “那就让她们放马过来。” 许意拍了拍林婉的肩膀。 “我倒要看看,许家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说完,许意转身,大步走出院门,背影十分潇洒。 林婉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洗衣盆。 夜里,冷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许意起夜,路过正房后窗,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许老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李家这条线彻底断了,大强还在局子里蹲着,家里急需钱去疏通关系。” 张翠花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 “那死丫头手里肯定有钱!她今天穿的那身新衣服,少说也得十几块!” “她是个属铁公鸡的,你能从她嘴里抠出钱来?” 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许老太冷哼一声。 “隔壁王村那个王傻子,他爹是矿上的包工头,家里有钱。前阵子放出话来,愿意出两百块彩礼买个黄花闺女给傻子传宗接代。” 张翠花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块?可那是给傻子当媳妇啊,那傻子打死过人的!” “打死就打死!” 许老太语气森冷。 “养她这么大,就是为了换彩礼的,明天我就托人去王村递话。只要王家把钱拿来,绑也得把那死丫头绑过去!” 窗外,许意站在阴影里。 冷风吹在脸上,她没有感到寒意,内心十分冷静。 两百块钱。 就要把她卖给一个打死过人的傻子。 许家这群吸血鬼,已经彻底丧心病狂了。 今天能把大强送进局子,明天他们就能找几个壮汉把她五花大绑塞进花轿。 防不胜防。 单打独斗,太耗费精力,也太被动。 她需要一个能彻底震慑这群极品的靠山。 一个让许家所有人只要听到名字,就双腿发软的狠角色。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高大、冷硬、浑身透着煞气的身影。 第27章 陆征的回礼 清晨的冷风刮过许家村光秃秃的树丫。 许意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脚踩在冻得坚硬的土路上。 她拢了拢那件崭新的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将下巴缩进纯白色的高领毛衣里,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昨晚偷听到的那个两百块钱卖身契计划。 许老太和张翠花那对婆媳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为了几百块钱的彩礼,真打算把她绑去隔壁王村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 单打独斗防不胜防,她现在迫切需要把昨晚构思好的计划提上日程。 还没走出巷子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挡住了去路。 陆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宽阔的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显然已经在冷风中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冷硬的脸庞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 许意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陆同志,这么早在这儿当门神?” 陆征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直接走到她面前。他将其中一个较薄的牛皮纸包递了过来,纸包的边缘折叠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严谨作风。 “你的钱。”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意接过纸包,她昨天才在县城国营饭店把这笔钱借出去,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县城公安局的关系打通了?” 许意将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随口问了一句。 陆征点了点头。 “剩下的流程走得很快。下个月初拿正式的调令,直接去县刑侦大队报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意清楚这背后肯定少不了一番复杂的利益博弈。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陆征在部队里拿命换来的那些军功章,以及他那股子谁也不敢惹的狠劲。 “恭喜陆队长端上铁饭碗。” 许意大方地道贺,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赞赏,“看来我这笔风险投资的回报率相当可观。”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艳的女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野性。 他将手里那个稍大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甜腻油香味顺着冷风飘进了许意的鼻腔。 “这是利息。” 陆征的语气依旧生硬,但递东西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许意伸手去接,冷风吹过,她原本白皙的手背暴露在空气中。 几道红肿开裂的口子在指关节和手背上,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这几天起早贪黑在冰水里洗黄豆、点卤水留下的冻疮。 豆制品这门生意虽然赚钱,但在这个没有任何保暖设备的年代,纯手工操作对身体的摧残是实打实的。 陆征的动作瞬间僵住。 “做豆腐冻的?” 许意若无其事地将纸包接过来,顺手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揣回温暖的衣兜里。 “赚辛苦钱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再说了,比起许家那群吸血鬼带来的恶心,这点冻疮算不了什么。” 许意说得轻描淡写,她向来不会因为一点皮肉之苦就顾影自怜。 “县城供销社的特级桃酥,不要票,直接拿钱砸的吧?” 许意闻着那股纯正的猪油混合着芝麻的香气,十分笃定地拆穿了陆征的利息。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种不要票的高级糕点,黑市上的价格绝对高得离谱。 陆征刚刚疏通完关系,手里肯定不宽裕,却舍得花大价钱买这种精细玩意儿来还她的人情。 陆征没有接话。 他将手伸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粗糙的深色玻璃小罐。 他上前一步,直接拉开许意揣在口袋里的右手,将那个带着他体温的玻璃小罐强行塞进她的手心。 “村西头老猎户熬的纯獾油,专治冻疮。” 陆征迅速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十分生硬。 “每天晚上睡前涂一层,揉开了让药效渗进去。这几天尽量别沾冷水,豆制品作坊那边找几个村里的闲散劳动力去干,你出钱当监工就行,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上手。” 许意握着那个玻璃小罐。 她抬起头,看着陆征那张试图保持冷酷却又透着几分不自在的脸。 许意突然笑了起来。 “陆同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许意将那罐獾油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连同那包散发着香气的桃酥一起抱在怀里。 “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找人干活这事儿不着急,我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麻烦,需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搭把手。”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大胆的计划。 “什么麻烦?”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害怕,反而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许家那老太婆打算拿我换两百块钱彩礼,把我绑去王村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陆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陆征的声音十分冰冷。 “昨晚刚定下的毒计,估计这两天就会动手。” 许意看着陆征的反应,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知道,自己选对人了。 “所以,陆同志,我昨天在国营饭店跟你说的那笔大买卖,现在需要升级一下了。” 许意迎着陆征冷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言。 “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挡箭牌,一个能让许家那群吸血鬼彻底断了念想、再也不敢打我主意的靠山。” “你缺钱,缺一个能帮你打理后方、让你安心在县城立足的合伙人。我缺一个能镇住场子、解决所有暴力麻烦的门神。咱们俩各取所需,天作之合。”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握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 许意没有催促。 她安稳地站在原地,抱着那包桃酥,静静地等待着这个男人的最终决定。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陆征绝对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良久。 陆征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晚上等天黑透了,来我家找我。” 第28章 极品家人的新招数 许家院门大敞着。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横在土墙边。 车把上挂着两斤泛着油光的五花肉,在初冬的冷风里晃荡。 堂屋里传出许老太黏糊糊的笑声,夹杂着张翠花殷勤的奉承。 许意跨过门槛,目光直接锁定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件黑皮夹克,梳着大背头,手指上夹着半根大前门。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刚进门的许意。 隔壁王村矿上的王包工头。 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壮汉,体型极其肥胖,他流着口水,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死麻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打死过人的王傻子。 张翠花正端着粗瓷茶碗倒水,林婉则站在里屋的门帘后头,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哟,这就是我家大丫头许意。” 许老太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亮起,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指着许意。 “王老板您瞧瞧,这身段,这模样,配您家公子绝对是绰绰有余。干起农活来更是一把好手,以后保管把您家伺候得舒舒服服。” 王包工头吐出一口烟圈。 他看着许意那身干净利落的藏青色外套和修长的双腿,满意地拍了拍桌子上那个鼓囊囊的红纸包。 “模样确实俊,比村里那些泥腿子强多了。” 王包工头把红纸包往前推了推。 “这里是两百块钱现钞,一分不少。既然人我看中了,今天就把事儿办了,我直接领人走。” 两百块钱! 张翠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她甚至顾不上擦掉手上的水渍,直接扑向桌子,双手死死按住那包钱。 “媳妇!我要媳妇!” 王傻子突然扔掉手里的死麻雀。 他迈开粗壮的大腿,直直朝着许意扑了过来。他张开长满黑毛的双臂,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尿骚味,直奔许意的胸口抓去。 林婉在门帘后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许意站在原地。 她身体微微侧转,避开傻子正面扑来的巨大冲击力。右腿猛地抬起,坚硬的鞋底精准地踹在傻子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闷响。 王傻子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荡起一阵灰尘。 他捂着膝盖,凄厉地惨叫起来。 “你干什么!” 王包工头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作势就要砸过来。 许意根本没理会他。 她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木柴堆旁,右手一把抽出那柄沾满木屑的生铁劈柴斧。 阳光落在斧刃上,泛着寒光。 许意提着斧头,一步步走到倒地哀嚎的王傻子面前。她抬起右脚,直接踩在傻子宽阔的后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沉重的斧头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斧刃直接抵在了傻子的脖颈处。 “再叫唤一声,我砍了你的脑袋。” 许意声音平稳,十分镇定。 王傻子感受到了脖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许老太举在半空的拐杖僵住了,张翠花抓着红纸包的手不停地发抖。 王包工头更是瞪大了眼睛,他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女人。 “王老板是吧?” 许意踩着傻子,抬头看向堂屋里的王包工头。 “买卖人口,强抢民女,这两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县公安局的号子里蹲上十年八年了。你那个在矿上当包工头的肥差,估计也得换人坐坐。” 许意将斧头往下压了半寸。 傻子脖子上的皮肤瞬间被划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你儿子打死人的事儿,真以为花几个臭钱就能捂得严严实实?我现在只要去县里报案,你们父子俩下半辈子就准备在牢里吃枪子儿吧。” 王包工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原本只是想花钱买个漂亮媳妇回去传宗接代,顺便伺候他那个傻儿子。谁能想到,这许家的大丫头居然是个敢提着斧头玩命的狠角色! 这要是真娶回去,哪天半夜睡着了,这女人指不定能把他们一家老小的脑袋全给剁了!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王包工头大骂一声。 他几步冲到八仙桌前,一把从张翠花手里夺回那个装满两百块钱的红纸包。 “这人老子不要了!你们许家留着这个祖宗自己供着吧!” 他冲到院子里,一把拽起瘫软在地上的傻儿子。 两人连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都顾不上骑,推着车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许家大院。 挂在车把上的两斤五花肉随着颠簸掉在土路上,沾满了泥灰。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意将斧头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屋里那对气急败坏的婆媳,以及门帘后脸色铁青的林婉。 “两百块钱就想买我的命,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许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将地面敲得震天响。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你搅黄了这门亲事,我看你以后还能嫁给谁!老娘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去换彩礼!” “那你就试试看。” 许意迎着许老太恶毒的目光。 “看看是你绑人的绳子结实,还是我手里的斧头够快。” 许意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西屋。 她反手插上门闩,将外面的咒骂声彻底隔绝。 屋子里很冷。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陆征给的那罐獾油,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飘散开来。 她挖出一小块黄褐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手背那些开裂的冻疮上,她慢慢揉搓着,手背渐渐泛起热意。 许家这群人已经彻底疯了。 今天这出闹剧只是个开始,她待在这个院子里,各种下作的手段就会层出不穷,抢钱不成改卖人,下一次指不定就是直接下药绑架。 单打独斗太耗费精力。 她必须尽快把自己的后路铺好,找一个能彻底镇住这帮极品的靠山。 许意抬起头,看向窗外。 初冬的太阳落得极快,刚才还亮堂的天空,此刻已经暗了下来。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夜幕即将降临。 许意将獾油罐子收好,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纽扣一粒粒扣紧。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按着鲜红血指印的欠条。她将纸张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内侧的口袋里。 万事俱备。 只等天黑透了,她就去敲开陆征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第29章 急需一个挡箭牌 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灌进西屋,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许意坐在硬板床上。 手背上的獾油已经完全渗进皮肤,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变成了温热。地上那把生铁劈柴斧还带着泥土,躺在床脚。 两百块钱。 许老太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以及张翠花看到钱时贪婪的脸,在许意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天她动了斧头,见血立威,确实把王包工头父子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治标不治本。 许家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两百块钱的诱惑太大,大到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今天能光明正大地领人上门强买强卖,明天就敢在她的饭菜里下蒙汗药,后天就敢趁着夜色用破棉被捂住她的脑袋,直接绑上拖拉机送进深山老林。 在这个年代,一个孤女想要防住这一家子,成本太高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要搞豆制品作坊,要进城做买卖,要在这个年代做大买卖。她的精力必须放在赚钱上,绝对不能浪费在跟这群亲戚的纠缠上。 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大麻烦。 怎么解决? 切断根源。 还在许家,她又是个没嫁人的黄花闺女,许老太就有理由以长辈之命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必须嫁人。 用一张合法的结婚证,把自己的户口从许家彻底单独立出来。 但嫁给谁,是个大问题。 村里那些知根知底的庄稼汉?不行。 那些人重男轻女,结了婚就会理直气壮地要求她生娃做饭、伺候公婆,甚至会图谋她赚钱的手艺。 她不需要一个传统的丈夫。 她需要的是一个合伙人。 一个能打得过许家所有人、能把麻烦挡在门外的人。同时,这个人还得极其缺钱、急需改善目前的处境,这样两人才能互惠互利。 一张脸浮现在许意脑海中。 陆征。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那双锐利的眼睛。 陆征成分不好,村里人都躲着他。 但他身手极佳,是从前线侦察连退下来的狠角色,而且,他马上要去县刑侦大队报到,前途无量。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以及一个清清白白、能帮他洗刷历史包袱的家属身份。 完美的人选。 许意站起身,随后吹灭了煤油灯,推开西屋的木门,走进了夜色中。 院子里很安静。 正房的灯早就熄了,但许意清楚,许老太和张翠花绝对没睡着,指不定正躲在被窝里盘算着更阴毒的招数。 许意没有走正门。 她径直走到后院,双手按住半人高的土墙,双腿猛地发力,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稳稳落地。 村西头。 远离村落聚集地,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四周被半截破败的土墙围着,墙头上胡乱堆着些防贼的荆棘条。 没有灯光,黑漆漆的。 这就是陆征的家,在这个极其讲究出身的年代,顶着地主资本家后代帽子的陆家,就是全村的禁地。 许意走到那扇满是裂纹的木门前。 她没有犹豫,直接抬起右手,指关节叩击在粗糙的木板上。 声音在冷冽的寒风中传出很远,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几秒钟后。 门板突然向内拉开。 一股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陆征站在门后。 他没有穿上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在微弱的星光下轮廓分明,肌肉线条紧绷。 左侧肋骨处,一道长达十几公分的陈年刀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右手倒提着一把军用三棱军刺,锋利的血槽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刃口直指地面。 “是你。” 陆征看清来人,手腕一翻,军刺瞬间隐没在结实的小臂后方。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浅睡中惊醒的警觉与冷意。 “是我。” 许意毫不避讳地扫过他赤裸的上半身和那道伤疤,目光坦荡。 “白天说的大买卖,我来兑现了。” 陆征看了她一眼,侧开身子。 “进来说。”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除了一口枯井和堆在墙角的木柴,连个坐的石凳都没有。 陆征背靠着土墙,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说。”他言简意赅。 许意迎着冷风,直视他的眼睛。 “许家今天领了王村的包工头进门,两百块钱现钞,要把我卖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 许意语气平淡。 陆征叼着烟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降温,透出杀气。 “我拿劈柴斧抵着那傻子的脖子,把人逼退了,但这没用。”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一天不嫁人,户口就捏在他们手里,他们有无数种名正言顺的办法毁了我。今天卖不成,明天就会下药绑票。” “所以我急需一个挡箭牌。” 许意看着陆征。 “一面能把所有麻烦都挡在外面的盾牌。” “你想怎么挡?”陆征吐掉嘴里的烟丝,声音低沉。 “结婚。” 许意语气坚定。 “跟我去公社领证,把我的户口从许家迁出来,落到你的名下。” 陆征愣了一下。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往前迈了半步,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成分?” 陆征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严厉的警告。 “地主崽子,狗崽子,村里人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你嫁给我,等于毁了自己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许意冷笑出声。 她毫不退让地迎着陆征锐利的目光。 “我只看重实用价值,陆同志,你马上要去县刑侦大队报到。你需要政审,需要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家属身份,来帮你洗刷身上的历史包袱。而我,根正苗红的贫农后代,是你绝佳的掩护。” 许意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敲击。 “你缺钱,缺一个能帮你打理大后方的人。我缺一个能镇住许家那群极品、不干涉我做买卖的打手。” “这是一场完美的利益交换。” 许意再次往前逼近半步。 “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搭伙过日子,谁敢惹我,你负责把他的腿打折。” “这面挡箭牌,你当是不当?” 第30章 夜访陆征,摊牌谈判 冷风卷起院子里的枯草,打在残破的土墙上。 陆征站在原地,肌肉紧绷。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他肩膀的女人。 许意抛出了条件。 陆征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玩着手里的三棱军刺。 “你胆子很大。”陆征声音沙哑。 “胆子不大,早被许家那群人生吞活剥了。”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陆征转过身,走进屋里。 许意跟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张硬板床。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陆征把军刺拍在桌面上。金属碰撞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的不是你的家当。”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有歧义,但许意语气坦荡。 “下个月初,你去县刑侦大队报到。”许意竖起一根手指。“政审这关,你过不去。” 陆征没说话,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 “你爷爷是资本家,你爹被打成了右派。”许意毫不避讳地揭开他的伤疤。“就算你立过一等功,县里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也会拿你的成分做文章。” 陆征划了根火柴。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继续。” “但我根正苗红。”许意指了指自己。“许家三代贫农,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家属,这层身份,能堵住县里那些人的嘴。” 许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缺钱。疏通关系花光了你的退伍费。你去了县里,吃穿住行都要钱。”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满零钱的布包,直接扔在桌上。 哗啦一声。 硬币和纸票散开。 “我能赚钱,豆制品作坊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会赚得更多。”许意看着他。“你帮我挡住许家,我包你以后的开销。” 陆征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着桌上的零钱,又看了看许意。 这个女人,把婚姻当成了一场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许家人不好惹。”陆征弹了弹烟灰,“那老太婆撒起泼来,能在村口骂上三天三夜。” “所以才找你。”许意笑了,“讲理我来,动手你上。谁敢来闹,你直接打断他的腿。医药费我出。”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在许家院外,听到她拿斧头逼退王家父子的事。 这女人,够狠,够辣。 他确实需要一个清白的家属身份,县公安局那个位置,他盯了很久,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而且,他确实没钱了。 陆征掐灭烟头。 他走到许意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结了婚,户口迁过来,你住哪?”陆征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住你这儿。”许意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然破,但比许家那个魔窟强。” “孤男寡女。”陆征盯着她,“你不在乎名声?” “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乎名声?”许意站起身,毫不退缩地直视他。“再说了,我们是合法夫妻,谁敢说闲话?” 陆征沉默了。 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票哗啦作响。 他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崭新外套的女人。 “好。” 陆征开口。声音低沉,砸在地上。 “我答应你。” 许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 她赢了。 “痛快。”许意伸出右手。“合作愉快,陆同志。” 陆征看着那只白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獾油的药草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明天早上八点。”陆征松开手。“村口老槐树下见。带上户口本。” 许意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隐入黑暗中的男人。 “陆征。”许意叫了他的名字。 陆征抬起头。 “从明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许意笑了笑。“别让我失望。” “你也是。”陆征回了一句。 许意走出陆家院子。 夜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踏实了。 挡箭牌找好了。 接下来,就该对付许家那群吸血鬼了。 许意翻墙回到许家后院。 正房里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许老太拐杖戳着地。 “两百块钱就这么飞了!那死丫头手里有斧头,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张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办?大强还在局子里等着钱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吧!” “闭嘴!”许老太喝了一声。“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里屋门帘掀开。 林婉走了出来。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奶奶,妈。”林婉压低声音。“我倒有个主意。” 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看向她。 “那死丫头不是能赚钱吗?”林婉眼神变得阴毒。“她那个豆制品作坊,每天进账不少。” “只要咱们把她作坊里的东西毁了,她断了财路,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 张翠花眼睛一亮。 “对啊!她没了钱,看她还怎么嚣张!” 许老太皱起眉头。 “她防备心重,咱们怎么下手?” 林婉冷笑一声。 “她白天要去村委仓库干活,作坊里没人。咱们趁机溜进去……” 林婉凑到许老太耳边,嘀咕了几句。 许老太眯起眼睛,心里打起了算盘。 “好主意,就这么办。明天一早,等她出门,咱们就动手。” 窗外。 许意站在阴影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冷笑了一声。 毁她的作坊? 真当她是泥捏的? 许意转身走回西屋。 明天,许家这群人,会收到一份天大的“惊喜”。 天刚蒙蒙亮。 许意推开西屋的门。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 正房的门紧闭着。许老太和张翠花估计还在梦里盘算着怎么砸她的作坊。 许意走到堂屋,从神龛后面的砖缝里,抠出了许家的户口本。 这是原主记忆里藏户口本的地方。许老太防贼一样防着家里人,却不知道原主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 许意将户口本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大步走出院门。 没有回头。 村口老槐树下。 陆征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戴领章和帽徽。整个人站得笔挺。 手里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看到许意走过来,陆征拍了拍后座。 “上车。” 许意没有扭捏,直接跨坐上去。 “坐稳了。” 陆征右腿发力,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平稳地向前驶去。 冷风吹在脸上。 许意看着陆征宽阔的后背,无声地笑了笑。 去公社领证。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下的第一步大棋。 公社民政办。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拿着两人的介绍信和户口本,反复核对。 目光在陆征的成分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陆征同志,你这成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政策规定不让结婚?”陆征冷着脸,反问。 办事员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了一下,干咳两声。 “那倒没有,就是提醒一下女方同志。” 办事员看向许意。 “许意同志,你可是三代贫农,嫁给他,以后政审、孩子上学,可能都会受影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意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就看中他这个人了。成分不好能改,人好就行。” 办事员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再多劝。 拿起印章,在两张薄薄的纸上重重盖下。 啪。啪。 两声脆响。 “恭喜两位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办事员将两张结婚证递了过来。 许意接过那张印着红星和语录的奖状式结婚证。 上面写着她和陆征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她在法律上,彻底摆脱了许家。 她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也正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印,眼神深邃。 “走吧,陆同志。”许意将结婚证折好收起。“该回去收拾残局了。” 第31章 结婚证与彻底决裂 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碾过村口那道结着冰碴的车辙印,轮胎与坚硬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陆征的后背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寒风,许意坐在后座上,贴着口袋里那张刚领到的结婚证,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面。 自行车拐过村里那棵老槐树,径直朝着村委仓库改造的豆制品作坊驶去。 作坊外面的空地上,林婉正站在一棵枯树后面东张西望,她那件红棉袄在清晨显得很扎眼。 林婉转过头,视线刚好撞上骑车过来的陆征和后座上的许意。 她的表情僵住,紧接着扯开嗓子朝着作坊的木门大喊了一声。 “妈!他们回来了!” 木门紧接着传来一阵撞击声。 陆征捏紧手刹,自行车停在作坊门前的空地上,他右腿撑着地面,直接从车座上跨了下来。 许意跟着跳下后座,目光越过林婉,直接落在那扇被砸出几个窟窿的木门上。 张翠花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正往门锁上砸,许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动手。 作坊的窗户纸已经被完全捅破,里面刚做好的几板豆腐被掀翻在地,白花花的豆渣混合着泥土散落得到处都是。 陆征没有说话,他迈开长腿,带着一身冷气,大步朝着那扇木门走去。 张翠花听到脚步声,举着铁锹转过身,还没等她看清来人,陆征的大手已经钳住了铁锹的木柄。 陆征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拽,张翠花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双手脱离了铁锹柄,跌坐在结冰的泥地上。 铁锹被陆征随手扔在墙角,当啷响了一声。 “你个挨千刀的狗崽子!敢打我儿媳妇!” 许老太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陆征的后背砸了过去。 陆征连头都没回,他左臂向后一挡,小臂硬生生接下了那根木棍,紧接着反手一抓,直接将拐杖从许老太手里抽了出来,扔到了几米开外的柴火堆里。 许老太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杀人啦!地主家的狗崽子跑到贫农家里杀人啦!大家快来看啊!” 许老太的嗓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出很远,周围几户人家的院门陆续打开,几个起早的村民披着棉袄探出头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许意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摆,踩着满地的碎木屑走到陆征身边,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许老太和张翠花。 “砸我的作坊,断我的财路,你们许家为了把我逼上绝路,还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许意声音平稳,她没有理会旁边幸灾乐祸的林婉,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证。 她将那张纸展开,捏在手里,直接怼到许老太的眼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和这个红章,从今天早上八点半开始,我许意在法律上就是陆征的合法妻子。” 许意将结婚证转了个方向,展示给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你们昨天收了王村那个包工头两百块钱,打算把我绑去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这笔买卖现在彻底黄了,我许意的户口今天就会从许家迁出来,落到陆征的头上。” 这句话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张翠花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竟然背着家里跟这个成分不干净的反革命分子去领证!你这是要把我们许家祖祖辈辈的清白名声全都毁了!” 林婉躲在张翠花身后,用手帕捂着嘴,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就算你不想嫁给王家少爷,也不能自甘堕落去找一个地主家的后代,你让爸妈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许意冷笑了一声,她将结婚证仔细折叠好,重新装回口袋里。 “清白名声?你们许家为了两百块钱彩礼强买强卖,连亲孙女的命都能拿去换钱,这种丧良心的名声确实足够响亮。”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张翠花。 “既然你们觉得我嫁给陆征是毁了许家的门风,那正好,今天咱们就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 许意转过头,看向人群外围正背着手走过来的村支书。 “支书,您来得正好。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许意正式提出跟许家分家。” 村支书挤进人群,看着满地狼藉的作坊和坐在地上的许老太,皱起了眉头。 “许家大丫头,结婚是终身大事,分家更是伤筋动骨,你可别因为赌气胡闹。” “我没有赌气,我现在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许意转过身,面对着村支书和所有围观的村民,说出自己的条件。 “许家的存款、房产和口粮我全放弃。麻烦村委给我开张户口迁移证明,让我彻底脱离许家的户口本。” 许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老太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作为交换,这间豆制品作坊里被砸坏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追究,大强在县公安局惹的那些烂摊子我也绝不插手。从今往后,我许意跟许家桥归桥路归路,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许老太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许意净身出户的条件,心里起了贪念。 但她嘴上依然不肯吃亏。 “你想得美!你从小吃我们许家的饭长大,现在翅膀硬了找个野男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你今天必须把作坊里赚的钱全都交出来,就当是报答我们许家的养育之恩!” 陆征一直站在许意身侧没有作声,听到许老太这句话,他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他挡在了许意和许老太之间。 陆征抬起右手,将手搭在旁边半截断裂的门框上。 咔嚓。 那根手腕粗的实木门框在陆征手里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了两截,木屑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刚才说的条件,就是最终决定。” 陆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谁要是觉得这个条件不合适,或者还想从她身上抠出半毛钱,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 陆征将手里那截断木扔在许老太脚边,许老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周围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去触这个退伍侦察兵的霉头,毕竟陆征当初在村口一脚踹断野猪肋骨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村支书看着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又看了看许意坚决的态度和陆征动手的架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许家为了彩礼逼婚的事情在村里影响极坏,现在许意既然已经领了证,再闹下去只会让整个许家村的名声扫地。 “行了,都别闹了!” 村支书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直接拍板定音。 “许意既然已经嫁人,户口迁出也是迟早的事。既然她愿意净身出户,许老太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我做主,马上回村委写分家文书,你们双方签字画押,以后谁也别再去找谁的麻烦。” 许老太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陆征和地上的断木,最终只能咬着牙咽下了这口气。 半小时后。 许意拿着那张盖着村委红公章的分家文书和户口迁移证明,走出了村委大院。 冷风依旧刺骨。 许意将那几张纸叠好,连同结婚证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着推着自行车站在院墙外等她的陆征。 “走吧,陆同志。” 许意大步走向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跨上后座。 “回我们自己的家。” 第32章 契约达成 二八大杠在村道上颠簸,停在土墙前。 陆征长腿支地,捏紧了发涩的刹车把手。 许意从后座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摆。她越过荆棘条,看向院子里那三间土坯房。 这里远离许家村的中心,四周全是大片荒废的野地,连一声多余的狗吠都听不见。 陆征推着自行车跨进院子,将车把随意地靠在枯井旁边。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北风。 “房子很破,比不上许家堆柴火的偏房。”陆征指着木门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意没有接话,她直接迈开步子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满是霉味和泥土气息。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靠墙硬撑着,角落里的硬板床上只铺着一层干瘪发黄的稻草,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灶台上的那口生铁锅更是结满了厚厚的一层红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荤腥和热火了。 这确实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掏出分家文书和户口迁移证明,压在桌面上。 紧接着,她拿出了那张印着红星和最高指示的奖状式结婚证。 “我许意做买卖,从来没有中途撤资的道理。”许意转过身,直视着跟进屋内的陆征,“许家那个吸血的魔窟我已经彻底摆脱了,从今天起,我的户口在这个院子里,这里就是我重新洗牌的地盘。” 陆征站在逆光处,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 他拇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随后将其折叠,放进口袋。 “许家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陆征拉过一条长凳,用袖子随意抹去上面的灰尘,“许老太吃了大亏,那间豆制品作坊里的东西也被砸了个稀巴烂,他们肯定还会在背地里使绊子。” “作坊砸了可以再建,手艺长在我的脑子里,谁也抢不走。” 许意毫不客气地在长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旧的作坊在村委仓库,人多眼杂,林婉那种绿茶随时能进去投毒捣乱。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搬迁,许老太这一砸,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 许意抬起右手,指着外面那片空旷的荒地。 “这个院子虽然破,但地方够大,而且足够偏僻。我打算在枯井旁边搭个棚子,重新盘两个大灶,再弄两台新石磨回来。以后,我的豆制品作坊就开在咱们自己家里。” 陆征看着她规划的样子,眼底有些波动。 他原本以为她会嫌弃这里的破败,没想到她不仅没抱怨,还能在狼藉中找到反击的筹码。 “搭棚子和盘灶台的活儿交给我。”陆征站起身,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明天我去镇上废品站淘点便宜的砖头和油毡纸,两天之内就能把棚子给你支起来。” “痛快。”许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个狗窝收拾出一点人味儿来。我可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老鼠在我的被窝里开会。” 她立刻脱下那件崭新的藏青色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只穿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你去井边打水,越多越好,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和碎石头清理干净,留出搭棚子的空地。”许意直接开始分配任务。 陆征没有废话,转身拎起墙角的两个破木桶,大步走出了屋子。 听着院子里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许意立刻背过身去。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直接连接上大脑深处的那个随身超市空间。 下一秒,一瓶大容量的强力去污粉、两块超强吸水的现代纤维抹布,以及一把锋利的不锈钢钢丝刷,瞬间出现在她宽大的棉袄袖兜里。这些现代化的清洁工具在这个年代非常管用。 许意动作麻利地将去污粉倒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和八仙桌上。 陆征提着两桶冒着寒气的井水大步走进屋子,将水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许意毫不犹豫地将纤维抹布浸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中,拧干后直接按在桌面上。伴随着去污粉产生的泡沫,沉积的老垢迅速瓦解。 她双手交替用力,抹布在木板上快速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陆征站在一旁,看着许意麻利的动作。 他常年在部队里打磨,内务整理自然不在话下,但他从未见过哪个人能用一块破布把陈年老垢擦得如此干净利落,甚至连木头原本的纹理都清晰地显露出来。 “灶台交给我。”陆征没有多问,他直接走到那个结满红锈的生铁锅前。 许意趁机将那把不锈钢钢丝刷塞进陆征手里。 “用这个刷,比你用砖头蹭快得多。”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造型奇特、刷毛坚硬的金属物件,拇指在钢丝上用力按了按。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沾着井水,按住铁锅边缘,开始用力刮除铁锈。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回荡。 整整三个小时。 两人谁也没有停下休息,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不停干活。 当太阳升到正当空的时候,这间土坯房已经变了样。 八仙桌和木板床被擦洗得露出原本的木色,散发着干净的水汽。地上的烂泥和杂物被彻底清扫出门,连窗户上那些破烂的窗户纸,都被许意用废旧的报纸重新糊得严严实实。 冷风被彻底挡在了门外。 许意将用脏的纤维抹布和去污粉空瓶悄悄收回空间,走到灶台前,用干净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清水,倒进那口焕然一新的铁锅里。 陆征蹲在灶膛前,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把干燥的松毛。 火苗迅速窜起,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陆征的侧脸,也给这间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些许热气。 “许老太肯定以为,把我赶出家门,砸了我的作坊,就能让我回去求她。”许意看着锅里渐渐冒起热气的水冷笑一声,“她低估了我赚钱的速度。” 许意转过头,看着蹲在火光前的陆征。 “陆同志,作坊明天必须开工,我手里还有几十块钱的本钱,下午我就去邻村收黄豆,你负责把家伙事儿给我置办齐了。” 陆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木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站起身。 “交给我。”陆征看着许意,声音沉稳有力,“只要我陆征在这个院子里站着,许家的人,连这道土墙都别想迈进来半步。”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许意和陆征在这个刚刚清理干净的破房子里,正式达成了合作。 许意的作坊,即将在这里开工。 第33章 消息走漏,全家炸锅 半个缺了口的黑边粗瓷大碗在青砖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瓷片直接擦着张翠花的旧棉裤腿崩了出去。 许老太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拐杖,把堂屋的地面戳得砰砰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丧门星居然敢背着家里去跟地主家的狗崽子领证!” 许老太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没喘匀,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张翠花一屁股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用力拍打着沾满泥灰的大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两百块钱的现钞啊!就这么长翅膀飞了!大强还在县公安局的号子里蹲着等钱去捞,现在那死丫头拍拍屁股净身出户,咱们拿什么去救大强啊!” 张翠花心心念念的不光是那两百块钱的彩礼,还有许意那个每天都能往家里拿回真金白银的豆制品作坊。 今天早上她们本来打算去作坊里打砸一通逼许意就范,结果没捞到半点好处不说,还被陆征逼着签了分家文书。 人财两空。 林婉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站在里屋的门帘旁边,看着张翠花撒泼打滚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鄙夷。 她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担忧的模样走了出来,将手里的茶缸递到许老太面前。 “奶奶您先喝口水顺顺气,姐姐这次做得确实太过分了,她为了躲避家里的安排,竟然自甘堕落。” 林婉故意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委屈。 “这事儿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以后咱们许家在这十里八乡还怎么抬得起头?别人肯定会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家出了个不知廉耻的破鞋。” 许老太一把推开林婉递过来的茶缸,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她想跟许家撇清关系?做她的春秋大梦!” 许老太咬牙切齿地盯着院子外面,满脸都是算计落空后的怨毒。 “那个做豆腐的秘方是咱们许家的东西,她就算嫁了人也休想一个人独吞。老娘明天就去公社告她!” 林婉低下头,暗自冷笑,她要的就是许老太这句话。只要许家不肯善罢甘休,许意那个小贱人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陆家小院。 铁锅里的热水正咕噜噜地翻滚着,升腾的白气在昏暗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陆征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木墩子前劈柴。 初冬的冷风刮在人脸上生疼,但他后背上却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把沉重的开山斧在他手里十分轻巧,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肌肉的贲张,粗大的原木瞬间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木柴。 许意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陆征那道横跨肋骨的陈年刀疤上。 这个男人是她摆脱许家的挡箭牌,也是她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武力保障。 “柴劈够了就进来歇会儿,我有正事跟你说。” 许意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陆征手里的斧头稳稳地劈进木墩子里,他随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汗,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迈开长腿走进了堂屋。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说。” 许意在桌子上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半截的铅笔。 “今天早上作坊被许老太她们砸了,但也算是因祸得福。原本那个破仓库面积太小,根本施展不开。” 许意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指给陆征看。 “我打算把村东头那个废弃的打谷场租下来,盖几间宽敞的土坯房,把豆制品作坊的规模彻底扩大。光靠我一个人干肯定不行,我准备在村里雇几个手脚麻利、人品靠得住的妇女来帮忙。” 陆征看着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规划,眼底闪过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为了躲避逼婚才找他搭伙过日子,没想到她脑子里装的全是真刀真枪的生意经。 “租打谷场需要村委点头,雇人干活弄不好会被人举报资本家做派。” 陆征指出了其中的风险。 “所以这事儿得讲究策略。” 许意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打谷场是以大队副业的名义去租,雇的人也算作是生产队的互助小组。年底给村里交足了提成,剩下的利润才是咱们自己的,只要利益捆绑在一起,村支书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征。 “至于那些眼红想要搞破坏的人,就得靠陆队长你去摆平了。” 陆征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只要你把账算明白,外面的麻烦我来处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村妇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抱错的丫头在知青点那边哭个不停,说许意是为了气家里,才故意找了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崽子。” “哎哟,那许意也是个死脑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里跳。” 许意手里的铅笔停顿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藏青色外套上的灰尘。 “看来有人觉得分家文书签得太痛快,皮又痒了。” 许意大步走出堂屋,直接拉开那扇满是裂纹的院门。 门外几个正在嚼舌根的村妇吓了一跳,看到许意那张冰冷的脸,顿时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许意根本没理会她们,她径直朝着村口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林婉既然喜欢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她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把火直接烧回林婉自己的身上。 第34章 分家!彻底决裂 初冬的冷风卷着黄土,狠狠刮过知青点院外那棵歪脖子榆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院子里围着七八个下乡知青,还有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妇。 林婉站在人群正中间。 她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我姐也是一时糊涂……” 林婉声音打着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为了跟家里赌气,竟然真去跟陆征领了证。陆家是什么成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奶奶在家都气病了,我真怕我姐以后吃苦头。” 人群里发出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许意也太冲动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推了推镜框,连连摇头。 “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个地主崽子。”旁边的村妇跟着附和。 砰! 半掩的木栅栏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断裂声,半扇木门直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卡在喉咙里,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许意站在那里。 藏青色外套的衣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钉在林婉脸上。 她迈开腿,踩着满地枯叶,径直往里走。 黑色马丁靴在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许意,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姐……你怎么来了?” 啪! 许意没有半句废话,抽出右手,抡圆了胳膊,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直接扇了过去。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在院子里炸响。 林婉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白净的左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瞬间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你满嘴喷粪。” 许意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腕。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男知青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发觉,没人敢上前阻拦。 林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扑扑的棉袄上。 “姐!你打我干什么?我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许意冷笑出声。 她往前逼近一步,盯着林婉那双闪躲的眼睛。 “昨天许老太收了王村包工头两百块钱,要把我绑去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你在哪?” 林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在堂屋里,帮着数那两百块钱的卖身契。” 许意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了,几个原本同情林婉的知青皱起了眉头。 “今天早上,许老太和张翠花拿着铁锹去砸我的豆制品作坊,想断我的活路,你又在哪?” 许意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林婉的肩膀上。 “你在作坊门外放风。” 林婉脸色煞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院墙才停下。 “我没有……那是奶奶和妈逼我的……” “现在跑来知青点装好人,说我赌气跳火坑?” 许意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找陆征当男人,是因为他能一拳打爆来抢钱的流氓,能挡住你们这群吸血鬼。你们许家人除了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命,还干过半件人事?” “小贱蹄子!你敢打我孙女!”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骂。 许老太拄着枣木拐杖,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张翠花,还有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 张翠花一眼看到林婉脸上那鲜红的巴掌印,嗷地一嗓子扑了过来。 “敢打我闺女,老娘今天撕了你那张狐狸精的脸!” 张翠花张开十指,指甲里还带着黑泥,直奔许意的面门抓去。 许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许意身后探出。 五指精准且死死地扣住了张翠花的手腕。 陆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意身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翠花。 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咔啦。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张翠花发出一声惨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陆征松开手,将她甩到一旁。 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将许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那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原本举着锄头想上前帮忙,看到陆征那双冰冷的眼睛,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陆征在部队里杀过人,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翠花的哀嚎声。 许意从陆征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打滚的张翠花,又看了看脸色铁青、握着拐杖发抖的许老太。最后,目光落在贴着墙根瑟瑟发抖的林婉身上。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许意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村委红公章的分家文书,在半空中猛地一抖。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白纸黑字,村委盖章,我许意,已经净身出户,跟你们许家彻底分家。” 她将文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声音冰冷。 “从今往后,我跟你们许家,井水不犯河水,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许意目光扫过许家众人。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打我作坊的主意……”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征。 陆征心领神会。 他迈开长腿走到院墙边,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青砖。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将袖管撑得鼓起。五指猛地发力。 咔啦! 那块坚硬的青砖被他硬生生从墙体里抠了出来,他五指收紧,砖头的一角在他掌心中碎裂,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洒在枯黄的草叶上。 全场死寂。 连张翠花都死死捂住嘴,把痛呼声咽回了肚子里,那几个壮汉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男人的脾气不太好。” 许意看着许家人,冷冷地笑了。 “下次再惹我,碎的就不是砖头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这群人一眼。 “我们走。” 许意转身,大步走出知青点的破院子。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砖灰,跟在她的身侧。 冷风依旧刺骨。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将背后的喧闹和错愕彻底甩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征突然停下脚步。 “手疼不疼?” 许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扇林婉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现在掌心确实红了一大片,隐隐作痛。 “还行,挺爽的。”许意甩了甩手,语气轻松。 陆征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一个小铁盒,直接抛了过去。 许意抬手接住。 是那盒用了一半的獾油。 “擦擦。”陆征丢下两个字,目视前方,继续大步往前走。 许意握着那个带着男人体温的铁盒,指腹摩挲着上面掉漆的边缘。 她快步跟上男人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陆队长,刚才配合得不错。威慑力十足。”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陆征声音低沉,没有回头。 许意把铁盒揣进口袋里。 “那以后的麻烦,就全指望你了。” “嗯。” 第35章 第一顿团圆饭 天色彻底暗透,北风撞在糊了新报纸的窗棂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许意正蹲在灶膛前,把最后一把干松毛塞进火眼。 院门被人推开,冷风夹着冰碴子倒灌进堂屋。 陆征大步迈过门槛,他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另一只手拎着半斤散装高粱酒。 肉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肥瘦相间,足有两斤重。 他把肉和酒放在刚擦出木头本色的八仙桌上。 “供销社快关门了,只抢到这块五花。”陆征脱下绿军装外套,抖掉肩头的寒气。 许意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在猪皮上按了按。肉质紧实,没有注水。 “你把退伍费全掏空了?” 陆征转身去墙角拿洗脸盆,拿起葫芦瓢舀水。 “领了证,总得吃顿像样的饭。” 他声音不大,透着硬气。 许意没客气,她拎起那块五花肉,直接走进灶房。 意念微动,空间里的料酒、老抽和几粒八角瞬间出现在宽大的棉袄袖兜里。 她把肉扔进刚刷洗干净的铁锅里,舀了一瓢冷水倒进去。 陆征洗完脸,自觉地走到灶膛前,拿火柴点火。 火苗窜上来,映红了他的脸。 水开了,浮起灰白色的血沫。 许意动作麻利地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菜刀是陆征从旧箱底翻出来的,刚在磨刀石上蹭过,刃口锃亮。 当、当、当。 菜刀起落极快,没几下,两斤五花肉变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陆征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硬柴,火势变大,锅底的水分很快被烧干。 许意从袖兜里摸出小包白糖,倒进锅里,用锅铲快速搅动。 白色的糖粒在热锅底迅速融化,颜色由浅变深,熬成浓稠的焦糖色,冒起细密的泡泡。 刺啦! 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立刻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油脂被高温逼出,浓郁的肉香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许意趁机把空间里拿出来的八角和老抽倒进去,翻炒两下,添上井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火烧小点,炖半个钟头。” 许意吩咐完,转头去洗那两棵陆征顺手带回来的大白菜。 半小时后。 木锅盖被掀开,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 许意拿粗瓷大碗把红烧肉盛出,肉块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堆在碗里。 两碗高粱米饭,一盘白菜炒油渣,一海碗红烧肉,端上了八仙桌。 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 陆征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自从他爷爷出事,陆家败落,这间屋子已经有七八年没飘过这种肉香了。 冷锅冷灶,凑合活着,这是他退伍回乡后的常态。 现在,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看什么?肉凉了发腥。” 许意夹起一块最肥的红烧肉,直接扔进陆征碗里。 陆征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肥肉化渣,瘦肉里吸满了咸甜的汤汁。 他嚼得很快,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好吃。” 他只说了两个字,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许意自己也夹了一块,这年代的猪肉没有饲料味,加上她空间里的调料,味道确实过硬。 “明天作坊开工,我打算去邻村收黄豆。” 许意边吃边说,进入正题。 “我打算先做两板豆腐,剩下的做成豆干和腐乳。腐乳能放得住,过几天我去县城黑市探探路,卖个高价。” 陆征放下筷子,端起那半杯高粱酒,一口闷了半杯。 烈酒下肚,他呼出热气。 “黑市查得严,你去的时候叫上我,我认路。” 陆征看着许意,语气笃定。 “黄豆我去收,你留在家里盘灶台,邻村的路不好走,你带着钱不安全。” 许意扒了一口饭,点头同意。 “行,收豆子的钱我待会儿拿给你,一斤黄豆按八分钱收,超过一毛就不划算。” 她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直视陆征。 “还有个事,许老太今天吃了大亏,林婉那绿茶婊也挨了我一巴掌,她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明着不敢来,暗地里肯定会去公社举报我投机倒把,或者找村里的二流子来砸场子。” 陆征冷笑一声。 “公社那边,我明天顺道去一趟武装部,我以前的老连长转业分在那里,我找他把大队副业的手续批下来,挂靠在生产队名下,只要手续齐全,许老太就算把公社的门槛踏破,也告不倒你。” 许意眼睛亮了,这男人不仅能打,脑子还清醒,知道怎么走官方途径规避风险。 “至于村里那些二流子……” 陆征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 “来一个,我废一个。” “痛快。” 许意用筷子指了指那碗见底的红烧肉。 “这顿饭算你请,等我赚了第一笔大钱,我请你下馆子吃烤鸭。” 陆征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 他把摞在一起的粗瓷碗端进灶房。 许意没跟他抢,她坐在桌前,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拿笔记账。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陆征挽着袖子,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木门,看着堂屋里那个低头写字的女人。 煤油灯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的脸庞。 这间破败的土坯房,凭空生出几分鲜活。 这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凑合,透着一种真刀真枪要把日子过好的狠劲。 陆征擦干手上的水珠。 他当兵多年,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一个人。 但此刻,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去的肉香。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有热饭,有人气,有一个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陆征走出灶房,顺手关上了堂屋的门。 冷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早点睡,明天得干体力活。” 陆征丢下这句话,走向西屋。 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比平时稳了许多。 第36章 林婉的造谣 清晨的薄雾严严实实地罩在许家村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 村口那口老水井旁边,早就围了一圈端着洋瓷粗碗、一边吸溜着棒子面粥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村妇。 林婉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装模作样的破竹篮,眼眶通红地站在人群正中间。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要掉不掉的眼泪,肩膀十分单薄。 “王婶子,李大妈,你们可千万别去我姐面前乱说,她现在脾气大得很,连我奶奶都敢顶撞。”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透着委屈。 “哎哟,婉丫头你就是心太善,那许意都当着全村的面扇你巴掌了,你还替她遮掩什么?”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王大嘴把手里的洋瓷碗磕得直响,满脸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林婉低下头,用那块碎花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那一圈竖着耳朵的村妇听得清清楚楚。 “我姐她也是走投无路了,为了躲避家里给她安排的那门亲事,竟然饥不择食地跑去跟陆家那个成分不干净的扫把星领了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隐秘的恶毒,压低声音抛出了诱饵。 “你们想啊,陆征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脾气,这十里八乡哪个好人家敢把闺女嫁过去?我姐就算再想分家单过,也不至于往这种火坑里跳。我听知青点的男同志说,陆征在部队里受过重伤,身体早就出了大毛病,根本算不上是个全乎男人了。” 这话一出,水井旁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闭塞村落里,这种关于男女下半身的隐秘传闻,让人十分兴奋。 “我的老天爷,我说那陆征怎么快三十了还没讨上老婆,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啊!” “许意那死丫头平时看着精明,没想到是个实打实的蠢货。为了躲避嫁给隔壁村的傻子,竟然找了个有隐疾的太监,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哟!” “可不是嘛,成分不好就算了,连个男人都算不上。许意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咱们就擎等着看她以后怎么哭着回许家求饶吧。” 听着周围那些村妇肆无忌惮的嘲笑和恶毒的诅咒,林婉偷偷冷笑,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是顺畅地吐了出来。 许意,你挺能耐啊?你挺能打人能分家啊? 我倒要看看,背着嫁给一个残废太监的烂名声,你以后在这许家村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与此同时,村西头那座被谣言包围的陆家小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许意将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仔细地贴身收好,又从空间里顺出一条结实的帆布口袋,动作麻利地将其卷成一团塞进藏青色外套的宽大口袋里。 今天她要去邻村收购黄豆,为即将全面开工的豆制品作坊囤积原材料。 陆征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的枯井旁,用井水冲刷着身上的汗珠。他肌肉结实,横跨肋骨的那道陈年刀疤平添了几分凶悍。 他随手抓起搭在木架子上的旧毛巾擦干身体,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大步走到许意面前。 “邻村那条山路不好走,最近有不少外村的二流子在那边瞎晃悠。你带着钱,一个人去不安全。”陆征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许意那张平静的脸上。 许意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视线,自信地笑了笑。 “陆队长,你这是在关心你的合伙人,还是在小瞧我的自保能力?”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个略显鼓胀的口袋,里面藏着一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沉甸甸的纯钢大扳手。 “放心吧,谁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保证让他下半辈子只能靠喝粥度日。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公社武装部把你老连长那条线搭上,把咱们作坊挂靠大队副业的手续彻底办下来。这才是咱们能安稳赚钱的护身符。” 陆征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屋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长腿一跨稳稳地支在地上。 “上来,我先顺路把你送到邻村村口,然后我再去公社。” 许意没有矫情,干脆利落地跳上后座,伸手抓住了陆征腰侧的衣服。 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车轮碾压过结着薄冰的水坑,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他们骑行到村口那棵老榆树附近时,原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村妇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许意和陆征。 “哎哟,这不是咱们村刚分家单过的许大老板嘛。这么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出门,是赶着去给那个成分不好的家里置办棺材本呢?”王大嘴仗着人多势众,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周围的村妇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几个胆大的甚至对着陆征的下半身指指点点,眼神猥琐。 陆征猛地捏紧了刹车,二八大杠在原地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冷冷地盯着那群村妇。 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村妇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胆小的甚至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拼命往后退。 许意却轻轻拍了拍陆征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双手慢条斯理地揣进外套口袋里,迈开步子直接走到了那群村妇面前。 许意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看向了躲在人群最后面、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林婉身上。 “林婉,你这造谣生事的本事,还真是跟许老太那张破嘴一脉相承啊。” 许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林婉脸色难堪。 “你到处跟人说我男人身体有隐疾,算不上是个全乎男人。怎么,难道你躲在我家床底下听墙角了?还是说,你对别人的男人就这么感兴趣,非要亲自去验证一下?”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许意笑话的村妇,瞬间把怀疑和鄙视的目光投向了林婉。 在这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整天把男人的下半身挂在嘴边,这可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破鞋的。 林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拼命地摆着手辩解。 “姐,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你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许意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凌厉。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许意嫁给陆征,图的就是他能打能扛,能把我护得严严实实。你们要是觉得造谣能伤到我一根汗毛,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我就直接去公社告她流氓罪,把她送到农场去劳改!” 许意的声音冰冷,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她转过身,连看都没再看那群被吓破胆的村妇一眼,径直走向一直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陆征。 “走吧,别让这群乱嚼舌根的蠢货耽误了咱们赚钱的正事。” 许意重新跳上自行车后座,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不存在。 陆征脚下猛地发力,二八大杠冲了出去,把林婉和那群村妇甩在身后。 他感受着背后那个女人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的反击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痛快淋漓。 既然她都不在乎那些恶毒的谣言,那他陆征,自然会用实际行动,让那些试图看他们笑话的人,付出代价。 第37章 谁敢动我媳妇? 日头偏西,陆家小院的破木门半掩着。 陆征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他双脚微分,扎着马步,一记直拳猛地砸向面前吊着的沙袋。 砰! 粗帆布缝制的沙袋剧烈摇晃,扬起一阵灰尘。 他刚从公社武装部回来,老连长很痛快,大队副业的挂靠手续已经盖了红头公章。 现在,就等许意收完黄豆回来开工。 陆征收回拳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男人刻意压低的流里流气的笑声。 “王麻子,你确定那姓陆的真不行了?” “林家那丫头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说他在部队伤了根子,早就是个太监了。” “嘿嘿,那许意长得水灵灵的,跟着个太监不是守活寡吗?哥几个今天正好去给她开开荤。” 墙外站着三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 领头的王麻子手里抛着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眼神往院墙里瞟。 嗖! 王麻子手里的石头直接顺着墙头扔了进去,石头砸在堂屋糊了新报纸的窗棂上。 啪! 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 “许意!在家没?哥哥们来陪你解闷了!”王麻子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旁边两个混混跟着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院子里安静极了。 下一秒。 轰! 本就破旧的院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直接踹飞,两扇木门板砸在王麻子面前的土路上,激起半人高的黄土。 王麻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从漫天黄土里走出来的男人。 陆征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那道横跨肋骨的刀疤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手里拎着一根劈柴用的枣木棍。 没有废话。 陆征大步跨出,右手猛地抡起木棍,带着一阵风声,直接抽在王麻子的膝盖弯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王麻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另外两个混混吓傻了,转身就想跑。 陆征抬起长腿,一脚踹在其中一个混混的后腰上。 那人飞出去两米远,啃了一嘴泥。剩下的一个直接吓尿了裤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陆、陆哥……误会!都是误会!” 陆征走到王麻子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王麻子,手里的枣木棍抵住对方的下巴。 棍子上的倒刺扎进肉里,渗出几滴血珠。 “谁教你们来我这儿撒野的?”陆征声音极冷,没有任何起伏。 “是、是林婉!她说你是个废人,说许意是个破鞋……” 王麻子疼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不犹豫地把林婉卖了。 陆征手腕微微用力,木棍往上顶了半寸。 王麻子吓得连惨叫都憋了回去。 “竖起耳朵听好。”陆征扫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三个混混。 “许意是我媳妇,谁再敢动她一根头发,谁再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 陆征手腕一翻,枣木棍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砖头碎裂。 “下场就跟这块砖一样,滚!”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跑了。 躲在远处树后看热闹的几个村妇,也吓得白了脸,立刻跑散了。 陆征扔掉手里的半截断木棍,转身走回院子。 刚走到门口。 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从村道尽头传来,许意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在院门口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可疑的水迹,又看了看陆征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 “来找茬的?” 许意跳下车,把车梯子支好。 “处理干净了。” 陆征走上前,单手拎起后座上那袋足有八十斤重的黄豆,轻松扛在肩上。 “手续办妥了,明天可以开工。” 许意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笑了笑。 “干得漂亮,陆队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陆征嘴里。 “奖励你的。” 陆征愣了一下,浓郁的奶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没说话,扛着黄豆大步走进了灶房。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 灶房里,陆征把两袋黄豆稳稳放在墙角。许意跟着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挂靠证明。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作坊就是过了明路的集体副业。” 许意把证明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兜。 “林婉那点小把戏,也就是忽悠几个没脑子的二流子。” 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仰头喝了两口。 “邻村的黄豆成色不错,我按八分钱一斤收的,一共一百六十斤。” 许意放下水瓢,擦了擦嘴角。 “今晚把豆子泡上,明天一早开磨。我打算先做两板豆腐试试水,剩下的全做成豆干和腐乳。” 陆征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永远用不完的劲。 “雇人的事,定了吗?” 陆征开口问道。 “定了。” 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找了村东头的李寡妇,还有张家那个手脚麻利的三丫。她们在村里不受待见,干活却是一把好手。给钱痛快,她们自然死心塌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征那道刀疤上。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点卤的核心技术,我必须自己捏在手里。” 陆征点点头。 “外面我盯着,没人进得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不是混混,是村支书赵大奎,赵大奎背着手,站在院门口往里探头。 “陆征啊,在家没?” 陆征走出灶房,许意紧随其后。 “支书,有事?” 陆征语气平淡。 赵大奎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青砖,又看了看陆征那身结实的肌肉,咽了口唾沫。 刚才王麻子几个连滚带爬跑回村里的惨状,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公社武装部的老连长给我打电话了。” 赵大奎搓了搓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说你们家那个豆制品作坊,挂靠在大队名下,这事儿我没意见,绝对支持。” 他顿了顿,眼神往许意身上飘。 “就是这年底的提成……” “按规矩办。” 许意直接接过话头。 “大队抽两成利润,剩下的归我们,逢年过节,少不了支书您的那份。” 赵大奎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许丫头就是痛快!那你们放手干,村里谁要是敢眼红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村支书这句话,作坊在村里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送走赵大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风又开始刮了。 许意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陆征。 “陆队长,这出戏唱得不错。” 陆征没接茬,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石头,随手扔进枯井里。 “明天早起盘灶台。”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西屋。 许意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这男人,还真是惜字如金。不过,有他在,这日子确实踏实多了。 她走进灶房,开始往大木盆里倒黄豆。哗啦啦的豆子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响起。 第38章 我们的秘密 煤油灯的黄光从西屋的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子的冻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许意端着半盆洗脚水,推开堂屋的木门。 哗啦。 脏水泼在院墙根的枯草上,瞬间结成一层薄冰。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许意把铜盆靠墙立好,转身准备回东屋。 西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 陆征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 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随意披在肩头。 炕桌上,铺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地图。 地图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四个角被四颗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木桌面上。 陆征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笔尖正压在地图上,顺着一条弯曲的等高线缓慢移动。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没有伸手去遮挡桌上的东西,只是把铅笔随手扔在一旁。 木头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吵醒你了?”陆征声音沙哑。 “刚把明天要磨的黄豆泡上。” 许意走过青砖地面,视线直接落在炕桌上。 这不是大队部挂着的那种粗糙的行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等高线、水系和隐蔽的山路。几条连接邻县和省城的省道被红笔加粗。 在几处交通要道和偏僻的村落交界处,还用蝇头小楷画了蓝色的圆圈。 许意拉过一条缺了半条腿的长凳,在炕桌对面坐下。 “大半夜不睡觉,研究全省交通网。” 许意屈起食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陆队长,你这志向不小啊。” 陆征拿起桌上的洋火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道横跨肋骨的刀疤。 他点燃半根旱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我爷爷以前在奉天开过纱厂。” 陆征没有接许意的调侃,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许意收起脸上的轻松,坐直了身体。 “后来公私合营,家底全交了。再后来,赶上运动,陆家成了反革命家属,被下放到这穷山沟里。” 陆征夹着烟,指了指周围剥落的泥墙。 “我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我为了活命,改了岁数,去当兵。” 他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明灭。 “在部队,我干的是侦察连,刀尖上舔血的活儿,死人堆里爬出来几次。” 陆征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粗瓷海碗里。 “现在退伍回来,成分还是那个成分,村里人把我当瘟神,支书防着我惹事,连个正经活计都不敢给我派。”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地敲在那张牛皮纸地图上。 “但我这人,骨子里不安分,让我一辈子在这黄土地里刨食,我不干。” 许意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蓝交错的线条。 那些蓝圈,标注的都是各个县城附近的黑市和地下交易点。 “你想搞地下运输?”许意一针见血。 “确切地说,是押车护货。” 陆征直视许意。 “现在政策没放开,但底下倒腾物资的人多得是,从南边过来的紧俏货,想全须全尾地运进县城黑市,路上不太平,车匪路霸,还有戴红袖章的纠察队。” 他食指点在一条红线上。 “我战友多,退伍的、伤残的,散在各个县。这些人手里有真功夫,也敢拼命。” “只要把这些人拢起来,这就是一条绝对安全的货运防线。谁想安稳赚钱,就得掏买路钱。” 许意笑了。 这男人不仅能打,眼界还毒,他看准了里面的商机。 这不就是早期的物流公司吗? “想法不错。但你现在缺两样东西。” 许意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第一,缺本钱。拢人、打点关系、疏通关节,处处要钱。” “第二,缺货源。你空有一条安全线,没有大老板敢把真金白银的货,交给你这个成分不好、随时可能被抓的人。” 陆征没反驳。 他知道许意说的是实话,句句戳在痛处。 “本钱,我正在攒。” 陆征拿起那半截铅笔,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两圈。 “货源,慢慢找,总有胆子大、不要命的。” 许意双手撑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征,咱们做笔大买卖吧。” 许意盯着男人的脸,语气笃定。 “本钱,我来出。货源,我来找。” 陆征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 “别小看我的豆制品作坊。” 许意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明天作坊一开工,钱就会进来,这只是第一步。”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自信。 “黑市需要什么,我就能弄来什么。细粮、布匹、甚至工业券买不到的稀罕物。” 许意看着地图上的标记。 “但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盘子。我手里有你想象不到的紧俏物资,但我需要一个靠谱的帮手。只要你能保证运输路线安全,我能把生意做到全省,甚至全国。” 空间里的物资很多,她正愁没有安全的渠道变现。 陆征的安保运输线,正好能派上用场。 陆征看着许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那股狠劲和野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烈。 他突然笑了。 “好。” 陆征伸出宽大的右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半空。 “我这条命,还有我手底下兄弟的命,以后就跟着许老板干了。” 许意干脆利落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掌心上。 啪!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 “合作愉快,陆老板。” 许意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给作坊盘灶台,体力活全指望你。” 她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许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以后别抽旱烟了,呛人。” 陆征看着被关上的木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海碗里的半截烟头。 手指一拨,烟头掉进地上的土坑里。 他把地图仔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破败的泥坯房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奔头。 第39章 豆制品加工厂雏形 天刚蒙蒙亮,陆家小院的枯井旁就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黄泥包。 陆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锹,正把掺了麦秸秆的黄泥翻拌得上下翻飞。 初冬的寒风刮在人脸上生疼,他宽阔的脊背上却覆着汗珠,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料下凸显出来。 许意推开东屋的木门,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先洗把脸,灶房里的黄豆已经泡发得差不多了,等这口大锅的底座盘好,咱们就能直接开磨。” 许意把搪瓷盆搁在旁边的矮木凳上,顺手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旧毛巾。 陆征把铁锹往泥堆里一插,大步走过来。 他拿起毛巾在热水里随便搅了两下,拧干水分,胡乱地在脸上和脖子上擦拭了一把,粗糙的布料在皮肤上蹭出红痕。 “灶台的火墙我已经打通了,连着西屋的土炕,以后冬天在灶房干活,屋里也能跟着热乎。” 陆征把毛巾搭在木盆边缘,转身又拿起了铁锹,开始往灶房里运送和好的黄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声音很小,透着试探。 许意走过去拔下门闩,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手里都局促地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角。 左边那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是村东头的寡妇李桂兰,平时没少受村里那些长舌妇的排挤和欺负。 右边那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身子十分干瘦,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这是张家那个因为干活慢经常被亲爹打骂的三丫张招娣。 “许、许老板,你昨天托人带话,说这边作坊要招人干活,我们俩一早就赶过来了。” 李桂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许意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进院的通道。 “进来吧,以后在院子里干活不用这么拘束,我这人只看手脚麻不麻利,不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许意带着两人直接走进热气腾腾的灶房。 陆征刚好把最后一块黄泥抹平,一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稳稳当当地嵌在新盘好的灶台上。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去院子里劈柴。 许意指着墙角那两大缸泡得圆润饱满的黄豆,开始给两个人分配任务。 “这作坊今天算是正式开工,丑话我先说在前面,我这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必须守死,那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 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桂兰嫂子力气大,负责推磨和过滤豆渣,三丫手脚勤快,负责去井边挑水和看着灶膛里的火候。工钱一天两毛,日结,干得好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奖金。” 在这个壮劳力下地干一天活也挣不到几个工分的年代,一天两毛钱的现款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李桂兰和张三丫猛地抬起头,满眼难以置信,连连点头答应,生怕许意反悔。 两人立刻脱下厚重的旧棉袄,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张三丫拎着两个大木桶跑去院子里的枯井旁打水,李桂兰则拿起葫芦瓢,一瓢一瓢地把泡好的黄豆连带着井水舀进那盘半人高的青石磨里。 沉闷的石磨转动声很快在灶房里响了起来。 李桂兰双手握着粗糙的磨棍,腰背发力,推着沉重的上扇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 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石磨边缘的凹槽,连绵不断地流进下方垫着纱布的大木盆里。 许意站在一旁,盯着豆浆的浓稠度,时不时指挥张三丫往磨眼里添水。 整整一百多斤黄豆,三个人轮流上阵,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全部磨完并且过滤掉豆渣。 张三丫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干松木在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苗烧着黑漆漆的锅底。 大铁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浓郁的豆腥味夹杂着热气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灶房熏得雾气缭绕。 “火候差不多了,三丫去把灶膛里的明火退出来,只留一点炭火温着就行。” 许意大声吩咐了一句,转头看向正在擦汗的李桂兰。 “桂兰嫂子,你带着三丫去院子里把刚才过滤豆渣的纱布洗干净,顺便把那些豆渣装进麻袋里,下午我拿去喂猪换点钱。”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拿着东西走出了灶房,并且贴心地把灶房的木门从外面带上。 确认院子里传来打水洗衣服的声音后,许意立刻转身走到那口翻滚的大铁锅前。 意念微动,大脑深处的随身超市空间瞬间开启。 她直接从空间货架上调取了一大瓶经过现代工艺提纯的复合型内酯点卤剂,这种东西不仅能让豆腐的产量提高三成,还能彻底去除传统卤水带来的苦涩味。 许意拔掉瓶盖,右手拿着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豆浆,左手将透明的点卤剂沿着锅边均匀地倒进去。 化学反应在高温下迅速发生,原本浓稠的豆浆开始出现絮状的凝结物。 许意加快了搅动的速度,直到锅里的豆浆彻底变成了一朵朵白嫩的豆花,分离出淡黄色的清汤,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进来吧,准备压豆腐。” 许意拉开木门,冲着院子里的两人喊了一声。 李桂兰和张三丫赶紧擦干手跑进来。 许意指挥着她们把热气腾腾的豆花一勺一勺地舀进早就准备好的几个方形木匣子里。 木匣子底部铺着干净的细纱布,豆花装满后,许意将多余的纱布折叠起来盖严实,然后在上面压上一块平整的厚木板。 陆征从院子里走进来,不用许意开口,他直接搬起墙角那两块足有四五十斤重的青石板,稳稳地压在木板上。 多余的水分顺着木匣子的缝隙快速流淌出来,滴落在下面的接水盆里。 半个多小时后。 许意走过去,示意陆征把青石板搬开。 她揭开最上层的细纱布,一股浓郁的豆香味扑面而来。 木匣子里躺着一整块方方正正、白嫩紧实的豆腐,表面平整光滑。 李桂兰和张三丫看直了眼,她们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豆腐。 许意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在清水里蘸了一下,手腕翻转,直接切下一小块豆腐边缘递给李桂兰。 “尝尝味道,看看跟村里平时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李桂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入口即化,没有半点酸涩的豆腥味,满嘴都是醇厚的黄豆清香。 “许老板,这豆腐绝了,比国营饭店里卖的还要好吃!” 李桂兰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跟对人了。 许意没多说什么,她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四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 “这是你们俩今天第一天的工钱,拿着吧。下午休息半天,明天早上天亮前过来,咱们要把这些豆腐全部做成豆干和腐乳,那才是真正赚钱的大头。” 许意把钱塞进两人手里,语气平静坚定。 张三丫捏着那两毛钱,眼眶瞬间红了,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 送走两人后,许意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一排排压好的豆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的陆征。 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里,属于她的第一座豆制品加工厂雏形,终于在此刻稳稳地立住了根基。 第40章 林婉的模仿秀 天刚亮,许家村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排起了十几米的队伍。 北风呼啸,却吹不散人群里的热气。 李桂兰掀开盖在木盆上的厚棉被,一股浓郁的豆香混合着热气,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 白生生的豆腐块在案板上颤巍巍地晃动。 “给我来两块!” “我要半斤豆干!” 张三丫手脚麻利地收钱,李桂兰手起刀落,切好的豆腐装进村民带来的粗瓷碗里。 许意穿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袄,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她面前放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毛票和硬币不断落进铁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远处的土墙拐角。 林婉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钱的铁盒,紧紧攥着拳头。 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身旁穿着旧中山装的男知青陈建国。 “建国哥,你看我姐,赚了钱也不管家里死活。” 林婉眼眶泛红,声音透着委屈,“做豆腐能有多难?咱们知青点有手有脚,难道还比不过她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 陈建国平时就对林婉有意思,被她这几滴眼泪一激,立刻挺起胸膛。 “婉儿你别哭,不就是磨豆子煮水吗?咱们知青点人多力量大,今天就做!肯定比她做得好,卖得便宜,抢光她的生意!” 几个想赚外快的知青一拍即合。 大家凑了五块钱,去隔壁村收了半袋子陈年黄豆。 中午,知青点的破灶房里乱作一团。 浓烟顺着门缝往外直冒。 “咳咳咳!这柴火怎么点不着!”陈建国被烟熏得满脸黑灰,眼泪直流。 林婉捂着口鼻站在门口,看着盆里泡了不到两个小时、干瘪发硬的黄豆,心里发虚。 “别管那么多了,直接上磨!”她硬着头皮指挥。 几个男知青轮流推磨,黄豆没泡透,石磨转得极其费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磨出来的豆浆稀稀拉拉,还混着没挑干净的沙子。 倒进锅里大火一煮,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婉儿,这味儿对吗?”一个女知青捂着鼻子问。 “没事,多熬一会儿就香了。”林婉强装镇定。 到了最关键的点卤环节。 林婉根本不知道许意用了内酯,她跑去村里老把式那里,讨了半碗发黑的隔夜苦卤水。 她端着碗,直接把半碗卤水全泼进了滚开的锅里。 刺啦! 锅里的豆浆瞬间发生反应,没结成白嫩的豆花,而是迅速凝固成一坨坨暗黄色的硬疙瘩。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混合着焦糊味,直冲脑门。 陈建国傻眼了,拿着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硬邦邦的,根本搅不动。 “这……这能吃吗?” 林婉脸色铁青,她咬了咬牙,指着那锅废品。 “捞出来!压进木框里!只要压成块,看着都一样。明天一早咱们卖八分钱一块,肯定有人图便宜来买!” 第二天清晨。 许意的摊位刚摆好,林婉和陈建国就抬着两板豆腐走了过来。 他们故意把摊位摆在许意正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土路。 “卖豆腐咯!知青点做的豆腐,只要八分钱一块!”林婉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在清晨的打谷场上格外响亮。 排在许意这边的队伍出现了骚动。 许意的豆腐卖一毛钱一块,八分钱,对村里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村里出了名爱占便宜的王大嘴立刻挤出队伍,跑到林婉摊前。 “真卖八分?”王大嘴盯着木板上的豆腐。 那豆腐颜色发黄,表面坑坑洼洼,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王婶子,这可是我们知青连夜做出来的,实惠着呢。”林婉挤出笑脸。 “行,给我切一块。”王大嘴掏出两张两分、四张一分的毛票递过去。 林婉拿起菜刀,用力切下去。 咔嚓。 刀刚落下,那块豆腐直接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一堆掉渣的硬块。 王大嘴皱起眉头,她伸手捏起一块碎渣,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一合。 “呸!” 王大嘴猛地弯下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 她连连往地上吐口水,脸都绿了。 “林婉!你拿猪食糊弄人呢!” 王大嘴扯着大嗓门破口大骂,“又酸又苦,还一股子糊味!这玩意儿吃下去得拉几天肚子!退钱!”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招了过来。 几个好奇的村民凑近闻了闻,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哎哟,这味儿都馊了!” “看着像放了三天的隔夜货,便宜没好货,差点上了当。” 林婉被众人指指点点,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老做法,味道重一点而已!”她死鸭子嘴硬,攥着那八分钱不松手。 “退钱!不退我今天砸了你这摊子!”王大嘴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陈建国见势不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八分钱塞给王大嘴,拉着林婉往后退。 人群哄堂大笑。 “散了散了,还是去许老板那边排队,贵两分钱,吃得放心。” 不到一分钟,林婉摊前走得干干净净。 对面,许意的摊位前再次排起长队。 许意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沓毛票,正低头点数。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面的闹剧。 土路尽头,陆征推着一辆木板车大步走来。 板车上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刚出锅的五香豆干。 陆征走到摊前,他单手抓住木桶边缘,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砰。 一百多斤的木桶稳稳落在案板上。 “接上。”陆征声音低沉。 李桂兰和张三丫立刻掀开盖子,继续卖货。 许意把手里点好的钱用皮筋扎好,扔进铁盒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陆征,收摊。” 陆征走过去,直接搬起那个装满钱的饼干铁盒,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林婉和陈建国。 两人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陆征推起空荡荡的板车。 许意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朝着村西头的小院走去。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们背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打谷场上。 林婉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 她看着面前两板无人问津、散发着酸臭味的废品豆腐。 又看着许意走远的背影。 她猛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狠狠砍在黄褐色的冻豆腐上。 刀刃卡在硬块里,拔都拔不出来。 第41章 价格战 清晨的白霜结在许家村打谷场的石碾子上。 北风刮得地上的干草叶子直打转。 林婉裹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站在一口破木箱后头。 木箱上摆着两板刚出锅的豆腐。 旁边立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知青豆腐,五分一块! 陈建国抄着手站在一旁,冻得直跺脚。 “婉儿,五分钱连黄豆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林婉咬着牙,死死盯着对面正在摆摊的许意。 “赔本赚吆喝!只要把她的客人都抢过来,把她的摊子挤垮,以后这村里的生意就是咱们说了算!” 昨天那锅废品倒了喂猪后,她半夜逼着几个男知青重新泡豆子。 这次她没敢乱放卤水,老老实实按土法子点了一锅。 虽然颜色还是发黄,吃着发柴,但好歹成块了,没馊。 五分钱的价格,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吸引力很大。 果然,几个端着粗瓷碗的村妇走到路中间,停住了脚步。 王大嘴昨天刚吃了亏,今天学精了。 她凑到林婉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豆腐边缘摁了摁。 “哟,今天这豆腐看着还凑合,没碎。” “王婶子,五分钱一块,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便宜的。”林婉赶紧堆起笑脸。 王大嘴转头看了看许意那边一毛钱一块的标价。 差了一半的钱。 “行,给我切两块!”王大嘴痛快地掏出一毛钱。 有人带头,那些贪便宜的村民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 不到十分钟,林婉摊前就排起了长队。 土路对面。 张三丫看着空荡荡的摊位,急得直搓手。 “许老板,他们降价了!五分钱,这简直是白送啊!” 李桂兰也皱起眉头,手里紧紧攥着切豆腐的菜刀。 “要不,咱们也降点?哪怕降到八分呢。” 许意坐在矮凳上,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 她连看都没看对面的长队一眼。 “不降。” 许意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好货不便宜,跟着她降价,砸的是咱们自己的招牌。” 许意站起身,走到板车后面。 她掀开盖在角落里的一个竹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玻璃罐头瓶。 这是她昨晚在随身超市的加工区里,用空间出产的香菇、新鲜猪肉丁,配上大豆油熬制了一整夜的香菇肉酱。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把包装全拆了,装进这些收集来的旧罐头瓶里。 许意拧开其中一个玻璃瓶的铁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菇的鲜味,瞬间冲破了清晨的冷空气。 香味顺着北风,直接刮向了对面的摊位。 排队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肉味!还有大油的香味!” 许意拿起一把长柄铁勺,在罐头瓶里搅了搅。 红亮亮的辣油裹着大块的肉丁和香菇粒,在勺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把铁勺往案板上的一个大粗瓷碗里一扣。 旁边,张三丫早就按照吩咐,切好了一大盆翠绿的葱花。 “三丫,桂兰嫂子,吆喝起来。” 许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买一块豆腐,送一勺香菇肉酱,外加一把鲜葱花!” 李桂兰愣了一秒,随即扯开嗓门大喊。 “许家老号豆腐!一毛钱一块!今天买豆腐,白送香菇肉酱和葱花!” 张三丫也跟着喊:“真材实料的肉酱!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王大嘴端着刚买的两块五分钱豆腐,闻着那股肉香,腿肚子直打转。 她咽了口唾沫,挤到许意的摊位前。 “许丫头,你这肉酱,真白送?” 许意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挑了一点肉酱,直接递到王大嘴嘴边。 “王婶子,尝尝。” 王大嘴张嘴含住竹签。 浓郁的肉香散开,香菇的鲜甜混合着微辣的红油,直冲脑门。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 这一口肉酱,简直比过年吃饺子还香。 王大嘴眼睛猛地瞪大。 “我的老天爷!这味儿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块干巴巴、透着股水腥味的知青豆腐,再看看许意案板上白嫩的豆腐配上红亮肉酱。 高下立判。 “给我来一块!不,来两块!肉酱多给我舀点!” 王大嘴毫不犹豫地掏出两毛钱拍在案板上。 李桂兰手起刀落,切好两块豆腐。 张三丫麻利地舀了两大勺肉酱盖在上面,又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热腾腾的豆腐激发出肉酱的香气,馋得周围的人直咽口水。 原本在林婉摊前排队的人群,瞬间散开。 “五分钱的豆腐连个屁味都没有,买回去了也是浪费柴火!” “就是!一毛钱能吃上肉酱,傻子才去买那种干瘪货!” 人群呼啦啦全涌到了许意这边。 “别挤!排队!一人限买两块!”李桂兰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 对面的林婉彻底傻了。 她看着自己摊前空无一人,再看着许意那边火爆的场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建国哥,她作弊!卖豆腐怎么能送肉!她哪来的钱买肉!”林婉气急败坏地跺脚。 陈建国脸色铁青。 他看着木箱上那几十块卖不出去的豆腐,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他们知青点凑出来的口粮钱!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陈建国一把扯过林婉的袖子,端起木箱就往回走。 “这生意没法做了,全赔进去了!” 许意的摊位前,生意越发红火。 两大桶豆腐眼看就要见底。 土路尽头,陆征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 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特制的大竹筐。 竹筐里垫着厚厚的棉被,保温效果极好。 陆征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在摊位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蓝色粗布外套,整个人透着股利落的悍气。 “村东头赵大爷家,两块豆腐,半斤豆干。” 许意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报出地址。 “还有李木匠家,三块豆腐,他们年纪大,腿脚不方便,昨天就定好了。” 陆征点点头。 他动作麻利地把李桂兰切好的豆腐和配好的肉酱装进竹筐里。 “送货上门。” 许意转头对着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 “各位街坊,以后谁家要是不方便来排队,提前一天知会一声,买够两块豆腐,我们直接送到家门口!”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 在这个买根火柴都要走几里地去供销社排队的年代,送货上门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许老板这脑子,活该人家发财!” “陆家这小子也是个干实事的,以前咱们都看走眼了。” 听着村民的议论,陆征没说话。 他跨上自行车,右脚猛地一蹬踏板。 二八大杠稳稳地窜了出去,朝着村里骑去。 许意看着男人的宽阔的背影,笑了笑。 这场价格战,她不仅赢了,还顺势推出了外卖服务,彻底垄断了村里的市场。 不远处的土墙拐角。 林婉躲在阴影里,看着许意把大把大把的毛票装进铁盒。 嫉妒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许意,你别得意得太早。” 林婉咬紧牙关,压低声音咒骂。 下个月初就是许意和陆征办喜酒的日子。 她已经跟村里的王麻子通了气。 到了那天,她一定要让许意身败名裂,把今天受的所有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冷风吹过。 许意合上装满钱的饼干铁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收摊,回家。” 第42章 全村首富的苗头 算盘珠子在泛黄的账本上拨得劈啪作响,清脆的木头撞击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许意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笔尖在账本最后一行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这是豆制品作坊开工的整整第三十天。 灶房那边传来刷洗大铁锅的沙沙声,李桂兰和张三丫正弯着腰,用高粱穗扎成的炊帚把锅底的豆渣清理得干干净净。 “桂兰嫂子,三丫,把手擦干,进屋来一趟。”许意合上账本,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李桂兰和张三丫带着一身湿热的豆腥气走了进来,两个人局促地站在青砖地上,双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来回搓蹭。 许意拉开手边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按面值分好的纸币,从一分两分的毛票,到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堆成一摞。 她从最上面抽出两沓用红头绳扎好的钱,直接推到炕桌边缘。 “今天是作坊满月的日子,该结工钱了。” 许意指了指桌上的钱,“基础工钱一天两毛,一个月满勤是六块。加上这一个月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加班磨豆子,还有帮着分装肉酱的计件提成,每个人一共是十八块五毛。” 十八块五毛。 这个数字在这个偏僻的许家村里,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村里那些最壮实的汉子,顶着烈日下地干满一整年的农活,年底大队分红的时候能拿到手的现钱,撑死也就二三十块。 李桂兰僵在原地,粗糙的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张三丫倒抽一口凉气,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拿着。” 许意拿起钱,干脆利落地塞进两人手里,“这是你们凭自己力气赚来的干干净净的钱,我许意做生意,只认规矩和手艺,谁给我卖力干活,我就让谁兜里听响。” 厚实的纸币捏在手里,带着粗糙的质感。 李桂兰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许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我不兴这套。” 许意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拿了钱,回去给家里人割两斤肉,扯几尺花布做身新棉袄。明天早上天亮前,准时过来点炉子。” 李桂兰紧紧攥着那把钱。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腰杆猛地挺直了。 “许老板,你放心!以后这作坊就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在这豆子里掺一粒沙子,我李桂兰第一个拿刀劈了他!” 张三丫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跟着不停地喊许老板。 这一声许老板,叫得心甘情愿,叫得死心塌地。 两人千恩万谢地出了院子。 李桂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攥着钱,径直去了村头的供销社代销点。 代销点门口正围着几个磕瓜子扯闲篇的村妇。 李桂兰大步跨上台阶,直接把一张崭新的五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王,给我称两斤五花肉,要肥的!再拿两罐麦乳精,扯五尺那个的确良的红碎花布!” 周围的村妇全看傻了眼。 王大嘴连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直愣愣地盯着柜台上的那张五块钱。 “桂兰啊,你这是发横财了?这两斤肉加上麦乳精,得好几块钱呢!” 李桂兰扬起下巴,把找零的毛票仔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什么横财?这是我跟着许老板干活,实打实赚回来的工钱!一个月十八块五!往后我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 这句话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许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村子沸腾了。 那些曾经因为害怕受牵连而躲着许意走的人,那些背地里嘲笑许意放着好好的农活不干去瞎折腾的人,现在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十八块五毛钱的月收入,这已经比公社里那些端铁饭碗的正式工还要高出一大截。 许意隐隐成了这许家村里名副其实的首富。 日落时分。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推开。 陆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竹筐空空如也。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单手拎起挂在车把上的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大步走进东屋。 许意正坐在炕上整理明天要用的票据。 啪。 陆征把布褡裢扔在炕桌上。 褡裢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和各种全国通用的粮票、工业券。 “县城黑市的货款,全在这里了。” 陆征拉过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仰头灌下大半缸凉水。 这半个月来,他不光负责村里的送货上门,更把许意做出的那批便于保存的五香腐乳和香菇肉酱,直接打通了县城黑市的渠道。 有他那些退伍的战友在各个关卡暗中照应,这条运输线走得极其稳妥,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许意解开扎钱的皮筋,把这一大堆钱和铁盒里的散碎毛票汇拢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桌两边,开始盘点这一个月来作坊真正的总利润。 数字越滚越大。 许意把最后一张十块钱压在最上面,用红蓝铅笔在账本上写下最终的合计金额。 四百二十六块八毛。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二十多块的七十年代,这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 “本钱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许意把账本推到陆征面前,“这条线跑通了,下一步,我打算去县城租个正经的门面。光靠这几口大铁锅和小打小闹的黑市交易,吃不下我要做的盘子。”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血的匕首,随手扔在桌角。 匕首的木柄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今天过邻县那道梁子的时候,碰上几个眼红想截道的车匪。” 陆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许意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陆征那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的粗布外套上。 “人处理干净了?” “废了领头的一条胳膊,剩下的全绑了扔在派出所门口。” 陆征抬起头,直视许意,“路线我已经彻底蹚平了,以后不管你往县城运多少货,没人敢动一根指头。” 许意看着对面这个高大的男人。 这就是她选择陆征作为合伙人的原因,这个男人有着绝对的武力值和掌控力,能够完美填补她在安全方面的短板。 “干得漂亮。” 许意从那堆钱里点出两百块,推到陆征面前,“这是你那条安保运输线的启动资金,人手继续招,规矩你来定,我要的是一条绝对服从、绝对安全的铁路线。” 陆征没有推辞,干脆地把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个月初二,办喜酒。” 陆征突然转移了话题,他站起身,挡住了屋里昏暗的光线,“该买的东西我都托战友从省城带回来了,明天去公社盖个章,把流程走完。” 许意把剩下的钱锁进铁盒里,点了点头。 这场假结婚的戏码,是为了堵住村里那些悠悠众口,也是为了彻底断绝极品亲戚的骚扰,他们必须把这场戏唱得天衣无缝。 夜幕彻底降临。 村子另一头的知青点里,却是一片死寂。 林婉躲在漏风的破窗户后面,死死盯着远处陆家小院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白天李桂兰在代销点一掷千金的场面,她躲在人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十八块五毛钱,让她之前搞出的那场五分钱豆腐的闹剧成了个笑话。 “许意,你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林婉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猛地转过身,从床铺底下的破纸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她昨天花了大价钱,从王麻子手里弄来的烈性蒙汗药。 下个月初二就是许意办喜酒的日子。 只要在那天的酒席上动点手脚,把许意和村里那个出了名的老光棍锁在同一个屋里。 到时候全村人一围观,许意这个全村首富的名声就会彻底臭大街,陆征那个活阎王也绝对不会要一个破鞋。 林婉死死捏着纸包,冷笑出声。 “咱们走着瞧。” 第43章 陆征的转机 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陆家小院门口。 邮递员老李跨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征!县里的加急信!” 声音在清晨传得很远,打谷场上几个起早的村民纷纷转过头。 陆征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听到喊声,他手里的斧头猛地劈进木桩。 木屑飞溅。 他大步走到门口,接过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县公安局的鲜红公章。 老李压低声音。 “大队部的电话昨天就打来了,支书没敢压,让我赶紧送过来。听说,是好消息。” 陆征没说话,他用力捏着信封边缘。 粗糙的拇指划过那个红色的公章。 许意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黄豆从灶房走出来。 她把木盆搁在井沿上。 “出了什么事?” 陆征转过身。 “我的档案复核,有结果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铅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许意擦干手上的水渍,走过去。陆征直接把信纸递给她,许意接过来。 上面写得很清楚。 陆征的退伍军人身份和家庭成分问题已经查清,现由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特招。 下周一上午八点,前往县局报到,参加最终的面试考核。 许意屈起食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 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连长发力了?” 陆征点头。 “他调任县局副局长,这半年一直在帮我跑关系。” 他拿回信纸,重新折好。 “但我去了县局,村里的黑市运输线就没人盯着了。” 许意笑了。 “眼光放长远点。” 她指着信纸上的县局地址。 “这条线早晚要交给你手底下的兄弟去跑,你穿上那身制服,咱们在县城就有了最硬的靠山。” 许意转身走向东屋。 “进屋,把这身破汗衫脱了。” 东屋的光线有些暗,许意拉开老旧的立柜门,挡住陆征的视线。 意念闪动。 大脑深处的随身超市瞬间开启。 她直接略过食品区,意念停留在二楼的服装区。 货架上摆满各种款式的衣服。 许意迅速锁定了一套七十年代复古款式的白衬衫,外加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 布料是高档的混纺材质,版型挺括,比供销社里的土布好得多。 她又拿了一双黑色的牛皮皮鞋。 退出空间。 许意把衣服和鞋子直接扔在炕上。 “试试。” 陆征看着那堆崭新的衣服,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质感。 他拿起那件中山装,入手顺滑。 “你哪来的票买这些?” 许意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黑市上用钱就能换到工业券。” 她扬起下巴。 “赶紧换上。下周去县局面试,那是正经的政府机关,不能穿得像个盲流。” 陆征没再追问,他知道许意有自己的路子,这也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他当着许意的面,直接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 露出结实的后背,肌肉结实有力,肋骨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意移开视线,看向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斑。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陆征套上白衬衫。 粗糙的手指捏住白色的塑料纽扣,一颗一颗系到领口。 宽阔的肩膀把衬衫撑得笔挺。 接着,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 许意转过头。 眼前的男人彻底变了个人。 原本的糙汉气息被挺括的衣服强行压住,整个人显得挺拔干练。 许意走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 陆征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抬起手,捏住陆征没翻好的右边衣领。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脖颈。 陆征顿了一下。 许意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热度,她没有退缩,动作自然地把衣领翻折整齐。 “很合身。” 许意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陆征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买衣服的钱,从我下个月的运输利润里扣。” 许意挑眉。 “算我送你的,预祝陆队长前程似锦。” 她转身走到炕桌前,拿起那半截红蓝铅笔。 “等你去了县局,咱们的生意就能往县城扩张了。我打算去县城租个正经的门面,开一家真正的铺子。” 陆征脱下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叠好。 “县城的情况复杂,等我摸清了底细,你再动身。” “一言为定。” 村东头。 破败的土地庙背后。 林婉裹着件旧棉袄,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王麻子满嘴黄牙,搓着手上的泥巴。 “林知青,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下个月初二,陆征办喜酒那天,我保证让许意身败名裂。” 林婉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王麻子手里。 “药量必须足!我要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和那个老光棍睡死在一张床上!” 王麻子捏着钱,嘿嘿直笑。 “放心,那药烈得很,一头牛都能放倒。” 林婉转过头,看向陆家小院的方向。 她刚才去大队部借火柴,偷听到了支书和邮递员的谈话。 陆征要去县公安局报到了。 这个消息让她心里极度不平衡。 凭什么? 许意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凭什么能赚那么多钱? 那个成分不好的破落户,凭什么能翻身进政府机关? 这完全偏离了她预想的轨迹。 在她的计划里,许意应该嫁给二流子,受苦一辈子。 而她林婉,才是那个高高在上、受人羡慕的城里人。 “许意,你别得意。” 林婉咬紧牙关。 “等你成了全村的笑柄,我看陆征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北风刮过土地庙的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婉拉紧棉袄的领口,转身消失在土墙的阴影里。 陆家小院。 许意坐在炕上,正在核对明天的豆制品出货单。 陆征推开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纸。 “公社的章盖好了。” 陆征把红纸放在炕桌上。 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结婚证明。 上面并排写着陆征和许意的名字。 中间盖着一个鲜红的五角星公章。 许意扫了一眼。 “下个月初二的酒席,东西都备齐了吗?” 陆征拉过长凳坐下。 “猪肉和白菜已经跟大队打好招呼了。战友那边弄来了两瓶西凤酒。” 他看着那张红纸。 “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估计都会来看笑话。” 许意合上账本。 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让他们看。” 许意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那天谁敢在我的场子上闹事。” 陆征拿起桌上的洋火盒。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侧面,没有划燃。 他抬起头,直视许意。 “有我在。” 三个字,掷地有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风停了。 寂静笼罩着整个许家村。 第44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老旧的缝纫机踏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许意踩着踏板。 一块正红色的的确良布料在针脚下快速移动。 这布料是她从随身超市二楼的纺织品区拿的。 颜色正,比供销社里那种洗两次就发白的土布强得多。 下个月初二就是办喜酒的日子。 这场戏既然要唱,行头就得备齐。 她剪断线头,抖开刚缝好的红衬衫。领口是小翻领,腰身收紧。 款式放在七十年代足够时髦,又不出格。 除了这件红衬衫,炕上还叠着两套新做的秋衣秋裤以及一套给陆征改过的黑呢子大衣。 都是空间里的高级货。 被她拆了标签,换上粗布内衬,完美伪装。 木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东屋。 陆征手里拎着两只拔了毛的野鸡,大步走进来。他把野鸡扔进墙角的木盆。 “后山套的。” “明天炖了,给酒席添道硬菜。” 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许意手里的红衬衫上。 红得刺眼。 “试试?”陆征拉过长凳坐下。 许意没扭捏。 她直接脱下外面的旧棉袄,把红衬衫套在身上,手指快速扣上塑料纽扣。 收腰的剪裁显出她纤细的腰身。 红色映衬下。 她原本因为缺乏营养而有些苍白的脸,也显得精神多了。 陆征的目光停留在她腰间。 停了两秒。 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 “很衬你。” 许意走到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理了理领口。 “布料还剩一些,我给你做了件大衣。” “县局冬天冷,你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 她指了指炕上那件黑呢子大衣。 陆征端着茶缸的手顿住。 他看着那件做工精良的大衣。 “我不冷。” “这是投资。”许意转过身,直视他。 “陆队长穿得体面,我以后去县城办事才更有底气。” 陆征没再拒绝,他仰头喝光缸子里的凉水,喉结上下滚动。 “酒席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大队借了十张桌子。” 陆征放下茶缸。 “林婉这两天往村外跑得很勤。” 许意冷笑一声。 “随她去,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村西头的废弃破窑洞,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霉味。 林婉捂着鼻子,嫌恶地站在窑洞口。 王麻子搓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长满麻子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林知青,药我弄到了。” “最烈的三步倒,一头野猪吃下去都得睡上一天一夜。” 王麻子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 林婉一把抓过纸包,她捏紧那点粉末。 “怎么下药?” 王麻子凑近两步。 “初二那天,村里人肯定都去吃席。” “我去后厨帮忙端菜。” 他压低声音。 “我把药下在许意那桌的茶壶里。” “等她喝了药,晕过去,我就把她扛进东屋……” 王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满眼贪婪。 “到时候,我跟她躺一张床上。” “你带人来捉奸。” 林婉冷眼看着他。 “记住,动静要大。” “我要让全村人,还有大队支书,都亲眼看着她衣衫不整地跟你躺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直接砸在王麻子胸口。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块。” “许意那个破鞋,就当是送你的添头!” 王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钱。 “林知青放心!” “这事儿我熟。保证让那娘们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婉转身走出窑洞。 冷风吹在脸上。 她看着陆家小院的方向。 许意。 你抢了我的风头,赚了那么多钱。 初二那天,我要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陆征就算再厉害。 能要一个被全村人看光了身子的破鞋? 初一。 夜。 陆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灶房里堆满了明天要用的白菜、粉条和几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东屋的煤油灯挑得很亮。 许意坐在炕桌前。 她面前摆着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攒下的所有家底。 四百多块钱。 足够在县城盘下一个好地段的门面。 她把钱重新扎好。 放进随身超市的保险柜里,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院门被轻轻敲响。 李桂兰裹着棉袄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葱。 “许老板,明天的凉菜都备齐了。” 李桂兰压低声音。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林婉在村长家后院转悠。” 许意接过木盆,放在灶台上。 “桂兰嫂子,明天后厨交给你了。” “除了你和三丫,任何人不准碰端上桌的饭菜。” “尤其是茶水。” 李桂兰脸色一变,她立刻明白了许意的意思。 “你放心。” “明天我拿擀面杖守在灶房门口。” “谁敢往锅里伸手,我敲断他的骨头!” 许意点点头。 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李桂兰手里。 “明天辛苦你们。” 李桂兰推辞不要。 “许老板这是打我的脸,你大喜的日子,我们帮忙是本分。” 许意硬塞过去。 “拿着,明天不仅要干活,还要看好戏。” 李桂兰攥着钱,点了点头。 转身出了院子。 许意看着灶台上堆满的食材。 林婉想玩阴的。 那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门外传来磨刀石的沙沙声。 许意推开门。 陆征坐在院子里的枯井旁,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刮擦。 火星四溅。 “明天人多眼杂。”陆征头也没抬。 “大伯哥今天在村口转悠了半天。” “林婉下午去了趟知青点,又找了陈建国。” 许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跳梁小丑而已。” 她看着陆征手里的匕首。 “明天你只管招呼村里的长辈。” “后厨和女客那边,我来盯。” 陆征停下动作,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 极其锋利。 “王麻子这几天没在村里露面。” “他是个赌徒,见钱眼开。” 陆征站起身,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反握在手里。 “明天他要是敢踏进院子一步,我废他两条腿。” 许意笑了笑。 “别见血。” “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她转身走进屋。 “早点睡。”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征看着重新合上的木门,他把匕首插进后腰的刀鞘。 抬起头。 夜空无月,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星星。 风停了。 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第45章 婚礼前奏,流言蜚语 清晨的寒风刮过许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打谷场上已经摆开了十张借来的八仙桌,长条板凳围着桌子拼了一圈,桌面上铺着大红色的塑料薄膜,四个角用砖头死死压住,防着被北风掀翻。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妇正围在土灶旁边摘白菜,嘴里嗑着自带的干瘪瓜子,吐出一地瓜子皮。 “你们听说了没?老许家那个丫头,以前可是跟镇上那个二流子定过亲的。” 王大嘴把一把烂白菜叶子扔进泔水桶里,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边,“这都算是退过婚的二手货了,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办酒席,真是不嫌丢人。”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跟着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可不是嘛,陆家那小子也是个冤大头,成分本来就不好,娶个退过婚的破鞋,还杀猪宰鸡的摆十桌。我看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把退伍费全砸进去了,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我说啊,这二婚的排场摆得再大,那也是个笑话。等会儿咱们多吃两块肉,吃回本就行,谁管她丢不丢人。”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砰! 一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被重重砸在泥砌的土灶上,震得灶膛里的草木灰呼啦啦往外直冒,呛得那几个村妇连连咳嗽。 李桂兰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杀猪刀,黑着脸站在土灶旁边。她身上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吃肉还堵不上你们的破嘴!” 李桂兰把杀猪刀往案板上用力一剁,刀刃直接嵌进厚实的榆木案板里,“许老板花钱请你们来吃席,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喷粪的!谁要是再敢嚼一句舌根,现在就给我滚出打谷场,这顿肉你们一口也别想沾!” 几个村妇被李桂兰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端着白菜盆缩到了角落里,再也不敢吭声。 李桂兰拔出杀猪刀,转身冲着灶房里大喊一声:“三丫!火烧旺点!今天这顿肉必须炖出油水来,让全村人都看看咱们许老板的排场!” 此时的陆家小院东屋里。 许意正站在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伸手扣上衣服的最后一颗塑料纽扣。 她没有穿这个年代农村新娘子常穿的那种臃肿的大红棉袄。 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配着昨天刚用缝纫机踩出来的红衬衫。呢子大衣的剪裁极其贴身,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宽腰带,勾勒出她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 这件大衣是她从随身超市里拿出来的高级货,布料挺括,颜色鲜亮,完全不是供销社里那种洗两次就发白的土布能比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陆征推开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许意昨天给他的那套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 粗糙的手指把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笔挺。 他刚跨进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间昏暗破旧的土屋里十分显眼,他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外面都在传闲话。” 陆征声音很沉,有些沙哑,“说你退过婚,这酒席办得不合规矩。” 许意转过身,走到炕桌前,拿起一把木梳随意梳了两下头发,她连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 “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去。” 许意把梳子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天这十桌酒席,我就是要办给全公社的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许意不仅能赚钱,还能风风光光地把这许家村踩在脚底下。” 她走上前,伸手扯了一下陆征有些翻折的衣领。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碰到了他的锁骨。 “走吧,陆队长,咱们该出去见客了。” 陆征反手抓住许意的手腕,男人的掌心粗糙滚烫,十分有力。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许意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拉开了东屋的木门。 院子外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全村的老少爷们几乎全挤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两寸厚的肥膘肉在滚开的铁锅里上下翻腾,熬出来的荤油香气混合着大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另一个大锅里炖着两只后山套来的野鸡,金黄色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在这个一年到头连点荤腥都见不到的年代,这股香味十分馋人。 原本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的村民们,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狂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肉块,连挪动一下脚步都舍不得。 打谷场边缘的土墙后面,林婉裹着件破旧的碎花棉袄,死死盯着那十口大铁锅,攥紧了拳头。 她嫉妒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许意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一个被退过婚的破鞋,凭什么能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这十桌酒席得花多少钱?那些肉、那些白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药带了吗?”林婉咬着牙,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满嘴黄牙的男人。 王麻子搓着满是泥垢的双手,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在林婉眼前晃了晃。 “放心吧林知青,最烈的三步倒。等会儿开席敬茶的时候,我混进后厨,直接把这包药全倒进许意那桌的茶壶里。”。到时候我直接把她扛进屋里……” “手脚干净点。” 林婉冷冷地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王麻子手里,“事成之后,我带人去捉奸。我要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彻底变成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 第46章 林婉的“厚礼”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沉闷的木轴摩擦声,瞬间盖过了打谷场上沸腾的人声。 许意跨出门槛。 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北风中扬起一角,腰间那根同色宽腰带把身段勒得极细。她没盘村里新娘子常梳的那种老气发髻,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扎在脑后,利落,扎眼。 陆征落后她半步。 藏青色中山装扣得严丝合缝,宽阔的肩膀十分厚实。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里面那把军用匕首的刀柄,步伐稳健地护在许意身侧。 原本闹哄哄的打谷场,瞬间没声了。 嗑瓜子的村妇忘了吐皮,切菜的帮厨停了刀,所有人的视线全黏在走过来的两个人身上。 这哪是村里那个被退过婚的破鞋和成分不好的糙汉?这派头,这穿着,说他们是省城里下来的大干部都有人信! 人群后头,林婉死死咬着后槽牙。 她看着许意身上那件连供销社橱窗里都没见过的红大衣,紧紧握着拳头。凭什么一个被退婚的二手货,能穿得这么风光? 不能让她这么如意。 林婉转身,冲着不远处的陈建国使了个眼色。 陈建国冷着脸,从土墙后面搬出一块两尺长的红漆木牌。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挤开看热闹的村民,大步走到场地正中央,直接挡住了许意和陆征的去路。 “姐姐,今天大喜的日子,妹妹也没什么好送的。” 林婉脸上挤出两分笑,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后排的人听不见,“这块牌匾,是我和建国哥连夜找木匠打的,送给你们挂在新房里当个念想。” 陈建国双手握住木牌边缘,猛地往前一翻。 四个用黑漆描粗的大字,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悔不当初。 周围瞬间炸了锅。 大喜的日子送这种字,这比当面扇巴掌还狠。 “这林知青太毒了,这是咒人家以后过不下去啊。” “谁让许丫头以前退过婚呢,这字用得也算应景,估计是笑话她没眼光,挑了个老光棍。”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顺着风刮进场地中央。 陆征脸色骤沉。 他往前迈出一步,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那块木牌的边缘。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看就要被他徒手掰断。 许意抬手,按住陆征的手腕。 她没急眼,也没骂街,直接笑出了声。 “妹妹这份礼,送得好。” 许意松开陆征,走到那块木牌跟前,屈起食指在黑漆字上敲了两下,“这四个字,笔锋虚浮,墨色不匀,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的人写出来的。” 林婉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妹妹可是好心祝贺。” “好心?”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语气轻快,“陆队长,咱们新翻修的那个猪圈,是不是还缺块挡风的门板?” 陆征顿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缺。” “这块牌子大小正合适。” 许意指了指木牌,声音清脆响亮,“挂在新房里太晦气,拿去钉在猪圈门上,让咱们家那两头老母猪天天看着,也算物尽其用。妹妹这番心意,猪肯定喜欢。” 陈建国勃然大怒。 “许意!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往前跨出一步,举起手就要砸那块木牌。 陆征猛地转头。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建国,眼神冷得吓人。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陈建国被盯得头皮发麻,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三丫!”许意连看都没多看陈建国一眼,直接冲着灶房方向喊。 张三丫提着一把生锈的铁锤,一溜小跑过来。 “把这牌子拿走,现在就去钉在猪圈上。” 许意干脆利落地下令,“记着,字朝外,让全村人都看看林知青这份厚礼。” 张三丫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把从陈建国手里抢过木牌,拎着铁锤就往后院跑。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从后院传来。 那块写着“悔不当初”的牌匾,结结实实地成了陆家猪圈的门面。 林婉的脸涨得通红。 她原本想当众给许意难堪,结果自己成了全村的笑话。旁边几个多嘴的村妇已经捂着嘴嗤嗤笑出了声,指指点点地看着她。 “姐姐,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娘家人的心吗?” 林婉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还在强撑着那副委屈的模样。 许意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尺,许意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婉,把你的那些脏心思收一收,这四个字,你最好提前刻在自己脑门上,因为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悔不当初。” 说罢,许意转身,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 “吉时快到了,各位街坊随便坐,今天管够!”许意提高音量,招呼全场。 打谷场上再次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挤向那十张八仙桌,生怕抢不到好位置。 土灶后头。 王麻子佝偻着腰,趁着前面乱成一团,悄悄摸到了放茶壶的木桌旁。他手心里捏着那个泛黄的纸包,里面装满了烈性蒙汗药。 只要把这药倒进那把画着红双喜的瓷茶壶里,今天这事就算成了。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壶把。 一根粗壮的擀面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手背上。 “哎哟!” 王麻子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蹲在地上,疼得五官扭曲。 李桂兰死死挡在木桌前面,手里那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直接指着王麻子的鼻子。 “你个老光棍往灶房凑什么?想偷吃啊?” 李桂兰嗓门极大,“滚出去!这后厨的东西,除了我和三丫,谁碰我敲断谁的爪子!” 王麻子疼得直冒冷汗。 他看着李桂兰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又扫了一眼案板上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连个屁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钻出了灶房。 远处的土墙根下。 林婉看着王麻子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一脚踹在土墙上,震落一层干土。 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她抬头看向坐在主桌上的许意。那件红大衣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咬紧牙关,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包药粉。 好戏还没完,她绝对不能让许意顺顺利利地办完这场酒席。 第47章 大婚之日,全场震惊 马达的轰鸣声撕裂了许家村清晨的寒风。 黄土飞扬。 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直接冲进村口的打谷场,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 车轮在距离八仙桌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泥点子溅在桌脚上。 村民们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这年头,村里人结婚能借到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偏三轮? 那是县里公安局办大案才有的金贵玩意儿! 骑车的是个穿着旧军装的平头汉子。 他拔下车钥匙,利索地跨下车,冲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陆征咧嘴一笑。 “连长,车借来了!油加得满满当当!” 平头汉子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陆征点点头。 他大步走到偏三轮旁,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黑色的真皮座椅。 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许意。 许意站在阳光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料子挺括,平平整整,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没穿村里女人结婚爱穿的绣花布鞋,脚下踩着一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 这身行头,别说许家村,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没见过。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锅里炖肉的咕嘟声。 刚才还嘲笑许意是破鞋的几个村妇,此刻全涨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叫退过婚的二手货? 这派头,简直比公社书记下乡检查还要足! 陆征跨上摩托车驾驶座,他伸出右手。 许意没有扭捏,她把手搭在陆征掌心,借力跨进旁边的跨斗。 红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 陆征一脚踩下启动杆。 马达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 偏三轮在打谷场上绕了足足三圈。 轮胎扬起的尘土,精准地糊了站在角落里的陈建国和林婉一脸。 “开席!” 李桂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十口大铁锅的锅盖同时掀开。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油水充足的红烧肉、炖得脱骨的野鸡块、大白菜粉条炖猪肉。 一盆盆实打实的硬菜端上了桌。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争先恐后地挤向八仙桌。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 许意和陆征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 林婉躲在最角落的那桌,她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一口肉都没吃。 她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那个白瓷酒盅,右边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半包三步倒。 王麻子那个废物失手了。 她只能自己来。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许意今天就得在全村人面前脱光衣服发疯。 敬酒的队伍过来了。 林婉猛地站起身,她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直接迎着许意撞了上去。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她声音很大,故意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右手指甲缝里夹着的泛黄药粉,眼看就要抖进许意的酒盅。 陆征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根本没看林婉的动作。 只是在林婉撞过来的瞬间,抬起左腿,军用胶鞋的鞋底看似随意地一拨。 正好踢在林婉旁边的长条板凳腿上,板凳猛地一歪,林婉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许意往后退了半步,连片衣角都没让林婉碰到。 林婉手里的那碗茶水,连同她指甲缝里的药粉,全泼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咳咳咳!” 林婉被水呛得剧烈咳嗽。 药粉顺着水流,直接滑进了她的嘴里,苦涩发麻的味道在舌尖瞬间蔓延开来。 林婉脸色大变。 她自己买的药,她知道这药有多烈。 “水……给我水……” 她扔了茶碗,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去抠自己的嗓子眼。 周围的村民全停下了筷子。 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林婉自己平地摔了一跤,然后就开始发疯干呕。 陈建国坐在旁边,铁青着脸站起来。 “林婉!你发什么疯!” 他伸手去拽林婉的胳膊。 林婉反手死死抓住陈建国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救我……建国哥……有药……”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开始发黑。 药效发作得极快,她双腿发软,砰的一声跪倒在泥地上,脑袋十分沉重。 “许意……你……” 她伸手指着站在一步开外的许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皮重重合上。 林婉彻底晕死过去,瘫软在陈建国脚边。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建国看着地上的林婉,又抬头看向许意。 “许意!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大吼一声,攥紧拳头就要冲上来。 陆征往前跨出一步,他单手抓住陈建国挥过来的拳头。 五指收紧,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陈建国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疼得双膝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许意是我陆征的爱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冰冷。 “谁敢动她一下,我卸他一条胳膊。” 陆征猛地松手。 陈建国失去支撑,一头栽倒在泥地里,捂着手腕直冒冷汗。 许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转头看向旁边端着托盘的张三丫。 “三丫,林知青估计是昨晚为了给我打那块牌匾,累坏了。” 许意指了指地上的林婉。 “去,叫两个人,把她抬回知青点,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吃肉。” 张三丫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招呼两个壮实媳妇,一人一边架起林婉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陈建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跑了。 陆征转身,他端起桌上那杯倒满的西凤酒,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脸。 “今天是我和许意的大喜日子。” 陆征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吃好,喝好。” 他抓起桌上的一只野鸡腿,直接塞进许意手里的白瓷碗中。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谁要是吃不饱,就是打我陆征的脸。” 打谷场上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陆队长敞亮!” “许老板大气!” 筷子再次飞舞起来。 没有人再去管被拖走的林婉,也没有人再敢提半句退婚的闲话。在绝对的实力和手腕面前,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成了个屁。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 她抬起头,正对上陆征那双深邃的眼睛,男人微微笑了笑。 许意咬了一口鸡肉。 很香。 这场戏,唱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 第48章 王大麻子的闹场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响彻村口。 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被一盆盆端上铺着红塑料薄膜的八仙桌,荤油香气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味在北风中飘散,馋得村民们甩开膀子大吃起来。 筷子敲击粗瓷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刚才还对许意冷嘲热讽的村妇此刻正拼命把肥腻的肉块往嘴里塞,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许意端着那只画着红双喜的白瓷酒盅,跟在陆征身侧,挨桌给村里的长辈和相熟的街坊敬酒。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正午的阳光下十分扎眼,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脚下踩着的黑亮牛皮小皮靴在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从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传来,打断了打谷场上的热闹。 五六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横冲直撞地扎进人群边缘,车轮在干硬的泥地上犁出几道深深的辙痕,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呛得旁边几桌的村民连连咳嗽。 七八个穿着破洞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外村混混,大呼小叫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们手里拎着胳膊粗的柳木棍子,甚至还有两个人腰间别着生锈的杀猪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灶房被李桂兰一擀面杖打跑的王麻子。 他满脸怨气,右手背上还肿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他仗着身后带了一群帮手,底气十足地走到场地中央,抬起穿着破胶鞋的脚,狠狠踹翻了最外围的一条长条板凳。 板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几个粗瓷碗被震得掉在地上,瞬间摔成一堆尖锐的瓷片,滚烫的肉汤溅了一地。 原本喧闹的打谷场瞬间陷入死寂,吃席的村民们吓得纷纷扔下筷子,端着碗往后缩,生怕这群不讲理的二流子伤到自己。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谁再吃一口老子砸烂他的嘴!” 王麻子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生锈铁管,指着主桌方向大声叫骂,唾沫星子横飞,“许意那个退过婚的破鞋,早就是老子的人了!陆征你个成分不好的绝户,也敢捡老子穿过的破鞋?今天这亲结不成,许意是我的!” 他身后的几个外村混混立刻跟着大声起哄,手里的木棍把旁边的空桌子敲得震天响,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北风刮遍了整个打谷场。 他们这群人平时就在十里八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天收了王麻子许诺的十块钱好处费,专门跑到许家村来砸场子抢人,根本没把村里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放在眼里。 许意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她看着上蹿下跳的王麻子,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连开口反驳这番污蔑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把主场彻底交给了他。 陆征慢慢放下手里的白瓷酒盅,杯底磕在厚实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转过身,宽阔的肩膀彻底挡住了许意前方的视线,那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在干冷的寒风中纹丝不动,随后迈开长腿大步朝着王麻子那群人走去。 他沉着脸,稳步走上前,气势逼人。 王麻子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征,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举起手里的铁管指向前方。 “你别过来!老子今天带了这么多人,一人一棍子就能把你这个绝户打成肉泥!”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为了在同伴面前壮胆,怪叫一声,抡起手中那根胳膊粗的柳木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就朝陆征的肩膀狠狠砸下去。 陆征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猛地抬起左臂,硬生生用结实的小臂挡住了那根当头砸下来的沉重木棍。 伴随着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根柳木棍子竟然从中间直接断成两截,断裂的木茬飞溅出去。 黄毛混混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虎口瞬间开裂,鲜血直流,他哀嚎着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捂着手腕连连后退,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征慢慢放下左臂,粗糙的手指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凌厉的视线冷冷扫过这群外村混混。 他当兵多年练就的凶悍气势显露无遗,瞬间震慑住了这群欺软怕硬的二流子。 混混们被这股骇人的气场震得头皮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摆子,连握着木棍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城南砖窑厂的豁牙子,西坡村偷牛的刘老三。” 陆征准确地叫出其中两个带头混混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个月县里丢了两头耕牛,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你们今天跑到许家村来聚众闹事,是想去县公安局的拘留所里蹲几年大牢?” 那两个被点名的混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许家村的糙汉怎么会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陆征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公安局鲜红公章的特招信函,直接甩在王麻子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 “下周一,我正式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你们现在如果不滚,以后就永远别想在县城地界上混下去。” 几个外村混混看清了信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吓得魂飞魄散。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那可是专门抓大案要案、手里有枪的活阎王! 他们哪还顾得上王麻子许诺的那点好处费,惊叫着扔下手里的木棍和铁管,连滚带爬地跑到场地边缘,跨上破旧的自行车蹬得飞快,转眼间就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溜烟的尘土。 打谷场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王麻子一个人。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碎瓷片上,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陆征面前。 裤裆里迅速渗出一片可疑的水渍,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散发出来,他吓得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会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陆征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重新拿起那瓶西凤酒,动作平稳地给许意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盅里添满烈酒。 “碍事的处理完了。” 陆征端起自己的酒杯,与许意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打谷场上格外清晰,他转头看向周围呆若木鸡的村民,声音洪亮,“大家继续吃席,今天管够。” 第49章 这就是我的男人 沉闷的磕头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王麻子跪在碎瓷片和泥水混杂的地上。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黄土流了满脸。 陆征没看他。 男人宽厚的手掌端着那杯西凤酒,酒液在白瓷盅里微微晃动。 “连长,怎么处理?” 开偏三轮的平头汉子大步走过来,军用胶鞋踩在泥地上嘎吱作响。 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根军用伞绳。 陆征仰起头,把杯里的烈酒一口喝干。 喉结上下滚动。 “按规矩办。”陆征把空酒杯撂在桌上。 平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走到王麻子跟前,手里的伞绳挽了个极其复杂的结。 那是侦察连用来绑舌头的死结,越挣扎,勒得越紧,最后能把骨头生生勒断。 王麻子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是在道上混过几天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手法的狠辣。 “陆队长!陆爷爷!我错了!”王麻子吓得鼻涕眼泪横流,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林婉!是那个女知青给我十块钱,让我来坏许老板的名声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刚才林婉被拖走的方向。 许意站在陆征身侧。 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衣角翻飞。 她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地上的王麻子。 陆征抬起手,制止了平头汉子的动作。 他迈开长腿,走到王麻子面前。 军用胶鞋的鞋底踩在王麻子手边的一块碎瓷片上。 瓷片瞬间被踩碎。 “回去告诉雇你的人。”陆征俯下身,声音极低。 “许意是我陆征明媒正娶的女人,再敢动歪心思,我连她的底子一起掀了。” 王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裤裆里的尿骚味熏得周围人直捂鼻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打谷场,连头都不敢回。 打谷场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村民们看着陆征,眼神全变了。 以前他们只当陆征是个成分不好的糙汉,是个绝户。 现在,谁还敢放半个屁?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人!还有那些开着偏三轮来贺喜的战友! 这背景,在许家村简直能横着走。 许意转过身,她端起桌上重新倒满的酒盅。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心虚。 角落那桌,许家的老太太和许父许母缩着脖子,连筷子都不敢动。 许意举起酒杯。 “各位街坊。”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许意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征。 男人身姿挺拔,藏青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肩膀极宽。 那双黑沉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今天是我许意大喜的日子。”许意笑了笑。 “以前的闲话,我权当没听见,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嚼半句舌根……” 她停顿了一下。 视线特意在许家那桌停留了两秒。 “就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许意把手里的酒盅往前一送。 “这就是我的男人。”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陆征。” 陆征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许意。 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 “好!”平头汉子带头鼓起掌来。 打谷场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村民们纷纷举起手里的粗瓷茶缸和酒碗。 “许老板好样的!” “陆队长真汉子!”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敬酒继续。 十桌席面,挨个走下来。 村里的汉子们为了沾喜气,纷纷端着海碗来敬陆征。 陆征来者不拒。 劣质的散装白酒,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就干。 轮到许意时,只要有人敢倒满,陆征的手臂就会横插过来。 粗壮的手腕稳稳挡在许意的酒盅前。 “她不喝。”陆征语气平淡。 他夺过许意手里的酒盅,自己一饮而尽。 连续挡了十几杯。 陆征的脸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没乱。 许意跟在他身后。 看着男人宽阔的脊背。 他的身板,出乎意料的结实。 日头渐渐偏西。 酒席吃到了尾声。 大铁锅里的肉汤都被村民们用粗面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李桂兰带着几个帮厨的媳妇开始收拾碗筷。 许意拉了一把长条板凳,坐在灶房门口透气。 脚上的牛皮小皮靴沾了些泥点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弯下腰去擦。 一只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拿走了手帕。 陆征单膝蹲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 细致地擦拭着皮靴上的泥污。 男人的动作很轻,与他那副凶悍的外表截然不同。 许意看着他头顶硬茬茬的短发。 “陆队长,今天这出戏,你演得过了。”许意压低声音。 陆征手上的动作没停。 “哪句是戏?”他反问。 许意挑了挑眉。 “明媒正娶的女人?” 陆征抬起头。 黑沉的目光直视许意的眼睛。 “证领了,席办了。”陆征站起身,把弄脏的手帕塞进自己兜里。 “许意,军人不说假话。” 许意愣了一秒。 她看着陆征转身走向八仙桌的背影。 这糙汉,说话居然这么直接。 打谷场边缘。 许老太拄着拐杖,三角眼死死盯着许意和陆征的方向。 “妈,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许大伯压低声音,满脸不甘。 刚才陆征那股狠劲,确实把他吓住了。 但一想到许意手里攥着那么多钱,还有那辆威风凛凛的偏三轮,他心里就刺挠得难受。 许老太重重地哼了一声。 拐杖用力杵在泥地上。 “结了婚又怎么样?”许老太咬牙切齿。 “她身上流的是我老许家的血!明天回门敬茶,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不认我这个亲奶奶!” 许老太啐了一口唾沫。 “走!回家备茶!我非得扒下她一层皮不可!” 第50章 请叫我爱人 日头偏西,打谷场上的风渐渐小了。 十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席面上的硬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几个喝多了的村汉敞着破棉袄,红着脖子在拼酒。 平头汉子大步走到偏三轮旁,他从跨斗底下拉出一个用粗麻绳编的网兜,网兜里还带着水汽。 “连长!”平头汉子拎着网兜走回主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城供销社弄来的海货,刚焯熟,趁热!” 他把网兜往桌上一倒。 一大盘红亮的大虾堆在粗瓷盘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围几桌的村民全停了筷子,伸长脖子往主桌上看。这年头,许家村这种内陆穷山沟,一年到头连条草鱼都难见,更别提这种个头足有成人半个手掌大的海虾。 “这啥玩意儿?红通通的,虫子不像虫子。” “你懂个屁,那是海里的虾!金贵着呢,听说城里的大领导才吃得起。” 窃窃私语声在打谷场上蔓延。 许意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面前这盘虾。她随身超市里多得是这种东西,但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物。 她刚要伸手去拿筷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伸向了那盘热气腾腾的大虾。 陆征捏起一只大虾。 男人的手掌极大,骨节粗壮,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厚实老茧。那只红亮的大虾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娇小。 他没有用筷子。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大虾的头部,轻轻一拧。 咔哒。 虾头被干脆利落地掰下,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虾黄。 陆征的动作极稳,他顺着虾背的纹理,指甲轻轻一挑,坚硬的虾壳应声裂开,完整的、白嫩的虾肉顺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在旁边的小碟子里蘸了点姜醋。 然后,手腕一转。 白嫩的虾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意面前的白瓷碗里。 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许意那个白瓷碗上。 村里的男人们看傻了眼,在这许家村,男人就是天,哪个结了婚的汉子不是在家里当大爷?吃饭都得女人端到桌子上,谁见过大老爷们当着全村人的面,伺候媳妇剥虾的? 村妇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嫉妒。 “这……陆家这小子,怕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吧?”王大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你瞎说啥!没看人家那是疼媳妇!”李桂兰一巴掌拍在王大嘴后背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陆征,“许丫头这命,绝了。”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虾肉。 她抬起头。 陆征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退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得极其专注。 “吃。”陆征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意拿起筷子,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姜醋的酸辣混合着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散开。 陆征没停手。 他又捏起第二只虾,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剥壳、蘸料、放进许意的碗里。 一连剥了五只。 他自己的面前,堆了一座小小的虾壳山,他连手指上的油星都没顾得上擦,只是拿过毛巾,随便擦了擦手,又端起酒杯,跟平头汉子碰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嫂子,我们连长这手艺还行吧?” 平头汉子咧嘴直乐,故意拔高了音量,“以前在连队,他可是连个鸡蛋都不耐烦剥的人。今天算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周围的战友们立刻跟着起哄。 “连长这是铁树开花,知道心疼人了!” “嫂子,以后连长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们去信,我们开着偏三轮来揍他!” 笑闹声响彻打谷场。 许意也笑了。 她转头看向陆征,男人的耳根处微微泛红,被藏青色的衣领掩盖了大半。但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缩,任由战友们打趣。 这不是演戏。 许意见过太多商场上的虚情假意,哪怕演技再好,微表情也骗不了人。陆征刚才给她剥虾时,那股子下意识的护卫和专注,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圈。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彻底闭了嘴。 之前那些关于“搭伙过日子”、“破鞋配绝户”的流言蜚语,在这一盘剥好的大虾面前,全都不攻自破。 这哪里是凑合?这分明是真心疼媳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酒席散场,村民们挺着吃圆的肚子,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嘴里谈论的,全都是今天陆家这场轰动全公社的婚礼,还有陆征给许意剥虾的那个画面。 李桂兰带着人收拾好残局,用板车拉着借来的桌椅板凳走了。 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狼藉。 陆家小院。 堂屋的门虚掩着,东屋的窗户上,贴着两个大红色的双喜字。 许意推开木门。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桌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房间映得通红。 陆征跟在她身后进屋。 他反手关上木门,沉闷的关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北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许意脱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她里面穿着那件贴身的红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白皙的锁骨。 陆征站在桌边。 他看着烛光下许意的侧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常年握枪的手指,此刻竟觉得有些无处安放。 “今天累坏了吧。”陆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 许意转过身。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倒了一杯温水。 “还行。”许意把水杯推到陆征面前,“那几个战友,你安排在镇上招待所了?” “嗯。”陆征端起茶缸,一口气把半缸水喝干。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站着。 距离不到半米。 许意能清晰地闻到陆征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肥皂的清香和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这味道不难闻,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征。”许意突然开口。 “在。”陆征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是在答应长官的命令。 许意被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逗笑了。 她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在外面,戏演得不错。”许意盯着他的眼睛,“特别是剥虾那段。” 陆征眉头微皱。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往前迈出半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许意面前的光。 “我说了,军人不说假话。”陆征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许意,“许意,从领证那天起,你就是我陆征的爱人,这不是演戏。” 他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别过许意脸颊旁的碎发。 许意呼吸微滞。 “请叫我爱人。”陆征的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也是。” 许家老宅。 昏黄的煤油灯豆大地亮着。 许老太盘腿坐在土炕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妈,今天这风头,全让那死丫头出尽了!” 许大伯站在炕沿边,气得直拍大腿,“连县公安局的人都来给她撑腰,以后咱们在这许家村,还怎么抬得起头?” 许父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慌什么!”许老太猛地把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震得木头梆梆作响。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她今天排场再大,明天也得乖乖滚回来回门敬茶!” 许老太咬着牙,“我是她亲奶奶!明天只要她敢踏进这个院子,我就有办法治她!” 她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许母。 “去,把后院那间柴房腾出来,明天她要是敢不认这门亲,敢不把那偏三轮和彩礼钱吐出来,我就把她锁在柴房里,看那个姓陆的敢不敢来抢人!” 许母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 夜风呼啸。 许家老宅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第51章 敬茶风波 偏三轮的轮胎碾过许家老宅门前的干结泥巴。 刹车捏死。 排气管喷出一口浓烈的青色尾气,引擎彻底熄火。 许意跨出跨斗。 今天她穿了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藏青色薄呢外套。 黑亮的牛皮小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陆征拔下车钥匙。 他大步走到许意身侧,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北风。 许家老宅那扇掉漆的破木门敞开着。 院子里静得没有一点活气。 许意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 堂屋的门帘被高高卷起。 许老太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手里那根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青烟。 许大伯站在左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辆锃亮的偏三轮,眼底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许母缩在右边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 八仙桌正中间,放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 水面上飘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 陆征落后她半步,高大的身躯将许意的后背护得严严实实。 “还知道回来?” 许老太眼皮都没抬,黄铜烟锅在硬木桌沿上重重一磕。 梆! 发出一声闷响。 “跪下,敬茶。” 许大伯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下巴扬起。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今天这回门茶要是规矩不对,你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许意没动。 她垂下视线,看着桌上那两碗泛着霉味的凉茶。 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奶奶这茶,怕是留着敬死人的。” 许意声音清脆,在压抑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许老太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阴狠地盯着她。 “放肆!” 她干枯的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用尽全力砸向许意的脚边。 砰! 瓷碗砸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黄褐色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子,四处飞溅。 几滴脏水溅向许意的皮靴。 陆征眼神骤然变冷。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许意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军用胶鞋的鞋底直接踩在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上。 嘎吱。 瓷片被碾碎。 陆征紧绷着下颌,眼神凌厉。 许老太被陆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仗着这是在自己地盘,她硬生生压下恐惧,再次拍响了桌子。 “许意!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许老太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老许家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 “你结婚连一分钱彩礼都不往家里交!” “今天你要是不把门外那辆偏三轮的钥匙留下,再把陆家给的彩礼钱全吐出来……” 许老太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 “我就当没生过你爸这个儿子,没你这个孙女!” “这门亲,老许家绝不认!”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许大伯搓着粗糙的双手,满脸急切地盯着许意。 许母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冲许意使眼色,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许意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她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陆征紧绷的小臂肌肉。 陆征侧头。 许意从他身后走出来,直面暴怒的许老太。 她突然笑了。 她发自内心地畅快笑了起来。 “正好。” 许意吐出两个字。 许老太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你说什么?” 许意盯着许老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说,正好。” “我今天跨进这个院子,本来就是为了把话说绝。” 许意抬起脚,用皮靴的鞋尖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瓷片。 “这杯茶碎了,咱们的亲情也就到这儿了。” “不认这门亲?太好了。” “省得我以后还得找大队书记开证明,去断绝这恶心人的关系。” 许大伯急了眼。 钱没要到,车也没扣下,这丫头居然想直接走人? “死丫头!你反了天了!” 许大伯怒吼一声,伸出粗壮的双臂,直接越过八仙桌,朝许意的衣领抓去。 “今天不把东西留下,你休想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 半空中突然探出一只大手。 陆征单手扣住许大伯的右手腕。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异常刺耳。 “啊——!” 许大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双腿瞬间发软,直接跪倒在八仙桌旁。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滚。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沉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我昨天在打谷场上说过。” 陆征声音极低,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惊。 “谁敢动她一下,我卸他一条胳膊。” 陆征手腕再次往下施加了一分力道。 许大伯的惨叫声直接劈了叉,整个人疼得在泥地上剧烈抽搐。 许老太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上。 “杀人啦!陆家绝户杀人啦!” 她扯着嗓子干嚎,双腿却抖得站不起来。 许母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许意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许大伯一眼。 她从薄呢外套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啪。 许意将信纸拍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这几年每个月按时交给家里的全部工资清单。” 许意食指点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四块五毛。” 许意冷眼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许老太。 “今天我不逼你们还钱。” “这笔钱,就当是买断了老许家这二十二年的生恩养恩。” “从今往后,许意是许意,许家是许家。” “要是再敢去陆家小院门口转悠,或者打我东西的主意……” 许意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逼视着许老太的眼睛。 “我就带着公安,一笔一笔地把这账算清楚。” “看看是你们许家能赖掉这笔巨款,还是县公安局的牢饭管够。” 许老太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瞪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账单,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许意直起身。 “陆征,我们走。” 陆征五指一松。 许大伯瘫在青砖地上,捂着脱臼的手腕直哼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陆征转身。 他稳稳地护在许意身侧,两人并肩跨出堂屋的门槛。 院子里的冷风吹乱了许意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偏三轮的马达声再次在门外爆响。 轰鸣声震得许家老宅的破木门直掉灰土。 车轮卷起一阵狂风,碾碎了巷口的枯叶,扬长而去。 堂屋里。 许老太盯着桌上那张账单,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逆女!逆女啊!” 她猛地翻起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仰倒过去。 “妈!” “老太太!” 许家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偏三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疾驰。 冷风迎面撞来。 许意坐在跨斗里,看着两旁倒退的枯树,觉得肺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干净。 陆征双手稳稳握着车把。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跨斗里的女人。 “手疼不疼?” 陆征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许意愣了一下。 “刚才拍桌子,力气用大了。” 陆征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淡。 许意低头,摊开右手。 掌心确实因为刚才用力拍桌子,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队长,你这观察力,不去刑侦队真是屈才了。” 陆征没接话。 他只是右手猛地拧了一把油门。 偏三轮在土路上再次加速,朝着陆家小院的方向冲去。 陆征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里。 那张盖着县公安局鲜红公章的正式调令,正被他的体温焐热。 第52章 洞房花烛夜 许意推开东屋那扇贴着崭新红双喜的木门。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只老旧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桌面上那对粗大的红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小半,滚烫的红色蜡油顺着柱体蜿蜒流下,在黄铜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许意脱下那件沾了些许寒气的藏青色薄呢外套,随手挂在门后的木架上,里面那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贴着肌肤,勾勒出紧致的背部线条。 陆征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东屋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急着开口,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大半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推到许意面前。 “喝点热水,去去寒气。”陆征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捧着茶缸走到靠墙的那铺土炕边,脱下脚上那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翻身坐上了烧得温热的炕席。 陆征拉过那条长条板凳,在炕沿边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敞开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混合着红蜡烛燃烧的淡淡松香味,以及陆征身上那股被冷风吹透了的、干净的皂角气味。 “今天在许家,你那手卸胳膊的功夫,挺利索。”许意喝了一口热水,率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陆征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许意。 “我说过,谁敢动你,我就卸谁的胳膊。”陆征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十分平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 陆征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动作略显生硬地递到许意面前。 “给你的。” 许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她伸手接过那个带着陆征体温的纸包,剥开外面那层泛黄的报纸,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 一支崭新的、笔杆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丝绒内衬上。 笔尖在红烛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这个连吃顿饱饭都算奢侈的年代,这样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绝对算得上一件极其贵重的物件。 “你哪来的票?”许意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托战友从县城百货大楼带的。”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握着钢笔的白皙手指上,“你以后要做大生意,每天都要记账写字,总不能一直用村支书那支漏水的破铅笔。” 许意看着这支钢笔,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这个男人看起来粗糙冷硬,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他不仅看穿了她的野心,甚至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她的野心铺路。 许意将钢笔盒合上,妥帖地放在枕头边。 她转过身,伸手从放在炕头的那个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 意念微动,随身超市空间里的一件物品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许意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精致皮质方盒,反手递到陆征的面前。 “生意人讲究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陆征看着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美盒子,粗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吧嗒。 盒盖弹开。 一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静静地卡在黑色的海绵垫上。 表盘里的秒针正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与墙角的座钟遥相呼应。 陆征的呼吸在看清那块手表的瞬间停滞了半秒。 这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送出的那支钢笔。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陆征下意识地想要把盒子推回去。 许意没有接,她直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机械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手伸过来。”许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征僵硬地伸出左手。 许意微微低头,双手握住陆征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擦过陆征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感。 陆征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许意将冰凉的金属表带绕过他的手腕,细致地扣上卡扣。 她的呼吸轻轻扫过陆征的手背。 陆征觉得被她触碰过的那块皮肤正在发烫,那股热度一路往上蹿进胸腔里。 “你马上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了,手里没有一块准时的表怎么行。” 许意扣好表带,抬起头,正好撞进陆征那双压抑着某种暗流的黑眸里。 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许意能清晰地看到陆征下颌处那道极淡的青色胡茬,以及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被烛光照亮的自己。 陆征没有收回手。 他反手一把握住了许意那只正准备撤离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极大,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范围内。 “许意。”陆征的声音彻底哑了,喉结在衣领上方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探进怀里,将那张焐得温热的调令拍在炕桌上。 “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县城报到。” 陆征死死盯着许意的眼睛,目光十分灼热。 “我陆征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我认死理,既然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叫了我一声男人,那我这辈子就把命交到你手里。” 陆征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许意手腕内侧那层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两人手腕相触的感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不管你以前在许家受过什么委屈,也不管你脑子里装着多大的买卖。” 陆征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将许意整个人包裹起来。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陆征给你顶着。” 许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没有挣脱陆征的钳制,反而迎着他的视线,清醒而理智地笑了笑。 “陆征,我这人很贪心,我要的不仅是安稳,我还要赚大钱,我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做到省城去。” 许意反客为主,纤细的手指轻轻反扣住陆征的手背。 “我们现在连脚跟都没站稳,外头还有王麻子和许家那些豺狼虎豹盯着。” 许意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先立业,再谈情,行不行?” 陆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红烛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陆征眼底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纵容与默契。 他缓缓松开许意的手腕。 “听你的。”陆征站起身,高大的阴影从许意身上撤离。 他走到桌前,一口气吹灭了那两根燃烧的红蜡烛。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白光影。 陆征走到土炕的另一头,和衣躺下,将宽厚的脊背留给许意。 许意也拉过那床崭新的大红绸缎被面,在炕的这一头躺平。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陆征的呼吸沉稳而有力。 许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土炕底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 在这场名为搭伙过日子的婚姻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间昏暗的土屋里,悄然发生了质变。 第53章 回门,反击开始 初冬的白霜覆盖了陆家小院的土墙。 劈柴的闷响回荡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许意推开东屋的木门。 陆征穿着件单薄的军绿线衣,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宽背斧头。 木屑飞溅。 一块粗壮的榆木疙瘩被他劈成两半。 男人宽阔的后背上透出热腾腾的白气,肌肉随着动作贲起。 “锅里有热粥和白面馒头。”陆征放下斧头,转过身。 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吃完带你去镇上。” 许意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瞬间清醒。 “不去镇上。”许意拿过毛巾擦干手,“去大队部,接上老赵。” 陆征动作一顿。 老赵是许家村的村支书。 “然后去许家老宅。”许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昨天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账单,又拿出一张昨晚刚用新钢笔写好的信纸。 “昨天口说无凭。”许意抖开那张信纸,“今天白纸黑字,把事办绝。” 陆征看了一眼信纸最上方的五个大字:断绝关系书。 他没多问一句。 “我去推车。”陆征大步走向院角的偏三轮。 半小时后。 偏三轮停在许家老宅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排气管的青烟还没散尽。 许家院子里已经传出了动静。 “妈!那死丫头真回来了!”许母扒着门框,压低声音朝屋里喊。 堂屋里。 许老太头上缠着一块破蓝布,昨天气晕过去,今天刚缓过劲。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 “我就说她不敢不认祖宗!”许老太重重地哼了一声,“昨天那是仗着有外人在,故意拿乔。今天还不得乖乖带东西来赔罪?” 里屋土炕上。 许大伯的右胳膊用两块破木板夹着,缠了一圈脏兮兮的白纱布。 昨天被陆征卸了关节,村里的赤脚医生正骨弄了半宿,疼得他直嚎。 “妈,今天绝不能轻饶了她!”许大伯咬着牙,额头直冒冷汗,“那辆偏三轮,必须扣下!” 院门外。 许意跨出跨斗。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列宁装,脚下依旧是那双牛皮小皮靴。 陆征拔下车钥匙,跟在她身侧。 村支书老赵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还夹着个破旧的公文包,满脸愁容。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本不想掺和。 但陆征昨晚刚把县公安局的调令拍在大队部的办公桌上,老赵今天半句废话都不敢有。 三人迈进许家院子。 许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目光直往许意手里瞟。 空空如也。 连个鸡蛋都没提。 许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丫头,你回门礼呢?”许母尖着嗓子叫起来。 许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跨进堂屋门槛。 陆征和村支书紧随其后。 堂屋里光线昏暗。 许老太端着架子,等着许意跪下磕头。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 啪。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账单,和那份《断绝关系书》被同时拍在桌面上。 “赵叔,麻烦您做个见证。”许意转头看向村支书。 老赵硬着头皮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印泥盒子,放在桌上。 许老太的三角眼猛地瞪大。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张纸。 “你……你这是干什么!”许老太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抖。 “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许意拉开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千二百六十四块五毛,买断生恩养恩。” 她食指点在断亲书上。 “今天我把大队书记请来了。” “签字,按手印。” “从今往后,许家的死活与我无关。我许意发财还是讨饭,也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堂屋里十分寂静。 许母从院子里扑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 “作孽啊!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就这么挖你亲妈的心啊!” 许意冷眼看着地上撒泼的女人。 “十月怀胎生我的是你,把我换给城里人,让林婉顶替我去享福的也是你。” 许意声音不大。 “七三年修水库,公社发给我的十块钱高温补贴,你拿去给大伯买了自行车轱辘。” “七五年供销社分的两丈红布票,你转手缝成了林婉身上的连衣裙。” “这就是你说的挖心?” 许母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惨白,半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里屋传来许大伯的怒吼。 “许意!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老许家,你早饿死在山沟里了!” 许大伯挣扎着从土炕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赤红着眼睛瞪着外面。 陆征往前跨出半步。 军用胶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许大伯视线触及陆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右胳膊的断骨处猛地窜起一阵剧痛。 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吼声瞬间低了下去。 “废话少说。”许意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 “两条路。” “第一,把这份断亲书签了。那一千二百多块钱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许意盯着许老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第二,今天不签。” “我马上带着赵叔和陆征去县公安局报案。” “告你们买卖人口,剥削压迫,私吞国家职工工资。” 许老太浑身一哆嗦。 “你敢!”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许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她身上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姑娘。 “陆征下周一就去刑侦大队上任。你们猜猜,他亲手递交的案子,县局会不会连夜派吉普车下来抓人?” 许老太彻底傻眼了。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拐杖在地上捣得砰砰响,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民不与官斗。 在这穷乡僻壤,公安局就是天。 村支书老赵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老嫂子,签了吧。”老赵苦口婆心地劝道,“闹到县里,大伙脸上都不好看。许意这丫头现在是国家职工,陆征又是公安,你们斗不过的。” 许老太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她知道,老许家这回是真的拿捏不住这个孙女了。 “拿笔来!”许老太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意拔出昨天陆征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许老太颤抖着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然后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在断亲书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许意拿过断亲书,递给许母和许大伯。 “都按上。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好。” 十分钟后。 许意将那份按满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侧口袋。 她看都没看桌上那张账单。 “账单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许意转身走向门口。 “以后别来陆家小院沾边,谁敢越界,我绝不留情。” 陆征跟在她身后,替她掀起堂屋的破门帘。 两人并肩走出许家老宅。 引擎轰鸣。 偏三轮在土路上卷起一阵黄烟,朝着村外的方向开去。 许家院门外。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躲在柳树后面。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看着偏三轮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嫉妒。 凭什么? 上辈子许意明明嫁给了王麻子那个二流子,被家暴打断了腿,凄惨地死在牛棚里! 这辈子,她不仅躲过了王麻子,还嫁给了陆征这个未来会飞黄腾达的大人物! 甚至连许家这个拖油瓶,都被她甩掉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瘫坐在地上的许母和许老太。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抢来的“好家庭”? 一群蠢货! 林婉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跑去。 偏三轮上。 风在耳边呼啸。 许意坐在跨斗里,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觉得十分轻松。 “去哪?”陆征大声问。 “去镇上供销社!”许意迎着风喊道,“立业的第一步,该迈出去了!” 第54章 陆征的气场压制 偏三轮的橡胶轮胎在镇供销社门前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黑印。 排气管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熄火。 许意跨出车斗。 手里拎着一个用蓝碎花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盒子,里面装的是她用空间物资改良过的秘制香干和油豆腐。 立业的第一步,就在眼前。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空气中混杂着散装酱油、旱烟和劣质花露水的味道,玻璃柜台前挤满了拿着票证买白糖和肥皂的镇上居民。 陆征拔下车钥匙,大步跟上。 男人宽阔的肩膀将周围拥挤的人群硬生生隔开一条道,他没说话,只是走在许意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许意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副食品柜台。 柜台后站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胸前别着个红底白字的塑料牌:主任王建国。 “王主任。”许意将手里的方盒子放在玻璃柜台上。 王建国眼皮微抬,瞥了一眼许意身上的列宁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征,坐直了身子。 “买什么?带票了吗?” “不买东西,谈笔大买卖。”许意利索地解开粗布包袱,打开木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八角的香气,瞬间在沉闷的供销社里散开。 周围几个正在买盐的大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直咽口水。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色泽红亮、柔韧鲜香的秘制香干。 “这是我们许家村作坊出的新货。”许意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扎起一块香干递过去,“镇上绝对找不出第二家,王主任先尝尝?” 王建国本想拒绝,但那香味实在勾人。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签,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豆香浓郁,嚼劲十足。 王建国眼睛猛地亮了,这品质,比县城肉联厂出的高级货还要好! “这东西……”王建国放下报纸,态度立刻变了,“你们一天能供多少斤?” 许意笑了,鱼上钩了。 “目前一天能出五十斤,如果供销社愿意包销,我还能加量。”许意双手撑在柜台上,语速平稳,“不要票,按批发价走,利润空间至少有三成。” 王建国心里盘算开来。 这年头物资紧缺,这种不要票的高级副食品一旦摆上柜台,绝对被抢空。 “行!这买卖……” “不能答应她!” 一声尖叫突然从供销社大门外传来,打断了王建国的话。 供销社里的人纷纷转头。 许母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亲娘老子往死里逼啊!” 紧接着,许大伯也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的右胳膊还用破木板夹着吊在脖子上,左手却死死攥着一根粗壮的枣木棍子。 他们俩是抄近道,坐着村里的牛车一路追到镇上的。 刚才在老宅被逼着签了断亲书,许大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一千多块钱的账是平了,但老许家的脸面也彻底丢尽了。他断定许意是来镇上找工作的,只要在这儿把她的名声搞臭,搅黄了她的事,这死丫头最后还得乖乖回去求他们! 许意转过身,冷眼看着地上的许母。 “断亲书上的红手印还没干,你们就追到这儿来演戏了?”许意声音清脆,在嘈杂的供销社里异常清晰。 周围看热闹的镇民顿时议论纷纷。 许大伯见状,立刻举起左手的枣木棍,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什么断亲书!你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你偷了家里的钱出来做买卖,今天我就替老许家清理门户!” 许大伯双眼赤红,已经被贪婪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目光落在那盒散发着香气的豆腐干上,恶向胆边生。 只要砸了这摊子,看她还怎么横! “我砸了你这破烂玩意!” 许大伯怒吼一声,抡起手里的枣木棍,带着一阵风声,狠狠朝玻璃柜台上的木盒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仅豆腐干全毁,连带着供销社的玻璃柜台也得粉碎,玻璃碴子绝对会溅到许意的脸上。 许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许意身侧猛地窜出。 陆征动了。 男人的动作极快,他直接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钳住许大伯的左手手腕。 五指瞬间用力收紧。 “呃!”许大伯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枣木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距离玻璃柜台只剩不到三寸。 陆征面无表情。 他手腕猛地往下一压,顺势一扭。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狠辣。 砰! 一声巨响。 许大伯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翻,上半身重重地砸在供销社粗糙的实木包边柜台上。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征单手按着许大伯的后脖颈,将他的半边脸死死压在木板上。 军用胶鞋的鞋底稳稳踩在水泥地上。 许大伯那只完好的左手被反扭在背后,疼得他大声惨叫起来。 “杀人啦!救命啊!”地上的许母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供销社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陆征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镇住了,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陆征微微俯下身。 宽阔的脊背绷紧。 他盯着被压在柜台上的许大伯,声音极低。 “从今天起,许意是我的人。” 陆征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了一分。 许大伯的脸被挤压变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谁动她一下试试?” 简单的几个字,震慑全场。 纯粹靠力量压制住了对方。 许大伯吓破了胆。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如果他敢说半个不字,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不……不动了……陆爷……饶命……”许大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求饶的话,裤裆处悄然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陆征猛地松开手。 许大伯瘫倒在地上,捂着差点脱臼的左胳膊,连滚带爬地躲到许母身后。 两人再也不敢多说话,互相搀扶着逃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这场闹剧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收场。 空气中那股尿骚味还没散去。 陆征直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军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柜台后的王建国。 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压迫感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男人出手的狠辣程度,绝对不是普通村汉。 “你……你是老陆家那个当兵回来的?”王建国常年在这镇上混,消息灵通,突然想起了什么,“听说……听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刚下发了调令……” 陆征没说话。 他伸手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国徽的红色证件皮,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啪。 极轻的一声响。 却让王建国心头一震。 “王主任。”许意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她将那盒完好无损的秘制香干往王建国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刚才出了点小意外,没惊到您吧?”许意语气从容,“咱们这买卖,还做吗?” 王建国猛地回过神来。 做!怎么不做! 货是顶级的货,背后还有县刑侦大队的人镇场子,这买卖稳赚不赔! “做!马上签合同!”王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妹子,以后每天五十斤,我全包了!钱款咱们三天一结,绝不拖欠!” 许意拿起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深红色的笔杆在供销社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行云流水地在供销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立业的第一桶金,稳了。 十分钟后。 许意拿着盖着供销社红章的合同,走出了大门。 阳光正好。 陆征正站在那辆偏三轮旁,低头检查着火花塞。 许意走过去,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 “陆队长。”许意开口。 陆征直起身,转过头看她。 “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威风。”许意笑了笑。 陆征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拉开跨斗的车门。 “上车。”陆征声音低沉,“带你去下馆子,庆祝立业。” 许意毫不客气地跨进车斗。 引擎再次轰鸣。 偏三轮在镇民们敬畏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供销社对面的小巷阴影里。 林婉死死抠着剥落的墙皮,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一路跟着许家人来看许意的笑话,却亲眼目睹了许意拿下大单,亲眼看到了那个本该凄惨一生的女人,被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护在身后,风光无限。 “凭什么……这都是我的……”林婉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妒。 第55章 林婉的崩溃 初冬的冷风顺着供销社对面的暗巷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林婉靠着剥落的砖墙,看着那辆偏三轮消失在街道尽头。偏三轮的轰鸣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盯着许意离开的方向,满眼都是嫉妒。 她凭什么?那是上辈子被王麻子打断腿、凄惨死在牛棚里的破鞋,这辈子凭什么能坐着公安干事的偏三轮,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林婉一路浑浑噩噩地往村里的知青点走去,脑子里全都是陆征刚才单手把许大伯按在柜台上的狠厉模样,以及许意签下供销社大单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这些好日子,原本都应该属于她林婉才对! 她费尽心思从许意手里抢来了许家亲生女儿的位置,以为自己终于成了气运之子,结果抢来的却是一群只会吸血的蠢货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知青点的女宿舍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土坯房,里面挤着四张摇摇晃晃的高低床,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 林婉猛地撞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直接扑倒在自己那张铺着破烂棉絮的下铺上。她把头死死埋进粗糙的枕头里,发出一阵嚎啕大哭。 屋里正在缝补衣服的张红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针尖直接扎进了手指肚里,扎出血来。 “号丧呢!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神经?” 张红梅是个脾气火爆的东北姑娘,平时就看不惯林婉那副娇滴滴、总爱占人便宜的矫情样,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地甩了甩流血的手指,没好气地骂道。 林婉根本听不进去,她心里满是嫉妒和懊悔。 她一边用力捶打着硬邦邦的床板,一边哭喊着:“不公平!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明明我才是许家的正经闺女,明明我才该过好日子!” 另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知青刘燕冷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本,语气里满是嘲讽:“哟,现在想起自己是许家的正经闺女了?前几天许意结婚,你不是还到处跟人说许家重男轻女,说你这个养女在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吗?怎么,今天去镇上看到人家许意不仅没被老许家拿捏,还做成了供销社的大买卖,你这心里不平衡了?” 林婉的哭声猛地一顿,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时还算和气的刘燕。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心疼我爸妈被她气得……” 林婉下意识地想要拿出平时那套装可怜的说辞,眼眶泛红,咬着嘴唇,试图博取同情。 “行了吧林婉,你快收起你那套狐媚子把戏,恶心谁呢?” 张红梅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从床铺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你那个亲妈为了抢许意的手表,在村口撒泼打滚的事,全大队谁不知道?你平时在宿舍里偷用我的雪花膏,借了刘燕的粮票大半年不还,我们是不稀罕跟你计较!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知青也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更没人愿意上前安慰她哪怕一句。 平时林婉总是借着许家在村里的势力,有意无意地压她们一头。 现在许家被许意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个屁都不敢放,林婉这层狐假虎威的皮也就彻底被大家扒了下来。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闭嘴睡觉,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红梅冷哼一声,转身端起洗脸盆往外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分在一个屋。” 破旧的木门被重重摔上。 林婉孤零零地坐在阴暗的床铺上,看着周围那些冷漠和嫌恶的眼神,只觉得十分难堪。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渗出一点血迹,心里的恨意越发强烈。 与此同时,镇上的国营饭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端上了桌,旁边还配着两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和一盘切得厚实、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许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陆征的碗里。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毫不扭捏,就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一样。 “今天在供销社,谢了。” 许意看着对面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由衷地笑了笑。如果不是陆征及时出手,许大伯那一棍子砸下去,她虽然能躲开,但那盒秘制香干和今天这笔大买卖肯定就黄了。 陆征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沾着肉汁的白米饭,快速咀嚼吞咽后,才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说过,只要你一天是我陆征的爱人,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陆征的声音十分笃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供销社的合同,仔细地在桌面上展平,推到许意手边,“第一步迈出去了,以后打算怎么干?” 许意将那张代表着第一桶金的合同折好,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她对未来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供销社只是个跳板,每天五十斤的量根本满足不了我的胃口。” 许意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从容而坚定,“等你在县公安局站稳脚跟,我们就在县城租个门面。我要做的不只是倒卖副食品,我要开一家全县最大的、让所有人都离不开的综合超市。” 陆征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这些话,没有半点嘲笑或质疑。 他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许意碗里,沉稳地开口。 “好,你指方向,我来开路。” 第56章 意外收获 国营饭店的铝制饭盒盖子被重重扣上。 许意动作麻利地用网兜装好打包的半份红烧肉和两个大白馒头。 陆征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几张毛票,压在油腻的桌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大门。 初冬的夜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偏三轮的引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爆响。 车头那盏昏黄的大灯亮起,照出返回许家村的坑洼土路。 陆征双手死死把着车把,避开路中间的深坑。 许意坐在跨斗里,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饭盒,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和供销社签下的那份合同。 每天五十斤秘制香干,利润可观,但还远远不够。 要想去县城开超市,资金、人脉、物资,缺一不可。 半小时后。 偏三轮在陆家小院门前熄火。 陆征推开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两人走进东屋。 陆征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 许意脱下外套,目光立刻被炕桌上一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吸引住了。 邮包外面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好几个不同地区的邮政红戳。 “这是什么?”许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帆布表面。 陆征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早上出门前,大队部老赵送过来的。” 陆征走到炕沿边。 “我以前在侦察连的几个老战友寄来的新婚贺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 黑色的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陆征手腕微动。 刀尖精准地挑入麻绳结扣。 轻轻一划。 粗壮的麻绳瞬间断裂。 陆征扯开帆布包的封口,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炕席上。 两罐铁皮包装的上海牌麦乳精。 两瓶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茅台酒。 一套崭新没下过水的军大衣。 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份礼物的分量重得吓人。 许意看着这一炕的东西,心里快速估算着价值。 光是那两瓶茅台,现在拿去黑市,就能换回几个月的口粮。 陆征的手在邮包最底下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用火漆印封着。 陆征用拇指挑开火漆,将信封里的东西直接倒在炕桌上。 哗啦。 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片混合着几张大团结,散落在桌面。 许意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纸片吸引。 她略过那几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直接伸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叠票据。 手指快速翻动。 纸张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五十张面值一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两百张全国通用工业券。 两张盖着钢印的飞鸽牌自行车票。 一张上海牌全钢手表票。 许意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从那叠票据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盖着省城物资局鲜红公章的信笺纸。 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 这是一张特批条。 上面赫然写着:批复水泥两吨、玻璃五十平方、圆木十方。 许意盯着那张条子,呼吸不自觉加快了。 在这个买根钉子都要工业券的计划经济时代,这张建材特批条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你这几个战友……”许意抬起头,直视着陆征的眼睛。 “路子够野的。” 陆征拉过长条板凳坐下。 他拿起信封里那张写满字的信纸,快速扫了两眼。 “寄信的是老连队的指导员,现在转业在省物资局保卫科干科长。” 陆征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另外几个兄弟,有在市供销总社车队开大卡的,也有在肉联厂当保卫干事的。” 陆征看着许意手里那张特批条。 “他们听说我结婚,把手里的硬通货凑了凑,全给我寄过来了。” 许意将那张特批条和所有的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她没说客套话。 商人的直觉告诉她,破局的关键已经送到了手里。 “陆征。” 许意双手撑在炕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煤油灯的火光映在她黑亮的眼睛里。 “我原本还在发愁,就算咱们手里攒够了卖香干的钱,到了县城也租不到好门面,更弄不到装修的材料。” 许意食指重重敲击在那张建材特批条上。 “现在有了这个。” “咱们不仅能弄到材料,还能用这些紧俏物资,去敲开县城供销社领导的大门。” 许意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今天在镇上搞定王建国,靠的是产品质量。 但要去县城抢地盘,光有质量不够,必须要有硬关系。 陆征这些战友寄来的票证和批条,正好能拿来开路。 陆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身上没有半点农村妇女的怯懦,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生意做大。 这股干劲让他刮目相看。 “东西既然寄给我了,就是你的。” 陆征语气平静,伸手将那叠票证全部推到许意面前。 “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许意看着男人宽厚的手掌。 “你不问问我具体打算怎么干?这可是你战友凑出来的家底,万一我赔了呢?” 陆征收回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我陆征看准的人,不会赔。” 陆征直直地看着许意。 “就算真赔了,大不了我回公安局多抓几个贼,用工资养你。” 许意愣了一瞬。 随后,她笑了笑。 她利索地将桌上的票证全部收拢,叠成整齐的一块,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陆队长,那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养我了。” 许意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列宁装下摆。 “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县城。” 许意语气果断。 “去干什么?”陆征问。 “去探路。” 许意看向窗外的夜色。 “镇上的池子太小了,装不下我的买卖。” “趁着你下周才去刑侦大队报到,咱们先把县城的水蹚浑。” 陆征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桌沿上顿了顿。 “好。” 男人只回答了一个字。 夜风吹得木窗棂哐当作响。 许意摸着口袋里那叠厚实的票证,干劲十足。 万事俱备。 下一步,该去县城了。 第57章 生意新思路 清晨的寒霜还没化,偏三轮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县城边缘的宁静。 陆征把着车把,避开路面上几个结着冰碴的水坑,将车稳稳停在县供销总社那栋三层红砖小楼前。 许意跨出车斗,拍了拍列宁装上沾染的尘土,抬头看向那块斑驳的木制牌匾。 这里的规模比镇上大了十倍不止。 宽阔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飞鸽自行车和上海牌缝纫机,门口排队买肉的队伍足足甩出去几十米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许意没去排队,她拎着那个装满秘制香干的蓝布包袱,径直走向供销社后院的办公区。 “干什么的?后面办公重地,买东西去前面排队!”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语气十分不耐烦。 陆征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门卫大爷的视线。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国徽的红色证件皮,随意地在窗台上敲了一下,面无表情。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陆征。” 陆征的声音低沉有力,“找你们李主任有点私事。” 门卫大爷看清了证件,又看了看陆征那身气势,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赶紧赔着笑脸指了指二楼:“李主任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许意敲了敲门板,没等里面的人回话,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他就是县供销社主任,李长明。 “谁让你们进来的?” 李长明皱着眉头放下报纸,目光在许意和陆征身上打量了一圈,显然没把这两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许意没怯场,她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蓝布包袱放在桌面上,利索地解开结扣。 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主任,冒昧打扰。” 许意笑了笑,语气自信,“我是许家村的许意,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双赢的大买卖。” 李长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干,冷笑了一声。 “大买卖?就凭这几块豆腐干?” 李长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县供销社的进货渠道都是上面统一下发的,我这儿不收农村作坊的散货。你们走吧。” 许意没动。 她伸手探进贴身的内侧口袋,将昨晚陆征战友寄来的那张省物资局的建材特批条抽了出来,轻轻压在李长明面前的报纸上。 “李主任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赶我们走。” 李长明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瞬间停在了那张盖着省物资局鲜红公章的特批条上。 两吨水泥,五十平方玻璃,十方圆木。 李长明拿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疼,猛地站了起来。 这年头,县里搞建设最缺的就是建材,他这个供销社主任跑断了腿,也从省里批不下来这么多硬通货。 “这……这特批条,你从哪弄来的?” 李长明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您就别管了。” 许意将特批条重新收回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彻底断了李长明的念想。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占据了谈判的绝对主动权。 “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谈合作。” 许意直视着李长明的眼睛,抛出了她真正的目的,“我要在你们县供销社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单独租一个柜台。” “租柜台?” 李长明愣住了,“这怎么可能!供销社是国家的,从来没有租给个人干买卖的先例!这属于投机倒把!” “李主任,时代在变,政策也在慢慢松动。” 许意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我不搞投机倒把,我只卖我们村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这叫支持农村副业发展,是响应国家号召。” 她顿了顿,抛出了条件。 “只要您点头,把那个闲置的南向柜台租给我。这批建材,我可以按照平价转让给供销社,帮您解决扩建仓库的燃眉之急。不仅如此,我每个月还能给供销社上交一笔可观的管理费。” 李长明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批建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有了这些东西,他今年的政绩就稳了。而且许意提出的管理费,也确实能给供销社创收,填补账面上的亏空。 但他依然有些顾虑。 “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上面查下来……” 李长明犹豫不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直站在许意身后沉默不语的陆征,此刻突然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让人感到压抑,冷冷地盯着李长明。 “李主任。” 陆征声音低沉,“我是下周即将到任的县刑侦大队队长陆征,许意做的是正经买卖,所有的手续和证明,我都会替她办妥,保证合法合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陆征一力承担。” 李长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那个传闻中刚刚平反、立过一等功、即将空降县局的狠角色。 有省物资局的硬核关系,又有县公安局刑侦队长的保驾护航。 这两个人,他根本惹不起。 李长明立刻换上了极其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陆队长!久仰久仰!” 李长明赶紧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双手握住陆征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既然是陆队长和许同志的买卖,那肯定没问题!支持农村副业,我们供销社义不容辞!” 他转头看向许意,态度客气了许多。 “许同志,一楼南向那个柜台,从明天起就是你的了!至于租金……哦不,管理费,咱们好商量。那批建材的事,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把手续办了?” 许意笑了。 她知道,这笔生意谈成了。 “没问题,李主任是个爽快人。” 许意重新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这是我们村大队部的电话,您明天派车去拉建材。至于柜台的合同,我们现在就签。” 半小时后。 许意拿着盖着县供销社大红公章的租赁合同,走出了那栋红砖小楼。 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县城街道,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县城的生意,终于有眉目了。” 许意将合同折好,妥帖地收进口袋里,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征。 陆征看着她,宽厚的手掌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蓝布包袱。 “走吧。” 陆征拉开偏三轮的跨斗车门,“回村收拾东西,下周,我们搬家来县城。” 第58章 陆征的调令 偏三轮那沾满黄泥的橡胶轮胎在许家村村口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傍晚的冷风卷着枯草在半空中打转,村里家家户户的黄土烟囱正往外喷吐着呛人的灰白色炊烟。 陆征双手稳稳把着车把,将这辆在那个年代极其惹眼的偏三轮停在了大队部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大队部的黄土院子里此刻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支书老赵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正急得在布满青苔的石台阶上直跺脚。 他一抬头看见陆征和许意从车上跨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亮光,直接扒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村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陆征!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将手里那个印着县委武装部和公安局鲜红公章的信封高高举起。 “县里来人了!那辆挂着白牌的吉普车刚走没半个钟头!你的正式调令下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赵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陆征伸手接过信封,宽阔的肩膀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封口,只听见“嘶啦”一声脆响,直接撕开了厚实的牛皮纸,抽出里面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正式公文。 老赵在一旁根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大声宣读起来。 “经县委县政府及县公安局联合研究决定,彻底平反陆征同志历史遗留的家庭成分问题,全面恢复其原部队军籍待遇!” 老赵特意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村民的心坎上,“即日起,正式调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担任大队长职务,全面负责全县重特大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那可是真枪实弹、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实权干部! 在这连个公社干事都能作威作福的穷乡僻壤,这绝对是老百姓眼里通天的大官。 几个曾经在井台边上嚼过陆征舌根、骂他成分不好活该打光棍的长舌妇,此刻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许母正挎着个装了半篮子烂菜叶的破竹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全村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挺拔男人,再看看站在男人身边、穿着笔挺深灰色列宁装、身姿笔挺的许意。 那可是公安局的刑侦队长啊!要是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要是昨天没有签那份断亲书,老许家现在就是县公安局大队长的正经丈母娘家,在这方圆十里八乡绝对能横着走! 强烈的悔恨让许母双腿猛地一软,连人带筐直接瘫坐在了冰冷刺骨的烂泥地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知青点那堵漏风的破砖墙拐角处,林婉将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尖锐的牙齿咬破了皮肤,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上辈子那个被传言凶神恶煞、最后死在严打里的陆征,这辈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落到了许意那个原本注定要惨死在牛棚里的贱人头上! 林婉心里嫉妒得发狂,她死死盯着许意那张明媚从容的脸,指甲在粗糙的砖墙上抠出了一道道粉末。 大队部院子里,陆征根本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村民突然变得谄媚至极的阿谀奉承。 他将那张重若千钧的正式调令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叠整齐,随后转过身,将这份代表着他彻底翻身、掌握权力的文件,直接递到了身旁的许意面前。 “替我收着。”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许意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她没有丝毫扭捏,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接过那张还带着男人掌心体温的公文纸。 指尖交错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征手掌上那些坚硬的老茧。 她将调令稳稳地装进列宁装贴身的内侧口袋里,那里还装着今天刚从县供销社签下的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租赁合同。 “陆队长,以后在县城的地界上,还得请你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许意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默契与调侃。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冷硬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了几分,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幕彻底降临,陆家小院东屋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许意将最后几件粗布衣裳和洗漱用品打包结实,塞进那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 县城供销社的南向柜台已经顺利拿下,李主任承诺的建材明天就会由公社的拖拉机直接运往县城,加上陆征今天接到的这纸硬邦邦的调令,他们在许家村这个泥潭里的日子,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陆征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的木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正在细致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三棱军刺。 “明天一早,县局会派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过来帮我们拉行李。” 陆征手腕微微一抖,将擦得锃亮泛着冷光的军刺精准地送入牛皮刀鞘,“房子已经分下来了,在公安局后面的家属大院,是个带独立厨房的两居室,比这土坯房宽敞。”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正在整理账本的许意。 “到了县城,你想怎么折腾你的生意就怎么折腾。” 陆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厚重,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只要不违法乱纪,天塌下来,我陆征给你顶着。” 许意停下手里的动作,合上那个记录着第一桶金的牛皮纸账本。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底牌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的男人,心底泛起一阵悸动。 这场原本只是为了躲避极品亲戚逼婚而促成的假结婚,似乎正在朝着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陆征,县城只是个开始。” 许意将账本压在帆布包的最上面,目光穿过昏暗的窗棂,看向外面广阔的夜空,“我要做的,是让整个省城、甚至全国,都离不开我许意的买卖。” 陆征将刀鞘别回腰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人无比踏实。 许意知道,属于她的那个时代,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9章 告别与新生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透,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碾过许家村村口那座破石桥。 沉重的车轮压过结冰的泥坑,冰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卡车稳稳停在陆家小院门前。 这年头,连辆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种吃汽油的庞然大物。 半个村的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端着粗瓷大碗就跑出来看热闹。 陆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手肘。 他单手拎起那个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实木樟木箱。 胳膊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木箱被他毫不费力地码进卡车车厢最里侧。 县局派来的年轻司机小李赶紧上前搭把手,嘴里一口一个“陆队”叫得极其响亮。 许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本子,正在清点最后几样细软。 她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列宁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贴身的内侧口袋里,硬邦邦地揣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县供销社一楼南向柜台的租赁合同。 另一张是省物资局特批的两吨水泥和五十平方玻璃的建材条子。 这是她在县城安身立命、开启商业帝国的底牌。 院墙外。 村支书老赵披着件破棉袄,手里夹着旱烟,满脸红光地充当着临时指挥。 “都往后退退!别挡着陆队长的车!” 老赵嗓门极大,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卡车是他家的一样。 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 许母蓬头垢面地缩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个发硬的窝窝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气派的大卡车,眼底满是绝望和悔恨。 昨天签下断亲书的时候,她还指望许意在外面饿死。 可今天,人家不仅没饿死,还要坐着大卡车去县城享福了! “我的老天爷啊……” 许母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干嚎,却发不出声音。 要是没把事情做绝,她现在就是县公安局刑侦队长的亲丈母娘! 这十里八乡,谁见她不得低头哈腰? 站在她旁边的许大伯,左胳膊还用破布条吊在脖子上。 他脸色惨白,连看都不敢往陆征那个方向看一眼。 昨天在镇供销社,陆征单手把他按在柜台上,那股狠劲,彻底把他的胆子吓破了。 现在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再去沾惹许意半分。 知青点的破砖墙拐角。 林婉死死抠着墙缝,粗糙的砖面磨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点点血丝。 她看着许意站在院子里从容指挥的模样,看着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忙前忙后地护着她。 “凭什么……” 林婉咬着泛白的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甘。 她明明拥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她费尽心机抢了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以为能把许意踩在脚下,成为真正的气运之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许意没有像预知里那样凄惨死在牛棚? 为什么那个本该死在严打里的煞星陆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 她抢来的身份,只换来了一群只会吸血的极品亲戚,和知青点里无休止的白眼与嘲讽。 林婉的指甲深深折断在砖缝里,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陆家小院里。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大步走到许意面前。 “都装完了。” 陆征声音低沉,带着刚干完体力活的微喘。 他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院外那些探究的视线。 目光落在许意被晨风吹乱的鬓发上。 男人粗糙的手指抬起,极其自然地将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动作轻柔,和刚才拎起樟木箱的狠劲判若两人。 “外面风大,上车。” 许意合上牛皮纸本子,抬眼看着他。 “陆队长,这回可是真要进城吃公家饭了。” 许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陆征没接话。 他直接拉开卡车副驾驶的铁皮车门。 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许意的手肘,稍一用力,将她送上了高高的座位。 他自己则绕到另一边,跨进了驾驶室。 卡车引擎再次发出一声爆震。 老赵带着几个村干部,殷勤地挥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陆队长,许同志,到了县城安顿好,有空常回村里看看啊!” 许意坐在副驾驶上,降下半截车窗。 清晨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最后的困意。 卡车缓缓起步,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向着村外驶去。 许意转过头,目光越过车窗,看向渐渐远去的破败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枯黄的老槐树、还有那些站在泥地里神色各异的村民。 这里,是原主受尽屈辱和压榨的牢笼。 也是书中那个“对照组女配”凄惨命运的起点。 但现在,这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再见了,那个凄惨的对照组命运。” 许意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她伸手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那是她用智慧和胆识,在这个时代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她收回视线,目光投向前方宽阔的黄土大路。 那里,是县城的方向。 是充满未知、但也充满无限商机的广阔天地。 陆征坐在驾驶室中间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男人声音沉稳,看着她的侧脸。 “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许意靠在略显生硬的椅背上,眼神明亮且锐利,“前面有大把的钞票和地盘等着我去占,我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陆征看着她这副野心勃勃的模样,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嘴角罕见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了笑意。 “好。” 陆征转过头,直视前方,对着旁边的司机小李沉声开口。 “开车。去县城。” 卡车猛地加速,扬起漫天黄尘。 彻底将那个愚昧、落后的小山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新的时代,新的版图,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60章 初入县城,安家落户 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碾过县城主干道上的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停在公安局后街的红砖筒子楼前。 刹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彻底停稳。 陆征利索地推开驾驶室的铁皮车门,长腿一迈直接跃下车。 他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托住许意的手肘,将她扶下车。 随后,他转身走到车厢尾部,单臂发力,毫不费力地将那个装满家当的樟木箱扛上肩,另一只手拎起绿色帆布邮包。 这栋三层高的红砖筒子楼是县局的职工家属院。 楼道里拉着铁丝,上面挂满了半干不湿的衣裤和尿布。 走廊两侧靠墙的位置堆满了黑乎乎的蜂窝煤和过冬储藏的大白菜,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煤烟混杂着葱花炝锅的油烟味。 陆征扛着箱子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他一路来到二楼东头最里间,掏出钥匙拧开那扇掉漆的暗绿色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长久未通风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许意跟在后面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地方。 两间朝南的屋子,采光还算不错,外带一个半封闭的小阳台,进门右手边用砖墙隔出了一个不足三平米的独立小厨房。 虽然墙皮有些脱落,地面也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相比许家村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宽敞明亮。 “屋子空了小半年,灰有点大。” 陆征将樟木箱稳稳放在墙角,转身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直接光着膀子,“你先去阳台透透气,我来打扫。” 许意没有去阳台躲清闲。 她将贴身口袋里的租赁合同和建材特批条妥帖地压在枕头底下,随后挽起深灰色列宁装的袖子。 “一起干快点,下午我还得去一趟供销社量柜台的尺寸。” 许意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积灰。 陆征没再多说,拎起门后的铁皮水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陆征负责擦洗天花板、窗户玻璃和搬运重物,许意则负责归置物品和布置细节。 许意打开那个绿色帆布邮包,将陆征战友寄来的那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翻找出来。 她用剪刀将布料裁开,一块平整地铺在满是划痕的八仙桌上当桌布,另一块则用铁钉和麻绳固定在窗框上,做成了一副简易的窗帘。 原本灰扑扑的屋子,瞬间被这几块亮色提起了生气,透出了一股子生活气息。 她又将带来的两罐上海牌麦乳精和那两瓶用报纸裹着的茅台酒,码进斑驳的玻璃橱柜里。 锅碗瓢盆被她按照大小顺序,归置到小厨房的水泥灶台上。 就在屋子收拾得差不多,许意正拿着抹布擦拭桌角的时候,半敞的木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碎花薄棉袄的中年胖女人探进半个身子。 她手里端着个装满烂菜叶的搪瓷盆,一双精明的眼睛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大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许意身上。 “哟,这门开着呢。这就是新调来的陆队长家吧?” 胖女人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自顾自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我是住你们对门的李嫂子,听我家那口子说,陆队长是从乡下公社调上来的,我还寻思着乡下妹子刚进城肯定两眼一抹黑,过来搭把手呢。没想到你这手脚挺麻利啊,收拾得比我们这住十来年的都排场。” 李嫂子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城里人面对乡下人的天然优越感,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玻璃橱柜里的茅台酒和桌上的的确良布料,心里暗自吃惊这新邻居的家底。 许意深知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人情社会里,初来乍到必须先拜码头,左邻右舍的口碑往往能直接决定他们在筒子楼里能不能过得舒坦。 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将抹布随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瞬间扬起笑脸,主动迎了上去。 “李嫂子好,快请进。” 许意语气亲切自然,全无乡下女人的怯懦和局促,“我叫许意,陆征他刚去水房洗抹布了,我们这初来乍到的,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嫂子多提点。” 说着,许意转身走到樟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包。 她利索地解开麻绳,酱香味瞬间飘散开来,里面是码放着的秘制香干,旁边还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许意将牛皮纸包直接塞进李嫂子手里端着的搪瓷盆里。 “嫂子,这是我们村里自己做的五香豆腐干,不值什么钱,就是吃个新鲜。这点糖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 许意满脸真诚,“等过两天家里彻底安顿好了,我让陆征买两瓶好酒,请大哥和嫂子过来正式认认门。” 李嫂子看着盆里那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豆腐干,再看看那平时供销社里凭票都很难买到的大白兔奶糖,原本那点优越感瞬间被这实打实的好处给砸得烟消云散。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了许多,连声推辞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白兔可金贵着呢,你这妹子也太客气了!” “嫂子千万别推辞,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楼道里端锅吃饭的自家人了。” 许意顺势拉住李嫂子的手,语气越发亲近。 李嫂子被许意这番场面话哄得心花怒放。 她原本以为乡下来的女人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没想到眼前这个许意不仅长得标致水灵,说话做事更是圆滑周到,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头。 “行!那嫂子就不跟你见外了!” 李嫂子端紧了搪瓷盆,压低声音热络地说道,“妹子你放心,这楼道里谁家什么脾气,嫂子门清。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敲对门的门!” 陆征拎着水桶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见李嫂子满脸堆笑地从屋里退出去。 他放下水桶,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半包香干,再看看许意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都打发了?” 陆征走到桌边,拿起一块香干扔进嘴里,味道醇厚。 “这才刚开始。” 许意将剩下的香干重新包好,眼神透着精明,“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把这栋楼里的邻居关系理顺了,以后咱们在县城不管干什么,连个背后嚼舌根的人都不会有。” 她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县城街道,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陆队长。家安顿好了,该去看看咱们在县城的第一块地盘了。” 第61章 筒子楼里的第一顿饭 黄昏的冷风顺着筒子楼半敞的走廊灌进来。 走廊两侧的蜂窝煤炉子接连生火,呛人的煤烟味混杂着各家熬大白菜的寡淡气味,在昏暗拥挤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许意站在自家那不足三平米的小厨房里,动作利索地往一个黄铜火锅的烟囱里添着烧红的木炭。 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铜锅里,大骨熬制的奶白色高汤正翻滚着水花。 许意伸手从案板上端起一个粗瓷大碗,将整整一大碗用纯正牛油、豆瓣、干辣椒和花椒炒制的秘制红油底料,毫不心疼地倒进沸腾的汤锅里。 刺啦一声。 辛香混合着浓郁的牛油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这股味道顺着老旧木门的缝隙,钻进了满是煤烟味的楼道。 对门李嫂子正端着锅铲,在楼道里翻炒着一锅见不到半点油星的萝卜干。闻到这味儿,她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屋里的李大哥吸了吸鼻子,放下手里的旧报纸,探出头来。 “谁家不过日子了?这大冷天的炼牛油?闻着还有肉味!” 李嫂子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对门那扇紧闭的暗绿色木门。 “是对门新搬来的陆队长家,我的老天爷,这得放了多少肉和油才能出这个味儿?过年也没这么造的啊!” 不光是李嫂子,楼道里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许意家门口张望。 在这个买肉要肉票、每人每月只有半斤油定量的年代,这股牛油火锅味,馋得整栋楼的邻居都坐不住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征穿着件藏青色的公安制服,肩上带着初冬的寒气,大步走上二楼。 楼道里的邻居们看见他,立刻收起刚才探究的眼神,纷纷换上热络的笑脸打招呼。 “陆队下班啦!” “陆队,你家这饭菜香得,把我们全楼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陆征冲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屋。 屋里热气腾腾。 八仙桌上铺着那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黄铜火锅摆在正中间,红油滚滚,香气四溢。 火锅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大盘切得极薄的羊肉片、一盘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的大白菜,还有许意自家做的五香香干。 陆征反手关上门,将楼道里那些艳羡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他脱下制服外套挂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小厨房的水槽边,用冷水仔细洗净了手。 “洗完手就过来吃饭。” 许意将两碗调好的麻酱蒜泥味碟摆在桌上,拉开长条板凳坐下,“乔迁新居第一顿,得吃点热乎的暖暖房。” 陆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却没有去夹自己面前的菜。 男人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盘羊肉上,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大片羊肉,直接探进翻滚的红油汤底里。 羊肉在沸汤中上下沉浮,不过十来秒的功夫,肉片变色卷曲,吸满了浓郁的汤汁。 陆征手腕微动,将那片滴着红油的羊肉放进许意面前的味碟里。 “你今天跑供销社量尺寸,累了一天,先吃。”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照顾。 许意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羊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面庞冷硬、动作却细致的男人。 她没推辞,夹起羊肉放进嘴里,麻酱的醇厚混合着红油的鲜辣,香得很。 “手艺没退步。”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拿起漏勺,舀了一大勺烫好的五花肉和香干,直接扣进陆征的碗里,“你也吃,放开了吃,肉管够。” 两人不再多话,专心对付着桌上的火锅。 屋里的温度逐渐升高,玻璃窗上结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陆征吃饭的速度极快,但他每吃几口,总会分神照看火锅里的火候,时不时将烫好的肉片和蔬菜夹到许意的碗里。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许妹子,在家吃饭呢?” 李嫂子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许意放下筷子,走过去拉开门。 李嫂子端着个粗瓷盘子站在门外,盘子里装着几根切好的腌黄瓜。 她的眼睛越过许意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翻滚的铜火锅和满桌的肉片,喉咙滚动了一下。 “嫂子自家腌的黄瓜,给你们添个爽口菜。” 李嫂子咽着口水,满脸堆笑。 许意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在这个筒子楼里,吃独食是会招人恨的,她既然要在县城做生意,就得把这些街坊邻居的关系打理得服服帖帖。 “嫂子太客气了,快进屋。” 许意笑着接过盘子,顺手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空海碗。 她拿起筷子,从火锅里捞出满满一碗烫好的五花肉、羊肉片和吸满汤汁的白菜,最后又浇上一大勺红油汤底。 “我们这也刚吃,这点肉和菜嫂子端回去,给大哥和家里的孩子尝尝鲜。” 许意将冒着浓香的海碗直接塞进李嫂子手里。 李嫂子端着那碗沉甸甸、油汪汪的肉,整个人都惊呆了。她原本只是想来探探虚实,顺便占点小便宜,根本没想到许意出手竟然这么阔绰。 这可是一大碗实打实的肉啊!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怎么好意思!” 李嫂子激动得声音都大了不少,满脸是笑,“妹子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嫂子今天可是沾了你们家的大光了!” 李嫂子端着碗,目光在许意和坐在桌边默默添炭的陆征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陆征那副自然而然伺候许意吃饭的架势,李嫂子忍不住咂了咂嘴。 “妹子,不是嫂子多嘴,我看陆队长这疼媳妇的样儿,连筷子都不用你多动一下。你们俩这默契劲儿,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这知根知底的感情,真是让人眼红!” 在李嫂子看来,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能把堂堂公安局刑侦队长吃得这么死,两人绝对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感情深厚。 许意听着这话,非但没有解释两人其实是假结婚搭伙过日子,反而顺水推舟地笑了笑。 “嫂子眼光真准,他这人平时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在家里确实知道疼人。” 许意语气自然地应和着。 坐在桌边的陆征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站在门口的许意,女人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狡黠。 陆征没有出声反驳,眼底闪过极难察觉的暖意。他重新拿起筷子,将一块煮得软烂的香干夹进许意的空碗里。 “行了嫂子,菜快凉了,你赶紧端回去趁热吃。” 许意利索地送客。 “哎!好嘞!你们慢慢吃!” 李嫂子端着那碗肉,欢天喜地地回了对门。 走廊里很快传来李大哥压低声音的惊呼和孩子们抢肉吃的欢呼声。 许意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 “拿我的名头出去做人情,许老板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陆征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许意夹起那块香干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队长,这叫资源利用最大化。有你这个刑侦队长在前面镇着,再加上这碗肉的恩惠,明天这栋楼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陆征是个护短的宠妻狂魔。以后我在这县城里不管做什么买卖,这帮邻居就是我最天然的眼线和挡箭牌。” 许意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而自信。 “在这个人情社会,名声和关系,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陆征直视着她的眼睛。 半晌,男人拿起放在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吃饱了吗?”陆征问。 “饱了。” 陆征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和碗筷。 “放着我来洗。” 陆征端起摞在一起的碗碟,大步走向小厨房,“你去看你的账本,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供销社签正式的场地协议。” 许意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男人宽阔厚实的背影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 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冲刷着瓷碗。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 县城的这第一顿饭,吃得很值。 人脉铺开了,威信立住了。 明天,意想超市就要正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第62章 意想超市,开业大吉 冬日的晨雾还未在县城的街道上散尽,县供销社一楼南向的那个角落,已经彻底变了天。 前天刚从省城运来的两吨水泥和五十平方玻璃,被许意全用在了这块不足三十平米的地方。 原本那道将售货员和顾客隔开的老旧木制柜台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排齐腰高的玻璃货架。 许意穿着件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粗线毛衣。 她踩着高脚凳,将一块红底金字的木牌挂在门楣上,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意想超市。 陆征穿着便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单手拎起一个装满上海牌硫磺皂的木箱,大步走到货架前,按照许意的规划,将肥皂一块块码放在显眼的位置。 每一件商品的下方,都贴着一张两指宽的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价格。 三分钱一盒的火柴、两毛五一块的香皂、八毛钱一斤的秘制五香豆腐干,一目了然。这种明码标价的做法,在这个买根葱都要看售货员脸色的年代,绝对是头一遭。 八点整,供销社的大门准时敞开。 许意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崭新的三洋牌双卡收录机。 这是她利用空间物资托黑市的倒爷高价换来的稀罕物,她塞进一盘磁带,按下播放键。 一首港台流行歌曲,打破了县城清晨的沉闷。 原本排队买肉的、路过赶集的,纷纷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挤到了南向柜台前。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 售货员不再冷冰冰,也没有了高高的柜台阻挡。那些平时被捂在玻璃柜里、连看一眼都要被翻白眼的商品,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摆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个穿着的确良布衫的年轻姑娘站在货架前,看着那排雪花膏,想伸手又不敢,生怕被骂。 许意笑着走上前,顺手递过去一个用藤条编织的小篮子。 “随便看,随便挑。看中什么直接放篮子里,最后到门口统一结账。” 许意大声说道,“咱们意想超市讲究的就是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不拆包装,您拿在手里看多久都没人催。” 这句话打消了人们的顾虑。 不必看人脸色,也无需低声下气地求人拿货,这种新奇体验让所有人热情高涨。 人群开始涌入这三十平米的空间,有人拿着篮子往里装五香豆腐干,有人对着那排花花绿绿的头绳挑花了眼。 敞开式货架最大的风险就是偷窃,但今天,没人敢动这个歪心思。 陆征站在出口的收银台旁。 他扫视着全场,即便他今天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但他身上的气场,加上这几天在县城传开的“刑侦队长”的名号,足以震慑任何小偷小摸的念头。 许意站在收银台前,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着,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收录机里的流行歌曲,在店里回荡。 一叠叠毛票、一张张大团结,迅速填满了收银台下面的木制抽屉。 二楼主任办公室里,李长明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倾斜了都没发觉,滚烫的茶水滴在皮鞋上。 他看着楼下那挤得水泄不通的南向柜台,再看看自己供销社那边冷冷清清的传统柜台,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许意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农村妇女,没想到这女人搞出来的阵仗,竟然比省城百货大楼还要红火。 李长明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收了那批建材,把柜台租给了她。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玻璃货架上。 除了几盒落灰的火柴,所有商品被抢购一空,连做样品的两块五香香干,都被一个没买到货的大妈买走了。 许意拉下卷帘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走到收银台前,双手抓住那个沉甸甸的木制抽屉,用力一抽,直接倒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哗啦一声。 一堆纸币铺满了桌面,毛票、块票、大团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油墨香气。 陆征从后头的隔间走出来,将一杯刚倒好的热水放在她手边。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那堆钞票,眼神坚定。 “陆队长,这只是个开始。” 许意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语气里带着自信,“总有一天,我要让意想超市的牌子,挂满全省的每一个街角。” 陆征看着她明媚自信的脸庞,目光扫过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男人的神色柔和下来,微微笑了笑。 他伸出手,将桌上散落的一张大团结推到许意面前。 “放手去干。” 陆征说道,“你的地盘,我替你守着。” 第63章 林婉的阴魂不散 两张大团结被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算珠碰撞出连串清脆的声响。 “找您十二块五,拿好。” 她将一把零钱递给面前的顾客。 顾客接过钱,拎着装满白糖和香皂的网兜,挤出了人群。 意想超市里人声鼎沸。 三排齐腰高的玻璃货架前,挤满了穿着蓝黑灰工装的县城居民。 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售货员,也看不见冷冰冰的白眼。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将货架上的商品往自己怀里揽。 门外。 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杠倒在路边。 林婉穿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站在供销社对面的老槐树下。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底金字的“意想超市”招牌。 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木屑扎破了指肚,渗出细小的血珠。 凭什么? 昨天她才刚刚托人找关系,花光了手里最后的底牌,顶替了一个名额,进了县纺织厂当临时工。 本以为端上了公家饭碗,终于能把还在土里刨食的许意彻底踩在脚下。 可今天一早,厂里车间的大姐们都在讨论供销社一楼新开的自选超市。 她请了半天假跑过来一看。 那个站在收银台后、被人群簇拥着数钱的女老板,竟然是许意! 陆征穿着件黑色的旧夹克衫,双臂抱胸,杵在超市入口。 他今天休息,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 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骨子里透出的煞气,让进出的顾客都不自觉地绕开半步。 有几个想顺手牵羊的街溜子,刚对上陆征那双冷硬的眼睛,吓得立刻把偷拿的火柴塞回了货架。 林婉松开抠着树皮的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整理着身上的蓝色工装。 她故意将胸前那个印着“县纺织厂”的白布标牌挺了挺。 跨过满是车辙的土路,她挤进人群,朝着陆征走去。 “姐夫。” 林婉停在陆征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生生。 陆征连姿势都没换。 他眼皮微抬,视线从林婉脸上扫过,透着一股子冷意。 “别乱叫。”陆征开口,声音沉闷,“我和许家签了断亲书。” 林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红。 “陆队长,我知道姐姐对家里有怨气。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关系哪能说断就断呢。” 林婉故意拔高了一点音量。 周围几个正在挑搪瓷盆的大妈停下动作,竖起了耳朵。 林婉心里暗喜,继续往外倒着准备好的词。 “姐姐也是,就算在乡下过不下去了,也不能来县城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啊。” 她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每天抛头露面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多丢人。”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陆队长你现在可是公家人,刑侦大队的队长。姐姐她这么干,不是存心给你脸上抹黑吗?万一连累了你的前程……” 陆征放下双臂。 他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婉笼罩在阴影里。 强烈的压迫感直挺挺地扑在林婉脸上。 “公安局批的营业执照,供销社签的租赁合同。” 陆征盯着她,语气严厉。 “你嘴里的投机倒把,是在质疑县局的决定,还是在质疑供销社的章程?” 林婉吓得倒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 “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陆征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像某些人一样,靠着坑蒙拐骗去厂里摇尾乞怜混个临时工。” “临时工”三个字,陆征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大妈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哟,闹了半天是个临时工啊,我还以为是厂长夫人呢,这么大口气。” “人家许老板正大光明开门做生意,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算盘的拨弄声停了。 许意拿着一本牛皮纸账册,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件卡其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修身的长风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这身打扮,比纺织厂里那些正式女工还要洋气百倍。 “这不是林婉妹妹吗?”许意走到陆征身边,顺手将账册拍在陆征宽阔的胸膛上。 陆征极其自然地接住,顺势站在了她侧后方。 许意上下打量着林婉身上的蓝色工装。 “这身衣裳挺精神。听说纺织厂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十八块钱的死工资?” 林婉稳住身形,强撑着抬起下巴。 “十八块也是铁饭碗!是正经工人!” 林婉咬牙切齿,“不像你,满身铜臭味,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就被抓进去了!” 许意笑了。 她转过身,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抓起一把零钱。 毛票、块票、甚至还有几张大团结,乱七八糟地攥在手里。 “十八块钱。”许意将那把钱直接扔在收银台上。 钞票散落一地。 “这是我刚才十分钟的流水。” 许意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盯着林婉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林婉,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我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许意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你费尽心机抢走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结果呢?许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 “你削尖脑袋钻进纺织厂当个临时工,觉得端上了铁饭碗,高人一等。” “可你看看这家超市。” 许意伸手指向身后那些被抢购一空的货架。 “用不了多久,你们纺织厂的厂长,都得亲自上门求着我进你们厂的残次布料。” 林婉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眼的大团结。 十八块钱。 许意十分钟就赚到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预知里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许意应该在乡下被二流子打得半死,应该在牛棚里冻饿而亡!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穿着光鲜亮丽的风衣,站在全县城最火爆的超市里,用钞票狠狠扇她的脸。 她气得喉咙发紧。 林婉死死咬住牙关,转身推开看热闹的人群。 她踉跄着跑向街对面,连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都顾不上扶,直接消失在巷子口。 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投入到抢购的热潮中。 许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心理承受能力,还得多练练。”许意语气轻松。 陆征将那本牛皮纸账册递还给她。 男人粗糙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触感温热。 “刚才那番话,说得挺狠。”陆征看着她,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许意接过账册,挑了挑眉。 “怎么,陆队长心疼了?” 陆征转过头,看向货架上仅剩的几块香皂。 “我只心疼你刚才扔在桌上的钱。”陆征声音沉稳,“揉皱了,不好点。” 许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将那些钞票一张张抹平。 “陆征,今天晚上加菜。我想吃红烧肉。” “好。我去买肉。” 下午三点。 货架上的最后一块上海牌硫磺皂被一个大妈买走。 意想超市第一天的备货,彻底告罄。 许意拉下卷帘门,隔绝了外面几个没买到东西的顾客的抱怨声。 屋里暗了下来。 陆征拉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许意坐在八仙桌前,将收银抽屉里的钱全部倒了出来。 大量的钞票堆在桌面上。 两人对坐在桌子两边,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 陆征的手指很粗糙,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在纸币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点钱的速度极快,十张一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手边。 许意则负责将硬币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布袋里。 “一共是八百六十二块四毛三。” 半小时后,许意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这个数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天八百块的营业额,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许意合上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炮打响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 陆征将整理好的钞票装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 他抬起头,对上许意的视线。 “明天还要进货?”陆征问。 “不仅要进货,还要扩大规模。” 许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省城那边有几个大厂子,我打算亲自跑一趟,把货源直接拿下来。绕过县供销社这个中间环节,利润还能翻一倍。” 陆征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许意有些意外。 “刑侦队最近没大案子。我调休。”陆征站起身,将皮包跨在肩上,“走吧,回家。供销社的肉摊快收摊了。” 许意站起身,穿上风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大门。 冬日的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陆征推起停在门口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上来。”他偏头示意。 许意没有扭捏,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伸手抓住了他夹克衫的下摆。 自行车在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 冷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默契。 许意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 这个原本只是用来挡箭的假丈夫,如今却成了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里,最坚实的后盾。 “陆征。”许意突然开口。 “嗯。”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等省城的货源谈下来,我给你买块上海牌的手表。” 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 陆征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蹬踏动作更有力了几分。 “好。” 第64章 这就是格局 三轮农用柴油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稳稳停在县供销社南向的门脸前。 车斗的挡板“哐当”一声砸下。 陆征穿着件黑色的粗布跨栏背心,宽厚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旧毛巾。他单手拽住一个足有百十来斤重的蛇皮袋,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凸显。 “砰。” 沉重的蛇皮袋被他毫不费力地甩在水泥地面上。 许意拿着牛皮纸账本,站在三排玻璃货架后头。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白衬衫,袖口利落地卷起,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快速核对从省城拉回来的这批新货。 绕开县供销社的中间环节,直接对接省城大厂。 这趟跑下来,不仅拿到了时下最紧俏的海鸥牌洗发膏和的确良成衣,进货成本更是硬生生压下去了三成。 陆征一趟趟地往店里搬货,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周围路过的县城居民,眼睛全盯着那些刚拆封的新奇商品,挪不动步。 正值中午,县纺织厂的下班大喇叭刚响过不久。 林婉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胸前别着显眼的“县纺织厂”白布标牌,胳膊里挽着厂里带班的王大姐和刘大姐,慢吞吞地踱步到了意想超市门前。 昨天在这儿丢了脸,林婉一晚上没睡踏实。今天她特意拉上厂里最爱嚼舌根的两个老资历,就是为了找回场子。 王大姐探着头,一眼就盯上了货架最上层的海鸥牌洗发膏,眼睛直冒绿光。 “哎哟,这洗发膏供销社大柜台那边都断货半个月了,她这儿居然有整整一排!” 王大姐拽着林婉的袖子就要往里挤,“走走走,我得赶紧买两瓶,去晚了又没了。” 林婉反手死死拽住王大姐的胳膊,脚下像钉了钉子一样死活不往前迈。 “王姐,您急什么呀。” 林婉刻意拔高了嗓门,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兀,“这种个体户卖的东西,谁知道是从哪个黑作坊倒腾来的残次品。供销社都没货,她上哪儿弄正品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准备掏钱的顾客动作顿时迟疑下来,纷纷转头看向林婉。 林婉见状,腰杆挺得更直了。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胸前的厂牌,脸上浮现出高高在上的神色。 “再说了,咱们可是正经的工人阶级,端的是国家的铁饭碗。” 林婉瞥了一眼站在柜台后的许意,冷笑一声,“个体户说白了就是二道贩子,投机倒把的营生。今天看着风光,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连人带铺子全得被抓进去。这种朝不保夕的买卖,白送给我干我都不干。” 刘大姐听了连连点头,附和着说道:“小林说得在理,这女人啊,还是得有个正经单位,像咱们纺织厂,旱涝保收,生老病死都有厂里管着,这才是正道。” 林婉越说越得意,声音直接穿透了半敞的卷帘门。 “姐姐,我昨天劝你你还不听,你看看你现在,每天抛头露面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赔笑脸。你这赚的都是辛苦钱、风险钱。哪像我,坐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按时发到手里,踏实!” 她扬起下巴,神气十足,试图在许意脸上找到懊悔和窘迫。 算盘声戛然而止。 许意合上牛皮纸账本,随手将钢笔插进衬衫口袋。 她绕过玻璃货架,不紧不慢地走到店门口。 许意并不愤怒,也没有气急败坏,脸上甚至挂着平和的微笑。 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刺啦。” 许意拉开皮包拉链,直接将包底朝上,对着门口那张平时用来理货的八仙桌用力一倒。 “哗啦啦——” 一捆捆用粗皮筋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散落的十元纸币、五元纸币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气。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死寂。 王大姐和刘大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愣在原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堆足以在县城买下好几套院子的巨款。 “踏实?” 许意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那堆钞票,直刺林婉因为震惊而惨白的脸。 “林婉,你管每个月十八块钱的死工资叫踏实?你管每天在车间里吸着飞絮、干着千篇一律的活计叫高贵?” 许意随手拿起一捆大团结,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一捆,是一千块。是我昨天一天的净利润。” 她将那一千块钱直接扔在林婉脚边的泥地上。 “你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你需要不吃不喝在纺织厂干上五年,才能赚到我昨天一天的钱。你所谓的稳定,不过是稳定地受穷,稳定地一眼望到老。” 林婉双腿发软,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反驳,想大声斥责许意这是在炫耀,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意直起身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笑我抛头露面,笑我是二道贩子。可你知不知道,省城最大的日化厂厂长,昨天亲自请我吃饭,求着我拿下全县的独家代理权。你身上的那件引以为傲的工装,它的原材料供应商,马上就要变成我意想超市的合作伙伴。” 许意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林婉。 “格局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你抢走了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以为就能抢走我的人生。但你永远不明白,能决定一个人高度的,从来都和什么狗屁身份、铁饭碗无关,全凭脑子和胆识。” 许意停在林婉面前半米处,声音冰冷。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在为我铺就一条通往省城、通往全国的康庄大道。而你,就抱着你那十八块钱的铁饭碗,在这条泥巴路上慢慢熬吧。” 王大姐和刘大姐此刻早已经悄悄松开了挽着林婉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临时工扯上关系,惹恼了眼前这位财神爷。 “哎哟许老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刚进厂,不懂规矩瞎咧咧。” 王大姐满脸堆笑,赶忙挤上前,“那什么,海鸥牌洗发膏给我拿两瓶!不,拿四瓶!” 许意收回视线,瞬间换上和气的笑脸。 “没问题。王姐是吧?今天进店的顾客,洗发膏一律九折,算是我给各位街坊赔个不是,让大家看笑话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呼啦一下全涌进了超市。 林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围全是从她身边挤过去抢购的人群。她被撞得东倒西歪,脚下那捆沾了泥土的大团结显得格外刺眼。 陆征不知何时走到了许意身后。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郁的高碎茶。男人宽阔的胸膛稳稳地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许意的拥挤。 “喝口水,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该干了。” 陆征将茶缸递到许意手边,声音低沉稳重。 许意接过茶缸,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她看着林婉狼狈不堪、掩面逃窜的背影,冷笑一声。 陆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神漠然。 “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口水。” 陆征拿过桌上的抹布,将刚才放钱的桌面擦拭干净。 “这叫立规矩。” 许意转过头,看着店内疯狂抢购的顾客,眼神明亮且充满野心,“我要让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意想超市不仅货全价低,背后的老板更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她伸手拍了拍那个装满钞票的皮包。 “陆征,准备一下,下周我们不去省城了。” 陆征擦桌子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去哪?” 许意抬起头,目光越过县城低矮的红砖房,看向更遥远的南方。 “去羊城,听说那边的电子表和收音机已经烂大街了,我们去干票大的。” 第65章 广播里的惊雷 深秋的夜风顺着阳台缝隙灌进屋里。 八仙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许意拿着铅笔,在一张全国地图上勾画着从县城到羊城的铁路线。 陆征坐在对面,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棉布,正仔细擦拭着一把老式三棱军刺。 “去羊城的卧铺票不好买。” 陆征头也没抬,手腕翻转,军刺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我明天去找运输队的战友问问。” “不着急,省城那边的货还能撑半个月。” 许意放下铅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桌角那台三洋牌收录机正播放着省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突然,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停顿了两秒。 紧接着,一阵激昂的《东方红》乐曲声骤然响起。 “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中共中央决定,恢复统一考试招生的办法……” 许意握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没去擦,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台黑色的收录机。 陆征停下了擦拭军刺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意和收录机之间扫过。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的均可报考!” 走廊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对门李大哥变了调的嘶吼声。 “高考!高考恢复了!” 整栋筒子楼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开门声、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大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深秋的夜色。 半掩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大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眼眶通红,浑身发抖,死死抓着门框。 “陆队!许妹子!听见了吗?高考恢复了!” 李大哥语无伦次,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往下淌,“我插队十年,回城三年,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这个汽修厂当一辈子学徒了!” 许意立刻站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李哥,听见了,是真的。” 许意语气沉稳。 李大哥双手接过水杯,水洒了一地,他猛地灌了一口,转身冲向走廊,大喊着去翻他那些压在箱底的旧课本。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收录机里还在反复播报着那条新闻。 许意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桌面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全国地图。 去羊城进货,拿下电子表和收音机的代理权,这是她原本计划中积累原始资本的关键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将那张地图卷起,推到一旁。 陆征看着她。 “去考。”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坚定。 许意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时间成本和收益。 在这个年代,大学文凭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是一张通往更高阶层、获取更多社会资源的顶级通行证。有了这个身份,她以后的商业版图将不再受限于一个个体户的身份。 原书剧情里,林婉就是靠着这次高考,自以为拿到了彻底翻盘的底牌。 “考。” 许意眼神一凛,“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漂亮。”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牛皮纸本子。 “距离考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许意拔出钢笔,在纸上快速列出科目,“时间太紧,现在全县、全省乃至全国的知青和工人都疯了,课本绝对是最紧俏的物资。” 陆征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将三棱军刺插回刀鞘,站起身。 “我去找人。” 陆征抓起门后的夹克衫,“县中学的仓库、新华书店的库房,还有废品收购站,天亮之前,我把你能用得上的书全弄回来。” “陆征。”许意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回头。 “不用去新华书店挤。” 许意笑了笑,“去废品站就行,别人当垃圾扔掉的数理化丛书,现在是无价之宝,能弄多少弄多少。” 有了这些旧书打掩护,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随身空间里的现代复习资料拿出来用,不用担心引起怀疑。 “明白。”陆征推门而出。 沉稳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陆征走下筒子楼的楼梯,整个家属院灯火通明。平时舍不得点灯的人家,此刻全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有人在院子里烧纸,有人在抱头痛哭。 陆征面色冷峻,跨上二八大杠,蹬入深秋的寒夜。 他知道自己媳妇的野心。他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她。 许意独自坐在桌前。 她起身反锁了房门,意念一动。 下一秒,几本封面上印着现代排版的复习资料凭空出现在八仙桌上。 许意翻开资料,对比着这个年代的高考大纲。知识点大同小异,但现代资料的归纳总结和题型解析,对现在的考生来说绝对有极大的优势。 钢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许意的字迹娟秀挺拔,她将现代数学的解题逻辑,巧妙地转化为这个年代能理解的步骤,快速抄录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 林婉以为靠着纺织厂的铁饭碗和高中文凭就能翻身? 许意冷笑一声。 那就让她在考场上,再体会一次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许意迅速将空间里的资料收起,拉开门。 陆征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外,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脏麻袋。 “砰。” 沉重的麻袋落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陆征解开麻袋口的粗麻绳,里面全是泛黄的、甚至有些残破的高中课本和复习大纲。 “废品站库房底下的全掏空了。”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有些沙哑。 许意看着那半麻袋的书,又看了看男人眼底的红血丝。 她走上前,伸手拍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点蜘蛛网。 “陆队长辛苦了。”许意仰起头看他。 “早饭想吃什么?”陆征转身走向小厨房,“我去生火。” “下碗面条吧。” 许意蹲下身,开始整理麻袋里的旧书,“吃完我去超市安排一下进货的事,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闭关。” 水龙头里流出冰冷的自来水。 陆征洗净了手,熟练地往煤炉里添了一块蜂窝煤。 火苗窜了上来,映红了男人的脸。 “超市那边我找两个战友去盯着。” 陆征将铝锅架在炉子上,“你安心看书。” 第66章 复习风波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许意左手翻过一页泛黄的代数课本,右手五指在算盘上翻飞。 “两块五毛三。” 她报出数字,头也没抬,直接将零钱递给面前的顾客。 意想超市里人头攒动。 自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陷入了一种焦躁中。连带着超市里的火柴、蜡烛和煤油,销量都翻了三倍。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 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破旧课本,就摊开在收银抽屉旁边。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极具时代特色的例题,遇到复杂的几何图形,便用手指在柜台玻璃上虚画两下,迅速理清辅助线的逻辑。 现代的知识储备虽然管用,但这个年代特有的出题思路和政治背景,她必须重新适应。 “许老板,你这都当上大老板了,还看书呐?” 买酱油的大妈探头瞅了一眼柜台上的课本,满脸诧异。 许意合上书本,把酱油递过去。 “活到老学到老,多认识几个字,算账不吃亏。”她语气自然,没多做解释。 傍晚六点,卷帘门拉下。 许意将账本塞进包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推开筒子楼二楼那扇暗绿色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厨房里,煤炉烧得正旺。 陆征穿着件灰色的粗布单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锅铲,正翻炒着一锅白菜猪肉炖粉条。 听见开门声,男人转过头。 “水瓶里有热水,先洗脸,马上吃饭。”陆征声音沉稳。 许意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仙桌擦得锃亮,就连角落里那堆从废品站拉回来的旧书,都被陆征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理科在一边,文科在另一边。 许意洗完手,拉开板凳坐下。 一大碗冒着尖的白米饭被端到她面前,上面盖着满满一层油汪汪的五花肉。 “今天店里忙?” 陆征在她对面坐下,大口扒着饭。 “还行,煤油脱销了,明天得补货。”许意夹起一筷子粉条,“你今天下班挺早?” “跟局里打了招呼,这段时间不值夜班。” 陆征咽下嘴里的饭,“你安心复习。家里的事,还有超市每天的盘点,我来管。” 许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那个面庞冷硬、肩宽体阔的男人。 在这个男人眼里,家务活不只是女人的事,他说管,就是实打实地把所有琐碎杂事全包了。 “好。” 许意没客气,低头干饭。 夜深。 筒子楼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八仙桌上,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许意咬着钢笔帽,眉头紧锁。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历年政治模拟卷,上面那些充满了时代口号和特定历史背景的论述题,看得她头大。 数理化她能靠现代知识碾压,但这门课,完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刺啦。” 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从对面传来。 许意从题海中抬起头。 陆征坐在床沿边。 男人两条大长腿委屈地敞开着,他手里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正是许意今天穿的那件。 风衣的袖口处,白天搬货时不小心被木箱上的铁钉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此刻,陆征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正捏着一根细小的缝衣针。 他低着头。 粗黑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神十分专注。 针尖在布料间穿梭。 男人的动作很生硬,每一针扎下去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把布料扯烂。 “你在干什么?” 许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陆征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风衣。 “破了,我缝上。” 他语气理所当然。 “你会缝衣服?”许意挑眉。 “以前在部队,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陆征低下头,继续和那根细小的缝衣针较劲,“就是没缝过这么细的料子。” 灯光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许意看着他笨拙却极其认真的动作。 从他那结实的小臂肌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再到他手里那件属于她的风衣。 一股暖意突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代,男人下厨做饭已是罕见,像陆征这样,一个堂堂刑侦队长,坐在床头给媳妇缝补衣服,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缝得歪歪扭扭的,明天我还怎么穿出去见人?”许意故意板起脸。 陆征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缝的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 “那我拆了重缝。”男人毫不犹豫,伸手就要去扯那根线。 “行了。” 许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风衣,“逗你的,缝在袖口内侧,看不出来。” 陆征看着她。 “别看了。” 许意将风衣搭在椅背上,顺手将那张让人头疼的政治卷子推到他面前,“陆队长,既然你闲着,帮我个忙。” 陆征低头看向卷子。 “这道论述题,关于六十年代初的农业政策调整。” 许意指着卷面上一长串问题,“我理不清里面的逻辑。你那个时候应该记事了,给我讲讲。” 陆征的视线落在题目上。 他沉默了两秒。 随后,男人拉过一张板凳,在八仙桌旁坐下。 “这题不能光背书上的口号。” 陆征手指点在卷面上,声音低沉浑厚,“你得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六零年,大旱,村里连树皮都被啃光了。” 他抛开官方的套话,用最直白残酷的现实,将那段历史在许意面前铺展开来。 从基层的执行,到上面政策的转变。 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许意迅速抓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陆征的话,补齐了她最缺乏的对那个时代的认知。 两人一个讲,一个记。 夜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所以,包产到户的苗头,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只不过后来被压下去了。”陆征做完最后的总结。 许意停下笔。 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思路彻底豁然开朗。 “陆征。” 许意转头看他,“你如果不当警察,去当个政治老师也绝对抢手。” 陆征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我只教你。”他说。 许意愣了一下。 男人的眼神直白且坦荡。 许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明天把那几本历史书也给我理一理。”她虽然板着脸,却忍不住笑了。 “好。” 陆征站起身,将桌上散乱的铅笔收进笔筒。 “早点睡,明天还要对账。” 许意点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一天。 有这个男人守在身后,她什么都不怕。 第67章 林婉的优越感 铝制饭盒在水槽里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县纺织厂食堂。 林婉坐在长条木桌正中,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她没看书,眼睛正瞟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工友。 “小林,你这书哪弄来的?现在新华书店连个书皮都抢不到!” 王大姐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本书。 林婉得意地笑了。 她故意将书本在桌上磕了磕,露出封面上“代数”两个字。 “托我省城的亲戚弄的。” 林婉声音清脆,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恢复高考了,我好歹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总得下场试试。” 刘大姐凑过来,满脸堆笑。 “哎哟,小林这文化水平,考个大学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像咱们,大字不识几个。” 林婉享受着这种吹捧。 她想起前几天在供销社门口受的窝囊气,眼珠一转。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我这也有纺织厂的铁饭碗兜底。” 林婉叹了口气,故作惋惜,“不像我姐姐,初中都没毕业,现在天天守着个小卖部,居然也跟着瞎起哄,说要考大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谁?意想超市那个许老板?” 王大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直哆嗦。 “她不是个乡下丫头吗?认识几个字啊就敢考大学!真当大学是大白菜,给钱就能买啊?” “就是,个体户赚点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考大学拼的是脑子,她一个初中肄业的,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林婉听着这些嘲讽,浑身舒坦。 这几天被许意用钱砸出来的阴影,终于散去了一大半。 个体户再有钱又怎样?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她许意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跟她争? 下午四点。 意想超市门前排起了长队。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 左手拨弄算盘,右手飞快地在一本破旧的草稿纸上列着物理公式。 林婉拽着王大姐和刘大姐,挤到了柜台前。 她今天特意把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抱在胸前,生怕别人看不见。 “姐,给我拿两块肥皂。” 林婉将两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头也没抬。 她扯下两块上海牌硫磺皂,推了过去。 “两毛五,还差五分。”许意声音平静。 林婉脸色一僵,她不情愿地又掏出五分钱硬币扔在桌上。 目光瞥见许意手边那张写满符号的草稿纸。 “姐,你还真在复习啊?” 林婉捂着嘴,故作惊讶,“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初中课本里有这些吗?” 周围排队的顾客纷纷探头张望。 王大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 “许老板,这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生意这么忙,哪有时间看书啊?别到时候交了白卷,丢了咱们县城人的脸。” 许意停下笔。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婉和王大姐脸上扫过。 “我丢不丢脸,不劳你们操心。” 许意语气冷淡,“买完东西就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林婉哪肯就这么走。 她将怀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翻开,摊在柜台上。 书页上,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被红笔圈了出来。 “姐,你既然也在复习,不如帮我看看这道题?” 林婉满脸无辜,“我琢磨了一中午都没解出来。你这么聪明,肯定会吧?” 这道题是昨天厂里一个老高中生都解不出来的难题。 她就是吃准了许意连题目都看不懂,故意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 所有人都盯着许意,等着看这位风光无限的许老板出丑。 许意视线下移。 目光落在那道几何题上。 只看了一眼。 “连辅助线都画错了,难怪你解不出来。”许意拿起钢笔。 林婉一愣。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辅助线是……” 她话没说完,许意手中的钢笔已经在她的书页上落了下去。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意动作极快。 没有丝毫停顿。 一条直线划过图形。 接着,一连串的公式和推导步骤,行云流水般出现在空白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啪。” 许意将钢笔拍在桌面上。 “连接A点和c点,构成等腰三角形。套用余弦定理,直接得出线段长度。最后一步代入公式。” 许意将书推回林婉面前。 “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初中几何的基础应用,你琢磨了一中午?” 许意的话让林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林婉死死盯着书页上的解题步骤。 她看不懂。 但直觉告诉她,许意是对的。 “你……你肯定是瞎蒙的!” 林婉脸色涨红,指着许意大喊,“你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懂余弦定理!” “吵什么?”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陆征穿着黑色夹克衫,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半大老头。 那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老严。 “严老师,您来买酱油啊。”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老头。 老严没理会旁人。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婉那本书上的解题步骤。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妙啊!” 老严一拍大腿,满脸激动。 “这条辅助线加得简直绝了!避开了所有繁琐的推导,直接切中要害!这逻辑,这功底,要是没钻研个三五年根本写不出来!” 老严转头看向许意,眼神中满是惊叹。 “丫头,这题是你解的?” 许意点点头,顺手将一瓶酱油递给老严。 “严老师,您的酱油,五毛钱。” 老严掏出钱,连连赞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就凭这手几何,今年的高考,你绝对有戏!” 林婉僵在原地。 严老师的话,彻底击碎了她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王大姐和刘大姐也傻眼了。 她们看看许意,再看看满脸涨红的林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还有事吗?” 许意看着林婉,语气冷漠,“没事就拿着你的肥皂滚蛋。别挡着我做生意。” 林婉浑身发抖。 她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书和肥皂,撞开人群,落荒而逃。 连那本被视若珍宝的复习资料都差点掉在地上。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还高中生呢,连人家初中生都不如。” “就是,拿着本破书到处显摆,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陆征走到柜台后。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探寻的视线。 陆征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递到许意手边。 “喝水。” 许意接过茶缸,喝了一口。 “你带严老师来的?”许意问。 “碰巧在门口遇到。” 陆征声音低沉,“他解题的毛病全县都知道,看见题就走不动道。” 许意笑了。 她将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林婉这脑子,考大学也是炮灰。” 许意重新拿起算盘。 “陆队长,帮我把门口那箱火柴搬进来,快卖空了。” “好。” 陆征转身走向门口。 夕阳拉长了陆征的背影。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第68章 偷偷补习 老旧挂钟的黄铜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两点。 筒子楼外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许意平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匀绵长,在外人看来早已进入深度睡眠。但她的意识,此刻已经进入了随身空间。 空间二楼那间原本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的恒温休息室里,一台满电的平板电脑正亮着光。 屏幕画面中,一位高三讲师正站在电子黑板前,讲解着七十年代末期的高考真题。 许意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手里的中性笔在纸面上飞快写着,努力将现代的解题方法套用到这个年代的出题思路上。 数学和物理的公式推导对她而言不算难事,真正让她耗费大量精力去琢磨的,是那些政治论述和历史背景题。她必须清空现代人的分析思维,完全代入七十年代青年的视角去答题。 这种思维的转换极其消耗脑力。 当挂钟指针走向凌晨五点时,许意终于切断了空间连接。意识回归本体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沉沉睡去。 早上六点半,煤炉子上那口铝制小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陆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单衣,动作熟练地将两个荷包蛋盖在清汤挂面上,随后端着两碗面走到八仙桌前。 许意顶着些许黑眼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政治复习大纲。 “先吃饭。”陆征将一双竹筷子递到她手边,声音低沉。 许意拉开板凳坐下,视线却没有离开纸面。她随手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六十年代初经济建设的几个要点。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复习大纲。 许意猛地抬头,对上陆征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拿着那本复习大纲,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知识点,随即拉开对面的板凳坐了下来。 “一九七五年,针对各条战线进行全面整顿的核心内容是什么?” 陆征没有废话,直接抛出问题。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许意咽下嘴里的面条,几乎没有停顿地报出了三个关键的政策方针。 陆征微微点头,目光下移两行,再次发问:“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强调的最根本精神动力体现在哪几个方面?” 一问一答在狭窄的筒子楼单间里快速进行着。 许意一边吃面,一边应对着陆征的抽查。她发现陆征跳过了顺序,专门挑容易混淆、时间节点相近的易错点提问。这种随机抽查,比她自己死记硬背的效率要高得多。 “完全正确。” 陆征合上大纲,将其推回许意手边。 他看着许意因为快速背诵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伸手擦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面汤。 粗糙的指腹隔着棉布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 许意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抓起大纲和风衣站起身。 “走吧,去超市。今天上午我要把物理的光学部分全部过完。” 上午十点,意想超市迎来了每天的第一波客流高峰。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方,左手在算盘上拨弄,右手则握着钢笔,在一张废弃的报纸边缘列出折射率的计算公式。 “许老板,两斤白糖,一块肥皂!”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妈将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一块两毛八。” 许意头也没抬,直接报出总价。她左手将找零的硬币推到大妈手边,右手的钢笔已经在报纸上画出了一条光路图,并写下答案。 这种一心二用的做法,让旁边几个正在挑拣日用品的顾客看愣了。 这半个月来,许意将空间里学到的解题技巧与现在的知识体系结合,复习进度飞快。别人还在做一道大题时,她已经写完了半本模拟题册。 陆征靠在超市门口的门框上,冷眼看着试图在超市里顺手牵羊的几个街溜子,吓得那几人赶紧溜走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柜台后那个奋笔疾书的女人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卡其色的风衣上。陆征知道她有多拼命,每天深夜她都没怎么休息。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默默揽下了所有的杂事。 临近傍晚,县一中的老严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超市门口。 老头连汗都顾不上擦,直接挤到柜台前,将一张盖着县教育局红章的通知单拍在许意面前的算盘上。 “丫头,别算账了!” 老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激动,“县里为了摸底,联合公社搞了一次全县范围的高考模拟统考。时间就定在后天!” 许意停下手中的钢笔。她拿起那张通知单扫了一眼,目光平静。 陆征从门外走进来,高大的身躯停在许意身侧,挡住了深秋傍晚的寒风。 “去试试底?” 陆征低头看她问道。 许意将通知单折叠整齐,塞进风衣口袋。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神中透着自信。 “既然搭好了台子,那我就去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第69章 公社模拟考 初冬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毫不留情地刮过县城坑洼不平的柏油马路。 陆征蹬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县一中斑驳的铁栅栏门前。陆征宽厚的脊背将迎面吹来的冷风尽数挡在身前。 许意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卡其色长风衣的下摆。她将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肉包子三两口咽进肚子里,那是陆征天不亮就去国营饭店排队买来的。 县一中门口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 穿着油腻工装的钳工、穿着破旧棉袄的下乡知青、甚至还有抱着半大孩子的妇女,所有人手里都攥着残破不全的复习大纲,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物理公式和历史年代。 这场由县教育局和公社联合举办的高考模拟摸底测验,成了全县人检验自己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准考证、钢笔、墨水、草稿纸,都在这个布袋里。” 陆征单脚撑地,将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递到许意手里,声音低沉稳重,“别紧张,就当是平时在家里做那几套练习题。” 许意接过帆布包,抬眼看着陆征满是关切的脸庞。 “放心吧陆队长,就这点阵仗,还吓不住我。” 许意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直接盖过了周围那些嗡嗡的背书声。 林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格子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纺织厂蓝色工装,胸前的白布厂牌被她用别针别得端端正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故意捧着那本被众人视为珍宝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被王大姐和刘大姐簇拥着从街道对面走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咱们意想超市的许大老板吗?” 林婉隔着老远就扯开了嗓门,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她的话,“这放着一天成百上千块钱的买卖不做,怎么也跑到这穷酸的考场来凑热闹了?” 周围那些原本正在埋头苦背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在许意和林婉之间来回打量。 县城就这么大,意想超市日进斗金的名声早就传开了,而许意初中肄业的底细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婉踩着一双黑色半跟皮鞋,走到许意面前两米处停下脚步。 她刻意拔高了嗓音,试图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好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姐,不是我说你。这高考可是国家选拔真材实料的人才,不是你在供销社门口摆摊卖那些肥皂毛巾。” 林婉将手里的复习资料在半空中扬了扬,神气十足地说,“你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人,连代数方程都认不全,何必非要来这考场上自取其辱呢?到时候交个大白卷上去,丢的可不仅是你自己的脸,连带着咱们整个许家的脸面都要让你给丢尽了。” 王大姐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可不是嘛!小林好歹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底子厚实。这考大学拼的是脑子和学问,可不是谁有两个臭钱就能买进去的。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附和的窃笑。 在这些苦读多年的人眼里,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的暴发户,跟神圣的大学门槛根本沾不上边。 陆征眉头猛地皱起,他将自行车靠在墙边,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许意身前。陆征的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冷冷地扫了林婉和王大姐一眼。 王大姐被陆征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嘴,拉着刘大姐往后退了两步。 许意伸手拍了拍陆征的胳膊,示意他退后。 她绕过陆征,不紧不慢地走到林婉面前。 许意既不愤怒也不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林婉手里那本复习资料一眼。 “林婉,你今天废话这么多,是因为昨天晚上那道几何题连辅助线都没画明白,导致你现在心虚得只能靠大声嚷嚷来给自己壮胆吗?” 许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盯着林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直戳痛处。 林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捏着手里的书本。 “你……你胡说八道!那道题我早就解出来了!” 林婉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许意冷笑一声,根本不打算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到底是谁自取其辱,等成绩单贴出来那天,自然会有分晓。” 许意微微凑近林婉,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别以为你偷了许家的身份,就能偷走许家的脑子。你那些虚张声势的小把戏,蠢得让人发笑。” 说完,许意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考场大门。 “第一场考政治,两个半小时。我在对面的国营饭店等你,考完出来直接过来吃饭。” 陆征冲着许意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洪亮。 许意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刺耳的电铃声在校园上空骤然响起。 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拥挤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入校园。 林婉站在原地,双腿发沉。 她看着许意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咬着牙跟着人群挤进了考场。 高三二班的教室被临时改成了第一考场。 课桌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开。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严肃考纪,公平竞争”八个大字。 许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将帆布包放进课桌抽屉,把准考证、钢笔和一瓶英雄牌黑墨水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林婉的座位好巧不巧,正好在许意左前方的斜对角。 监考老师抱着一摞散发着浓郁油墨香味的试卷走进教室。 “把所有与考试无关的资料全部放到讲台上,现在开始发卷。拿到试卷后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听到打铃声再开始答题。” 试卷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 许意接过试卷,目光迅速在正反两面扫过。 题量很大,从名词解释到简答题,再到最后占了将近一半分数的论述题。 但所有的知识点,都在她和陆征这半个月来反复推演和抽查的范围之内。 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六十年代初农业政策调整的论述大题,简直就像是陆征昨晚刚给她划过的重点。 许意拔下钢笔帽,在试卷抬头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全神贯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答题思路。 开考铃声再次响起。 许意毫不犹豫,直接下笔,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答题速度极快,无需停顿,标准的政治术语和切中要害的分析论点便跃然纸上。 斜前方的林婉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林婉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原本强装出来的自信瞬间土崩瓦解。 她死死盯着第一道简答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她自以为背得滚瓜烂熟的口号和年份,此刻全乱了套,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她焦躁地咬着笔杆,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乱瞟。当她看到斜后方的许意连头都不抬、运笔如飞的模样时,心里顿时慌了神。 “不可能……她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写得这么快?她肯定是在乱写!绝对是在乱写!” 林婉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颤抖着手在第一道题的空白处写下半句干巴巴的套话。 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劣质的试卷上戳出了一个黑窟窿。 考场内十分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林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70章 考场众生相 教室墙上的老旧挂钟指针跳向下午两点整。 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监考老师抱着一摞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数学试卷走进教室。他将试卷重重拍在讲台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粉笔灰。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线,写下“数学测验”四个大字。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此起彼伏,试卷顺着满是划痕的木制课桌一张张往后传。 冷风从没关严实的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作响。考场内原本细碎的交头接耳声,在众人看清试卷内容的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坐在许意左手边的一个中年钳工,盯着第一道代数题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手里那根粗糙的铅笔被硬生生掰断了半截木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反复比划,却连一个完整的公式都写不出来。 后排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下乡知青直接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大片空白的试卷上很快晕开两滴明显的水渍。 这场摸底测验的数学卷,出题角度刁钻,难度远超这群刚放下锄头和扳手的人的水平。 过道右侧,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青年正试图偷偷翻看压在袖口底下的纸条。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瞬间盯住了他。 伴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那张纸条被当场没收,男青年被直接赶出了考场。这个小插曲让原本就压抑的考场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林婉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上,双手死死捏着试卷的边缘。 她盯着试卷背面的最后两道几何大题,题目上的每一个数字和符号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却怎么也看不懂,让她备受打击。 她握着钢笔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捏不住笔杆。笔尖在纸面上停滞不前,墨水在劣质的纸张上洇出一个个黑点。 她想起早上在考场外对许意放出的狠话,又想起自己向工友们吹嘘的学历,心里顿时又慌又不甘。 如果连她这个正经高中生都做不出来,那许意那个初中肄业的泥腿子肯定连题目都看不懂。 林婉咬着牙转过头,试图从许意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慌乱和绝望,好借此平复自己内心的焦灼。 许意根本没空搭理前方投来的视线。 她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发出一连串沙沙的摩擦声。 这场数学测验的题型确实极具迷惑性,出题人刻意绕开了常规的解题套路,在题干中设置了大量的隐藏陷阱。但这在经历过现代高考题海战术洗礼的许意面前,完全不够看。 她跳过那些繁琐且容易出错的常规推导步骤,直接在大脑中调取最优解法。笔尖在劣质的试卷纸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墨迹,写下一串串数学符号。 从集合的交并补运算到复杂函数的单调性分析,从三角恒等变换的化简到立体几何辅助线的构建。 她连停顿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解题步骤飞快地填满了试卷的空白处。 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考生心上。 考场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陆续有人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直接将大片空白的试卷揉成一团,推开椅子冲出教室。 交白卷的人越来越多。空荡荡的座位让剩下的人更加煎熬。 林婉还在和第一道大题死磕。 她试图套用《数理化自学丛书》里背下来的现成公式,却发现无论怎么代入,算出来的结果都行不通。 她急得用指甲在木桌面上狠狠抠出几道白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在试卷上,直接晕染了一大片蓝黑色的墨迹。 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此刻散乱不堪,整个人焦躁不堪。 许意写下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最终答案。 她将钢笔帽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起试卷,从头到尾快速扫视了一遍。没有计算失误,过程清晰,卷面十分整洁。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许意将草稿纸和墨水瓶收进帆布包里,直接推开木制椅子站起身。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整个考场内还在苦苦挣扎的考生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林婉猛地转过头。 她看着许意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猛地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意单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试卷,不紧不慢地顺着过道走向讲台。 坐在讲台后面的中年监考老师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着许意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面对如此高难度的摸底卷,提前半小时交卷在老师眼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百年不遇的天才,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在试卷上乱涂乱画的捣乱分子。 而许意这张过于年轻且陌生的脸,显然被他毫不犹豫地归类到了后者。 “这位考生,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你确定不再检查一遍?” 监考老师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讲桌上,语气严厉且带着明显的不满。 许意将试卷平铺在讲台上,毫不避讳地迎上监考老师审视的目光。 “不用检查了,交卷。” 她声音平静且笃定。 第71章 作弊的指控 灰色的水泥讲台上,许意将两页写满字迹的试卷压在黑板擦底下。 监考老师姓刘,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眉头紧锁,伸手扯过那张试卷。 纸张发出摩擦声。 刘老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视线停留了不到三秒,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砰!” 手掌拍在讲桌上,震得上面的粉笔盒跳了起来。 “这位考生,你把高考摸底测验当成什么了?小孩子过家家吗!” 刘老师厉声呵斥,手指重重地点在试卷空白处。 考场内的气氛被打破。几十双眼睛盯向讲台。 许意站在原地,背脊挺直。 “老师,试卷我已经答完了。”她语气平静。 “答完了?” 刘老师冷笑一声,将试卷举到半空,“你管这叫答完了?这道立体几何,满分十五分!你连基础的辅助线推导过程都没有,直接列了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公式,然后就得出答案了?” 他将试卷狠狠摔回桌面。 “你这是在侮辱出题人的智商,也是在扰乱考场秩序!简直是胡闹!” 坐在斜后方的林婉,原本正盯着大片空白的试卷冒冷汗。听到刘老师的呵斥,她猛地抬起头。 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林婉推开木头椅子。刮擦声在教室里回荡。 “老师,她根本就不会做!” 林婉拔高了嗓音,指着许意的背影,“她叫许意,就在供销社对面开个小卖部。她连初中都没毕业,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难的数学卷子!” 这句话直接在考场里炸开了锅。 周围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 “初中都没毕业?那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就说嘛,这题目比登天还难,她半个小时就交卷,肯定是乱涂乱画。” “个体户就是不靠谱,跑这儿来消遣咱们呢!”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嫉妒和挫败感,让他们迅速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林婉听着周围的附和声,腰杆瞬间挺直了。她踩着皮鞋走到过道中间,义愤填膺。 “老师,这场考试关系到我们全县青年的前途。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个体户,提前交白卷就算了,还在卷子上乱写一气挑衅老师。这种人,就该直接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林婉越说越激动。 “不仅如此,我怀疑她作弊!” 林婉咬着牙,抛出最致命的指控,“她刚才翻卷子的速度那么快,肯定是提前把答案抄在手心里了,或者是把小抄藏在了衣服里!” 考场内的议论声瞬间停滞。 作弊。 在这个年代,这是能直接毁掉一个人一辈子的严重指控。 刘老师脸色铁青,他大步从讲台后走出来,盯着许意。 “这位考生,对于这位同学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刘老师语气冰冷,“如果你真的作弊,县教育局会直接通报全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参加任何考试!” 许意转过身。 她没看刘老师,径直走向林婉。 卡其色的长风衣在过道里带起一阵冷风。 林婉看着许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在了木制课桌的边缘。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考场,你还想打人不成!”林婉色厉内荏地喊道。 许意停在林婉面前一米处。 “林婉,说你蠢,你还真是把蠢字刻在了脑门上。” 许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考场每一个角落。 “你说我作弊?” 许意冷笑,“好啊,这场考试的卷子是县教育局和公社今天早上刚拆封的,你告诉我,我去哪里偷答案?” 林婉结巴了一下:“谁……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一个卖货的,手里有几个臭钱,指不定买通了哪个内部人员!” “买通内部人员?” 许意点点头,“这个罪名可不小,刘老师,既然她实名举报我买通教育局内部人员泄露试卷,麻烦您现在就去请公安局的同志过来立案调查。” 许意转头看向讲台上的监考老师。 “我许意行得正坐得端,这卷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当场写出来的。如果查出我作弊,我自愿去蹲大牢。但如果查出来是有人恶意诬陷——” 许意重新看向林婉,冷笑了一声。 “林婉,诽谤罪和破坏高考纪律罪加在一起,你那个纺织厂的铁饭碗,怕是保不住了吧?” 林婉脸色瞬间煞白。 她只是想借机踩许意一脚,让许意当众出丑,怎么也没想到许意竟然直接要把事情闹到公安局去! “你……你少拿公安局吓唬我!” 林婉强撑着一口气,“你如果没作弊,那卷子上的答案你怎么解释?连老师都说你写的公式见都没见过!” “见都没见过,就代表是错的?”许意反问。 她越过林婉,直接走到林婉的课桌旁。 桌面上,林婉的试卷上晕染着几大块墨迹,第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着两行干巴巴的公式,而且明显被反复涂改过。 许意伸出手指,在林婉的卷面上点了点。 “第一道代数题,考的是集合与不等式的综合应用。你套用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第三册第十五页的韦达定理,对吧?” 林婉猛地瞪大眼睛。 许意怎么会知道她套用的什么公式?! “可惜,你连题干都没看全。” 许意收回手,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道题的隐藏条件是x必须大于零,你直接套用韦达定理,算出来的根是负数,从第一步开始,你就全错了。” 考场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许意。 连那个原本坐在许意左手边的中年钳工,都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许意转过身,大步走回讲台。 她看着满脸惊疑不定的刘老师。 “刘老师,我最后那道立体几何没写常规的辅助线推导,直接使用了空间直角坐标系。” 许意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吐字清晰,“建立坐标系,求出平面的法向量,直接通过向量的点乘公式得出二面角的余弦值。这个方法,比传统的几何推导至少快了十五分钟。” 刘老师愣住了。 空间直角坐标系?向量? 这是大学高数里才会涉及到的概念!一个初中肄业的个体户,怎么可能懂这些?! “一派胡言!” 刘老师回过神来,脸色涨得紫红,“高考大纲里根本没有这些内容!你在这里生搬硬套,就是为了掩饰你作弊的事实!” “是不是生搬硬套,验算一遍不就知道了?”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教室后门传来。 教室后方的木门被推开。 县一中数学组的严老师,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大衣,背着双手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公社的巡考干部。 严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许意身上。 “严老师!” 刘老师赶紧拿着许意的试卷迎了上去,“您来得正好,这个考生不仅提前交卷,还在试卷上乱写一气,现在甚至用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名词来狡辩!” 林婉见状,也赶紧凑上前。 “严老师,她叫许意,只有初中文化!她绝对是在捣乱考场秩序!” 严老师没有理会林婉。 他从刘老师手里接过那张试卷。 老旧的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 严老师的目光落在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严老师原本严肃的脸庞上,肌肉开始微微颤动。他猛地凑近试卷,鼻尖几乎要贴在纸面上。 “这……这……” 严老师的手指顺着许意写下的公式一行行往下滑。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严老师的宣判。林婉死死攥着衣角,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许意站在讲台旁,神色平静。 严老师猛地抬起头。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刘老师,大步走到讲台前。 “粉笔!”严老师对着刘老师大吼一声。 刘老师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粉笔盒里抓出一根白粉笔递过去。 严老师转身面向黑板,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立体的几何图形。 “丫头。” 严老师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盯着许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刚才说,这道题你用的是空间直角坐标系?” 许意点点头:“是。” 严老师将手里的粉笔直接抛向许意。 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抛物线。 许意抬手,稳稳接住。 “来!” 严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声如洪钟,“当着全考场人的面,把你卷子上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给我写出来!” 许意握着半截粉笔。 她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林婉。 随后,她迈开步子,走向黑板。 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2章 当场验算 粗糙的黑板表面泛着灰白色的粉尘。 许意捏着那半截白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手腕发力。 “唰——” 粉笔尖在黑板上重重划下一道笔直的白线。 没有任何停顿。 x轴、Y轴、Z轴迅速成型。 她直接在立体几何图形旁边,列出四个顶点的三维坐标。 “建系,求平面法向量,算夹角余弦值。” 这套现代高中生用烂了的解题套路,在这个年代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一行行清晰的代数公式出现在黑板左侧。 不到一分钟。 最后一行字落笔:cosθ=√6 / 3。 严老师整个人贴在讲台边缘。 他双手死死扒着木头桌沿,指关节绷得发白。 “对!全对!” 严老师猛地直起身,嗓门大得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把空间图形转化为代数计算!避开了所有复杂的空间想象!天才!绝对的天才!” 刘老师张着嘴。 他看不懂具体的推导过程,但他看得懂严老师激动的反应。 冷汗顺着刘老师的额头往下淌。他掏出手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水。 林婉坐在座位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可能……她绝对是背下来的!” 林婉猛地站起来,指着黑板大喊,“这根本不是高中课本里的东西!她肯定是不知道从哪抄来的野路子,故意在这里装神弄鬼!” 许意根本没回头。 她往右跨出一步,让开左边写满公式的黑板。 手腕翻转。 又是一个完美的立体几何图形跃然板上。 “第一种方法超纲了是吧?” 许意声音冷硬,直接砸向林婉,“那咱们就用最基础的。” 粉笔在图形内部连出一条虚线。 严老师原本还在盯着左边的坐标系,视线扫到这条虚线,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这条辅助线……” 严老师一把扯下鼻梁上的厚底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 许意笔不停歇。 利用面面垂直性质,直接构造直角三角形。 勾股定理。 余弦定理。 全都是初中和高一最基础的几何公式。 毫无花哨,步步为营。 半个黑板再次被填满。 结果依旧是:√6 / 3。 整个考场十分安静。 窗外的冷风把木窗扇吹得哐当直响。 坐在前排的中年钳工张大嘴巴,手里的半截铅笔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平时连图纸都看不明白,此刻看着黑板上那条精妙绝伦的辅助线,竟然也看出了几分门道。 “太绝了……” 严老师双手抱头,激动得在讲台上直转圈,“这条线加得太绝了!化繁为简,一刀切中要害!这基本功,没个十年八年的钻研绝对下不来!” 林婉脸色惨白。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意还没停。 手里的粉笔已经磨到了尽头。 她随手扔掉粉笔头,从粉笔盒里重新抓起一根整的。 “既然要验算,两种方法不够严谨。” 许意走到黑板最右侧。 第三个图形画出。 这一次,她连辅助线都没画。 直接利用射影面积法。 S_投影= S_原图形x cosθ。 公式列出。 代入面积数据。 仅仅三行字。 得出答案:√6 / 3。 “啪!” 许意将剩下的半截粉笔重重拍在讲桌上。 粉笔灰扬起一阵白烟。 “三种解法,代数法、传统几何法、面积射影法。” 许意转过身,视线扫过全场,“还有谁觉得我是乱写的?” 全场鸦雀无声。 刘老师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教了十几年数学的老师,居然当众斥责一个写出三种完美解法的学生是在胡闹。 “许……许意同学。” 刘老师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哑,“是我主观臆断了,我向你道歉。” 他弯下腰,冲着许意深深鞠了一躬。 许意没接话。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木头椅子上。 她引以为傲的高中学历,在黑板上那三种解法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林婉。”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刚才说我作弊?”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这三种解法,你挑一种,给我讲讲原理。”许意抬起手,指着黑板。 林婉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抠着裤缝。 她讲不出来。 她连第一步的坐标系是怎么建的都没看懂。 周围的考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还正经高中生呢,连人家初中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自己做不出来就诬陷别人作弊,这心眼也太坏了。” “刚才叫嚣得那么厉害,现在怎么成哑巴了?” 嘲讽声字字句句砸在林婉脸上。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撞开旁边的桌椅,疯了一样冲出考场。 严老师根本没管跑掉的林婉。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许意的手腕。 “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严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这射影面积法,连我都没想起来!你必须来一中!明年的高考,你绝对能拿全省状元!” 许意手腕翻转,挣脱了老头的手。 “严老师,我报了社会考生。” 许意走回自己的座位,拎起帆布包,“卷子我交了,能走了吗?” “能!太能了!” 严老师连连点头,转头冲着刘老师大吼,“还不赶紧把许意同学的卷子收好!这可是标准答案!拿回去给数学组那帮老家伙好好看看!” 许意跨出考场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粉笔灰味。 县一中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 陆征靠在那辆二八大杠上。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口。 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热气正顺着纸缝往外冒。 看到许意出来,陆征站直身体,大步走上前。 “考得怎么样?”陆征把油纸包递过去。 是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 许意接过红薯,掰开一半。 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焦甜的香气。 “题太简单。” 许意咬了一口红薯,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顺手给他们当了回标准答案。” 陆征没多问。 他接过许意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车把上。 长腿跨上自行车。 “上车,回家吃饭。” 许意坐上后座。 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陆征的腰。 自行车碾过地上的枯叶,朝着意想超市的方向驶去。 第73章 成绩单,全县第一 三天后的清晨。 县教育局门外的青砖墙前,黑压压挤着上百号人。初冬的白霜还没化,冷风刮得宣传栏上的大红榜单哗哗作响。 几个穿着蓝工装的青年踮着脚尖,拼命往最前排挤。 “别挤了!踩着我脚了!” “快帮我找找,有没有林婉的名字?她可是正经高中生,肯定在前十!” 王大姐垫着一块碎砖头,伸长脖子在红榜中段扫视。她找了半天,没瞅见林婉的名字,视线却下意识地顺着榜单往上爬。 爬到最顶端,王大姐的脖子猛地僵住了。 红榜第一排,用粗黑毛笔写着三个大字。 姓名:许意。 总分:385分。全县第一。 单科成绩紧跟在后头。政治:85。语文:80。理化:120。数学:100(满分)。 “这……这绝对是写错了!”王大姐惊呼一声,指着榜单的手指头直发抖。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许意?供销社对面开小卖部那个许意?” “她不是连初中都没念完吗!数学怎么可能考满分!” “我亲眼看着她半小时就交卷了,还以为她交的白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在考场外嘲笑过许意的那些人,此刻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县一中的严老师披着棉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教育局大院里走出来。 他看着外头这群炸了锅的考生,重重地哼了一声。 “吵什么!这卷子是我亲自批的!” 严老师扯开嗓门,“人家许意不仅考了满分,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大题,还写出了三种解题方法!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半吊子,哪比得上人家!” 全场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得出一句话。 上午十点。 意想超市里播放着邓丽君的磁带,歌声甜美。 许意站在玻璃柜台后,右手拿着一块干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算盘上的灰尘。 “许老板,给我拿两块大白兔奶糖。”一个大爷掏出两毛钱拍在柜台上。 许意收钱,找零,动作利落。 “丫头!” 严老师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连人带车直接扎停在超市门口。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白毛汗。 “第一!全县第一!”严老师冲进店里,双手一把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停下擦算盘的动作。 她扯过一张旧报纸擦了擦手,脸色平静。 “意料之中。”许意回了一句。 严老师急得直拍大腿:“数学满分!全县就你一个满分!教育局的领导都惊动了,说明天要亲自来见见你这个好苗子!” 刚才买糖的大爷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惊讶地回过头。 超市里正在挑拣毛巾的几个中年妇女也全愣住了。 “我的老天爷,许老板考了全县状元?” “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做买卖一把好手,考试还能拿第一?”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在整个县城传遍了。 意想超市里挤满了人,平时舍不得花钱的人,今天也非要挤进来买块肥皂,就为了沾沾全县第一的喜气。 许意看着乌泱泱的客流,直接拿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 “庆祝本店老板荣获全县第一,今日全场商品九折,买满两块钱送一包火柴。” 这招一出,超市里的货架不到中午就被抢空了一半。许意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午得让陆征再去进一趟货。 县纺织厂女工宿舍。 林婉坐在靠窗的下铺,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教育局下发的成绩条。 总分:115分。 离最低的专科录取线还差得很远。 同宿舍的几个女工正聚在一起嗑瓜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没?那个开超市的许意考了全县第一。” “怎么没听说!人家数学拿了满分呢!前几天林婉还到处跟人吹牛,说许意是个文盲,肯定交白卷。现在看啊,到底谁是文盲还不一定呢。” “就是,平时装得跟个知识分子一样,结果连人家个体户的零头都考不到。” 林婉猛地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砰。 搪瓷缸砸瘪了一块,温水混着茶叶渣子溅了满地。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工翻了个白眼,端着瓜子去了隔壁。 林婉跌坐回床铺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她不明白,明明她是高中生,明明她手里有最全的复习资料,为什么会输给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许意肯定是作弊了!绝对是! 她咬紧牙关,指甲在木头床板上抠出几道划痕。 傍晚。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陆征踩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三楼。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单衣透着一股寒气,手里却稳稳地托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旧报纸,用来保温。 推开单间的木门。 屋里生着煤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一大截。许意正坐在八仙桌前,借着昏黄的灯泡光,核对着今天的账本。 听到开门声,许意抬起头。 陆征反手关上门,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 他解开旧报纸,扯开油纸。 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露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散满整个狭小的房间。 陆征拉开板凳坐下。他没说话,直接伸手扯下那个最肥硕的鸡腿,递到许意嘴边。 “国营饭店排了两个小时队买的。” 陆征的嗓音低沉,粗糙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鸡油,“全县第一,该赏。” 这男人平时少言寡语,此刻眉眼间却透出藏不住的笑意。 许意放下手里的钢笔。 她直接凑过去,就着陆征的手,在鸡腿上咬了一大口。 鸡皮酥脆,鸡肉滑嫩,满嘴流油。 “味道不错。” 许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嘴角沾着油光。 陆征看着她这副毫无顾忌的模样,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棉布手帕,伸手隔着手帕,擦去许意嘴角的油渍。 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轻柔。 “今天超市生意太好,货架空了一半。” 许意咽下鸡肉,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明天你得去一趟市里的批发市场,再拉两车货回来。” “好。” 陆征点头答应,顺手将剩下的半只鸡撕开,把肉最多的部分全堆在许意面前的粗瓷碗里。 “还有。” 许意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正在专心给她撕鸡肉的男人,“县教育局说明天要来找我谈话,估计是想让我去县一中挂个学籍,准备明年的正式高考。” 陆征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许意。 “你想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许意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陆征碗里,“既然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大学的门票我必须拿到。这不仅是为了文凭,更是以后做生意的敲门砖。” 陆征看着碗里的那块鸡肉。 他知道许意的目标绝不止于这家小小的意想超市。她迟早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放手去干。” 陆征端起粗瓷碗,声音沉稳有力,“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意笑了。 窗外的冷风呼啸着拍打在玻璃上,屋内的煤炉子却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74章 林婉的挫败 “砰”的一声闷响。 纺织厂女工宿舍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被林婉从里面反锁上。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刺骨。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白霜。 林婉裹着一床破旧的薄棉被,整个人缩在下铺的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成绩条,指甲已经把纸张抠出了几个破洞。 总分:115分。 单科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数学只考了可怜的15分。 这几个数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窗外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笑声。 “哎,你们看今天教育局门口那红榜没?意想超市那个许老板,真是神了!” “怎么没看!全县第一!数学满分!乖乖,我听说一中那个严老头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人比人得死。咱们宿舍那个林婉,天天把高中毕业挂嘴边,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结果呢?连人家许老板的零头都够不上!” “就是,考了115分,还装病请假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嫌不嫌丢人啊!” 工友们的议论声隔着窗户纸,句句刺进林婉耳朵里。 林婉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口杯,狠狠砸向窗户。 “哐当!” 口杯砸在木窗棱上,弹回来滚到床底。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闭嘴!都给我闭嘴!”林婉冲着窗外嘶吼,声音嘶哑难听。 外面的议论声停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哟,脾气还不小!考得烂还不让人说了?” “走走走,别理她,神经病一样。咱们去意想超市买点瓜子去,听说今天全场九折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婉跌坐在床沿上,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她想不通,明明她才是那个拥有正经高中学历、前途无量的人。许意那个被赶出家门的野种,凭什么能考全县第一?凭什么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嫉妒在心里疯长,气得她直咬牙。 意想超市门前,今天格外热闹。 两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县教育局的主任老张,带着一中的严老师,正满脸堆笑地站在玻璃柜台前。 许意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正低头核对昨天的账目。 陆征双臂环胸,稳稳地站在许意身侧。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进店的每一个人。 “许意同志啊,你的成绩我们教育局领导全都看过了。” 老张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满分数学!这在咱们县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我们今天来,是想特事特办,直接给你在一中挂个正式学籍。” 严老师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只要你来一中,学费全免,每个月还给你发五块钱的生活补贴!明年的正式高考,你只要保持这个水平,清华北大随便挑!” 许意合上账本,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位激动的教育工作者。 她沉吟片刻,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搪瓷茶壶,给老张和严老师各倒了一杯热水。 “张主任,严老师,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许意语气平稳,“学籍可以挂,但我没时间去学校上课。你们也看到了,我这超市每天离不开人。” 老张愣住了。 这年头,能进一中当正式学生,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的好事。这丫头居然为了一个卖货的铺子,连课都不去上? “这怎么行!” 严老师急了,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玻璃柜台上当当直响,“你这脑子,不去学校系统复习,简直是暴殄天物!做买卖能有什么大出息?” 陆征眉头微皱,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 “严老师。” 陆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许意怎么决定,是她的自由。她就算不去学校,成绩也照样能拿第一。” 许意伸手拉住陆征的衣袖,轻轻拽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严老师,自信地笑了笑。 “严老师,知识不一定非要在教室里才能学到。我保证,明年的高考,全省理科状元的名字,一定叫许意。如果拿不到,这学籍你们随时收回。” 老张和严老师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许意那双平静且笃定的眼睛,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好!有志气!” 老张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这学籍我们给你办了!平时不用来上课,只要每次模拟考你按时参加就行!” 送走两位领导,超市里稍微清静了一些。 陆征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帮着许意擦拭柜台上的水渍。 “真不去上课?”陆征低声问了一句。 许意摇摇头,将一盒大白兔奶糖摆正。 “没必要,高中的知识我早就吃透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把超市的底子打牢。” 许意看着门外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眼神清明,“高考只是跳板,我要的是去省城开分店的资格。” 陆征没再多说,他将抹布洗净拧干,搭在椅背上。 “明天我去市里进货,你在家看店。有事去找对街的王所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许意点点头,看着陆征宽厚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夜幕降临,县城的街道上亮起昏黄的路灯。 纺织厂女工宿舍里依然一片漆黑。 林婉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白天工友们的嘲笑,还有许意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 “她一定是作弊了……” 林婉咬着苍白的嘴唇,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有人能考满分。她一个开小卖部的,天天忙着赚钱,哪有时间看书?” 林婉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桌前。她拉开抽屉,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 既然成绩上比不过,那就从别的地方毁了她! 许意长得那么漂亮,天天在那个小卖部里抛头露面,跟各种三教九流的男人打交道。听说那个叫陆征的男人,以前还是个成分不好的二流子。 生活作风问题! 林婉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只要给她扣上一个作风败坏的帽子,别说考大学,她那个超市都得关门大吉! 铅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用力划过,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她要把许意塑造成一个靠出卖色相换取试题、靠勾搭男人维持生意的破鞋。她要把这些信寄给教育局,寄给工商所,寄给街道办! 写完最后一行字,林婉将信纸折叠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冷冷地笑了一声。 “许意,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个全县第一,还能嚣张到几时。” 第75章 恶人先告状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县城十字路口。 林婉捏着那几封贴着四分钱邮票的信件,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迅速将信封塞进绿色邮筒的投递口里。 信封顺着铁皮滑道落入筒底,发出一声轻响。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衣,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些匿名举报信分别寄给了县教育局、工商所和街道办,信里通篇都在控诉意想超市的老板许意生活作风败坏,靠着出卖色相勾搭教育局内部人员,从而提前拿到了摸底考试的试卷。 在这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七十年代末,只要沾上“男女作风问题”这几个字,一个人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林婉转身快步走向县纺织厂。 中午十二点,纺织厂食堂里弥漫着大白菜炖粉条的寡淡气味。穿着蓝工装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条桌前吃饭,叽叽喳喳地聊着县城里最近的新鲜事。 林婉端着铝制饭盒,故意挑了一个人最多的位置坐下。 她拿着筷子在饭盒里心不在焉地戳着米饭,眼眶憋得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声张的可怜模样。 坐在对面的王大姐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一看林婉这副神情,立刻凑了过来。 “林婉,你这是咋了?前几天因为考试没考好请病假,这刚来上班怎么又哭丧着脸?” 林婉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一下掉进饭盒里。 “王姐,我心里苦啊。” 林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哽咽,“你们真以为我那个开小卖部的妹妹许意,能凭真本事考全县第一?她连初中都没毕业,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连立体几何都会做!” 周围几个女工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了,纷纷把头凑近。 “你的意思是,她那满分是假的?”王大姐瞪大眼睛。 “我亲眼看着她交卷的,那卷子上的公式根本就不是课本里的东西。” 林婉咬着下唇,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也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她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天天在那个店里跟各种男人眉来眼去。这次考试前,有个教育局的干事经常去她店里买东西,一待就是半天……” 林婉故意把话停在这里,惹人遐想。 “我的老天爷!” 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你是说她搞破鞋换考卷?!” “王姐你小点声!” 林婉赶紧去捂王大姐的嘴,眼神却透着得意,“这事儿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出去,她那个超市还怎么开得下去,我这也是替她发愁啊。”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术,彻底挑起了纺织厂女工们的好奇心。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这种带颜色的桃色新闻传播速度极快。不到半天时间,许意靠出卖色相换取全县第一的谣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下午三点,意想超市。 许意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米色高领毛衣,正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盘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她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着进出货的数据,思路清晰。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 平时这个时间点,正是县城里那些大妈大婶出来买油盐酱醋的高峰期。 今天进店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多数人都不买东西,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货架旁边,用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鄙夷、嫉妒,还有恶意。 “长得确实像个狐狸精,难怪能把那些干事迷得神魂颠倒。” “可不是嘛,我就说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个体户,怎么可能突然考个全县第一,原来是床上功夫好。” “这店里的东西指不定也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弄来的,咱们还是少买为妙,嫌脏。” 几个中年妇女站在装满肥皂的纸箱旁边,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污言秽语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许意的耳朵里。 许意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并未像普通女孩那样羞愤欲绝,也未立刻冲出去和那些人对骂,而是将钢笔帽缓缓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她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谣言,而且是针对她全县第一这个成绩的恶性谣言。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这种毁坏她名誉的谣言,并且对她的家庭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除了刚刚在摸底考试中一败涂地的林婉,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许意直接推开算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那几个还在嚼舌根的中年妇女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说够了吗?”许意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 几个妇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胖大妈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怎么着?自己做得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还不让人说了?你敢说你那满分不是靠男人睡出来的?” 许意冷笑一声。 “我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考的每一分都堂堂正正。” 许意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几张充满恶意的脸,“你们要是亲眼看见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就去对街的派出所报警抓我。要是没看见,就给我闭上你们的臭嘴。” 她伸手指着超市敞开的大门。 “买东西就付钱,不买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乱嚼舌根的长舌妇,谁要是再敢在我的店里造谣生事,我直接大耳刮子抽她,不信你们就试试。” 许意这番话没有丝毫退让。 那几个妇女显然没料到许意不仅不心虚,反而态度如此强硬。她们面面相觑,被许意身上那股不好惹的狠劲吓住,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挤出超市大门。 超市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意转身走回柜台,重新翻开账本。 她知道,这种强硬的回击只能暂时震慑住眼前的人,根本无法从根源上消除谣言。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想要彻底洗清嫌疑,就必须把那个躲在暗处造谣的源头揪出来,当众扒下她的皮。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征蹬着一辆装满纸箱的三轮倒骑驴,稳稳地停在了意想超市门口。 他今天去市里的批发市场拉了一整车的百货用品,深灰色的夹克衫上沾着不少灰尘,额头上也渗着细密的汗珠。 陆征跳下车,正准备把货搬进店里,却发现对街国营饭店门口蹲着几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他们一边抽着劣质的卷烟,一边冲着意想超市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发出几声下流的哄笑。 陆征眉头微皱,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暂未进店,大步穿过街道,直接走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嘈杂,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满了喝酒吹牛的男人。陆征走到柜台前,要了一份打包的红烧肉和两份米饭。 等待饭菜的空隙,旁边桌上的高谈阔论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没?对面那个开超市的许老板,是个十足的破鞋!”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干瘦男人猛灌了一口白酒,唾沫横飞地说道,“听说她为了考那个全县第一,跟教育局好几个男的都睡过。啧啧,那身段,那脸蛋,难怪人家愿意给她漏题。” “真的假的?她不是跟那个叫陆征的二流子搭伙过日子吗?”另一个人附和道。 “陆征算个屁!一个成分不好的泥腿子,估计也就是个掩人耳目的挡箭牌。那娘们儿水性杨花,指不定背地里给陆征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呢!哈哈哈!” 刺耳的哄笑声在饭店里回荡。 陆征站在柜台前,原本正在掏钱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张坐满人的八仙桌。 饭店里昏黄的灯泡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神变得十分阴沉。 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将手里那张一毛钱的纸币捏成了一团废纸。 陆征没有说话。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将那个满脸通红的干瘦男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干瘦男人正笑得起劲,突然感觉不对劲。他抬起头,对上了陆征冰冷的眼神,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想干什么?”干瘦男人结巴着往后缩了缩。 陆征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一把抓住干瘦男人的衣领,直接将他整个人从长条凳上提了起来。 “刚才的话,你再给我说一遍。” 陆征的声音极低,透着狠戾。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干瘦男人双脚悬空,憋得脸色发紫,双手拼命去掰陆征的手指,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陆……陆哥,我错了!我都是听别人瞎说的!”干瘦男人吓得裤裆一热,直接尿了出来。 周围吃饭的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听谁说的。”陆征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眼神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纺织厂!是纺织厂传出来的!” 干瘦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她们厂里那个叫林婉的女工,中午在食堂亲口说的!全县城的人都传遍了!真不关我的事啊!” 陆征眼神一冷。 林婉。 他手腕一甩,直接将干瘦男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木制桌子发出一声断裂声,干瘦男人捂着胸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陆征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转身走到柜台前,将那团揉皱的纸币拍在桌面上,拎起打包好的饭菜,大步走出国营饭店。 门外的冷风吹起他夹克衫的衣角。 陆征站在街道中央,转头看了一眼意想超市里那个还在安静盘账的纤细身影。 他知道许意足够坚强,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往她身上泼脏水。 陆征收回视线,将手里的饭盒稳稳地挂在自行车把上。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并未回超市,直接调转车头,朝着县纺织厂的方向猛蹬而去。 夜色中,自行车的链条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第76章 谣言止于智者 夜风凛冽,刮得路两旁的白杨树枝条狂乱抽打。 陆征那辆二八大杠在纺织厂女工宿舍楼下猛地一个甩尾,橡胶车轮在干硬的泥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辙痕。他拔下车钥匙,连脚撑都没打,任由自行车哐当一声砸在墙根上。 他迈开长腿,踩着陡峭的水泥楼梯直奔二楼。深灰色的夹克衫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楼道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二楼尽头的宿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正传出阵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王大姐和几个女工围着火盆嗑瓜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嚼着许意的舌根。林婉裹着薄被缩在下铺角落里,听着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得意地冷笑着。 “砰!” 一声巨响。 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被陆征一脚踹得向内重重撞在墙上,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砸在火盆里激起一阵火星。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工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男人。 陆征跨进门槛,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走廊的光线。 “谁是王姐。”陆征的声音低沉冷硬。 王大姐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往后缩了半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征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缩在床铺上的林婉身上。他大步走过去,没等林婉反应过来,直接将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重重拍在宿舍中央那张破旧的方桌上。 纸张拍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陆征指着桌上的纸张,视线冷冷地扫过那些造谣的女工,“这是许意摸底考试的试卷抄件,上面有县一中数学组严老师的亲笔评语和教育局的公章。三种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教育局的领导都亲自上门请她去一中挂学籍。”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造谣许意靠卖弄风骚换取试卷?你们去问问教育局的主任,谁有那个本事把大学里的空间直角坐标系提前泄露给一个初中生!” 几个女工面面相觑,王大姐大着胆子凑上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几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代数公式她看不懂,但那鲜红的教育局公章和严老师那句“天才之作,全县第一当之无愧”的钢笔批注,却真真切切地印在白纸黑字上。 “这……这居然是真的……” 王大姐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床铺上的林婉,眼神瞬间变了,“林婉,你中午在食堂不是说许意是靠搞破鞋拿的满分吗?你还说那个教育局的干事天天去她店里!” 林婉脸色煞白。她死死咬着嘴唇,身体抖个不停。 “我……我没说!是你们自己瞎猜的!” 林婉慌乱地否认,试图将脏水全泼回王大姐身上。 “你放屁!” 王大姐顿时火了,直接把手里的瓜子壳狠狠砸向林婉,“你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暗示我们你妹妹作风不检点,现在证据都拍在脸上了,你还敢抵赖?你这心肠也太歹毒了,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往死里坑!” 周围的女工也纷纷反应过来,指着林婉破口大骂。被人当枪使的愤怒让她们瞬间调转矛头,将最恶毒的词汇全砸在林婉头上。 陆征根本没理会她们的狗咬狗。他冷冷地盯着林婉。 “林婉,你考了115分,数学只有15分。自己是个废物,就觉得别人也跟你一样是废物。” 陆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写的那些匿名举报信,我已经让人在邮局截下来了。诽谤罪加上破坏高考纪律,足够你在局子里蹲上几年。” 林婉听到“举报信”三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双腿一软,直接从床铺上滑跪到地上。 “不……不要抓我!我知道错了!” 林婉声泪俱下地去抓陆征的裤腿,却被陆征嫌恶地一脚踢开。 “别碰我。”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外面嚼许意的一句舌根,我陆征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她惨十倍,不信的,大可以试试。” 说完,陆征收起桌上的试卷抄件,转身大步走出宿舍。 楼道里回荡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宿舍里,王大姐和几个女工对着瘫在地上的林婉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她淹没。林婉在纺织厂苦心经营的乖巧人设彻底崩塌,从此成了一个满口谎言、嫉妒成性的笑话。 夜色已深。 意想超市里,许意将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合上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陆征推着二八大杠走进超市,将车靠在货架旁。他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手里却稳稳地提着那个打包好的铝制饭盒。 “把账本收了,吃饭。” 陆征将饭盒放在玻璃柜台上,熟练地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略显清冷的超市里弥漫开来。 许意看着面前色泽红润的肉块,又抬头看了看陆征那张冷峻的脸。她敏锐地察觉到陆征身上的那股戾气还没有完全平息。 “去哪了?” 许意拿起竹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语气平静地问。 “纺织厂。” 陆征拉开一张木头椅子在许意旁边坐下,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脏水是林婉泼的。我拿了你的试卷抄件过去,把事情解决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踹门和对峙的过程,但许意完全能想象出这个男人是如何雷厉风行地镇压了那些流言蜚语。 许意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陆征。 “你不用去。” 许意笑了笑,“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我明天有的是办法让她自食其果。造谣这种事,越理会越容易让人觉得心虚。” “我知道你能解决。” 陆征直视着许意的眼睛,眼神坚定,“但我听不得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哪怕是一句,也不行。”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却让许意心里一震。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女人的名声就是命门。 多少人因为几句无端的流言就被逼得上吊跳河。而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第一时间冲出去,用最强硬的手段为她扫清了障碍。 许意看着陆征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踏实感。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直接递到陆征的嘴边。 “干得不错。”许意挑了挑眉,“赏你的。” 陆征看着近在咫尺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许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张嘴将那块肉连同许意筷子尖上的酱汁一起卷入口中。粗糙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竹筷子的边缘。 昏黄的灯泡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逐渐交叠在一起。 “离正式高考没几天了。” 陆征咀嚼着红烧肉,嗓音低沉,“明天我跟王所长打个招呼,超市这边我看着,你安心在家里复习。考场那边我也踩过点了,到时候我骑车送你。”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将账本锁进抽屉里。 “不用那么紧张。” 她语气轻松,透着绝对的自信,“高中那点知识我早就吃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市里那批货的销路铺开。等高考结束,咱们就该筹备第二家分店了。” 陆征看着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终于笑了笑。 窗外的冷风依旧呼啸,超市里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而安定的气息。 第77章 考前冲刺 玻璃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渣子,打在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距离正式高考,只剩最后三天。 筒子楼的单间里,煤炉子烧得通红。 许意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钢笔重重顿在草稿纸上,墨水晕开一个黑点。 桌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政治、语文、理化、数学。 连轴转了一个月,白天看店盘账,晚上刷题复习。 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她抬手捏了捏酸胀的后颈,颈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木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 陆征反手关严实门,将风雪彻底挡在外面。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子寒气,手里却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 骨汤香味盖过了屋里的墨水味。 “先歇会儿。”陆征把砂锅搁在桌角。 他脱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只穿了件贴身的黑色粗线毛衣。肌肉线条在毛衣下若隐若现。 许意放下笔。 “店里打烊了?”她揉着眉心问。 “王所长帮忙盯着,我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 陆征掀开砂锅盖,奶白色的排骨汤滚着几个红枣。 他拿过许意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手边。 许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胃部,驱散了四肢的僵冷。 陆征没坐下,他直接走到许意身后。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了许意的后颈。 许意身体猛地一僵。 男人的掌心滚烫。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紧绷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放松。” 陆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点哑。 许意闭上眼。 鼻尖是排骨汤的香味,混合着陆征身上的皂角味和风雪的清冽。 他的拇指按压着风池穴。 酸痛感逐渐被一阵酥麻取代。 许意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靠向椅背。 “这几天,店里的事你别管了。”陆征的手指顺着颈椎往下,捏住她的肩膀。 力道透过单薄的高领毛衣,直达肌肤。 许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太解乏了。 陆征的手指顿了一下。 呼吸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许意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陆征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是个粗人,在部队里学的是杀敌的格斗技,此刻却将所有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生怕弄疼了手底下这个女人。 “货源我已经跟市里联系好,这几天暂缓发货。” 陆征继续按揉着她的肩胛骨。 “我跟队里请了五天假。” 许意猛地睁开眼。 她转过头,对上陆征的眼睛。 “你请假了?”许意有些诧异,“年底队里不是最忙的时候吗?” “再忙,也没你高考重要。” 陆征收回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拿过许意面前那叠厚厚的草稿纸,整理整齐。 “考场在县二中,离这儿有五里地。这两天雪大,路不好走。” 陆征抬眼看着她。 “我骑车送你,考完一科,接你一科。” 不说好听的话。 全是最实在的安排。 许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一个多月来,他稳稳地挡在她前面。 流言蜚语,他去平。 进货搬运,他去扛。 现在连她考试,他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许意笑了。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陆征放在桌沿的手。 陆征的手背上有几道搬货留下的细小划痕。 许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划痕。 陆征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两人的手交叠在昏黄的灯光下。 “陆同志。”许意直视着他的眼睛,“等我考完,咱们把县城第一家分店的招牌挂上去。” “好。”陆征眼神沉静,“我给你放鞭炮。” 接下来的两天。 意想超市的大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东主有喜,暂歇三日。 整个县城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许老板是怕了,不敢去考。 也有人说人家是闭关修炼,准备拿个真状元回来。 许意根本不在乎外面的声音。 筒子楼的单间里。 炉火烧得极旺。 许意裹着棉衣,坐在桌前做最后的卷子冲刺。 陆征就坐在床沿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削着一支支中华牌铅笔。 木屑簌簌落在报纸上,笔尖被他削得又尖又齐。削完铅笔,他又拿起许意的准考证。 找了一块透明塑料布,将准考证包了起来,边缘用火柴烤化封死。 “雪大,别弄湿了。”陆征将封好的准考证装进帆布包里。 连同钢笔、橡皮、三角板,一样样码放整齐。 屋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 “最后一道大题,搞定。” 许意扔下钢笔,伸了个懒腰。 陆征递上一块切好的苹果。 许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满口清甜。 “早点睡。”陆征拿毛巾擦了擦手,“明天早上六点半起。早饭我做疙瘩汤,吃完正好出门。” 许意点点头,视线转向窗外。 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 外面的风声比昨天更紧了。 一场大雪正在酝酿。 明天,就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天。 这不仅是一场考试。 更是她在这个时代,撕碎对照组剧本,走向权力与财富巅峰的第一步。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抬手擦去玻璃上的一小块冰花。 外面的街道漆黑一片。 第78章 走进考场 1977年12月10日,清晨五点半。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筒子楼外的积雪没过了小腿肚。 风刮在单层玻璃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屋内煤炉子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铁锅底。 陆征穿着黑色粗线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长柄铁勺,在翻滚的奶白色面汤里快速搅动。 滴答。 许意按停了桌上的双铃闹钟。 她掀开厚实的棉被,穿上那件米色高领毛衣。 陆征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重重搁在八仙桌上。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滴了香油。 “趁热吃。” 他把一碟切好的咸菜丝推到许意面前。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粗瓷碗大口喝汤。热乎乎的疙瘩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刚起床的僵冷。 陆征吃得极快,三两口扒完一碗。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又从木柜里翻出一条厚实的红毛线围巾。 “穿厚点。” 他走到许意身后,将围巾在许意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下巴连同小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侧脸,带着温热。 楼道里冷风直灌。 陆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下楼,车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意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的脚印往外走。 清晨的县城街道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路面的坑洼。 陆征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稳住车身。 “上来。” 许意坐上后座。 陆征直接抓起她的双手,塞进自己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抱紧。” 他猛地蹬下踏板。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风雪迎面扑来,全被陆征宽厚的后背挡住。许意贴着他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随着蹬车动作有规律地起伏,以及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 车轮轧过一道暗沟,车身猛地一晃。 许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紧紧环住了陆征的腰。 陆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稳住车把,腿上的力道加重,硬生生将车骑出了暗沟。 县二中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 上到三十多岁、满脸沧桑的老三届,下到十几岁、眼神懵懂的应届生,全都冻得直跺脚。有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有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他们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陆征捏下刹车,轮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黑痕。 许意跳下车。 “许意!” 一道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雪传过来。 许意转头。 林婉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脸色冻得发青,正死死盯着她。 林婉手里攥着准考证,那场造谣风波后,她在纺织厂彻底成了过街老鼠,今天来考试,身边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 看着许意身边的陆征,再看许意从容的模样,林婉眼里满是嫉妒。 “你别得意太早。”林婉咬着牙,声音在风中发颤,“这次是全省统考,不是县里的小打小闹。你一个初中生,等着交白卷吧!”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 她伸手拍了拍陆征肩膀上的落雪,语气极淡。 “省点力气,留着在卷子上写字吧。” 陆征冷冷地扫了林婉一眼。 陆征的眼神十分冷峻。 林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一屁股重重摔在雪地里。泥水溅了她一身。旁边几个考生哄笑起来。她狼狈地爬起身,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深处。 当当当—— 二中校园里的大铁钟敲响了。 考场大铁门缓缓推开。 人群开始往里涌。 陆征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用塑料布封好的准考证,递给许意。接着,他又递上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里面是姜糖水,手冷了就捂捂。” 许意接过准考证和水壶。 “陆同志。”许意看着他眉毛上结的白霜,“找个避风的地方等我,别冻感冒了,明天还得接着送。” 陆征微微笑了笑。 “去吧,我在这守着。” 许意转身,跟着人流走进风雪中。 陆征推着自行车,退到校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深灰色的军大衣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猩红的烟头在风雪中明灭。 他站在雪地里没有离开,目光始终盯着许意消失的那栋教学楼。 二中高一(3)班教室。 玻璃窗漏风,冷空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许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知青,穿着单薄的粗布褂子,手抖得连钢笔帽都拔不开。右边是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紧张地做着深呼吸。 教室里气氛十分紧张。 许意解开红围巾,将准考证和文具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监考老师抱着一沓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 教室里瞬间死寂。 只能听到风吹动窗户的声响,以及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剪刀剪开封条。 发卷。 带着浓重油墨香气的试卷,一张张往后传。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前面的男知青眼眶直接红了,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许意接过试卷。 第一科,语文。 她摊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题目。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作文题。 《大治之年气象新》。 许意靠在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方那条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红色横幅。 前世,她在商海里厮杀,靠的是资本和手腕。 今生,她要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借着这阵春风,彻底翻盘。 她拧开钢笔帽。 笔尖稳稳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沙沙声响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县城覆盖。 而考场内,许意嘴角微微上扬。 第79章 第一次高考结束 清脆的下课铃声,打断了考场内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声宣布考试结束。 高一(3)班教室里的空气似乎瞬间解冻,前排那个三十多岁的男知青直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右边扎麻花辫的女孩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许意将钢笔帽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她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理化试卷平铺在桌面上,粗糙的泛黄纸张上,印着略显模糊的油墨字迹。这三天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她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 这是1977年的高考,这场考试,对于教室里这些被岁月蹉跎了青春的人来说,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对于许意而言,这只是一块垫脚石。一块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撕开时代束缚,走向更高商业平台的垫脚石。 试卷收齐,密封。 许意拿起红毛线围巾绕在脖子上,将准考证和文具装进帆布包里。她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木头椅子,大步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雪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透出微光,冷风夹杂着屋檐上吹落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县二中的大铁门被缓缓推开。 压抑了三天的人群瞬间涌出,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人蹲在雪地里抱头痛哭。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缩影。 许意逆着人流的推搡,目光直接投向校门外那棵老槐树。 陆征还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深灰色军大衣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挤在门口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这两个月来,陆征看着许意从一个被逼婚的柔弱女孩,变成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老板。 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头脑,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连长都感到心惊。 看到许意走出校门,陆征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大步迎了上来,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考完了。”陆征走到许意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肩膀上。 许意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都答满了,不出意外的话,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能寄到家里。”她语气平静,透着笃定。 陆征没问她考得难不难,只是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东西。 报纸剥开,是一颗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 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对街那个烤地瓜的炉子刚出锅的,一直放在怀里捂着,趁热吃。”陆征把红薯递到许意手里。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表皮传到掌心,瞬间驱散了许意指尖的僵冷。 许意掰开红薯,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许意抬起头,冲着陆征笑了笑。 她腾出一只手,穿过陆征的手臂,挽住了他。 陆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厚实的军大衣隔绝了部分触感,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女人手臂的柔软和重量。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贴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走吧,陆同志,我们回家。”许意咬着红薯,声音有些含糊。 “好,回家。” 陆征嗓音低沉,反手将她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 两人并肩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 路过县二中围墙的拐角处时,许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婉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书包,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脏雪。 她这三天考得一塌糊涂,数学卷子几乎是白板,理化更是连公式都背不出来。那个靠着高中学历高人一等的美梦,在现实面前彻底破灭了。 许意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直接从林婉面前走了过去。 对于这种只会躲在暗处嫉妒造谣的对照组,无视就是最致命的打击。她现在的眼界,早就已经不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了。 “明天的车票买好了吗?”许意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 “买好了,早上八点半的长途客车,直达市里。” 陆征稳稳地推着车,“市里那个百货批发市场的王老板,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他手里压了一批广州那边过来的紧俏货,正等着我们去验。”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去市里,除了拿货,还要办一件正事。”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眼神明亮,“我要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租下三个连排的铺面。意想超市的第一家分店,必须赶在年前开业。” 陆征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资金够吗?” “这一个月的营业额,加上我手里积攒的底牌,足够盘下铺面了。” 许意语气坚定,“时代政策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个体经济的口子一旦彻底撕开,那就是遍地黄金。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渠道和品牌做起来。”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陆征的眼睛。 “陆征,县城只是个起点,我要做全省,甚至全国最大的连锁百货。你呢?你打算一直跟着我干个体户吗?” 许意知道,陆征骨子里是个军人。他有着极其敏锐的侦察能力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让他一直待在超市里搬货理货,绝对是大材小用。 陆征看着许意探究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王所长昨天找过我。” 陆征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县公安局正在筹建刑侦大队,急需有部队侦察经验的人。他看了我的档案,想调我过去。” 许意眼睛一亮。 这才是陆征该走的路。 “去。” 许意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正经的铁饭碗,也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超市这边的生意我已经理顺了,雇几个靠谱的店员就能运转。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陆征眉头微皱,似乎有些顾虑。 “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做生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透着自信,“真遇到那种不长眼的流氓地痞,我解决不了,还有你这个刑侦大队的同志给我撑腰呢。” 陆征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许意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掖好。 “好。” 陆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去赚钱,我穿上这身皮,替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挡在外面。”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这是最实在的承诺。 许意笑了。 “走,回家吃火锅庆祝去,我托人弄了两斤上好的羊肉卷。” 许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 “好,我给你切葱花。” 陆征顺从地跟着她的脚步。 雪地里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 第80章 考后的闲言碎语 解放牌客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急刹停住。 车门敞开,陆征扛着两个编织袋跳下车。 许意紧随其后。 两人踩着红星村村口的积雪,往大队部走去。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围着十几个村民。 林婉站在人群中间。 她穿着旧棉袄,脚上的黑布鞋沾满泥浆。 “我跟你们说,现在这世道,考大学就是个坑!”林婉吐出一口瓜子皮。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 “婉丫头,你不是去考了吗?考得咋样?” 林婉停下动作。 “我……我是故意没答完的。” 她强撑着脖子,“我算看明白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毕业了还不是得分配去那些穷山沟里吃苦!” 她眼珠一转,把话题往许意身上引。 “你们看看许意,这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以为考个试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林婉撇了撇嘴。 “就算她真走了狗屎运考上了,那大学学费、生活费,得多少钱?陆征那个退伍的泥腿子能供得起她?到时候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滚回来种地!”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也是啊,上大学得花不少钱呢。” “陆征成分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哪供得起个女大学生。” 林婉拔高了音量。 “我前天去县城,听人说许意跟陆征去了市里。孤男寡女的,指不定在市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说不定是去卖血凑学费了!” “聊得挺开心啊。” 许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人群安静下来。 村民们转过头。 许意穿着呢子大衣站在雪地里。 她看着林婉。 陆征站在她身侧,肩上扛着两个编织袋。 林婉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老榆树上。 “许……许意……” 许意迈开腿,一步步走到林婉面前。 “继续说。” 许意盯着她的眼睛,“我去了市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婉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我……我说的有错吗!你一个农村户口,去市里能干啥?还不是想投机倒把!再说了,你就算考上大学,你有钱交学费吗!” 许意笑了。 她拉开皮包,拉链拉开。 她直接从里面掏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钱。 全是大团结。 票子足有半寸厚。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村民直勾勾地盯着钱。 “钱,我有的是。” 许意把那沓大团结在掌心拍了拍。 啪。啪。 声音清脆。 “我不光有钱交学费。”许意扬起下巴,“我还要在县城十字路口,租三个连排铺面开店。” 她转身,指着陆征肩上的编织袋。 “这里面,是我从市里拉回来的广货。电子表、蛤蟆镜、的确良布料。随便拿出一件,都抵得上你在这个破纺织厂干半个月的工资。” 林婉死死盯着那沓大团结。 林婉攥紧了衣角。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是犯法的!”林婉尖叫起来,“我要去公社举报你!让民兵把你抓起来!” 陆征动了。 他直接将肩上的编织袋重重砸在地上。 砰! 积雪飞溅。 陆征大步跨上前,直接站在林婉面前。 他比林婉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去。” 陆征开了口。 “我刚去县公安局报了到,王所长正查前几天纺织厂造谣的案子。你现在去,正好把你在厂里造谣许意的事,一起结了。” 林婉双腿一软。 她想起那天晚上陆征踹开宿舍门,把试卷拍在桌子上的样子。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陆征看了周围的村民一眼。 接触到他目光的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许意的钱,干干净净。”陆征说,“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意转过身。 “陆征,走吧,去大队部开证明。下午还要回县城签合同。” “好。” 陆征单手拎起那个百十来斤的编织袋,甩上肩膀。 两人并肩朝着大队部走去。 留下林婉瘫坐在老榆树下,脸色惨白。 周围的村民看着许意和陆征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林婉。 “啧啧,人家许意这才是干大事的料啊。” “就是,林婉这丫头心眼太坏了,自己考不上,就见不得别人好。” 闲言碎语的矛头转向了林婉。 大队部办公室。 大队长看着桌上的大前门香烟,又看了看许意递过来的申请表。 “许意啊,你这真要去县城开店?”大队长一边盖章,一边问。 “嗯。”许意收起盖好红章的证明信,“时代变了,大队长。以后这政策,只会越来越宽。” 大队长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有闯劲,陆征这小子也是个靠谱的。你们好好干。” 两人走出大队部。 阳光照在土路上。 陆征把编织袋重新绑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 “直接回县城?”陆征问。 “回,房东那边约了下午三点碰头。”许意跨上自行车后座。 陆征蹬起踏板。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前行。 “你刚才拿出来的钱,是我们在市里赚的差价?”陆征迎着风问。 “嗯。在批发市场倒手了一批紧俏货,赚了一千二。”许意坐在后座,双手插在陆征军大衣的口袋里。 陆征没说话,他蹬车的力度大了一些。 他听着后座传来的声音,用力踩下踏板。 下午两点半。 县城十字路口。 这里是全县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对面就是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许意站在一家国营副食店前。 这家店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关门半个月了。 房东是个胖老头,正拿着钥匙在门口等他们。 看到许意和陆征走过来,胖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就是你们要租这三个铺面?”胖老头问。 “对。”许意走上前,“价格我们在电话里谈过了,一个月五十块。” 胖老头眼珠一转。 “五十块那是昨天的价,今天有人也看上这地方了,出六十。你们要是真想要,也得这个数。” 坐地起价。 许意看着他。 她刚想开口,陆征直接走到了前面。 他没理会胖老头,径直走到木门前。 他伸出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一块朽木直接掉了下来。 “门框被白蚁蛀了。” 陆征转过头,看着胖老头,“这房子至少有二十年没修缮过了。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马上开春下雨,里面必定漏水。” 胖老头张了张嘴。 “你……你胡说什么!” 陆征指着墙角的一片水渍。 “墙皮发霉起碱,说明地基防潮没做好,这三个铺面,光是重新翻修的钱,就得搭进去小两百。”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租给别人,人家看一眼这烂摊子就得走。五十块一个月,我们自己出钱翻修。你要是不租,我们去街角租那家空着的仓库。” 胖老头搓了搓手。 他咳了一声。 “行……行吧,五十就五十。”胖老头拿出钥匙。 许意看了陆征一眼。 她拿出准备好的合同和钢笔。 “签字,按手印,交三个月押金。”许意把笔递过去。 胖老头签完字,拿了钱走了。 许意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铺面很大,三个门面连通在一起。 许意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央。 “陆征。”许意环顾四周。 “怎么了。”陆征站在她身后。 “把中间的承重墙打通,全部换成玻璃柜台。我要把这里,做成全县第一家开架自选超市。” 许意转过身,看着他。 “意想超市,从这里正式开始。” 陆征看着她。 他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找泥瓦匠。” 门外的冷风吹了进来。 距离高考成绩公布,还有最后三天。 第81章 成绩公布,全县炸锅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县一中门口那面红砖墙前,人头攒动。 大红色的喜报贴满了整面墙,墨汁的味道混着人群的汗酸味,在冷空气里发酵。 陆征穿着深灰色的军大衣,用宽阔的肩膀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道。他走到红榜正下方,仰起头。 视线直接锁定最顶端。 第一名:陈建国,总分385分。 第二名:许意,总分383分。 后面的备注栏里,用粗黑的钢笔字写着:理化满分,数学满分,语文作文扣两分。 陆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粗糙的拇指隔着空气,在许意两个字上虚划了一下。 他笑了笑。 他转身,拨开拥挤的人潮,大步朝着十字路口走去。 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铺面里灰尘漫天。 许意戴着报纸叠成的帽子,手里拿着一卷皮尺,正指挥着两个泥瓦匠砸墙。 “这面承重墙不能动,把旁边的隔断全敲掉,空间必须通透。”许意扯着嗓子喊,盖过了大锤砸墙的轰鸣。 陆征跨进门槛。 他拍了拍肩头的落灰,走到许意身后。 “出来了。”陆征开口。 许意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皮尺。 “第几?” “全县第二,383分。”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数学理化全是满分,作文扣了两分。第一名是个老三届的高中老师,比你多两分。” 许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作文扣分意料之中,我写的文章偏重经济发展,阅卷老师给分肯定保守。” 她把水壶塞回陆征手里,神色如常。 “下午去招牌厂,把意想超市的亚克力发光字定下来。成绩出来了,下一步就是等通知书,咱们的进度得加快。” 陆征看着她沾着白灰的脸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灰印。 “好,听你的。” 与此同时。 红星村的大队部。 高音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大队长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上空,声音抖得变了调。 “社员同志们!报喜了!咱们村的许意,高考考了全县第二名!总分383分!县教育局的喜报已经贴到公社了!” 大喇叭连播了三遍。 整个红星村炸了锅。 田埂上,打谷场里,村民们手里的锄头、笸箩掉了一地。 “全县第二?老天爷,许意不是个初中生吗!” “满分!人家数理化全是满分!林婉不是说她交白卷吗?” “林婉自己连中专线都没过,还有脸说人家!这下许意可真成了金凤凰了!” 许家院子里。 许母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 听到喇叭里的声音,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溅湿了她的棉裤。 许父从屋里冲出来,鞋趿拉着,脸上的肉直哆嗦。 “第二名?许意考了第二名?!” 许父一把抓住许母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出了红印。 “大学生!咱们家出了个大学生!” 许父喘着粗气,直咽唾沫,“国家每个月发粮票!毕业了直接分配当干部!那是吃皇粮的!” 许母也反应过来,大腿一拍。 “哎哟我的亲闺女!我就知道她有出息!” 前几天还骂许意是白眼狼的两人,此刻满脑子都是钞票和粮票。 “快!把家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抓上,咱们去县城找她!” 许父急切地往鸡窝跑,“咱们是她亲爹亲妈,她当了干部,还能不管咱们死活?陆征那个泥腿子配不上她了,得让她跟陆征离婚!” 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了两只老母鸡,用草绳绑住翅膀,一路小跑着赶往县城。 下午三点。 县城十字路口,寒风凛冽。 许父和许母拎着两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站在意想超市的铺面外。 看着宽敞的三连排铺面,两人愣住了。 “这得多少钱租啊……”许母咽了口唾沫。 “管它多少钱,现在都是咱们闺女的了!”许父挺直了腰板,大跨步往里走。 “意丫头!爹妈来看你了!”许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铺面里,砸墙的声音停了。 许意正低头核对装修图纸。 听到这声音,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陆征从一堆木料后面站起身。 他手里拎着一把生铁大锤,深灰色的夹克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毛衣。结实的肌肉块把毛衣撑得鼓鼓囊囊。 他没说话,走到门口挡住了去路。 许父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看着陆征手里那把沾着水泥的大锤,许父腿肚子转了筋。 “陆……陆征啊。” 许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来看意丫头,听说她考了全县第二,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高兴啊。” 陆征把大锤往地上一杵。 砰。 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许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母鸡疯狂扑腾。 “这里是施工重地。”陆征沉着脸,“闲杂人等,滚出去。” 许父壮着胆子嚷嚷起来。 “你算老几!我是许意的亲爹!她现在是大学生了,你一个成分不好的退伍兵,配得上她吗?赶紧跟她离婚!别耽误我闺女的前程!” 陆征冷笑一声。 他迈开长腿,直接跨出门槛。 高大的身躯逼近许父,阴影将他笼罩。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这把锤子,砸的就不是地了。” 许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吵什么。” 声音从铺面深处传来。 许意拿着图纸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意丫头!” 许母赶紧凑上前,试图去拉许意的手,“妈知道错了!以前是妈偏心林婉。你现在出息了,跟妈回家吧!家里给你留着热炕头呢!” 许意避开许母的手。 她拍了拍大衣袖口沾上的灰尘。 “回家?” 许意看着她,“回哪个家?是那个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逼我嫁给村头二流子换彩礼的家吗?” 许母脸色一白。 “那……那都是误会!血浓于水啊!你现在考上大学了,将来当了大官,难道不管生你养你的爹妈?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顺?”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视着许母。 “去告我。” 许意语气平静,“去县教育局,去公安局,去大街上喊。去告诉所有人,你们是怎么把亲生女儿当成货物卖掉的。去告诉他们,林婉是怎么顶替我在城里享福的。” 许意盯着许父。 “顺便让公安查查,当年医院抱错孩子,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你们故意为之?” 这句话一出,许父和许母僵在原地。 两人哆嗦着退了一步。 “你……你胡说什么!”许父吼道,声音虚得发飘。 许意冷冷地看着他们。 “断绝关系的字据,上面有村长和大队长的红手印。你们要是忘了,我不介意拿着字据去公安局帮你们回忆回忆。” 她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把人清走,别耽误师傅们干活。” 陆征点头。 他直接拎起大锤,朝着许父许母走去,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滚。”陆征只吐出一个字。 许父许母吓得腿软。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铺面。 慌乱中,草绳散开,两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大街上,引得路人一阵哄笑。 铺面门前恢复了清净。 陆征把大锤扔到一旁。 他转身,走到许意面前。 “他们要是再敢来闹,我直接把人绑了扔出县城。” 许意笑了。 她抬起手,帮陆征把翻起的衣领理平。 “不用脏了你的手,对付这种人,切断他们的利益幻想,比打他们一顿更管用。” 许意转过身,看着眼前宽敞的铺面。 “成绩已经公布了,全县的目光都盯着我这个第二名,意想超市的开业时间,必须提前。” 她握紧了拳头。 “我要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让这家超市,成为全县最大的新闻。” 陆征看着她的侧脸。 “好,我给你打下手。” 门外的冷风呼啸。 第82章 林婉的落榜与借口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纸屑,刮过县一中门口的红砖墙。 林婉裹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死死盯着墙上的大红喜报。 她的眼珠布满血丝。 视线从第一名往下扫。 陈建国。 许意。 看到许意的名字,林婉攥紧了领口,大口喘着气。全县第二,383分。她盯着这几个数字,眼皮直跳。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从头看到尾,足足看了三遍。 没有。 连个林字的边都没沾上。 旁边教务处的窗户敞开着,正发放个人成绩单。 林婉挤开人群,一把抓过属于自己的那张薄纸。 总分:145分。 数学:12分。 理化:28分。 连中专录取线的三分之二都没达到。 “哟,这不是纺织厂那个说自己稳上大学的林婉吗?” 一个同厂的女工凑了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成绩单。 “145分?这就是你说的闭着眼睛也能考上?” 周围几个认出她的人爆发出哄笑。 林婉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她一把将成绩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我是发挥失常!” 林婉拔高了声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考场漏风,我的手冻僵了,连笔都握不住!还有那卷子,根本就不是复习资料上的题!” 女工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拉倒吧,人家许意也是在二中考的,怎么人家就能考383分,全县第二?” 听到许意的名字,林婉猛地抬起头。 “她那是抄的!她一个初中生凭什么考满分!”林婉尖叫起来,声音在风中发颤,“一定是她提前偷了卷子!” 没人理会她的喊叫。 大家摇着头散开,这年头高考纪律严明,谁能偷卷子?输不起就算了,还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红星村,许家院子。 许父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破木盆。 砰! 木盆撞在土墙上,四分五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父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直哆嗦,“陆征那个小畜生,竟敢拿大锤撵老子!许意那个死丫头也是个白眼狼,考上大学就不认爹娘了!” 许母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抹眼泪。 “那可是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啊,就这么飞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哭嚎着,院门被推开。 林婉顶着一头乱发走了进来。棉袄上沾着脏雪,鞋子上全是泥浆。 许母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婉丫头,你成绩出来没?考上哪个大学了?快给你爹长长脸,压压许意那个死丫头的锐气!” 林婉看着许母凑近的脸。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我落榜了!” 许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啥?落榜了?” 许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婉的胳膊,“你不是说天天复习,肯定能考上吗!你考了多少分?” 林婉哭得喘不上气,肩膀剧烈耸动。 “145分……” 许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145分?你连个中专都没考上!”许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林婉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 林婉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迹。 “赔钱货!白给你吃那么多白面馒头!”许父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林婉一脸。 林婉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爸!妈!不是我的错啊!”林婉抱住许母的腿,大声号丧,“是许意!是她抢了我的运道!” 许母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关许意啥事?” 林婉咬着牙,抬起头。 “你们想啊,以前许意在家里,干啥啥不行。怎么她一搬出去,跟了陆征那个煞星,就突然开窍了?能做生意,还能考全县第二?” 林婉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肯定是找了什么歪门邪道,把我的好运气全吸走了!不然我怎么会考场发烧,连笔都拿不稳!她就是个丧门星,克咱们家啊!” 许母一听,一拍大腿。 “对啊!我就说那死丫头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是把你的福气借走了!” 许父黑着脸,没说话,粗重地喘着气。 “爸,妈,我不甘心!” 林婉死死抓住许父的裤腿,“我要复读!明年我一定能考上省城的大学!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享福,让许意那个贱人给咱们端茶倒水!” 许父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 “复读?学费生活费哪来?家里哪还有闲钱供你!” “我去纺织厂干临时工!” 林婉急忙表态,生怕被赶出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复习!我一定能考上!” 许父冷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背着手转身进了屋。 林婉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巴。 许意,你等着。 县城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铺面里,粉尘飞扬。 陆征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手里的生铁大锤抡成一个满月。 砰! 最后半截隔断墙倒塌下来。碎砖头砸在地上,腾起一阵白灰。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背上的汗水在光线下反光。 许意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拿着算盘飞快地拨弄着。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墙砸完了。”陆征走过来,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汗。 许意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个数字。 “明天让木匠进场,打制开架货柜。” 许意指着图纸,“中间留出两米宽的主通道,两边的货架高度不能超过一米六,保证顾客的视线通透。靠墙的货架做到顶,用来放存货。” 陆征拧开军用水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刚才王所长路过,提了一嘴。” 陆征盖上水壶,看着许意,“林婉考了145分,连中专线都没够。现在满大街跟人说,是你借了她的运气。” 许意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嗤笑一声。 “运气?” 许意合上账本。 “弱者才会把失败归咎于运气,她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算计,哪还有地方装公式。” 她站起身,走到刚砸开的宽敞空间中央。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复读就让她去复读,等她明年再进考场的时候,这家意想超市,早就开遍全县了。” 许意转过头,看着陆征。 “通知书应该快到了,我们的货架必须在通知书下发之前全部到位。我要在拿到通知书的那天,让这家店正式营业。” 陆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她身边。 “放心,木料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一早拉过来。泥瓦匠后天就能把地面抹平。” 他看着许意的眼睛,点了点头。 “许总,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许意笑了。 “当然。” 第83章 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深绿色的二八杠自行车在红星村土路上颠簸,车把上的黄铜铃铛被邮递员按得震天响。 邮递员老李穿着绿色制服,连自行车都没停稳,单脚撑着地,冲大队部的方向高声吆喝。 “红星村的许意!许意同志在不在!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快拿印章来签收!” 许意正站在大队部院子里,帮陆征将几根房梁木用麻绳固定在拖拉机车斗上。听到吆喝,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 老李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许意同志,恭喜啊!这可是咱们全县第一封省城重点大学的通知书!你这可是真真正正地飞上枝头变金凤凰了!” 许意接过信封,摸了摸上面鲜红的印章。她前世见过无数商业合同,此刻捏着这张纸,手心出了点汗。 还没等她开口道谢,站在一旁的陆征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陆征停下手里勒紧麻绳的动作,那双向来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般的黑眸,此刻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那个信封。 他看着许意利落地拆开封口,抽出那张盖着省城重点大学鲜红大印的硬纸板录取通知书,宽阔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这个退伍连长咧开嘴,露出了牙齿。 陆征转过身,跨进自家院子。他掀开鸡窝的竹筐,掐住一只老母鸡的翅膀。 他从灶台边的木案板上抄起一把生铁菜刀,刀刃在旁边的磨刀石上随意蹭了两下。 手起刀落。 鸡血喷溅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冒着热气。 “陆征,你疯了?那两只鸡可是留着过年走亲戚用的!”旁边帮忙搬木头的大队长拍了拍大腿。 “今天就是过年。” 陆征将放完血的母鸡扔进装满滚水的木盆里,“我媳妇考上大学了,杀两只鸡算什么。大队长,晚上把村干部都叫来,就在这院子里摆两桌,我请客。” 大队长的声音很快通过村头的大喇叭传遍了红星村。 村民们放下农活,涌向陆家院子。不到一刻钟,院外就挤满了人。 “哎哟喂,老天爷啊,许意这丫头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下子就成大学生了!” “那是人家命好!你看看前几天林婉那个嚣张样,到处说许意考不上。结果呢?人家许意拿的是省城重点大学的通知书,林婉连个中专的边都没摸着,这就是报应!” 周围人交头接耳,对着院里指指点点。 许父穿着旧棉袄,从人群外围挤到了前面。许母跟在他身后,盯着陆征正在拔毛的老母鸡,咽了口唾沫。 许父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许意手里的通知书,清了清嗓子。 “意丫头,你能有今天这出息,说到底也是咱们老许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你既然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以后就是吃国家商品粮的干部了,这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许父往前迈了一步,搓了搓手。 “这去省城上大学,国家每个月都会发补贴和粮票。你现在也是成年人了,得懂得知恩图报。以后你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十块钱当抚养费。你弟弟眼看着就要说亲了,家里正是用钱的紧要关头,你这个当大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没钱盖新房打一辈子光棍。”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话安静了下来。 许意将录取通知书折叠整齐,塞进大衣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许父。 “抚养费?”许意扯了扯嘴角。 “许老头,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几个月前,你为了那区区五十块钱的彩礼,要把我五花大绑卖给村头那个烂了心肝的二流子王二麻子的时候,咱们之间的生恩养恩,就已经拿那五十块钱彻底买断了。现在跑来跟我提知恩图报,你的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 许母一听这话,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闺女,考上大学就不认亲娘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一口米一口汤地喂活你,现在要你十块钱怎么了?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许母拍着大腿干嚎。 陆征提着菜刀从灶台边走了过来。他扬起手腕,将菜刀剁在八仙桌上。 菜刀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没入桌面,刀柄还在颤动。 许母闭上了嘴。她看着陆征,从地上爬起来,缩到了许父身后。 许意往前迈了一步。 “白纸黑字,村长和大队长都按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协议书,现在还锁在我的抽屉里。你们今天要是敢在这个院子里再胡闹半句,我明天就拿着那份协议书和这份录取通知书,去县公安局找王所长好好聊聊。” 许意盯着许父的眼睛。 “我倒要问问公安同志,逼卖亲生女儿换彩礼,在如今这个严打的档口,够不够判你们去大西北的农场里劳改个十年八年?你们要是觉得弟弟缺钱娶媳妇,大可以进去踩几年缝纫机,包吃包住还能攒点工分。” 许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他看了看许意,再看看旁边的陆征,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个逆女!算我白养了你!” 许父扔下一句话,拽着许母挤开人群,走出了陆家院子。 村民们看着许家父母离开,没人出声。 陆征一把拔出剁在桌子上的菜刀,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 “都散了吧,晚上摆桌,大伙儿准时来。”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灶台上的铁锅里,鸡汤翻滚,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征走到许意身边,蹭掉她大衣领口沾上的草屑。 “通知书拿到了,明天咱们就回县城的筒子楼。”陆征开口,“意想超市的货架,木匠今天下午就能全部打完进场。” 许意伸手隔着大衣口袋,按了按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笑了笑。 “陆征。” 许意转过头,看着他,“等明天搬到县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所有人宣布。” 第84章 弃学从商,震惊众人 夜幕降临,陆家院子里的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大队长和几个村干部围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粗瓷酒碗,脸膛被灶火映得通红。鸡汤香味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在冬夜里蒸腾。 “来,咱们共同举杯,敬咱们红星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大队长站起身,将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村民们纷纷附和,院子里一片喜气的喧闹声。 许意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她手里捏着盖着鲜红大印的录取通知书,硬纸板的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看着院子里的面孔,吸了口冷气。 “大队长,各位乡亲。”许意开了口,院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许意举起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感谢各位这大半年来的照顾,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我不打算去省城读全日制大学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大队长手里刚倒满的酒碗一抖,酒液洒在棉裤上,他没察觉。 “意丫头,你……你刚才说什么?” 大队长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去读大学了?那可是省城的重点大学!是吃国家商品粮的铁饭碗,毕业了直接分配当干部的啊!” 人群重新活泛过来,吵嚷声四起。 “疯了!这丫头绝对是高兴傻了!脑子进水了吧!”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全县第一份重点大学的通知书,别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福分,她竟然说不去就不去了?这可是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的天大好事啊!” 各种惊诧、惋惜的目光投向许意。 人群外围,顶着一头乱发的林婉正躲在自家院墙后面偷听。听到许意放弃读大学,她抠着墙缝的手指松开,咧嘴笑了。 林婉在心里狂笑,觉得许意真是个蠢货。考了全县第二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没见识的村姑。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当投机倒把的个体户。许意,这可是你自己把气运扔掉的,活该你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许意站在台阶上,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叠好,妥帖地放回大衣口袋里。 “我没疯,我也没开玩笑。” 许意迎着众人的目光开了口,“时代在往前走,政策的口子已经撕开了一条缝。上大学确实是一条好出路。在我看来,它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抬起手,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我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县城的生意上,至于学历,我会通过报考成人教育的方式来弥补,一样可以拿到国家承认的文凭。眼下这个商业机遇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不去办公室里拿死工资。” 村民们听得连连摇头,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哪里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当干部实在? 大队长急得直拍大腿,快步走到台阶下劝说。 “糊涂啊!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犯浑!做生意能安稳吗?万一哪天政策一收紧,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明天赶紧收拾行李去省城报到!” “她不去。” 一道声音打断了大队长的劝说。 陆征从灶台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铁火钳,身躯在火光的拉扯下,在地面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大步走到许意身边,肩膀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陆征转过头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许意既然决定了,就有她的道理。她想做什么,我陆征都举双手赞成。” 他将手里的铁火钳随手扔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想考大学,我给她买复习资料;她不想去读,想留在县城做生意,我就给她搬货砸墙。这通知书是她自己凭本事考来的,去不去,她自己说了算。谁要是觉得她糊涂,大可以自己去考一个试试。”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在这个年代,男人就是一家之主。既然陆征都不反对,其他人自然也失去了插嘴的资格。 大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一口。 “行吧,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以后要是后悔了,可别怪叔没提醒你们。” 晚宴草草结束。村民们结伴离开,走出院门时,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着许意这出格的决定。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渐渐熄灭的灶火。 许意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陆征,笑了笑。 她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陆征的手臂。毛衣布料下,是男人结实的肌肉。 “陆征,你连原因都不问一句,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替我兜底,不怕我真的是在发疯吗?”许意盯着他的眼睛。 陆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咽了口唾沫。 “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陆征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沉稳,“你既然敢放弃省城重点大学的铁饭碗,就说明县城那个铺面里,藏着比铁饭碗大十倍、百倍的利润。” 他松开手,端起装满脏碗的木盆,大步走向水缸。 “明天一早,大队部的拖拉机会过来帮我们拉家具,县城家属院那边的筒子楼我已经打扫干净了,钥匙就在桌子上。” 陆征将木盆放在水缸边,转过头看着她。 “许总,明天咱们去县城。” 第85章 我的理由 堂屋里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陆征单膝跪在地上,把最后两件旧棉袄塞进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拉上拉链,起身。 许意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真不问?”许意喝了一口热水,看着他。 陆征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桌面。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放着省城重点大学不读,非要当个个体户。” 陆征停下动作。 “你脑子比全村人加起来都好使。你决定的事,肯定算过账。” 许意放下搪瓷缸。 “我算过时间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煤烟味。 “全日制大学要读四年,这四年,我要天天坐在教室里听课,每个月领那点死工资一样的补贴。毕业了,再服从分配去某个单位坐办公室。” 她转过身,直视陆征。 “但现在的局势,一天一个样。南边已经开始松动了,个体户的口子一开,这就是一片没有人占领的金矿。等我四年后大学毕业,黄花菜都凉了。最好的铺面会被人占光,最赚钱的渠道会被人垄断。” 陆征将抹布扔在桌上。 “你要抢时间。” “对。” 许意走近两步,“我要用这四年,在县城,甚至全省,砸出咱们自己的盘子。林婉那种人,觉得考上大学就能压我一头。她根本不懂,等她四年后拿着毕业证出来找工作的时候,这家意想超市,早就成了她高攀不起的地方。” 许意指了指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学历是个好东西,但它只是敲门砖。我不去省城,一样可以报考成人教育。文凭我照拿,钱我也要赚。” 陆征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打在女人白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全是野心。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被拿了出来。 陆征走回许意面前,把盒子递过去。 “打开。” 许意接过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大团结,几张中国人民银行的存折,还有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 “这是我转业回来的退伍费,还有这几个月在派出所当临时工攒下的工资。”陆征声音很沉,“一共是一千八百四十二块五毛。” 许意愣了一下。 “你全给我?” “做生意需要本钱。”陆征看着她,“那三个铺面要装修,货架要打,进货要钱。你手里那一千多块钱,不够你铺那么大的摊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 “既然要干,就往大了干。我陆征的媳妇,不能比别人差。” 许意捏着铁皮盒的边缘。 金属的冰凉传到指尖,心里却被烫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只挣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也是这个男人全部的家底。 “你不怕我赔得底儿掉?”许意抬起头。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赔了,我再去挣。”陆征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尺,“我有一身力气。只要我活着,饿不着你。” 许意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合上铁皮盒,直接把盒子塞进大衣口袋。 “行。这笔钱算你入股。以后意想超市,有你一半。” “我不要一半。”陆征转过身,去搬角落里的木箱,“我是你的护卫。你指哪,我打哪。” 天刚蒙蒙亮。 大队部的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院门外。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 陆征单手拎起那个最重的樟木箱,直接甩上拖拉机车斗。 几个早起的村民揣着手,站在远处看热闹。 “真走啊?” “连大学都不上,去县城能干啥?等着喝西北风吧。” 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过来。 许意连头都没回。 她跨上副驾驶的座位。 陆征拍了拍车门,对驾驶座上的大队长喊了一声:“大队长,走吧。” 拖拉机碾过红星村泥泞的土路,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几根房梁木颠簸着。 上午十点。 县城公安局家属院。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墙皮有些脱落。 陆征扛着行李,领着许意上了三楼。 停在走廊尽头的302室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面刚刷过一层白灰,还透着一股石灰味。 靠窗放着一张双人木板床,旁边是一个旧衣柜和一张书桌。 “条件比村里强点,有自来水。”陆征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厕所在走廊中间,是公用的。” 许意走进去。 她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下去,刚好能看到县城那条主干道。十字路口的方向,隐约可见。 “很好了。”许意转过身,“比那个漏风的柴房强一万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碎花罩衫的中年妇女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哟,新搬来的小两口吧?”妇女打量着许意,满脸堆笑,“我是住隔壁301的,叫李秀兰。我男人在局里后勤科上班。陆兄弟昨天就来打扫卫生了,我看你们今天搬家,刚出锅的包子,拿几个给你们垫垫肚子。” 许意走上前,接过瓷碗。 “谢谢李姐。我叫许意。” 李秀兰看着许意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又看了看她盘得利落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哎呀,妹子这身段这打扮,看着就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你们两口子刚来,缺啥少啥尽管吱声。” “一定。”许意把包子放在桌上。 李秀兰没多待,寒暄两句回了隔壁。 许意拿出一个包子,掰开。猪肉大葱馅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递给陆征一半。 “县城的人情世故,从这几个包子开始了。”许意咬了一口。 陆征两口把半个包子吞进肚子。 “吃完去铺子。”陆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木匠今天进场。下午我去一趟工商局,把营业执照的申请表领回来。” 许意咽下嘴里的食物。 “执照的事先不急。”许意走到桌边,拿出一张昨晚画好的图纸。 “先把这几张图纸给木匠师傅。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柜台。” 许意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图纸上,没有这个年代国营商店那种把顾客和商品隔开的玻璃长柜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开放式的木制货架。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叫开架自选。”许意指着图纸,“顾客进来,提着篮子,想拿什么自己拿,最后统一到门口结账。” 陆征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不用售货员拿货?” “不用。”许意收起图纸,“这样能最大程度刺激顾客的购买欲。我要让进店的人,看到什么都想买。” 她抬起头。 “走吧,去咱们的阵地。” 第1章 穿书当天,就要嫁流氓 麻绳勒在手腕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许意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 周围很吵。 “个黑心肝的赔钱货!还敢偷家里的钱去城里享福?老娘今天打死你!” “行了,打坏了明天怎么嫁人?大麻子可是连彩礼都给咱们结清了!” “嘿嘿,婶子,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王大麻子就不嫌弃。今晚先让我带回去验验货……” 许意视线聚焦。 一间昏暗的土坯房。 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满脸褶子、三角眼的老太婆,正用拐杖戳着她的肩膀。 一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根纳鞋底的锥子,满脸凶相。 还有一个满脸麻坑、牙齿焦黄的男人,正搓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她领口。 记忆涌入大脑。 她穿书了。 从现代连锁超市女总裁,穿成了这本年代文里的同名真千金。 原主是个冤种对照组。 因为嫉妒假千金林婉在城里吃香喝辣,原主一时想不开,偷了家里的十块钱想逃跑。 结果被当场抓获。 亲妈和奶奶为了给家里的小儿子换彩礼,直接把她卖给了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二流子王大麻子。 明天就要强行拉去扯证。 “还装死?”中年女人见许意不吭声,扬起手里的锥子就要扎下来,“赶紧起来!跟大麻子回去!” 许意深吸一口气。 手腕猛地一翻。 嘎嘣一声。 她将脱臼的大拇指复位,借着这股狠劲,手腕从松动的麻绳圈里抽了出来。 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直冒。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哟,小娘皮还挺烈!”王大麻子见状,不仅不怕,反而更兴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双沾满泥垢的手,直奔许意的胸口抓去。 “今儿个就让哥哥教教你规矩!” 许意没躲。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手靠近。 就在王大麻子的手距离她不到半尺的瞬间。 她猛地窜起,腰部发力,右手抡圆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大麻子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许意用尽了全力。 王大麻子的身体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倒在旁边的泔水桶上。 哗啦一声,馊水溅了一地。 王大麻子捂着脸,半天没爬起来。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里面还混着半颗黄牙。 屋子里瞬间死寂。 老太婆的拐杖停在半空。 中年女人的锥子也僵住了。 两人瞪大眼睛,盯着许意。 这还是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会低头抹眼泪的受气包吗? 许意站直身体。 一米六八的个头,虽然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随手扯掉手腕上残留的麻绳,扔在地上。 她扫了眼前的三人一眼。 “闹够了吗?” 许意声音沙哑,却十分骇人。 “你……你个反了天的畜生!”老太婆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打你男人!” “我男人?”许意冷笑一声。 她走到王大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麻子刚想爬起来,许意抬起右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咳咳咳!”王大麻子被踩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 “王大麻子,三十五岁,偷鸡摸狗,赌博成性。” “上个月,偷了隔壁村李寡妇的肚兜,被追着打了三条街。” “大前天,在公社供销社顺了两包大前门,差点被扭送派出所。”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做我男人?” 脚下的力道猛然加重。 王大麻子疼得直翻白眼,双手扒着许意的脚踝,却怎么也掰不开。 “你……你松开……”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意不仅没松,反而脚尖一点,碾住了他的肋骨。 “想要媳妇?行啊。” “你敢娶,我就敢在洞房那天晚上,拿剪刀把你那玩意儿绞了。你要不要试试?” 王大麻子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许意的眼睛,满是狠戾。 “不……不娶了……我不娶了!” 王大麻子彻底怂了。 他拼命挣扎着喊出声。 “大麻子!你胡咧咧什么!”中年女人急了,“彩礼钱我们都收了,五十块呢!” 许意收回脚。 王大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许意转身,看向自己的亲妈张翠花和亲奶奶许老太。 “五十块?” 许意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张翠花,许老太。” “你叫我什么?!”张翠花尖叫起来,“我是你妈!” “我妈早死了。”许意语气平静。 原主是被换错的真千金。 眼前这两个女人,对她只有压榨和虐待。 这声妈,她叫不出口。 “反了!真是反了!”许老太挥舞着拐杖就要砸过来,“我今天非打死你个不孝的玩意儿!” 许意端坐在长凳上,不躲不闪。 “你打。打死我,那五十块彩礼你们不仅得退,还得倒赔王大麻子医药费。哦对了,还有一条人命官司。” 拐杖停在许意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 许老太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敢砸下去。 那五十块钱已经进了口袋,想让她们掏出来,比割肉还疼。 许意看穿了她们的软肋。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算什么账?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还偷了十块钱!你欠这个家的,拿命都还不清!”张翠花吼道。 “第一。”许意竖起一根手指。 “那十块钱,是我这五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钱。大队会计那儿有账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钱,本就是我的。”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们收了王大麻子五十块彩礼,属于买卖人口。只要我明天去公社报案,你们两个,加上地上那个废物,全得进去吃牢饭。” “你敢!”许老太厉声喝道,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了慌乱。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许意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许老太。 许老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一拍两散,大家一起进去蹲窑子。反正我在这个家也活不下去了,拉你们三个垫背,不亏。” 张翠花和许老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王大麻子更是早就吓破了胆,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张翠花声音发颤。 许意停下脚步。 “退婚。” 她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钱已经给你弟交了学费了!”张翠花下意识反驳。 “那是你们的事。”许意眼神冰冷,“我只看结果。明天天亮之前,如果王大麻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提结婚的事……” 她转头看向王大麻子。 “我就先阉了你,再去公社报案。” 王大麻子猛地捂住裤裆,连连摆手:“不提了!绝对不提了!婶子,那钱我不要了!就当……就当给许意妹子买糖吃了!” 说完,他不顾张翠花和许老太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土坯房。 许意转过身,看着面色铁青的张翠花和许老太。 “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指了指西边那间稍微好点的屋子。 “从今天起,那间屋子归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去。” “你做梦!那是给你弟留的婚房!”张翠花急了。 许意没理她,径直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劈柴用的生锈斧头。 “砰!” 一斧头劈在八仙桌上。 木屑横飞,斧刃嵌进桌面。 “这不是商量。” 许意拔出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通知。” 她看着张翠花,冷笑一声。 “谁敢拦我,这把斧头,下次劈的就不是桌子了。” 说完,许意提着斧头,大步走向西屋。 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许意走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把张翠花和许老太的咒骂声,隔绝在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 许意扔掉斧头,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年代,算是站稳了脚跟。 去他娘的对照组剧本。 这辈子,她许意只做自己。 第2章 这剧本,我不演了 西屋的木门紧紧关闭。 许意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的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意念一动。 眼前的土坯房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白炽灯光和一排排整齐的金属货架。 随身超市空间。 这是她前世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几千平米的仓储式超市,物资堆积如山。米面粮油、生鲜肉类、日用百货,甚至是进口的特效药,应有尽有。 竟然跟着她一起穿过来了。 许意没空感慨,她径直走向医药区。 拿出一瓶碘伏,一包无菌棉签,一卷医用纱布。 拧开瓶盖。 深褐色的药水直接倒在手腕的伤口上。 “嘶——” 刺痛冲上脑门。 许意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用棉签快速清理掉周围的血污,动作熟练。 缠上纱布,打了个死结。 许意低头看着手腕上缠好的纱布,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在孤儿院发烧到四十度,没人管,她自己咬着牙用凉水擦身。 那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攥紧拳头。 这辈子也一样。 她又拿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蜡黄、消瘦的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头发枯黄毛躁。 原主才二十二岁,看着却像三十多。 全是被这家人给熬的。 许意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 干瘪的胃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她闭上眼,意念闪动,眼前的土坯房消失。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白炽灯似乎都暗了几分。 她扶着货架,大口喘气。果然,每次进出空间,都在剧烈消耗她的精神力。 这具身体太弱了,今天只是拿了两样东西,就几乎耗尽了力气。如果强行取出大量物资,她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这剧本,她不演了。 什么恶毒女配,什么凄惨下线。 重活一世,谁惹她,她就扒谁的皮。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 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干嚎。 许老太的嗓门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这丧门星要造反了!连亲奶奶都敢打啊!” 紧接着是张翠花添油加醋的哭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个白眼狼。偷家里的钱不说,还拿斧头劈亲妈啊!我不活了啊!” “砰砰砰!” 木门被砸得震天响。 许意冷笑一声。 顺手将一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抵在门后。 院子外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 农村没什么娱乐,东家吵架西家听,不到半袋烟的功夫,许家院墙外就围满了人。 “怎么回事啊?许家老太太怎么坐地上哭上了?” “听说是许意那丫头偷钱被抓了,还要拿斧头砍人呢!” “啧啧,平时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怎么这么恶毒?” “那可不,听说张翠花要把她嫁给王大麻子呢。” “造孽哟,王大麻子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什么闺女?又不是亲生的,养女罢了!听说城里那个才是亲生的!” 许意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冷笑了一声。 原主就是太要脸面,才会被这对婆媳拿捏得死死的。 她许意可不在乎什么名声。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大的。 许意一把抽掉顶门棍。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哭够了吗?” 许老太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着许意,心虚了一瞬,马上又横眉竖眼起来。 “你个小畜生!你还敢出来!”许老太抓起拐杖就要往许意身上招呼。 许意不躲不闪,只冷冷吐出一句话。 “你打。只要你今天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公社告你买卖人口。” 拐杖僵在半空。 围观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买卖人口?这可是大罪啊!” “许意,你可别瞎说啊!”大队长媳妇挤进人群,皱着眉头说道。 “我瞎说?”许意反问。 “大伙儿都在,正好给我评评理。” 许意指着张翠花和许老太。 “她们收了王大麻子五十块钱,要把我绑去扯证。这分明就是买卖人口!” 村民们面面相觑。 收彩礼嫁闺女,在农村是常事。但这明码标价的五十块,还硬绑着去,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那是彩礼!什么买卖人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满嘴喷粪!”张翠花急了,跳起来指着许意的鼻子骂。 “彩礼?” 许意猛地拔高了音量。 “王大麻子是个什么货色,全村谁不知道?” 她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 “李四叔,上个月你家丢了两只下蛋的母鸡。是谁半夜翻墙摸走的?” 被点名的李四叔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许意没理他,继续说道:“大前天,公社供销社丢了两包大前门。是谁被供销社的人追着跑了二里地?”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王大麻子手脚是不干净……” 许意还没说完。 她猛地转头,盯着人群里的李寡妇。 “李婶子,你院子里晾着的红肚兜,上个月怎么好端端地就跑到王大麻子枕头底下了?” 李寡妇的脸红透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许意冷声回击,“那天王大麻子喝醉了,在村口大树下自己吹嘘的。全村没十个也有八个人听见了吧!” 人群彻底炸了。 李寡妇的儿子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去找王大麻子拼命。 几个拉架的汉子赶紧抱住他。 许意还没打算停。 她提高嗓门,彻底盖过院子里的喧闹。 “还有上个月初八,村东头王家闺女洗澡,是谁趴在墙头上偷看,被狗咬了一口,到现在腿上还有疤?” 人群里又爆出一声惊呼,王家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满院子找砖头。 场面彻底失控。 许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脸色煞白的张翠花和许老太。 “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卖给一个偷鸡摸狗、调戏寡妇的老流氓。” “你们收那五十块钱,晚上睡觉就不怕遭报应吗?” 张翠花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直哆嗦。 许老太更是气得直翻白眼,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腿一蹬,晕了过去。 “哎呀!老太太晕倒了!” “快掐人中!” 院子里乱作一团。 许意冷眼旁观。 想用舆论压她? 那她就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 王大麻子这个麻烦,算是彻底解决了。以后村里谁家丢了东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村里抬起头。这桩婚事,绝对黄了。 许意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回屋。 “让让。”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原本闹哄哄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道。 许意脚步一顿。 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外套,肩膀宽阔,身板挺得笔直。 五官硬挺,眼神透着股野性。 陆征。 这本年代文里的反派大佬,村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成分不好,没人敢惹。也是原书剧情里唯一一个让原女主吃过亏的人。 许意眯起眼睛。 大纲里说她是在后山救了陆征,怎么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剧情提前了? 陆征停在许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了眼许意手腕上的新纱布,又看向她那张蜡黄却透着狠劲的脸。 许意也在看他,这个男人身上有股硝烟味,像一把还没归鞘的刀。 “王大麻子刚才在村口,被我打断了一条腿。” “他让我带句话,这辈子都不敢再惹你。” 第3章 反手一个举报 话音落下。 他没有多看院子里任何人一眼。 转身走远,洗旧的军绿色外套在夜风中扬起。 围观的村民迅速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土路。 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院子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大声喧哗。 连他都出面警告了,王大麻子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许意收回视线。 手腕上的纱布传来阵阵刺痛。 她抬起右手,按压着纱布边缘,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征为什么帮她? 许意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书的剧情。 转业回乡的侦察连前连长,身手很好。 今天这出,或许只是他看不惯王大麻子那种地痞流氓的做派,顺手为之。 不管怎样,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但王大麻子断了腿,这只是一时之快。 张翠花和许老太绝不会轻易把吞进去的五十块钱彩礼退回来,婚约一天在,麻烦就一天不断。 必须借助大队的力量,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许意转身回屋。 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从破旧的木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套在身上。 推开门,大步走出院子。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初秋的夜晚透着寒意。 许意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直奔大队部。 村道两旁的土坯房大多已经熄了灯,偶尔传来几声土狗的狂吠。 大队部的青砖瓦房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村支书赵保国正坐在长条桌后,手里捏着一根黄铜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呛人的烟草味充斥着整个屋子。 许意跨过木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声响。 “赵支书。” 许意直接开了口。 赵保国停下抽烟的动作。 抬头看清来人,他立刻皱起眉头。 “许家丫头?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大队部来干啥?” 许意径直走到桌前。 拉开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报案。” 赵保国夹着烟杆的手猛地一顿。 半截燃着的烟丝掉在桌面上,他赶紧用手抹掉。 “报什么案?你家那点破事,村里谁不知道。” 赵保国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拿起烟袋锅在桌沿敲了敲。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奶奶和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回去服个软,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报王大麻子偷盗集体粮食。” 许意打断了他的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保国猛地站了起来。 烟灰抖落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拍。 “这事可不能胡咧咧!!” “上个月秋收。” “大队南边那个晒谷场,丢了两百斤过冬的玉米。最后大队部算账的时候,报的是被后山的野猪糟蹋了。” 赵保国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那件事确实成了一笔糊涂账,村里人私下里都有怨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半夜,我起夜去茅房。” 许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出早就盘算好的话。 “亲眼看见王大麻子推着个独轮车,从晒谷场方向过来。车上盖着破麻袋,轮子压在泥地里,车辙印足足有两寸深。” 她停顿了一下。 “赵支书,两百斤玉米,足够判他去大西北了吧?” 赵保国重新坐回椅子上。 黄铜烟袋锅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既然看见了,当时怎么不向大队汇报?” “当时我孤家寡人,怕遭他报复。” 许意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现在他都要拿五十块钱买我回去当媳妇了,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什么报复?” 赵保国沉默了。 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烟袋锅的铜杆。 许意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今年红星大队正在公社里评选先进农业集体。 要是这个时候爆出村里有人偷盗集体粮食,他这个当了十几年支书的老脸往哪搁?先进集体的流动红旗更是想都别想。 “你想怎么样?” 赵保国终于松了口。 “很简单。” 许意靠回椅背,拉开距离。 “第一,王大麻子跟我家的婚事,彻底作废。那五十块钱彩礼,让他自己去跟张翠花要,跟我毫无关系。” “第二,大队出面作保。以后张翠花和许老太,谁也不能再拿我的婚事做买卖。” 赵保国盯着对面的干瘦丫头。 这丫头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屁,今天却像换了个人,句句都戳中他的痛处。 “如果我不答应呢?” “明天一早,我就走路去公社派出所。” 许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连偷盗粮食,带买卖人口,我一并报上去。公社干事下来一查,王大麻子家里肯定还能搜出没吃完的玉米面。” 她低头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 “赵支书,为了包庇一个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丢了先进集体的名额,不划算吧?” 赵保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摇晃。 “行!我答应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许意。 “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许家和王家。这门亲事,我做主,退了!” “但是偷粮食的事,你给我死死烂在肚子里!” 许意点点头。 “一言为定。” 转身走向门口。 夜风从敞开的木门外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呛人的旱烟味。 “许意。” 赵保国在背后叫住她。 “你变了。” 许意脚步不停。 右脚跨出门槛。 “人被逼到了死胡同,总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找活路。” 夜风冷硬。 许意独自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手腕的伤口在夜风中泛着凉意。 王大麻子的隐患,到此彻底解决。 接下来,该回去跟许家那对极品婆媳,好好算算分家的账了。 第4章 极品家人,一个都不放过 许意推开许家院子的破木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堂屋的门大敞着。 昏暗的煤油灯光从屋里投射出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影。 张翠花和许老太根本没睡,正坐在八仙桌旁等她。 听见动静,张翠花猛地从长凳上窜了起来。 她手里抄着一根大拇指粗的顶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直奔许意面门砸来。 “你个黑心肠的小畜生!大半夜跑出去偷汉子!老娘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 棍风呼啸。 力道十足。 许意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那根木棍距离她额头不到半尺的瞬间,她左脚后撤半步,上半身侧闪。 木棍擦着她的鼻尖砸空。 许意右手探出,扣住张翠花握棍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哎哟!” 张翠花惨叫一声,手腕传来的剧痛迫使她五指松开,顶门棍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许意顺势反拧她的胳膊,将张翠花整个人压得弯下了腰。 “想打我?” 许意低头看着她。 “先把这二十年养我的账算清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老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冲出来,嘴唇直哆嗦。 “你个没人要的野种!吃我们许家的饭长这么大,现在敢跟你妈动手!” 许意手腕猛地发力。 张翠花再次惨叫出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院子里。 许意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许老太。 “吃你们许家的饭?” 她一字一句地说。 “五岁踩着板凳给全家做饭,七岁大冬天去冰窟窿里洗衣服,八岁下地割猪草。十五岁开始,我每天在生产队干成年男人的活,拿十个满工分。” 许意盯着许老太的三角眼。 “这十几年,我给这个家挣了多少粮食?分下来的细粮全进了你们和小弟的肚子,连那个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林婉,每个月都要从我的口粮里抠出五斤细粮寄过去。” “我每天起早贪黑,吃的却是掺了谷壳的红薯面糊糊。” 许意一把松开张翠花的胳膊。 张翠花顺势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哎哟哎哟地叫唤。 “你们养我?” 许意向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那根掉落的顶门棍。 “是我给你们当牛做马,被你们许家吸了二十年的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张翠花粗重的喘息声。 许老太被许意的狠厉吓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堂屋的门框上。 这死丫头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晚上却像变了个人,句句往人痛处戳。 “你……你胡咧咧什么!父母养大你,干点活不是天经地义!” 张翠花坐在地上强词夺理。 许意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赵支书明天一早就会过来。” 她抛出今晚去大队部的成果。 “王大麻子的婚事,赵支书出面作保,彻底作废。” 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五十块钱彩礼,你们自己想办法退给王家。” 许意掸了掸粗布褂子上的灰尘。 “敢少退一分钱,或者再敢拿我的婚事去换钱,我就直接去公社派出所,告你们买卖人口。大队部那边,赵支书已经答应给我作证了。” “你个挨千刀的白眼狼!” 张翠花一听那五十块钱保不住了,心疼得直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撕扯许意的头发。 许意冷着脸。 右腿猛地抬起,一脚踹在张翠花的小腹上。 这一脚没有保留力气。 张翠花被踹得摔倒在地,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我说了,账还没算完。” 许意收回腿,站在院子中央。 “既然今天把话都说开了,咱们就把事情办利索。” 她环视了一圈这座农家院落。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把许家婆媳吓了一跳。 “你做梦!” 许老太气得用拐杖把青石板敲得梆梆响,唾沫星子横飞。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分家!你想分走许家的家产,门都没有!” 分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家里最能干的免费劳动力没了,意味着以后生产队发下来的工分和粮食,都要硬生生分出去一份。 这让她们无法接受。 许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她提出分家,本来就是为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在这个年代,未出嫁的姑娘想彻底分家单过,阻力极大,大队部那边也不好批。 “不分家也行。” 许意顺水推舟,抛出自己真正的底线。 “以后我单过。” 她伸手指着院子西侧那间土屋。 “西屋归我,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去半步。” “从明天起,我在生产队挣的工分,我自己去大队部领,口粮我自己留着。我不吃你们许家一粒米,你们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张翠花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反驳。 “你单过?那你小弟的学费怎么办!林婉在城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 许意冷冷地看着她。 “他们死活,关我屁事。” 她转身走向西屋。 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许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婆媳俩。 “规矩我已经立下了。”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顶门棍,又落在张翠花的脸上。 “谁要是再敢来招惹我,或者动我屋里的东西……” 许意冷笑一声。 “王大麻子今天断了腿,你们大可以试试,明天断腿的会是谁。” 说完,她推开西屋的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砰!” 木门被重重摔上。 铁锁在门内发出落锁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初秋的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张翠花和许老太的脸上。 婆媳俩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浑身发冷。 她们心里很清楚,那个任由她们欺负的受气包已经变了。 现在的许意,是个不好惹的主。 西屋里。 许意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手腕上的纱布渗出血丝。 她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意念闪动。 周围的环境瞬间变幻。 白炽灯光洒满全身,一排排装满物资的金属货架出现在眼前。 许意径直走向食品区。 拿了一盒自热米饭,一罐红烧肉罐头。 折腾了大半夜,原主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已经饿得发抖了。 既然要在这个艰难的年代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第一步,就是要把这具身体养好。 许意撕开包装,倒上水。 伴随着自热包的咕噜声,饭菜香气在超市空间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腾起的白色水蒸气。 极品家人已经暂时镇住。 大队部那边也拿到了退婚的保证。 接下来,她该好好规划一下,怎么利用这个随身空间,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里,赚上一笔了。 夜深了,许意听着隔壁正房偶尔传来的咒骂声。 “你放心,”她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已经消失的可怜灵魂说,“欠你的,我帮你一笔一笔讨回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我会活得比谁都好。” 第5章 雪藏的嫁妆 红烧肉的油脂香气在狭小的西屋里散开。 许意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干瘪的胃被食物填满,身体终于有了暖意。 她把空掉的塑料饭盒和罐头铁皮扔进超市空间的垃圾桶。 意念一动,眼前的白炽灯光消失。 周围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亮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 许意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泥糊的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枯黄的麦秸秆。 靠墙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用两块破砖头垫着。 床头放着一口掉漆的破木箱子。 这就是原主活了二十二年的全部家当。 许意迈步走到木箱前,蹲下身,双手扣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许意皱了皱眉。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件打满补丁的旧粗布褂子,一条洗得发白的黑棉裤,摸起来硬邦邦的。 箱子里再找不出别的东西。 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更别提女孩子用的雪花膏、红头绳了。 许意伸手在衣服堆里翻找,粗糙的布料划过指尖,她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压在箱底最深处。 许意拨开上面的破棉裤。 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糖盒露了出来。 盒子表面生满了铁锈,红色的漆皮斑驳脱落,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许意把糖盒拿出来,托在掌心。 很轻。 她双手分别抠住盒盖和盒身。 用力一掰,铁锈簌簌掉落,砸在土质的地面上。 吧嗒一声,盒盖被撬开。 盒子里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粗布中间,包着一个银镯子,镯子款式极老,表面发乌,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许意伸手拿起镯子,触手冰凉,分量很足。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 这是原主亲生母亲临终前,趁着张翠花不在,偷偷塞进她怀里的。 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 原主再苦再饿,被张翠花打得半死,也没动过这个镯子。 许意用拇指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 【启动资金有了。】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七十年代,硬通货比什么都管用。 黑市里,这只实心银镯子至少能换几十块钱,足够她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迈出第一步。 许意把银镯子揣进贴身的衣兜,贴着温热的皮肤。 她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酸痛。 原主这具身体太破败了。 长期吃掺了谷壳的红薯糊糊,严重营养不良。 今天对付张翠花那一脚,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体力。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极品家里活下去,想要对付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必须先把身体养好。 许意意念闪动。 眼前的破木箱消失,明亮的白炽灯光再次亮起。 许意站在超市空间的货架前,中央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 她径直走向食品区,从货架上拿了一袋云南古法红糖,一罐特级阿胶枣。 转身去了医药区。 手腕上的伤口虽然用碘伏处理过,但在这种卫生条件下极容易感染。 她拿了一盒阿莫西林胶囊,抠出两粒。 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吞下,胶囊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许意拎着红糖和阿胶枣回到西屋。 她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缸子,缸子底结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 许意拿着瓷缸子进了空间,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她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刷把瓷缸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缸子滚烫的开水。 回到西屋。 许意把瓷缸子放在木箱上。 撕开红糖包装,甘蔗甜香飘了出来。 她用包装袋里附带的塑料勺子,挖了满满三大勺红糖,倒进开水里。 红褐色的糖块在开水中迅速溶解。 水面泛起泡沫。 许意端起瓷缸子,轻轻吹散热气。 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糖水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胃里暖和起来。 许意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疤痕的手指,又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糖水。 在这个家里,一碗红糖水是要留给小弟的,她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真甜。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觉得糖水这么甜。 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抓起两颗阿胶枣塞进嘴里,厚实的果肉在齿间被咬碎,嘴里满是甜腻的味道。 许意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张翠花和许老太被她今晚的狠厉镇住了,但这两人骨子里贪得无厌,等她们缓过劲来,肯定还会为了那五十块钱彩礼,或者小弟的学费,想方设法算计她。 西屋的门锁不住她们的贪欲,她必须尽快做到经济独立。 还有那个在城里吃香喝辣的原女主林婉,按照原书剧情,林婉很快就会回村探亲。穿着漂亮的确良衬衫,带着城里的糕点。打着看望养父母的旗号,继续踩着原主立她那善良无辜的人设。 原主就是被林婉这种虚伪的做派,一步步逼得心态失衡,最终走向绝路。 许意吐出嘴里的枣核。 【想踩着我上位?】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 她许意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林婉要是敢在她面前耍手段,她绝对不会手软。 当务之急,是搞钱。 明天一早,赵支书就会来许家退婚。 等彻底摆脱了王大麻子。 她就立刻去一趟镇上,探探黑市的路子。 把贴身的银镯子变现,这是最快获取第一桶金的方法。 之后,她可以去后山转转,用抓野味的借口当掩护,把空间里那些不需要票证的米面粮油拿出来,去黑市换钱。 手里有了钱,她就能在这个刚刚苏醒的时代,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事业。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许家院子里十分寂静。 只有正房偶尔传来许老太压抑的咳嗽声。 许意把剩下的红糖水一饮而尽,喝下糖水后,身上的寒意被彻底驱散。 她把空了的瓷缸子放在床头。 和衣躺在木板床上,拉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盖在身上。 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贴身衣兜,隔着粗布褂子,她能感觉到银镯子的轮廓。 许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6章 那是我不要的垃圾 初秋的晨光穿透薄雾,斜斜打在许家院子的泥地里。 许意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盆,将半盆凉水泼在院墙根下。 水花四溅,泥土的腥气混着凉意升腾起来。 昨晚一场闹剧,让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透着异样的安静。 正房门帘掀开一条缝。 张翠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 触及许意冷淡的神情,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帘重新落下。 许意把搪瓷盆扔在井沿上。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冷锅冷灶。 她也不指望那对极品婆媳会留饭。 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许意点燃一把麦秸秆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消瘦的脸颊。 意念微动。 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出现在粗布褂子口袋里。 水烧开后,她把馒头架在箅子上热透。 就着热水和榨菜,许意将两个结实的白面馒头咽进肚子里。 干瘪的胃部传来久违的饱胀感。 身体终于积蓄起几分力气。 “突突突——” 村道上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 打破了清晨宁静。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村民们叽叽喳喳的交谈。 声音越来越近,直奔许家院子而来。 “哎哟,婉丫头回来啦!看看这身的确良衬衫,真洋气!” “城里水土就是养人,婉丫头这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还提着这么金贵的东西,许老太真是有福气啊!” 许意站在厨房门口。 左手端着半碗热水,右手拿着毛巾擦拭嘴角。 透过低矮的院墙,她清楚看到了被村民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孩。 林婉。 原书里的气运之子,踩着原主骨血上位的假千金。 林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底红花的确良衬衫,下配一条黑色的确良长裤。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 手里提着两包用牛皮纸包着、系着红绳的槽子糕。 在这群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服的村民中间,她极其扎眼。 林婉脸上挂着得体又娇羞的笑容。 不时向周围村民点头问好。 “王婶子早。” “李大爷,您身体还硬朗呢。” 声音清脆甜腻,做足了乖巧懂事的姿态。 许老太和张翠花听见动静,早就迎了出去。 许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花。 “我的乖孙女哎,怎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累坏了吧!” 张翠花更是直接迎上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槽子糕。 “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城里花销大,你得自己省着点花。” 林婉顺势挽住许老太的胳膊。 “奶奶,妈,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嘛。” 她眼角余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许意。 她暗自得意。 随后又迅速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姐呢?我听说家里出事了,连夜坐车赶回来的。” 林婉松开许老太,迈着碎步走进院子。 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闷响。 她径直走到许意面前。 上下打量着许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灰色粗布褂子。 再看看对方干瘦的身材和枯黄的头发。 对比之下。 林婉心底满是优越感。 “姐,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林婉伸出手,试图去拉许意的手腕。 许意后退半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 “有事说事。” 许意声音冷淡,没有半点起伏。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自然。 她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姐,你还在怪妈和奶奶吗?” 林婉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王大麻子的事,我都在路上听说了。” “虽然他名声不太好,现在腿也断了,但他家里毕竟宽裕啊。” 林婉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女人嘛,总要有个归宿的。你嫁过去,好歹能吃上一口饱饭,不用在生产队干那些苦力活了。” 院门外。 几个爱看热闹的村民正探头探脑往里瞅。 林婉突然提高音量,确保院子内外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家里条件就这样,小弟还要上学,你也得为家里考虑考虑啊。” “王大麻子愿意出五十块钱彩礼,这十里八乡去哪找这么好的条件?” “你就别倔了,服个软,这门亲事其实挺好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凸显了她处处为家里着想的懂事,又给许意扣上了一顶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帽子。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婉丫头说得在理啊,许意这丫头就是太轴。” “可不是嘛,王大麻子虽然混了点,但人家给钱多啊。” “这年头,能吃饱饭比啥都强。” 张翠花也在旁边帮腔。 “你听听!你妹妹在城里都不忘操心你的事,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还不赶紧谢谢你妹妹!” 许意端着那半碗热水。 静静看着林婉表演。 直到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些。 许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这个归宿这么好。” “你怎么不嫁?” 院子里瞬间死寂。 村民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婉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姐……你、你胡说什么呢。” 林婉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还要在城里工作……” “工作?” 许意冷笑出声。 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你在城里有个屁的工作,你顶替了我的身份,在城里吃香喝辣,每个月还要从我的口粮里抠出五斤细粮寄过去养你。” 许意向前逼近一步。 凭借身高的优势,迫使林婉仰起头看她。 “你穿着的确良,踩着小皮鞋。转头却劝我这个被吸干了血的亲姐姐,去嫁给一个断了腿的老流氓?” 许意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这么懂事,这么为家里考虑,这五十块钱彩礼的福气,你自己留着享受吧。” “你!” 林婉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伪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以前那个任由她拿捏、只会低头掉眼泪的受气包,今天居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 “许意!你满嘴喷什么粪!” 张翠花见宝贝女儿受委屈,立刻跳了出来。 “你妹妹好心劝你,你还不领情!” 许意转头看向张翠花。 眼神冰冷。 “我昨晚说的话,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 许意把手里的搪瓷碗重重磕在旁边的窗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支书今天就会来退婚,这五十块钱,你们谁收的,谁自己去退。” 许意视线重新落回林婉身上。 满脸嘲讽地看着她。 “林婉,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在我这里,行不通。” 她伸手指了指张翠花手里抢过去的槽子糕。 “拿着你这点施舍的垃圾,滚回你的正房去。别在我西屋门前碍眼。” 说完。 许意看都没看林婉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转身大步走回西屋。 砰的一声摔上木门。 生锈的铁锁在门内咔哒落锁。 院子里。 林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她咬紧后槽牙,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彻底崩溃。 院墙外。 村民们的态度变了。 刚才还觉得林婉懂事的人,现在看她的视线里多出几分探究与鄙夷。 是啊。 既然王大麻子条件那么好,林婉怎么自己不嫁? 合着好人全让她当了,苦头全让许意一个人吃? 这城里回来的丫头,心眼子可真够多的。 感受着周围异样的注视。 林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强行挤出一个委屈的笑容。 “妈,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张翠花心疼坏了。 赶紧上前搂住林婉的肩膀。 “别理那个小畜生!她就是见不得你好!走,跟妈进屋,妈给你蒸鸡蛋羹吃!”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过来安慰。 婆媳俩簇拥着林婉进了正房。 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西屋里。 许意靠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冷哼一声。 这种段位的绿茶,在现代职场里连实习期都过不了。 想踩着她立人设? 做梦。 许意走到床边。 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只发乌的银镯子。 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王家的婚事今天就能彻底解决。 极品家人和绿茶妹妹也暂时被压制。 接下来。 她该去镇上走一趟了。 黑市。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赚钱的第一步。 许意把银镯子重新揣好。 林婉回城后,并没有闲着。她给公社供销社的主任儿子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信中无意间提到,许家村最近有人在倒卖野味,破坏社会主义集体经济。 第7章 后山偶遇,救还是不救? 许意踩着枯叶快步进山。 她需要个掩护——去黑市卖镯子,总得带点掩人耳目的东西。 意念一动,一只死透的灰毛野兔出现在手里。 她熟练地伪造好伤口,刚塞进麻袋——血腥味。 新鲜的人血。 许意以前没少闻过这种味道。 她没有立刻靠近。 右手探进口袋,握住了昨晚从空间拿出来的那把裁纸刀。 刀片推出半寸。 金属卡扣发出一声咔哒声,许意向灌木丛挪过去。 拨开荆棘,地上躺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侧身倒在血泊中。 军绿色衬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腹部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正往外冒着血水。 这人活不长了。 这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不想惹麻烦。 在这个年代,人命官司沾上就是一身腥,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钱,没空发善心。 许意松开握着裁纸刀的手,准备退走。 “谁?” 一声嘶哑的低吼响起,地上的男人突然起身。 动作极快。 许意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重重撞在树根上,一阵剧痛。 男人的身体压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呼吸瞬间将她包围。 许意被迫仰起头。 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眼神狠厉,带着杀意和警惕。 “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声音嘶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带出粗重的喘息。 卡在脖子上的手指不断收紧。 气管被严重压迫。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许意脸色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 指甲深深抠进对方的肉里。 没用。 这男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即使受了重伤,依然力气极大。 “放……手……” 许意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男人不为所动。 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 许意快速思考对策。 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他掐。 她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左手抓起一把泥沙,猛地朝男人脸上扬去。 男人下意识偏头躲避。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些。 许意抓住机会。 右腿屈膝,狠狠顶向男人腹部那道翻卷的伤口。 “唔!”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瞬间脱力。 钳制脖颈的手终于松开。 许意推开他,退出两米远。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男人重新跌回血泊中。 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腹部的鲜血涌得更凶了,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泥土。 他彻底昏死过去。 许意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 就差一点。 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盯着地上的男人。 杀了他? 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让他在这里流血流到死就行。 许意转身捡起地上的破麻袋,向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米远。 脚步停了下来。 原书的剧情在脑海中快速拼凑。 转业回乡的侦察连前连长。 成分复杂。 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算算时间,陆征就是在这几天因为追捕逃犯受了重伤,差点死在后山。 如果这人是陆征。 许意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那具高大的身体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征这人虽然冷硬,但护短,恩怨分明。 她现在孤身一人。 要对付许家那群吸血鬼,还要防着林婉在背地里放冷箭。 如果能让陆征欠她一个人情。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许意重新走回灌木丛。 蹲在男人身边。 意念一动。 一瓶双氧水、一盒阿莫西林胶囊、几卷医用纱布和一瓶云南白药粉末出现在手边。 她撕开男人腹部的衣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露出那道长达十几公分的刀口。 伤口很深,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泥土混杂在血肉里。 许意拧开双氧水瓶盖。 直接将大半瓶药水浇在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 伴随着嗞嗞的声响。 剧痛让昏迷中的男人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 他痛苦地低吼了一声。 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泥土。 许意面无表情,动作没停。 倒上云南白药粉末,用医用纱布将伤口缠绕起来。 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包扎手法粗糙,动作十分生硬。 处理完伤口。 许意抠出四粒阿莫西林胶囊。 捏开男人的下巴,直接把药丸塞进他嘴里。 拿起刚才洗干净的搪瓷水壶,强行给他灌了半壶水。 “咳咳……” 男人被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咽下了药丸。 做完这一切。 许意站起身。 把剩下的双氧水和纱布全部收回空间。 她转身走出十几米,脚步顿住。她没回头,却鬼使神差地从空间里摸出那个早上吃剩的白面馒头,用力扔回去,砸在男人身边。 “别误会,只是不想白费力气救个死人。”她低声嘟囔,像是在说服自己。 “算你命大。” 她看了一眼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拎起装了野兔的破麻袋,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镇上的黑市还在等她。 有了这只野兔做掩护,银镯子变现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初秋的太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泥地上。 过了很久。 地上的男人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大脑传来阵阵眩晕。 腹部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麻木感。 他伸手摸向伤口。 触碰到了粗糙的纱布。 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有人救了他。 陆征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到了掉在脸旁那个白面馒头。 在这个连粗粮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纯白面的馒头极其珍贵。 不仅如此。 他察觉到,伤口上的药效奇好,绝不是村里赤脚医生能拿出来的东西。 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的一幕。 一个干瘦的女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 下手极狠。 那双眼睛透着冷意。 陆征抓起地上的馒头。 他记住了那个女人。 下手狠辣,却又留了活路。 陆征咬了一大口馒头。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他闭上眼睛,积蓄着体力。 这笔人情,他记下了。 等伤好之后,他会亲自去查清楚,这个出现在后山老林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许意避开上工的村民,沿着一条隐蔽的土路直奔公社镇上。 走了一个多小时。 她到了镇上。 低矮平房的墙上刷着红漆标语。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攥着各种票证。 许意没有去供销社。 她压低帽檐,拐进了家属院胡同。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里隐藏着镇上最大的黑市。 胡同口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看似闲聊,实则是在放风。 许意紧了紧手里的破麻袋,大步走了进去。 胡同深处有不少人。 两边靠墙蹲着不少人,面前摆着破布或者竹筐。 卖鸡蛋的,卖粗粮的,还有拿旧衣服换粮食的。 交易过程很安静。 看中东西,打个手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 把麻袋解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兔毛。 不到两分钟。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大妹子,这野味怎么换?” 男人压低声音,盯着麻袋里的野兔。 许意竖起两根手指。 “两块钱,不要票。” 男人吃了一惊。 “太贵了!供销社的猪肉才七毛三一斤!” 许意面无表情地把麻袋口一扎。 “供销社要肉票,你有吗?” 男人被噎住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咬咬牙。 “行,两块就两块。不过你这兔子新鲜不?” 许意重新打开麻袋,把兔子拎出来。 “后山刚下的套子,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 男人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满意地点点头。 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进许意手里。 一把抓起野兔,匆匆消失在胡同尽头。 许意把两块钱揣进兜里。 这只是个开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径直向胡同最深处走去。 那里站着一个刀疤脸男人,是这片黑市的管事人。 许意走到刀疤脸面前。 没有废话。 直接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只发乌的银镯子。 在刀疤脸眼前晃了一下。 “收硬货吗?” 刀疤脸眼睛一亮。 立刻端正了态度。 “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间破旧的柴房。 许意跟了进去。 在这个年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许意向来胆大。 第8章 想占我屋子?没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点天光。 刀疤脸捏着那只发乌的银镯子,用大拇指指甲在内圈用力划了一下。 一道银亮的痕迹显露出来。 “成色不错,老物件了。” 刀疤脸从破木桌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点出六张大团结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推到许意面前。“六十块,外加十斤全国粮票。这价钱,整个镇上你找不出第二家。” 许意伸手拿过钱票。 手指快速捻过纸币,确认真伪后,直接揣进贴身的衣兜。 “合作愉快。” 她转身走出柴房。 离开黑市前,许意去了一趟供销社。 用刚换来的票证买了两斤棒子面、一斤粗盐和一盒火柴。 把这些表面功夫做足,她才背着破麻袋,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太阳落山时,许意回到了许家村。 秋风卷着土腥味吹过狭窄的村道。 许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房的门紧闭着,一点灯光都没透出来。 张翠花和许老太破天荒地没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连林婉那个惯会做戏的绿茶也不见人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意推开西屋的破木门。 生锈的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没急着点灯,站在黑暗中,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视线快速扫过屋内。 有人来过。 许意走到床边,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 原本放在那里的半截生锈剪刀不见了。 她冷笑一声。 看来白天赵支书的警告没让某些人死心,王大麻子那块狗皮膏药,今晚是打算硬贴上来了。想玩生米煮成熟饭的把戏? 那她就直接把这锅给砸个稀巴烂。 许意意念一动。 一捆结实的尼龙绳和几包图钉出现在手里。 这是她在空间杂货区顺手拿的。 她将尼龙绳的一头死死拴在门槛内侧的残破石墩上,另一头拉直,绑在门框右侧的铁钉上。 一条离地二十公分的绊马索拦在门口。 紧接着,她撕开图钉的纸包装。 将几百枚图钉撒在绊马索后方的泥地里,针尖朝上。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许意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空玻璃酒瓶。 用石头砸碎。 把玻璃碴子混在图钉中间。 做完这一切,许意从墙角抄起一根鸭蛋粗的枣木烧火棍。 棍身被常年烟熏火燎,表面坚硬光滑。 她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在正对着房门的阴影里。 双手拄着烧火棍。 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夜渐深。 村里的狗叫声稀疏下来。 院墙外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两个黑影翻过低矮的土墙,悄悄落进院子里。 “麻子哥,这能行吗?那丫头白天看着邪门得很。”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怕个鸟!她一个黄花闺女,等老子今晚把事办了,明天她就是哭着喊着也得嫁给我!” 王大麻子压低声音说道:“许家那两个老虔婆早就收了老子的钱,今晚借口走亲戚躲出去了。这西屋现在就是个铁王八壳,里面就她一个人!” 脚步声逼近。 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推了推。 门栓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王大麻子从兜里掏出一片薄铁片,顺着门缝插了进来,一点点拨弄着里面的木栓。 “吧嗒。” 木栓落地。 “吱呀——” 破木门被猛地推开。 王大麻子跨过门槛,急不可耐地朝屋里扑去。 脚踝瞬间被一根紧绷的绳子死死勒住。 惯性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一百多斤的身躯重重砸在满是图钉和玻璃碴的泥地上。 “啊——!” 惨叫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图钉和玻璃碴扎进王大麻子的脸颊、胸口和手掌。 他疼得满地打滚,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让更多的利器扎进皮肉,疼得嗷嗷直叫。 跟在后面的二流子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黑暗中。 许意站起身。 手腕翻转,枣木烧火棍带起一阵风声。 “啪!” 坚硬的木棍狠狠抽在王大麻子的后背上。 一道血痕瞬间肿胀起来。 “操!臭婊子你敢打……” 王大麻子怒骂声还没出口,第二棍已经兜头砸下。 “砰!” 这一棍直接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王大麻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满嘴是血地啃在泥地上,吐出两颗带血的碎牙。 许意面无表情。 双手握紧烧火棍,对准王大麻子的关节和软肋,一棍接着一棍,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动作狠辣,没带多余的花架子。 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的哀嚎声在狭小的西屋里回荡。 “大半夜翻寡妇墙翻习惯了,翻到我这里来了?” 许意声音冰冷。 烧火棍重重戳在王大麻子那条原本就瘸了的右腿膝盖上。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我的腿!断了!断了!”王大麻子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站在门外的同伙终于反应过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屋里的许意,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 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鬼啊!” 同伙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许意停止了动作。 烧火棍的一端抵在王大麻子的咽喉上:“谁让你来的?张翠花给了你什么好处, 还是林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大麻子浑身一颤,眼神躲闪:“没……没人……” 许意手上用力:“不说?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是……是林婉!”王大麻子疼得大叫,“她昨天回城前来找过我,说只要今晚把事办成, 她就再给我五十块,还……还帮我介绍城里的工作!” 粗糙的木刺扎破了他脖子上的油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王大麻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回去告诉许老太和张翠花。”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屋子,我住定了。” 她脚尖用力,踢在王大麻子的肋骨上。 “现在,带着你这身零碎,给我滚。” 王大麻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许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意念探入空间。刚才连续使用物资,剧烈的眩晕感又袭来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西屋那扇紧闭的木门——陆征靠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指间夹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白面馒头。 “找到你了。” 第9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许家院子外头就彻底炸开了锅。 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停在院门正中央,王大麻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板车上,脸上缠着渗血的破纱布。 那条原本就瘸的右腿此刻绑着两块厚实的木夹板,肿得老高,嘴里正不断哀嚎。 王大麻子他妈王老太,正披头散发地坐在许家院子里的泥地上,双手交替拍打着大腿,扯着漏风的嗓门干嚎。 “没天理啦!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许家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半夜三更勾引我儿子去她屋里,结果伙同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把我儿子往死里打啊!我可怜的儿啊,这腿要是废了,我们老王家可怎么活啊!” 刺耳的哭闹声把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招惹了过来,村民们端着饭碗、扛着锄头,把许家低矮的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张翠花和许老太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林婉则穿戴整齐,怯生生地躲在张翠花身后,眼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张翠花一看王大麻子那副惨状,吓得倒退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扯着嗓子撇清关系:“王家婶子,你可别在这儿血口喷人!那死丫头昨晚非要闹分家,自己一个人锁在西屋里,她干出什么不要脸的勾当,跟我们许家可没半点关系!” “没关系?你们收了我家五十块钱彩礼,她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王老太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口浓痰吐在张翠花脚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今天你们要么赔我家两百块钱医药费,要么现在就把那个小贱蹄子绑了,给我儿子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 两百块钱! 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简直是一笔能要人命的巨款,张翠花和许老太的脸瞬间绿了。 林婉适时地从张翠花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用那种极其柔弱且充满担忧的语调,对着周围的村民说道:“王奶奶,您先消消气。我姐她……她平时虽然性子倔了点,但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事。也许,也许真的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她屋里真的藏了什么不好见人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架,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往许意身上泼脏水,直接把勾引男人和藏野男人的罪名给钉死了。 村民们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能把人逼去跳河的重罪。 就在这时,西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许意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脸盆,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她连看都没看院子里那群张牙舞爪的人,径直走到王老太面前,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大半盆冷水夹杂着洗脸的肥皂沫,精准无比地泼在王老太的脚面上,溅湿了她那条满是补丁的黑棉裤。 “哎哟你个遭瘟的丧门星!” 王老太被冷水激得往后一跳,指着许意就要往上扑。 许意随手把搪瓷盆扔在脚边,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逼停了王老太的脚步。 她冷冷地扫视周围的人群,视线最终落在王大麻子身上,冷笑了一声。 “我勾引他?就凭这头浑身散发着恶臭、连路都走不稳的瘸腿肥猪,也配让我许意半夜开门?” 躺在板车上的王大麻子被当众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抬起头,指着许意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还敢狡辩!昨晚分明是你留了门,老子刚进去,你就下死手打我!你屋里肯定藏了汉子,不然你一个黄毛丫头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就是!大家伙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王老太跟着在一旁煽风点火,试图彻底坐实许意搞破鞋的罪名。 许意没有反驳,她知道,在这个偏远闭塞的村落里,女人的名节一旦被这群苍蝇盯上,光靠嘴巴是根本解释不清的,她必须下最猛的药。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打人,说我屋里藏了野男人。” 许意死死盯着王大麻子的眼睛。 在全村老少爷们惊愕的目光中,她高高撸起衬衣的袖子,将那些伤痕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满身的伤痕,难道是我自己闲着没事掐出来的吗!” “昨晚半夜,这个畜生踹开我西屋的门,扑上来就要撕我的衣服!我如果不拼死反抗,如果不拿烧火棍打他,今天站在这里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破鞋的,就是一具被糟蹋了的冰冷尸体!” “你们许家为了五十块钱彩礼,为了给在城里吃香喝辣的宝贝女儿攒生活费,不仅要把我卖给这个老流氓,甚至还纵容他半夜翻墙来祸害我!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 许意的控诉字字泣血,将一个长期遭受家庭虐待、又险些被流氓欺辱的孤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院墙外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看笑话、准备指责许意作风有问题的村民们,此刻全都被那些伤痕和这番控诉震得说不出话来。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总归有杆秤。 王大麻子平时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心知肚明。 而许意这些年在许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的惨状,此刻更是铁证如山地摆在眼前。 “造孽啊……这许家下手也太狠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人群中,一个平时跟张翠花不对付的大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王大麻子半夜翻寡妇墙的事儿干得还少吗?我看就是他见色起意,没得逞反倒被这丫头给正当防卫了!” “都给我住口!”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赵支书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个旱烟袋,脸色铁青地挤进院子。 他刚才在村头就听到了这边的闹剧,急匆匆赶过来,正好看到了许意展示伤痕的那一幕。 赵支书指着王老太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王家真是反了天了!耍流氓耍到黄花大闺女的屋里头去了!还敢恶人先告状跑来闹事!真当咱们大队部是摆设吗!” “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打电话,让公安同志来查查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流氓罪,够你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了!” 一听到报公安和流氓罪这几个字,王大麻子吓得差点从板车上滚下来,连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杀猪般的叫声瞬间变成了哀嚎求饶。 王老太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推着板车就往院子外面跑,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张翠花和许老太见势不妙,心虚地低着头,灰溜溜地钻回了正房,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裂开了一道难看的缝隙。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意竟然敢当众脱衣服露伤疤,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她昨晚暗中谋划的死局砸了个稀巴烂。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林婉,面露嘲弄,随后转身,大步走回西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第10章 第一桶金,从卖野味开始 破旧的木门把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许意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卷带着体温的钞票,六张大团结,十斤全国粮票,这是昨晚在黑市卖手镯换来的。 钱是好东西,但在许家这个狼窝里,这笔钱绝对不能见光。 张翠花要是闻到一点味儿,能把这间土坯房的墙皮都扒下来。 她需要一笔能过明路的钱,一笔能让她光明正大买粮买衣、堵住村里人悠悠众口的钱。 院外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 许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大队部门口围着一圈人,县里轧钢厂的后勤采购员老李正站在拖拉机车斗旁,手里夹着根大前门,紧紧皱着眉头。 快入冬了,厂里急需给工人们弄点油水发秋季福利,可村民们手里只有几把干豆角、几十个攒了半个月的柴鸡蛋,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许意眼睛亮了,机会来了。 她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破竹背篓,拿上一把生锈的镰刀,大步走出院子,直奔后山。 进了后山深处,确认四周无人,许意意念一动,周围景象瞬间置换。 明亮的超市生鲜区冷气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向活禽区,抓了五只羽毛鲜亮的肥硕野鸡,又拎出三只灰毛野兔。 为了不惹人怀疑,她从杂货区找来麻绳,把野鸡的爪子死死捆住,又在野兔的脖子上勒出几道红痕,伪造成被铁丝套子勒死的假象。 八只野味塞进背篓,沉甸甸的。 许意抓起两把枯黄的树叶和带着泥土的猪草,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 回到大队部时,村民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采购员老李正准备摇拖拉机的把手。 “李干事,等一下。”许意快步走过去。 老李停下动作,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粗布褂子的干瘦丫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干蘑菇不收了,车装不下了。” 许意没废话,她走到车斗旁,掀开背篓上面的一层猪草。 肥硕的野鸡扑腾了一下翅膀,露出鲜艳的尾羽,灰毛野兔静静地躺在底下,体型比普通的家兔还要大上一圈。 老李瞪大了眼睛,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一把拉住许意的胳膊往旁边的树荫下拽。 “你这丫头,从哪弄来这么多硬货?” “后山下的套子,运气好,守了两天全兜住了。”许意面不改色,随口编了个瞎话。 老李伸手在野鸡身上捏了捏,感受着厚实的肉感,脸上的愁容散了。 这八只野味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弄回厂里食堂炖上一大锅,足够工人们见点荤腥了。 “丫头,这东西我全要了,供销社收购价,野鸡七毛一斤,野兔八毛,我再私人给你搭二斤粮票,怎么样?”老李自以为开出了个好价钱。 许意冷笑一声。 “李干事,你欺负我不懂行是吧,供销社那是要肉票的,你这大老远下乡收物资,厂里批的可是机动资金。这批货不要你的票,按黑市的折中价走,五十块钱,一口价。” 老李吃了一惊,他重新打量着许意,这丫头看着穷酸,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这价格确实卡在了他的底线上,但只要能把货带回去,厂长绝不会亏待他。 “行!五十就五十!权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老李咬咬牙,从军绿色的挎包里点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许意手里。 许意接过钱,当面点清,这就是她在这个年代,第一笔光明正大的巨款。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许意揣着钱,直接拐去了公社的供销社。 原主这身行头实在没法看,裤腿短了一截,冷风直往脚脖子里灌。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织着毛衣。 许意走过去,指着货架上的一卷蓝色布料。 “同志,拿六尺蓝色的确良,再拿一双三十七码的解放鞋。”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连头都没抬。 “的确良一块二一尺,还要布票,你有吗?” 许意直接把一张大团结和早上在黑市换来的布票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售货员吓了一跳,看清桌上的钱票后,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麻利地量布、裁布、拿鞋。 许意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几个肉包子和两斤挂面。 傍晚,许家院子里飘出红薯糊糊的寡淡味道。 张翠花正端着碗在院子里吸溜,林婉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缺口的茶缸,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院门被推开,许意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崭新的蓝色的确良布料在夕阳下泛着光,那双胶底解放鞋更是惹眼,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肉包子的香味。 张翠花的眼睛瞬间直了,她猛地放下手里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抢许意手里的布。 “你个死丫头!哪来的钱买这些金贵东西!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 许意身子一侧,避开张翠花那双油腻的手。右腿猛地抬起,一脚踹翻了旁边装满泔水的破木桶。 “砰!” 酸臭的泔水溅了张翠花一裤腿,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嘴巴放干净点。” 许意冷冷地盯着张翠花的脸,“这是我今天在后山下套子抓了野味,卖给县钢厂采购员换来的钱,整整五十块。” 她故意把五十块三个字咬得极重。 张翠花大吃一惊,五十块!那可是王大麻子给的彩礼钱的数目! 这死丫头去了一趟后山,就赚了这么多! “既然是你赚的,那就该交到公中!” 张翠花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你弟弟还要交学费,你妹妹在城里也需要打点,赶紧把剩下的钱交出来!” 林婉也站起身,柔声细语地帮腔。 “是啊姐,家里条件不好,你既然有本事赚钱了,总该帮衬家里一把,这的确良布料……妈穿正合适呢。” 许意看着林婉那副绿茶做派,冷笑出声。 “帮衬家里?” 许意上前一步,逼视着林婉,“你顶替了我的身份去城里享福,每个月还要家里拿口粮贴补你,你身上穿的的确良,脚上踩的小皮鞋,全都是吸我的血换来的!” 她转头看向张翠花,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赚的每一分钱,你们都别想沾到一星半点!谁要是敢动我屋里的东西,我立马去公社派出所报案,告你们抢劫!看看公安同志是抓你们,还是抓我!” 说完,许意拎着东西,大步跨进西屋。 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关上。 院子里,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西屋的门破口大骂。 林婉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满眼嫉妒。 这贱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第11章 林婉的好心提醒 秋风卷着落叶,在许家院子里打着旋儿。 许意推开西屋那扇漏风的木门,跨过门槛。 她身上穿着昨晚刚连夜赶制出来的蓝色的确良衬衫,针脚细密,布料挺括,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三十七码军绿色解放鞋。 虽然这具身体依然消瘦,但换上这身行头,整个人透出了一股利落的精气神。 水井旁。 林婉正端着搪瓷缸子漱口。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视线触及许意身上的新衬衫和新鞋,林婉刷牙的动作猛地僵住。 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水洒落在鞋面上。 林婉死死盯着那件蓝色的确良,她心里嫉妒得发狂,这布料的成色,比她身上穿的那件还要好!这贱人凭什么穿得这么体面! 她迅速吐掉嘴里的白沫,拿毛巾擦了擦嘴角,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 “姐。” 林婉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刚走出正房的张翠花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身新衣服,真挺好看的,可是……你这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许意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表演。 “我昨晚说得很清楚,”许意语气平淡,“后山抓了野味,卖给县钢厂的采购员。” 林婉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姐,你别骗我了。后山哪有那么多野味让你抓?就算有,人家采购员凭什么给你那么高的价?” 林婉上前一步,试图去拉许意的手。 许意侧身避开。 林婉也不尴尬,继续说道:“妈昨晚点了一下家里的钱匣子,说是账对不上。姐,我知道你平时在家里吃苦了,想要点好东西。可是,咱们人穷志不能短,手脚不能不干净啊!”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许意偷了家里的钱。 果然,张翠花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 “好啊!我就说你个小畜生哪来的钱买的确良!” 张翠花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来,“敢偷老娘的钱!我今天非打死你个贼骨头不可!” 许意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婉。 “张翠花,你动我一下试试,昨天赵支书怎么说的,你忘了?派出所的公安可还没走远。” 张翠花的扫帚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昨天赵支书铁青的脸,还有那句流氓罪,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扫帚硬生生停住了,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许意不再理会张翠花,她向前迈出一步。 解放鞋的鞋尖几乎顶到了林婉的脚尖。 极近的距离,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林婉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许意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 “你刚才说,家里的钱匣子账对不上?” 许意微微低头,视线平齐地盯着林婉的眼睛。 “是……是啊。” 林婉强撑着笑意,“姐,你要是拿了,就赶紧拿出来,妈也不会真的怪你……” “钱匣子里的钱少没少,我不知道。” 许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知道,上个月初五晚上,奶奶藏在炕席底下的那个红布包里,少了一张三尺的布票,还有一张大团结。” 林婉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瞳孔剧烈收缩,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许意。 “你……你胡说什么……”林婉的声音开始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溜。 许意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致命的细节。 “那天晚上八点,奶奶去后院上茅房,你溜进正房,掀开了炕席的左下角。” 许意冷笑了一声。“拿完东西,你还特意把炕席压平了。可惜,你太紧张,走的时候碰倒了门边的扫帚。” 林婉浑身猛地一哆嗦。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衣。 全中!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是她干的,为了在城里买那双黑色的半跟皮鞋,她在同学面前充面子,偷偷拿了许老太的棺材本。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许老太年纪大记性差,到现在都没发现。 这个平日里只会低头干活、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闷葫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右下角还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口子。对吧?” 许意的话让林婉感到窒息。 林婉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她心里充满了恐惧。 在这个年代,偷家里的钱票,尤其是偷老人的棺材本,那是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如果这件事被抖落出来,她在城里的工作、她苦心经营的名声,全完了! “姐……”林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一次,她感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我求你……” “闭嘴。”许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直起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张翠花还举着扫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婉。 “婉丫头,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小畜生暗算你?”张翠花赶紧凑上前。 “妈,我没事……”林婉一把抓住张翠花的胳膊紧紧不放。她拼命给张翠花使眼色:“妈,钱匣子的事可能是我记错了,姐没偷钱,那钱是她自己赚的。” 张翠花愣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她哪有那个本事……” “妈!我说了是我记错了!”林婉突然拔高了音量。 张翠花被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婉,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手。”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就亲自去问问奶奶,那张缺了角的十块钱,到底长了腿跑谁口袋里去了。” 说完。 许意看都没看这对母女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院子里。 林婉瘫坐在井沿上。 初秋的晨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许意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恐惧逐渐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许意走在村道上。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解决掉林婉这个烦人精,她现在觉得神清气爽,原主的记忆很有价值,只要利用得当,许家这几个极品根本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这还不够。 她手里现在只有不到十块钱的零钱,昨晚卖野味赚的五十块,买布料和粮食花了大半。 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稳定、长期的生财之道。 空间里的物资虽然丰富,但不能总是拿出来直接卖,在这个投机倒把抓得极严的年代,常在河边走,早晚得湿鞋。 她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能光明正大把空间物资变现的渠道。 许意抬头看向村子尽头。 那里是大队部的方向。 如果她能把村里的副业搞起来,不仅能给自己找个合法的身份,还能彻底在许家村站稳脚跟。 她加快了脚步。 第12章 陆征的报答 许意踩着枯黄的落叶,沿着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径直向村东头的大队部走去。 她脑子里正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生财之道,空间里的物资虽然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但在这个投机倒把抓得极严的年代,直接拿出来换钱的风险实在太高,她必须尽快找一个能过明路的合法营生。 村里人平时除了种地,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自家自留地里种的黄豆。 若是能把大队部的废弃磨坊盘下来搞豆制品加工,利用空间里的现代卤料配方做成豆干,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路过村尾那片茂密的白桦林时,许意察觉到了动静。 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右侧那棵粗壮的树干后传了出来,许意立刻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入衣兜,指尖扣住了那把裁纸刀卡扣。 “出来。”许意声音平静,盯着那棵白桦树。 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下摆扎在宽松的粗布长裤里,腰间系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皮带。 即使腹部还缠着厚重的绷带,他那挺拔的站姿依然透着股坚韧。 是陆征。 陆征走到距离许意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许意那身崭新的蓝色的确良衬衫上,眼神中闪过探究与审视。 “伤好得挺快。” 许意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意外或是慌乱,就跟遇见普通的同村村民一样自然。 陆征没有接这句无聊的客套话,他直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小物件,手腕轻轻一抖,将那东西精准地抛向许意。 许意抬手稳稳接住,扯开黑布,里面是一把带鞘的军用匕首。 匕首连鞘不过巴掌长,刀柄是用某种坚硬的兽骨打磨而成,表面带着粗糙的防滑纹路。 她按下金属卡扣,拔出半寸刀身,刀身泛着冷光。 刀刃开过血槽,极其锋利,这是一把见过血的真家伙,绝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切菜刀能比的。 “防身用。” 陆征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冷硬,他看着许意单手把玩匕首的熟练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王大麻子那条腿虽然断了,但他早年在镇上结识过几个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你昨晚把他打得那么惨,他老娘又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这笔账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征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晚上睡觉把门窗抵死,出门最好别走夜路。” 许意将匕首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陆征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睛。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送这把刀,顺便提醒我一句?” 许意冷笑一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匕首,“这刀可是严格管控的军用品,你一个刚转业回乡、家里成分又复杂的退伍军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到处晃悠,就不怕被大队部的民兵抓去游街?” 陆征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女人,浑身紧绷起来。 在这个偏远闭塞的许家村,除了大队支书,根本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村民们只当他是个在外头犯了事被赶回来的煞星。 可眼前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家受气包,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军人身份,甚至连他目前敏感的政治处境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征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将许意笼罩在阴影里。 许意没有后退半步,她微微仰起头,直视着陆征戒备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你的命,而你现在是在还我的人情。” 许意将匕首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力拍了拍那个位置,“这把刀我收下了,王大麻子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操心。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要是再崩开一次,我可没有第二个白面馒头扔给你。”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女人,心底的防备逐渐卸下了一半。 他阅人无数,能在他的威压下面不改色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是一个长期遭受家庭虐待的农村妇女。 这女人不仅下手狠辣,脑子更是异常清醒,绝不同于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村姑。 “记住我的话,最近几天小心点。”陆征深深地看了许意一眼,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底细。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白桦林深处。 挺拔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走得悄无声息。 许意站在原地,目送着陆征离开的方向,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把冰凉的匕首。 这男人确实是个完美的结盟对象。 身手极佳,警惕性极高,最关键的是,他懂得感恩,而且嘴巴够严。 在这个充满变数的年代,如果能把这样一个强悍的战斗力拉入自己的阵营,她未来的商业计划绝对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许意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向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院子里,赵支书正蹲在青石台阶上抽着闷烟。 村里的粮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交完公粮后,剩下那点棒子面根本不够全村老少爷们糊口。 他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把,正琢磨着怎么去公社化缘要点救济粮。 许意跨进院门,大步流星地走到赵支书面前停下。 “赵叔。” 许意开口打断了赵支书的愁绪。 赵支书抬起头,看到是许意,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昨天这丫头刚在院子里闹了一出大戏,把王家母子整得服服帖帖,今天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许家丫头,你又有什么事?王家那边我已经严厉警告过了,他们绝对不敢再去找你的麻烦。”赵支书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赵叔,我今天来不提王家的事。” 许意看着赵支书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是来帮您解决村里人吃不饱饭这个大难题的。” 赵支书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许意,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就凭你?你一个连自己饭碗都端不稳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许意没有理会赵支书的轻视,她转身指了指大队部后院那几间荒废已久的破土房,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 “我要承包后院那间废弃的磨坊,带着全村人搞豆制品加工。做出来的豆腐和豆干,我负责联系县里的钢厂和供销社,保证让大家伙儿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第13章 除夕夜的杀鸡儆猴 除夕的傍晚,许家村上空飘荡着劣质鞭炮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各家各户难得飘散出来的炖肉香气,将这个贫瘠的村落笼罩在一层虚假的繁荣之中。 许家正房的门紧紧闭着,往年这个时候,张翠花顶多舍得切两片薄得透光的肥肉熬一锅白菜汤,全家人还得眼巴巴地看着那点油星子咽口水。 许意站在西屋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前,手里拎着一块足有两斤重、肥瘦相间且纹理清晰的带皮五花肉。 这块品质极佳的猪肉是她趁着下午去公社扯谎的功夫,从随身超市的生鲜冷鲜柜里精挑细选拿出来的,此刻正散发着新鲜肉类特有的微腥气息。 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张翠花那双倒三角眼瞬间锁定在许意手里的五花肉上,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大口唾沫,满眼贪婪。 许老太拄着拐杖紧随其后,看到那块晶莹剔透的肥肉,浑浊的老眼立刻冒出绿光。 “你个死丫头,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大过年的割块肉孝敬长辈!” 许老太理所当然地伸出那双干枯的手,迈着急促的步子就想把那块五花肉夺过去,“赶紧交给你妈,让你妈切片白菜炖了,正好给你弟弟和婉丫头好好补补身子!” 许意手腕微转,那块五花肉轻巧地避开了许老太干枯手指,稳稳地落在案板上。 她没理会许老太的叫嚣,直接从衣兜里摸出陆征送的那把军用匕首,拇指熟练地挑开卡扣,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没有半句废话,许意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切开厚实的猪皮和脂肪,发出微弱的哧哧声。 那块两斤重的五花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麻将块大小、厚薄均匀的肉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粗瓷盆里。 张翠花看着许意那副明显是准备吃独食的护食架势,立刻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嚎叫起来:“你个丧门星想干什么!这肉既然进了咱们许家的院子,那就是许家的共同财产!你难道还想背着长辈吃独食不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端着装满肉块的粗瓷盆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废弃已久的黄泥小风炉旁,熟练地引燃干柴,架上自己从废品站淘来的那口铁锅,将五花肉尽数倒入烧热的锅中。 高温瞬间将肥肉里蕴含的丰富油脂逼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且清脆的滋啦声,浓郁的猪油香气在院子里散开,瞬间盖过了村里其他人家那点可怜的肉味。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八角、桂皮和几粒冰糖扔进锅里,动作利落地翻炒上色后,倒入清水严严实实地盖上了锅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让许家其他人十分煎熬。 红烧肉那股甜腻醇厚的香味顺着门缝拼命往正房里钻,馋得许家那个被惯坏的胖孙子在炕上满地打滚哭闹不休,林婉也忍不住频频向外张望,用手帕掩着嘴暗自吞咽口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意掀开锅盖,浓郁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锅里的汤汁已经被收得浓稠红亮,每一块五花肉都裹着诱人的糖色,在沸腾的汤汁里微微颤动,散发着肉香。 她拿过一个海碗,毫不客气地将锅里九成以上的红烧肉连同浓郁的汤汁全部盛进自己的碗里,那颤巍巍的肉块甚至在碗口堆成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小山。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老太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与贪婪,拄着拐杖冲出正房,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的小畜生,家里长辈还没动筷子,你竟然敢把肉全都盛走!你今天要是敢吃一口,老娘就让全村人来看看你这副不孝的嘴脸!” 林婉适时地跟了出来,眼眶微红地看着许意碗里的肉,用那种极其柔弱且委屈的声音说道:“姐,你怎么能这样自私呢?奶奶年纪大了,弟弟还在长身体,你就算再怎么生家里的气,也不该在大过年的这天连口肉都不给长辈留啊。” 许意端着那碗沉甸甸的红烧肉,转身面对着气急败坏的许老太、张翠花以及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的林婉。 她冷笑一声,直接当着她们的面,夹起一块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从容不迫地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的油脂溢满口腔,许意故意咀嚼得十分清晰,将那份极致的满足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许家人那几双快要喷火的眼睛面前,连一滴汤汁都没浪费。 “这肉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锅是我自己架的,柴是我自己捡的,就连这口风炉也是我自己修好的。” 许意咽下嘴里的肉,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这群只会吸血的人,凭什么觉得我会把辛苦弄来的东西分给你们?就凭你们脸皮厚,还是凭你们不要脸?” 张翠花被这番话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抢夺许意手里的海碗。 许意眼神一凛,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手将那泛着寒光的刀刃狠狠扎进旁边的枣木柱子里。 伴随着笃的一声闷响,刀身没入坚硬的木头足有三分之一,尾部还在剧烈颤动,发出令人胆寒的嗡嗡低鸣,瞬间将张翠花吓得猛地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许意冷笑着拔出匕首,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红烧肉走到院墙边,那里正趴着一条饿得皮包骨头、平时连许家人剩饭都吃不上的流浪黄狗。 在许家人难以置信且极度心痛的目光中,许意将碗里剩下的几块肥肉和那半碗浓郁的肉汤,毫不犹豫地倒在了黄狗面前的破瓦片上。 “吃吧,这年头,狗吃了还能知道冲我摇两下尾巴,有些人吃了,不仅不知道感恩,还会随时准备反咬你一口。” 许意冷冷地扫了正房门口那群呆若木鸡的人一眼,端着空碗转身走回西屋,砰的一声锁死了房门。 第14章 走亲戚?是去被羞辱的 大年初二的冷风刮过张家沟的土路。 许意拎着两斤用草纸包好的挂面,踩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跨进张家院门。 张翠花走在最前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罐用网兜装好的麦乳精,那副生怕磕了碰了的谄媚模样。 林婉跟在旁边,穿着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脚踩黑色半跟皮鞋,端着一副城里大小姐的派头。 张家舅妈刘红梅听见动静,掀开堂屋厚重的棉门帘迎了出来。 “哎哟,翠花回来了!婉丫头这身打扮可真俊,快进屋暖和暖和!” 刘红梅满脸堆笑,目光在触及那两罐麦乳精时,笑开了花。 她热情地接过网兜,顺势将林婉迎进屋,全程连正眼都没看走在最后的许意。 许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手里那包挂面递了过去。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系挂面的草绳,撇了撇嘴。 “大过年的,就拿两斤挂面糊弄亲戚?你这丫头在许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连点规矩都没学明白。” 许意松开手,任由挂面悬在刘红梅手里。 “舅妈嫌少可以扔了,这挂面是用我自己在后山套野兔换来的钱买的,没花张翠花一分钱。您要是觉得麦乳精好,那就多喝点,别噎着就行。” 刘红梅被堵得脸色一青,刚想发作,堂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大过年的吵什么吵,还嫌不够烦吗?都给我滚进来!” 说话的是张翠花的亲大哥,公社农机厂的后勤科长张大强。 许意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张大强盘腿坐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数字的报表。 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紧皱着眉头,整个屋子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张翠花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她添油加醋地把除夕夜许意如何吃独食、如何拿刀子威胁长辈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哥,你可得替我做主啊!这小畜生现在反了天了,连我这个亲妈都不放在眼里!” 张翠花抹着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林婉适时地递上一块手帕,用柔弱的语调帮腔:“舅舅,您别生姐的气。她可能就是觉得家里穷,想自己多吃点好的。只是奶奶年纪大了,大过年的连口肉汤都没喝上,确实有些可怜。” 张大强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抬眼看向许意,板着脸看着许意。 “许意,你妈说的是真的?” 许意拉过一条长板凳,直接坐下。 “肉是我买的,锅是我架的。她们想白吃白喝,我不给,就这么简单。舅舅既然是公社干部,那应该懂得按劳分配的道理。谁干活谁吃饭,想吃现成的,去要饭比较快。” “你放肆!”张大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嗡嗡作响。 他当了几年科长,平时在厂里被人捧惯了,哪里受得了一个农村丫头这般顶撞。 许意没理会,她的目光越过张大强愤怒的脸,落在他面前那几张报表上。 纸张最上面一行写着积压次品清单,下面罗列着一排排数字。 “舅舅有闲心管我们许家的破事,不如先操心操心您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许意伸手指了指那堆报表,“农机厂去年生产的那批生铁锅,因为砂眼太多被供销社退货,现在全压在仓库里。马上就出正月了,工人们连过年福利都没见着。您这个后勤科长要是再弄不来钱和物资,厂长怕是要拿您开刀了吧。” 张大强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被咽了回去,这可是厂里的内部机密,连张翠花都不知道,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甥女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张大强下意识地用手盖住报表,眼神闪烁。 刘红梅在旁边冷笑出声:“大强,你听这死丫头瞎咧咧,她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村姑,懂什么厂里的事,我看她就是故意转移话题!” 许意没理会刘红梅的聒噪,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大强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有办法帮你清掉这批库存,还能让厂里的工人过个肥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翠花和刘红梅震惊地看着许意,林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心里有些不安。 张大强死死盯着许意,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心虚或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这丫头显得十分镇定。 “就凭你?”张大强冷哼一声,“县供销社都不要的残次品,你能卖给谁?当废铁卖给轧钢厂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谁说要卖钱了?”许意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批锅虽然有砂眼,但用黄泥糊一下底部,根本不影响农村人烧柴做饭。供销社看不上,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挑剔的城里人,但现在下面各个大队,哪家哪户不缺一口大铁锅?” 张大强皱起眉头反驳:“农村人缺锅是不假,但他们手里没钱!拿什么买?” 许意冷笑一声。 “没钱,但他们有粮,有大豆,有花生,有山里的干货。” 许意接着说,“以物易物,你打着支援公社春耕建设的旗号,把这批锅拉到下面大队。一口锅换十斤大豆,或者五斤花生,村里人绝对抢破头。” 张大强猛地坐直了身体,盖在报表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把换回来的大豆和花生拉回厂里,大豆拿去榨油,剩下的豆粕可以喂猪。花生直接当福利发下去,库存清空了,工人们手里拿到了油和粮,厂长不仅不会怪你,还得给你记个大功。这笔账,舅舅算不明白吗?” 屋里安静极了。 张大强夹着烟袋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落在棉裤上烧出一个小洞,他都浑然不觉。 张大强心里盘算着,这法子不仅能清库存,还能给工人发福利,简直一举两得。 刘红梅看着丈夫呆滞的模样,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强,你别听她忽悠,这……” “闭嘴!” 张大强猛地转头,冲着刘红梅发出一声暴喝。 刘红梅吓得浑身一哆嗦,后半句话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张翠花更是吓得缩在炕沿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强一把将手里的烟袋扔在桌上,连鞋都没穿,直接从炕上跨了下来。他大步走到许意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看许意的眼神彻底变了,满眼都是惊讶。 “许意,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张大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意靠在椅背上,迎着他的目光。 “舅舅觉得,许家村还有谁能教我这些?” 张大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他转头看向还愣在旁边的刘红梅,大声吩咐。 “还愣着干什么!去柜子里把那包特供的茉莉花茶拿出来,给许意泡上!再去厨房切盘腊肉,中午多加两个硬菜!” 刘红梅满脸不可置信,但看着丈夫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转身去了厨房。 张翠花彻底傻眼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向来只配吃剩饭的女儿,怎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让高高在上的大哥捧了起来。 林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手帕。 她看着被张大强热情招呼的许意,心里十分嫉妒,这贱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弯弯绕绕! 这明明应该是她林婉在城里学到的见识,凭什么被这个泥腿子抢了风头! 许意端起张大强亲自倒的热茶,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她知道,这第一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有了张大强这个公社农机厂的后勤科长做跳板,她接下来要搞的豆制品加工厂,就不愁找不到合法的销路和原材料来源。 “舅舅。” 许意放下茶杯,看向张大强,“法子我出了,但下面大队的情况复杂,你派别人去,未必能换到好东西,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张大强看着眼前的外甥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能把这批锅换出去,以后你许意的事,就是我张大强的事!” 第15章 我也要考大学 张家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油汪汪的腊肉。 张大强拿起筷子,第一块肉直接夹进了许意的碗里。 “吃,多吃点。”张大强满脸堆笑。 刘红梅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张翠花更是连筷子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块肥肉落进许意碗里。 林婉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嫉妒让她心里发狂,这本该是她的待遇!她可是城里回来的文化人,凭什么被一个泥腿子比下去? 她放下筷子。 手伸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故意装作拿手帕,带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啪的一声。 书掉在青砖地上,封面上印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大字。 刘红梅眼睛一亮,赶紧弯腰捡起来。 “哎哟,婉丫头,大过年的你还带着书呢?真不愧是城里读过高中的文化人。”刘红梅拔高了嗓门,故意说给许意听。 林婉接过书,羞涩地笑了笑。 “舅妈,我这也是没办法。最近城里有风声,说是可能要恢复高考了,我得提前准备着。” 此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恢复高考?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消息! 张大强也愣住了。 “婉丫头,这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 林婉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我以前的老师偷偷透的底,只要考上大学,就能吃国家粮,分配铁饭碗。” 她转头看向许意。 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会做买卖又怎么样? 在这个年代,只有考上大学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姐。”林婉声音轻柔,“你以后要是做生意亏了本,等我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肯定会帮衬你的。” 许意咽下嘴里的腊肉。 拿起桌上的粗布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用不着。”许意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林婉,“因为,我也要考大学。”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刘红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你要考大学?” 刘红梅指着许意,满脸讥讽。 “你一个连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的村姑,大字都不识一箩筐,还想考大学?你当大学是你家开的养猪场呢!” 张翠花也跟着骂了起来。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婉丫头那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婉冷笑了一声,脸上却装出担忧的神色。 “姐,舅妈和妈说话虽然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题目难得很,你连拼音都认不全,怎么考啊?” 张大强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虽然欣赏许意的商业头脑,但考大学这事,确实离谱。 许意坐在长条凳上,挺直了背。 她任由这群人嘲笑,脸上没有半分恼怒。 等他们笑够了,许意才缓缓开口。 “小学没毕业怎么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学没毕业,我能看出农机厂的烂账,小学没毕业,我能想出清库存的法子。” 许意盯着刘红梅的眼睛,“舅妈,你念过初中吧?你怎么想不出来?”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许意转头看向林婉。 “你那本自学丛书,第一册是代数吧?你看得懂一元二次方程吗?” 林婉脸色一变,她确实看不懂,那本书她只是拿来装样子的。 “我……”林婉支支吾吾。 “别装了。”许意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你连最基础的方程式都解不开,拿本书在这糊弄谁呢?真以为恢复高考了,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许意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大学,我还考定了。”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我不光要考,我还要考得比你林婉好。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大强舅舅,锅的事,初五我来找你拿条子。” 许意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风中。 留下堂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冷风刮过张家沟的土路。 许意踩着满地鞭炮碎屑,步伐稳健。 她当然不需要靠高考来改变命运,手里握着一个现代化的连锁超市,只要政策一放开,她随时能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她必须考。 原主因为没文化,被林婉踩在脚底嘲笑了一辈子。 这个场子,她得替原主找回来。 更重要的是,高考是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把户口迁出许家村、彻底摆脱张翠花这帮吸血鬼的合法途径。 她要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林婉引以为傲的资本碾得粉碎。 夜幕降临。 许家西屋。 许意推开门。 砰的一声,落下门闩。 隔壁正房里,张翠花还在骂骂咧咧,嘲笑她白天在张家放出的狂言。 许意充耳不闻。 她走到床边,意念一动。 周围破败的土墙瞬间消失,明亮的白炽灯光洒在身上。 她站在了随身超市的图书文具区。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 许意径直走到教辅资料那一排。 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 林婉手里那本破旧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在这个年代确实是稀罕物,能让人抢破头。 但在许意眼里,连垫桌角都不配。 她前世可是实打实的985名校毕业生,高中的知识,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许意抽出一套最新的高中全科复习资料。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又拿了一沓厚厚的白纸和几支黑色中性笔。 七十年代的高考题,相比于后世的题海战术,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只要把基础知识点过一遍,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白光一闪。 她重新回到了冰冷的西屋。 许意把资料扔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拉过椅子坐下。 她翻开数学复习资料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形映入眼帘。 许意拿起中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冷笑了一声。 林婉既然想在高考这条赛道上碾压她,那她就彻底断了林婉的念想。 笔尖落在白纸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16章 烂在地里的黄豆 大队部后院的旧仓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赵支书蹲在粮囤边,大口抽着旱烟,他满脸愁容。 他脚下,堆着十几麻袋发了潮的黄豆。 上个月连下了几天大雨,仓库屋顶漏水,这批豆子全遭了殃。表皮发暗,长了一层白毛,人吃会拉肚子,连村里的猪都嫌弃。 许意跨进仓库门槛。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霉味。 她径直走到麻袋前,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抓起一把黄豆,豆子表面滑腻,带着霉斑,摸着潮湿。 赵支书站起身,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袋锅。 “许家丫头,你初二那天说要搞豆制品加工,我这几天正愁去哪给你弄好豆子,这些你别看了,都坏透了,做不出豆腐的。” 许意没接话。 她手指用力,捏碎了一颗霉豆,内里的豆瓣依然坚实,只是表皮受了潮。 “赵叔,这批豆子,大队打算怎么处理?”许意拍掉手上的残渣。 “还能咋处理?当废料沤肥呗。”赵支书连连摇头。 许意站直身体,直视赵支书。 “我全要了。” 赵支书愣住了,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啥胡话!这玩意儿做豆腐,吃死人是要挨枪子的!” “谁说我要做水豆腐?赵叔,你按沤肥的废品价算给我,这批豆子,我私人买断,出了任何问题,我许意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大队。” 赵支书盯着许意。 这丫头一点不像开玩笑,既然有人愿意当冤大头接盘这堆烂摊子,他求之不得。 “行!一分钱一斤,一共五百斤,你拿五块钱来,全拉走!” 下午。 许意借了大队的板车,分三趟把十几麻袋霉黄豆拉回了许家院子。 车轱辘压在泥地上,发出嘎吱声。 张翠花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听见动静,她探出头,倒三角眼立刻亮了起来。她以为许意从哪弄来了好东西。 等看清麻袋里散发着霉味的烂豆子,张翠花立刻撇着嘴,大声嘲笑起来。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咱们许家出了个大能人!” 张翠花扯着嗓门,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花钱买一堆烂豆子回来!你是不是过年吃肉吃坏了脑子,专门捡大队的破烂!” 林婉从正房走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装样子的复习资料,看清板车上的东西后,她捂住鼻子,满脸嫌恶。 “姐,你就算想做买卖,也不能拿这种发霉的东西糊弄人啊,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可是要进局子的。”林婉柔声细语,句句都在往许意身上泼脏水。 许意卸下麻袋。 她连正眼都没给这对母女。 “闭上你们的嘴。” 许意扛起一袋百十斤的黄豆,稳稳地走向西屋。“不想闻这味儿,就滚出许家院子。” 张翠花气得跳脚,刚想破口大骂。 许意反手拔出那把军用匕首。 笃的一声。 刀刃深深扎在门框上,刀把直晃荡。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翠花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林婉也吓得退后两步,脸色发白。 许意拔下匕首,把十几袋黄豆全部搬进西屋。 “砰”。 房门紧闭,门闩落下。 屋内光线昏暗。 许意意念一动。 周围破败的土墙消失,她连同那五百斤黄豆,一起出现在随身超市的生鲜加工区。 白炽灯照亮了瓷砖地面。 这里有全套的现代化净水设备和商用级食品处理机械。 许意脱下外套,换上无菌工作服。 她把发霉的黄豆全部倒进大型商用清洗池中,按下开关。 高压水流喷涌而出,强力的水涡流夹杂着臭氧杀菌剂,开始疯狂翻滚。 那些附着在表皮的霉菌斑点、泥沙杂质,在冲洗下迅速剥离。 十五分钟后。 清洗池排空污水。 许意捞出一把黄豆,表皮的霉斑已经洗干净了,只剩下吸饱了水分、微微发胀的豆粒,散发着纯正的豆香。 她要做的,是霉豆腐和五香豆干。 这批豆子虽然受过潮,但内部淀粉和蛋白质结构并未完全破坏。经过臭氧杀菌后,用来做发酵类的霉豆腐,反而能加速前期发酵过程。 许意启动商用磨浆机。 泡发的黄豆顺着漏斗倾泻而下,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乳白色的浓豆浆源源不断地流入不锈钢桶中。 她动作极快,过滤豆渣、煮沸豆浆、点卤成型。 超市仓库里有现成的优质盐卤,她根本不需要像村里人那样用酸浆去碰运气。 白花花的豆腐脑在模具里压实,水分被液压机快速榨干。 两个小时后。 几百块结实的白豆干成型了。 许意走到调料区。 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干辣椒、花椒,再加上超市特供的高级酱油和冰糖。 她把这些香料按精确比例投入卤锅中,加水大火烧开。 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开来。 许意将切好的白豆干倒进翻滚的卤汁中,转小火慢炖。 接下来是霉豆腐。 她把另一批压得更干的豆腐切成小方块,整齐地码放在竹屉上。 利用超市里恒温恒湿的烘焙发酵箱,她设定好最适宜毛霉菌生长的温度和湿度。撒上超市里提纯的食用级毛霉菌种。 在这个年代,农村人做霉豆腐全靠天吃饭,发酵十天半个月,还容易长杂菌发臭。 但在许意的现代设备里,只需要四十八小时,这些豆腐块就会长出雪白细密的菌丝,变成上好的腐乳原料。 卤锅里的汤汁逐渐收干。 五香豆干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表面微皱,吸满了香料的精华。 许意捞出一块,掰开。 内里组织紧密,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口感筋道,咸鲜微甜,带着浓郁的八角和桂皮香。 这味道,在这个连盐巴都要省着吃的年代,绝对是抢手货。 许意关掉设备。 带着两大盆刚出锅的五香豆干,闪出了空间。 回到西屋。 浓郁的卤香味顺着破木门的缝隙,在初春的冷风中迅速扩散。 正房里。 张翠花正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 闻到这股直往鼻孔里钻的香气,她手一哆嗦,粥洒了一裤裆。 “这……这是啥味儿?” 张翠花瞪大了眼睛,拼命吸着鼻子。“怎么比过年的红烧肉还香!” 林婉坐在炕上,手里的书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死死盯着西屋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堆发臭的烂豆子,怎么可能弄出这种香味? 这贱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西屋里。 许意擦干手上的水渍。 明天一早,她就要带着这些豆干去县城。 第17章 独家秘方,谁也别想偷 天还没亮,冷风夹着白霜扑在脸上。 许意推开西屋的破木门。 她背起一个粗布麻袋,麻袋里装着两百斤连夜赶制出的五香豆干。 两个小时后,县城纺织厂家属院后巷。 这是县城最大的黑市交易点。 许意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放下麻袋。 她解开扎口的麻绳,卤香味顺着窄巷散开。 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啥东西这么香?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馋人。”一个穿着蓝工装的胖女人凑了过来。 许意没说话。 她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挑出一块酱红色的豆干。 刀刃切下。 豆干内里紧实,纹理间渗出卤汁。 “五香豆干,两毛钱一斤,不要肉票。”许意将切开的豆干递过去。 胖女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咬了一口。 咀嚼了两下,她眼睛一亮。 咸鲜微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扑鼻而来,肉质筋道,越嚼越香。 “给我来五斤!”胖女人直接掏出一块钱纸币拍在许意手里。 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下班的工人迅速将许意围了个水泄不通。 “给我两斤!” “我要十斤,家里来客当个下酒菜!” 不到一个小时,两百斤豆干销售一空。 许意拍了拍空荡荡的麻袋。 她兜里多出了整整四十块钱,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日头升到正空。 许意踩着村里的土路,回到许家院子。 张翠花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蒜,看见许意空着手回来,她立刻撇起嘴。 “哟,大能人回来了?那一堆发臭的烂豆子卖出天价了吧?”张翠花吐出一口瓜子皮,大声嘲讽。 林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姐,你就算缺钱,也不能拿坏东西去城里骗人,要是被红袖章抓了,可是要连累咱们全家的。” 许意停下脚步。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一沓大团结和零钞。 手指快速拨弄了两下,纸币摩擦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张翠花剥蒜的手僵在半空。 林婉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两人盯着许意手里的钱,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连累?你们也配。” 许意将钱揣回兜里,大步走进西屋。 门闩落下。 屋外传来张翠花倒抽冷气的声音。 “妈呀……那么多钱!这丫头到底干了啥?” 正房里。 许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她刚才在窗户缝里全看见了。 “这小畜生肯定是用那堆烂豆子搞出了什么名堂!” 许老太咬着牙,“翠花,她一个人做不出那么多,那配方肯定就在她屋里,咱们得弄过来!” 西屋里。 许意将赚来的钱扔在桌上。 五百斤黄豆还剩一大半,她得继续做第二批。 她太了解外面那群吸血鬼了,看见了钱,她们肯定会来抢。 必须给她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许意走到西屋那扇破旧的纸糊窗户前。 窗户纸上常年破着几个大洞,平时用旧报纸糊着。 她搬来一张高脚凳,放在窗台正下方。 接着,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号不锈钢盆。 盆里装满刚烧开的滚水,蒸汽向上翻腾。 许意将水盆稳稳放在高脚凳上,位置刚好对准窗户纸上最大的那个破洞。 她找来一块破布,虚掩在盆口,破布的一角,用一根细线连着窗棂上松动的木条。 只要有人在外面用力挤压窗框往里看,木条就会脱落,扯掉破布,滚烫的蒸汽和开水会瞬间失去遮挡。 陷阱布置完毕。 许意走到屋子中央的土灶前。 她拿起铁勺,把铁锅敲得当当响。 “这祖传的点卤秘方,差一钱分量都不行。” 许意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透薄薄的木门,传到院子里。 正房门口。 许老太竖着耳朵。 听到祖传秘方四个字,她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翠花,你去前院大门守着,别让外人进来。” 许老太压低声音吩咐,“我去后窗户瞅瞅,这死丫头到底往锅里放了啥神仙药。” 张翠花连连点头,跑向院门。 许老太扔下拐杖。 她踮着小脚,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西屋窗下。 窗户里传出咕噜咕噜的熬煮声,还有一股香料味。 许老太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她把脸凑到那个糊着旧报纸的破洞前。 屋里热气腾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许老太急了。 她双手死死按住老旧的木窗框,整个脸用力往前贴,试图挤开更大的缝隙。 木条发出一声脆响。 连着破布的细线瞬间绷断。 遮挡在不锈钢盆上的破布滑落。 一盆滚烫的开水夹着热气直冲出来。 正中许老太那张贴在窗户上的老脸。 “啊——!” 一声惨叫传遍了院子。 许老太猛地往后仰倒,重重摔在泥地上。 她双手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烫死我了!我的眼睛!我的脸啊!” 惨叫声不断。 前院的张翠花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 “妈!你怎么了妈!” 林婉也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地上的惨状,吓得尖叫一声捂住嘴。 许老太的脸已经被烫得通红,额头和脸颊上鼓起几个大水泡。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院墙外很快探出十几个村民的脑袋。 “出啥事了?老许婆子怎么在地上打滚?” “哎哟,这脸怎么烫成这样了!” 张翠花见村民来了,立刻指着西屋的门破口大骂。 “杀人啦!许意这个黑心肝的小畜生,要拿开水烫死亲奶奶啦!大家快给评评理啊!” 门被一脚踹开。 许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许老太和撒泼的张翠花。 “我屋里防老鼠的开水盆,奶奶趴我窗户根底下干什么?” 许意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院子。 墙头的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老许婆子,你这是去听墙角啊!” 隔壁的王大婶嗑着瓜子,大声嘲笑。 “前几天人家许意说搞豆制品,你们还笑话人家买烂豆子。今天一早许意在城里卖了几十块钱,你们这就眼红去偷人家配方了?” “真不要脸,当长辈的去偷孙女的营生。” “活该被烫!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村民们指指点点。 许老太躺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嘲笑声,气得浑身发抖。 脸上的剧痛加上羞辱,让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妈!”张翠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掐许老太的人中。 林婉站在一旁,脸色阵青阵白,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许意连个正眼都没给她们。 她端着碗,转身走回西屋。 门再次关上。 许意走到桌前。 她把四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只是第一步。 豆制品的利润已经显露,许家人虽然被教训了,但肯定不会死心,村里其他眼红的人也会蠢蠢欲动。 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份生意。 许意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军用匕首。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军绿色衬衫、身形高大的男人。 是时候去找陆征谈谈合作了。 第18章 第一笔巨款,震慑全场 “四十块。” “这是今天一早卖豆干赚的,扣掉买豆子的五块钱本钱,净利润三十五。” 她抬头看向张翠花,眼神冰冷。 “妈,你刚才说谁是烂货?” 张翠花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胯下的马扎被踢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叠大团结,干瘪的喉咙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四十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这……这真是卖那些烂豆子赚的?” 张翠花的声音在颤抖,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石桌,眼里满是贪婪。 “啪!” 许意反手一巴掌拍在钱堆上,直接隔断了张翠花的视线。 “豆子是我自己洗的,卤料是我自己配的,这钱,跟许家没关系。” “你这死丫头说啥胡话!” 张翠花被这一拍惊醒了,嗓门瞬间拔高,老脸上的褶子都兴奋得舒展开了。 “你是我生的,这钱进了许家的院子,那就是许家的!你个当闺女的,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赶紧给妈,妈替你攒着当嫁妆!” 她说着就要上来抢,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许意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摸。 “铮——” 那把军用匕首被她反手拔出,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匕首狠狠扎进石桌的缝隙里。 刀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张翠花吓得猛地收回手,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想要钱?” 许意盯着张翠花,语速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奶奶的脸还没消肿,你也想试试开水的滋味,还是想试试这把刀够不够快?” 林婉站在一旁,手里的梳子咔吧一声断成了两截。 她死死咬着下唇,心里嫉妒得发狂。 这贱人到底从哪弄来的秘方?那堆发了霉的烂豆子,怎么可能卖出这么多钱! “姐,你别冲动。”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撑起一副笑脸,往前走了两步。 “妈也是怕你年纪小,拿这么多钱在身上招人眼。你看,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万一谁起了坏心思……” “起了坏心思的人,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许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眼神在林婉和张翠花脸上扫过。 她收起钱,动作利落地塞回挎包,反手将匕首插回皮套。 “这生意我会继续做,但谁要是再敢打钱的主意,或者想偷我的方子,许老太就是榜样。” 许意背起挎包,头也不回地走向西屋。 推开房门前,她停下脚步,侧过脸扫了一眼院墙外面。 那里影影绰绰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双双眼睛里全是对那叠大团结的垂涎。 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四十块钱能让最老实的人变成疯子。 许意关上门,落下门闩。 屋子里光线昏暗,她坐在床沿上,手心微微冒汗。 刚才的威慑只是暂时的。 张翠花这种吸血鬼不会死心,许老太被烫了脸只会更恨她。更麻烦的是村里那些眼红的村民,一旦他们意识到卖豆干是条财路,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她一个单身姑娘,守不住这份家业。 许意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需要一个合伙人。 一个武力值爆表、名声在外、能让这群牛鬼蛇神不敢靠近的门神。 脑海里浮现出陆征那张冷峻的脸。 那个男人,虽然成分不好,被村里人排挤,但他那身当过侦察连长的杀气,是最好的护身符。 更何况,陆征现在缺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许意站起身,从挎包里数出五块钱,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特级茉莉花茶。 这种茶叶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罕货,只有县里的老干部才喝得上。 她把茶叶装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又带上了那把军用匕首。 陆家的小院在村子最西头,靠近后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地里。 土墙塌了大半,院门只是两块破木板虚掩着。 许意走近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劈柴声。 “咚!咚!” 每一声都沉闷有力。 许意推开木板门,一眼就看到了陆征。 他正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长柄斧头。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顺着隆起的肌肉滑落。随着他挥动斧头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紧绷,十分有力。 陆征听见动静,动作没停。 斧头劈下一根粗壮的松木,将其一分为二。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随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 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许意。 “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许意没被他的气势吓住。 她径直走到陆征面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和那五块钱递了过去。 “陆同志,我想跟你谈笔买卖。” 陆征没接钱,也没看茶叶。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戳,双手撑在斧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一个成分不好的破落户,能跟你谈什么买卖?” 许意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坦然。 “就凭你能一个人在后山放倒三个流氓,就凭这村里没人敢在你家门口大声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我要搞豆制品加工,缺个看场子的,也缺个送货的。利润三七开,我七你三。另外,我还能帮你打听转业手续的事。” 陆征的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许意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想看透这个女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知道。” 许意从挎包里掏出那把军用匕首,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上次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顺便想问问……” “陆同志,我们要不要结个婚?”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陆征撑着斧头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许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那是极度的震惊。 许意站在阳光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她知道,这第一步棋,她走对了。 第19章 林婉的好心投毒 西屋土灶上的大铁锅里,乳白色的豆浆正翻滚着泡沫,豆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意手里握着木勺,搅动着锅底,防止那粘稠的浆液糊了锅。 由于昨天那四十块钱的刺激,许家院子里气氛紧绷,随时都可能闹起来。 许意心里很清楚,张翠花和许老太现在恨不得出口恶气,而那个自诩清高的林婉,恐怕已经嫉妒得红了眼。 院墙根底下,隔壁的王大婶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王大婶是村里出了名的活喇叭,哪家丢了只鸡、哪家婆媳吵了架,只要经过她的嘴,不出半天全村都能知道。 许意昨天特意送了两块五香豆干过去,这会儿王大婶正卖力地履行着眼线的职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许家正房的动静。 “姐,忙着呢?” 林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慢条斯理的调子。 如果不是许意早就看穿了她那层绿茶皮,恐怕真会觉得这姑娘是个心疼姐姐的好妹妹。 许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木勺稳稳地划过锅底。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挡着光。” 林婉的笑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她往前挪了两步,把手里的大碗放在灶台上。 “妈说你一早上就忙着磨浆煮豆子,怕你累坏了,特意让我给你送碗糖水过来润润嗓子。” 林婉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锅里豆浆的成色,“姐,你这豆浆煮得真好,闻着就比供销社卖的那些都要香。我也想跟着学学,以后好帮你分担点,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许意冷笑一声,放下木勺,转过身看着她。 “帮我分担?你是想帮我分担这豆浆,还是想帮我分担那四十块钱?” 林婉被噎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看你这么辛苦心里过意不去。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那……那我就在旁边帮你烧烧火总行吧?” 她说着,也不等许意拒绝,就蹲下身子去够灶火眼旁边的柴火堆。 许意看着她那副做作的姿态,心里一阵反感,正准备直接把人拎出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大婶在院墙外拼命给她使眼色。 许意心中了然,这林婉恐怕是要憋大招了。 “行啊,既然你想烧火,那就看着点火候,别让火断了。我去后院拿个干净的木桶来装浆。” 许意故意把装浆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便走出了西屋,还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一道能看清屋里动静的细缝。 林婉蹲在灶火前,听着许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猛地站起身来。 她脸上的委屈和柔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 她死死盯着锅里那翻滚的乳白色豆浆,那是许意发家致富的本钱,是她最看不顺眼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没文化的村姑能赚这么多钱!” 林婉压低声音咒骂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的是她特意从灶膛深处扒拉出来的草木灰,里面还掺了不少细碎的沙土和发霉的谷壳。 这东西要是撒进锅里,这锅豆浆不仅会变得满是沙砾,还会因为草木灰的碱性反应而产生一股难闻的焦苦味,甚至连豆腐都点不出来。 她颤抖着手打开纸包,正准备往锅里撒,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这才一咬牙,将那包灰土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正沸腾的豆浆里。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这林家出来的在往锅里下毒啦!” 一声尖叫突然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震得林婉手里的纸包直接掉进了锅里。 林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只见王大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院墙,正扯着脖子冲着村里的土路大声喊着。 “快来看啊!林婉往许意的豆浆里撒土啦!这心肠黑得哟,真是太坏了!” 王大婶的嗓门极大,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在地里干活的、在路边拉家常的村民们全都呼啦啦地往许家院子里涌。 林婉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想把那些灰土搅散,可草木灰一进热浆就迅速扩散开来,原本洁白的豆浆瞬间变得灰蒙蒙的,还漂浮着不少黑色的谷壳碎片。 “你干什么呢!” 许意猛地推开门,几步跨到灶台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木勺。 “姐……不是,我没有……我只是看火太旺了,想帮那火压一压,不小心把纸包掉进去了……”林婉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身体不停地往后缩。 “压火?压火你往锅里压?” “林婉,你这双手可真够勤快的,这指缝里还沾着草木灰呢,要不要我带你去大队部,让支书当众帮你洗洗?” 此时,许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张翠花和许老太也从正房里冲了出来,看到这场面,张翠花第一反应就是护着林婉。 “许意你放手!你个死丫头想干啥?婉丫头好心帮你干活,就算不小心弄脏了点东西,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张翠花冲上来想掰许意的手,却被许意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好心?妈,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锅里是什么!” “这是我花钱买来的黄豆,是我辛辛苦苦磨出来的浆。林婉这一包土撒下去,我这几十块钱的生意就全毁了。这叫好心?这不是毁我生意吗!” 王大婶这时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拍着大腿在人群里嚷嚷:“我亲眼看见的!林婉那纸包里装的全是脏东西,她趁着许意不在,鬼鬼祟祟地往锅里倒!我这双眼睛可没老花,看得真真切切的!”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声音传到了林婉耳中。 “哎哟,这林婉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咋这么毒呢?” “就是啊,人家许意赚点钱容易吗?这可是毁人财路啊。” “读书人?我看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缺德事儿也干得出来。” 林婉听着周围的指责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平时最在乎名声,哪受过这种羞辱?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婉捂着脸哭了起来,试图用眼泪来博取同情。 “各位乡亲,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林婉今天坏了我的买卖,这锅豆浆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许意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她是不小心,那这损失,林婉你是不是得赔给我?” 林婉哭声一顿,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意。 “赔?你要我赔多少?” “不多。”许意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钱。这锅浆能出五十斤豆干,我卖两毛钱一斤,加上我的人工费和柴火费,三十块钱已经是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你打折了。” “三十块钱!你抢钱呢!”张翠花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老太也拄着拐杖在旁边帮腔:“你个丧门星!想钱想疯了吧?自家人坏点东西还要赔钱?我看你是想逼死你妹妹!” 许意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昨天刚领的结婚证。 “妈,奶奶,你们搞清楚。我现在已经跟陆征领了证,户口也迁出去了。我现在是陆家的媳妇,这生意是我个人的财产。林婉毁了我的财产,要么赔钱,要么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案,说有人蓄意破坏生产,搞坏集体副业!” 报案两个字一出,许老太和张翠花顿时没话说了。 在这个年代,搞破坏、抓典型可是大罪,林婉还要考大学,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 林婉也吓傻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全是恨意。 “我赔……” 林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知道,今天这亏,她是吃定了。 她回屋翻遍了所有的兜,又从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里凑了半天,最后还在张翠花的骂骂咧咧中搜刮了一通,才凑齐了三十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扔在了许意面前。 许意一张一张数清楚,当着全村人的面揣进兜里。 “林婉,下次想帮忙,记得先把心洗干净。” 第20章 当众打脸,绿茶变乌龙 知青点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林婉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泛黄的白手帕,正低头抹泪。 她周围围着几个男知青,为首的赵斌满脸愤慨,拳头重重砸在木桌上。 “这个许意,简直是法盲!是村霸!”赵斌嗓门很大,“婉妹,你就是太善良了,那是三十块钱啊,够咱们半年的伙食费了,她怎么敢伸手要?” 林婉抽噎着,小声说道:“赵大哥,别说了。也是我不小心,弄坏了姐姐的生意。她现在嫁给了陆征,脾气……脾气比以前更大了。我只是担心,她拿着那堆发霉的豆子去城里,万一吃坏了人,咱们许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知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他们眼里,林婉是城里来的高中生,知书达理,又是为了帮家里干活才受的委屈。 而许意,不过是一个仗着有点蛮力、嫁了个破落户就目中无人的村姑。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斌站起身,“咱们去找支书,找公社!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在村里抬头!”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冷风顺着门口灌进来,激得屋里几个人打了个寒颤。 许意右手拎着一个铝制的水桶,左手插在棉袄兜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陆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冷着脸,瞬间让吵闹的屋子静了下来。 赵斌刚要开口骂人,对上陆征冷冰冰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婉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许意手里的桶,心里直发毛。 “都在呢?正好,省得我挨个去找了。” 许意把铝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金属撞击青砖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桶盖没盖严,一股子焦苦味和草木灰的味道散发开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迅速弥漫。 “姐……你这是干什么?”林婉强撑着站起来,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干什么?”许意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在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刚才我听见有人在说,我这钱是讹来的?是村霸行径?” 她盯着林婉,眼神凌厉。 “林婉,你刚才在知青点,就是这么跟你的好朋友们交代的?” 赵斌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但这步子迈得有些虚:“许意,你别欺负人,婉妹都说了,她是不小心,你开口就要三十块,这不是讹诈是什么?” “不小心?” 许意弯下腰,猛地掀开铝桶的盖子。 灰蒙蒙的豆浆露了出来,上面漂浮着一层黑色谷壳和细碎的沙土。 “赵知青,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见过谁家不小心能把一整包陈年草木灰,刚好端端地倒进正翻滚的锅心里的?” 许意拿出一把长柄勺,在桶里用力搅动了两下。 “这锅浆,是我花了五块钱从大队买的黄豆,磨了三个小时才出来的。林婉说,这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特别贡献。既然她说这是好心,是秘方,那我这当姐姐的,怎么能一个人独吞呢?” 许意舀起满满一碗灰豆浆,端到林婉面前。 碗沿儿还挂着黑色的灰渣,看着就让人反胃。 “林婉,你刚才不是说,这豆浆闻着比供销社的都香吗?你不是说,你想帮我分担吗?” 许意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反驳。 “来,这第一碗,我请你喝。当着大家的面,把你这好心喝下去。” 林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死死盯着那碗脏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比谁都清楚那里面加了什么。 除了草木灰,她还往里吐了口水,甚至抓了一把喂猪的烂菜叶子。 “姐……这已经脏了,不能喝了……”林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 “脏了?”许意往前逼近一步,碗口几乎贴到了林婉的嘴唇,“你往里撒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脏?你刚才跟赵知青哭诉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东西脏?” 周围的知青们面面相觑。 看着那桶灰不溜秋、散发着怪味的液体,再看看林婉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大家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谁也不是傻子。 这要是不小心弄进去的,林婉至于吓成这样? “婉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斌的语气也带了点怀疑。 林婉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求助地看向周围,却发现平时那些对她嘘寒问暖的人,此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喝。”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常年拿枪的手,此时正按在腰间的皮带上,眼神冷得吓人。 林婉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喝了它,三十块钱我还给你。” 许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如果不喝,咱们现在就去公社。陆征正好要去县里办转业手续,顺便带你去派出所走一趟。蓄意破坏他人私产,金额巨大,林婉,你猜你的大学名额保不保得住?” 大学名额,这是林婉的命门。 她死死咬着牙,看着那碗散发着焦臭味的脏水,又看了看许意那张冷漠的脸。 她知道,许意真的干得出来。 林婉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粗瓷大碗。 碗里的液体还在晃动,黑色的灰渣在乳白色的浆液里打着转,显得格外扎眼。 她闭上眼,心一横,猛地灌了一大口。 “呕——” 焦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细碎的沙砾磨着她的嗓子眼,草木灰那种令人作呕的碱味直冲脑门。 林婉想吐,可许意的手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咽下去。”许意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林婉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感,咕咚一声,将那口脏水咽了下去。 沙土划过食道,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好喝吗?”许意收回碗,随手将剩下的半碗泼在林婉脚边。 林婉趴在桌边,剧烈地干呕起来,样子十分狼狈。 屋子里的知青们全看傻了。 赵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就摆在眼前。 如果真的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林婉不至于吓成这样。 这副心虚又恶心的模样,彻底坐实了她搞破坏的事实。 “赵知青,现在你还觉得,这三十块钱是讹诈吗?” 许意转过头,看着满脸尴尬的赵斌。 赵斌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许意是村霸,结果转头就被林婉当了枪使。 “我……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赵斌低着头,声音极小。 许意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知青。 “大家都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讲的是道理,看的是证据。林婉今天能往我的锅里撒灰,明天就能往你们的锅里投毒。这种善良,你们要是喜欢,大可以继续捧着。” 说完,许意拉过陆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知青点。 “砰!” 院门再次被关上。 屋子里,林婉还在不停地干呕,那股子焦苦味直冲嗓子眼。 她听着外面村民们指指点点的声音,看着知青们一个个嫌恶地散开,她平日里维持的那副温婉模样,这下算是彻底丢尽了。 第21章 吸血鬼的算盘 许家院子的大门敞开着,冷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在泥地上打转。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把油漆斑驳的太师椅。 许老太端坐在上面,半张脸敷着黑乎乎的草药膏子,将烫起的水泡遮盖住。她干枯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包浆的龙头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张翠花抄着手站在一旁,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外的土路。 许意跨过门槛,军用胶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刚从知青点回来,兜里揣着林婉赔的三十块,加上早上卖豆干赚的四十块,总共七十块巨款。在这个年头,普通农户家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金。 院墙外头,几个闲着没事的村民正踮着脚尖往里瞅。 刚才知青点那一出闹剧早就传开了,大家伙儿都等着看许家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许老太将手里的拐杖往青砖地上一杵,震得太师椅发出一声闷响。 “站住!你个没规矩的东西,在外面野够了还知道回来!”许老太的声音粗哑难听,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强硬。 张翠花立刻接腔,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算计。她快步走下台阶,拦在许意面前。 “许意,你今天卖豆干赚的钱,还有刚才林婉赔给你的那三十块,全拿出来。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身上揣着这么多钱不安全,交给你奶奶替你保管。这钱放进公中,以后全给你当嫁妆,家里还能亏待你不成?” 许意停下脚步,看着这对贪得无厌的婆媳。 她一言不发,她转过身,径直走向西屋,推开那扇破木门走了进去。 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地转头跟许老太对视了一眼。她以为许意到底是怕了家里的长辈,乖乖进屋拿钱去了。许老太也挺直了腰板,敷着草药的脸上挤出得意的冷笑。 片刻后,许意走出了西屋。 她手里拿的根本不是钱,是一个边角卷起、封皮泛黄的旧账本。她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下,当着许老太、张翠花以及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的面,翻开了账本。 “既然奶奶和妈今天非要管我的账,那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算个清清楚楚。” 许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院墙外面。 “这账本上记着的,是我从小到大在许家干过的活,以及许家在我身上花过的每一分钱。” 张翠花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那个账本。 许意后退半步,灵巧地避开,顺势将账本举高。 “从我十岁能干活开始,这八年里,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割猪草,一天算两个工分。十二岁下地插秧、割麦子,一天算五个工分。十五岁跟着大队去修水库,挑泥沙砸石头,赚的是成年壮劳力的满工分。” 许意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语速平稳。 “这八年下来,我给许家挣了整整两千八百个工分。按照大队年底分红的折算价,这就相当于将近三百块钱的现款。这笔钱,全进了奶奶的钱匣子,我连一个钢镚都没见过。” 院墙外传来一阵惊呼声。 村民们平时只看到许意拼死拼活地干活,却没人真正去算过这笔账。现在一听这数字,全都惊得合不拢嘴。 许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意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老娘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你干点活不是天经地义的?你还敢跟我算账!” “吃穿?” 许意冷笑一声,翻过一页账本,敲了敲纸面。 “我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身上这件棉袄是林婉穿剩下不要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生病发烧没吃过一片药,全靠自己硬扛过去。每天喝的是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干的却是牛马不如的重活。”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老太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八年,我的口粮和衣物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块钱。里外里一算,许家不仅不亏,反而还欠我二百五十块的辛苦钱。这笔账,奶奶打算什么时候结给我?” 张翠花急了,双手叉腰开始撒泼:“你少在这里放屁!谁家养闺女不是这么养的?你今天必须把那七十块钱交出来,不然你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钱?早就没了。” 许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张翠花。 “你们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那五百斤黄豆,还有做豆腐用的香料、大铁锅、纱布,你们以为凭空变出来的?我做这门生意,本钱全是借的!” 许意拔高了音量,抛出了准备好的底牌。 “我找陆征借的钱,他那个人你们都知道,当过侦察连长,手里见过血,脾气上来六亲不认。我跟他签了字画了押,借了他足足一百五十块钱的本钱,九出十三归的利息。今天赚的这七十块钱,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全数交给他抵债了。” 听到陆征这个名字,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打了个哆嗦。 陆征在村里的名声极差,成分不好又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前阵子村里几个二流子去招惹他,被他一个人打断了腿扔在后山沟里,连个敢去报案的人都没有。 许意看着这对婆媳发白的脸色,继续往火上浇油。 “我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连本带利还欠着陆征一百块钱的饥荒。他说了,明天一早就来收账。既然奶奶说我的钱要归公中保管,那这外债自然也得公中来还。” 许意将手里的旧账本直接拍在张翠花的怀里。 “妈,你赶紧去把奶奶的钱匣子打开,先拿一百块钱出来给我应急。不然明天陆征拿着斧头冲进院子要账,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把这正房的屋顶给掀了。” 张翠花吓得把账本扔在地上,连退三步,拼命摇头。 “你借的钱关我们屁事!谁借的谁还!你个败家玩意儿,敢去惹陆征那个活阎王,你是想害死咱们全家啊!” 许老太更是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她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抓起拐杖在地上乱敲。 “作孽啊!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讨债鬼!滚!赶紧给我滚出这个院子,你的破事许家不管,你也别想从公中拿走一分钱!” 墙外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刚才还眼红许意赚钱想分一杯羹的婆媳俩,一听说欠了陆征的高利贷,瞬间翻脸不认人。 许意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土。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把陆征这尊煞神搬出来,这群吸血鬼绝对不敢再打她生意的主意。 “既然奶奶和妈都不愿意管这笔账,那以后我赚多少钱,欠多少债,就跟许家没有任何关系。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许意将账本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西屋。 她推开门,没有理会身后张翠花的骂骂咧咧和许老太的哀嚎。门闩落下的那一刻,院子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这只是第一步。 许意心里很清楚,今天暂时吓退了她们,但只要自己还住在这个院子里,麻烦就不会断。 她必须尽快把分家的事情提上日程,彻底摆脱这个烂泥潭。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那个沉默寡言、挥着斧头劈柴的男人身上。 第22章 暴力抗法?不存在的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半边门板重重地砸在西屋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许意刚把那本用来糊弄人的旧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转身就对上了一个逆着光站在门口的粗壮身影。 来人是许家的大孙子,张翠花的心头肉,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许大强。 他仗着自己是许家唯一的男丁,平时在镇上跟着一群二流子偷鸡摸狗,回到家里便对几个妹妹非打即骂。 显然,张翠花刚才在院子里吃了瘪,不敢去惹陆征那个煞神,转头就把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宝贝儿子从热炕头上叫了起来,指望用拳头把那七十块钱逼出来。 “死丫头,长本事了是吧,连老娘和奶奶都敢糊弄。” 许大强反手将剩下半扇木门掩上,脖子上青筋凸起,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赌博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粗糙肥大的手掌捏得咔咔作响,步步紧逼。 “别拿陆征那个破落户来吓唬老子,他算个什么东西。今天你要是不把兜里那七十块钱掏干净,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给傻子当媳妇,照样能换回一笔彩礼钱!” 许大强粗壮的胳膊猛地抡起,直接抓向许意单薄的肩膀。 许意没有后退。 她太清楚这种地痞流氓的心理,你越是害怕退缩,他就越来劲,硬拼绝对会吃亏。 许意右手迅速抓起桌上那个磕掉了一大块瓷的搪瓷茶缸,里面还剩下半缸子昨天放凉的隔夜茶水。 她手腕猛地发力,连水带缸子狠狠砸向许大强的面门。 许大强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冰凉的茶水泼了他一脸,沉重的搪瓷缸子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空档。 许意身子猛地往下一矮,极其灵活地从许大强粗壮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整个人冲出了西屋。 “小贱人你敢拿东西砸我!” 许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杠子,满脸戾气地追了出去。 许意没有往院门外跑。 她稳稳地停在许家院子的空地上,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快速起伏着,但她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她转过身,看着举着粗木杠子冲出来的许大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抢劫啦——!” 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小山村冬日午后的宁静。 “有人拿凶器抢大队副业的公款啦!救命啊——!” 这一嗓子不仅传遍了整个许家院子,更顺着冷风飘到了村里的土路上。 许大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震得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木杠子僵住了。 正躲在堂屋门缝后面偷看的张翠花也吓了一跳,慌忙推开门跑出来。 “你个丧门星乱喊什么!这是你亲哥,谁抢劫了!”张翠花急得直跺脚,想要冲上去捂许意的嘴。 许意根本不理会她,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杀人抢钱啦!破坏集体生产啦!” 在这个年代,破坏集体生产和抢夺公款这两顶帽子,绝对是能让人直接吃枪子的重罪。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砰的一声巨响,许家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大队民兵连长赵铁柱带着三个背着老式步枪的民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年底正是大队防盗防特抓得最严的时候,赵铁柱今天刚好带人在村里巡逻,一听到抢公款这种字眼,立刻拔腿就往这边跑。 赵铁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有些凌乱的许意,以及举着粗木杠子、满脸凶悍的许大强。 “干什么!把手里的凶器放下!” 赵铁柱厉声大喝,他身后的三个民兵立刻将步枪端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许大强。 许大强平时在镇上再怎么横,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混混,哪里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他手一抖,那根粗木杠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赵连长,误会,全是误会啊!” 张翠花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挡在许大强身前。 “这是我家大强,他在跟他妹妹闹着玩呢,亲兄妹之间要点钱花,怎么能叫抢劫呢,这死丫头就是满嘴喷粪乱喊的!” 赵铁柱皱着眉头,目光在许大强和许意之间来回扫视。 他平时就看不惯许大强这副二流子做派,但如果真的是家庭纠纷,民兵确实不好插手。 他看向许意。 “许意,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喊谁抢公款?” 许意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神色平静地走到赵铁柱面前。 “赵连长,这钱是我用来收购大队仓库里那批受潮发霉的黄豆的本钱。大队支书昨天刚批了条子,让我搞豆制品加工,算是给咱们大队创收的副业试水。” “这七十块钱,是我借了别人的高利贷凑出来的启动资金。许大强刚才冲进我屋里,不仅要强行把这笔钱搜走,还扬言要打断我的腿把我卖掉,他手里拿的凶器您也看见了。” 许意指了指地上的木杠子。 “他抢了我的钱,就等于抢了咱们大队搞副业的本钱。他破坏家庭和睦事小,断了咱们全村人年底多分两斤肉的希望事大。赵连长,您觉得,这算不算抢劫?算不算破坏生产?” 这番话一出,院墙外面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原本只是来看许家内讧的热闹,现在一听这钱事关大队的副业,事关年底的分红,性质立刻就变了。 “许大强这王八犊子,平时在镇上鬼混就算了,现在还敢断咱们村的财路!” “就是!连搞副业的公款都敢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的风向瞬间倒戈,纷纷指责起许大强来。 赵铁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许大强的衣领,将他肥壮的身躯直接按倒在地上。 “好你个许大强,平时偷鸡摸狗我懒得管你,今天你敢拿着凶器明抢搞副业的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赵铁柱转头冲着身后的民兵一挥手。 “把他给我捆起来!先押到大队部关柴房里,明天一早直接送公社派出所,让公安同志好好审审这个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掏出麻绳,不顾许大强的嚎叫,将他的双手死死反剪在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救我啊!我不想去派出所!”许大强这下是真的怕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向张翠花求救。 张翠花扑上去想要抢人,被一个民兵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妨碍民兵执行公务,连你一起抓!”民兵厉声警告。 张翠花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许老太躲在堂屋门后,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被五花大绑地押走,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许意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许大强被民兵们连拖带拽地押出院门。 她一点也不同情。 在这个家里,如果今天她退让了一步,明天这群人就会把她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院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们,此时看着许意那挺直的背影,眼神里的轻视和算计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个丫头,不仅能赚钱,还能不动声色地把村里最横的二流子送进局子。 从今天起,整个许家村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意这个女人,是个碰不得的活阎王。谁要是敢动她的东西,下场绝对比许大强还要惨。 第23章 县城偶遇,这个女人有点野 初冬的县城街道,冷风卷着煤渣子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打转。 许意将最后两块用干荷叶包好的五香豆干,稳稳地递给供销社后门的采买老李,顺手接过一沓带着体温的零碎毛票。 老李是个精明人,原本看不上乡下作坊的东西,但在尝过许意那独家秘方卤制、口感醇厚还带着肉香的豆干后,当场就拍板订下了每天二十斤的长期供货生意。 许意把钱仔细地分门别类揣进贴身的几个兜里,紧了紧那件破旧漏风的棉袄,转身走向通往汽车站的那条狭窄土巷。 今天这趟进城比预想的顺利得多,县城国营饭店和供销社的几个暗线都吃下了她的货。 五十斤豆干,换了将近四十块钱现款和十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巷子中段,三个穿着破旧绿军装、流里流气的青年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留着个中分头,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飞马牌香烟,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贼溜溜地在许意鼓囊囊的口袋上打转。 这种常年在黑市周边游荡的盲流,鼻子比狗还灵,显然是盯上了许意刚才出货换来的现钱。 “妹子,眼生啊,这片儿可是虎哥我的地盘,拜过码头没有?” 中分头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带着两个小弟围了上来。 许意停下脚步。 她没退缩,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没拜过,虎哥打算收多少过路费?” 许意语气平稳,面不改色。 中分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伸手就要往许意胸前的口袋摸去。 “不多,把你刚才收的那些票子拿出来给哥几个买包烟,再陪哥几个去废品站后头聊聊人生,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许意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宽大的粗布袖口里。 意念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一把沉甸甸、沾着机油味的重型金属活口扳手从空间里直接落入掌心。 只要这只脏手敢碰到她的衣服边缘,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扳手敲碎这孙子的颧骨,然后趁乱从巷子另一头撤离。 嗖的一声。 一颗石子飞来,精准砸在中分头的手背上。 “哎哟卧槽!” 中分头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连连后退,指关节处瞬间高高肿起一个紫黑色的血包,疼得他直抽冷气。 巷子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满地枯叶走了过来。 陆征今天换下了那件标志性的破棉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衣服虽然旧得有些泛黄,却被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撑得笔挺。 他手里提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包,脸色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 那双常年盯着猎物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过这三个不知死活的流氓。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 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流氓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杀猪刀,大吼着朝陆征扑了过去。 陆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迎着刀锋跨出一步,身体微侧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避开刀刃,左手一把扣住瘦猴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右膝同时猛地向上抬起,狠狠顶在瘦猴的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巷里回荡。 瘦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疼得弓成了一团,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剩下的那个流氓见状,吓得双腿打颤,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中分头也顾不上手背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跟着跑出了巷子,只留下一句外强中干的“你给老子等着”。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征走到许意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他的视线扫过许意那只还藏在袖口里的右手,皱起眉头。 “你胆子很大。” 陆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火气。 “知道那几个人手里有刀,还不跑?” 许意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金属扳手顺势滑回了空间,她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 “跑什么?我这人最讨厌吃亏,他们要敢抢我的钱,我就敢给他们开瓢。” 许意看着陆征,大方地笑了起来。 “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吗,陆同志,或者说,我未来的合法门神?”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穿着最破旧的衣服,站在县城最脏乱的巷子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见惯了村里那些逆来顺受的妇女,还是第一次见到遇到持刀抢劫不仅不怕,甚至还准备反杀的女人。 他想起前几天这女人拿着匕首问自己要不要结婚的画面,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 “县城不比村里,黑市周边乱得很,什么亡命徒都有。” 陆征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生硬,但话里的意思却软了半分。 “下次进城卖货,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 许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 她看了一眼陆征手里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包,上面隐约印着县公安局的红头字样。 结合她了解的情况,陆征现在正在跑转业复核的手续,四处求人打点,正是最缺钱、最窘迫的时候。那个牛皮纸包里,装的恐怕是他的转业材料。 “行啊,以后送货和看场子这活儿就交给你了,我出脑子,你出体力,咱们这买卖绝对亏不了。” 许意大方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巷子外繁华的主街。 “不过在此之前,你刚才替我解了围,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走吧,前面就是国营饭店,我请你吃顿好的,顺便谈谈咱们那笔大买卖的具体细节。” 不等陆征拒绝,许意已经迈开腿,率先朝着巷子口走去。 冷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背影显得十分利落。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将手里的牛皮纸包攥紧,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第24章 一张欠条换一个人情 许意推开国营饭店那扇沾满油垢的玻璃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声。 许意径直走向正对大门的木质柜台。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正斜靠在椅子上嗑着瓜子,眼皮耷拉着,身上那件围裙早就蹭满了油泥。 她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用鼻孔哼出声音。 “吃什么?先看清楚墙上黑板的今日供应,没粮票没肉票就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服务员将嘴里的瓜子壳随意地吐在水泥地上,语气中带着国营职工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许意没有理会她的态度。 她将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叠零碎毛票,连同几张全国通用粮票,拍在玻璃柜台上。 “一盘红烧肉,一条红烧鲤鱼,两斤白面肉包子,再加一碗鸡蛋汤。” 许意的声音平稳,毫不局促。 服务员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停滞。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几张全国粮票,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意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服务员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傲慢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嘞!大妹子您里边请,找个亮堂的地方坐,我这就让后厨给您把菜炒上,保证量大份足!” 许意收回找零,转身走向靠窗的一张八仙桌。 陆征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将那个边缘严重磨损的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他拉开长条板凳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 饭店后厨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许意将那盘装得满满当当的白面肉包子直接推到陆征面前。 “吃吧,今天这顿我请客,刚才在巷子里,多谢你出手替我解决那几个麻烦。” 陆征没有推辞,他拿起一个肉包子,两口便吞咽下肚,吃得极快,但他吃得极有分寸,筷子始终没有伸向桌中央的那盘红烧肉。 许意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将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包上。 “档案袋的四个角都磨破了皮,甚至沾上了不少灰土,看来县公安局的这道门槛,比你想象中要难跨得多吧?” 许意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陆征咀嚼的动作猛地停顿。 他迅速抬起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许意,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征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沙哑。 许意放下手中的竹筷,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 “字面意思,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之间没必要绕弯子。你家里成分不好,这是整个许家村甚至公社都知道的客观事实。现在上面的政策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但你想要在这小小的县城里顺利把转业手续办下来,甚至想直接进县公安局端上铁饭碗,光凭你在部队里拿的那些军功章,在这个依然讲究出身的年代,绝对不够。” “你需要四处奔走疏通关系,需要请客送礼打通关节,甚至需要给某些坐在关键位置上的人塞上一笔好处费,但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钱。” 陆征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许意这番直白的话语,刺中了他目前最窘迫的软肋。 许意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挣扎和防备的时间。 她直接将手伸进兜里,摸出刚才在供销社后门卖豆干换来的钞票,连同早上林婉赔偿的那三十块钱,一共抽出六张面值十元的大团结。 她将这六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顺着桌面直接推到了陆征的面前。 “这里是六十块钱,算是我借给你的应急资金。” 陆征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钞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为什么?” 他迟迟没有伸手拿钱,盯着许意看,“我跟你非亲非故,虽然被迫领了证,但在此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就不怕我拿了这笔钱直接跑路,或者我根本还不上?” “因为我看中你这个人。” 许意直视他的双眼,“我以后要在县城做买卖,免不了要和黑市里的人打交道,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靠山,而你,陆征同志,就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人选。” 许意将那叠钱再次往前推了半寸,直接抵在陆征的手边。 “这六十块钱,你权当是我对你未来前途的一笔早期风险投资,等你顺利穿上那身公安制服,我在县城里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出面帮我平事。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陆征盯着许意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他从这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惊人的魄力。 他没有再浪费口舌去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陆征转过头,看向柜台方向,沉声喊道:“服务员,麻烦借用一下纸笔。” 服务员正因为刚才的大方出手而对他们刮目相看,听到喊声立刻小跑着送来了一支削掉半截的铅笔和一张泛黄的信纸。 陆征拔下笔帽,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在落款处重重地按下一个鲜红的血指印,随后将信纸折叠整齐,连同那支铅笔一起推回许意面前。 许意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今借许意同志人民币六十元整,日后必有重谢。落款是陆征,旁边印着那个刺眼的血指印。 许意看着这张欠条,满意地笑了笑,她将欠条折叠好,收进口袋里。 “合作愉快,陆同志。” 陆征一把抓起桌上的六十块钱,动作利落地揣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随后伸手拿过那个严重磨损的牛皮纸包。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以后进城送货,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国营饭店。 许意安稳地坐在原位,看着陆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这笔投资,绝对稳赚不赔。 第25章 林婉的相亲局 许意推开许家院门,一股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坐着几个人。 许老太和张翠花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围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左腿僵硬地伸在桌子底下,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这人是公社李主任的独生子,李宝根。 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但仗着亲爹的身份,在十里八乡眼高于顶。 林婉坐在下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满脸嫌恶。 许意跨进门槛,堂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婉看到许意,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迅速站起身,迎了上来。 “姐,你可算从县城回来了,累坏了吧?” 林婉破天荒地伸手,去接许意手里的空布袋。 许意侧身避开,冷眼看着她表演。 李宝根的目光顺着林婉的声音,直接落在了许意身上。 虽然穿着破旧的粗布棉袄,但许意身形高挑,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野性和精明,跟村里那些唯唯诺诺的村姑完全不一样。 李宝根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贪婪。 林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宝根的眼神变化。 她心里顿时有了底。 “李同志,这就是我姐姐许意,我姐可是咱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 她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仅长得漂亮,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最近还在大队搞起了豆制品副业,连支书都夸她有本事呢。” 张翠花脸色大变,暗暗扯了扯林婉的袖子。 这门亲事可是她好不容易托媒人说来的,李主任家条件好,彩礼给得高,要是能把林婉嫁过去,许家以后在公社都能横着走。 这死丫头怎么把许意往外推? “婉儿,你乱说什么……”张翠花压低声音警告。 “妈,我没乱说啊。”林婉一脸委屈,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李宝根,语气更加卑微。 “李同志条件这么好,父亲又是公社主任,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高中生,哪里配得上人家?嫁过去也是拖后腿。” 林婉走到许意身边,亲热地挽住许意的胳膊。 “只有我姐这么能干的人,才配得上李同志,姐,你说是不是?” 许意猛地抽出胳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婉。 这绿茶婊的算盘打得,自己不想嫁瘸子,就想拿她当替死鬼? 李宝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许意面前,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 “许意同志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能干点好,我李家就缺个能操持家务的贤内助。我爸是公社主任,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下地干苦力了。” 许老太急了,拐杖在地上用力顿了顿。 “李少爷,这可使不得!许意这丫头八字硬,脾气又臭,哪里配得上您!我们婉儿可是正经的高中生,知书达理……” “老太太,这事儿我说了算。” 李宝根粗暴地打断许老太,直勾勾地盯着许意。 “我就看中她了,高中生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这种能干活的女人实在。” 林婉低着头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只要把这门亲事推给许意,她就能彻底解脱。许意要是嫁给这个瘸子,这辈子就毁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嚣张! 许意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瘸子,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林婉。 她突然笑了。 “李同志,看上我了?” 许意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李宝根见她这副做派,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女人够辣。 “看上了,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让我妈带着彩礼上门提亲。”李宝根拍着胸脯保证。 “行啊,谈婚论嫁嘛,讲究个明码标价。” “既然李主任家条件这么好,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娶我,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张翠花急得直跳脚。 “许意!你疯了!李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提条件?” “你闭嘴。”许意冷冷地扫了张翠花一眼,“人家李同志还没发话呢,你急什么?” 李宝根被许意这股子泼辣劲儿迷得五迷三道。 大手一挥。 “提!只要我能办到,统统答应你!” “痛快。” “第一,彩礼我不要多,凑个吉利数,一千块钱现款。少一分,免谈。” 此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千块?! 在这个娶媳妇顶多几十块钱彩礼、外加两床新被子的年代,一千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连县城里的双职工家庭都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许老太惊呆了,指着许意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这是抢劫!” 李宝根的脸色也变了,刚才的豪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意同志,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怎么?堂堂公社主任的儿子,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许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 “林婉刚才不是说你们家条件极好吗?难道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婉脸色一白,暗叫不好。 许意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我这人脾气不好,受不得委屈。结婚以后,我不跟公婆住,你们家得在县城给我买个带院子的独门独户。房产证上,只能写我许意一个人的名字。” 李宝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在县城买院子?还要写她的名字?这女人疯了吧! “第三。” 许意站起身走到李宝根面前。 “我这人事业心重,结婚后,我不会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人。你得让你爸在公社给我安排个正式的干部编制,最差也得是个副主任级别。” 许意每说一句,李宝根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她说完第三个条件,李宝根已经满眼震惊地看着她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宝根气得浑身发抖,连拐杖都快拄不稳了。 “你以为你是谁?天仙下凡吗?要一千块彩礼,还要县城的院子,还要当干部?!你做梦去吧!” 许意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给不起?” 她猛地一拍桌子。 “给不起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你这副德行,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直画圈,还想娶个黄花大闺女伺候你?真当自己是封建地主老财选妃呢!” 许意的声音极大,毫不留情。 “我告诉你,想娶我许意,没有这个价码,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 李宝根长这么大,仗着他爹的势,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哄着? 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瘸子? 他气得眼冒金星,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好!好得很!你们许家真是好教养!” 李宝根哆嗦着手,指向许老太和张翠花。 “这门亲事,老子不结了!你们留着这个母老虎在家里当祖宗吧!” 说完,李宝根抓起拐杖。 一瘸一拐地往外冲,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少爷!李少爷您听我解释啊!” 张翠花急得快哭了,追出门外连连道歉,可李宝根头都没回,匆匆离开了许家院子。 堂屋里,只剩下许意、许老太和林婉。 许老太气得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指着许意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婉站在角落里。 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原本想把祸水东引,让许意嫁给那个死瘸子毁了一辈子。 结果许意不仅没上当,反而三言两语就把李宝根痛骂了一顿,直接搅黄了这场相亲局! “姐,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李同志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得罪李主任的!咱们全家都会被你连累的!” 许意转过头,看着林婉那张虚伪的脸。 她走上前,突然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林婉的脸上。 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指印,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许意眼神冰冷。 “林婉,收起你那点恶心人的绿茶手段,你想拿我当挡箭牌,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警告你,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下一次,我可不光扇你的脸,我还要撕烂你这张虚伪的皮。” 说完,许意冷哼一声。 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西屋。 砰的一声。 木门重重关上。 堂屋里,林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盯着西屋那扇破木门,眼神怨毒。 第26章 反向操作,林婉吃瘪 破木门在冷风中晃荡,发出吱嘎的噪音。 堂屋里,媒婆刘婶把两包红糖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红糖包散开,细碎的糖粒撒了一桌。 刘婶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张翠花,你们许家真是好大的脸!” 张翠花弓着腰,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动。 “刘婶,这……这是怎么说的?昨天李少爷不是还挺高兴……” “高兴个屁!” 刘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直响。 “李少爷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半屋子的东西!李主任也发话了!” 刘婶伸出粗短的手指,几乎戳到张翠花的鼻子上。 “你们家那个大闺女,简直是个泼妇!开口就是一千块彩礼,还要县城院子,还要干部编制!她当自己是皇太后选妃呢?” 张翠花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那……那我们婉儿呢?婉儿可是高中生,温柔懂事……” “呸!” 刘婶朝地上啐了一口。 “李主任说了,许家门风不正!大的像土匪,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老实巴交,其实一肚子坏水,净想着把亲姐往火坑里推。” 刘婶提起自己的布包,转身就走。 “这种人家,倒贴钱李家都不要!以后你们许家的破事,别再来找我!” 堂屋门被重重甩上。 林婉躲在里屋的门帘后,她以为昨天那出戏,能让许意身败名裂,自己全身而退。 结果李家连她也嫌弃了。 李宝根那个瘸子,竟然真的看上了许意那个粗鄙的村姑,反倒觉得她林婉心思恶毒。 这怎么可能! 西屋内,许意将门闩死死插上。 外面刘婶的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意念一动,周围景象瞬间变幻,她整个人进入了随身超市空间。 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许意径直走到日化区,拿下一瓶高级洗发水和一块香皂。 空间后方有自带的恒温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具身体常年积攒的灰尘和疲惫。 洗去头上刺鼻的草木灰味道,搓掉皮肤上粗糙的油泥。 半小时后,许意站在空间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皮肤虽然还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微黄,但已经透出了干净的底色。 五官明艳,透着股不服输的野性。 许意拿起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咔嚓几下。将那些枯黄、分叉的长发齐根剪断。 一个利落的齐肩短发成型,瞬间拔高了整个人的精气神。 她走到服装区。 原主那些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被她直接扔进垃圾桶。 挑了一件款式极简的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内搭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 下身换上一条修身的黑色直筒裤,脚上蹬着一双没有标识的黑色马丁靴。 这身打扮在这个年代略显出格,但让人觉得干净利落。 这才是她许意该有的样子。 许意推开西屋的门,初冬的阳光恰好打在她身上。 院子里,林婉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听到动静,林婉转过头。 手里的木棒槌吧嗒一声掉进洗衣盆里。 污水溅了她一脸。 林婉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皮肤白净、穿着崭新衣服的女人,是谁? 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料子看着比供销社里最贵的的确良还要好。 挺直的脊背,利落的短发。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任劳任怨、灰头土脸的村姑模样? 许意迈开长腿,走到水井边。 黑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 “衣服洗干净点。” 许意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林婉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满是嫉妒。 凭什么? 一个被全家嫌弃的死丫头,凭什么穿得比她这个高中生还要体面? “你……你哪来的新衣服?” 林婉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 “你偷了家里的钱!” 许意冷笑出声。 “许家那点钢镚,也配买我这身行头?” 她逼近一步,林婉不由自主地后退,后腰直接撞在了冰凉的井沿上。 “刘婶的话,好听吗?” 许意面露嘲弄。 “想拿我当垫脚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瘸子都不要你。”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林婉的痛处。 林婉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别得意!” 林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搅黄了李家的亲事,奶奶和妈绝对饶不了你!你以为换身皮就能飞上枝头了?你生下来就是个贱命!” 许意抬起手。 林婉吓得赶紧捂住脸,昨天那一巴掌的痛感还留在记忆里。 许意的手却只是轻轻替她理了理衣领。 “那就让她们放马过来。” 许意拍了拍林婉的肩膀。 “我倒要看看,许家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说完,许意转身,大步走出院门,背影十分潇洒。 林婉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洗衣盆。 夜里,冷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许意起夜,路过正房后窗,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许老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李家这条线彻底断了,大强还在局子里蹲着,家里急需钱去疏通关系。” 张翠花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 “那死丫头手里肯定有钱!她今天穿的那身新衣服,少说也得十几块!” “她是个属铁公鸡的,你能从她嘴里抠出钱来?” 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许老太冷哼一声。 “隔壁王村那个王傻子,他爹是矿上的包工头,家里有钱。前阵子放出话来,愿意出两百块彩礼买个黄花闺女给傻子传宗接代。” 张翠花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块?可那是给傻子当媳妇啊,那傻子打死过人的!” “打死就打死!” 许老太语气森冷。 “养她这么大,就是为了换彩礼的,明天我就托人去王村递话。只要王家把钱拿来,绑也得把那死丫头绑过去!” 窗外,许意站在阴影里。 冷风吹在脸上,她没有感到寒意,内心十分冷静。 两百块钱。 就要把她卖给一个打死过人的傻子。 许家这群吸血鬼,已经彻底丧心病狂了。 今天能把大强送进局子,明天他们就能找几个壮汉把她五花大绑塞进花轿。 防不胜防。 单打独斗,太耗费精力,也太被动。 她需要一个能彻底震慑这群极品的靠山。 一个让许家所有人只要听到名字,就双腿发软的狠角色。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高大、冷硬、浑身透着煞气的身影。 第27章 陆征的回礼 清晨的冷风刮过许家村光秃秃的树丫。 许意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脚踩在冻得坚硬的土路上。 她拢了拢那件崭新的藏青色灯芯绒外套,将下巴缩进纯白色的高领毛衣里,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昨晚偷听到的那个两百块钱卖身契计划。 许老太和张翠花那对婆媳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为了几百块钱的彩礼,真打算把她绑去隔壁王村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 单打独斗防不胜防,她现在迫切需要把昨晚构思好的计划提上日程。 还没走出巷子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挡住了去路。 陆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宽阔的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显然已经在冷风中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冷硬的脸庞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 许意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陆同志,这么早在这儿当门神?” 陆征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直接走到她面前。他将其中一个较薄的牛皮纸包递了过来,纸包的边缘折叠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严谨作风。 “你的钱。”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意接过纸包,她昨天才在县城国营饭店把这笔钱借出去,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县城公安局的关系打通了?” 许意将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随口问了一句。 陆征点了点头。 “剩下的流程走得很快。下个月初拿正式的调令,直接去县刑侦大队报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意清楚这背后肯定少不了一番复杂的利益博弈。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陆征在部队里拿命换来的那些军功章,以及他那股子谁也不敢惹的狠劲。 “恭喜陆队长端上铁饭碗。” 许意大方地道贺,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赞赏,“看来我这笔风险投资的回报率相当可观。”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艳的女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野性。 他将手里那个稍大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甜腻油香味顺着冷风飘进了许意的鼻腔。 “这是利息。” 陆征的语气依旧生硬,但递东西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许意伸手去接,冷风吹过,她原本白皙的手背暴露在空气中。 几道红肿开裂的口子在指关节和手背上,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这几天起早贪黑在冰水里洗黄豆、点卤水留下的冻疮。 豆制品这门生意虽然赚钱,但在这个没有任何保暖设备的年代,纯手工操作对身体的摧残是实打实的。 陆征的动作瞬间僵住。 “做豆腐冻的?” 许意若无其事地将纸包接过来,顺手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揣回温暖的衣兜里。 “赚辛苦钱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再说了,比起许家那群吸血鬼带来的恶心,这点冻疮算不了什么。” 许意说得轻描淡写,她向来不会因为一点皮肉之苦就顾影自怜。 “县城供销社的特级桃酥,不要票,直接拿钱砸的吧?” 许意闻着那股纯正的猪油混合着芝麻的香气,十分笃定地拆穿了陆征的利息。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种不要票的高级糕点,黑市上的价格绝对高得离谱。 陆征刚刚疏通完关系,手里肯定不宽裕,却舍得花大价钱买这种精细玩意儿来还她的人情。 陆征没有接话。 他将手伸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粗糙的深色玻璃小罐。 他上前一步,直接拉开许意揣在口袋里的右手,将那个带着他体温的玻璃小罐强行塞进她的手心。 “村西头老猎户熬的纯獾油,专治冻疮。” 陆征迅速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十分生硬。 “每天晚上睡前涂一层,揉开了让药效渗进去。这几天尽量别沾冷水,豆制品作坊那边找几个村里的闲散劳动力去干,你出钱当监工就行,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上手。” 许意握着那个玻璃小罐。 她抬起头,看着陆征那张试图保持冷酷却又透着几分不自在的脸。 许意突然笑了起来。 “陆同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许意将那罐獾油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连同那包散发着香气的桃酥一起抱在怀里。 “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找人干活这事儿不着急,我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麻烦,需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搭把手。”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大胆的计划。 “什么麻烦?”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害怕,反而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许家那老太婆打算拿我换两百块钱彩礼,把我绑去王村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陆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陆征的声音十分冰冷。 “昨晚刚定下的毒计,估计这两天就会动手。” 许意看着陆征的反应,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知道,自己选对人了。 “所以,陆同志,我昨天在国营饭店跟你说的那笔大买卖,现在需要升级一下了。” 许意迎着陆征冷厉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言。 “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挡箭牌,一个能让许家那群吸血鬼彻底断了念想、再也不敢打我主意的靠山。” “你缺钱,缺一个能帮你打理后方、让你安心在县城立足的合伙人。我缺一个能镇住场子、解决所有暴力麻烦的门神。咱们俩各取所需,天作之合。” 陆征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握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 许意没有催促。 她安稳地站在原地,抱着那包桃酥,静静地等待着这个男人的最终决定。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陆征绝对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良久。 陆征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晚上等天黑透了,来我家找我。” 第28章 极品家人的新招数 许家院门大敞着。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横在土墙边。 车把上挂着两斤泛着油光的五花肉,在初冬的冷风里晃荡。 堂屋里传出许老太黏糊糊的笑声,夹杂着张翠花殷勤的奉承。 许意跨过门槛,目光直接锁定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件黑皮夹克,梳着大背头,手指上夹着半根大前门。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刚进门的许意。 隔壁王村矿上的王包工头。 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壮汉,体型极其肥胖,他流着口水,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死麻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打死过人的王傻子。 张翠花正端着粗瓷茶碗倒水,林婉则站在里屋的门帘后头,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哟,这就是我家大丫头许意。” 许老太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亮起,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指着许意。 “王老板您瞧瞧,这身段,这模样,配您家公子绝对是绰绰有余。干起农活来更是一把好手,以后保管把您家伺候得舒舒服服。” 王包工头吐出一口烟圈。 他看着许意那身干净利落的藏青色外套和修长的双腿,满意地拍了拍桌子上那个鼓囊囊的红纸包。 “模样确实俊,比村里那些泥腿子强多了。” 王包工头把红纸包往前推了推。 “这里是两百块钱现钞,一分不少。既然人我看中了,今天就把事儿办了,我直接领人走。” 两百块钱! 张翠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她甚至顾不上擦掉手上的水渍,直接扑向桌子,双手死死按住那包钱。 “媳妇!我要媳妇!” 王傻子突然扔掉手里的死麻雀。 他迈开粗壮的大腿,直直朝着许意扑了过来。他张开长满黑毛的双臂,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尿骚味,直奔许意的胸口抓去。 林婉在门帘后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许意站在原地。 她身体微微侧转,避开傻子正面扑来的巨大冲击力。右腿猛地抬起,坚硬的鞋底精准地踹在傻子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闷响。 王傻子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荡起一阵灰尘。 他捂着膝盖,凄厉地惨叫起来。 “你干什么!” 王包工头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他抓起桌上的茶碗,作势就要砸过来。 许意根本没理会他。 她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木柴堆旁,右手一把抽出那柄沾满木屑的生铁劈柴斧。 阳光落在斧刃上,泛着寒光。 许意提着斧头,一步步走到倒地哀嚎的王傻子面前。她抬起右脚,直接踩在傻子宽阔的后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沉重的斧头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斧刃直接抵在了傻子的脖颈处。 “再叫唤一声,我砍了你的脑袋。” 许意声音平稳,十分镇定。 王傻子感受到了脖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许老太举在半空的拐杖僵住了,张翠花抓着红纸包的手不停地发抖。 王包工头更是瞪大了眼睛,他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女人。 “王老板是吧?” 许意踩着傻子,抬头看向堂屋里的王包工头。 “买卖人口,强抢民女,这两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县公安局的号子里蹲上十年八年了。你那个在矿上当包工头的肥差,估计也得换人坐坐。” 许意将斧头往下压了半寸。 傻子脖子上的皮肤瞬间被划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你儿子打死人的事儿,真以为花几个臭钱就能捂得严严实实?我现在只要去县里报案,你们父子俩下半辈子就准备在牢里吃枪子儿吧。” 王包工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原本只是想花钱买个漂亮媳妇回去传宗接代,顺便伺候他那个傻儿子。谁能想到,这许家的大丫头居然是个敢提着斧头玩命的狠角色! 这要是真娶回去,哪天半夜睡着了,这女人指不定能把他们一家老小的脑袋全给剁了!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王包工头大骂一声。 他几步冲到八仙桌前,一把从张翠花手里夺回那个装满两百块钱的红纸包。 “这人老子不要了!你们许家留着这个祖宗自己供着吧!” 他冲到院子里,一把拽起瘫软在地上的傻儿子。 两人连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都顾不上骑,推着车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许家大院。 挂在车把上的两斤五花肉随着颠簸掉在土路上,沾满了泥灰。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意将斧头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屋里那对气急败坏的婆媳,以及门帘后脸色铁青的林婉。 “两百块钱就想买我的命,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许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将地面敲得震天响。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你搅黄了这门亲事,我看你以后还能嫁给谁!老娘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去换彩礼!” “那你就试试看。” 许意迎着许老太恶毒的目光。 “看看是你绑人的绳子结实,还是我手里的斧头够快。” 许意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西屋。 她反手插上门闩,将外面的咒骂声彻底隔绝。 屋子里很冷。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陆征给的那罐獾油,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飘散开来。 她挖出一小块黄褐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手背那些开裂的冻疮上,她慢慢揉搓着,手背渐渐泛起热意。 许家这群人已经彻底疯了。 今天这出闹剧只是个开始,她待在这个院子里,各种下作的手段就会层出不穷,抢钱不成改卖人,下一次指不定就是直接下药绑架。 单打独斗太耗费精力。 她必须尽快把自己的后路铺好,找一个能彻底镇住这帮极品的靠山。 许意抬起头,看向窗外。 初冬的太阳落得极快,刚才还亮堂的天空,此刻已经暗了下来。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夜幕即将降临。 许意将獾油罐子收好,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纽扣一粒粒扣紧。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按着鲜红血指印的欠条。她将纸张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内侧的口袋里。 万事俱备。 只等天黑透了,她就去敲开陆征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第29章 急需一个挡箭牌 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灌进西屋,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许意坐在硬板床上。 手背上的獾油已经完全渗进皮肤,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变成了温热。地上那把生铁劈柴斧还带着泥土,躺在床脚。 两百块钱。 许老太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以及张翠花看到钱时贪婪的脸,在许意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天她动了斧头,见血立威,确实把王包工头父子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治标不治本。 许家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两百块钱的诱惑太大,大到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今天能光明正大地领人上门强买强卖,明天就敢在她的饭菜里下蒙汗药,后天就敢趁着夜色用破棉被捂住她的脑袋,直接绑上拖拉机送进深山老林。 在这个年代,一个孤女想要防住这一家子,成本太高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要搞豆制品作坊,要进城做买卖,要在这个年代做大买卖。她的精力必须放在赚钱上,绝对不能浪费在跟这群亲戚的纠缠上。 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大麻烦。 怎么解决? 切断根源。 还在许家,她又是个没嫁人的黄花闺女,许老太就有理由以长辈之命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必须嫁人。 用一张合法的结婚证,把自己的户口从许家彻底单独立出来。 但嫁给谁,是个大问题。 村里那些知根知底的庄稼汉?不行。 那些人重男轻女,结了婚就会理直气壮地要求她生娃做饭、伺候公婆,甚至会图谋她赚钱的手艺。 她不需要一个传统的丈夫。 她需要的是一个合伙人。 一个能打得过许家所有人、能把麻烦挡在门外的人。同时,这个人还得极其缺钱、急需改善目前的处境,这样两人才能互惠互利。 一张脸浮现在许意脑海中。 陆征。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那双锐利的眼睛。 陆征成分不好,村里人都躲着他。 但他身手极佳,是从前线侦察连退下来的狠角色,而且,他马上要去县刑侦大队报到,前途无量。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以及一个清清白白、能帮他洗刷历史包袱的家属身份。 完美的人选。 许意站起身,随后吹灭了煤油灯,推开西屋的木门,走进了夜色中。 院子里很安静。 正房的灯早就熄了,但许意清楚,许老太和张翠花绝对没睡着,指不定正躲在被窝里盘算着更阴毒的招数。 许意没有走正门。 她径直走到后院,双手按住半人高的土墙,双腿猛地发力,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 稳稳落地。 村西头。 远离村落聚集地,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四周被半截破败的土墙围着,墙头上胡乱堆着些防贼的荆棘条。 没有灯光,黑漆漆的。 这就是陆征的家,在这个极其讲究出身的年代,顶着地主资本家后代帽子的陆家,就是全村的禁地。 许意走到那扇满是裂纹的木门前。 她没有犹豫,直接抬起右手,指关节叩击在粗糙的木板上。 声音在冷冽的寒风中传出很远,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几秒钟后。 门板突然向内拉开。 一股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陆征站在门后。 他没有穿上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在微弱的星光下轮廓分明,肌肉线条紧绷。 左侧肋骨处,一道长达十几公分的陈年刀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右手倒提着一把军用三棱军刺,锋利的血槽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刃口直指地面。 “是你。” 陆征看清来人,手腕一翻,军刺瞬间隐没在结实的小臂后方。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浅睡中惊醒的警觉与冷意。 “是我。” 许意毫不避讳地扫过他赤裸的上半身和那道伤疤,目光坦荡。 “白天说的大买卖,我来兑现了。” 陆征看了她一眼,侧开身子。 “进来说。”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除了一口枯井和堆在墙角的木柴,连个坐的石凳都没有。 陆征背靠着土墙,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说。”他言简意赅。 许意迎着冷风,直视他的眼睛。 “许家今天领了王村的包工头进门,两百块钱现钞,要把我卖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 许意语气平淡。 陆征叼着烟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降温,透出杀气。 “我拿劈柴斧抵着那傻子的脖子,把人逼退了,但这没用。”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一天不嫁人,户口就捏在他们手里,他们有无数种名正言顺的办法毁了我。今天卖不成,明天就会下药绑票。” “所以我急需一个挡箭牌。” 许意看着陆征。 “一面能把所有麻烦都挡在外面的盾牌。” “你想怎么挡?”陆征吐掉嘴里的烟丝,声音低沉。 “结婚。” 许意语气坚定。 “跟我去公社领证,把我的户口从许家迁出来,落到你的名下。” 陆征愣了一下。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往前迈了半步,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成分?” 陆征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严厉的警告。 “地主崽子,狗崽子,村里人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你嫁给我,等于毁了自己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许意冷笑出声。 她毫不退让地迎着陆征锐利的目光。 “我只看重实用价值,陆同志,你马上要去县刑侦大队报到。你需要政审,需要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家属身份,来帮你洗刷身上的历史包袱。而我,根正苗红的贫农后代,是你绝佳的掩护。” 许意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敲击。 “你缺钱,缺一个能帮你打理大后方的人。我缺一个能镇住许家那群极品、不干涉我做买卖的打手。” “这是一场完美的利益交换。” 许意再次往前逼近半步。 “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搭伙过日子,谁敢惹我,你负责把他的腿打折。” “这面挡箭牌,你当是不当?” 第30章 夜访陆征,摊牌谈判 冷风卷起院子里的枯草,打在残破的土墙上。 陆征站在原地,肌肉紧绷。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他肩膀的女人。 许意抛出了条件。 陆征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玩着手里的三棱军刺。 “你胆子很大。”陆征声音沙哑。 “胆子不大,早被许家那群人生吞活剥了。”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陆征转过身,走进屋里。 许意跟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张硬板床。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陆征把军刺拍在桌面上。金属碰撞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的不是你的家当。”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有歧义,但许意语气坦荡。 “下个月初,你去县刑侦大队报到。”许意竖起一根手指。“政审这关,你过不去。” 陆征没说话,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 “你爷爷是资本家,你爹被打成了右派。”许意毫不避讳地揭开他的伤疤。“就算你立过一等功,县里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也会拿你的成分做文章。” 陆征划了根火柴。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继续。” “但我根正苗红。”许意指了指自己。“许家三代贫农,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家属,这层身份,能堵住县里那些人的嘴。” 许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缺钱。疏通关系花光了你的退伍费。你去了县里,吃穿住行都要钱。”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满零钱的布包,直接扔在桌上。 哗啦一声。 硬币和纸票散开。 “我能赚钱,豆制品作坊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会赚得更多。”许意看着他。“你帮我挡住许家,我包你以后的开销。” 陆征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着桌上的零钱,又看了看许意。 这个女人,把婚姻当成了一场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许家人不好惹。”陆征弹了弹烟灰,“那老太婆撒起泼来,能在村口骂上三天三夜。” “所以才找你。”许意笑了,“讲理我来,动手你上。谁敢来闹,你直接打断他的腿。医药费我出。”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在许家院外,听到她拿斧头逼退王家父子的事。 这女人,够狠,够辣。 他确实需要一个清白的家属身份,县公安局那个位置,他盯了很久,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而且,他确实没钱了。 陆征掐灭烟头。 他走到许意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结了婚,户口迁过来,你住哪?”陆征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住你这儿。”许意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然破,但比许家那个魔窟强。” “孤男寡女。”陆征盯着她,“你不在乎名声?” “我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乎名声?”许意站起身,毫不退缩地直视他。“再说了,我们是合法夫妻,谁敢说闲话?” 陆征沉默了。 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票哗啦作响。 他看了看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崭新外套的女人。 “好。” 陆征开口。声音低沉,砸在地上。 “我答应你。” 许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 她赢了。 “痛快。”许意伸出右手。“合作愉快,陆同志。” 陆征看着那只白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獾油的药草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明天早上八点。”陆征松开手。“村口老槐树下见。带上户口本。” 许意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隐入黑暗中的男人。 “陆征。”许意叫了他的名字。 陆征抬起头。 “从明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许意笑了笑。“别让我失望。” “你也是。”陆征回了一句。 许意走出陆家院子。 夜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踏实了。 挡箭牌找好了。 接下来,就该对付许家那群吸血鬼了。 许意翻墙回到许家后院。 正房里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许老太拐杖戳着地。 “两百块钱就这么飞了!那死丫头手里有斧头,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张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办?大强还在局子里等着钱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吧!” “闭嘴!”许老太喝了一声。“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里屋门帘掀开。 林婉走了出来。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奶奶,妈。”林婉压低声音。“我倒有个主意。” 许老太和张翠花同时看向她。 “那死丫头不是能赚钱吗?”林婉眼神变得阴毒。“她那个豆制品作坊,每天进账不少。” “只要咱们把她作坊里的东西毁了,她断了财路,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 张翠花眼睛一亮。 “对啊!她没了钱,看她还怎么嚣张!” 许老太皱起眉头。 “她防备心重,咱们怎么下手?” 林婉冷笑一声。 “她白天要去村委仓库干活,作坊里没人。咱们趁机溜进去……” 林婉凑到许老太耳边,嘀咕了几句。 许老太眯起眼睛,心里打起了算盘。 “好主意,就这么办。明天一早,等她出门,咱们就动手。” 窗外。 许意站在阴影里,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冷笑了一声。 毁她的作坊? 真当她是泥捏的? 许意转身走回西屋。 明天,许家这群人,会收到一份天大的“惊喜”。 天刚蒙蒙亮。 许意推开西屋的门。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 正房的门紧闭着。许老太和张翠花估计还在梦里盘算着怎么砸她的作坊。 许意走到堂屋,从神龛后面的砖缝里,抠出了许家的户口本。 这是原主记忆里藏户口本的地方。许老太防贼一样防着家里人,却不知道原主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 许意将户口本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大步走出院门。 没有回头。 村口老槐树下。 陆征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戴领章和帽徽。整个人站得笔挺。 手里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看到许意走过来,陆征拍了拍后座。 “上车。” 许意没有扭捏,直接跨坐上去。 “坐稳了。” 陆征右腿发力,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平稳地向前驶去。 冷风吹在脸上。 许意看着陆征宽阔的后背,无声地笑了笑。 去公社领证。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下的第一步大棋。 公社民政办。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拿着两人的介绍信和户口本,反复核对。 目光在陆征的成分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陆征同志,你这成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政策规定不让结婚?”陆征冷着脸,反问。 办事员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了一下,干咳两声。 “那倒没有,就是提醒一下女方同志。” 办事员看向许意。 “许意同志,你可是三代贫农,嫁给他,以后政审、孩子上学,可能都会受影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意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就看中他这个人了。成分不好能改,人好就行。” 办事员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再多劝。 拿起印章,在两张薄薄的纸上重重盖下。 啪。啪。 两声脆响。 “恭喜两位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办事员将两张结婚证递了过来。 许意接过那张印着红星和语录的奖状式结婚证。 上面写着她和陆征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她在法律上,彻底摆脱了许家。 她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也正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印,眼神深邃。 “走吧,陆同志。”许意将结婚证折好收起。“该回去收拾残局了。” 第31章 结婚证与彻底决裂 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碾过村口那道结着冰碴的车辙印,轮胎与坚硬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陆征的后背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寒风,许意坐在后座上,贴着口袋里那张刚领到的结婚证,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面。 自行车拐过村里那棵老槐树,径直朝着村委仓库改造的豆制品作坊驶去。 作坊外面的空地上,林婉正站在一棵枯树后面东张西望,她那件红棉袄在清晨显得很扎眼。 林婉转过头,视线刚好撞上骑车过来的陆征和后座上的许意。 她的表情僵住,紧接着扯开嗓子朝着作坊的木门大喊了一声。 “妈!他们回来了!” 木门紧接着传来一阵撞击声。 陆征捏紧手刹,自行车停在作坊门前的空地上,他右腿撑着地面,直接从车座上跨了下来。 许意跟着跳下后座,目光越过林婉,直接落在那扇被砸出几个窟窿的木门上。 张翠花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正往门锁上砸,许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动手。 作坊的窗户纸已经被完全捅破,里面刚做好的几板豆腐被掀翻在地,白花花的豆渣混合着泥土散落得到处都是。 陆征没有说话,他迈开长腿,带着一身冷气,大步朝着那扇木门走去。 张翠花听到脚步声,举着铁锹转过身,还没等她看清来人,陆征的大手已经钳住了铁锹的木柄。 陆征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拽,张翠花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双手脱离了铁锹柄,跌坐在结冰的泥地上。 铁锹被陆征随手扔在墙角,当啷响了一声。 “你个挨千刀的狗崽子!敢打我儿媳妇!” 许老太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陆征的后背砸了过去。 陆征连头都没回,他左臂向后一挡,小臂硬生生接下了那根木棍,紧接着反手一抓,直接将拐杖从许老太手里抽了出来,扔到了几米开外的柴火堆里。 许老太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杀人啦!地主家的狗崽子跑到贫农家里杀人啦!大家快来看啊!” 许老太的嗓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出很远,周围几户人家的院门陆续打开,几个起早的村民披着棉袄探出头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许意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摆,踩着满地的碎木屑走到陆征身边,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许老太和张翠花。 “砸我的作坊,断我的财路,你们许家为了把我逼上绝路,还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许意声音平稳,她没有理会旁边幸灾乐祸的林婉,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证。 她将那张纸展开,捏在手里,直接怼到许老太的眼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和这个红章,从今天早上八点半开始,我许意在法律上就是陆征的合法妻子。” 许意将结婚证转了个方向,展示给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你们昨天收了王村那个包工头两百块钱,打算把我绑去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这笔买卖现在彻底黄了,我许意的户口今天就会从许家迁出来,落到陆征的头上。” 这句话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张翠花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你竟然背着家里跟这个成分不干净的反革命分子去领证!你这是要把我们许家祖祖辈辈的清白名声全都毁了!” 林婉躲在张翠花身后,用手帕捂着嘴,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就算你不想嫁给王家少爷,也不能自甘堕落去找一个地主家的后代,你让爸妈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许意冷笑了一声,她将结婚证仔细折叠好,重新装回口袋里。 “清白名声?你们许家为了两百块钱彩礼强买强卖,连亲孙女的命都能拿去换钱,这种丧良心的名声确实足够响亮。”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张翠花。 “既然你们觉得我嫁给陆征是毁了许家的门风,那正好,今天咱们就把这笔账彻底算清楚。” 许意转过头,看向人群外围正背着手走过来的村支书。 “支书,您来得正好。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许意正式提出跟许家分家。” 村支书挤进人群,看着满地狼藉的作坊和坐在地上的许老太,皱起了眉头。 “许家大丫头,结婚是终身大事,分家更是伤筋动骨,你可别因为赌气胡闹。” “我没有赌气,我现在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许意转过身,面对着村支书和所有围观的村民,说出自己的条件。 “许家的存款、房产和口粮我全放弃。麻烦村委给我开张户口迁移证明,让我彻底脱离许家的户口本。” 许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老太那张满是算计的脸。 “作为交换,这间豆制品作坊里被砸坏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追究,大强在县公安局惹的那些烂摊子我也绝不插手。从今往后,我许意跟许家桥归桥路归路,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许老太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许意净身出户的条件,心里起了贪念。 但她嘴上依然不肯吃亏。 “你想得美!你从小吃我们许家的饭长大,现在翅膀硬了找个野男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你今天必须把作坊里赚的钱全都交出来,就当是报答我们许家的养育之恩!” 陆征一直站在许意身侧没有作声,听到许老太这句话,他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他挡在了许意和许老太之间。 陆征抬起右手,将手搭在旁边半截断裂的门框上。 咔嚓。 那根手腕粗的实木门框在陆征手里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了两截,木屑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刚才说的条件,就是最终决定。” 陆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谁要是觉得这个条件不合适,或者还想从她身上抠出半毛钱,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 陆征将手里那截断木扔在许老太脚边,许老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周围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去触这个退伍侦察兵的霉头,毕竟陆征当初在村口一脚踹断野猪肋骨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村支书看着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又看了看许意坚决的态度和陆征动手的架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许家为了彩礼逼婚的事情在村里影响极坏,现在许意既然已经领了证,再闹下去只会让整个许家村的名声扫地。 “行了,都别闹了!” 村支书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直接拍板定音。 “许意既然已经嫁人,户口迁出也是迟早的事。既然她愿意净身出户,许老太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我做主,马上回村委写分家文书,你们双方签字画押,以后谁也别再去找谁的麻烦。” 许老太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陆征和地上的断木,最终只能咬着牙咽下了这口气。 半小时后。 许意拿着那张盖着村委红公章的分家文书和户口迁移证明,走出了村委大院。 冷风依旧刺骨。 许意将那几张纸叠好,连同结婚证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着推着自行车站在院墙外等她的陆征。 “走吧,陆同志。” 许意大步走向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跨上后座。 “回我们自己的家。” 第32章 契约达成 二八大杠在村道上颠簸,停在土墙前。 陆征长腿支地,捏紧了发涩的刹车把手。 许意从后座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摆。她越过荆棘条,看向院子里那三间土坯房。 这里远离许家村的中心,四周全是大片荒废的野地,连一声多余的狗吠都听不见。 陆征推着自行车跨进院子,将车把随意地靠在枯井旁边。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北风。 “房子很破,比不上许家堆柴火的偏房。”陆征指着木门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意没有接话,她直接迈开步子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满是霉味和泥土气息。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靠墙硬撑着,角落里的硬板床上只铺着一层干瘪发黄的稻草,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灶台上的那口生铁锅更是结满了厚厚的一层红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荤腥和热火了。 这确实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掏出分家文书和户口迁移证明,压在桌面上。 紧接着,她拿出了那张印着红星和最高指示的奖状式结婚证。 “我许意做买卖,从来没有中途撤资的道理。”许意转过身,直视着跟进屋内的陆征,“许家那个吸血的魔窟我已经彻底摆脱了,从今天起,我的户口在这个院子里,这里就是我重新洗牌的地盘。” 陆征站在逆光处,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 他拇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随后将其折叠,放进口袋。 “许家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陆征拉过一条长凳,用袖子随意抹去上面的灰尘,“许老太吃了大亏,那间豆制品作坊里的东西也被砸了个稀巴烂,他们肯定还会在背地里使绊子。” “作坊砸了可以再建,手艺长在我的脑子里,谁也抢不走。” 许意毫不客气地在长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旧的作坊在村委仓库,人多眼杂,林婉那种绿茶随时能进去投毒捣乱。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搬迁,许老太这一砸,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 许意抬起右手,指着外面那片空旷的荒地。 “这个院子虽然破,但地方够大,而且足够偏僻。我打算在枯井旁边搭个棚子,重新盘两个大灶,再弄两台新石磨回来。以后,我的豆制品作坊就开在咱们自己家里。” 陆征看着她规划的样子,眼底有些波动。 他原本以为她会嫌弃这里的破败,没想到她不仅没抱怨,还能在狼藉中找到反击的筹码。 “搭棚子和盘灶台的活儿交给我。”陆征站起身,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明天我去镇上废品站淘点便宜的砖头和油毡纸,两天之内就能把棚子给你支起来。” “痛快。”许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个狗窝收拾出一点人味儿来。我可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老鼠在我的被窝里开会。” 她立刻脱下那件崭新的藏青色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只穿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你去井边打水,越多越好,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和碎石头清理干净,留出搭棚子的空地。”许意直接开始分配任务。 陆征没有废话,转身拎起墙角的两个破木桶,大步走出了屋子。 听着院子里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许意立刻背过身去。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直接连接上大脑深处的那个随身超市空间。 下一秒,一瓶大容量的强力去污粉、两块超强吸水的现代纤维抹布,以及一把锋利的不锈钢钢丝刷,瞬间出现在她宽大的棉袄袖兜里。这些现代化的清洁工具在这个年代非常管用。 许意动作麻利地将去污粉倒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和八仙桌上。 陆征提着两桶冒着寒气的井水大步走进屋子,将水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许意毫不犹豫地将纤维抹布浸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中,拧干后直接按在桌面上。伴随着去污粉产生的泡沫,沉积的老垢迅速瓦解。 她双手交替用力,抹布在木板上快速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陆征站在一旁,看着许意麻利的动作。 他常年在部队里打磨,内务整理自然不在话下,但他从未见过哪个人能用一块破布把陈年老垢擦得如此干净利落,甚至连木头原本的纹理都清晰地显露出来。 “灶台交给我。”陆征没有多问,他直接走到那个结满红锈的生铁锅前。 许意趁机将那把不锈钢钢丝刷塞进陆征手里。 “用这个刷,比你用砖头蹭快得多。”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造型奇特、刷毛坚硬的金属物件,拇指在钢丝上用力按了按。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沾着井水,按住铁锅边缘,开始用力刮除铁锈。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回荡。 整整三个小时。 两人谁也没有停下休息,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不停干活。 当太阳升到正当空的时候,这间土坯房已经变了样。 八仙桌和木板床被擦洗得露出原本的木色,散发着干净的水汽。地上的烂泥和杂物被彻底清扫出门,连窗户上那些破烂的窗户纸,都被许意用废旧的报纸重新糊得严严实实。 冷风被彻底挡在了门外。 许意将用脏的纤维抹布和去污粉空瓶悄悄收回空间,走到灶台前,用干净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清水,倒进那口焕然一新的铁锅里。 陆征蹲在灶膛前,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把干燥的松毛。 火苗迅速窜起,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陆征的侧脸,也给这间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些许热气。 “许老太肯定以为,把我赶出家门,砸了我的作坊,就能让我回去求她。”许意看着锅里渐渐冒起热气的水冷笑一声,“她低估了我赚钱的速度。” 许意转过头,看着蹲在火光前的陆征。 “陆同志,作坊明天必须开工,我手里还有几十块钱的本钱,下午我就去邻村收黄豆,你负责把家伙事儿给我置办齐了。” 陆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木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站起身。 “交给我。”陆征看着许意,声音沉稳有力,“只要我陆征在这个院子里站着,许家的人,连这道土墙都别想迈进来半步。”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许意和陆征在这个刚刚清理干净的破房子里,正式达成了合作。 许意的作坊,即将在这里开工。 第33章 消息走漏,全家炸锅 半个缺了口的黑边粗瓷大碗在青砖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瓷片直接擦着张翠花的旧棉裤腿崩了出去。 许老太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拐杖,把堂屋的地面戳得砰砰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丧门星居然敢背着家里去跟地主家的狗崽子领证!” 许老太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没喘匀,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张翠花一屁股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用力拍打着沾满泥灰的大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两百块钱的现钞啊!就这么长翅膀飞了!大强还在县公安局的号子里蹲着等钱去捞,现在那死丫头拍拍屁股净身出户,咱们拿什么去救大强啊!” 张翠花心心念念的不光是那两百块钱的彩礼,还有许意那个每天都能往家里拿回真金白银的豆制品作坊。 今天早上她们本来打算去作坊里打砸一通逼许意就范,结果没捞到半点好处不说,还被陆征逼着签了分家文书。 人财两空。 林婉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站在里屋的门帘旁边,看着张翠花撒泼打滚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鄙夷。 她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担忧的模样走了出来,将手里的茶缸递到许老太面前。 “奶奶您先喝口水顺顺气,姐姐这次做得确实太过分了,她为了躲避家里的安排,竟然自甘堕落。” 林婉故意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委屈。 “这事儿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以后咱们许家在这十里八乡还怎么抬得起头?别人肯定会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家出了个不知廉耻的破鞋。” 许老太一把推开林婉递过来的茶缸,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她想跟许家撇清关系?做她的春秋大梦!” 许老太咬牙切齿地盯着院子外面,满脸都是算计落空后的怨毒。 “那个做豆腐的秘方是咱们许家的东西,她就算嫁了人也休想一个人独吞。老娘明天就去公社告她!” 林婉低下头,暗自冷笑,她要的就是许老太这句话。只要许家不肯善罢甘休,许意那个小贱人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陆家小院。 铁锅里的热水正咕噜噜地翻滚着,升腾的白气在昏暗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陆征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木墩子前劈柴。 初冬的冷风刮在人脸上生疼,但他后背上却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把沉重的开山斧在他手里十分轻巧,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肌肉的贲张,粗大的原木瞬间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木柴。 许意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陆征那道横跨肋骨的陈年刀疤上。 这个男人是她摆脱许家的挡箭牌,也是她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武力保障。 “柴劈够了就进来歇会儿,我有正事跟你说。” 许意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陆征手里的斧头稳稳地劈进木墩子里,他随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汗,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迈开长腿走进了堂屋。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说。” 许意在桌子上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半截的铅笔。 “今天早上作坊被许老太她们砸了,但也算是因祸得福。原本那个破仓库面积太小,根本施展不开。” 许意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指给陆征看。 “我打算把村东头那个废弃的打谷场租下来,盖几间宽敞的土坯房,把豆制品作坊的规模彻底扩大。光靠我一个人干肯定不行,我准备在村里雇几个手脚麻利、人品靠得住的妇女来帮忙。” 陆征看着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规划,眼底闪过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为了躲避逼婚才找他搭伙过日子,没想到她脑子里装的全是真刀真枪的生意经。 “租打谷场需要村委点头,雇人干活弄不好会被人举报资本家做派。” 陆征指出了其中的风险。 “所以这事儿得讲究策略。” 许意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打谷场是以大队副业的名义去租,雇的人也算作是生产队的互助小组。年底给村里交足了提成,剩下的利润才是咱们自己的,只要利益捆绑在一起,村支书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征。 “至于那些眼红想要搞破坏的人,就得靠陆队长你去摆平了。” 陆征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只要你把账算明白,外面的麻烦我来处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村妇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抱错的丫头在知青点那边哭个不停,说许意是为了气家里,才故意找了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崽子。” “哎哟,那许意也是个死脑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里跳。” 许意手里的铅笔停顿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藏青色外套上的灰尘。 “看来有人觉得分家文书签得太痛快,皮又痒了。” 许意大步走出堂屋,直接拉开那扇满是裂纹的院门。 门外几个正在嚼舌根的村妇吓了一跳,看到许意那张冰冷的脸,顿时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许意根本没理会她们,她径直朝着村口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林婉既然喜欢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她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把火直接烧回林婉自己的身上。 第34章 分家!彻底决裂 初冬的冷风卷着黄土,狠狠刮过知青点院外那棵歪脖子榆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院子里围着七八个下乡知青,还有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妇。 林婉站在人群正中间。 她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我姐也是一时糊涂……” 林婉声音打着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为了跟家里赌气,竟然真去跟陆征领了证。陆家是什么成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奶奶在家都气病了,我真怕我姐以后吃苦头。” 人群里发出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许意也太冲动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推了推镜框,连连摇头。 “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个地主崽子。”旁边的村妇跟着附和。 砰! 半掩的木栅栏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断裂声,半扇木门直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卡在喉咙里,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许意站在那里。 藏青色外套的衣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钉在林婉脸上。 她迈开腿,踩着满地枯叶,径直往里走。 黑色马丁靴在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许意,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姐……你怎么来了?” 啪! 许意没有半句废话,抽出右手,抡圆了胳膊,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直接扇了过去。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在院子里炸响。 林婉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白净的左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瞬间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你满嘴喷粪。” 许意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腕。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男知青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发觉,没人敢上前阻拦。 林婉捂着肿胀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扑扑的棉袄上。 “姐!你打我干什么?我处处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许意冷笑出声。 她往前逼近一步,盯着林婉那双闪躲的眼睛。 “昨天许老太收了王村包工头两百块钱,要把我绑去给那个打死过人的傻子当媳妇,你在哪?” 林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在堂屋里,帮着数那两百块钱的卖身契。” 许意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了,几个原本同情林婉的知青皱起了眉头。 “今天早上,许老太和张翠花拿着铁锹去砸我的豆制品作坊,想断我的活路,你又在哪?” 许意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林婉的肩膀上。 “你在作坊门外放风。” 林婉脸色煞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院墙才停下。 “我没有……那是奶奶和妈逼我的……” “现在跑来知青点装好人,说我赌气跳火坑?” 许意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找陆征当男人,是因为他能一拳打爆来抢钱的流氓,能挡住你们这群吸血鬼。你们许家人除了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命,还干过半件人事?” “小贱蹄子!你敢打我孙女!”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骂。 许老太拄着枣木拐杖,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张翠花,还有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 张翠花一眼看到林婉脸上那鲜红的巴掌印,嗷地一嗓子扑了过来。 “敢打我闺女,老娘今天撕了你那张狐狸精的脸!” 张翠花张开十指,指甲里还带着黑泥,直奔许意的面门抓去。 许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许意身后探出。 五指精准且死死地扣住了张翠花的手腕。 陆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意身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翠花。 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咔啦。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张翠花发出一声惨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陆征松开手,将她甩到一旁。 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将许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那三个许家本家的壮汉原本举着锄头想上前帮忙,看到陆征那双冰冷的眼睛,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陆征在部队里杀过人,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翠花的哀嚎声。 许意从陆征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打滚的张翠花,又看了看脸色铁青、握着拐杖发抖的许老太。最后,目光落在贴着墙根瑟瑟发抖的林婉身上。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许意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村委红公章的分家文书,在半空中猛地一抖。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白纸黑字,村委盖章,我许意,已经净身出户,跟你们许家彻底分家。” 她将文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声音冰冷。 “从今往后,我跟你们许家,井水不犯河水,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许意目光扫过许家众人。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打我作坊的主意……”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征。 陆征心领神会。 他迈开长腿走到院墙边,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青砖。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将袖管撑得鼓起。五指猛地发力。 咔啦! 那块坚硬的青砖被他硬生生从墙体里抠了出来,他五指收紧,砖头的一角在他掌心中碎裂,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洒在枯黄的草叶上。 全场死寂。 连张翠花都死死捂住嘴,把痛呼声咽回了肚子里,那几个壮汉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男人的脾气不太好。” 许意看着许家人,冷冷地笑了。 “下次再惹我,碎的就不是砖头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这群人一眼。 “我们走。” 许意转身,大步走出知青点的破院子。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砖灰,跟在她的身侧。 冷风依旧刺骨。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将背后的喧闹和错愕彻底甩在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征突然停下脚步。 “手疼不疼?” 许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扇林婉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现在掌心确实红了一大片,隐隐作痛。 “还行,挺爽的。”许意甩了甩手,语气轻松。 陆征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一个小铁盒,直接抛了过去。 许意抬手接住。 是那盒用了一半的獾油。 “擦擦。”陆征丢下两个字,目视前方,继续大步往前走。 许意握着那个带着男人体温的铁盒,指腹摩挲着上面掉漆的边缘。 她快步跟上男人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陆队长,刚才配合得不错。威慑力十足。”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陆征声音低沉,没有回头。 许意把铁盒揣进口袋里。 “那以后的麻烦,就全指望你了。” “嗯。” 第35章 第一顿团圆饭 天色彻底暗透,北风撞在糊了新报纸的窗棂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许意正蹲在灶膛前,把最后一把干松毛塞进火眼。 院门被人推开,冷风夹着冰碴子倒灌进堂屋。 陆征大步迈过门槛,他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另一只手拎着半斤散装高粱酒。 肉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肥瘦相间,足有两斤重。 他把肉和酒放在刚擦出木头本色的八仙桌上。 “供销社快关门了,只抢到这块五花。”陆征脱下绿军装外套,抖掉肩头的寒气。 许意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在猪皮上按了按。肉质紧实,没有注水。 “你把退伍费全掏空了?” 陆征转身去墙角拿洗脸盆,拿起葫芦瓢舀水。 “领了证,总得吃顿像样的饭。” 他声音不大,透着硬气。 许意没客气,她拎起那块五花肉,直接走进灶房。 意念微动,空间里的料酒、老抽和几粒八角瞬间出现在宽大的棉袄袖兜里。 她把肉扔进刚刷洗干净的铁锅里,舀了一瓢冷水倒进去。 陆征洗完脸,自觉地走到灶膛前,拿火柴点火。 火苗窜上来,映红了他的脸。 水开了,浮起灰白色的血沫。 许意动作麻利地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菜刀是陆征从旧箱底翻出来的,刚在磨刀石上蹭过,刃口锃亮。 当、当、当。 菜刀起落极快,没几下,两斤五花肉变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陆征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硬柴,火势变大,锅底的水分很快被烧干。 许意从袖兜里摸出小包白糖,倒进锅里,用锅铲快速搅动。 白色的糖粒在热锅底迅速融化,颜色由浅变深,熬成浓稠的焦糖色,冒起细密的泡泡。 刺啦! 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立刻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油脂被高温逼出,浓郁的肉香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许意趁机把空间里拿出来的八角和老抽倒进去,翻炒两下,添上井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火烧小点,炖半个钟头。” 许意吩咐完,转头去洗那两棵陆征顺手带回来的大白菜。 半小时后。 木锅盖被掀开,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 许意拿粗瓷大碗把红烧肉盛出,肉块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堆在碗里。 两碗高粱米饭,一盘白菜炒油渣,一海碗红烧肉,端上了八仙桌。 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 陆征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自从他爷爷出事,陆家败落,这间屋子已经有七八年没飘过这种肉香了。 冷锅冷灶,凑合活着,这是他退伍回乡后的常态。 现在,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看什么?肉凉了发腥。” 许意夹起一块最肥的红烧肉,直接扔进陆征碗里。 陆征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肥肉化渣,瘦肉里吸满了咸甜的汤汁。 他嚼得很快,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好吃。” 他只说了两个字,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许意自己也夹了一块,这年代的猪肉没有饲料味,加上她空间里的调料,味道确实过硬。 “明天作坊开工,我打算去邻村收黄豆。” 许意边吃边说,进入正题。 “我打算先做两板豆腐,剩下的做成豆干和腐乳。腐乳能放得住,过几天我去县城黑市探探路,卖个高价。” 陆征放下筷子,端起那半杯高粱酒,一口闷了半杯。 烈酒下肚,他呼出热气。 “黑市查得严,你去的时候叫上我,我认路。” 陆征看着许意,语气笃定。 “黄豆我去收,你留在家里盘灶台,邻村的路不好走,你带着钱不安全。” 许意扒了一口饭,点头同意。 “行,收豆子的钱我待会儿拿给你,一斤黄豆按八分钱收,超过一毛就不划算。” 她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直视陆征。 “还有个事,许老太今天吃了大亏,林婉那绿茶婊也挨了我一巴掌,她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明着不敢来,暗地里肯定会去公社举报我投机倒把,或者找村里的二流子来砸场子。” 陆征冷笑一声。 “公社那边,我明天顺道去一趟武装部,我以前的老连长转业分在那里,我找他把大队副业的手续批下来,挂靠在生产队名下,只要手续齐全,许老太就算把公社的门槛踏破,也告不倒你。” 许意眼睛亮了,这男人不仅能打,脑子还清醒,知道怎么走官方途径规避风险。 “至于村里那些二流子……” 陆征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 “来一个,我废一个。” “痛快。” 许意用筷子指了指那碗见底的红烧肉。 “这顿饭算你请,等我赚了第一笔大钱,我请你下馆子吃烤鸭。” 陆征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 他把摞在一起的粗瓷碗端进灶房。 许意没跟他抢,她坐在桌前,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拿笔记账。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陆征挽着袖子,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木门,看着堂屋里那个低头写字的女人。 煤油灯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的脸庞。 这间破败的土坯房,凭空生出几分鲜活。 这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凑合,透着一种真刀真枪要把日子过好的狠劲。 陆征擦干手上的水珠。 他当兵多年,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一个人。 但此刻,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去的肉香。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有热饭,有人气,有一个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陆征走出灶房,顺手关上了堂屋的门。 冷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早点睡,明天得干体力活。” 陆征丢下这句话,走向西屋。 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比平时稳了许多。 第36章 林婉的造谣 清晨的薄雾严严实实地罩在许家村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 村口那口老水井旁边,早就围了一圈端着洋瓷粗碗、一边吸溜着棒子面粥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村妇。 林婉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装模作样的破竹篮,眼眶通红地站在人群正中间。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要掉不掉的眼泪,肩膀十分单薄。 “王婶子,李大妈,你们可千万别去我姐面前乱说,她现在脾气大得很,连我奶奶都敢顶撞。”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透着委屈。 “哎哟,婉丫头你就是心太善,那许意都当着全村的面扇你巴掌了,你还替她遮掩什么?”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王大嘴把手里的洋瓷碗磕得直响,满脸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林婉低下头,用那块碎花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那一圈竖着耳朵的村妇听得清清楚楚。 “我姐她也是走投无路了,为了躲避家里给她安排的那门亲事,竟然饥不择食地跑去跟陆家那个成分不干净的扫把星领了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隐秘的恶毒,压低声音抛出了诱饵。 “你们想啊,陆征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脾气,这十里八乡哪个好人家敢把闺女嫁过去?我姐就算再想分家单过,也不至于往这种火坑里跳。我听知青点的男同志说,陆征在部队里受过重伤,身体早就出了大毛病,根本算不上是个全乎男人了。” 这话一出,水井旁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闭塞村落里,这种关于男女下半身的隐秘传闻,让人十分兴奋。 “我的老天爷,我说那陆征怎么快三十了还没讨上老婆,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啊!” “许意那死丫头平时看着精明,没想到是个实打实的蠢货。为了躲避嫁给隔壁村的傻子,竟然找了个有隐疾的太监,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哟!” “可不是嘛,成分不好就算了,连个男人都算不上。许意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咱们就擎等着看她以后怎么哭着回许家求饶吧。” 听着周围那些村妇肆无忌惮的嘲笑和恶毒的诅咒,林婉偷偷冷笑,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是顺畅地吐了出来。 许意,你挺能耐啊?你挺能打人能分家啊? 我倒要看看,背着嫁给一个残废太监的烂名声,你以后在这许家村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与此同时,村西头那座被谣言包围的陆家小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许意将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仔细地贴身收好,又从空间里顺出一条结实的帆布口袋,动作麻利地将其卷成一团塞进藏青色外套的宽大口袋里。 今天她要去邻村收购黄豆,为即将全面开工的豆制品作坊囤积原材料。 陆征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的枯井旁,用井水冲刷着身上的汗珠。他肌肉结实,横跨肋骨的那道陈年刀疤平添了几分凶悍。 他随手抓起搭在木架子上的旧毛巾擦干身体,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大步走到许意面前。 “邻村那条山路不好走,最近有不少外村的二流子在那边瞎晃悠。你带着钱,一个人去不安全。”陆征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许意那张平静的脸上。 许意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视线,自信地笑了笑。 “陆队长,你这是在关心你的合伙人,还是在小瞧我的自保能力?”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个略显鼓胀的口袋,里面藏着一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沉甸甸的纯钢大扳手。 “放心吧,谁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保证让他下半辈子只能靠喝粥度日。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公社武装部把你老连长那条线搭上,把咱们作坊挂靠大队副业的手续彻底办下来。这才是咱们能安稳赚钱的护身符。” 陆征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屋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长腿一跨稳稳地支在地上。 “上来,我先顺路把你送到邻村村口,然后我再去公社。” 许意没有矫情,干脆利落地跳上后座,伸手抓住了陆征腰侧的衣服。 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车轮碾压过结着薄冰的水坑,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他们骑行到村口那棵老榆树附近时,原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村妇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许意和陆征。 “哎哟,这不是咱们村刚分家单过的许大老板嘛。这么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出门,是赶着去给那个成分不好的家里置办棺材本呢?”王大嘴仗着人多势众,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周围的村妇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几个胆大的甚至对着陆征的下半身指指点点,眼神猥琐。 陆征猛地捏紧了刹车,二八大杠在原地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冷冷地盯着那群村妇。 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村妇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胆小的甚至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拼命往后退。 许意却轻轻拍了拍陆征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双手慢条斯理地揣进外套口袋里,迈开步子直接走到了那群村妇面前。 许意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看向了躲在人群最后面、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林婉身上。 “林婉,你这造谣生事的本事,还真是跟许老太那张破嘴一脉相承啊。” 许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林婉脸色难堪。 “你到处跟人说我男人身体有隐疾,算不上是个全乎男人。怎么,难道你躲在我家床底下听墙角了?还是说,你对别人的男人就这么感兴趣,非要亲自去验证一下?”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许意笑话的村妇,瞬间把怀疑和鄙视的目光投向了林婉。 在这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整天把男人的下半身挂在嘴边,这可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破鞋的。 林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拼命地摆着手辩解。 “姐,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你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我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许意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凌厉。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许意嫁给陆征,图的就是他能打能扛,能把我护得严严实实。你们要是觉得造谣能伤到我一根汗毛,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我就直接去公社告她流氓罪,把她送到农场去劳改!” 许意的声音冰冷,让在场的所有人头皮发麻。 她转过身,连看都没再看那群被吓破胆的村妇一眼,径直走向一直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陆征。 “走吧,别让这群乱嚼舌根的蠢货耽误了咱们赚钱的正事。” 许意重新跳上自行车后座,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不存在。 陆征脚下猛地发力,二八大杠冲了出去,把林婉和那群村妇甩在身后。 他感受着背后那个女人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的反击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痛快淋漓。 既然她都不在乎那些恶毒的谣言,那他陆征,自然会用实际行动,让那些试图看他们笑话的人,付出代价。 第37章 谁敢动我媳妇? 日头偏西,陆家小院的破木门半掩着。 陆征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他双脚微分,扎着马步,一记直拳猛地砸向面前吊着的沙袋。 砰! 粗帆布缝制的沙袋剧烈摇晃,扬起一阵灰尘。 他刚从公社武装部回来,老连长很痛快,大队副业的挂靠手续已经盖了红头公章。 现在,就等许意收完黄豆回来开工。 陆征收回拳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男人刻意压低的流里流气的笑声。 “王麻子,你确定那姓陆的真不行了?” “林家那丫头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说他在部队伤了根子,早就是个太监了。” “嘿嘿,那许意长得水灵灵的,跟着个太监不是守活寡吗?哥几个今天正好去给她开开荤。” 墙外站着三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 领头的王麻子手里抛着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眼神往院墙里瞟。 嗖! 王麻子手里的石头直接顺着墙头扔了进去,石头砸在堂屋糊了新报纸的窗棂上。 啪! 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 “许意!在家没?哥哥们来陪你解闷了!”王麻子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旁边两个混混跟着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院子里安静极了。 下一秒。 轰! 本就破旧的院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直接踹飞,两扇木门板砸在王麻子面前的土路上,激起半人高的黄土。 王麻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从漫天黄土里走出来的男人。 陆征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那道横跨肋骨的刀疤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手里拎着一根劈柴用的枣木棍。 没有废话。 陆征大步跨出,右手猛地抡起木棍,带着一阵风声,直接抽在王麻子的膝盖弯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王麻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另外两个混混吓傻了,转身就想跑。 陆征抬起长腿,一脚踹在其中一个混混的后腰上。 那人飞出去两米远,啃了一嘴泥。剩下的一个直接吓尿了裤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陆、陆哥……误会!都是误会!” 陆征走到王麻子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王麻子,手里的枣木棍抵住对方的下巴。 棍子上的倒刺扎进肉里,渗出几滴血珠。 “谁教你们来我这儿撒野的?”陆征声音极冷,没有任何起伏。 “是、是林婉!她说你是个废人,说许意是个破鞋……” 王麻子疼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不犹豫地把林婉卖了。 陆征手腕微微用力,木棍往上顶了半寸。 王麻子吓得连惨叫都憋了回去。 “竖起耳朵听好。”陆征扫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三个混混。 “许意是我媳妇,谁再敢动她一根头发,谁再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 陆征手腕一翻,枣木棍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砖头碎裂。 “下场就跟这块砖一样,滚!”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跑了。 躲在远处树后看热闹的几个村妇,也吓得白了脸,立刻跑散了。 陆征扔掉手里的半截断木棍,转身走回院子。 刚走到门口。 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从村道尽头传来,许意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在院门口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可疑的水迹,又看了看陆征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 “来找茬的?” 许意跳下车,把车梯子支好。 “处理干净了。” 陆征走上前,单手拎起后座上那袋足有八十斤重的黄豆,轻松扛在肩上。 “手续办妥了,明天可以开工。” 许意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笑了笑。 “干得漂亮,陆队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陆征嘴里。 “奖励你的。” 陆征愣了一下,浓郁的奶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没说话,扛着黄豆大步走进了灶房。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 灶房里,陆征把两袋黄豆稳稳放在墙角。许意跟着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挂靠证明。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作坊就是过了明路的集体副业。” 许意把证明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兜。 “林婉那点小把戏,也就是忽悠几个没脑子的二流子。” 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仰头喝了两口。 “邻村的黄豆成色不错,我按八分钱一斤收的,一共一百六十斤。” 许意放下水瓢,擦了擦嘴角。 “今晚把豆子泡上,明天一早开磨。我打算先做两板豆腐试试水,剩下的全做成豆干和腐乳。” 陆征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永远用不完的劲。 “雇人的事,定了吗?” 陆征开口问道。 “定了。” 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找了村东头的李寡妇,还有张家那个手脚麻利的三丫。她们在村里不受待见,干活却是一把好手。给钱痛快,她们自然死心塌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征那道刀疤上。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点卤的核心技术,我必须自己捏在手里。” 陆征点点头。 “外面我盯着,没人进得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不是混混,是村支书赵大奎,赵大奎背着手,站在院门口往里探头。 “陆征啊,在家没?” 陆征走出灶房,许意紧随其后。 “支书,有事?” 陆征语气平淡。 赵大奎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青砖,又看了看陆征那身结实的肌肉,咽了口唾沫。 刚才王麻子几个连滚带爬跑回村里的惨状,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公社武装部的老连长给我打电话了。” 赵大奎搓了搓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说你们家那个豆制品作坊,挂靠在大队名下,这事儿我没意见,绝对支持。” 他顿了顿,眼神往许意身上飘。 “就是这年底的提成……” “按规矩办。” 许意直接接过话头。 “大队抽两成利润,剩下的归我们,逢年过节,少不了支书您的那份。” 赵大奎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许丫头就是痛快!那你们放手干,村里谁要是敢眼红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村支书这句话,作坊在村里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送走赵大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风又开始刮了。 许意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陆征。 “陆队长,这出戏唱得不错。” 陆征没接茬,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石头,随手扔进枯井里。 “明天早起盘灶台。”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西屋。 许意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这男人,还真是惜字如金。不过,有他在,这日子确实踏实多了。 她走进灶房,开始往大木盆里倒黄豆。哗啦啦的豆子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响起。 第38章 我们的秘密 煤油灯的黄光从西屋的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子的冻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许意端着半盆洗脚水,推开堂屋的木门。 哗啦。 脏水泼在院墙根的枯草上,瞬间结成一层薄冰。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许意把铜盆靠墙立好,转身准备回东屋。 西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 陆征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 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随意披在肩头。 炕桌上,铺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地图。 地图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四个角被四颗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木桌面上。 陆征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笔尖正压在地图上,顺着一条弯曲的等高线缓慢移动。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没有伸手去遮挡桌上的东西,只是把铅笔随手扔在一旁。 木头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吵醒你了?”陆征声音沙哑。 “刚把明天要磨的黄豆泡上。” 许意走过青砖地面,视线直接落在炕桌上。 这不是大队部挂着的那种粗糙的行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等高线、水系和隐蔽的山路。几条连接邻县和省城的省道被红笔加粗。 在几处交通要道和偏僻的村落交界处,还用蝇头小楷画了蓝色的圆圈。 许意拉过一条缺了半条腿的长凳,在炕桌对面坐下。 “大半夜不睡觉,研究全省交通网。” 许意屈起食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陆队长,你这志向不小啊。” 陆征拿起桌上的洋火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道横跨肋骨的刀疤。 他点燃半根旱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我爷爷以前在奉天开过纱厂。” 陆征没有接许意的调侃,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许意收起脸上的轻松,坐直了身体。 “后来公私合营,家底全交了。再后来,赶上运动,陆家成了反革命家属,被下放到这穷山沟里。” 陆征夹着烟,指了指周围剥落的泥墙。 “我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我为了活命,改了岁数,去当兵。” 他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明灭。 “在部队,我干的是侦察连,刀尖上舔血的活儿,死人堆里爬出来几次。” 陆征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粗瓷海碗里。 “现在退伍回来,成分还是那个成分,村里人把我当瘟神,支书防着我惹事,连个正经活计都不敢给我派。”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地敲在那张牛皮纸地图上。 “但我这人,骨子里不安分,让我一辈子在这黄土地里刨食,我不干。” 许意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蓝交错的线条。 那些蓝圈,标注的都是各个县城附近的黑市和地下交易点。 “你想搞地下运输?”许意一针见血。 “确切地说,是押车护货。” 陆征直视许意。 “现在政策没放开,但底下倒腾物资的人多得是,从南边过来的紧俏货,想全须全尾地运进县城黑市,路上不太平,车匪路霸,还有戴红袖章的纠察队。” 他食指点在一条红线上。 “我战友多,退伍的、伤残的,散在各个县。这些人手里有真功夫,也敢拼命。” “只要把这些人拢起来,这就是一条绝对安全的货运防线。谁想安稳赚钱,就得掏买路钱。” 许意笑了。 这男人不仅能打,眼界还毒,他看准了里面的商机。 这不就是早期的物流公司吗? “想法不错。但你现在缺两样东西。” 许意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第一,缺本钱。拢人、打点关系、疏通关节,处处要钱。” “第二,缺货源。你空有一条安全线,没有大老板敢把真金白银的货,交给你这个成分不好、随时可能被抓的人。” 陆征没反驳。 他知道许意说的是实话,句句戳在痛处。 “本钱,我正在攒。” 陆征拿起那半截铅笔,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两圈。 “货源,慢慢找,总有胆子大、不要命的。” 许意双手撑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陆征,咱们做笔大买卖吧。” 许意盯着男人的脸,语气笃定。 “本钱,我来出。货源,我来找。” 陆征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 “别小看我的豆制品作坊。” 许意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明天作坊一开工,钱就会进来,这只是第一步。”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自信。 “黑市需要什么,我就能弄来什么。细粮、布匹、甚至工业券买不到的稀罕物。” 许意看着地图上的标记。 “但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盘子。我手里有你想象不到的紧俏物资,但我需要一个靠谱的帮手。只要你能保证运输路线安全,我能把生意做到全省,甚至全国。” 空间里的物资很多,她正愁没有安全的渠道变现。 陆征的安保运输线,正好能派上用场。 陆征看着许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那股狠劲和野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烈。 他突然笑了。 “好。” 陆征伸出宽大的右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半空。 “我这条命,还有我手底下兄弟的命,以后就跟着许老板干了。” 许意干脆利落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掌心上。 啪!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 “合作愉快,陆老板。” 许意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给作坊盘灶台,体力活全指望你。” 她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许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以后别抽旱烟了,呛人。” 陆征看着被关上的木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海碗里的半截烟头。 手指一拨,烟头掉进地上的土坑里。 他把地图仔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破败的泥坯房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奔头。 第39章 豆制品加工厂雏形 天刚蒙蒙亮,陆家小院的枯井旁就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黄泥包。 陆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锹,正把掺了麦秸秆的黄泥翻拌得上下翻飞。 初冬的寒风刮在人脸上生疼,他宽阔的脊背上却覆着汗珠,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料下凸显出来。 许意推开东屋的木门,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先洗把脸,灶房里的黄豆已经泡发得差不多了,等这口大锅的底座盘好,咱们就能直接开磨。” 许意把搪瓷盆搁在旁边的矮木凳上,顺手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旧毛巾。 陆征把铁锹往泥堆里一插,大步走过来。 他拿起毛巾在热水里随便搅了两下,拧干水分,胡乱地在脸上和脖子上擦拭了一把,粗糙的布料在皮肤上蹭出红痕。 “灶台的火墙我已经打通了,连着西屋的土炕,以后冬天在灶房干活,屋里也能跟着热乎。” 陆征把毛巾搭在木盆边缘,转身又拿起了铁锹,开始往灶房里运送和好的黄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声音很小,透着试探。 许意走过去拔下门闩,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手里都局促地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角。 左边那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她是村东头的寡妇李桂兰,平时没少受村里那些长舌妇的排挤和欺负。 右边那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身子十分干瘦,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这是张家那个因为干活慢经常被亲爹打骂的三丫张招娣。 “许、许老板,你昨天托人带话,说这边作坊要招人干活,我们俩一早就赶过来了。” 李桂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许意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进院的通道。 “进来吧,以后在院子里干活不用这么拘束,我这人只看手脚麻不麻利,不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 许意带着两人直接走进热气腾腾的灶房。 陆征刚好把最后一块黄泥抹平,一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稳稳当当地嵌在新盘好的灶台上。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去院子里劈柴。 许意指着墙角那两大缸泡得圆润饱满的黄豆,开始给两个人分配任务。 “这作坊今天算是正式开工,丑话我先说在前面,我这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必须守死,那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 许意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桂兰嫂子力气大,负责推磨和过滤豆渣,三丫手脚勤快,负责去井边挑水和看着灶膛里的火候。工钱一天两毛,日结,干得好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奖金。” 在这个壮劳力下地干一天活也挣不到几个工分的年代,一天两毛钱的现款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李桂兰和张三丫猛地抬起头,满眼难以置信,连连点头答应,生怕许意反悔。 两人立刻脱下厚重的旧棉袄,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张三丫拎着两个大木桶跑去院子里的枯井旁打水,李桂兰则拿起葫芦瓢,一瓢一瓢地把泡好的黄豆连带着井水舀进那盘半人高的青石磨里。 沉闷的石磨转动声很快在灶房里响了起来。 李桂兰双手握着粗糙的磨棍,腰背发力,推着沉重的上扇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 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石磨边缘的凹槽,连绵不断地流进下方垫着纱布的大木盆里。 许意站在一旁,盯着豆浆的浓稠度,时不时指挥张三丫往磨眼里添水。 整整一百多斤黄豆,三个人轮流上阵,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全部磨完并且过滤掉豆渣。 张三丫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干松木在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苗烧着黑漆漆的锅底。 大铁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浓郁的豆腥味夹杂着热气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灶房熏得雾气缭绕。 “火候差不多了,三丫去把灶膛里的明火退出来,只留一点炭火温着就行。” 许意大声吩咐了一句,转头看向正在擦汗的李桂兰。 “桂兰嫂子,你带着三丫去院子里把刚才过滤豆渣的纱布洗干净,顺便把那些豆渣装进麻袋里,下午我拿去喂猪换点钱。”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拿着东西走出了灶房,并且贴心地把灶房的木门从外面带上。 确认院子里传来打水洗衣服的声音后,许意立刻转身走到那口翻滚的大铁锅前。 意念微动,大脑深处的随身超市空间瞬间开启。 她直接从空间货架上调取了一大瓶经过现代工艺提纯的复合型内酯点卤剂,这种东西不仅能让豆腐的产量提高三成,还能彻底去除传统卤水带来的苦涩味。 许意拔掉瓶盖,右手拿着长柄大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豆浆,左手将透明的点卤剂沿着锅边均匀地倒进去。 化学反应在高温下迅速发生,原本浓稠的豆浆开始出现絮状的凝结物。 许意加快了搅动的速度,直到锅里的豆浆彻底变成了一朵朵白嫩的豆花,分离出淡黄色的清汤,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进来吧,准备压豆腐。” 许意拉开木门,冲着院子里的两人喊了一声。 李桂兰和张三丫赶紧擦干手跑进来。 许意指挥着她们把热气腾腾的豆花一勺一勺地舀进早就准备好的几个方形木匣子里。 木匣子底部铺着干净的细纱布,豆花装满后,许意将多余的纱布折叠起来盖严实,然后在上面压上一块平整的厚木板。 陆征从院子里走进来,不用许意开口,他直接搬起墙角那两块足有四五十斤重的青石板,稳稳地压在木板上。 多余的水分顺着木匣子的缝隙快速流淌出来,滴落在下面的接水盆里。 半个多小时后。 许意走过去,示意陆征把青石板搬开。 她揭开最上层的细纱布,一股浓郁的豆香味扑面而来。 木匣子里躺着一整块方方正正、白嫩紧实的豆腐,表面平整光滑。 李桂兰和张三丫看直了眼,她们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豆腐。 许意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在清水里蘸了一下,手腕翻转,直接切下一小块豆腐边缘递给李桂兰。 “尝尝味道,看看跟村里平时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李桂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还冒着热气的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入口即化,没有半点酸涩的豆腥味,满嘴都是醇厚的黄豆清香。 “许老板,这豆腐绝了,比国营饭店里卖的还要好吃!” 李桂兰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跟对人了。 许意没多说什么,她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四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 “这是你们俩今天第一天的工钱,拿着吧。下午休息半天,明天早上天亮前过来,咱们要把这些豆腐全部做成豆干和腐乳,那才是真正赚钱的大头。” 许意把钱塞进两人手里,语气平静坚定。 张三丫捏着那两毛钱,眼眶瞬间红了,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 送走两人后,许意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一排排压好的豆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的陆征。 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里,属于她的第一座豆制品加工厂雏形,终于在此刻稳稳地立住了根基。 第40章 林婉的模仿秀 天刚亮,许家村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排起了十几米的队伍。 北风呼啸,却吹不散人群里的热气。 李桂兰掀开盖在木盆上的厚棉被,一股浓郁的豆香混合着热气,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 白生生的豆腐块在案板上颤巍巍地晃动。 “给我来两块!” “我要半斤豆干!” 张三丫手脚麻利地收钱,李桂兰手起刀落,切好的豆腐装进村民带来的粗瓷碗里。 许意穿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袄,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她面前放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毛票和硬币不断落进铁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远处的土墙拐角。 林婉死死盯着那个装满钱的铁盒,紧紧攥着拳头。 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身旁穿着旧中山装的男知青陈建国。 “建国哥,你看我姐,赚了钱也不管家里死活。” 林婉眼眶泛红,声音透着委屈,“做豆腐能有多难?咱们知青点有手有脚,难道还比不过她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 陈建国平时就对林婉有意思,被她这几滴眼泪一激,立刻挺起胸膛。 “婉儿你别哭,不就是磨豆子煮水吗?咱们知青点人多力量大,今天就做!肯定比她做得好,卖得便宜,抢光她的生意!” 几个想赚外快的知青一拍即合。 大家凑了五块钱,去隔壁村收了半袋子陈年黄豆。 中午,知青点的破灶房里乱作一团。 浓烟顺着门缝往外直冒。 “咳咳咳!这柴火怎么点不着!”陈建国被烟熏得满脸黑灰,眼泪直流。 林婉捂着口鼻站在门口,看着盆里泡了不到两个小时、干瘪发硬的黄豆,心里发虚。 “别管那么多了,直接上磨!”她硬着头皮指挥。 几个男知青轮流推磨,黄豆没泡透,石磨转得极其费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磨出来的豆浆稀稀拉拉,还混着没挑干净的沙子。 倒进锅里大火一煮,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婉儿,这味儿对吗?”一个女知青捂着鼻子问。 “没事,多熬一会儿就香了。”林婉强装镇定。 到了最关键的点卤环节。 林婉根本不知道许意用了内酯,她跑去村里老把式那里,讨了半碗发黑的隔夜苦卤水。 她端着碗,直接把半碗卤水全泼进了滚开的锅里。 刺啦! 锅里的豆浆瞬间发生反应,没结成白嫩的豆花,而是迅速凝固成一坨坨暗黄色的硬疙瘩。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混合着焦糊味,直冲脑门。 陈建国傻眼了,拿着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硬邦邦的,根本搅不动。 “这……这能吃吗?” 林婉脸色铁青,她咬了咬牙,指着那锅废品。 “捞出来!压进木框里!只要压成块,看着都一样。明天一早咱们卖八分钱一块,肯定有人图便宜来买!” 第二天清晨。 许意的摊位刚摆好,林婉和陈建国就抬着两板豆腐走了过来。 他们故意把摊位摆在许意正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三米宽的土路。 “卖豆腐咯!知青点做的豆腐,只要八分钱一块!”林婉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在清晨的打谷场上格外响亮。 排在许意这边的队伍出现了骚动。 许意的豆腐卖一毛钱一块,八分钱,对村里人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村里出了名爱占便宜的王大嘴立刻挤出队伍,跑到林婉摊前。 “真卖八分?”王大嘴盯着木板上的豆腐。 那豆腐颜色发黄,表面坑坑洼洼,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王婶子,这可是我们知青连夜做出来的,实惠着呢。”林婉挤出笑脸。 “行,给我切一块。”王大嘴掏出两张两分、四张一分的毛票递过去。 林婉拿起菜刀,用力切下去。 咔嚓。 刀刚落下,那块豆腐直接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一堆掉渣的硬块。 王大嘴皱起眉头,她伸手捏起一块碎渣,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一合。 “呸!” 王大嘴猛地弯下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 她连连往地上吐口水,脸都绿了。 “林婉!你拿猪食糊弄人呢!” 王大嘴扯着大嗓门破口大骂,“又酸又苦,还一股子糊味!这玩意儿吃下去得拉几天肚子!退钱!”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招了过来。 几个好奇的村民凑近闻了闻,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哎哟,这味儿都馊了!” “看着像放了三天的隔夜货,便宜没好货,差点上了当。” 林婉被众人指指点点,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老做法,味道重一点而已!”她死鸭子嘴硬,攥着那八分钱不松手。 “退钱!不退我今天砸了你这摊子!”王大嘴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陈建国见势不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八分钱塞给王大嘴,拉着林婉往后退。 人群哄堂大笑。 “散了散了,还是去许老板那边排队,贵两分钱,吃得放心。” 不到一分钟,林婉摊前走得干干净净。 对面,许意的摊位前再次排起长队。 许意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沓毛票,正低头点数。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面的闹剧。 土路尽头,陆征推着一辆木板车大步走来。 板车上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刚出锅的五香豆干。 陆征走到摊前,他单手抓住木桶边缘,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砰。 一百多斤的木桶稳稳落在案板上。 “接上。”陆征声音低沉。 李桂兰和张三丫立刻掀开盖子,继续卖货。 许意把手里点好的钱用皮筋扎好,扔进铁盒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陆征,收摊。” 陆征走过去,直接搬起那个装满钱的饼干铁盒,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林婉和陈建国。 两人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陆征推起空荡荡的板车。 许意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朝着村西头的小院走去。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们背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打谷场上。 林婉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 她看着面前两板无人问津、散发着酸臭味的废品豆腐。 又看着许意走远的背影。 她猛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狠狠砍在黄褐色的冻豆腐上。 刀刃卡在硬块里,拔都拔不出来。 第41章 价格战 清晨的白霜结在许家村打谷场的石碾子上。 北风刮得地上的干草叶子直打转。 林婉裹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站在一口破木箱后头。 木箱上摆着两板刚出锅的豆腐。 旁边立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知青豆腐,五分一块! 陈建国抄着手站在一旁,冻得直跺脚。 “婉儿,五分钱连黄豆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林婉咬着牙,死死盯着对面正在摆摊的许意。 “赔本赚吆喝!只要把她的客人都抢过来,把她的摊子挤垮,以后这村里的生意就是咱们说了算!” 昨天那锅废品倒了喂猪后,她半夜逼着几个男知青重新泡豆子。 这次她没敢乱放卤水,老老实实按土法子点了一锅。 虽然颜色还是发黄,吃着发柴,但好歹成块了,没馊。 五分钱的价格,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吸引力很大。 果然,几个端着粗瓷碗的村妇走到路中间,停住了脚步。 王大嘴昨天刚吃了亏,今天学精了。 她凑到林婉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豆腐边缘摁了摁。 “哟,今天这豆腐看着还凑合,没碎。” “王婶子,五分钱一块,整个公社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便宜的。”林婉赶紧堆起笑脸。 王大嘴转头看了看许意那边一毛钱一块的标价。 差了一半的钱。 “行,给我切两块!”王大嘴痛快地掏出一毛钱。 有人带头,那些贪便宜的村民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 不到十分钟,林婉摊前就排起了长队。 土路对面。 张三丫看着空荡荡的摊位,急得直搓手。 “许老板,他们降价了!五分钱,这简直是白送啊!” 李桂兰也皱起眉头,手里紧紧攥着切豆腐的菜刀。 “要不,咱们也降点?哪怕降到八分呢。” 许意坐在矮凳上,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 她连看都没看对面的长队一眼。 “不降。” 许意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好货不便宜,跟着她降价,砸的是咱们自己的招牌。” 许意站起身,走到板车后面。 她掀开盖在角落里的一个竹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玻璃罐头瓶。 这是她昨晚在随身超市的加工区里,用空间出产的香菇、新鲜猪肉丁,配上大豆油熬制了一整夜的香菇肉酱。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把包装全拆了,装进这些收集来的旧罐头瓶里。 许意拧开其中一个玻璃瓶的铁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菇的鲜味,瞬间冲破了清晨的冷空气。 香味顺着北风,直接刮向了对面的摊位。 排队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肉味!还有大油的香味!” 许意拿起一把长柄铁勺,在罐头瓶里搅了搅。 红亮亮的辣油裹着大块的肉丁和香菇粒,在勺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把铁勺往案板上的一个大粗瓷碗里一扣。 旁边,张三丫早就按照吩咐,切好了一大盆翠绿的葱花。 “三丫,桂兰嫂子,吆喝起来。” 许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买一块豆腐,送一勺香菇肉酱,外加一把鲜葱花!” 李桂兰愣了一秒,随即扯开嗓门大喊。 “许家老号豆腐!一毛钱一块!今天买豆腐,白送香菇肉酱和葱花!” 张三丫也跟着喊:“真材实料的肉酱!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王大嘴端着刚买的两块五分钱豆腐,闻着那股肉香,腿肚子直打转。 她咽了口唾沫,挤到许意的摊位前。 “许丫头,你这肉酱,真白送?” 许意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挑了一点肉酱,直接递到王大嘴嘴边。 “王婶子,尝尝。” 王大嘴张嘴含住竹签。 浓郁的肉香散开,香菇的鲜甜混合着微辣的红油,直冲脑门。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 这一口肉酱,简直比过年吃饺子还香。 王大嘴眼睛猛地瞪大。 “我的老天爷!这味儿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块干巴巴、透着股水腥味的知青豆腐,再看看许意案板上白嫩的豆腐配上红亮肉酱。 高下立判。 “给我来一块!不,来两块!肉酱多给我舀点!” 王大嘴毫不犹豫地掏出两毛钱拍在案板上。 李桂兰手起刀落,切好两块豆腐。 张三丫麻利地舀了两大勺肉酱盖在上面,又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热腾腾的豆腐激发出肉酱的香气,馋得周围的人直咽口水。 原本在林婉摊前排队的人群,瞬间散开。 “五分钱的豆腐连个屁味都没有,买回去了也是浪费柴火!” “就是!一毛钱能吃上肉酱,傻子才去买那种干瘪货!” 人群呼啦啦全涌到了许意这边。 “别挤!排队!一人限买两块!”李桂兰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 对面的林婉彻底傻了。 她看着自己摊前空无一人,再看着许意那边火爆的场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建国哥,她作弊!卖豆腐怎么能送肉!她哪来的钱买肉!”林婉气急败坏地跺脚。 陈建国脸色铁青。 他看着木箱上那几十块卖不出去的豆腐,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他们知青点凑出来的口粮钱!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陈建国一把扯过林婉的袖子,端起木箱就往回走。 “这生意没法做了,全赔进去了!” 许意的摊位前,生意越发红火。 两大桶豆腐眼看就要见底。 土路尽头,陆征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 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特制的大竹筐。 竹筐里垫着厚厚的棉被,保温效果极好。 陆征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在摊位旁。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蓝色粗布外套,整个人透着股利落的悍气。 “村东头赵大爷家,两块豆腐,半斤豆干。” 许意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报出地址。 “还有李木匠家,三块豆腐,他们年纪大,腿脚不方便,昨天就定好了。” 陆征点点头。 他动作麻利地把李桂兰切好的豆腐和配好的肉酱装进竹筐里。 “送货上门。” 许意转头对着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 “各位街坊,以后谁家要是不方便来排队,提前一天知会一声,买够两块豆腐,我们直接送到家门口!”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 在这个买根火柴都要走几里地去供销社排队的年代,送货上门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许老板这脑子,活该人家发财!” “陆家这小子也是个干实事的,以前咱们都看走眼了。” 听着村民的议论,陆征没说话。 他跨上自行车,右脚猛地一蹬踏板。 二八大杠稳稳地窜了出去,朝着村里骑去。 许意看着男人的宽阔的背影,笑了笑。 这场价格战,她不仅赢了,还顺势推出了外卖服务,彻底垄断了村里的市场。 不远处的土墙拐角。 林婉躲在阴影里,看着许意把大把大把的毛票装进铁盒。 嫉妒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许意,你别得意得太早。” 林婉咬紧牙关,压低声音咒骂。 下个月初就是许意和陆征办喜酒的日子。 她已经跟村里的王麻子通了气。 到了那天,她一定要让许意身败名裂,把今天受的所有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冷风吹过。 许意合上装满钱的饼干铁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收摊,回家。” 第42章 全村首富的苗头 算盘珠子在泛黄的账本上拨得劈啪作响,清脆的木头撞击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许意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笔尖在账本最后一行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这是豆制品作坊开工的整整第三十天。 灶房那边传来刷洗大铁锅的沙沙声,李桂兰和张三丫正弯着腰,用高粱穗扎成的炊帚把锅底的豆渣清理得干干净净。 “桂兰嫂子,三丫,把手擦干,进屋来一趟。”许意合上账本,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李桂兰和张三丫带着一身湿热的豆腥气走了进来,两个人局促地站在青砖地上,双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来回搓蹭。 许意拉开手边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按面值分好的纸币,从一分两分的毛票,到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堆成一摞。 她从最上面抽出两沓用红头绳扎好的钱,直接推到炕桌边缘。 “今天是作坊满月的日子,该结工钱了。” 许意指了指桌上的钱,“基础工钱一天两毛,一个月满勤是六块。加上这一个月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加班磨豆子,还有帮着分装肉酱的计件提成,每个人一共是十八块五毛。” 十八块五毛。 这个数字在这个偏僻的许家村里,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村里那些最壮实的汉子,顶着烈日下地干满一整年的农活,年底大队分红的时候能拿到手的现钱,撑死也就二三十块。 李桂兰僵在原地,粗糙的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张三丫倒抽一口凉气,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拿着。” 许意拿起钱,干脆利落地塞进两人手里,“这是你们凭自己力气赚来的干干净净的钱,我许意做生意,只认规矩和手艺,谁给我卖力干活,我就让谁兜里听响。” 厚实的纸币捏在手里,带着粗糙的质感。 李桂兰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许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我不兴这套。” 许意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拿了钱,回去给家里人割两斤肉,扯几尺花布做身新棉袄。明天早上天亮前,准时过来点炉子。” 李桂兰紧紧攥着那把钱。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腰杆猛地挺直了。 “许老板,你放心!以后这作坊就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在这豆子里掺一粒沙子,我李桂兰第一个拿刀劈了他!” 张三丫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跟着不停地喊许老板。 这一声许老板,叫得心甘情愿,叫得死心塌地。 两人千恩万谢地出了院子。 李桂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攥着钱,径直去了村头的供销社代销点。 代销点门口正围着几个磕瓜子扯闲篇的村妇。 李桂兰大步跨上台阶,直接把一张崭新的五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王,给我称两斤五花肉,要肥的!再拿两罐麦乳精,扯五尺那个的确良的红碎花布!” 周围的村妇全看傻了眼。 王大嘴连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直愣愣地盯着柜台上的那张五块钱。 “桂兰啊,你这是发横财了?这两斤肉加上麦乳精,得好几块钱呢!” 李桂兰扬起下巴,把找零的毛票仔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什么横财?这是我跟着许老板干活,实打实赚回来的工钱!一个月十八块五!往后我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 这句话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许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村子沸腾了。 那些曾经因为害怕受牵连而躲着许意走的人,那些背地里嘲笑许意放着好好的农活不干去瞎折腾的人,现在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十八块五毛钱的月收入,这已经比公社里那些端铁饭碗的正式工还要高出一大截。 许意隐隐成了这许家村里名副其实的首富。 日落时分。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推开。 陆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竹筐空空如也。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单手拎起挂在车把上的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大步走进东屋。 许意正坐在炕上整理明天要用的票据。 啪。 陆征把布褡裢扔在炕桌上。 褡裢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和各种全国通用的粮票、工业券。 “县城黑市的货款,全在这里了。” 陆征拉过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仰头灌下大半缸凉水。 这半个月来,他不光负责村里的送货上门,更把许意做出的那批便于保存的五香腐乳和香菇肉酱,直接打通了县城黑市的渠道。 有他那些退伍的战友在各个关卡暗中照应,这条运输线走得极其稳妥,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许意解开扎钱的皮筋,把这一大堆钱和铁盒里的散碎毛票汇拢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桌两边,开始盘点这一个月来作坊真正的总利润。 数字越滚越大。 许意把最后一张十块钱压在最上面,用红蓝铅笔在账本上写下最终的合计金额。 四百二十六块八毛。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二十多块的七十年代,这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 “本钱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许意把账本推到陆征面前,“这条线跑通了,下一步,我打算去县城租个正经的门面。光靠这几口大铁锅和小打小闹的黑市交易,吃不下我要做的盘子。”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血的匕首,随手扔在桌角。 匕首的木柄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今天过邻县那道梁子的时候,碰上几个眼红想截道的车匪。” 陆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许意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陆征那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的粗布外套上。 “人处理干净了?” “废了领头的一条胳膊,剩下的全绑了扔在派出所门口。” 陆征抬起头,直视许意,“路线我已经彻底蹚平了,以后不管你往县城运多少货,没人敢动一根指头。” 许意看着对面这个高大的男人。 这就是她选择陆征作为合伙人的原因,这个男人有着绝对的武力值和掌控力,能够完美填补她在安全方面的短板。 “干得漂亮。” 许意从那堆钱里点出两百块,推到陆征面前,“这是你那条安保运输线的启动资金,人手继续招,规矩你来定,我要的是一条绝对服从、绝对安全的铁路线。” 陆征没有推辞,干脆地把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个月初二,办喜酒。” 陆征突然转移了话题,他站起身,挡住了屋里昏暗的光线,“该买的东西我都托战友从省城带回来了,明天去公社盖个章,把流程走完。” 许意把剩下的钱锁进铁盒里,点了点头。 这场假结婚的戏码,是为了堵住村里那些悠悠众口,也是为了彻底断绝极品亲戚的骚扰,他们必须把这场戏唱得天衣无缝。 夜幕彻底降临。 村子另一头的知青点里,却是一片死寂。 林婉躲在漏风的破窗户后面,死死盯着远处陆家小院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白天李桂兰在代销点一掷千金的场面,她躲在人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十八块五毛钱,让她之前搞出的那场五分钱豆腐的闹剧成了个笑话。 “许意,你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林婉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猛地转过身,从床铺底下的破纸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她昨天花了大价钱,从王麻子手里弄来的烈性蒙汗药。 下个月初二就是许意办喜酒的日子。 只要在那天的酒席上动点手脚,把许意和村里那个出了名的老光棍锁在同一个屋里。 到时候全村人一围观,许意这个全村首富的名声就会彻底臭大街,陆征那个活阎王也绝对不会要一个破鞋。 林婉死死捏着纸包,冷笑出声。 “咱们走着瞧。” 第43章 陆征的转机 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陆家小院门口。 邮递员老李跨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征!县里的加急信!” 声音在清晨传得很远,打谷场上几个起早的村民纷纷转过头。 陆征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听到喊声,他手里的斧头猛地劈进木桩。 木屑飞溅。 他大步走到门口,接过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县公安局的鲜红公章。 老李压低声音。 “大队部的电话昨天就打来了,支书没敢压,让我赶紧送过来。听说,是好消息。” 陆征没说话,他用力捏着信封边缘。 粗糙的拇指划过那个红色的公章。 许意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黄豆从灶房走出来。 她把木盆搁在井沿上。 “出了什么事?” 陆征转过身。 “我的档案复核,有结果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铅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许意擦干手上的水渍,走过去。陆征直接把信纸递给她,许意接过来。 上面写得很清楚。 陆征的退伍军人身份和家庭成分问题已经查清,现由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特招。 下周一上午八点,前往县局报到,参加最终的面试考核。 许意屈起食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 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连长发力了?” 陆征点头。 “他调任县局副局长,这半年一直在帮我跑关系。” 他拿回信纸,重新折好。 “但我去了县局,村里的黑市运输线就没人盯着了。” 许意笑了。 “眼光放长远点。” 她指着信纸上的县局地址。 “这条线早晚要交给你手底下的兄弟去跑,你穿上那身制服,咱们在县城就有了最硬的靠山。” 许意转身走向东屋。 “进屋,把这身破汗衫脱了。” 东屋的光线有些暗,许意拉开老旧的立柜门,挡住陆征的视线。 意念闪动。 大脑深处的随身超市瞬间开启。 她直接略过食品区,意念停留在二楼的服装区。 货架上摆满各种款式的衣服。 许意迅速锁定了一套七十年代复古款式的白衬衫,外加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 布料是高档的混纺材质,版型挺括,比供销社里的土布好得多。 她又拿了一双黑色的牛皮皮鞋。 退出空间。 许意把衣服和鞋子直接扔在炕上。 “试试。” 陆征看着那堆崭新的衣服,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质感。 他拿起那件中山装,入手顺滑。 “你哪来的票买这些?” 许意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黑市上用钱就能换到工业券。” 她扬起下巴。 “赶紧换上。下周去县局面试,那是正经的政府机关,不能穿得像个盲流。” 陆征没再追问,他知道许意有自己的路子,这也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他当着许意的面,直接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 露出结实的后背,肌肉结实有力,肋骨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意移开视线,看向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斑。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陆征套上白衬衫。 粗糙的手指捏住白色的塑料纽扣,一颗一颗系到领口。 宽阔的肩膀把衬衫撑得笔挺。 接着,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 许意转过头。 眼前的男人彻底变了个人。 原本的糙汉气息被挺括的衣服强行压住,整个人显得挺拔干练。 许意走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 陆征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抬起手,捏住陆征没翻好的右边衣领。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脖颈。 陆征顿了一下。 许意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热度,她没有退缩,动作自然地把衣领翻折整齐。 “很合身。” 许意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陆征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买衣服的钱,从我下个月的运输利润里扣。” 许意挑眉。 “算我送你的,预祝陆队长前程似锦。” 她转身走到炕桌前,拿起那半截红蓝铅笔。 “等你去了县局,咱们的生意就能往县城扩张了。我打算去县城租个正经的门面,开一家真正的铺子。” 陆征脱下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叠好。 “县城的情况复杂,等我摸清了底细,你再动身。” “一言为定。” 村东头。 破败的土地庙背后。 林婉裹着件旧棉袄,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王麻子满嘴黄牙,搓着手上的泥巴。 “林知青,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下个月初二,陆征办喜酒那天,我保证让许意身败名裂。” 林婉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王麻子手里。 “药量必须足!我要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和那个老光棍睡死在一张床上!” 王麻子捏着钱,嘿嘿直笑。 “放心,那药烈得很,一头牛都能放倒。” 林婉转过头,看向陆家小院的方向。 她刚才去大队部借火柴,偷听到了支书和邮递员的谈话。 陆征要去县公安局报到了。 这个消息让她心里极度不平衡。 凭什么? 许意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凭什么能赚那么多钱? 那个成分不好的破落户,凭什么能翻身进政府机关? 这完全偏离了她预想的轨迹。 在她的计划里,许意应该嫁给二流子,受苦一辈子。 而她林婉,才是那个高高在上、受人羡慕的城里人。 “许意,你别得意。” 林婉咬紧牙关。 “等你成了全村的笑柄,我看陆征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北风刮过土地庙的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婉拉紧棉袄的领口,转身消失在土墙的阴影里。 陆家小院。 许意坐在炕上,正在核对明天的豆制品出货单。 陆征推开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纸。 “公社的章盖好了。” 陆征把红纸放在炕桌上。 那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结婚证明。 上面并排写着陆征和许意的名字。 中间盖着一个鲜红的五角星公章。 许意扫了一眼。 “下个月初二的酒席,东西都备齐了吗?” 陆征拉过长凳坐下。 “猪肉和白菜已经跟大队打好招呼了。战友那边弄来了两瓶西凤酒。” 他看着那张红纸。 “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估计都会来看笑话。” 许意合上账本。 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让他们看。” 许意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那天谁敢在我的场子上闹事。” 陆征拿起桌上的洋火盒。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侧面,没有划燃。 他抬起头,直视许意。 “有我在。” 三个字,掷地有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风停了。 寂静笼罩着整个许家村。 第44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老旧的缝纫机踏板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许意踩着踏板。 一块正红色的的确良布料在针脚下快速移动。 这布料是她从随身超市二楼的纺织品区拿的。 颜色正,比供销社里那种洗两次就发白的土布强得多。 下个月初二就是办喜酒的日子。 这场戏既然要唱,行头就得备齐。 她剪断线头,抖开刚缝好的红衬衫。领口是小翻领,腰身收紧。 款式放在七十年代足够时髦,又不出格。 除了这件红衬衫,炕上还叠着两套新做的秋衣秋裤以及一套给陆征改过的黑呢子大衣。 都是空间里的高级货。 被她拆了标签,换上粗布内衬,完美伪装。 木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东屋。 陆征手里拎着两只拔了毛的野鸡,大步走进来。他把野鸡扔进墙角的木盆。 “后山套的。” “明天炖了,给酒席添道硬菜。” 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许意手里的红衬衫上。 红得刺眼。 “试试?”陆征拉过长凳坐下。 许意没扭捏。 她直接脱下外面的旧棉袄,把红衬衫套在身上,手指快速扣上塑料纽扣。 收腰的剪裁显出她纤细的腰身。 红色映衬下。 她原本因为缺乏营养而有些苍白的脸,也显得精神多了。 陆征的目光停留在她腰间。 停了两秒。 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 “很衬你。” 许意走到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理了理领口。 “布料还剩一些,我给你做了件大衣。” “县局冬天冷,你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 她指了指炕上那件黑呢子大衣。 陆征端着茶缸的手顿住。 他看着那件做工精良的大衣。 “我不冷。” “这是投资。”许意转过身,直视他。 “陆队长穿得体面,我以后去县城办事才更有底气。” 陆征没再拒绝,他仰头喝光缸子里的凉水,喉结上下滚动。 “酒席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大队借了十张桌子。” 陆征放下茶缸。 “林婉这两天往村外跑得很勤。” 许意冷笑一声。 “随她去,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村西头的废弃破窑洞,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霉味。 林婉捂着鼻子,嫌恶地站在窑洞口。 王麻子搓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长满麻子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林知青,药我弄到了。” “最烈的三步倒,一头野猪吃下去都得睡上一天一夜。” 王麻子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 林婉一把抓过纸包,她捏紧那点粉末。 “怎么下药?” 王麻子凑近两步。 “初二那天,村里人肯定都去吃席。” “我去后厨帮忙端菜。” 他压低声音。 “我把药下在许意那桌的茶壶里。” “等她喝了药,晕过去,我就把她扛进东屋……” 王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满眼贪婪。 “到时候,我跟她躺一张床上。” “你带人来捉奸。” 林婉冷眼看着他。 “记住,动静要大。” “我要让全村人,还有大队支书,都亲眼看着她衣衫不整地跟你躺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直接砸在王麻子胸口。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块。” “许意那个破鞋,就当是送你的添头!” 王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钱。 “林知青放心!” “这事儿我熟。保证让那娘们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婉转身走出窑洞。 冷风吹在脸上。 她看着陆家小院的方向。 许意。 你抢了我的风头,赚了那么多钱。 初二那天,我要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陆征就算再厉害。 能要一个被全村人看光了身子的破鞋? 初一。 夜。 陆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灶房里堆满了明天要用的白菜、粉条和几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东屋的煤油灯挑得很亮。 许意坐在炕桌前。 她面前摆着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攒下的所有家底。 四百多块钱。 足够在县城盘下一个好地段的门面。 她把钱重新扎好。 放进随身超市的保险柜里,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院门被轻轻敲响。 李桂兰裹着棉袄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葱。 “许老板,明天的凉菜都备齐了。” 李桂兰压低声音。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林婉在村长家后院转悠。” 许意接过木盆,放在灶台上。 “桂兰嫂子,明天后厨交给你了。” “除了你和三丫,任何人不准碰端上桌的饭菜。” “尤其是茶水。” 李桂兰脸色一变,她立刻明白了许意的意思。 “你放心。” “明天我拿擀面杖守在灶房门口。” “谁敢往锅里伸手,我敲断他的骨头!” 许意点点头。 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李桂兰手里。 “明天辛苦你们。” 李桂兰推辞不要。 “许老板这是打我的脸,你大喜的日子,我们帮忙是本分。” 许意硬塞过去。 “拿着,明天不仅要干活,还要看好戏。” 李桂兰攥着钱,点了点头。 转身出了院子。 许意看着灶台上堆满的食材。 林婉想玩阴的。 那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门外传来磨刀石的沙沙声。 许意推开门。 陆征坐在院子里的枯井旁,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刮擦。 火星四溅。 “明天人多眼杂。”陆征头也没抬。 “大伯哥今天在村口转悠了半天。” “林婉下午去了趟知青点,又找了陈建国。” 许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跳梁小丑而已。” 她看着陆征手里的匕首。 “明天你只管招呼村里的长辈。” “后厨和女客那边,我来盯。” 陆征停下动作,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 极其锋利。 “王麻子这几天没在村里露面。” “他是个赌徒,见钱眼开。” 陆征站起身,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反握在手里。 “明天他要是敢踏进院子一步,我废他两条腿。” 许意笑了笑。 “别见血。” “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她转身走进屋。 “早点睡。”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征看着重新合上的木门,他把匕首插进后腰的刀鞘。 抬起头。 夜空无月,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星星。 风停了。 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第45章 婚礼前奏,流言蜚语 清晨的寒风刮过许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打谷场上已经摆开了十张借来的八仙桌,长条板凳围着桌子拼了一圈,桌面上铺着大红色的塑料薄膜,四个角用砖头死死压住,防着被北风掀翻。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妇正围在土灶旁边摘白菜,嘴里嗑着自带的干瘪瓜子,吐出一地瓜子皮。 “你们听说了没?老许家那个丫头,以前可是跟镇上那个二流子定过亲的。” 王大嘴把一把烂白菜叶子扔进泔水桶里,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边,“这都算是退过婚的二手货了,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办酒席,真是不嫌丢人。”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跟着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可不是嘛,陆家那小子也是个冤大头,成分本来就不好,娶个退过婚的破鞋,还杀猪宰鸡的摆十桌。我看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把退伍费全砸进去了,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我说啊,这二婚的排场摆得再大,那也是个笑话。等会儿咱们多吃两块肉,吃回本就行,谁管她丢不丢人。”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砰! 一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被重重砸在泥砌的土灶上,震得灶膛里的草木灰呼啦啦往外直冒,呛得那几个村妇连连咳嗽。 李桂兰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杀猪刀,黑着脸站在土灶旁边。她身上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吃肉还堵不上你们的破嘴!” 李桂兰把杀猪刀往案板上用力一剁,刀刃直接嵌进厚实的榆木案板里,“许老板花钱请你们来吃席,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喷粪的!谁要是再敢嚼一句舌根,现在就给我滚出打谷场,这顿肉你们一口也别想沾!” 几个村妇被李桂兰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端着白菜盆缩到了角落里,再也不敢吭声。 李桂兰拔出杀猪刀,转身冲着灶房里大喊一声:“三丫!火烧旺点!今天这顿肉必须炖出油水来,让全村人都看看咱们许老板的排场!” 此时的陆家小院东屋里。 许意正站在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伸手扣上衣服的最后一颗塑料纽扣。 她没有穿这个年代农村新娘子常穿的那种臃肿的大红棉袄。 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配着昨天刚用缝纫机踩出来的红衬衫。呢子大衣的剪裁极其贴身,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宽腰带,勾勒出她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 这件大衣是她从随身超市里拿出来的高级货,布料挺括,颜色鲜亮,完全不是供销社里那种洗两次就发白的土布能比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陆征推开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许意昨天给他的那套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 粗糙的手指把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笔挺。 他刚跨进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间昏暗破旧的土屋里十分显眼,他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外面都在传闲话。” 陆征声音很沉,有些沙哑,“说你退过婚,这酒席办得不合规矩。” 许意转过身,走到炕桌前,拿起一把木梳随意梳了两下头发,她连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 “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去。” 许意把梳子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天这十桌酒席,我就是要办给全公社的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许意不仅能赚钱,还能风风光光地把这许家村踩在脚底下。” 她走上前,伸手扯了一下陆征有些翻折的衣领。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碰到了他的锁骨。 “走吧,陆队长,咱们该出去见客了。” 陆征反手抓住许意的手腕,男人的掌心粗糙滚烫,十分有力。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许意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拉开了东屋的木门。 院子外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全村的老少爷们几乎全挤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两寸厚的肥膘肉在滚开的铁锅里上下翻腾,熬出来的荤油香气混合着大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另一个大锅里炖着两只后山套来的野鸡,金黄色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在这个一年到头连点荤腥都见不到的年代,这股香味十分馋人。 原本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的村民们,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狂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肉块,连挪动一下脚步都舍不得。 打谷场边缘的土墙后面,林婉裹着件破旧的碎花棉袄,死死盯着那十口大铁锅,攥紧了拳头。 她嫉妒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许意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一个被退过婚的破鞋,凭什么能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这十桌酒席得花多少钱?那些肉、那些白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药带了吗?”林婉咬着牙,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满嘴黄牙的男人。 王麻子搓着满是泥垢的双手,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在林婉眼前晃了晃。 “放心吧林知青,最烈的三步倒。等会儿开席敬茶的时候,我混进后厨,直接把这包药全倒进许意那桌的茶壶里。”。到时候我直接把她扛进屋里……” “手脚干净点。” 林婉冷冷地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王麻子手里,“事成之后,我带人去捉奸。我要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彻底变成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 第46章 林婉的“厚礼”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沉闷的木轴摩擦声,瞬间盖过了打谷场上沸腾的人声。 许意跨出门槛。 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北风中扬起一角,腰间那根同色宽腰带把身段勒得极细。她没盘村里新娘子常梳的那种老气发髻,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扎在脑后,利落,扎眼。 陆征落后她半步。 藏青色中山装扣得严丝合缝,宽阔的肩膀十分厚实。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里面那把军用匕首的刀柄,步伐稳健地护在许意身侧。 原本闹哄哄的打谷场,瞬间没声了。 嗑瓜子的村妇忘了吐皮,切菜的帮厨停了刀,所有人的视线全黏在走过来的两个人身上。 这哪是村里那个被退过婚的破鞋和成分不好的糙汉?这派头,这穿着,说他们是省城里下来的大干部都有人信! 人群后头,林婉死死咬着后槽牙。 她看着许意身上那件连供销社橱窗里都没见过的红大衣,紧紧握着拳头。凭什么一个被退婚的二手货,能穿得这么风光? 不能让她这么如意。 林婉转身,冲着不远处的陈建国使了个眼色。 陈建国冷着脸,从土墙后面搬出一块两尺长的红漆木牌。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挤开看热闹的村民,大步走到场地正中央,直接挡住了许意和陆征的去路。 “姐姐,今天大喜的日子,妹妹也没什么好送的。” 林婉脸上挤出两分笑,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后排的人听不见,“这块牌匾,是我和建国哥连夜找木匠打的,送给你们挂在新房里当个念想。” 陈建国双手握住木牌边缘,猛地往前一翻。 四个用黑漆描粗的大字,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悔不当初。 周围瞬间炸了锅。 大喜的日子送这种字,这比当面扇巴掌还狠。 “这林知青太毒了,这是咒人家以后过不下去啊。” “谁让许丫头以前退过婚呢,这字用得也算应景,估计是笑话她没眼光,挑了个老光棍。”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顺着风刮进场地中央。 陆征脸色骤沉。 他往前迈出一步,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那块木牌的边缘。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看就要被他徒手掰断。 许意抬手,按住陆征的手腕。 她没急眼,也没骂街,直接笑出了声。 “妹妹这份礼,送得好。” 许意松开陆征,走到那块木牌跟前,屈起食指在黑漆字上敲了两下,“这四个字,笔锋虚浮,墨色不匀,一看就是心里有鬼的人写出来的。” 林婉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妹妹可是好心祝贺。” “好心?”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语气轻快,“陆队长,咱们新翻修的那个猪圈,是不是还缺块挡风的门板?” 陆征顿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缺。” “这块牌子大小正合适。” 许意指了指木牌,声音清脆响亮,“挂在新房里太晦气,拿去钉在猪圈门上,让咱们家那两头老母猪天天看着,也算物尽其用。妹妹这番心意,猪肯定喜欢。” 陈建国勃然大怒。 “许意!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往前跨出一步,举起手就要砸那块木牌。 陆征猛地转头。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建国,眼神冷得吓人。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陈建国被盯得头皮发麻,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三丫!”许意连看都没多看陈建国一眼,直接冲着灶房方向喊。 张三丫提着一把生锈的铁锤,一溜小跑过来。 “把这牌子拿走,现在就去钉在猪圈上。” 许意干脆利落地下令,“记着,字朝外,让全村人都看看林知青这份厚礼。” 张三丫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把从陈建国手里抢过木牌,拎着铁锤就往后院跑。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从后院传来。 那块写着“悔不当初”的牌匾,结结实实地成了陆家猪圈的门面。 林婉的脸涨得通红。 她原本想当众给许意难堪,结果自己成了全村的笑话。旁边几个多嘴的村妇已经捂着嘴嗤嗤笑出了声,指指点点地看着她。 “姐姐,你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娘家人的心吗?” 林婉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还在强撑着那副委屈的模样。 许意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尺,许意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婉,把你的那些脏心思收一收,这四个字,你最好提前刻在自己脑门上,因为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悔不当初。” 说罢,许意转身,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 “吉时快到了,各位街坊随便坐,今天管够!”许意提高音量,招呼全场。 打谷场上再次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挤向那十张八仙桌,生怕抢不到好位置。 土灶后头。 王麻子佝偻着腰,趁着前面乱成一团,悄悄摸到了放茶壶的木桌旁。他手心里捏着那个泛黄的纸包,里面装满了烈性蒙汗药。 只要把这药倒进那把画着红双喜的瓷茶壶里,今天这事就算成了。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壶把。 一根粗壮的擀面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手背上。 “哎哟!” 王麻子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蹲在地上,疼得五官扭曲。 李桂兰死死挡在木桌前面,手里那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直接指着王麻子的鼻子。 “你个老光棍往灶房凑什么?想偷吃啊?” 李桂兰嗓门极大,“滚出去!这后厨的东西,除了我和三丫,谁碰我敲断谁的爪子!” 王麻子疼得直冒冷汗。 他看着李桂兰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又扫了一眼案板上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连个屁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钻出了灶房。 远处的土墙根下。 林婉看着王麻子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一脚踹在土墙上,震落一层干土。 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她抬头看向坐在主桌上的许意。那件红大衣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咬紧牙关,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包药粉。 好戏还没完,她绝对不能让许意顺顺利利地办完这场酒席。 第47章 大婚之日,全场震惊 马达的轰鸣声撕裂了许家村清晨的寒风。 黄土飞扬。 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直接冲进村口的打谷场,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 车轮在距离八仙桌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泥点子溅在桌脚上。 村民们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这年头,村里人结婚能借到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偏三轮? 那是县里公安局办大案才有的金贵玩意儿! 骑车的是个穿着旧军装的平头汉子。 他拔下车钥匙,利索地跨下车,冲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陆征咧嘴一笑。 “连长,车借来了!油加得满满当当!” 平头汉子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陆征点点头。 他大步走到偏三轮旁,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黑色的真皮座椅。 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许意。 许意站在阳光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料子挺括,平平整整,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没穿村里女人结婚爱穿的绣花布鞋,脚下踩着一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 这身行头,别说许家村,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没见过。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锅里炖肉的咕嘟声。 刚才还嘲笑许意是破鞋的几个村妇,此刻全涨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叫退过婚的二手货? 这派头,简直比公社书记下乡检查还要足! 陆征跨上摩托车驾驶座,他伸出右手。 许意没有扭捏,她把手搭在陆征掌心,借力跨进旁边的跨斗。 红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 陆征一脚踩下启动杆。 马达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 偏三轮在打谷场上绕了足足三圈。 轮胎扬起的尘土,精准地糊了站在角落里的陈建国和林婉一脸。 “开席!” 李桂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挥舞着大铁勺,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十口大铁锅的锅盖同时掀开。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油水充足的红烧肉、炖得脱骨的野鸡块、大白菜粉条炖猪肉。 一盆盆实打实的硬菜端上了桌。 村民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争先恐后地挤向八仙桌。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 许意和陆征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 林婉躲在最角落的那桌,她面前的碗里空空如也,一口肉都没吃。 她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那个白瓷酒盅,右边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半包三步倒。 王麻子那个废物失手了。 她只能自己来。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许意今天就得在全村人面前脱光衣服发疯。 敬酒的队伍过来了。 林婉猛地站起身,她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直接迎着许意撞了上去。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她声音很大,故意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右手指甲缝里夹着的泛黄药粉,眼看就要抖进许意的酒盅。 陆征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根本没看林婉的动作。 只是在林婉撞过来的瞬间,抬起左腿,军用胶鞋的鞋底看似随意地一拨。 正好踢在林婉旁边的长条板凳腿上,板凳猛地一歪,林婉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许意往后退了半步,连片衣角都没让林婉碰到。 林婉手里的那碗茶水,连同她指甲缝里的药粉,全泼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咳咳咳!” 林婉被水呛得剧烈咳嗽。 药粉顺着水流,直接滑进了她的嘴里,苦涩发麻的味道在舌尖瞬间蔓延开来。 林婉脸色大变。 她自己买的药,她知道这药有多烈。 “水……给我水……” 她扔了茶碗,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去抠自己的嗓子眼。 周围的村民全停下了筷子。 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林婉自己平地摔了一跤,然后就开始发疯干呕。 陈建国坐在旁边,铁青着脸站起来。 “林婉!你发什么疯!” 他伸手去拽林婉的胳膊。 林婉反手死死抓住陈建国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救我……建国哥……有药……”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开始发黑。 药效发作得极快,她双腿发软,砰的一声跪倒在泥地上,脑袋十分沉重。 “许意……你……” 她伸手指着站在一步开外的许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皮重重合上。 林婉彻底晕死过去,瘫软在陈建国脚边。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建国看着地上的林婉,又抬头看向许意。 “许意!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大吼一声,攥紧拳头就要冲上来。 陆征往前跨出一步,他单手抓住陈建国挥过来的拳头。 五指收紧,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清晰可闻。 陈建国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疼得双膝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许意是我陆征的爱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冰冷。 “谁敢动她一下,我卸他一条胳膊。” 陆征猛地松手。 陈建国失去支撑,一头栽倒在泥地里,捂着手腕直冒冷汗。 许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转头看向旁边端着托盘的张三丫。 “三丫,林知青估计是昨晚为了给我打那块牌匾,累坏了。” 许意指了指地上的林婉。 “去,叫两个人,把她抬回知青点,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吃肉。” 张三丫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招呼两个壮实媳妇,一人一边架起林婉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陈建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跑了。 陆征转身,他端起桌上那杯倒满的西凤酒,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脸。 “今天是我和许意的大喜日子。” 陆征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吃好,喝好。” 他抓起桌上的一只野鸡腿,直接塞进许意手里的白瓷碗中。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谁要是吃不饱,就是打我陆征的脸。” 打谷场上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 “陆队长敞亮!” “许老板大气!” 筷子再次飞舞起来。 没有人再去管被拖走的林婉,也没有人再敢提半句退婚的闲话。在绝对的实力和手腕面前,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成了个屁。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 她抬起头,正对上陆征那双深邃的眼睛,男人微微笑了笑。 许意咬了一口鸡肉。 很香。 这场戏,唱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 第48章 王大麻子的闹场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响彻村口。 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被一盆盆端上铺着红塑料薄膜的八仙桌,荤油香气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味在北风中飘散,馋得村民们甩开膀子大吃起来。 筷子敲击粗瓷海碗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刚才还对许意冷嘲热讽的村妇此刻正拼命把肥腻的肉块往嘴里塞,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许意端着那只画着红双喜的白瓷酒盅,跟在陆征身侧,挨桌给村里的长辈和相熟的街坊敬酒。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正午的阳光下十分扎眼,宽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脚下踩着的黑亮牛皮小皮靴在泥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从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传来,打断了打谷场上的热闹。 五六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横冲直撞地扎进人群边缘,车轮在干硬的泥地上犁出几道深深的辙痕,扬起大片灰黄色的尘土,呛得旁边几桌的村民连连咳嗽。 七八个穿着破洞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外村混混,大呼小叫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们手里拎着胳膊粗的柳木棍子,甚至还有两个人腰间别着生锈的杀猪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灶房被李桂兰一擀面杖打跑的王麻子。 他满脸怨气,右手背上还肿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他仗着身后带了一群帮手,底气十足地走到场地中央,抬起穿着破胶鞋的脚,狠狠踹翻了最外围的一条长条板凳。 板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几个粗瓷碗被震得掉在地上,瞬间摔成一堆尖锐的瓷片,滚烫的肉汤溅了一地。 原本喧闹的打谷场瞬间陷入死寂,吃席的村民们吓得纷纷扔下筷子,端着碗往后缩,生怕这群不讲理的二流子伤到自己。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谁再吃一口老子砸烂他的嘴!” 王麻子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生锈铁管,指着主桌方向大声叫骂,唾沫星子横飞,“许意那个退过婚的破鞋,早就是老子的人了!陆征你个成分不好的绝户,也敢捡老子穿过的破鞋?今天这亲结不成,许意是我的!” 他身后的几个外村混混立刻跟着大声起哄,手里的木棍把旁边的空桌子敲得震天响,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北风刮遍了整个打谷场。 他们这群人平时就在十里八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天收了王麻子许诺的十块钱好处费,专门跑到许家村来砸场子抢人,根本没把村里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放在眼里。 许意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她看着上蹿下跳的王麻子,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连开口反驳这番污蔑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把主场彻底交给了他。 陆征慢慢放下手里的白瓷酒盅,杯底磕在厚实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转过身,宽阔的肩膀彻底挡住了许意前方的视线,那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在干冷的寒风中纹丝不动,随后迈开长腿大步朝着王麻子那群人走去。 他沉着脸,稳步走上前,气势逼人。 王麻子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征,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举起手里的铁管指向前方。 “你别过来!老子今天带了这么多人,一人一棍子就能把你这个绝户打成肉泥!”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为了在同伴面前壮胆,怪叫一声,抡起手中那根胳膊粗的柳木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就朝陆征的肩膀狠狠砸下去。 陆征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猛地抬起左臂,硬生生用结实的小臂挡住了那根当头砸下来的沉重木棍。 伴随着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根柳木棍子竟然从中间直接断成两截,断裂的木茬飞溅出去。 黄毛混混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虎口瞬间开裂,鲜血直流,他哀嚎着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捂着手腕连连后退,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征慢慢放下左臂,粗糙的手指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起头,凌厉的视线冷冷扫过这群外村混混。 他当兵多年练就的凶悍气势显露无遗,瞬间震慑住了这群欺软怕硬的二流子。 混混们被这股骇人的气场震得头皮发麻,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摆子,连握着木棍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城南砖窑厂的豁牙子,西坡村偷牛的刘老三。” 陆征准确地叫出其中两个带头混混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个月县里丢了两头耕牛,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你们今天跑到许家村来聚众闹事,是想去县公安局的拘留所里蹲几年大牢?” 那两个被点名的混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许家村的糙汉怎么会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陆征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公安局鲜红公章的特招信函,直接甩在王麻子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 “下周一,我正式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你们现在如果不滚,以后就永远别想在县城地界上混下去。” 几个外村混混看清了信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吓得魂飞魄散。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那可是专门抓大案要案、手里有枪的活阎王! 他们哪还顾得上王麻子许诺的那点好处费,惊叫着扔下手里的木棍和铁管,连滚带爬地跑到场地边缘,跨上破旧的自行车蹬得飞快,转眼间就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溜烟的尘土。 打谷场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王麻子一个人。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碎瓷片上,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陆征面前。 裤裆里迅速渗出一片可疑的水渍,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散发出来,他吓得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会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陆征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重新拿起那瓶西凤酒,动作平稳地给许意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盅里添满烈酒。 “碍事的处理完了。” 陆征端起自己的酒杯,与许意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打谷场上格外清晰,他转头看向周围呆若木鸡的村民,声音洪亮,“大家继续吃席,今天管够。” 第49章 这就是我的男人 沉闷的磕头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王麻子跪在碎瓷片和泥水混杂的地上。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黄土流了满脸。 陆征没看他。 男人宽厚的手掌端着那杯西凤酒,酒液在白瓷盅里微微晃动。 “连长,怎么处理?” 开偏三轮的平头汉子大步走过来,军用胶鞋踩在泥地上嘎吱作响。 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根军用伞绳。 陆征仰起头,把杯里的烈酒一口喝干。 喉结上下滚动。 “按规矩办。”陆征把空酒杯撂在桌上。 平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他走到王麻子跟前,手里的伞绳挽了个极其复杂的结。 那是侦察连用来绑舌头的死结,越挣扎,勒得越紧,最后能把骨头生生勒断。 王麻子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是在道上混过几天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手法的狠辣。 “陆队长!陆爷爷!我错了!”王麻子吓得鼻涕眼泪横流,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林婉!是那个女知青给我十块钱,让我来坏许老板的名声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刚才林婉被拖走的方向。 许意站在陆征身侧。 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衣角翻飞。 她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地上的王麻子。 陆征抬起手,制止了平头汉子的动作。 他迈开长腿,走到王麻子面前。 军用胶鞋的鞋底踩在王麻子手边的一块碎瓷片上。 瓷片瞬间被踩碎。 “回去告诉雇你的人。”陆征俯下身,声音极低。 “许意是我陆征明媒正娶的女人,再敢动歪心思,我连她的底子一起掀了。” 王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裤裆里的尿骚味熏得周围人直捂鼻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打谷场,连头都不敢回。 打谷场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村民们看着陆征,眼神全变了。 以前他们只当陆征是个成分不好的糙汉,是个绝户。 现在,谁还敢放半个屁?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人!还有那些开着偏三轮来贺喜的战友! 这背景,在许家村简直能横着走。 许意转过身,她端起桌上重新倒满的酒盅。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心虚。 角落那桌,许家的老太太和许父许母缩着脖子,连筷子都不敢动。 许意举起酒杯。 “各位街坊。”她的声音清脆响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许意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征。 男人身姿挺拔,藏青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肩膀极宽。 那双黑沉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今天是我许意大喜的日子。”许意笑了笑。 “以前的闲话,我权当没听见,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嚼半句舌根……” 她停顿了一下。 视线特意在许家那桌停留了两秒。 “就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许意把手里的酒盅往前一送。 “这就是我的男人。”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陆征。” 陆征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许意。 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 “好!”平头汉子带头鼓起掌来。 打谷场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村民们纷纷举起手里的粗瓷茶缸和酒碗。 “许老板好样的!” “陆队长真汉子!”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敬酒继续。 十桌席面,挨个走下来。 村里的汉子们为了沾喜气,纷纷端着海碗来敬陆征。 陆征来者不拒。 劣质的散装白酒,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就干。 轮到许意时,只要有人敢倒满,陆征的手臂就会横插过来。 粗壮的手腕稳稳挡在许意的酒盅前。 “她不喝。”陆征语气平淡。 他夺过许意手里的酒盅,自己一饮而尽。 连续挡了十几杯。 陆征的脸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没乱。 许意跟在他身后。 看着男人宽阔的脊背。 他的身板,出乎意料的结实。 日头渐渐偏西。 酒席吃到了尾声。 大铁锅里的肉汤都被村民们用粗面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李桂兰带着几个帮厨的媳妇开始收拾碗筷。 许意拉了一把长条板凳,坐在灶房门口透气。 脚上的牛皮小皮靴沾了些泥点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弯下腰去擦。 一只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拿走了手帕。 陆征单膝蹲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 细致地擦拭着皮靴上的泥污。 男人的动作很轻,与他那副凶悍的外表截然不同。 许意看着他头顶硬茬茬的短发。 “陆队长,今天这出戏,你演得过了。”许意压低声音。 陆征手上的动作没停。 “哪句是戏?”他反问。 许意挑了挑眉。 “明媒正娶的女人?” 陆征抬起头。 黑沉的目光直视许意的眼睛。 “证领了,席办了。”陆征站起身,把弄脏的手帕塞进自己兜里。 “许意,军人不说假话。” 许意愣了一秒。 她看着陆征转身走向八仙桌的背影。 这糙汉,说话居然这么直接。 打谷场边缘。 许老太拄着拐杖,三角眼死死盯着许意和陆征的方向。 “妈,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许大伯压低声音,满脸不甘。 刚才陆征那股狠劲,确实把他吓住了。 但一想到许意手里攥着那么多钱,还有那辆威风凛凛的偏三轮,他心里就刺挠得难受。 许老太重重地哼了一声。 拐杖用力杵在泥地上。 “结了婚又怎么样?”许老太咬牙切齿。 “她身上流的是我老许家的血!明天回门敬茶,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不认我这个亲奶奶!” 许老太啐了一口唾沫。 “走!回家备茶!我非得扒下她一层皮不可!” 第50章 请叫我爱人 日头偏西,打谷场上的风渐渐小了。 十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席面上的硬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几个喝多了的村汉敞着破棉袄,红着脖子在拼酒。 平头汉子大步走到偏三轮旁,他从跨斗底下拉出一个用粗麻绳编的网兜,网兜里还带着水汽。 “连长!”平头汉子拎着网兜走回主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城供销社弄来的海货,刚焯熟,趁热!” 他把网兜往桌上一倒。 一大盘红亮的大虾堆在粗瓷盘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围几桌的村民全停了筷子,伸长脖子往主桌上看。这年头,许家村这种内陆穷山沟,一年到头连条草鱼都难见,更别提这种个头足有成人半个手掌大的海虾。 “这啥玩意儿?红通通的,虫子不像虫子。” “你懂个屁,那是海里的虾!金贵着呢,听说城里的大领导才吃得起。” 窃窃私语声在打谷场上蔓延。 许意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面前这盘虾。她随身超市里多得是这种东西,但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物。 她刚要伸手去拿筷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伸向了那盘热气腾腾的大虾。 陆征捏起一只大虾。 男人的手掌极大,骨节粗壮,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厚实老茧。那只红亮的大虾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娇小。 他没有用筷子。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大虾的头部,轻轻一拧。 咔哒。 虾头被干脆利落地掰下,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虾黄。 陆征的动作极稳,他顺着虾背的纹理,指甲轻轻一挑,坚硬的虾壳应声裂开,完整的、白嫩的虾肉顺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在旁边的小碟子里蘸了点姜醋。 然后,手腕一转。 白嫩的虾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意面前的白瓷碗里。 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许意那个白瓷碗上。 村里的男人们看傻了眼,在这许家村,男人就是天,哪个结了婚的汉子不是在家里当大爷?吃饭都得女人端到桌子上,谁见过大老爷们当着全村人的面,伺候媳妇剥虾的? 村妇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嫉妒。 “这……陆家这小子,怕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吧?”王大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你瞎说啥!没看人家那是疼媳妇!”李桂兰一巴掌拍在王大嘴后背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陆征,“许丫头这命,绝了。”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虾肉。 她抬起头。 陆征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退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得极其专注。 “吃。”陆征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意拿起筷子,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姜醋的酸辣混合着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散开。 陆征没停手。 他又捏起第二只虾,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剥壳、蘸料、放进许意的碗里。 一连剥了五只。 他自己的面前,堆了一座小小的虾壳山,他连手指上的油星都没顾得上擦,只是拿过毛巾,随便擦了擦手,又端起酒杯,跟平头汉子碰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嫂子,我们连长这手艺还行吧?” 平头汉子咧嘴直乐,故意拔高了音量,“以前在连队,他可是连个鸡蛋都不耐烦剥的人。今天算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周围的战友们立刻跟着起哄。 “连长这是铁树开花,知道心疼人了!” “嫂子,以后连长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们去信,我们开着偏三轮来揍他!” 笑闹声响彻打谷场。 许意也笑了。 她转头看向陆征,男人的耳根处微微泛红,被藏青色的衣领掩盖了大半。但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缩,任由战友们打趣。 这不是演戏。 许意见过太多商场上的虚情假意,哪怕演技再好,微表情也骗不了人。陆征刚才给她剥虾时,那股子下意识的护卫和专注,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圈。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彻底闭了嘴。 之前那些关于“搭伙过日子”、“破鞋配绝户”的流言蜚语,在这一盘剥好的大虾面前,全都不攻自破。 这哪里是凑合?这分明是真心疼媳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酒席散场,村民们挺着吃圆的肚子,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嘴里谈论的,全都是今天陆家这场轰动全公社的婚礼,还有陆征给许意剥虾的那个画面。 李桂兰带着人收拾好残局,用板车拉着借来的桌椅板凳走了。 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狼藉。 陆家小院。 堂屋的门虚掩着,东屋的窗户上,贴着两个大红色的双喜字。 许意推开木门。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桌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房间映得通红。 陆征跟在她身后进屋。 他反手关上木门,沉闷的关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北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许意脱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她里面穿着那件贴身的红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白皙的锁骨。 陆征站在桌边。 他看着烛光下许意的侧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常年握枪的手指,此刻竟觉得有些无处安放。 “今天累坏了吧。”陆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 许意转过身。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倒了一杯温水。 “还行。”许意把水杯推到陆征面前,“那几个战友,你安排在镇上招待所了?” “嗯。”陆征端起茶缸,一口气把半缸水喝干。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站着。 距离不到半米。 许意能清晰地闻到陆征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肥皂的清香和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这味道不难闻,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征。”许意突然开口。 “在。”陆征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是在答应长官的命令。 许意被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逗笑了。 她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在外面,戏演得不错。”许意盯着他的眼睛,“特别是剥虾那段。” 陆征眉头微皱。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往前迈出半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许意面前的光。 “我说了,军人不说假话。”陆征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许意,“许意,从领证那天起,你就是我陆征的爱人,这不是演戏。” 他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别过许意脸颊旁的碎发。 许意呼吸微滞。 “请叫我爱人。”陆征的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也是。” 许家老宅。 昏黄的煤油灯豆大地亮着。 许老太盘腿坐在土炕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妈,今天这风头,全让那死丫头出尽了!” 许大伯站在炕沿边,气得直拍大腿,“连县公安局的人都来给她撑腰,以后咱们在这许家村,还怎么抬得起头?” 许父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慌什么!”许老太猛地把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震得木头梆梆作响。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她今天排场再大,明天也得乖乖滚回来回门敬茶!” 许老太咬着牙,“我是她亲奶奶!明天只要她敢踏进这个院子,我就有办法治她!” 她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许母。 “去,把后院那间柴房腾出来,明天她要是敢不认这门亲,敢不把那偏三轮和彩礼钱吐出来,我就把她锁在柴房里,看那个姓陆的敢不敢来抢人!” 许母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 夜风呼啸。 许家老宅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第51章 敬茶风波 偏三轮的轮胎碾过许家老宅门前的干结泥巴。 刹车捏死。 排气管喷出一口浓烈的青色尾气,引擎彻底熄火。 许意跨出跨斗。 今天她穿了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藏青色薄呢外套。 黑亮的牛皮小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陆征拔下车钥匙。 他大步走到许意身侧,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从巷口灌进来的北风。 许家老宅那扇掉漆的破木门敞开着。 院子里静得没有一点活气。 许意迈过半尺高的木门槛。 堂屋的门帘被高高卷起。 许老太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手里那根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青烟。 许大伯站在左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辆锃亮的偏三轮,眼底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许母缩在右边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 八仙桌正中间,放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 水面上飘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 陆征落后她半步,高大的身躯将许意的后背护得严严实实。 “还知道回来?” 许老太眼皮都没抬,黄铜烟锅在硬木桌沿上重重一磕。 梆! 发出一声闷响。 “跪下,敬茶。” 许大伯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下巴扬起。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今天这回门茶要是规矩不对,你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许意没动。 她垂下视线,看着桌上那两碗泛着霉味的凉茶。 她连碰都没碰一下。 “奶奶这茶,怕是留着敬死人的。” 许意声音清脆,在压抑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许老太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阴狠地盯着她。 “放肆!” 她干枯的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用尽全力砸向许意的脚边。 砰! 瓷碗砸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黄褐色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子,四处飞溅。 几滴脏水溅向许意的皮靴。 陆征眼神骤然变冷。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许意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军用胶鞋的鞋底直接踩在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上。 嘎吱。 瓷片被碾碎。 陆征紧绷着下颌,眼神凌厉。 许老太被陆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仗着这是在自己地盘,她硬生生压下恐惧,再次拍响了桌子。 “许意!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许老太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老许家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 “你结婚连一分钱彩礼都不往家里交!” “今天你要是不把门外那辆偏三轮的钥匙留下,再把陆家给的彩礼钱全吐出来……” 许老太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 “我就当没生过你爸这个儿子,没你这个孙女!” “这门亲,老许家绝不认!”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许大伯搓着粗糙的双手,满脸急切地盯着许意。 许母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冲许意使眼色,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许意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她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陆征紧绷的小臂肌肉。 陆征侧头。 许意从他身后走出来,直面暴怒的许老太。 她突然笑了。 她发自内心地畅快笑了起来。 “正好。” 许意吐出两个字。 许老太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你说什么?” 许意盯着许老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说,正好。” “我今天跨进这个院子,本来就是为了把话说绝。” 许意抬起脚,用皮靴的鞋尖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瓷片。 “这杯茶碎了,咱们的亲情也就到这儿了。” “不认这门亲?太好了。” “省得我以后还得找大队书记开证明,去断绝这恶心人的关系。” 许大伯急了眼。 钱没要到,车也没扣下,这丫头居然想直接走人? “死丫头!你反了天了!” 许大伯怒吼一声,伸出粗壮的双臂,直接越过八仙桌,朝许意的衣领抓去。 “今天不把东西留下,你休想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他的手才伸到一半。 半空中突然探出一只大手。 陆征单手扣住许大伯的右手腕。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异常刺耳。 “啊——!” 许大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双腿瞬间发软,直接跪倒在八仙桌旁。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滚。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沉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我昨天在打谷场上说过。” 陆征声音极低,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惊。 “谁敢动她一下,我卸他一条胳膊。” 陆征手腕再次往下施加了一分力道。 许大伯的惨叫声直接劈了叉,整个人疼得在泥地上剧烈抽搐。 许老太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上。 “杀人啦!陆家绝户杀人啦!” 她扯着嗓子干嚎,双腿却抖得站不起来。 许母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许意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许大伯一眼。 她从薄呢外套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啪。 许意将信纸拍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这几年每个月按时交给家里的全部工资清单。” 许意食指点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四块五毛。” 许意冷眼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许老太。 “今天我不逼你们还钱。” “这笔钱,就当是买断了老许家这二十二年的生恩养恩。” “从今往后,许意是许意,许家是许家。” “要是再敢去陆家小院门口转悠,或者打我东西的主意……” 许意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上,逼视着许老太的眼睛。 “我就带着公安,一笔一笔地把这账算清楚。” “看看是你们许家能赖掉这笔巨款,还是县公安局的牢饭管够。” 许老太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瞪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账单,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许意直起身。 “陆征,我们走。” 陆征五指一松。 许大伯瘫在青砖地上,捂着脱臼的手腕直哼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陆征转身。 他稳稳地护在许意身侧,两人并肩跨出堂屋的门槛。 院子里的冷风吹乱了许意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偏三轮的马达声再次在门外爆响。 轰鸣声震得许家老宅的破木门直掉灰土。 车轮卷起一阵狂风,碾碎了巷口的枯叶,扬长而去。 堂屋里。 许老太盯着桌上那张账单,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逆女!逆女啊!” 她猛地翻起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仰倒过去。 “妈!” “老太太!” 许家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偏三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疾驰。 冷风迎面撞来。 许意坐在跨斗里,看着两旁倒退的枯树,觉得肺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干净。 陆征双手稳稳握着车把。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跨斗里的女人。 “手疼不疼?” 陆征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许意愣了一下。 “刚才拍桌子,力气用大了。” 陆征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淡。 许意低头,摊开右手。 掌心确实因为刚才用力拍桌子,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队长,你这观察力,不去刑侦队真是屈才了。” 陆征没接话。 他只是右手猛地拧了一把油门。 偏三轮在土路上再次加速,朝着陆家小院的方向冲去。 陆征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里。 那张盖着县公安局鲜红公章的正式调令,正被他的体温焐热。 第52章 洞房花烛夜 许意推开东屋那扇贴着崭新红双喜的木门。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只老旧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桌面上那对粗大的红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小半,滚烫的红色蜡油顺着柱体蜿蜒流下,在黄铜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许意脱下那件沾了些许寒气的藏青色薄呢外套,随手挂在门后的木架上,里面那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贴着肌肤,勾勒出紧致的背部线条。 陆征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东屋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急着开口,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大半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推到许意面前。 “喝点热水,去去寒气。”陆征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捧着茶缸走到靠墙的那铺土炕边,脱下脚上那双黑亮的牛皮小皮靴,翻身坐上了烧得温热的炕席。 陆征拉过那条长条板凳,在炕沿边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敞开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混合着红蜡烛燃烧的淡淡松香味,以及陆征身上那股被冷风吹透了的、干净的皂角气味。 “今天在许家,你那手卸胳膊的功夫,挺利索。”许意喝了一口热水,率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陆征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许意。 “我说过,谁敢动你,我就卸谁的胳膊。”陆征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十分平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 陆征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动作略显生硬地递到许意面前。 “给你的。” 许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她伸手接过那个带着陆征体温的纸包,剥开外面那层泛黄的报纸,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 一支崭新的、笔杆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丝绒内衬上。 笔尖在红烛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这个连吃顿饱饭都算奢侈的年代,这样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绝对算得上一件极其贵重的物件。 “你哪来的票?”许意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托战友从县城百货大楼带的。”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握着钢笔的白皙手指上,“你以后要做大生意,每天都要记账写字,总不能一直用村支书那支漏水的破铅笔。” 许意看着这支钢笔,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这个男人看起来粗糙冷硬,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他不仅看穿了她的野心,甚至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她的野心铺路。 许意将钢笔盒合上,妥帖地放在枕头边。 她转过身,伸手从放在炕头的那个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 意念微动,随身超市空间里的一件物品瞬间出现在她的掌心。 许意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精致皮质方盒,反手递到陆征的面前。 “生意人讲究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陆征看着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美盒子,粗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吧嗒。 盒盖弹开。 一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静静地卡在黑色的海绵垫上。 表盘里的秒针正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与墙角的座钟遥相呼应。 陆征的呼吸在看清那块手表的瞬间停滞了半秒。 这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送出的那支钢笔。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陆征下意识地想要把盒子推回去。 许意没有接,她直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机械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手伸过来。”许意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征僵硬地伸出左手。 许意微微低头,双手握住陆征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擦过陆征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感。 陆征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许意将冰凉的金属表带绕过他的手腕,细致地扣上卡扣。 她的呼吸轻轻扫过陆征的手背。 陆征觉得被她触碰过的那块皮肤正在发烫,那股热度一路往上蹿进胸腔里。 “你马上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到了,手里没有一块准时的表怎么行。” 许意扣好表带,抬起头,正好撞进陆征那双压抑着某种暗流的黑眸里。 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许意能清晰地看到陆征下颌处那道极淡的青色胡茬,以及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被烛光照亮的自己。 陆征没有收回手。 他反手一把握住了许意那只正准备撤离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极大,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范围内。 “许意。”陆征的声音彻底哑了,喉结在衣领上方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探进怀里,将那张焐得温热的调令拍在炕桌上。 “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县城报到。” 陆征死死盯着许意的眼睛,目光十分灼热。 “我陆征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我认死理,既然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叫了我一声男人,那我这辈子就把命交到你手里。” 陆征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许意手腕内侧那层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两人手腕相触的感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不管你以前在许家受过什么委屈,也不管你脑子里装着多大的买卖。” 陆征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将许意整个人包裹起来。 “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陆征给你顶着。” 许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没有挣脱陆征的钳制,反而迎着他的视线,清醒而理智地笑了笑。 “陆征,我这人很贪心,我要的不仅是安稳,我还要赚大钱,我要把生意做到县城,做到省城去。” 许意反客为主,纤细的手指轻轻反扣住陆征的手背。 “我们现在连脚跟都没站稳,外头还有王麻子和许家那些豺狼虎豹盯着。” 许意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先立业,再谈情,行不行?” 陆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红烛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陆征眼底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纵容与默契。 他缓缓松开许意的手腕。 “听你的。”陆征站起身,高大的阴影从许意身上撤离。 他走到桌前,一口气吹灭了那两根燃烧的红蜡烛。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白光影。 陆征走到土炕的另一头,和衣躺下,将宽厚的脊背留给许意。 许意也拉过那床崭新的大红绸缎被面,在炕的这一头躺平。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陆征的呼吸沉稳而有力。 许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土炕底下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力。 在这场名为搭伙过日子的婚姻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间昏暗的土屋里,悄然发生了质变。 第53章 回门,反击开始 初冬的白霜覆盖了陆家小院的土墙。 劈柴的闷响回荡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许意推开东屋的木门。 陆征穿着件单薄的军绿线衣,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宽背斧头。 木屑飞溅。 一块粗壮的榆木疙瘩被他劈成两半。 男人宽阔的后背上透出热腾腾的白气,肌肉随着动作贲起。 “锅里有热粥和白面馒头。”陆征放下斧头,转过身。 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吃完带你去镇上。” 许意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瞬间清醒。 “不去镇上。”许意拿过毛巾擦干手,“去大队部,接上老赵。” 陆征动作一顿。 老赵是许家村的村支书。 “然后去许家老宅。”许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昨天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账单,又拿出一张昨晚刚用新钢笔写好的信纸。 “昨天口说无凭。”许意抖开那张信纸,“今天白纸黑字,把事办绝。” 陆征看了一眼信纸最上方的五个大字:断绝关系书。 他没多问一句。 “我去推车。”陆征大步走向院角的偏三轮。 半小时后。 偏三轮停在许家老宅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排气管的青烟还没散尽。 许家院子里已经传出了动静。 “妈!那死丫头真回来了!”许母扒着门框,压低声音朝屋里喊。 堂屋里。 许老太头上缠着一块破蓝布,昨天气晕过去,今天刚缓过劲。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 “我就说她不敢不认祖宗!”许老太重重地哼了一声,“昨天那是仗着有外人在,故意拿乔。今天还不得乖乖带东西来赔罪?” 里屋土炕上。 许大伯的右胳膊用两块破木板夹着,缠了一圈脏兮兮的白纱布。 昨天被陆征卸了关节,村里的赤脚医生正骨弄了半宿,疼得他直嚎。 “妈,今天绝不能轻饶了她!”许大伯咬着牙,额头直冒冷汗,“那辆偏三轮,必须扣下!” 院门外。 许意跨出跨斗。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列宁装,脚下依旧是那双牛皮小皮靴。 陆征拔下车钥匙,跟在她身侧。 村支书老赵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还夹着个破旧的公文包,满脸愁容。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本不想掺和。 但陆征昨晚刚把县公安局的调令拍在大队部的办公桌上,老赵今天半句废话都不敢有。 三人迈进许家院子。 许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目光直往许意手里瞟。 空空如也。 连个鸡蛋都没提。 许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丫头,你回门礼呢?”许母尖着嗓子叫起来。 许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跨进堂屋门槛。 陆征和村支书紧随其后。 堂屋里光线昏暗。 许老太端着架子,等着许意跪下磕头。 许意走到八仙桌前。 啪。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账单,和那份《断绝关系书》被同时拍在桌面上。 “赵叔,麻烦您做个见证。”许意转头看向村支书。 老赵硬着头皮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印泥盒子,放在桌上。 许老太的三角眼猛地瞪大。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张纸。 “你……你这是干什么!”许老太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抖。 “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许意拉开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千二百六十四块五毛,买断生恩养恩。” 她食指点在断亲书上。 “今天我把大队书记请来了。” “签字,按手印。” “从今往后,许家的死活与我无关。我许意发财还是讨饭,也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堂屋里十分寂静。 许母从院子里扑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 “作孽啊!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就这么挖你亲妈的心啊!” 许意冷眼看着地上撒泼的女人。 “十月怀胎生我的是你,把我换给城里人,让林婉顶替我去享福的也是你。” 许意声音不大。 “七三年修水库,公社发给我的十块钱高温补贴,你拿去给大伯买了自行车轱辘。” “七五年供销社分的两丈红布票,你转手缝成了林婉身上的连衣裙。” “这就是你说的挖心?” 许母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惨白,半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里屋传来许大伯的怒吼。 “许意!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老许家,你早饿死在山沟里了!” 许大伯挣扎着从土炕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赤红着眼睛瞪着外面。 陆征往前跨出半步。 军用胶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许大伯视线触及陆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右胳膊的断骨处猛地窜起一阵剧痛。 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吼声瞬间低了下去。 “废话少说。”许意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 “两条路。” “第一,把这份断亲书签了。那一千二百多块钱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许意盯着许老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第二,今天不签。” “我马上带着赵叔和陆征去县公安局报案。” “告你们买卖人口,剥削压迫,私吞国家职工工资。” 许老太浑身一哆嗦。 “你敢!”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许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她身上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姑娘。 “陆征下周一就去刑侦大队上任。你们猜猜,他亲手递交的案子,县局会不会连夜派吉普车下来抓人?” 许老太彻底傻眼了。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拐杖在地上捣得砰砰响,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民不与官斗。 在这穷乡僻壤,公安局就是天。 村支书老赵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老嫂子,签了吧。”老赵苦口婆心地劝道,“闹到县里,大伙脸上都不好看。许意这丫头现在是国家职工,陆征又是公安,你们斗不过的。” 许老太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她知道,老许家这回是真的拿捏不住这个孙女了。 “拿笔来!”许老太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意拔出昨天陆征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许老太颤抖着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然后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在断亲书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许意拿过断亲书,递给许母和许大伯。 “都按上。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好。” 十分钟后。 许意将那份按满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侧口袋。 她看都没看桌上那张账单。 “账单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许意转身走向门口。 “以后别来陆家小院沾边,谁敢越界,我绝不留情。” 陆征跟在她身后,替她掀起堂屋的破门帘。 两人并肩走出许家老宅。 引擎轰鸣。 偏三轮在土路上卷起一阵黄烟,朝着村外的方向开去。 许家院门外。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躲在柳树后面。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看着偏三轮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嫉妒。 凭什么? 上辈子许意明明嫁给了王麻子那个二流子,被家暴打断了腿,凄惨地死在牛棚里! 这辈子,她不仅躲过了王麻子,还嫁给了陆征这个未来会飞黄腾达的大人物! 甚至连许家这个拖油瓶,都被她甩掉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瘫坐在地上的许母和许老太。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抢来的“好家庭”? 一群蠢货! 林婉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跑去。 偏三轮上。 风在耳边呼啸。 许意坐在跨斗里,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觉得十分轻松。 “去哪?”陆征大声问。 “去镇上供销社!”许意迎着风喊道,“立业的第一步,该迈出去了!” 第54章 陆征的气场压制 偏三轮的橡胶轮胎在镇供销社门前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黑印。 排气管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熄火。 许意跨出车斗。 手里拎着一个用蓝碎花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盒子,里面装的是她用空间物资改良过的秘制香干和油豆腐。 立业的第一步,就在眼前。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空气中混杂着散装酱油、旱烟和劣质花露水的味道,玻璃柜台前挤满了拿着票证买白糖和肥皂的镇上居民。 陆征拔下车钥匙,大步跟上。 男人宽阔的肩膀将周围拥挤的人群硬生生隔开一条道,他没说话,只是走在许意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许意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副食品柜台。 柜台后站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胸前别着个红底白字的塑料牌:主任王建国。 “王主任。”许意将手里的方盒子放在玻璃柜台上。 王建国眼皮微抬,瞥了一眼许意身上的列宁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征,坐直了身子。 “买什么?带票了吗?” “不买东西,谈笔大买卖。”许意利索地解开粗布包袱,打开木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八角的香气,瞬间在沉闷的供销社里散开。 周围几个正在买盐的大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直咽口水。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色泽红亮、柔韧鲜香的秘制香干。 “这是我们许家村作坊出的新货。”许意拿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扎起一块香干递过去,“镇上绝对找不出第二家,王主任先尝尝?” 王建国本想拒绝,但那香味实在勾人。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签,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豆香浓郁,嚼劲十足。 王建国眼睛猛地亮了,这品质,比县城肉联厂出的高级货还要好! “这东西……”王建国放下报纸,态度立刻变了,“你们一天能供多少斤?” 许意笑了,鱼上钩了。 “目前一天能出五十斤,如果供销社愿意包销,我还能加量。”许意双手撑在柜台上,语速平稳,“不要票,按批发价走,利润空间至少有三成。” 王建国心里盘算开来。 这年头物资紧缺,这种不要票的高级副食品一旦摆上柜台,绝对被抢空。 “行!这买卖……” “不能答应她!” 一声尖叫突然从供销社大门外传来,打断了王建国的话。 供销社里的人纷纷转头。 许母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把亲娘老子往死里逼啊!” 紧接着,许大伯也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的右胳膊还用破木板夹着吊在脖子上,左手却死死攥着一根粗壮的枣木棍子。 他们俩是抄近道,坐着村里的牛车一路追到镇上的。 刚才在老宅被逼着签了断亲书,许大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一千多块钱的账是平了,但老许家的脸面也彻底丢尽了。他断定许意是来镇上找工作的,只要在这儿把她的名声搞臭,搅黄了她的事,这死丫头最后还得乖乖回去求他们! 许意转过身,冷眼看着地上的许母。 “断亲书上的红手印还没干,你们就追到这儿来演戏了?”许意声音清脆,在嘈杂的供销社里异常清晰。 周围看热闹的镇民顿时议论纷纷。 许大伯见状,立刻举起左手的枣木棍,指着许意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什么断亲书!你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你偷了家里的钱出来做买卖,今天我就替老许家清理门户!” 许大伯双眼赤红,已经被贪婪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目光落在那盒散发着香气的豆腐干上,恶向胆边生。 只要砸了这摊子,看她还怎么横! “我砸了你这破烂玩意!” 许大伯怒吼一声,抡起手里的枣木棍,带着一阵风声,狠狠朝玻璃柜台上的木盒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仅豆腐干全毁,连带着供销社的玻璃柜台也得粉碎,玻璃碴子绝对会溅到许意的脸上。 许意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许意身侧猛地窜出。 陆征动了。 男人的动作极快,他直接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钳住许大伯的左手手腕。 五指瞬间用力收紧。 “呃!”许大伯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枣木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距离玻璃柜台只剩不到三寸。 陆征面无表情。 他手腕猛地往下一压,顺势一扭。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狠辣。 砰! 一声巨响。 许大伯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翻,上半身重重地砸在供销社粗糙的实木包边柜台上。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征单手按着许大伯的后脖颈,将他的半边脸死死压在木板上。 军用胶鞋的鞋底稳稳踩在水泥地上。 许大伯那只完好的左手被反扭在背后,疼得他大声惨叫起来。 “杀人啦!救命啊!”地上的许母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供销社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陆征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镇住了,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陆征微微俯下身。 宽阔的脊背绷紧。 他盯着被压在柜台上的许大伯,声音极低。 “从今天起,许意是我的人。” 陆征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了一分。 许大伯的脸被挤压变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谁动她一下试试?” 简单的几个字,震慑全场。 纯粹靠力量压制住了对方。 许大伯吓破了胆。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如果他敢说半个不字,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不……不动了……陆爷……饶命……”许大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求饶的话,裤裆处悄然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陆征猛地松开手。 许大伯瘫倒在地上,捂着差点脱臼的左胳膊,连滚带爬地躲到许母身后。 两人再也不敢多说话,互相搀扶着逃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这场闹剧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收场。 空气中那股尿骚味还没散去。 陆征直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军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柜台后的王建国。 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压迫感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男人出手的狠辣程度,绝对不是普通村汉。 “你……你是老陆家那个当兵回来的?”王建国常年在这镇上混,消息灵通,突然想起了什么,“听说……听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刚下发了调令……” 陆征没说话。 他伸手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国徽的红色证件皮,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啪。 极轻的一声响。 却让王建国心头一震。 “王主任。”许意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她将那盒完好无损的秘制香干往王建国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刚才出了点小意外,没惊到您吧?”许意语气从容,“咱们这买卖,还做吗?” 王建国猛地回过神来。 做!怎么不做! 货是顶级的货,背后还有县刑侦大队的人镇场子,这买卖稳赚不赔! “做!马上签合同!”王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妹子,以后每天五十斤,我全包了!钱款咱们三天一结,绝不拖欠!” 许意拿起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深红色的笔杆在供销社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行云流水地在供销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立业的第一桶金,稳了。 十分钟后。 许意拿着盖着供销社红章的合同,走出了大门。 阳光正好。 陆征正站在那辆偏三轮旁,低头检查着火花塞。 许意走过去,看着男人宽厚的脊背。 “陆队长。”许意开口。 陆征直起身,转过头看她。 “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威风。”许意笑了笑。 陆征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拉开跨斗的车门。 “上车。”陆征声音低沉,“带你去下馆子,庆祝立业。” 许意毫不客气地跨进车斗。 引擎再次轰鸣。 偏三轮在镇民们敬畏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供销社对面的小巷阴影里。 林婉死死抠着剥落的墙皮,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一路跟着许家人来看许意的笑话,却亲眼目睹了许意拿下大单,亲眼看到了那个本该凄惨一生的女人,被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护在身后,风光无限。 “凭什么……这都是我的……”林婉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妒。 第55章 林婉的崩溃 初冬的冷风顺着供销社对面的暗巷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黄落叶。 林婉靠着剥落的砖墙,看着那辆偏三轮消失在街道尽头。偏三轮的轰鸣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盯着许意离开的方向,满眼都是嫉妒。 她凭什么?那是上辈子被王麻子打断腿、凄惨死在牛棚里的破鞋,这辈子凭什么能坐着公安干事的偏三轮,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林婉一路浑浑噩噩地往村里的知青点走去,脑子里全都是陆征刚才单手把许大伯按在柜台上的狠厉模样,以及许意签下供销社大单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这些好日子,原本都应该属于她林婉才对! 她费尽心思从许意手里抢来了许家亲生女儿的位置,以为自己终于成了气运之子,结果抢来的却是一群只会吸血的蠢货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知青点的女宿舍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土坯房,里面挤着四张摇摇晃晃的高低床,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 林婉猛地撞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直接扑倒在自己那张铺着破烂棉絮的下铺上。她把头死死埋进粗糙的枕头里,发出一阵嚎啕大哭。 屋里正在缝补衣服的张红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针尖直接扎进了手指肚里,扎出血来。 “号丧呢!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神经?” 张红梅是个脾气火爆的东北姑娘,平时就看不惯林婉那副娇滴滴、总爱占人便宜的矫情样,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地甩了甩流血的手指,没好气地骂道。 林婉根本听不进去,她心里满是嫉妒和懊悔。 她一边用力捶打着硬邦邦的床板,一边哭喊着:“不公平!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明明我才是许家的正经闺女,明明我才该过好日子!” 另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知青刘燕冷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书本,语气里满是嘲讽:“哟,现在想起自己是许家的正经闺女了?前几天许意结婚,你不是还到处跟人说许家重男轻女,说你这个养女在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吗?怎么,今天去镇上看到人家许意不仅没被老许家拿捏,还做成了供销社的大买卖,你这心里不平衡了?” 林婉的哭声猛地一顿,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时还算和气的刘燕。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心疼我爸妈被她气得……” 林婉下意识地想要拿出平时那套装可怜的说辞,眼眶泛红,咬着嘴唇,试图博取同情。 “行了吧林婉,你快收起你那套狐媚子把戏,恶心谁呢?” 张红梅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从床铺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你那个亲妈为了抢许意的手表,在村口撒泼打滚的事,全大队谁不知道?你平时在宿舍里偷用我的雪花膏,借了刘燕的粮票大半年不还,我们是不稀罕跟你计较!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知青也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更没人愿意上前安慰她哪怕一句。 平时林婉总是借着许家在村里的势力,有意无意地压她们一头。 现在许家被许意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个屁都不敢放,林婉这层狐假虎威的皮也就彻底被大家扒了下来。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闭嘴睡觉,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红梅冷哼一声,转身端起洗脸盆往外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分在一个屋。” 破旧的木门被重重摔上。 林婉孤零零地坐在阴暗的床铺上,看着周围那些冷漠和嫌恶的眼神,只觉得十分难堪。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渗出一点血迹,心里的恨意越发强烈。 与此同时,镇上的国营饭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端上了桌,旁边还配着两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和一盘切得厚实、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许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陆征的碗里。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毫不扭捏,就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一样。 “今天在供销社,谢了。” 许意看着对面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由衷地笑了笑。如果不是陆征及时出手,许大伯那一棍子砸下去,她虽然能躲开,但那盒秘制香干和今天这笔大买卖肯定就黄了。 陆征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沾着肉汁的白米饭,快速咀嚼吞咽后,才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说过,只要你一天是我陆征的爱人,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陆征的声音十分笃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供销社的合同,仔细地在桌面上展平,推到许意手边,“第一步迈出去了,以后打算怎么干?” 许意将那张代表着第一桶金的合同折好,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她对未来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供销社只是个跳板,每天五十斤的量根本满足不了我的胃口。” 许意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从容而坚定,“等你在县公安局站稳脚跟,我们就在县城租个门面。我要做的不只是倒卖副食品,我要开一家全县最大的、让所有人都离不开的综合超市。” 陆征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这些话,没有半点嘲笑或质疑。 他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许意碗里,沉稳地开口。 “好,你指方向,我来开路。” 第56章 意外收获 国营饭店的铝制饭盒盖子被重重扣上。 许意动作麻利地用网兜装好打包的半份红烧肉和两个大白馒头。 陆征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几张毛票,压在油腻的桌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大门。 初冬的夜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偏三轮的引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爆响。 车头那盏昏黄的大灯亮起,照出返回许家村的坑洼土路。 陆征双手死死把着车把,避开路中间的深坑。 许意坐在跨斗里,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饭盒,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和供销社签下的那份合同。 每天五十斤秘制香干,利润可观,但还远远不够。 要想去县城开超市,资金、人脉、物资,缺一不可。 半小时后。 偏三轮在陆家小院门前熄火。 陆征推开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两人走进东屋。 陆征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 许意脱下外套,目光立刻被炕桌上一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吸引住了。 邮包外面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好几个不同地区的邮政红戳。 “这是什么?”许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帆布表面。 陆征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早上出门前,大队部老赵送过来的。” 陆征走到炕沿边。 “我以前在侦察连的几个老战友寄来的新婚贺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 黑色的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陆征手腕微动。 刀尖精准地挑入麻绳结扣。 轻轻一划。 粗壮的麻绳瞬间断裂。 陆征扯开帆布包的封口,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炕席上。 两罐铁皮包装的上海牌麦乳精。 两瓶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茅台酒。 一套崭新没下过水的军大衣。 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份礼物的分量重得吓人。 许意看着这一炕的东西,心里快速估算着价值。 光是那两瓶茅台,现在拿去黑市,就能换回几个月的口粮。 陆征的手在邮包最底下摸索了一下。 他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用火漆印封着。 陆征用拇指挑开火漆,将信封里的东西直接倒在炕桌上。 哗啦。 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片混合着几张大团结,散落在桌面。 许意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纸片吸引。 她略过那几张十元面值的人民币,直接伸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叠票据。 手指快速翻动。 纸张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五十张面值一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两百张全国通用工业券。 两张盖着钢印的飞鸽牌自行车票。 一张上海牌全钢手表票。 许意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从那叠票据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盖着省城物资局鲜红公章的信笺纸。 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 这是一张特批条。 上面赫然写着:批复水泥两吨、玻璃五十平方、圆木十方。 许意盯着那张条子,呼吸不自觉加快了。 在这个买根钉子都要工业券的计划经济时代,这张建材特批条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你这几个战友……”许意抬起头,直视着陆征的眼睛。 “路子够野的。” 陆征拉过长条板凳坐下。 他拿起信封里那张写满字的信纸,快速扫了两眼。 “寄信的是老连队的指导员,现在转业在省物资局保卫科干科长。” 陆征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另外几个兄弟,有在市供销总社车队开大卡的,也有在肉联厂当保卫干事的。” 陆征看着许意手里那张特批条。 “他们听说我结婚,把手里的硬通货凑了凑,全给我寄过来了。” 许意将那张特批条和所有的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她没说客套话。 商人的直觉告诉她,破局的关键已经送到了手里。 “陆征。” 许意双手撑在炕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煤油灯的火光映在她黑亮的眼睛里。 “我原本还在发愁,就算咱们手里攒够了卖香干的钱,到了县城也租不到好门面,更弄不到装修的材料。” 许意食指重重敲击在那张建材特批条上。 “现在有了这个。” “咱们不仅能弄到材料,还能用这些紧俏物资,去敲开县城供销社领导的大门。” 许意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今天在镇上搞定王建国,靠的是产品质量。 但要去县城抢地盘,光有质量不够,必须要有硬关系。 陆征这些战友寄来的票证和批条,正好能拿来开路。 陆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身上没有半点农村妇女的怯懦,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生意做大。 这股干劲让他刮目相看。 “东西既然寄给我了,就是你的。” 陆征语气平静,伸手将那叠票证全部推到许意面前。 “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许意看着男人宽厚的手掌。 “你不问问我具体打算怎么干?这可是你战友凑出来的家底,万一我赔了呢?” 陆征收回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我陆征看准的人,不会赔。” 陆征直直地看着许意。 “就算真赔了,大不了我回公安局多抓几个贼,用工资养你。” 许意愣了一瞬。 随后,她笑了笑。 她利索地将桌上的票证全部收拢,叠成整齐的一块,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陆队长,那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养我了。” 许意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列宁装下摆。 “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县城。” 许意语气果断。 “去干什么?”陆征问。 “去探路。” 许意看向窗外的夜色。 “镇上的池子太小了,装不下我的买卖。” “趁着你下周才去刑侦大队报到,咱们先把县城的水蹚浑。” 陆征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桌沿上顿了顿。 “好。” 男人只回答了一个字。 夜风吹得木窗棂哐当作响。 许意摸着口袋里那叠厚实的票证,干劲十足。 万事俱备。 下一步,该去县城了。 第57章 生意新思路 清晨的寒霜还没化,偏三轮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县城边缘的宁静。 陆征把着车把,避开路面上几个结着冰碴的水坑,将车稳稳停在县供销总社那栋三层红砖小楼前。 许意跨出车斗,拍了拍列宁装上沾染的尘土,抬头看向那块斑驳的木制牌匾。 这里的规模比镇上大了十倍不止。 宽阔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飞鸽自行车和上海牌缝纫机,门口排队买肉的队伍足足甩出去几十米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许意没去排队,她拎着那个装满秘制香干的蓝布包袱,径直走向供销社后院的办公区。 “干什么的?后面办公重地,买东西去前面排队!”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语气十分不耐烦。 陆征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门卫大爷的视线。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国徽的红色证件皮,随意地在窗台上敲了一下,面无表情。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陆征。” 陆征的声音低沉有力,“找你们李主任有点私事。” 门卫大爷看清了证件,又看了看陆征那身气势,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赶紧赔着笑脸指了指二楼:“李主任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许意敲了敲门板,没等里面的人回话,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他就是县供销社主任,李长明。 “谁让你们进来的?” 李长明皱着眉头放下报纸,目光在许意和陆征身上打量了一圈,显然没把这两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许意没怯场,她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蓝布包袱放在桌面上,利索地解开结扣。 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主任,冒昧打扰。” 许意笑了笑,语气自信,“我是许家村的许意,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双赢的大买卖。” 李长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干,冷笑了一声。 “大买卖?就凭这几块豆腐干?” 李长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县供销社的进货渠道都是上面统一下发的,我这儿不收农村作坊的散货。你们走吧。” 许意没动。 她伸手探进贴身的内侧口袋,将昨晚陆征战友寄来的那张省物资局的建材特批条抽了出来,轻轻压在李长明面前的报纸上。 “李主任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赶我们走。” 李长明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瞬间停在了那张盖着省物资局鲜红公章的特批条上。 两吨水泥,五十平方玻璃,十方圆木。 李长明拿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疼,猛地站了起来。 这年头,县里搞建设最缺的就是建材,他这个供销社主任跑断了腿,也从省里批不下来这么多硬通货。 “这……这特批条,你从哪弄来的?” 李长明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您就别管了。” 许意将特批条重新收回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彻底断了李长明的念想。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占据了谈判的绝对主动权。 “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谈合作。” 许意直视着李长明的眼睛,抛出了她真正的目的,“我要在你们县供销社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单独租一个柜台。” “租柜台?” 李长明愣住了,“这怎么可能!供销社是国家的,从来没有租给个人干买卖的先例!这属于投机倒把!” “李主任,时代在变,政策也在慢慢松动。” 许意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我不搞投机倒把,我只卖我们村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这叫支持农村副业发展,是响应国家号召。” 她顿了顿,抛出了条件。 “只要您点头,把那个闲置的南向柜台租给我。这批建材,我可以按照平价转让给供销社,帮您解决扩建仓库的燃眉之急。不仅如此,我每个月还能给供销社上交一笔可观的管理费。” 李长明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批建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有了这些东西,他今年的政绩就稳了。而且许意提出的管理费,也确实能给供销社创收,填补账面上的亏空。 但他依然有些顾虑。 “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上面查下来……” 李长明犹豫不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直站在许意身后沉默不语的陆征,此刻突然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让人感到压抑,冷冷地盯着李长明。 “李主任。” 陆征声音低沉,“我是下周即将到任的县刑侦大队队长陆征,许意做的是正经买卖,所有的手续和证明,我都会替她办妥,保证合法合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陆征一力承担。” 李长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那个传闻中刚刚平反、立过一等功、即将空降县局的狠角色。 有省物资局的硬核关系,又有县公安局刑侦队长的保驾护航。 这两个人,他根本惹不起。 李长明立刻换上了极其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陆队长!久仰久仰!” 李长明赶紧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双手握住陆征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既然是陆队长和许同志的买卖,那肯定没问题!支持农村副业,我们供销社义不容辞!” 他转头看向许意,态度客气了许多。 “许同志,一楼南向那个柜台,从明天起就是你的了!至于租金……哦不,管理费,咱们好商量。那批建材的事,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把手续办了?” 许意笑了。 她知道,这笔生意谈成了。 “没问题,李主任是个爽快人。” 许意重新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这是我们村大队部的电话,您明天派车去拉建材。至于柜台的合同,我们现在就签。” 半小时后。 许意拿着盖着县供销社大红公章的租赁合同,走出了那栋红砖小楼。 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县城街道,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县城的生意,终于有眉目了。” 许意将合同折好,妥帖地收进口袋里,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征。 陆征看着她,宽厚的手掌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蓝布包袱。 “走吧。” 陆征拉开偏三轮的跨斗车门,“回村收拾东西,下周,我们搬家来县城。” 第58章 陆征的调令 偏三轮那沾满黄泥的橡胶轮胎在许家村村口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傍晚的冷风卷着枯草在半空中打转,村里家家户户的黄土烟囱正往外喷吐着呛人的灰白色炊烟。 陆征双手稳稳把着车把,将这辆在那个年代极其惹眼的偏三轮停在了大队部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大队部的黄土院子里此刻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支书老赵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正急得在布满青苔的石台阶上直跺脚。 他一抬头看见陆征和许意从车上跨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亮光,直接扒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村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陆征!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将手里那个印着县委武装部和公安局鲜红公章的信封高高举起。 “县里来人了!那辆挂着白牌的吉普车刚走没半个钟头!你的正式调令下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赵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陆征伸手接过信封,宽阔的肩膀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封口,只听见“嘶啦”一声脆响,直接撕开了厚实的牛皮纸,抽出里面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正式公文。 老赵在一旁根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大声宣读起来。 “经县委县政府及县公安局联合研究决定,彻底平反陆征同志历史遗留的家庭成分问题,全面恢复其原部队军籍待遇!” 老赵特意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村民的心坎上,“即日起,正式调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担任大队长职务,全面负责全县重特大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那可是真枪实弹、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实权干部! 在这连个公社干事都能作威作福的穷乡僻壤,这绝对是老百姓眼里通天的大官。 几个曾经在井台边上嚼过陆征舌根、骂他成分不好活该打光棍的长舌妇,此刻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许母正挎着个装了半篮子烂菜叶的破竹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全村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挺拔男人,再看看站在男人身边、穿着笔挺深灰色列宁装、身姿笔挺的许意。 那可是公安局的刑侦队长啊!要是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要是昨天没有签那份断亲书,老许家现在就是县公安局大队长的正经丈母娘家,在这方圆十里八乡绝对能横着走! 强烈的悔恨让许母双腿猛地一软,连人带筐直接瘫坐在了冰冷刺骨的烂泥地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知青点那堵漏风的破砖墙拐角处,林婉将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尖锐的牙齿咬破了皮肤,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上辈子那个被传言凶神恶煞、最后死在严打里的陆征,这辈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落到了许意那个原本注定要惨死在牛棚里的贱人头上! 林婉心里嫉妒得发狂,她死死盯着许意那张明媚从容的脸,指甲在粗糙的砖墙上抠出了一道道粉末。 大队部院子里,陆征根本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村民突然变得谄媚至极的阿谀奉承。 他将那张重若千钧的正式调令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叠整齐,随后转过身,将这份代表着他彻底翻身、掌握权力的文件,直接递到了身旁的许意面前。 “替我收着。”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许意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她没有丝毫扭捏,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接过那张还带着男人掌心体温的公文纸。 指尖交错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征手掌上那些坚硬的老茧。 她将调令稳稳地装进列宁装贴身的内侧口袋里,那里还装着今天刚从县供销社签下的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租赁合同。 “陆队长,以后在县城的地界上,还得请你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许意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默契与调侃。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冷硬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了几分,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幕彻底降临,陆家小院东屋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许意将最后几件粗布衣裳和洗漱用品打包结实,塞进那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 县城供销社的南向柜台已经顺利拿下,李主任承诺的建材明天就会由公社的拖拉机直接运往县城,加上陆征今天接到的这纸硬邦邦的调令,他们在许家村这个泥潭里的日子,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陆征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的木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正在细致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三棱军刺。 “明天一早,县局会派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过来帮我们拉行李。” 陆征手腕微微一抖,将擦得锃亮泛着冷光的军刺精准地送入牛皮刀鞘,“房子已经分下来了,在公安局后面的家属大院,是个带独立厨房的两居室,比这土坯房宽敞。”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正在整理账本的许意。 “到了县城,你想怎么折腾你的生意就怎么折腾。” 陆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厚重,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只要不违法乱纪,天塌下来,我陆征给你顶着。” 许意停下手里的动作,合上那个记录着第一桶金的牛皮纸账本。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底牌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的男人,心底泛起一阵悸动。 这场原本只是为了躲避极品亲戚逼婚而促成的假结婚,似乎正在朝着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陆征,县城只是个开始。” 许意将账本压在帆布包的最上面,目光穿过昏暗的窗棂,看向外面广阔的夜空,“我要做的,是让整个省城、甚至全国,都离不开我许意的买卖。” 陆征将刀鞘别回腰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人无比踏实。 许意知道,属于她的那个时代,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9章 告别与新生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透,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碾过许家村村口那座破石桥。 沉重的车轮压过结冰的泥坑,冰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卡车稳稳停在陆家小院门前。 这年头,连辆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种吃汽油的庞然大物。 半个村的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端着粗瓷大碗就跑出来看热闹。 陆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手肘。 他单手拎起那个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实木樟木箱。 胳膊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木箱被他毫不费力地码进卡车车厢最里侧。 县局派来的年轻司机小李赶紧上前搭把手,嘴里一口一个“陆队”叫得极其响亮。 许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本子,正在清点最后几样细软。 她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列宁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贴身的内侧口袋里,硬邦邦地揣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县供销社一楼南向柜台的租赁合同。 另一张是省物资局特批的两吨水泥和五十平方玻璃的建材条子。 这是她在县城安身立命、开启商业帝国的底牌。 院墙外。 村支书老赵披着件破棉袄,手里夹着旱烟,满脸红光地充当着临时指挥。 “都往后退退!别挡着陆队长的车!” 老赵嗓门极大,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这卡车是他家的一样。 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 许母蓬头垢面地缩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个发硬的窝窝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气派的大卡车,眼底满是绝望和悔恨。 昨天签下断亲书的时候,她还指望许意在外面饿死。 可今天,人家不仅没饿死,还要坐着大卡车去县城享福了! “我的老天爷啊……” 许母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干嚎,却发不出声音。 要是没把事情做绝,她现在就是县公安局刑侦队长的亲丈母娘! 这十里八乡,谁见她不得低头哈腰? 站在她旁边的许大伯,左胳膊还用破布条吊在脖子上。 他脸色惨白,连看都不敢往陆征那个方向看一眼。 昨天在镇供销社,陆征单手把他按在柜台上,那股狠劲,彻底把他的胆子吓破了。 现在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再去沾惹许意半分。 知青点的破砖墙拐角。 林婉死死抠着墙缝,粗糙的砖面磨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点点血丝。 她看着许意站在院子里从容指挥的模样,看着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忙前忙后地护着她。 “凭什么……” 林婉咬着泛白的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甘。 她明明拥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她费尽心机抢了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以为能把许意踩在脚下,成为真正的气运之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许意没有像预知里那样凄惨死在牛棚? 为什么那个本该死在严打里的煞星陆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 她抢来的身份,只换来了一群只会吸血的极品亲戚,和知青点里无休止的白眼与嘲讽。 林婉的指甲深深折断在砖缝里,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陆家小院里。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大步走到许意面前。 “都装完了。” 陆征声音低沉,带着刚干完体力活的微喘。 他宽阔的脊背挡住了院外那些探究的视线。 目光落在许意被晨风吹乱的鬓发上。 男人粗糙的手指抬起,极其自然地将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动作轻柔,和刚才拎起樟木箱的狠劲判若两人。 “外面风大,上车。” 许意合上牛皮纸本子,抬眼看着他。 “陆队长,这回可是真要进城吃公家饭了。” 许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陆征没接话。 他直接拉开卡车副驾驶的铁皮车门。 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许意的手肘,稍一用力,将她送上了高高的座位。 他自己则绕到另一边,跨进了驾驶室。 卡车引擎再次发出一声爆震。 老赵带着几个村干部,殷勤地挥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陆队长,许同志,到了县城安顿好,有空常回村里看看啊!” 许意坐在副驾驶上,降下半截车窗。 清晨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最后的困意。 卡车缓缓起步,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向着村外驶去。 许意转过头,目光越过车窗,看向渐渐远去的破败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枯黄的老槐树、还有那些站在泥地里神色各异的村民。 这里,是原主受尽屈辱和压榨的牢笼。 也是书中那个“对照组女配”凄惨命运的起点。 但现在,这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再见了,那个凄惨的对照组命运。” 许意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她伸手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那是她用智慧和胆识,在这个时代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她收回视线,目光投向前方宽阔的黄土大路。 那里,是县城的方向。 是充满未知、但也充满无限商机的广阔天地。 陆征坐在驾驶室中间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 “舍不得?”男人声音沉稳,看着她的侧脸。 “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许意靠在略显生硬的椅背上,眼神明亮且锐利,“前面有大把的钞票和地盘等着我去占,我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陆征看着她这副野心勃勃的模样,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嘴角罕见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了笑意。 “好。” 陆征转过头,直视前方,对着旁边的司机小李沉声开口。 “开车。去县城。” 卡车猛地加速,扬起漫天黄尘。 彻底将那个愚昧、落后的小山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新的时代,新的版图,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60章 初入县城,安家落户 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碾过县城主干道上的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停在公安局后街的红砖筒子楼前。 刹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彻底停稳。 陆征利索地推开驾驶室的铁皮车门,长腿一迈直接跃下车。 他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托住许意的手肘,将她扶下车。 随后,他转身走到车厢尾部,单臂发力,毫不费力地将那个装满家当的樟木箱扛上肩,另一只手拎起绿色帆布邮包。 这栋三层高的红砖筒子楼是县局的职工家属院。 楼道里拉着铁丝,上面挂满了半干不湿的衣裤和尿布。 走廊两侧靠墙的位置堆满了黑乎乎的蜂窝煤和过冬储藏的大白菜,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煤烟混杂着葱花炝锅的油烟味。 陆征扛着箱子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他一路来到二楼东头最里间,掏出钥匙拧开那扇掉漆的暗绿色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长久未通风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许意跟在后面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地方。 两间朝南的屋子,采光还算不错,外带一个半封闭的小阳台,进门右手边用砖墙隔出了一个不足三平米的独立小厨房。 虽然墙皮有些脱落,地面也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相比许家村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宽敞明亮。 “屋子空了小半年,灰有点大。” 陆征将樟木箱稳稳放在墙角,转身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直接光着膀子,“你先去阳台透透气,我来打扫。” 许意没有去阳台躲清闲。 她将贴身口袋里的租赁合同和建材特批条妥帖地压在枕头底下,随后挽起深灰色列宁装的袖子。 “一起干快点,下午我还得去一趟供销社量柜台的尺寸。” 许意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积灰。 陆征没再多说,拎起门后的铁皮水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陆征负责擦洗天花板、窗户玻璃和搬运重物,许意则负责归置物品和布置细节。 许意打开那个绿色帆布邮包,将陆征战友寄来的那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翻找出来。 她用剪刀将布料裁开,一块平整地铺在满是划痕的八仙桌上当桌布,另一块则用铁钉和麻绳固定在窗框上,做成了一副简易的窗帘。 原本灰扑扑的屋子,瞬间被这几块亮色提起了生气,透出了一股子生活气息。 她又将带来的两罐上海牌麦乳精和那两瓶用报纸裹着的茅台酒,码进斑驳的玻璃橱柜里。 锅碗瓢盆被她按照大小顺序,归置到小厨房的水泥灶台上。 就在屋子收拾得差不多,许意正拿着抹布擦拭桌角的时候,半敞的木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碎花薄棉袄的中年胖女人探进半个身子。 她手里端着个装满烂菜叶的搪瓷盆,一双精明的眼睛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大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许意身上。 “哟,这门开着呢。这就是新调来的陆队长家吧?” 胖女人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自顾自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我是住你们对门的李嫂子,听我家那口子说,陆队长是从乡下公社调上来的,我还寻思着乡下妹子刚进城肯定两眼一抹黑,过来搭把手呢。没想到你这手脚挺麻利啊,收拾得比我们这住十来年的都排场。” 李嫂子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城里人面对乡下人的天然优越感,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玻璃橱柜里的茅台酒和桌上的的确良布料,心里暗自吃惊这新邻居的家底。 许意深知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人情社会里,初来乍到必须先拜码头,左邻右舍的口碑往往能直接决定他们在筒子楼里能不能过得舒坦。 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将抹布随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瞬间扬起笑脸,主动迎了上去。 “李嫂子好,快请进。” 许意语气亲切自然,全无乡下女人的怯懦和局促,“我叫许意,陆征他刚去水房洗抹布了,我们这初来乍到的,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嫂子多提点。” 说着,许意转身走到樟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包。 她利索地解开麻绳,酱香味瞬间飘散开来,里面是码放着的秘制香干,旁边还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许意将牛皮纸包直接塞进李嫂子手里端着的搪瓷盆里。 “嫂子,这是我们村里自己做的五香豆腐干,不值什么钱,就是吃个新鲜。这点糖您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甜甜嘴。” 许意满脸真诚,“等过两天家里彻底安顿好了,我让陆征买两瓶好酒,请大哥和嫂子过来正式认认门。” 李嫂子看着盆里那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豆腐干,再看看那平时供销社里凭票都很难买到的大白兔奶糖,原本那点优越感瞬间被这实打实的好处给砸得烟消云散。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了许多,连声推辞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白兔可金贵着呢,你这妹子也太客气了!” “嫂子千万别推辞,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楼道里端锅吃饭的自家人了。” 许意顺势拉住李嫂子的手,语气越发亲近。 李嫂子被许意这番场面话哄得心花怒放。 她原本以为乡下来的女人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没想到眼前这个许意不仅长得标致水灵,说话做事更是圆滑周到,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头。 “行!那嫂子就不跟你见外了!” 李嫂子端紧了搪瓷盆,压低声音热络地说道,“妹子你放心,这楼道里谁家什么脾气,嫂子门清。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敲对门的门!” 陆征拎着水桶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见李嫂子满脸堆笑地从屋里退出去。 他放下水桶,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半包香干,再看看许意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都打发了?” 陆征走到桌边,拿起一块香干扔进嘴里,味道醇厚。 “这才刚开始。” 许意将剩下的香干重新包好,眼神透着精明,“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把这栋楼里的邻居关系理顺了,以后咱们在县城不管干什么,连个背后嚼舌根的人都不会有。” 她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县城街道,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陆队长。家安顿好了,该去看看咱们在县城的第一块地盘了。” 第61章 筒子楼里的第一顿饭 黄昏的冷风顺着筒子楼半敞的走廊灌进来。 走廊两侧的蜂窝煤炉子接连生火,呛人的煤烟味混杂着各家熬大白菜的寡淡气味,在昏暗拥挤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许意站在自家那不足三平米的小厨房里,动作利索地往一个黄铜火锅的烟囱里添着烧红的木炭。 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铜锅里,大骨熬制的奶白色高汤正翻滚着水花。 许意伸手从案板上端起一个粗瓷大碗,将整整一大碗用纯正牛油、豆瓣、干辣椒和花椒炒制的秘制红油底料,毫不心疼地倒进沸腾的汤锅里。 刺啦一声。 辛香混合着浓郁的牛油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这股味道顺着老旧木门的缝隙,钻进了满是煤烟味的楼道。 对门李嫂子正端着锅铲,在楼道里翻炒着一锅见不到半点油星的萝卜干。闻到这味儿,她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屋里的李大哥吸了吸鼻子,放下手里的旧报纸,探出头来。 “谁家不过日子了?这大冷天的炼牛油?闻着还有肉味!” 李嫂子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对门那扇紧闭的暗绿色木门。 “是对门新搬来的陆队长家,我的老天爷,这得放了多少肉和油才能出这个味儿?过年也没这么造的啊!” 不光是李嫂子,楼道里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许意家门口张望。 在这个买肉要肉票、每人每月只有半斤油定量的年代,这股牛油火锅味,馋得整栋楼的邻居都坐不住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征穿着件藏青色的公安制服,肩上带着初冬的寒气,大步走上二楼。 楼道里的邻居们看见他,立刻收起刚才探究的眼神,纷纷换上热络的笑脸打招呼。 “陆队下班啦!” “陆队,你家这饭菜香得,把我们全楼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陆征冲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屋。 屋里热气腾腾。 八仙桌上铺着那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黄铜火锅摆在正中间,红油滚滚,香气四溢。 火锅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大盘切得极薄的羊肉片、一盘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的大白菜,还有许意自家做的五香香干。 陆征反手关上门,将楼道里那些艳羡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他脱下制服外套挂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小厨房的水槽边,用冷水仔细洗净了手。 “洗完手就过来吃饭。” 许意将两碗调好的麻酱蒜泥味碟摆在桌上,拉开长条板凳坐下,“乔迁新居第一顿,得吃点热乎的暖暖房。” 陆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却没有去夹自己面前的菜。 男人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盘羊肉上,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大片羊肉,直接探进翻滚的红油汤底里。 羊肉在沸汤中上下沉浮,不过十来秒的功夫,肉片变色卷曲,吸满了浓郁的汤汁。 陆征手腕微动,将那片滴着红油的羊肉放进许意面前的味碟里。 “你今天跑供销社量尺寸,累了一天,先吃。”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照顾。 许意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羊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面庞冷硬、动作却细致的男人。 她没推辞,夹起羊肉放进嘴里,麻酱的醇厚混合着红油的鲜辣,香得很。 “手艺没退步。”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拿起漏勺,舀了一大勺烫好的五花肉和香干,直接扣进陆征的碗里,“你也吃,放开了吃,肉管够。” 两人不再多话,专心对付着桌上的火锅。 屋里的温度逐渐升高,玻璃窗上结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陆征吃饭的速度极快,但他每吃几口,总会分神照看火锅里的火候,时不时将烫好的肉片和蔬菜夹到许意的碗里。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许妹子,在家吃饭呢?” 李嫂子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许意放下筷子,走过去拉开门。 李嫂子端着个粗瓷盘子站在门外,盘子里装着几根切好的腌黄瓜。 她的眼睛越过许意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翻滚的铜火锅和满桌的肉片,喉咙滚动了一下。 “嫂子自家腌的黄瓜,给你们添个爽口菜。” 李嫂子咽着口水,满脸堆笑。 许意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在这个筒子楼里,吃独食是会招人恨的,她既然要在县城做生意,就得把这些街坊邻居的关系打理得服服帖帖。 “嫂子太客气了,快进屋。” 许意笑着接过盘子,顺手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空海碗。 她拿起筷子,从火锅里捞出满满一碗烫好的五花肉、羊肉片和吸满汤汁的白菜,最后又浇上一大勺红油汤底。 “我们这也刚吃,这点肉和菜嫂子端回去,给大哥和家里的孩子尝尝鲜。” 许意将冒着浓香的海碗直接塞进李嫂子手里。 李嫂子端着那碗沉甸甸、油汪汪的肉,整个人都惊呆了。她原本只是想来探探虚实,顺便占点小便宜,根本没想到许意出手竟然这么阔绰。 这可是一大碗实打实的肉啊!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怎么好意思!” 李嫂子激动得声音都大了不少,满脸是笑,“妹子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嫂子今天可是沾了你们家的大光了!” 李嫂子端着碗,目光在许意和坐在桌边默默添炭的陆征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陆征那副自然而然伺候许意吃饭的架势,李嫂子忍不住咂了咂嘴。 “妹子,不是嫂子多嘴,我看陆队长这疼媳妇的样儿,连筷子都不用你多动一下。你们俩这默契劲儿,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这知根知底的感情,真是让人眼红!” 在李嫂子看来,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能把堂堂公安局刑侦队长吃得这么死,两人绝对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感情深厚。 许意听着这话,非但没有解释两人其实是假结婚搭伙过日子,反而顺水推舟地笑了笑。 “嫂子眼光真准,他这人平时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在家里确实知道疼人。” 许意语气自然地应和着。 坐在桌边的陆征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站在门口的许意,女人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狡黠。 陆征没有出声反驳,眼底闪过极难察觉的暖意。他重新拿起筷子,将一块煮得软烂的香干夹进许意的空碗里。 “行了嫂子,菜快凉了,你赶紧端回去趁热吃。” 许意利索地送客。 “哎!好嘞!你们慢慢吃!” 李嫂子端着那碗肉,欢天喜地地回了对门。 走廊里很快传来李大哥压低声音的惊呼和孩子们抢肉吃的欢呼声。 许意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 “拿我的名头出去做人情,许老板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陆征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许意夹起那块香干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队长,这叫资源利用最大化。有你这个刑侦队长在前面镇着,再加上这碗肉的恩惠,明天这栋楼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陆征是个护短的宠妻狂魔。以后我在这县城里不管做什么买卖,这帮邻居就是我最天然的眼线和挡箭牌。” 许意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而自信。 “在这个人情社会,名声和关系,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陆征直视着她的眼睛。 半晌,男人拿起放在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吃饱了吗?”陆征问。 “饱了。” 陆征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和碗筷。 “放着我来洗。” 陆征端起摞在一起的碗碟,大步走向小厨房,“你去看你的账本,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供销社签正式的场地协议。” 许意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男人宽阔厚实的背影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 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冲刷着瓷碗。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 县城的这第一顿饭,吃得很值。 人脉铺开了,威信立住了。 明天,意想超市就要正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第62章 意想超市,开业大吉 冬日的晨雾还未在县城的街道上散尽,县供销社一楼南向的那个角落,已经彻底变了天。 前天刚从省城运来的两吨水泥和五十平方玻璃,被许意全用在了这块不足三十平米的地方。 原本那道将售货员和顾客隔开的老旧木制柜台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排齐腰高的玻璃货架。 许意穿着件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粗线毛衣。 她踩着高脚凳,将一块红底金字的木牌挂在门楣上,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意想超市。 陆征穿着便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单手拎起一个装满上海牌硫磺皂的木箱,大步走到货架前,按照许意的规划,将肥皂一块块码放在显眼的位置。 每一件商品的下方,都贴着一张两指宽的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价格。 三分钱一盒的火柴、两毛五一块的香皂、八毛钱一斤的秘制五香豆腐干,一目了然。这种明码标价的做法,在这个买根葱都要看售货员脸色的年代,绝对是头一遭。 八点整,供销社的大门准时敞开。 许意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崭新的三洋牌双卡收录机。 这是她利用空间物资托黑市的倒爷高价换来的稀罕物,她塞进一盘磁带,按下播放键。 一首港台流行歌曲,打破了县城清晨的沉闷。 原本排队买肉的、路过赶集的,纷纷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挤到了南向柜台前。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 售货员不再冷冰冰,也没有了高高的柜台阻挡。那些平时被捂在玻璃柜里、连看一眼都要被翻白眼的商品,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摆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个穿着的确良布衫的年轻姑娘站在货架前,看着那排雪花膏,想伸手又不敢,生怕被骂。 许意笑着走上前,顺手递过去一个用藤条编织的小篮子。 “随便看,随便挑。看中什么直接放篮子里,最后到门口统一结账。” 许意大声说道,“咱们意想超市讲究的就是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不拆包装,您拿在手里看多久都没人催。” 这句话打消了人们的顾虑。 不必看人脸色,也无需低声下气地求人拿货,这种新奇体验让所有人热情高涨。 人群开始涌入这三十平米的空间,有人拿着篮子往里装五香豆腐干,有人对着那排花花绿绿的头绳挑花了眼。 敞开式货架最大的风险就是偷窃,但今天,没人敢动这个歪心思。 陆征站在出口的收银台旁。 他扫视着全场,即便他今天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但他身上的气场,加上这几天在县城传开的“刑侦队长”的名号,足以震慑任何小偷小摸的念头。 许意站在收银台前,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着,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收录机里的流行歌曲,在店里回荡。 一叠叠毛票、一张张大团结,迅速填满了收银台下面的木制抽屉。 二楼主任办公室里,李长明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倾斜了都没发觉,滚烫的茶水滴在皮鞋上。 他看着楼下那挤得水泄不通的南向柜台,再看看自己供销社那边冷冷清清的传统柜台,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许意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农村妇女,没想到这女人搞出来的阵仗,竟然比省城百货大楼还要红火。 李长明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收了那批建材,把柜台租给了她。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玻璃货架上。 除了几盒落灰的火柴,所有商品被抢购一空,连做样品的两块五香香干,都被一个没买到货的大妈买走了。 许意拉下卷帘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走到收银台前,双手抓住那个沉甸甸的木制抽屉,用力一抽,直接倒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哗啦一声。 一堆纸币铺满了桌面,毛票、块票、大团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油墨香气。 陆征从后头的隔间走出来,将一杯刚倒好的热水放在她手边。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那堆钞票,眼神坚定。 “陆队长,这只是个开始。” 许意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语气里带着自信,“总有一天,我要让意想超市的牌子,挂满全省的每一个街角。” 陆征看着她明媚自信的脸庞,目光扫过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男人的神色柔和下来,微微笑了笑。 他伸出手,将桌上散落的一张大团结推到许意面前。 “放手去干。” 陆征说道,“你的地盘,我替你守着。” 第63章 林婉的阴魂不散 两张大团结被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算珠碰撞出连串清脆的声响。 “找您十二块五,拿好。” 她将一把零钱递给面前的顾客。 顾客接过钱,拎着装满白糖和香皂的网兜,挤出了人群。 意想超市里人声鼎沸。 三排齐腰高的玻璃货架前,挤满了穿着蓝黑灰工装的县城居民。 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售货员,也看不见冷冰冰的白眼。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将货架上的商品往自己怀里揽。 门外。 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杠倒在路边。 林婉穿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站在供销社对面的老槐树下。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底金字的“意想超市”招牌。 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木屑扎破了指肚,渗出细小的血珠。 凭什么? 昨天她才刚刚托人找关系,花光了手里最后的底牌,顶替了一个名额,进了县纺织厂当临时工。 本以为端上了公家饭碗,终于能把还在土里刨食的许意彻底踩在脚下。 可今天一早,厂里车间的大姐们都在讨论供销社一楼新开的自选超市。 她请了半天假跑过来一看。 那个站在收银台后、被人群簇拥着数钱的女老板,竟然是许意! 陆征穿着件黑色的旧夹克衫,双臂抱胸,杵在超市入口。 他今天休息,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 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骨子里透出的煞气,让进出的顾客都不自觉地绕开半步。 有几个想顺手牵羊的街溜子,刚对上陆征那双冷硬的眼睛,吓得立刻把偷拿的火柴塞回了货架。 林婉松开抠着树皮的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整理着身上的蓝色工装。 她故意将胸前那个印着“县纺织厂”的白布标牌挺了挺。 跨过满是车辙的土路,她挤进人群,朝着陆征走去。 “姐夫。” 林婉停在陆征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生生。 陆征连姿势都没换。 他眼皮微抬,视线从林婉脸上扫过,透着一股子冷意。 “别乱叫。”陆征开口,声音沉闷,“我和许家签了断亲书。” 林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红。 “陆队长,我知道姐姐对家里有怨气。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关系哪能说断就断呢。” 林婉故意拔高了一点音量。 周围几个正在挑搪瓷盆的大妈停下动作,竖起了耳朵。 林婉心里暗喜,继续往外倒着准备好的词。 “姐姐也是,就算在乡下过不下去了,也不能来县城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啊。” 她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每天抛头露面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多丢人。”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陆队长你现在可是公家人,刑侦大队的队长。姐姐她这么干,不是存心给你脸上抹黑吗?万一连累了你的前程……” 陆征放下双臂。 他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婉笼罩在阴影里。 强烈的压迫感直挺挺地扑在林婉脸上。 “公安局批的营业执照,供销社签的租赁合同。” 陆征盯着她,语气严厉。 “你嘴里的投机倒把,是在质疑县局的决定,还是在质疑供销社的章程?” 林婉吓得倒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 “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陆征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像某些人一样,靠着坑蒙拐骗去厂里摇尾乞怜混个临时工。” “临时工”三个字,陆征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大妈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哟,闹了半天是个临时工啊,我还以为是厂长夫人呢,这么大口气。” “人家许老板正大光明开门做生意,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算盘的拨弄声停了。 许意拿着一本牛皮纸账册,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件卡其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修身的长风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这身打扮,比纺织厂里那些正式女工还要洋气百倍。 “这不是林婉妹妹吗?”许意走到陆征身边,顺手将账册拍在陆征宽阔的胸膛上。 陆征极其自然地接住,顺势站在了她侧后方。 许意上下打量着林婉身上的蓝色工装。 “这身衣裳挺精神。听说纺织厂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十八块钱的死工资?” 林婉稳住身形,强撑着抬起下巴。 “十八块也是铁饭碗!是正经工人!” 林婉咬牙切齿,“不像你,满身铜臭味,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就被抓进去了!” 许意笑了。 她转过身,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抓起一把零钱。 毛票、块票、甚至还有几张大团结,乱七八糟地攥在手里。 “十八块钱。”许意将那把钱直接扔在收银台上。 钞票散落一地。 “这是我刚才十分钟的流水。” 许意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盯着林婉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林婉,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我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许意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你费尽心机抢走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结果呢?许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 “你削尖脑袋钻进纺织厂当个临时工,觉得端上了铁饭碗,高人一等。” “可你看看这家超市。” 许意伸手指向身后那些被抢购一空的货架。 “用不了多久,你们纺织厂的厂长,都得亲自上门求着我进你们厂的残次布料。” 林婉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眼的大团结。 十八块钱。 许意十分钟就赚到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预知里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许意应该在乡下被二流子打得半死,应该在牛棚里冻饿而亡!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穿着光鲜亮丽的风衣,站在全县城最火爆的超市里,用钞票狠狠扇她的脸。 她气得喉咙发紧。 林婉死死咬住牙关,转身推开看热闹的人群。 她踉跄着跑向街对面,连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都顾不上扶,直接消失在巷子口。 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投入到抢购的热潮中。 许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心理承受能力,还得多练练。”许意语气轻松。 陆征将那本牛皮纸账册递还给她。 男人粗糙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触感温热。 “刚才那番话,说得挺狠。”陆征看着她,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许意接过账册,挑了挑眉。 “怎么,陆队长心疼了?” 陆征转过头,看向货架上仅剩的几块香皂。 “我只心疼你刚才扔在桌上的钱。”陆征声音沉稳,“揉皱了,不好点。” 许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将那些钞票一张张抹平。 “陆征,今天晚上加菜。我想吃红烧肉。” “好。我去买肉。” 下午三点。 货架上的最后一块上海牌硫磺皂被一个大妈买走。 意想超市第一天的备货,彻底告罄。 许意拉下卷帘门,隔绝了外面几个没买到东西的顾客的抱怨声。 屋里暗了下来。 陆征拉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许意坐在八仙桌前,将收银抽屉里的钱全部倒了出来。 大量的钞票堆在桌面上。 两人对坐在桌子两边,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 陆征的手指很粗糙,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在纸币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点钱的速度极快,十张一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手边。 许意则负责将硬币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布袋里。 “一共是八百六十二块四毛三。” 半小时后,许意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这个数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天八百块的营业额,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许意合上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炮打响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 陆征将整理好的钞票装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 他抬起头,对上许意的视线。 “明天还要进货?”陆征问。 “不仅要进货,还要扩大规模。” 许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省城那边有几个大厂子,我打算亲自跑一趟,把货源直接拿下来。绕过县供销社这个中间环节,利润还能翻一倍。” 陆征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许意有些意外。 “刑侦队最近没大案子。我调休。”陆征站起身,将皮包跨在肩上,“走吧,回家。供销社的肉摊快收摊了。” 许意站起身,穿上风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大门。 冬日的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陆征推起停在门口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上来。”他偏头示意。 许意没有扭捏,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伸手抓住了他夹克衫的下摆。 自行车在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 冷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默契。 许意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 这个原本只是用来挡箭的假丈夫,如今却成了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里,最坚实的后盾。 “陆征。”许意突然开口。 “嗯。”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等省城的货源谈下来,我给你买块上海牌的手表。” 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 陆征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蹬踏动作更有力了几分。 “好。” 第64章 这就是格局 三轮农用柴油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稳稳停在县供销社南向的门脸前。 车斗的挡板“哐当”一声砸下。 陆征穿着件黑色的粗布跨栏背心,宽厚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黄的旧毛巾。他单手拽住一个足有百十来斤重的蛇皮袋,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凸显。 “砰。” 沉重的蛇皮袋被他毫不费力地甩在水泥地面上。 许意拿着牛皮纸账本,站在三排玻璃货架后头。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白衬衫,袖口利落地卷起,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快速核对从省城拉回来的这批新货。 绕开县供销社的中间环节,直接对接省城大厂。 这趟跑下来,不仅拿到了时下最紧俏的海鸥牌洗发膏和的确良成衣,进货成本更是硬生生压下去了三成。 陆征一趟趟地往店里搬货,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周围路过的县城居民,眼睛全盯着那些刚拆封的新奇商品,挪不动步。 正值中午,县纺织厂的下班大喇叭刚响过不久。 林婉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胸前别着显眼的“县纺织厂”白布标牌,胳膊里挽着厂里带班的王大姐和刘大姐,慢吞吞地踱步到了意想超市门前。 昨天在这儿丢了脸,林婉一晚上没睡踏实。今天她特意拉上厂里最爱嚼舌根的两个老资历,就是为了找回场子。 王大姐探着头,一眼就盯上了货架最上层的海鸥牌洗发膏,眼睛直冒绿光。 “哎哟,这洗发膏供销社大柜台那边都断货半个月了,她这儿居然有整整一排!” 王大姐拽着林婉的袖子就要往里挤,“走走走,我得赶紧买两瓶,去晚了又没了。” 林婉反手死死拽住王大姐的胳膊,脚下像钉了钉子一样死活不往前迈。 “王姐,您急什么呀。” 林婉刻意拔高了嗓门,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尤为突兀,“这种个体户卖的东西,谁知道是从哪个黑作坊倒腾来的残次品。供销社都没货,她上哪儿弄正品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准备掏钱的顾客动作顿时迟疑下来,纷纷转头看向林婉。 林婉见状,腰杆挺得更直了。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胸前的厂牌,脸上浮现出高高在上的神色。 “再说了,咱们可是正经的工人阶级,端的是国家的铁饭碗。” 林婉瞥了一眼站在柜台后的许意,冷笑一声,“个体户说白了就是二道贩子,投机倒把的营生。今天看着风光,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连人带铺子全得被抓进去。这种朝不保夕的买卖,白送给我干我都不干。” 刘大姐听了连连点头,附和着说道:“小林说得在理,这女人啊,还是得有个正经单位,像咱们纺织厂,旱涝保收,生老病死都有厂里管着,这才是正道。” 林婉越说越得意,声音直接穿透了半敞的卷帘门。 “姐姐,我昨天劝你你还不听,你看看你现在,每天抛头露面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赔笑脸。你这赚的都是辛苦钱、风险钱。哪像我,坐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按时发到手里,踏实!” 她扬起下巴,神气十足,试图在许意脸上找到懊悔和窘迫。 算盘声戛然而止。 许意合上牛皮纸账本,随手将钢笔插进衬衫口袋。 她绕过玻璃货架,不紧不慢地走到店门口。 许意并不愤怒,也没有气急败坏,脸上甚至挂着平和的微笑。 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刺啦。” 许意拉开皮包拉链,直接将包底朝上,对着门口那张平时用来理货的八仙桌用力一倒。 “哗啦啦——” 一捆捆用粗皮筋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散落的十元纸币、五元纸币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气。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死寂。 王大姐和刘大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愣在原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堆足以在县城买下好几套院子的巨款。 “踏实?” 许意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那堆钞票,直刺林婉因为震惊而惨白的脸。 “林婉,你管每个月十八块钱的死工资叫踏实?你管每天在车间里吸着飞絮、干着千篇一律的活计叫高贵?” 许意随手拿起一捆大团结,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一捆,是一千块。是我昨天一天的净利润。” 她将那一千块钱直接扔在林婉脚边的泥地上。 “你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你需要不吃不喝在纺织厂干上五年,才能赚到我昨天一天的钱。你所谓的稳定,不过是稳定地受穷,稳定地一眼望到老。” 林婉双腿发软,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反驳,想大声斥责许意这是在炫耀,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意直起身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笑我抛头露面,笑我是二道贩子。可你知不知道,省城最大的日化厂厂长,昨天亲自请我吃饭,求着我拿下全县的独家代理权。你身上的那件引以为傲的工装,它的原材料供应商,马上就要变成我意想超市的合作伙伴。” 许意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林婉。 “格局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你抢走了许家亲生女儿的身份,以为就能抢走我的人生。但你永远不明白,能决定一个人高度的,从来都和什么狗屁身份、铁饭碗无关,全凭脑子和胆识。” 许意停在林婉面前半米处,声音冰冷。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在为我铺就一条通往省城、通往全国的康庄大道。而你,就抱着你那十八块钱的铁饭碗,在这条泥巴路上慢慢熬吧。” 王大姐和刘大姐此刻早已经悄悄松开了挽着林婉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临时工扯上关系,惹恼了眼前这位财神爷。 “哎哟许老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刚进厂,不懂规矩瞎咧咧。” 王大姐满脸堆笑,赶忙挤上前,“那什么,海鸥牌洗发膏给我拿两瓶!不,拿四瓶!” 许意收回视线,瞬间换上和气的笑脸。 “没问题。王姐是吧?今天进店的顾客,洗发膏一律九折,算是我给各位街坊赔个不是,让大家看笑话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呼啦一下全涌进了超市。 林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围全是从她身边挤过去抢购的人群。她被撞得东倒西歪,脚下那捆沾了泥土的大团结显得格外刺眼。 陆征不知何时走到了许意身后。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郁的高碎茶。男人宽阔的胸膛稳稳地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许意的拥挤。 “喝口水,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该干了。” 陆征将茶缸递到许意手边,声音低沉稳重。 许意接过茶缸,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她看着林婉狼狈不堪、掩面逃窜的背影,冷笑一声。 陆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神漠然。 “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口水。” 陆征拿过桌上的抹布,将刚才放钱的桌面擦拭干净。 “这叫立规矩。” 许意转过头,看着店内疯狂抢购的顾客,眼神明亮且充满野心,“我要让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意想超市不仅货全价低,背后的老板更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她伸手拍了拍那个装满钞票的皮包。 “陆征,准备一下,下周我们不去省城了。” 陆征擦桌子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去哪?” 许意抬起头,目光越过县城低矮的红砖房,看向更遥远的南方。 “去羊城,听说那边的电子表和收音机已经烂大街了,我们去干票大的。” 第65章 广播里的惊雷 深秋的夜风顺着阳台缝隙灌进屋里。 八仙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许意拿着铅笔,在一张全国地图上勾画着从县城到羊城的铁路线。 陆征坐在对面,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棉布,正仔细擦拭着一把老式三棱军刺。 “去羊城的卧铺票不好买。” 陆征头也没抬,手腕翻转,军刺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我明天去找运输队的战友问问。” “不着急,省城那边的货还能撑半个月。” 许意放下铅笔,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桌角那台三洋牌收录机正播放着省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突然,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停顿了两秒。 紧接着,一阵激昂的《东方红》乐曲声骤然响起。 “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中共中央决定,恢复统一考试招生的办法……” 许意握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没去擦,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台黑色的收录机。 陆征停下了擦拭军刺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意和收录机之间扫过。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的均可报考!” 走廊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对门李大哥变了调的嘶吼声。 “高考!高考恢复了!” 整栋筒子楼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开门声、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大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深秋的夜色。 半掩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大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眼眶通红,浑身发抖,死死抓着门框。 “陆队!许妹子!听见了吗?高考恢复了!” 李大哥语无伦次,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往下淌,“我插队十年,回城三年,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这个汽修厂当一辈子学徒了!” 许意立刻站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李哥,听见了,是真的。” 许意语气沉稳。 李大哥双手接过水杯,水洒了一地,他猛地灌了一口,转身冲向走廊,大喊着去翻他那些压在箱底的旧课本。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收录机里还在反复播报着那条新闻。 许意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桌面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全国地图。 去羊城进货,拿下电子表和收音机的代理权,这是她原本计划中积累原始资本的关键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将那张地图卷起,推到一旁。 陆征看着她。 “去考。”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坚定。 许意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时间成本和收益。 在这个年代,大学文凭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是一张通往更高阶层、获取更多社会资源的顶级通行证。有了这个身份,她以后的商业版图将不再受限于一个个体户的身份。 原书剧情里,林婉就是靠着这次高考,自以为拿到了彻底翻盘的底牌。 “考。” 许意眼神一凛,“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漂亮。”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牛皮纸本子。 “距离考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许意拔出钢笔,在纸上快速列出科目,“时间太紧,现在全县、全省乃至全国的知青和工人都疯了,课本绝对是最紧俏的物资。” 陆征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将三棱军刺插回刀鞘,站起身。 “我去找人。” 陆征抓起门后的夹克衫,“县中学的仓库、新华书店的库房,还有废品收购站,天亮之前,我把你能用得上的书全弄回来。” “陆征。”许意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回头。 “不用去新华书店挤。” 许意笑了笑,“去废品站就行,别人当垃圾扔掉的数理化丛书,现在是无价之宝,能弄多少弄多少。” 有了这些旧书打掩护,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随身空间里的现代复习资料拿出来用,不用担心引起怀疑。 “明白。”陆征推门而出。 沉稳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陆征走下筒子楼的楼梯,整个家属院灯火通明。平时舍不得点灯的人家,此刻全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有人在院子里烧纸,有人在抱头痛哭。 陆征面色冷峻,跨上二八大杠,蹬入深秋的寒夜。 他知道自己媳妇的野心。他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她。 许意独自坐在桌前。 她起身反锁了房门,意念一动。 下一秒,几本封面上印着现代排版的复习资料凭空出现在八仙桌上。 许意翻开资料,对比着这个年代的高考大纲。知识点大同小异,但现代资料的归纳总结和题型解析,对现在的考生来说绝对有极大的优势。 钢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许意的字迹娟秀挺拔,她将现代数学的解题逻辑,巧妙地转化为这个年代能理解的步骤,快速抄录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 林婉以为靠着纺织厂的铁饭碗和高中文凭就能翻身? 许意冷笑一声。 那就让她在考场上,再体会一次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许意迅速将空间里的资料收起,拉开门。 陆征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外,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脏麻袋。 “砰。” 沉重的麻袋落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陆征解开麻袋口的粗麻绳,里面全是泛黄的、甚至有些残破的高中课本和复习大纲。 “废品站库房底下的全掏空了。”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有些沙哑。 许意看着那半麻袋的书,又看了看男人眼底的红血丝。 她走上前,伸手拍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点蜘蛛网。 “陆队长辛苦了。”许意仰起头看他。 “早饭想吃什么?”陆征转身走向小厨房,“我去生火。” “下碗面条吧。” 许意蹲下身,开始整理麻袋里的旧书,“吃完我去超市安排一下进货的事,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闭关。” 水龙头里流出冰冷的自来水。 陆征洗净了手,熟练地往煤炉里添了一块蜂窝煤。 火苗窜了上来,映红了男人的脸。 “超市那边我找两个战友去盯着。” 陆征将铝锅架在炉子上,“你安心看书。” 第66章 复习风波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许意左手翻过一页泛黄的代数课本,右手五指在算盘上翻飞。 “两块五毛三。” 她报出数字,头也没抬,直接将零钱递给面前的顾客。 意想超市里人头攒动。 自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陷入了一种焦躁中。连带着超市里的火柴、蜡烛和煤油,销量都翻了三倍。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 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破旧课本,就摊开在收银抽屉旁边。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极具时代特色的例题,遇到复杂的几何图形,便用手指在柜台玻璃上虚画两下,迅速理清辅助线的逻辑。 现代的知识储备虽然管用,但这个年代特有的出题思路和政治背景,她必须重新适应。 “许老板,你这都当上大老板了,还看书呐?” 买酱油的大妈探头瞅了一眼柜台上的课本,满脸诧异。 许意合上书本,把酱油递过去。 “活到老学到老,多认识几个字,算账不吃亏。”她语气自然,没多做解释。 傍晚六点,卷帘门拉下。 许意将账本塞进包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推开筒子楼二楼那扇暗绿色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厨房里,煤炉烧得正旺。 陆征穿着件灰色的粗布单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锅铲,正翻炒着一锅白菜猪肉炖粉条。 听见开门声,男人转过头。 “水瓶里有热水,先洗脸,马上吃饭。”陆征声音沉稳。 许意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仙桌擦得锃亮,就连角落里那堆从废品站拉回来的旧书,都被陆征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理科在一边,文科在另一边。 许意洗完手,拉开板凳坐下。 一大碗冒着尖的白米饭被端到她面前,上面盖着满满一层油汪汪的五花肉。 “今天店里忙?” 陆征在她对面坐下,大口扒着饭。 “还行,煤油脱销了,明天得补货。”许意夹起一筷子粉条,“你今天下班挺早?” “跟局里打了招呼,这段时间不值夜班。” 陆征咽下嘴里的饭,“你安心复习。家里的事,还有超市每天的盘点,我来管。” 许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那个面庞冷硬、肩宽体阔的男人。 在这个男人眼里,家务活不只是女人的事,他说管,就是实打实地把所有琐碎杂事全包了。 “好。” 许意没客气,低头干饭。 夜深。 筒子楼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八仙桌上,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 许意咬着钢笔帽,眉头紧锁。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历年政治模拟卷,上面那些充满了时代口号和特定历史背景的论述题,看得她头大。 数理化她能靠现代知识碾压,但这门课,完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刺啦。” 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从对面传来。 许意从题海中抬起头。 陆征坐在床沿边。 男人两条大长腿委屈地敞开着,他手里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正是许意今天穿的那件。 风衣的袖口处,白天搬货时不小心被木箱上的铁钉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此刻,陆征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正捏着一根细小的缝衣针。 他低着头。 粗黑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神十分专注。 针尖在布料间穿梭。 男人的动作很生硬,每一针扎下去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把布料扯烂。 “你在干什么?” 许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陆征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风衣。 “破了,我缝上。” 他语气理所当然。 “你会缝衣服?”许意挑眉。 “以前在部队,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陆征低下头,继续和那根细小的缝衣针较劲,“就是没缝过这么细的料子。” 灯光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许意看着他笨拙却极其认真的动作。 从他那结实的小臂肌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再到他手里那件属于她的风衣。 一股暖意突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代,男人下厨做饭已是罕见,像陆征这样,一个堂堂刑侦队长,坐在床头给媳妇缝补衣服,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缝得歪歪扭扭的,明天我还怎么穿出去见人?”许意故意板起脸。 陆征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缝的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 “那我拆了重缝。”男人毫不犹豫,伸手就要去扯那根线。 “行了。” 许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风衣,“逗你的,缝在袖口内侧,看不出来。” 陆征看着她。 “别看了。” 许意将风衣搭在椅背上,顺手将那张让人头疼的政治卷子推到他面前,“陆队长,既然你闲着,帮我个忙。” 陆征低头看向卷子。 “这道论述题,关于六十年代初的农业政策调整。” 许意指着卷面上一长串问题,“我理不清里面的逻辑。你那个时候应该记事了,给我讲讲。” 陆征的视线落在题目上。 他沉默了两秒。 随后,男人拉过一张板凳,在八仙桌旁坐下。 “这题不能光背书上的口号。” 陆征手指点在卷面上,声音低沉浑厚,“你得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六零年,大旱,村里连树皮都被啃光了。” 他抛开官方的套话,用最直白残酷的现实,将那段历史在许意面前铺展开来。 从基层的执行,到上面政策的转变。 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许意迅速抓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陆征的话,补齐了她最缺乏的对那个时代的认知。 两人一个讲,一个记。 夜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所以,包产到户的苗头,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只不过后来被压下去了。”陆征做完最后的总结。 许意停下笔。 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思路彻底豁然开朗。 “陆征。” 许意转头看他,“你如果不当警察,去当个政治老师也绝对抢手。” 陆征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我只教你。”他说。 许意愣了一下。 男人的眼神直白且坦荡。 许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明天把那几本历史书也给我理一理。”她虽然板着脸,却忍不住笑了。 “好。” 陆征站起身,将桌上散乱的铅笔收进笔筒。 “早点睡,明天还要对账。” 许意点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一天。 有这个男人守在身后,她什么都不怕。 第67章 林婉的优越感 铝制饭盒在水槽里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县纺织厂食堂。 林婉坐在长条木桌正中,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她没看书,眼睛正瞟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工友。 “小林,你这书哪弄来的?现在新华书店连个书皮都抢不到!” 王大姐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本书。 林婉得意地笑了。 她故意将书本在桌上磕了磕,露出封面上“代数”两个字。 “托我省城的亲戚弄的。” 林婉声音清脆,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恢复高考了,我好歹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总得下场试试。” 刘大姐凑过来,满脸堆笑。 “哎哟,小林这文化水平,考个大学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像咱们,大字不识几个。” 林婉享受着这种吹捧。 她想起前几天在供销社门口受的窝囊气,眼珠一转。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我这也有纺织厂的铁饭碗兜底。” 林婉叹了口气,故作惋惜,“不像我姐姐,初中都没毕业,现在天天守着个小卖部,居然也跟着瞎起哄,说要考大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谁?意想超市那个许老板?” 王大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直哆嗦。 “她不是个乡下丫头吗?认识几个字啊就敢考大学!真当大学是大白菜,给钱就能买啊?” “就是,个体户赚点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考大学拼的是脑子,她一个初中肄业的,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林婉听着这些嘲讽,浑身舒坦。 这几天被许意用钱砸出来的阴影,终于散去了一大半。 个体户再有钱又怎样?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她许意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跟她争? 下午四点。 意想超市门前排起了长队。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 左手拨弄算盘,右手飞快地在一本破旧的草稿纸上列着物理公式。 林婉拽着王大姐和刘大姐,挤到了柜台前。 她今天特意把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抱在胸前,生怕别人看不见。 “姐,给我拿两块肥皂。” 林婉将两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头也没抬。 她扯下两块上海牌硫磺皂,推了过去。 “两毛五,还差五分。”许意声音平静。 林婉脸色一僵,她不情愿地又掏出五分钱硬币扔在桌上。 目光瞥见许意手边那张写满符号的草稿纸。 “姐,你还真在复习啊?” 林婉捂着嘴,故作惊讶,“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初中课本里有这些吗?” 周围排队的顾客纷纷探头张望。 王大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 “许老板,这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生意这么忙,哪有时间看书啊?别到时候交了白卷,丢了咱们县城人的脸。” 许意停下笔。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婉和王大姐脸上扫过。 “我丢不丢脸,不劳你们操心。” 许意语气冷淡,“买完东西就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林婉哪肯就这么走。 她将怀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翻开,摊在柜台上。 书页上,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被红笔圈了出来。 “姐,你既然也在复习,不如帮我看看这道题?” 林婉满脸无辜,“我琢磨了一中午都没解出来。你这么聪明,肯定会吧?” 这道题是昨天厂里一个老高中生都解不出来的难题。 她就是吃准了许意连题目都看不懂,故意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 所有人都盯着许意,等着看这位风光无限的许老板出丑。 许意视线下移。 目光落在那道几何题上。 只看了一眼。 “连辅助线都画错了,难怪你解不出来。”许意拿起钢笔。 林婉一愣。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辅助线是……” 她话没说完,许意手中的钢笔已经在她的书页上落了下去。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意动作极快。 没有丝毫停顿。 一条直线划过图形。 接着,一连串的公式和推导步骤,行云流水般出现在空白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啪。” 许意将钢笔拍在桌面上。 “连接A点和c点,构成等腰三角形。套用余弦定理,直接得出线段长度。最后一步代入公式。” 许意将书推回林婉面前。 “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初中几何的基础应用,你琢磨了一中午?” 许意的话让林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林婉死死盯着书页上的解题步骤。 她看不懂。 但直觉告诉她,许意是对的。 “你……你肯定是瞎蒙的!” 林婉脸色涨红,指着许意大喊,“你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懂余弦定理!” “吵什么?”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陆征穿着黑色夹克衫,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半大老头。 那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老严。 “严老师,您来买酱油啊。”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老头。 老严没理会旁人。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婉那本书上的解题步骤。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妙啊!” 老严一拍大腿,满脸激动。 “这条辅助线加得简直绝了!避开了所有繁琐的推导,直接切中要害!这逻辑,这功底,要是没钻研个三五年根本写不出来!” 老严转头看向许意,眼神中满是惊叹。 “丫头,这题是你解的?” 许意点点头,顺手将一瓶酱油递给老严。 “严老师,您的酱油,五毛钱。” 老严掏出钱,连连赞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就凭这手几何,今年的高考,你绝对有戏!” 林婉僵在原地。 严老师的话,彻底击碎了她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王大姐和刘大姐也傻眼了。 她们看看许意,再看看满脸涨红的林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还有事吗?” 许意看着林婉,语气冷漠,“没事就拿着你的肥皂滚蛋。别挡着我做生意。” 林婉浑身发抖。 她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书和肥皂,撞开人群,落荒而逃。 连那本被视若珍宝的复习资料都差点掉在地上。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还高中生呢,连人家初中生都不如。” “就是,拿着本破书到处显摆,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陆征走到柜台后。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探寻的视线。 陆征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递到许意手边。 “喝水。” 许意接过茶缸,喝了一口。 “你带严老师来的?”许意问。 “碰巧在门口遇到。” 陆征声音低沉,“他解题的毛病全县都知道,看见题就走不动道。” 许意笑了。 她将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林婉这脑子,考大学也是炮灰。” 许意重新拿起算盘。 “陆队长,帮我把门口那箱火柴搬进来,快卖空了。” “好。” 陆征转身走向门口。 夕阳拉长了陆征的背影。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第68章 偷偷补习 老旧挂钟的黄铜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凌晨两点。 筒子楼外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许意平躺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匀绵长,在外人看来早已进入深度睡眠。但她的意识,此刻已经进入了随身空间。 空间二楼那间原本用来存放贵重货物的恒温休息室里,一台满电的平板电脑正亮着光。 屏幕画面中,一位高三讲师正站在电子黑板前,讲解着七十年代末期的高考真题。 许意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手里的中性笔在纸面上飞快写着,努力将现代的解题方法套用到这个年代的出题思路上。 数学和物理的公式推导对她而言不算难事,真正让她耗费大量精力去琢磨的,是那些政治论述和历史背景题。她必须清空现代人的分析思维,完全代入七十年代青年的视角去答题。 这种思维的转换极其消耗脑力。 当挂钟指针走向凌晨五点时,许意终于切断了空间连接。意识回归本体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沉沉睡去。 早上六点半,煤炉子上那口铝制小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陆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单衣,动作熟练地将两个荷包蛋盖在清汤挂面上,随后端着两碗面走到八仙桌前。 许意顶着些许黑眼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政治复习大纲。 “先吃饭。”陆征将一双竹筷子递到她手边,声音低沉。 许意拉开板凳坐下,视线却没有离开纸面。她随手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六十年代初经济建设的几个要点。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复习大纲。 许意猛地抬头,对上陆征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拿着那本复习大纲,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知识点,随即拉开对面的板凳坐了下来。 “一九七五年,针对各条战线进行全面整顿的核心内容是什么?” 陆征没有废话,直接抛出问题。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许意咽下嘴里的面条,几乎没有停顿地报出了三个关键的政策方针。 陆征微微点头,目光下移两行,再次发问:“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强调的最根本精神动力体现在哪几个方面?” 一问一答在狭窄的筒子楼单间里快速进行着。 许意一边吃面,一边应对着陆征的抽查。她发现陆征跳过了顺序,专门挑容易混淆、时间节点相近的易错点提问。这种随机抽查,比她自己死记硬背的效率要高得多。 “完全正确。” 陆征合上大纲,将其推回许意手边。 他看着许意因为快速背诵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伸手擦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面汤。 粗糙的指腹隔着棉布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 许意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抓起大纲和风衣站起身。 “走吧,去超市。今天上午我要把物理的光学部分全部过完。” 上午十点,意想超市迎来了每天的第一波客流高峰。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方,左手在算盘上拨弄,右手则握着钢笔,在一张废弃的报纸边缘列出折射率的计算公式。 “许老板,两斤白糖,一块肥皂!”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妈将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一块两毛八。” 许意头也没抬,直接报出总价。她左手将找零的硬币推到大妈手边,右手的钢笔已经在报纸上画出了一条光路图,并写下答案。 这种一心二用的做法,让旁边几个正在挑拣日用品的顾客看愣了。 这半个月来,许意将空间里学到的解题技巧与现在的知识体系结合,复习进度飞快。别人还在做一道大题时,她已经写完了半本模拟题册。 陆征靠在超市门口的门框上,冷眼看着试图在超市里顺手牵羊的几个街溜子,吓得那几人赶紧溜走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柜台后那个奋笔疾书的女人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她卡其色的风衣上。陆征知道她有多拼命,每天深夜她都没怎么休息。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默默揽下了所有的杂事。 临近傍晚,县一中的老严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超市门口。 老头连汗都顾不上擦,直接挤到柜台前,将一张盖着县教育局红章的通知单拍在许意面前的算盘上。 “丫头,别算账了!” 老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激动,“县里为了摸底,联合公社搞了一次全县范围的高考模拟统考。时间就定在后天!” 许意停下手中的钢笔。她拿起那张通知单扫了一眼,目光平静。 陆征从门外走进来,高大的身躯停在许意身侧,挡住了深秋傍晚的寒风。 “去试试底?” 陆征低头看她问道。 许意将通知单折叠整齐,塞进风衣口袋。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神中透着自信。 “既然搭好了台子,那我就去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第69章 公社模拟考 初冬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毫不留情地刮过县城坑洼不平的柏油马路。 陆征蹬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县一中斑驳的铁栅栏门前。陆征宽厚的脊背将迎面吹来的冷风尽数挡在身前。 许意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卡其色长风衣的下摆。她将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肉包子三两口咽进肚子里,那是陆征天不亮就去国营饭店排队买来的。 县一中门口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 穿着油腻工装的钳工、穿着破旧棉袄的下乡知青、甚至还有抱着半大孩子的妇女,所有人手里都攥着残破不全的复习大纲,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物理公式和历史年代。 这场由县教育局和公社联合举办的高考模拟摸底测验,成了全县人检验自己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准考证、钢笔、墨水、草稿纸,都在这个布袋里。” 陆征单脚撑地,将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递到许意手里,声音低沉稳重,“别紧张,就当是平时在家里做那几套练习题。” 许意接过帆布包,抬眼看着陆征满是关切的脸庞。 “放心吧陆队长,就这点阵仗,还吓不住我。” 许意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直接盖过了周围那些嗡嗡的背书声。 林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格子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纺织厂蓝色工装,胸前的白布厂牌被她用别针别得端端正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故意捧着那本被众人视为珍宝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被王大姐和刘大姐簇拥着从街道对面走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咱们意想超市的许大老板吗?” 林婉隔着老远就扯开了嗓门,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她的话,“这放着一天成百上千块钱的买卖不做,怎么也跑到这穷酸的考场来凑热闹了?” 周围那些原本正在埋头苦背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在许意和林婉之间来回打量。 县城就这么大,意想超市日进斗金的名声早就传开了,而许意初中肄业的底细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婉踩着一双黑色半跟皮鞋,走到许意面前两米处停下脚步。 她刻意拔高了嗓音,试图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好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姐,不是我说你。这高考可是国家选拔真材实料的人才,不是你在供销社门口摆摊卖那些肥皂毛巾。” 林婉将手里的复习资料在半空中扬了扬,神气十足地说,“你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人,连代数方程都认不全,何必非要来这考场上自取其辱呢?到时候交个大白卷上去,丢的可不仅是你自己的脸,连带着咱们整个许家的脸面都要让你给丢尽了。” 王大姐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可不是嘛!小林好歹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底子厚实。这考大学拼的是脑子和学问,可不是谁有两个臭钱就能买进去的。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附和的窃笑。 在这些苦读多年的人眼里,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的暴发户,跟神圣的大学门槛根本沾不上边。 陆征眉头猛地皱起,他将自行车靠在墙边,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许意身前。陆征的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冷冷地扫了林婉和王大姐一眼。 王大姐被陆征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嘴,拉着刘大姐往后退了两步。 许意伸手拍了拍陆征的胳膊,示意他退后。 她绕过陆征,不紧不慢地走到林婉面前。 许意既不愤怒也不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林婉手里那本复习资料一眼。 “林婉,你今天废话这么多,是因为昨天晚上那道几何题连辅助线都没画明白,导致你现在心虚得只能靠大声嚷嚷来给自己壮胆吗?” 许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盯着林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直戳痛处。 林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捏着手里的书本。 “你……你胡说八道!那道题我早就解出来了!” 林婉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许意冷笑一声,根本不打算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到底是谁自取其辱,等成绩单贴出来那天,自然会有分晓。” 许意微微凑近林婉,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别以为你偷了许家的身份,就能偷走许家的脑子。你那些虚张声势的小把戏,蠢得让人发笑。” 说完,许意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考场大门。 “第一场考政治,两个半小时。我在对面的国营饭店等你,考完出来直接过来吃饭。” 陆征冲着许意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洪亮。 许意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刺耳的电铃声在校园上空骤然响起。 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拥挤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入校园。 林婉站在原地,双腿发沉。 她看着许意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咬着牙跟着人群挤进了考场。 高三二班的教室被临时改成了第一考场。 课桌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开。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严肃考纪,公平竞争”八个大字。 许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将帆布包放进课桌抽屉,把准考证、钢笔和一瓶英雄牌黑墨水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林婉的座位好巧不巧,正好在许意左前方的斜对角。 监考老师抱着一摞散发着浓郁油墨香味的试卷走进教室。 “把所有与考试无关的资料全部放到讲台上,现在开始发卷。拿到试卷后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听到打铃声再开始答题。” 试卷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 许意接过试卷,目光迅速在正反两面扫过。 题量很大,从名词解释到简答题,再到最后占了将近一半分数的论述题。 但所有的知识点,都在她和陆征这半个月来反复推演和抽查的范围之内。 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六十年代初农业政策调整的论述大题,简直就像是陆征昨晚刚给她划过的重点。 许意拔下钢笔帽,在试卷抬头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全神贯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答题思路。 开考铃声再次响起。 许意毫不犹豫,直接下笔,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答题速度极快,无需停顿,标准的政治术语和切中要害的分析论点便跃然纸上。 斜前方的林婉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林婉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原本强装出来的自信瞬间土崩瓦解。 她死死盯着第一道简答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她自以为背得滚瓜烂熟的口号和年份,此刻全乱了套,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她焦躁地咬着笔杆,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乱瞟。当她看到斜后方的许意连头都不抬、运笔如飞的模样时,心里顿时慌了神。 “不可能……她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写得这么快?她肯定是在乱写!绝对是在乱写!” 林婉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颤抖着手在第一道题的空白处写下半句干巴巴的套话。 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劣质的试卷上戳出了一个黑窟窿。 考场内十分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林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70章 考场众生相 教室墙上的老旧挂钟指针跳向下午两点整。 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监考老师抱着一摞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数学试卷走进教室。他将试卷重重拍在讲台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粉笔灰。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线,写下“数学测验”四个大字。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此起彼伏,试卷顺着满是划痕的木制课桌一张张往后传。 冷风从没关严实的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作响。考场内原本细碎的交头接耳声,在众人看清试卷内容的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坐在许意左手边的一个中年钳工,盯着第一道代数题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手里那根粗糙的铅笔被硬生生掰断了半截木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反复比划,却连一个完整的公式都写不出来。 后排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下乡知青直接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地发抖。大片空白的试卷上很快晕开两滴明显的水渍。 这场摸底测验的数学卷,出题角度刁钻,难度远超这群刚放下锄头和扳手的人的水平。 过道右侧,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青年正试图偷偷翻看压在袖口底下的纸条。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瞬间盯住了他。 伴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那张纸条被当场没收,男青年被直接赶出了考场。这个小插曲让原本就压抑的考场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林婉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上,双手死死捏着试卷的边缘。 她盯着试卷背面的最后两道几何大题,题目上的每一个数字和符号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却怎么也看不懂,让她备受打击。 她握着钢笔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捏不住笔杆。笔尖在纸面上停滞不前,墨水在劣质的纸张上洇出一个个黑点。 她想起早上在考场外对许意放出的狠话,又想起自己向工友们吹嘘的学历,心里顿时又慌又不甘。 如果连她这个正经高中生都做不出来,那许意那个初中肄业的泥腿子肯定连题目都看不懂。 林婉咬着牙转过头,试图从许意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慌乱和绝望,好借此平复自己内心的焦灼。 许意根本没空搭理前方投来的视线。 她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发出一连串沙沙的摩擦声。 这场数学测验的题型确实极具迷惑性,出题人刻意绕开了常规的解题套路,在题干中设置了大量的隐藏陷阱。但这在经历过现代高考题海战术洗礼的许意面前,完全不够看。 她跳过那些繁琐且容易出错的常规推导步骤,直接在大脑中调取最优解法。笔尖在劣质的试卷纸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墨迹,写下一串串数学符号。 从集合的交并补运算到复杂函数的单调性分析,从三角恒等变换的化简到立体几何辅助线的构建。 她连停顿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解题步骤飞快地填满了试卷的空白处。 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考生心上。 考场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陆续有人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直接将大片空白的试卷揉成一团,推开椅子冲出教室。 交白卷的人越来越多。空荡荡的座位让剩下的人更加煎熬。 林婉还在和第一道大题死磕。 她试图套用《数理化自学丛书》里背下来的现成公式,却发现无论怎么代入,算出来的结果都行不通。 她急得用指甲在木桌面上狠狠抠出几道白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在试卷上,直接晕染了一大片蓝黑色的墨迹。 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此刻散乱不堪,整个人焦躁不堪。 许意写下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最终答案。 她将钢笔帽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拿起试卷,从头到尾快速扫视了一遍。没有计算失误,过程清晰,卷面十分整洁。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许意将草稿纸和墨水瓶收进帆布包里,直接推开木制椅子站起身。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整个考场内还在苦苦挣扎的考生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林婉猛地转过头。 她看着许意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猛地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意单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试卷,不紧不慢地顺着过道走向讲台。 坐在讲台后面的中年监考老师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着许意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面对如此高难度的摸底卷,提前半小时交卷在老师眼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百年不遇的天才,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在试卷上乱涂乱画的捣乱分子。 而许意这张过于年轻且陌生的脸,显然被他毫不犹豫地归类到了后者。 “这位考生,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你确定不再检查一遍?” 监考老师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讲桌上,语气严厉且带着明显的不满。 许意将试卷平铺在讲台上,毫不避讳地迎上监考老师审视的目光。 “不用检查了,交卷。” 她声音平静且笃定。 第71章 作弊的指控 灰色的水泥讲台上,许意将两页写满字迹的试卷压在黑板擦底下。 监考老师姓刘,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眉头紧锁,伸手扯过那张试卷。 纸张发出摩擦声。 刘老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视线停留了不到三秒,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砰!” 手掌拍在讲桌上,震得上面的粉笔盒跳了起来。 “这位考生,你把高考摸底测验当成什么了?小孩子过家家吗!” 刘老师厉声呵斥,手指重重地点在试卷空白处。 考场内的气氛被打破。几十双眼睛盯向讲台。 许意站在原地,背脊挺直。 “老师,试卷我已经答完了。”她语气平静。 “答完了?” 刘老师冷笑一声,将试卷举到半空,“你管这叫答完了?这道立体几何,满分十五分!你连基础的辅助线推导过程都没有,直接列了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公式,然后就得出答案了?” 他将试卷狠狠摔回桌面。 “你这是在侮辱出题人的智商,也是在扰乱考场秩序!简直是胡闹!” 坐在斜后方的林婉,原本正盯着大片空白的试卷冒冷汗。听到刘老师的呵斥,她猛地抬起头。 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林婉推开木头椅子。刮擦声在教室里回荡。 “老师,她根本就不会做!” 林婉拔高了嗓音,指着许意的背影,“她叫许意,就在供销社对面开个小卖部。她连初中都没毕业,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么难的数学卷子!” 这句话直接在考场里炸开了锅。 周围的考生们纷纷抬起头。 “初中都没毕业?那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就说嘛,这题目比登天还难,她半个小时就交卷,肯定是乱涂乱画。” “个体户就是不靠谱,跑这儿来消遣咱们呢!”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嫉妒和挫败感,让他们迅速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林婉听着周围的附和声,腰杆瞬间挺直了。她踩着皮鞋走到过道中间,义愤填膺。 “老师,这场考试关系到我们全县青年的前途。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个体户,提前交白卷就算了,还在卷子上乱写一气挑衅老师。这种人,就该直接取消她的考试资格!” 林婉越说越激动。 “不仅如此,我怀疑她作弊!” 林婉咬着牙,抛出最致命的指控,“她刚才翻卷子的速度那么快,肯定是提前把答案抄在手心里了,或者是把小抄藏在了衣服里!” 考场内的议论声瞬间停滞。 作弊。 在这个年代,这是能直接毁掉一个人一辈子的严重指控。 刘老师脸色铁青,他大步从讲台后走出来,盯着许意。 “这位考生,对于这位同学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刘老师语气冰冷,“如果你真的作弊,县教育局会直接通报全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参加任何考试!” 许意转过身。 她没看刘老师,径直走向林婉。 卡其色的长风衣在过道里带起一阵冷风。 林婉看着许意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在了木制课桌的边缘。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考场,你还想打人不成!”林婉色厉内荏地喊道。 许意停在林婉面前一米处。 “林婉,说你蠢,你还真是把蠢字刻在了脑门上。” 许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考场每一个角落。 “你说我作弊?” 许意冷笑,“好啊,这场考试的卷子是县教育局和公社今天早上刚拆封的,你告诉我,我去哪里偷答案?” 林婉结巴了一下:“谁……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一个卖货的,手里有几个臭钱,指不定买通了哪个内部人员!” “买通内部人员?” 许意点点头,“这个罪名可不小,刘老师,既然她实名举报我买通教育局内部人员泄露试卷,麻烦您现在就去请公安局的同志过来立案调查。” 许意转头看向讲台上的监考老师。 “我许意行得正坐得端,这卷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当场写出来的。如果查出我作弊,我自愿去蹲大牢。但如果查出来是有人恶意诬陷——” 许意重新看向林婉,冷笑了一声。 “林婉,诽谤罪和破坏高考纪律罪加在一起,你那个纺织厂的铁饭碗,怕是保不住了吧?” 林婉脸色瞬间煞白。 她只是想借机踩许意一脚,让许意当众出丑,怎么也没想到许意竟然直接要把事情闹到公安局去! “你……你少拿公安局吓唬我!” 林婉强撑着一口气,“你如果没作弊,那卷子上的答案你怎么解释?连老师都说你写的公式见都没见过!” “见都没见过,就代表是错的?”许意反问。 她越过林婉,直接走到林婉的课桌旁。 桌面上,林婉的试卷上晕染着几大块墨迹,第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着两行干巴巴的公式,而且明显被反复涂改过。 许意伸出手指,在林婉的卷面上点了点。 “第一道代数题,考的是集合与不等式的综合应用。你套用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第三册第十五页的韦达定理,对吧?” 林婉猛地瞪大眼睛。 许意怎么会知道她套用的什么公式?! “可惜,你连题干都没看全。” 许意收回手,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道题的隐藏条件是x必须大于零,你直接套用韦达定理,算出来的根是负数,从第一步开始,你就全错了。” 考场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许意。 连那个原本坐在许意左手边的中年钳工,都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许意转过身,大步走回讲台。 她看着满脸惊疑不定的刘老师。 “刘老师,我最后那道立体几何没写常规的辅助线推导,直接使用了空间直角坐标系。” 许意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吐字清晰,“建立坐标系,求出平面的法向量,直接通过向量的点乘公式得出二面角的余弦值。这个方法,比传统的几何推导至少快了十五分钟。” 刘老师愣住了。 空间直角坐标系?向量? 这是大学高数里才会涉及到的概念!一个初中肄业的个体户,怎么可能懂这些?! “一派胡言!” 刘老师回过神来,脸色涨得紫红,“高考大纲里根本没有这些内容!你在这里生搬硬套,就是为了掩饰你作弊的事实!” “是不是生搬硬套,验算一遍不就知道了?”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教室后门传来。 教室后方的木门被推开。 县一中数学组的严老师,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大衣,背着双手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公社的巡考干部。 严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许意身上。 “严老师!” 刘老师赶紧拿着许意的试卷迎了上去,“您来得正好,这个考生不仅提前交卷,还在试卷上乱写一气,现在甚至用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名词来狡辩!” 林婉见状,也赶紧凑上前。 “严老师,她叫许意,只有初中文化!她绝对是在捣乱考场秩序!” 严老师没有理会林婉。 他从刘老师手里接过那张试卷。 老旧的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 严老师的目光落在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严老师原本严肃的脸庞上,肌肉开始微微颤动。他猛地凑近试卷,鼻尖几乎要贴在纸面上。 “这……这……” 严老师的手指顺着许意写下的公式一行行往下滑。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严老师的宣判。林婉死死攥着衣角,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许意站在讲台旁,神色平静。 严老师猛地抬起头。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刘老师,大步走到讲台前。 “粉笔!”严老师对着刘老师大吼一声。 刘老师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粉笔盒里抓出一根白粉笔递过去。 严老师转身面向黑板,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立体的几何图形。 “丫头。” 严老师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盯着许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刚才说,这道题你用的是空间直角坐标系?” 许意点点头:“是。” 严老师将手里的粉笔直接抛向许意。 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抛物线。 许意抬手,稳稳接住。 “来!” 严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声如洪钟,“当着全考场人的面,把你卷子上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给我写出来!” 许意握着半截粉笔。 她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林婉。 随后,她迈开步子,走向黑板。 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2章 当场验算 粗糙的黑板表面泛着灰白色的粉尘。 许意捏着那半截白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手腕发力。 “唰——” 粉笔尖在黑板上重重划下一道笔直的白线。 没有任何停顿。 x轴、Y轴、Z轴迅速成型。 她直接在立体几何图形旁边,列出四个顶点的三维坐标。 “建系,求平面法向量,算夹角余弦值。” 这套现代高中生用烂了的解题套路,在这个年代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一行行清晰的代数公式出现在黑板左侧。 不到一分钟。 最后一行字落笔:cosθ=√6 / 3。 严老师整个人贴在讲台边缘。 他双手死死扒着木头桌沿,指关节绷得发白。 “对!全对!” 严老师猛地直起身,嗓门大得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把空间图形转化为代数计算!避开了所有复杂的空间想象!天才!绝对的天才!” 刘老师张着嘴。 他看不懂具体的推导过程,但他看得懂严老师激动的反应。 冷汗顺着刘老师的额头往下淌。他掏出手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水。 林婉坐在座位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可能……她绝对是背下来的!” 林婉猛地站起来,指着黑板大喊,“这根本不是高中课本里的东西!她肯定是不知道从哪抄来的野路子,故意在这里装神弄鬼!” 许意根本没回头。 她往右跨出一步,让开左边写满公式的黑板。 手腕翻转。 又是一个完美的立体几何图形跃然板上。 “第一种方法超纲了是吧?” 许意声音冷硬,直接砸向林婉,“那咱们就用最基础的。” 粉笔在图形内部连出一条虚线。 严老师原本还在盯着左边的坐标系,视线扫到这条虚线,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这条辅助线……” 严老师一把扯下鼻梁上的厚底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 许意笔不停歇。 利用面面垂直性质,直接构造直角三角形。 勾股定理。 余弦定理。 全都是初中和高一最基础的几何公式。 毫无花哨,步步为营。 半个黑板再次被填满。 结果依旧是:√6 / 3。 整个考场十分安静。 窗外的冷风把木窗扇吹得哐当直响。 坐在前排的中年钳工张大嘴巴,手里的半截铅笔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平时连图纸都看不明白,此刻看着黑板上那条精妙绝伦的辅助线,竟然也看出了几分门道。 “太绝了……” 严老师双手抱头,激动得在讲台上直转圈,“这条线加得太绝了!化繁为简,一刀切中要害!这基本功,没个十年八年的钻研绝对下不来!” 林婉脸色惨白。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意还没停。 手里的粉笔已经磨到了尽头。 她随手扔掉粉笔头,从粉笔盒里重新抓起一根整的。 “既然要验算,两种方法不够严谨。” 许意走到黑板最右侧。 第三个图形画出。 这一次,她连辅助线都没画。 直接利用射影面积法。 S_投影= S_原图形x cosθ。 公式列出。 代入面积数据。 仅仅三行字。 得出答案:√6 / 3。 “啪!” 许意将剩下的半截粉笔重重拍在讲桌上。 粉笔灰扬起一阵白烟。 “三种解法,代数法、传统几何法、面积射影法。” 许意转过身,视线扫过全场,“还有谁觉得我是乱写的?” 全场鸦雀无声。 刘老师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教了十几年数学的老师,居然当众斥责一个写出三种完美解法的学生是在胡闹。 “许……许意同学。” 刘老师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哑,“是我主观臆断了,我向你道歉。” 他弯下腰,冲着许意深深鞠了一躬。 许意没接话。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木头椅子上。 她引以为傲的高中学历,在黑板上那三种解法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林婉。”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刚才说我作弊?”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这三种解法,你挑一种,给我讲讲原理。”许意抬起手,指着黑板。 林婉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抠着裤缝。 她讲不出来。 她连第一步的坐标系是怎么建的都没看懂。 周围的考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还正经高中生呢,连人家初中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自己做不出来就诬陷别人作弊,这心眼也太坏了。” “刚才叫嚣得那么厉害,现在怎么成哑巴了?” 嘲讽声字字句句砸在林婉脸上。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撞开旁边的桌椅,疯了一样冲出考场。 严老师根本没管跑掉的林婉。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许意的手腕。 “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严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这射影面积法,连我都没想起来!你必须来一中!明年的高考,你绝对能拿全省状元!” 许意手腕翻转,挣脱了老头的手。 “严老师,我报了社会考生。” 许意走回自己的座位,拎起帆布包,“卷子我交了,能走了吗?” “能!太能了!” 严老师连连点头,转头冲着刘老师大吼,“还不赶紧把许意同学的卷子收好!这可是标准答案!拿回去给数学组那帮老家伙好好看看!” 许意跨出考场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粉笔灰味。 县一中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 陆征靠在那辆二八大杠上。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口。 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热气正顺着纸缝往外冒。 看到许意出来,陆征站直身体,大步走上前。 “考得怎么样?”陆征把油纸包递过去。 是一只刚出炉的烤红薯。 许意接过红薯,掰开一半。 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焦甜的香气。 “题太简单。” 许意咬了一口红薯,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顺手给他们当了回标准答案。” 陆征没多问。 他接过许意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车把上。 长腿跨上自行车。 “上车,回家吃饭。” 许意坐上后座。 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陆征的腰。 自行车碾过地上的枯叶,朝着意想超市的方向驶去。 第73章 成绩单,全县第一 三天后的清晨。 县教育局门外的青砖墙前,黑压压挤着上百号人。初冬的白霜还没化,冷风刮得宣传栏上的大红榜单哗哗作响。 几个穿着蓝工装的青年踮着脚尖,拼命往最前排挤。 “别挤了!踩着我脚了!” “快帮我找找,有没有林婉的名字?她可是正经高中生,肯定在前十!” 王大姐垫着一块碎砖头,伸长脖子在红榜中段扫视。她找了半天,没瞅见林婉的名字,视线却下意识地顺着榜单往上爬。 爬到最顶端,王大姐的脖子猛地僵住了。 红榜第一排,用粗黑毛笔写着三个大字。 姓名:许意。 总分:385分。全县第一。 单科成绩紧跟在后头。政治:85。语文:80。理化:120。数学:100(满分)。 “这……这绝对是写错了!”王大姐惊呼一声,指着榜单的手指头直发抖。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许意?供销社对面开小卖部那个许意?” “她不是连初中都没念完吗!数学怎么可能考满分!” “我亲眼看着她半小时就交卷了,还以为她交的白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在考场外嘲笑过许意的那些人,此刻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县一中的严老师披着棉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教育局大院里走出来。 他看着外头这群炸了锅的考生,重重地哼了一声。 “吵什么!这卷子是我亲自批的!” 严老师扯开嗓门,“人家许意不仅考了满分,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大题,还写出了三种解题方法!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半吊子,哪比得上人家!” 全场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得出一句话。 上午十点。 意想超市里播放着邓丽君的磁带,歌声甜美。 许意站在玻璃柜台后,右手拿着一块干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算盘上的灰尘。 “许老板,给我拿两块大白兔奶糖。”一个大爷掏出两毛钱拍在柜台上。 许意收钱,找零,动作利落。 “丫头!” 严老师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连人带车直接扎停在超市门口。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白毛汗。 “第一!全县第一!”严老师冲进店里,双手一把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停下擦算盘的动作。 她扯过一张旧报纸擦了擦手,脸色平静。 “意料之中。”许意回了一句。 严老师急得直拍大腿:“数学满分!全县就你一个满分!教育局的领导都惊动了,说明天要亲自来见见你这个好苗子!” 刚才买糖的大爷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惊讶地回过头。 超市里正在挑拣毛巾的几个中年妇女也全愣住了。 “我的老天爷,许老板考了全县状元?” “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做买卖一把好手,考试还能拿第一?”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在整个县城传遍了。 意想超市里挤满了人,平时舍不得花钱的人,今天也非要挤进来买块肥皂,就为了沾沾全县第一的喜气。 许意看着乌泱泱的客流,直接拿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 “庆祝本店老板荣获全县第一,今日全场商品九折,买满两块钱送一包火柴。” 这招一出,超市里的货架不到中午就被抢空了一半。许意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午得让陆征再去进一趟货。 县纺织厂女工宿舍。 林婉坐在靠窗的下铺,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教育局下发的成绩条。 总分:115分。 离最低的专科录取线还差得很远。 同宿舍的几个女工正聚在一起嗑瓜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婉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没?那个开超市的许意考了全县第一。” “怎么没听说!人家数学拿了满分呢!前几天林婉还到处跟人吹牛,说许意是个文盲,肯定交白卷。现在看啊,到底谁是文盲还不一定呢。” “就是,平时装得跟个知识分子一样,结果连人家个体户的零头都考不到。” 林婉猛地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砰。 搪瓷缸砸瘪了一块,温水混着茶叶渣子溅了满地。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工翻了个白眼,端着瓜子去了隔壁。 林婉跌坐回床铺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她不明白,明明她是高中生,明明她手里有最全的复习资料,为什么会输给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许意肯定是作弊了!绝对是! 她咬紧牙关,指甲在木头床板上抠出几道划痕。 傍晚。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陆征踩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三楼。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单衣透着一股寒气,手里却稳稳地托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旧报纸,用来保温。 推开单间的木门。 屋里生着煤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一大截。许意正坐在八仙桌前,借着昏黄的灯泡光,核对着今天的账本。 听到开门声,许意抬起头。 陆征反手关上门,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 他解开旧报纸,扯开油纸。 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露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散满整个狭小的房间。 陆征拉开板凳坐下。他没说话,直接伸手扯下那个最肥硕的鸡腿,递到许意嘴边。 “国营饭店排了两个小时队买的。” 陆征的嗓音低沉,粗糙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鸡油,“全县第一,该赏。” 这男人平时少言寡语,此刻眉眼间却透出藏不住的笑意。 许意放下手里的钢笔。 她直接凑过去,就着陆征的手,在鸡腿上咬了一大口。 鸡皮酥脆,鸡肉滑嫩,满嘴流油。 “味道不错。” 许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嘴角沾着油光。 陆征看着她这副毫无顾忌的模样,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棉布手帕,伸手隔着手帕,擦去许意嘴角的油渍。 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轻柔。 “今天超市生意太好,货架空了一半。” 许意咽下鸡肉,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明天你得去一趟市里的批发市场,再拉两车货回来。” “好。” 陆征点头答应,顺手将剩下的半只鸡撕开,把肉最多的部分全堆在许意面前的粗瓷碗里。 “还有。” 许意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正在专心给她撕鸡肉的男人,“县教育局说明天要来找我谈话,估计是想让我去县一中挂个学籍,准备明年的正式高考。” 陆征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许意。 “你想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许意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陆征碗里,“既然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大学的门票我必须拿到。这不仅是为了文凭,更是以后做生意的敲门砖。” 陆征看着碗里的那块鸡肉。 他知道许意的目标绝不止于这家小小的意想超市。她迟早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放手去干。” 陆征端起粗瓷碗,声音沉稳有力,“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意笑了。 窗外的冷风呼啸着拍打在玻璃上,屋内的煤炉子却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74章 林婉的挫败 “砰”的一声闷响。 纺织厂女工宿舍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被林婉从里面反锁上。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刺骨。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白霜。 林婉裹着一床破旧的薄棉被,整个人缩在下铺的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成绩条,指甲已经把纸张抠出了几个破洞。 总分:115分。 单科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数学只考了可怜的15分。 这几个数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窗外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笑声。 “哎,你们看今天教育局门口那红榜没?意想超市那个许老板,真是神了!” “怎么没看!全县第一!数学满分!乖乖,我听说一中那个严老头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人比人得死。咱们宿舍那个林婉,天天把高中毕业挂嘴边,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结果呢?连人家许老板的零头都够不上!” “就是,考了115分,还装病请假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嫌不嫌丢人啊!” 工友们的议论声隔着窗户纸,句句刺进林婉耳朵里。 林婉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口杯,狠狠砸向窗户。 “哐当!” 口杯砸在木窗棱上,弹回来滚到床底。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闭嘴!都给我闭嘴!”林婉冲着窗外嘶吼,声音嘶哑难听。 外面的议论声停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哟,脾气还不小!考得烂还不让人说了?” “走走走,别理她,神经病一样。咱们去意想超市买点瓜子去,听说今天全场九折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婉跌坐在床沿上,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她想不通,明明她才是那个拥有正经高中学历、前途无量的人。许意那个被赶出家门的野种,凭什么能考全县第一?凭什么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嫉妒在心里疯长,气得她直咬牙。 意想超市门前,今天格外热闹。 两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县教育局的主任老张,带着一中的严老师,正满脸堆笑地站在玻璃柜台前。 许意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正低头核对昨天的账目。 陆征双臂环胸,稳稳地站在许意身侧。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进店的每一个人。 “许意同志啊,你的成绩我们教育局领导全都看过了。” 老张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满分数学!这在咱们县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我们今天来,是想特事特办,直接给你在一中挂个正式学籍。” 严老师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只要你来一中,学费全免,每个月还给你发五块钱的生活补贴!明年的正式高考,你只要保持这个水平,清华北大随便挑!” 许意合上账本,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位激动的教育工作者。 她沉吟片刻,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搪瓷茶壶,给老张和严老师各倒了一杯热水。 “张主任,严老师,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许意语气平稳,“学籍可以挂,但我没时间去学校上课。你们也看到了,我这超市每天离不开人。” 老张愣住了。 这年头,能进一中当正式学生,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的好事。这丫头居然为了一个卖货的铺子,连课都不去上? “这怎么行!” 严老师急了,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玻璃柜台上当当直响,“你这脑子,不去学校系统复习,简直是暴殄天物!做买卖能有什么大出息?” 陆征眉头微皱,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 “严老师。” 陆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许意怎么决定,是她的自由。她就算不去学校,成绩也照样能拿第一。” 许意伸手拉住陆征的衣袖,轻轻拽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严老师,自信地笑了笑。 “严老师,知识不一定非要在教室里才能学到。我保证,明年的高考,全省理科状元的名字,一定叫许意。如果拿不到,这学籍你们随时收回。” 老张和严老师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许意那双平静且笃定的眼睛,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好!有志气!” 老张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这学籍我们给你办了!平时不用来上课,只要每次模拟考你按时参加就行!” 送走两位领导,超市里稍微清静了一些。 陆征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帮着许意擦拭柜台上的水渍。 “真不去上课?”陆征低声问了一句。 许意摇摇头,将一盒大白兔奶糖摆正。 “没必要,高中的知识我早就吃透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把超市的底子打牢。” 许意看着门外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眼神清明,“高考只是跳板,我要的是去省城开分店的资格。” 陆征没再多说,他将抹布洗净拧干,搭在椅背上。 “明天我去市里进货,你在家看店。有事去找对街的王所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许意点点头,看着陆征宽厚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夜幕降临,县城的街道上亮起昏黄的路灯。 纺织厂女工宿舍里依然一片漆黑。 林婉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白天工友们的嘲笑,还有许意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 “她一定是作弊了……” 林婉咬着苍白的嘴唇,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有人能考满分。她一个开小卖部的,天天忙着赚钱,哪有时间看书?” 林婉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桌前。她拉开抽屉,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 既然成绩上比不过,那就从别的地方毁了她! 许意长得那么漂亮,天天在那个小卖部里抛头露面,跟各种三教九流的男人打交道。听说那个叫陆征的男人,以前还是个成分不好的二流子。 生活作风问题! 林婉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只要给她扣上一个作风败坏的帽子,别说考大学,她那个超市都得关门大吉! 铅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用力划过,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她要把许意塑造成一个靠出卖色相换取试题、靠勾搭男人维持生意的破鞋。她要把这些信寄给教育局,寄给工商所,寄给街道办! 写完最后一行字,林婉将信纸折叠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冷冷地笑了一声。 “许意,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个全县第一,还能嚣张到几时。” 第75章 恶人先告状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县城十字路口。 林婉捏着那几封贴着四分钱邮票的信件,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迅速将信封塞进绿色邮筒的投递口里。 信封顺着铁皮滑道落入筒底,发出一声轻响。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衣,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些匿名举报信分别寄给了县教育局、工商所和街道办,信里通篇都在控诉意想超市的老板许意生活作风败坏,靠着出卖色相勾搭教育局内部人员,从而提前拿到了摸底考试的试卷。 在这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七十年代末,只要沾上“男女作风问题”这几个字,一个人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林婉转身快步走向县纺织厂。 中午十二点,纺织厂食堂里弥漫着大白菜炖粉条的寡淡气味。穿着蓝工装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条桌前吃饭,叽叽喳喳地聊着县城里最近的新鲜事。 林婉端着铝制饭盒,故意挑了一个人最多的位置坐下。 她拿着筷子在饭盒里心不在焉地戳着米饭,眼眶憋得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声张的可怜模样。 坐在对面的王大姐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一看林婉这副神情,立刻凑了过来。 “林婉,你这是咋了?前几天因为考试没考好请病假,这刚来上班怎么又哭丧着脸?” 林婉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一下掉进饭盒里。 “王姐,我心里苦啊。” 林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哽咽,“你们真以为我那个开小卖部的妹妹许意,能凭真本事考全县第一?她连初中都没毕业,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连立体几何都会做!” 周围几个女工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了,纷纷把头凑近。 “你的意思是,她那满分是假的?”王大姐瞪大眼睛。 “我亲眼看着她交卷的,那卷子上的公式根本就不是课本里的东西。” 林婉咬着下唇,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也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她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天天在那个店里跟各种男人眉来眼去。这次考试前,有个教育局的干事经常去她店里买东西,一待就是半天……” 林婉故意把话停在这里,惹人遐想。 “我的老天爷!” 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你是说她搞破鞋换考卷?!” “王姐你小点声!” 林婉赶紧去捂王大姐的嘴,眼神却透着得意,“这事儿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出去,她那个超市还怎么开得下去,我这也是替她发愁啊。”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术,彻底挑起了纺织厂女工们的好奇心。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这种带颜色的桃色新闻传播速度极快。不到半天时间,许意靠出卖色相换取全县第一的谣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下午三点,意想超市。 许意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米色高领毛衣,正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盘算着这个月的账目。 她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着进出货的数据,思路清晰。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 平时这个时间点,正是县城里那些大妈大婶出来买油盐酱醋的高峰期。 今天进店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多数人都不买东西,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货架旁边,用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鄙夷、嫉妒,还有恶意。 “长得确实像个狐狸精,难怪能把那些干事迷得神魂颠倒。” “可不是嘛,我就说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个体户,怎么可能突然考个全县第一,原来是床上功夫好。” “这店里的东西指不定也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弄来的,咱们还是少买为妙,嫌脏。” 几个中年妇女站在装满肥皂的纸箱旁边,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污言秽语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许意的耳朵里。 许意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并未像普通女孩那样羞愤欲绝,也未立刻冲出去和那些人对骂,而是将钢笔帽缓缓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她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谣言,而且是针对她全县第一这个成绩的恶性谣言。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这种毁坏她名誉的谣言,并且对她的家庭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除了刚刚在摸底考试中一败涂地的林婉,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许意直接推开算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那几个还在嚼舌根的中年妇女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说够了吗?”许意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 几个妇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胖大妈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怎么着?自己做得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还不让人说了?你敢说你那满分不是靠男人睡出来的?” 许意冷笑一声。 “我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考的每一分都堂堂正正。” 许意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几张充满恶意的脸,“你们要是亲眼看见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就去对街的派出所报警抓我。要是没看见,就给我闭上你们的臭嘴。” 她伸手指着超市敞开的大门。 “买东西就付钱,不买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乱嚼舌根的长舌妇,谁要是再敢在我的店里造谣生事,我直接大耳刮子抽她,不信你们就试试。” 许意这番话没有丝毫退让。 那几个妇女显然没料到许意不仅不心虚,反而态度如此强硬。她们面面相觑,被许意身上那股不好惹的狠劲吓住,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挤出超市大门。 超市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意转身走回柜台,重新翻开账本。 她知道,这种强硬的回击只能暂时震慑住眼前的人,根本无法从根源上消除谣言。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想要彻底洗清嫌疑,就必须把那个躲在暗处造谣的源头揪出来,当众扒下她的皮。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征蹬着一辆装满纸箱的三轮倒骑驴,稳稳地停在了意想超市门口。 他今天去市里的批发市场拉了一整车的百货用品,深灰色的夹克衫上沾着不少灰尘,额头上也渗着细密的汗珠。 陆征跳下车,正准备把货搬进店里,却发现对街国营饭店门口蹲着几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他们一边抽着劣质的卷烟,一边冲着意想超市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发出几声下流的哄笑。 陆征眉头微皱,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暂未进店,大步穿过街道,直接走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嘈杂,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满了喝酒吹牛的男人。陆征走到柜台前,要了一份打包的红烧肉和两份米饭。 等待饭菜的空隙,旁边桌上的高谈阔论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没?对面那个开超市的许老板,是个十足的破鞋!”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干瘦男人猛灌了一口白酒,唾沫横飞地说道,“听说她为了考那个全县第一,跟教育局好几个男的都睡过。啧啧,那身段,那脸蛋,难怪人家愿意给她漏题。” “真的假的?她不是跟那个叫陆征的二流子搭伙过日子吗?”另一个人附和道。 “陆征算个屁!一个成分不好的泥腿子,估计也就是个掩人耳目的挡箭牌。那娘们儿水性杨花,指不定背地里给陆征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呢!哈哈哈!” 刺耳的哄笑声在饭店里回荡。 陆征站在柜台前,原本正在掏钱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张坐满人的八仙桌。 饭店里昏黄的灯泡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神变得十分阴沉。 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将手里那张一毛钱的纸币捏成了一团废纸。 陆征没有说话。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将那个满脸通红的干瘦男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干瘦男人正笑得起劲,突然感觉不对劲。他抬起头,对上了陆征冰冷的眼神,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想干什么?”干瘦男人结巴着往后缩了缩。 陆征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一把抓住干瘦男人的衣领,直接将他整个人从长条凳上提了起来。 “刚才的话,你再给我说一遍。” 陆征的声音极低,透着狠戾。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干瘦男人双脚悬空,憋得脸色发紫,双手拼命去掰陆征的手指,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陆……陆哥,我错了!我都是听别人瞎说的!”干瘦男人吓得裤裆一热,直接尿了出来。 周围吃饭的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听谁说的。”陆征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眼神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纺织厂!是纺织厂传出来的!” 干瘦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她们厂里那个叫林婉的女工,中午在食堂亲口说的!全县城的人都传遍了!真不关我的事啊!” 陆征眼神一冷。 林婉。 他手腕一甩,直接将干瘦男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木制桌子发出一声断裂声,干瘦男人捂着胸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陆征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转身走到柜台前,将那团揉皱的纸币拍在桌面上,拎起打包好的饭菜,大步走出国营饭店。 门外的冷风吹起他夹克衫的衣角。 陆征站在街道中央,转头看了一眼意想超市里那个还在安静盘账的纤细身影。 他知道许意足够坚强,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往她身上泼脏水。 陆征收回视线,将手里的饭盒稳稳地挂在自行车把上。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并未回超市,直接调转车头,朝着县纺织厂的方向猛蹬而去。 夜色中,自行车的链条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第76章 谣言止于智者 夜风凛冽,刮得路两旁的白杨树枝条狂乱抽打。 陆征那辆二八大杠在纺织厂女工宿舍楼下猛地一个甩尾,橡胶车轮在干硬的泥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辙痕。他拔下车钥匙,连脚撑都没打,任由自行车哐当一声砸在墙根上。 他迈开长腿,踩着陡峭的水泥楼梯直奔二楼。深灰色的夹克衫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楼道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二楼尽头的宿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正传出阵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王大姐和几个女工围着火盆嗑瓜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嚼着许意的舌根。林婉裹着薄被缩在下铺角落里,听着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得意地冷笑着。 “砰!” 一声巨响。 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被陆征一脚踹得向内重重撞在墙上,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砸在火盆里激起一阵火星。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工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男人。 陆征跨进门槛,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走廊的光线。 “谁是王姐。”陆征的声音低沉冷硬。 王大姐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往后缩了半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征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缩在床铺上的林婉身上。他大步走过去,没等林婉反应过来,直接将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重重拍在宿舍中央那张破旧的方桌上。 纸张拍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陆征指着桌上的纸张,视线冷冷地扫过那些造谣的女工,“这是许意摸底考试的试卷抄件,上面有县一中数学组严老师的亲笔评语和教育局的公章。三种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教育局的领导都亲自上门请她去一中挂学籍。”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造谣许意靠卖弄风骚换取试卷?你们去问问教育局的主任,谁有那个本事把大学里的空间直角坐标系提前泄露给一个初中生!” 几个女工面面相觑,王大姐大着胆子凑上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几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代数公式她看不懂,但那鲜红的教育局公章和严老师那句“天才之作,全县第一当之无愧”的钢笔批注,却真真切切地印在白纸黑字上。 “这……这居然是真的……” 王大姐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床铺上的林婉,眼神瞬间变了,“林婉,你中午在食堂不是说许意是靠搞破鞋拿的满分吗?你还说那个教育局的干事天天去她店里!” 林婉脸色煞白。她死死咬着嘴唇,身体抖个不停。 “我……我没说!是你们自己瞎猜的!” 林婉慌乱地否认,试图将脏水全泼回王大姐身上。 “你放屁!” 王大姐顿时火了,直接把手里的瓜子壳狠狠砸向林婉,“你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暗示我们你妹妹作风不检点,现在证据都拍在脸上了,你还敢抵赖?你这心肠也太歹毒了,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往死里坑!” 周围的女工也纷纷反应过来,指着林婉破口大骂。被人当枪使的愤怒让她们瞬间调转矛头,将最恶毒的词汇全砸在林婉头上。 陆征根本没理会她们的狗咬狗。他冷冷地盯着林婉。 “林婉,你考了115分,数学只有15分。自己是个废物,就觉得别人也跟你一样是废物。” 陆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写的那些匿名举报信,我已经让人在邮局截下来了。诽谤罪加上破坏高考纪律,足够你在局子里蹲上几年。” 林婉听到“举报信”三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双腿一软,直接从床铺上滑跪到地上。 “不……不要抓我!我知道错了!” 林婉声泪俱下地去抓陆征的裤腿,却被陆征嫌恶地一脚踢开。 “别碰我。”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外面嚼许意的一句舌根,我陆征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她惨十倍,不信的,大可以试试。” 说完,陆征收起桌上的试卷抄件,转身大步走出宿舍。 楼道里回荡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宿舍里,王大姐和几个女工对着瘫在地上的林婉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她淹没。林婉在纺织厂苦心经营的乖巧人设彻底崩塌,从此成了一个满口谎言、嫉妒成性的笑话。 夜色已深。 意想超市里,许意将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合上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陆征推着二八大杠走进超市,将车靠在货架旁。他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手里却稳稳地提着那个打包好的铝制饭盒。 “把账本收了,吃饭。” 陆征将饭盒放在玻璃柜台上,熟练地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略显清冷的超市里弥漫开来。 许意看着面前色泽红润的肉块,又抬头看了看陆征那张冷峻的脸。她敏锐地察觉到陆征身上的那股戾气还没有完全平息。 “去哪了?” 许意拿起竹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语气平静地问。 “纺织厂。” 陆征拉开一张木头椅子在许意旁边坐下,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脏水是林婉泼的。我拿了你的试卷抄件过去,把事情解决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踹门和对峙的过程,但许意完全能想象出这个男人是如何雷厉风行地镇压了那些流言蜚语。 许意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陆征。 “你不用去。” 许意笑了笑,“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我明天有的是办法让她自食其果。造谣这种事,越理会越容易让人觉得心虚。” “我知道你能解决。” 陆征直视着许意的眼睛,眼神坚定,“但我听不得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哪怕是一句,也不行。”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却让许意心里一震。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女人的名声就是命门。 多少人因为几句无端的流言就被逼得上吊跳河。而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第一时间冲出去,用最强硬的手段为她扫清了障碍。 许意看着陆征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踏实感。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直接递到陆征的嘴边。 “干得不错。”许意挑了挑眉,“赏你的。” 陆征看着近在咫尺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许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张嘴将那块肉连同许意筷子尖上的酱汁一起卷入口中。粗糙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竹筷子的边缘。 昏黄的灯泡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逐渐交叠在一起。 “离正式高考没几天了。” 陆征咀嚼着红烧肉,嗓音低沉,“明天我跟王所长打个招呼,超市这边我看着,你安心在家里复习。考场那边我也踩过点了,到时候我骑车送你。”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将账本锁进抽屉里。 “不用那么紧张。” 她语气轻松,透着绝对的自信,“高中那点知识我早就吃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市里那批货的销路铺开。等高考结束,咱们就该筹备第二家分店了。” 陆征看着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终于笑了笑。 窗外的冷风依旧呼啸,超市里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而安定的气息。 第77章 考前冲刺 玻璃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渣子,打在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距离正式高考,只剩最后三天。 筒子楼的单间里,煤炉子烧得通红。 许意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钢笔重重顿在草稿纸上,墨水晕开一个黑点。 桌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政治、语文、理化、数学。 连轴转了一个月,白天看店盘账,晚上刷题复习。 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她抬手捏了捏酸胀的后颈,颈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木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 陆征反手关严实门,将风雪彻底挡在外面。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子寒气,手里却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 骨汤香味盖过了屋里的墨水味。 “先歇会儿。”陆征把砂锅搁在桌角。 他脱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只穿了件贴身的黑色粗线毛衣。肌肉线条在毛衣下若隐若现。 许意放下笔。 “店里打烊了?”她揉着眉心问。 “王所长帮忙盯着,我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 陆征掀开砂锅盖,奶白色的排骨汤滚着几个红枣。 他拿过许意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手边。 许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胃部,驱散了四肢的僵冷。 陆征没坐下,他直接走到许意身后。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了许意的后颈。 许意身体猛地一僵。 男人的掌心滚烫。 粗糙的指腹压在她紧绷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放松。” 陆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点哑。 许意闭上眼。 鼻尖是排骨汤的香味,混合着陆征身上的皂角味和风雪的清冽。 他的拇指按压着风池穴。 酸痛感逐渐被一阵酥麻取代。 许意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靠向椅背。 “这几天,店里的事你别管了。”陆征的手指顺着颈椎往下,捏住她的肩膀。 力道透过单薄的高领毛衣,直达肌肤。 许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太解乏了。 陆征的手指顿了一下。 呼吸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许意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陆征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是个粗人,在部队里学的是杀敌的格斗技,此刻却将所有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生怕弄疼了手底下这个女人。 “货源我已经跟市里联系好,这几天暂缓发货。” 陆征继续按揉着她的肩胛骨。 “我跟队里请了五天假。” 许意猛地睁开眼。 她转过头,对上陆征的眼睛。 “你请假了?”许意有些诧异,“年底队里不是最忙的时候吗?” “再忙,也没你高考重要。” 陆征收回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拿过许意面前那叠厚厚的草稿纸,整理整齐。 “考场在县二中,离这儿有五里地。这两天雪大,路不好走。” 陆征抬眼看着她。 “我骑车送你,考完一科,接你一科。” 不说好听的话。 全是最实在的安排。 许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一个多月来,他稳稳地挡在她前面。 流言蜚语,他去平。 进货搬运,他去扛。 现在连她考试,他都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许意笑了。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陆征放在桌沿的手。 陆征的手背上有几道搬货留下的细小划痕。 许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划痕。 陆征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两人的手交叠在昏黄的灯光下。 “陆同志。”许意直视着他的眼睛,“等我考完,咱们把县城第一家分店的招牌挂上去。” “好。”陆征眼神沉静,“我给你放鞭炮。” 接下来的两天。 意想超市的大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东主有喜,暂歇三日。 整个县城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许老板是怕了,不敢去考。 也有人说人家是闭关修炼,准备拿个真状元回来。 许意根本不在乎外面的声音。 筒子楼的单间里。 炉火烧得极旺。 许意裹着棉衣,坐在桌前做最后的卷子冲刺。 陆征就坐在床沿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削着一支支中华牌铅笔。 木屑簌簌落在报纸上,笔尖被他削得又尖又齐。削完铅笔,他又拿起许意的准考证。 找了一块透明塑料布,将准考证包了起来,边缘用火柴烤化封死。 “雪大,别弄湿了。”陆征将封好的准考证装进帆布包里。 连同钢笔、橡皮、三角板,一样样码放整齐。 屋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 “最后一道大题,搞定。” 许意扔下钢笔,伸了个懒腰。 陆征递上一块切好的苹果。 许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满口清甜。 “早点睡。”陆征拿毛巾擦了擦手,“明天早上六点半起。早饭我做疙瘩汤,吃完正好出门。” 许意点点头,视线转向窗外。 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 外面的风声比昨天更紧了。 一场大雪正在酝酿。 明天,就是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天。 这不仅是一场考试。 更是她在这个时代,撕碎对照组剧本,走向权力与财富巅峰的第一步。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抬手擦去玻璃上的一小块冰花。 外面的街道漆黑一片。 第78章 走进考场 1977年12月10日,清晨五点半。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筒子楼外的积雪没过了小腿肚。 风刮在单层玻璃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屋内煤炉子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铁锅底。 陆征穿着黑色粗线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长柄铁勺,在翻滚的奶白色面汤里快速搅动。 滴答。 许意按停了桌上的双铃闹钟。 她掀开厚实的棉被,穿上那件米色高领毛衣。 陆征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重重搁在八仙桌上。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滴了香油。 “趁热吃。” 他把一碟切好的咸菜丝推到许意面前。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粗瓷碗大口喝汤。热乎乎的疙瘩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刚起床的僵冷。 陆征吃得极快,三两口扒完一碗。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又从木柜里翻出一条厚实的红毛线围巾。 “穿厚点。” 他走到许意身后,将围巾在许意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下巴连同小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侧脸,带着温热。 楼道里冷风直灌。 陆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下楼,车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意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的脚印往外走。 清晨的县城街道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路面的坑洼。 陆征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稳住车身。 “上来。” 许意坐上后座。 陆征直接抓起她的双手,塞进自己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抱紧。” 他猛地蹬下踏板。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风雪迎面扑来,全被陆征宽厚的后背挡住。许意贴着他的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随着蹬车动作有规律地起伏,以及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 车轮轧过一道暗沟,车身猛地一晃。 许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紧紧环住了陆征的腰。 陆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稳住车把,腿上的力道加重,硬生生将车骑出了暗沟。 县二中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 上到三十多岁、满脸沧桑的老三届,下到十几岁、眼神懵懂的应届生,全都冻得直跺脚。有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有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他们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陆征捏下刹车,轮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黑痕。 许意跳下车。 “许意!” 一道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雪传过来。 许意转头。 林婉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脸色冻得发青,正死死盯着她。 林婉手里攥着准考证,那场造谣风波后,她在纺织厂彻底成了过街老鼠,今天来考试,身边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 看着许意身边的陆征,再看许意从容的模样,林婉眼里满是嫉妒。 “你别得意太早。”林婉咬着牙,声音在风中发颤,“这次是全省统考,不是县里的小打小闹。你一个初中生,等着交白卷吧!”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 她伸手拍了拍陆征肩膀上的落雪,语气极淡。 “省点力气,留着在卷子上写字吧。” 陆征冷冷地扫了林婉一眼。 陆征的眼神十分冷峻。 林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一屁股重重摔在雪地里。泥水溅了她一身。旁边几个考生哄笑起来。她狼狈地爬起身,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深处。 当当当—— 二中校园里的大铁钟敲响了。 考场大铁门缓缓推开。 人群开始往里涌。 陆征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用塑料布封好的准考证,递给许意。接着,他又递上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里面是姜糖水,手冷了就捂捂。” 许意接过准考证和水壶。 “陆同志。”许意看着他眉毛上结的白霜,“找个避风的地方等我,别冻感冒了,明天还得接着送。” 陆征微微笑了笑。 “去吧,我在这守着。” 许意转身,跟着人流走进风雪中。 陆征推着自行车,退到校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深灰色的军大衣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猩红的烟头在风雪中明灭。 他站在雪地里没有离开,目光始终盯着许意消失的那栋教学楼。 二中高一(3)班教室。 玻璃窗漏风,冷空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许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知青,穿着单薄的粗布褂子,手抖得连钢笔帽都拔不开。右边是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紧张地做着深呼吸。 教室里气氛十分紧张。 许意解开红围巾,将准考证和文具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监考老师抱着一沓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 教室里瞬间死寂。 只能听到风吹动窗户的声响,以及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剪刀剪开封条。 发卷。 带着浓重油墨香气的试卷,一张张往后传。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前面的男知青眼眶直接红了,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许意接过试卷。 第一科,语文。 她摊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题目。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作文题。 《大治之年气象新》。 许意靠在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方那条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红色横幅。 前世,她在商海里厮杀,靠的是资本和手腕。 今生,她要在这个遍地黄金的时代,借着这阵春风,彻底翻盘。 她拧开钢笔帽。 笔尖稳稳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沙沙声响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县城覆盖。 而考场内,许意嘴角微微上扬。 第79章 第一次高考结束 清脆的下课铃声,打断了考场内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声宣布考试结束。 高一(3)班教室里的空气似乎瞬间解冻,前排那个三十多岁的男知青直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右边扎麻花辫的女孩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许意将钢笔帽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她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理化试卷平铺在桌面上,粗糙的泛黄纸张上,印着略显模糊的油墨字迹。这三天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她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 这是1977年的高考,这场考试,对于教室里这些被岁月蹉跎了青春的人来说,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对于许意而言,这只是一块垫脚石。一块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撕开时代束缚,走向更高商业平台的垫脚石。 试卷收齐,密封。 许意拿起红毛线围巾绕在脖子上,将准考证和文具装进帆布包里。她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木头椅子,大步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雪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透出微光,冷风夹杂着屋檐上吹落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县二中的大铁门被缓缓推开。 压抑了三天的人群瞬间涌出,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人蹲在雪地里抱头痛哭。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缩影。 许意逆着人流的推搡,目光直接投向校门外那棵老槐树。 陆征还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深灰色军大衣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挤在门口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这两个月来,陆征看着许意从一个被逼婚的柔弱女孩,变成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老板。 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头脑,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连长都感到心惊。 看到许意走出校门,陆征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大步迎了上来,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考完了。”陆征走到许意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肩膀上。 许意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都答满了,不出意外的话,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能寄到家里。”她语气平静,透着笃定。 陆征没问她考得难不难,只是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东西。 报纸剥开,是一颗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 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对街那个烤地瓜的炉子刚出锅的,一直放在怀里捂着,趁热吃。”陆征把红薯递到许意手里。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表皮传到掌心,瞬间驱散了许意指尖的僵冷。 许意掰开红薯,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许意抬起头,冲着陆征笑了笑。 她腾出一只手,穿过陆征的手臂,挽住了他。 陆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厚实的军大衣隔绝了部分触感,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女人手臂的柔软和重量。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贴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走吧,陆同志,我们回家。”许意咬着红薯,声音有些含糊。 “好,回家。” 陆征嗓音低沉,反手将她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 两人并肩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 路过县二中围墙的拐角处时,许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婉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书包,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脏雪。 她这三天考得一塌糊涂,数学卷子几乎是白板,理化更是连公式都背不出来。那个靠着高中学历高人一等的美梦,在现实面前彻底破灭了。 许意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直接从林婉面前走了过去。 对于这种只会躲在暗处嫉妒造谣的对照组,无视就是最致命的打击。她现在的眼界,早就已经不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了。 “明天的车票买好了吗?”许意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 “买好了,早上八点半的长途客车,直达市里。” 陆征稳稳地推着车,“市里那个百货批发市场的王老板,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他手里压了一批广州那边过来的紧俏货,正等着我们去验。”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去市里,除了拿货,还要办一件正事。”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眼神明亮,“我要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租下三个连排的铺面。意想超市的第一家分店,必须赶在年前开业。” 陆征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资金够吗?” “这一个月的营业额,加上我手里积攒的底牌,足够盘下铺面了。” 许意语气坚定,“时代政策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个体经济的口子一旦彻底撕开,那就是遍地黄金。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渠道和品牌做起来。”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陆征的眼睛。 “陆征,县城只是个起点,我要做全省,甚至全国最大的连锁百货。你呢?你打算一直跟着我干个体户吗?” 许意知道,陆征骨子里是个军人。他有着极其敏锐的侦察能力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让他一直待在超市里搬货理货,绝对是大材小用。 陆征看着许意探究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王所长昨天找过我。” 陆征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县公安局正在筹建刑侦大队,急需有部队侦察经验的人。他看了我的档案,想调我过去。” 许意眼睛一亮。 这才是陆征该走的路。 “去。” 许意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正经的铁饭碗,也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超市这边的生意我已经理顺了,雇几个靠谱的店员就能运转。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陆征眉头微皱,似乎有些顾虑。 “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做生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透着自信,“真遇到那种不长眼的流氓地痞,我解决不了,还有你这个刑侦大队的同志给我撑腰呢。” 陆征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许意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掖好。 “好。” 陆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去赚钱,我穿上这身皮,替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挡在外面。”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这是最实在的承诺。 许意笑了。 “走,回家吃火锅庆祝去,我托人弄了两斤上好的羊肉卷。” 许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 “好,我给你切葱花。” 陆征顺从地跟着她的脚步。 雪地里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 第80章 考后的闲言碎语 解放牌客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急刹停住。 车门敞开,陆征扛着两个编织袋跳下车。 许意紧随其后。 两人踩着红星村村口的积雪,往大队部走去。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围着十几个村民。 林婉站在人群中间。 她穿着旧棉袄,脚上的黑布鞋沾满泥浆。 “我跟你们说,现在这世道,考大学就是个坑!”林婉吐出一口瓜子皮。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 “婉丫头,你不是去考了吗?考得咋样?” 林婉停下动作。 “我……我是故意没答完的。” 她强撑着脖子,“我算看明白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毕业了还不是得分配去那些穷山沟里吃苦!” 她眼珠一转,把话题往许意身上引。 “你们看看许意,这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以为考个试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林婉撇了撇嘴。 “就算她真走了狗屎运考上了,那大学学费、生活费,得多少钱?陆征那个退伍的泥腿子能供得起她?到时候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滚回来种地!”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也是啊,上大学得花不少钱呢。” “陆征成分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哪供得起个女大学生。” 林婉拔高了音量。 “我前天去县城,听人说许意跟陆征去了市里。孤男寡女的,指不定在市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说不定是去卖血凑学费了!” “聊得挺开心啊。” 许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人群安静下来。 村民们转过头。 许意穿着呢子大衣站在雪地里。 她看着林婉。 陆征站在她身侧,肩上扛着两个编织袋。 林婉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老榆树上。 “许……许意……” 许意迈开腿,一步步走到林婉面前。 “继续说。” 许意盯着她的眼睛,“我去了市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婉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我……我说的有错吗!你一个农村户口,去市里能干啥?还不是想投机倒把!再说了,你就算考上大学,你有钱交学费吗!” 许意笑了。 她拉开皮包,拉链拉开。 她直接从里面掏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钱。 全是大团结。 票子足有半寸厚。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村民直勾勾地盯着钱。 “钱,我有的是。” 许意把那沓大团结在掌心拍了拍。 啪。啪。 声音清脆。 “我不光有钱交学费。”许意扬起下巴,“我还要在县城十字路口,租三个连排铺面开店。” 她转身,指着陆征肩上的编织袋。 “这里面,是我从市里拉回来的广货。电子表、蛤蟆镜、的确良布料。随便拿出一件,都抵得上你在这个破纺织厂干半个月的工资。” 林婉死死盯着那沓大团结。 林婉攥紧了衣角。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是犯法的!”林婉尖叫起来,“我要去公社举报你!让民兵把你抓起来!” 陆征动了。 他直接将肩上的编织袋重重砸在地上。 砰! 积雪飞溅。 陆征大步跨上前,直接站在林婉面前。 他比林婉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去。” 陆征开了口。 “我刚去县公安局报了到,王所长正查前几天纺织厂造谣的案子。你现在去,正好把你在厂里造谣许意的事,一起结了。” 林婉双腿一软。 她想起那天晚上陆征踹开宿舍门,把试卷拍在桌子上的样子。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陆征看了周围的村民一眼。 接触到他目光的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许意的钱,干干净净。”陆征说,“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意转过身。 “陆征,走吧,去大队部开证明。下午还要回县城签合同。” “好。” 陆征单手拎起那个百十来斤的编织袋,甩上肩膀。 两人并肩朝着大队部走去。 留下林婉瘫坐在老榆树下,脸色惨白。 周围的村民看着许意和陆征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林婉。 “啧啧,人家许意这才是干大事的料啊。” “就是,林婉这丫头心眼太坏了,自己考不上,就见不得别人好。” 闲言碎语的矛头转向了林婉。 大队部办公室。 大队长看着桌上的大前门香烟,又看了看许意递过来的申请表。 “许意啊,你这真要去县城开店?”大队长一边盖章,一边问。 “嗯。”许意收起盖好红章的证明信,“时代变了,大队长。以后这政策,只会越来越宽。” 大队长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年轻人有闯劲,陆征这小子也是个靠谱的。你们好好干。” 两人走出大队部。 阳光照在土路上。 陆征把编织袋重新绑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 “直接回县城?”陆征问。 “回,房东那边约了下午三点碰头。”许意跨上自行车后座。 陆征蹬起踏板。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前行。 “你刚才拿出来的钱,是我们在市里赚的差价?”陆征迎着风问。 “嗯。在批发市场倒手了一批紧俏货,赚了一千二。”许意坐在后座,双手插在陆征军大衣的口袋里。 陆征没说话,他蹬车的力度大了一些。 他听着后座传来的声音,用力踩下踏板。 下午两点半。 县城十字路口。 这里是全县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对面就是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许意站在一家国营副食店前。 这家店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关门半个月了。 房东是个胖老头,正拿着钥匙在门口等他们。 看到许意和陆征走过来,胖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就是你们要租这三个铺面?”胖老头问。 “对。”许意走上前,“价格我们在电话里谈过了,一个月五十块。” 胖老头眼珠一转。 “五十块那是昨天的价,今天有人也看上这地方了,出六十。你们要是真想要,也得这个数。” 坐地起价。 许意看着他。 她刚想开口,陆征直接走到了前面。 他没理会胖老头,径直走到木门前。 他伸出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一块朽木直接掉了下来。 “门框被白蚁蛀了。” 陆征转过头,看着胖老头,“这房子至少有二十年没修缮过了。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马上开春下雨,里面必定漏水。” 胖老头张了张嘴。 “你……你胡说什么!” 陆征指着墙角的一片水渍。 “墙皮发霉起碱,说明地基防潮没做好,这三个铺面,光是重新翻修的钱,就得搭进去小两百。”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租给别人,人家看一眼这烂摊子就得走。五十块一个月,我们自己出钱翻修。你要是不租,我们去街角租那家空着的仓库。” 胖老头搓了搓手。 他咳了一声。 “行……行吧,五十就五十。”胖老头拿出钥匙。 许意看了陆征一眼。 她拿出准备好的合同和钢笔。 “签字,按手印,交三个月押金。”许意把笔递过去。 胖老头签完字,拿了钱走了。 许意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铺面很大,三个门面连通在一起。 许意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央。 “陆征。”许意环顾四周。 “怎么了。”陆征站在她身后。 “把中间的承重墙打通,全部换成玻璃柜台。我要把这里,做成全县第一家开架自选超市。” 许意转过身,看着他。 “意想超市,从这里正式开始。” 陆征看着她。 他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找泥瓦匠。” 门外的冷风吹了进来。 距离高考成绩公布,还有最后三天。 第81章 成绩公布,全县炸锅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县一中门口那面红砖墙前,人头攒动。 大红色的喜报贴满了整面墙,墨汁的味道混着人群的汗酸味,在冷空气里发酵。 陆征穿着深灰色的军大衣,用宽阔的肩膀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道。他走到红榜正下方,仰起头。 视线直接锁定最顶端。 第一名:陈建国,总分385分。 第二名:许意,总分383分。 后面的备注栏里,用粗黑的钢笔字写着:理化满分,数学满分,语文作文扣两分。 陆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粗糙的拇指隔着空气,在许意两个字上虚划了一下。 他笑了笑。 他转身,拨开拥挤的人潮,大步朝着十字路口走去。 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铺面里灰尘漫天。 许意戴着报纸叠成的帽子,手里拿着一卷皮尺,正指挥着两个泥瓦匠砸墙。 “这面承重墙不能动,把旁边的隔断全敲掉,空间必须通透。”许意扯着嗓子喊,盖过了大锤砸墙的轰鸣。 陆征跨进门槛。 他拍了拍肩头的落灰,走到许意身后。 “出来了。”陆征开口。 许意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皮尺。 “第几?” “全县第二,383分。”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数学理化全是满分,作文扣了两分。第一名是个老三届的高中老师,比你多两分。” 许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作文扣分意料之中,我写的文章偏重经济发展,阅卷老师给分肯定保守。” 她把水壶塞回陆征手里,神色如常。 “下午去招牌厂,把意想超市的亚克力发光字定下来。成绩出来了,下一步就是等通知书,咱们的进度得加快。” 陆征看着她沾着白灰的脸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灰印。 “好,听你的。” 与此同时。 红星村的大队部。 高音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大队长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上空,声音抖得变了调。 “社员同志们!报喜了!咱们村的许意,高考考了全县第二名!总分383分!县教育局的喜报已经贴到公社了!” 大喇叭连播了三遍。 整个红星村炸了锅。 田埂上,打谷场里,村民们手里的锄头、笸箩掉了一地。 “全县第二?老天爷,许意不是个初中生吗!” “满分!人家数理化全是满分!林婉不是说她交白卷吗?” “林婉自己连中专线都没过,还有脸说人家!这下许意可真成了金凤凰了!” 许家院子里。 许母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 听到喇叭里的声音,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溅湿了她的棉裤。 许父从屋里冲出来,鞋趿拉着,脸上的肉直哆嗦。 “第二名?许意考了第二名?!” 许父一把抓住许母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出了红印。 “大学生!咱们家出了个大学生!” 许父喘着粗气,直咽唾沫,“国家每个月发粮票!毕业了直接分配当干部!那是吃皇粮的!” 许母也反应过来,大腿一拍。 “哎哟我的亲闺女!我就知道她有出息!” 前几天还骂许意是白眼狼的两人,此刻满脑子都是钞票和粮票。 “快!把家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抓上,咱们去县城找她!” 许父急切地往鸡窝跑,“咱们是她亲爹亲妈,她当了干部,还能不管咱们死活?陆征那个泥腿子配不上她了,得让她跟陆征离婚!” 两人手忙脚乱地抓了两只老母鸡,用草绳绑住翅膀,一路小跑着赶往县城。 下午三点。 县城十字路口,寒风凛冽。 许父和许母拎着两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站在意想超市的铺面外。 看着宽敞的三连排铺面,两人愣住了。 “这得多少钱租啊……”许母咽了口唾沫。 “管它多少钱,现在都是咱们闺女的了!”许父挺直了腰板,大跨步往里走。 “意丫头!爹妈来看你了!”许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铺面里,砸墙的声音停了。 许意正低头核对装修图纸。 听到这声音,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陆征从一堆木料后面站起身。 他手里拎着一把生铁大锤,深灰色的夹克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毛衣。结实的肌肉块把毛衣撑得鼓鼓囊囊。 他没说话,走到门口挡住了去路。 许父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看着陆征手里那把沾着水泥的大锤,许父腿肚子转了筋。 “陆……陆征啊。” 许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来看意丫头,听说她考了全县第二,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高兴啊。” 陆征把大锤往地上一杵。 砰。 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许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母鸡疯狂扑腾。 “这里是施工重地。”陆征沉着脸,“闲杂人等,滚出去。” 许父壮着胆子嚷嚷起来。 “你算老几!我是许意的亲爹!她现在是大学生了,你一个成分不好的退伍兵,配得上她吗?赶紧跟她离婚!别耽误我闺女的前程!” 陆征冷笑一声。 他迈开长腿,直接跨出门槛。 高大的身躯逼近许父,阴影将他笼罩。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这把锤子,砸的就不是地了。” 许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吵什么。” 声音从铺面深处传来。 许意拿着图纸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意丫头!” 许母赶紧凑上前,试图去拉许意的手,“妈知道错了!以前是妈偏心林婉。你现在出息了,跟妈回家吧!家里给你留着热炕头呢!” 许意避开许母的手。 她拍了拍大衣袖口沾上的灰尘。 “回家?” 许意看着她,“回哪个家?是那个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逼我嫁给村头二流子换彩礼的家吗?” 许母脸色一白。 “那……那都是误会!血浓于水啊!你现在考上大学了,将来当了大官,难道不管生你养你的爹妈?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顺?” 许意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视着许母。 “去告我。” 许意语气平静,“去县教育局,去公安局,去大街上喊。去告诉所有人,你们是怎么把亲生女儿当成货物卖掉的。去告诉他们,林婉是怎么顶替我在城里享福的。” 许意盯着许父。 “顺便让公安查查,当年医院抱错孩子,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你们故意为之?” 这句话一出,许父和许母僵在原地。 两人哆嗦着退了一步。 “你……你胡说什么!”许父吼道,声音虚得发飘。 许意冷冷地看着他们。 “断绝关系的字据,上面有村长和大队长的红手印。你们要是忘了,我不介意拿着字据去公安局帮你们回忆回忆。” 她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把人清走,别耽误师傅们干活。” 陆征点头。 他直接拎起大锤,朝着许父许母走去,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滚。”陆征只吐出一个字。 许父许母吓得腿软。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铺面。 慌乱中,草绳散开,两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大街上,引得路人一阵哄笑。 铺面门前恢复了清净。 陆征把大锤扔到一旁。 他转身,走到许意面前。 “他们要是再敢来闹,我直接把人绑了扔出县城。” 许意笑了。 她抬起手,帮陆征把翻起的衣领理平。 “不用脏了你的手,对付这种人,切断他们的利益幻想,比打他们一顿更管用。” 许意转过身,看着眼前宽敞的铺面。 “成绩已经公布了,全县的目光都盯着我这个第二名,意想超市的开业时间,必须提前。” 她握紧了拳头。 “我要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让这家超市,成为全县最大的新闻。” 陆征看着她的侧脸。 “好,我给你打下手。” 门外的冷风呼啸。 第82章 林婉的落榜与借口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纸屑,刮过县一中门口的红砖墙。 林婉裹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死死盯着墙上的大红喜报。 她的眼珠布满血丝。 视线从第一名往下扫。 陈建国。 许意。 看到许意的名字,林婉攥紧了领口,大口喘着气。全县第二,383分。她盯着这几个数字,眼皮直跳。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从头看到尾,足足看了三遍。 没有。 连个林字的边都没沾上。 旁边教务处的窗户敞开着,正发放个人成绩单。 林婉挤开人群,一把抓过属于自己的那张薄纸。 总分:145分。 数学:12分。 理化:28分。 连中专录取线的三分之二都没达到。 “哟,这不是纺织厂那个说自己稳上大学的林婉吗?” 一个同厂的女工凑了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成绩单。 “145分?这就是你说的闭着眼睛也能考上?” 周围几个认出她的人爆发出哄笑。 林婉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她一把将成绩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我是发挥失常!” 林婉拔高了声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考场漏风,我的手冻僵了,连笔都握不住!还有那卷子,根本就不是复习资料上的题!” 女工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拉倒吧,人家许意也是在二中考的,怎么人家就能考383分,全县第二?” 听到许意的名字,林婉猛地抬起头。 “她那是抄的!她一个初中生凭什么考满分!”林婉尖叫起来,声音在风中发颤,“一定是她提前偷了卷子!” 没人理会她的喊叫。 大家摇着头散开,这年头高考纪律严明,谁能偷卷子?输不起就算了,还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红星村,许家院子。 许父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破木盆。 砰! 木盆撞在土墙上,四分五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许父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直哆嗦,“陆征那个小畜生,竟敢拿大锤撵老子!许意那个死丫头也是个白眼狼,考上大学就不认爹娘了!” 许母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抹眼泪。 “那可是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啊,就这么飞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哭嚎着,院门被推开。 林婉顶着一头乱发走了进来。棉袄上沾着脏雪,鞋子上全是泥浆。 许母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婉丫头,你成绩出来没?考上哪个大学了?快给你爹长长脸,压压许意那个死丫头的锐气!” 林婉看着许母凑近的脸。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我落榜了!” 许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啥?落榜了?” 许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婉的胳膊,“你不是说天天复习,肯定能考上吗!你考了多少分?” 林婉哭得喘不上气,肩膀剧烈耸动。 “145分……” 许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145分?你连个中专都没考上!”许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林婉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 林婉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迹。 “赔钱货!白给你吃那么多白面馒头!”许父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林婉一脸。 林婉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爸!妈!不是我的错啊!”林婉抱住许母的腿,大声号丧,“是许意!是她抢了我的运道!” 许母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关许意啥事?” 林婉咬着牙,抬起头。 “你们想啊,以前许意在家里,干啥啥不行。怎么她一搬出去,跟了陆征那个煞星,就突然开窍了?能做生意,还能考全县第二?” 林婉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肯定是找了什么歪门邪道,把我的好运气全吸走了!不然我怎么会考场发烧,连笔都拿不稳!她就是个丧门星,克咱们家啊!” 许母一听,一拍大腿。 “对啊!我就说那死丫头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是把你的福气借走了!” 许父黑着脸,没说话,粗重地喘着气。 “爸,妈,我不甘心!” 林婉死死抓住许父的裤腿,“我要复读!明年我一定能考上省城的大学!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享福,让许意那个贱人给咱们端茶倒水!” 许父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 “复读?学费生活费哪来?家里哪还有闲钱供你!” “我去纺织厂干临时工!” 林婉急忙表态,生怕被赶出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复习!我一定能考上!” 许父冷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背着手转身进了屋。 林婉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巴。 许意,你等着。 县城十字路口。 意想超市的铺面里,粉尘飞扬。 陆征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手里的生铁大锤抡成一个满月。 砰! 最后半截隔断墙倒塌下来。碎砖头砸在地上,腾起一阵白灰。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背上的汗水在光线下反光。 许意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拿着算盘飞快地拨弄着。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墙砸完了。”陆征走过来,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汗。 许意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个数字。 “明天让木匠进场,打制开架货柜。” 许意指着图纸,“中间留出两米宽的主通道,两边的货架高度不能超过一米六,保证顾客的视线通透。靠墙的货架做到顶,用来放存货。” 陆征拧开军用水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刚才王所长路过,提了一嘴。” 陆征盖上水壶,看着许意,“林婉考了145分,连中专线都没够。现在满大街跟人说,是你借了她的运气。” 许意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嗤笑一声。 “运气?” 许意合上账本。 “弱者才会把失败归咎于运气,她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算计,哪还有地方装公式。” 她站起身,走到刚砸开的宽敞空间中央。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复读就让她去复读,等她明年再进考场的时候,这家意想超市,早就开遍全县了。” 许意转过头,看着陆征。 “通知书应该快到了,我们的货架必须在通知书下发之前全部到位。我要在拿到通知书的那天,让这家店正式营业。” 陆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她身边。 “放心,木料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一早拉过来。泥瓦匠后天就能把地面抹平。” 他看着许意的眼睛,点了点头。 “许总,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许意笑了。 “当然。” 第83章 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深绿色的二八杠自行车在红星村土路上颠簸,车把上的黄铜铃铛被邮递员按得震天响。 邮递员老李穿着绿色制服,连自行车都没停稳,单脚撑着地,冲大队部的方向高声吆喝。 “红星村的许意!许意同志在不在!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快拿印章来签收!” 许意正站在大队部院子里,帮陆征将几根房梁木用麻绳固定在拖拉机车斗上。听到吆喝,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 老李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许意同志,恭喜啊!这可是咱们全县第一封省城重点大学的通知书!你这可是真真正正地飞上枝头变金凤凰了!” 许意接过信封,摸了摸上面鲜红的印章。她前世见过无数商业合同,此刻捏着这张纸,手心出了点汗。 还没等她开口道谢,站在一旁的陆征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陆征停下手里勒紧麻绳的动作,那双向来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般的黑眸,此刻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那个信封。 他看着许意利落地拆开封口,抽出那张盖着省城重点大学鲜红大印的硬纸板录取通知书,宽阔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这个退伍连长咧开嘴,露出了牙齿。 陆征转过身,跨进自家院子。他掀开鸡窝的竹筐,掐住一只老母鸡的翅膀。 他从灶台边的木案板上抄起一把生铁菜刀,刀刃在旁边的磨刀石上随意蹭了两下。 手起刀落。 鸡血喷溅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冒着热气。 “陆征,你疯了?那两只鸡可是留着过年走亲戚用的!”旁边帮忙搬木头的大队长拍了拍大腿。 “今天就是过年。” 陆征将放完血的母鸡扔进装满滚水的木盆里,“我媳妇考上大学了,杀两只鸡算什么。大队长,晚上把村干部都叫来,就在这院子里摆两桌,我请客。” 大队长的声音很快通过村头的大喇叭传遍了红星村。 村民们放下农活,涌向陆家院子。不到一刻钟,院外就挤满了人。 “哎哟喂,老天爷啊,许意这丫头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下子就成大学生了!” “那是人家命好!你看看前几天林婉那个嚣张样,到处说许意考不上。结果呢?人家许意拿的是省城重点大学的通知书,林婉连个中专的边都没摸着,这就是报应!” 周围人交头接耳,对着院里指指点点。 许父穿着旧棉袄,从人群外围挤到了前面。许母跟在他身后,盯着陆征正在拔毛的老母鸡,咽了口唾沫。 许父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许意手里的通知书,清了清嗓子。 “意丫头,你能有今天这出息,说到底也是咱们老许家的祖坟冒了青烟。你既然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以后就是吃国家商品粮的干部了,这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许父往前迈了一步,搓了搓手。 “这去省城上大学,国家每个月都会发补贴和粮票。你现在也是成年人了,得懂得知恩图报。以后你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十块钱当抚养费。你弟弟眼看着就要说亲了,家里正是用钱的紧要关头,你这个当大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没钱盖新房打一辈子光棍。”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话安静了下来。 许意将录取通知书折叠整齐,塞进大衣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许父。 “抚养费?”许意扯了扯嘴角。 “许老头,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几个月前,你为了那区区五十块钱的彩礼,要把我五花大绑卖给村头那个烂了心肝的二流子王二麻子的时候,咱们之间的生恩养恩,就已经拿那五十块钱彻底买断了。现在跑来跟我提知恩图报,你的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 许母一听这话,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这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闺女,考上大学就不认亲娘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一口米一口汤地喂活你,现在要你十块钱怎么了?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许母拍着大腿干嚎。 陆征提着菜刀从灶台边走了过来。他扬起手腕,将菜刀剁在八仙桌上。 菜刀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没入桌面,刀柄还在颤动。 许母闭上了嘴。她看着陆征,从地上爬起来,缩到了许父身后。 许意往前迈了一步。 “白纸黑字,村长和大队长都按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协议书,现在还锁在我的抽屉里。你们今天要是敢在这个院子里再胡闹半句,我明天就拿着那份协议书和这份录取通知书,去县公安局找王所长好好聊聊。” 许意盯着许父的眼睛。 “我倒要问问公安同志,逼卖亲生女儿换彩礼,在如今这个严打的档口,够不够判你们去大西北的农场里劳改个十年八年?你们要是觉得弟弟缺钱娶媳妇,大可以进去踩几年缝纫机,包吃包住还能攒点工分。” 许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他看了看许意,再看看旁边的陆征,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个逆女!算我白养了你!” 许父扔下一句话,拽着许母挤开人群,走出了陆家院子。 村民们看着许家父母离开,没人出声。 陆征一把拔出剁在桌子上的菜刀,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 “都散了吧,晚上摆桌,大伙儿准时来。”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灶台上的铁锅里,鸡汤翻滚,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征走到许意身边,蹭掉她大衣领口沾上的草屑。 “通知书拿到了,明天咱们就回县城的筒子楼。”陆征开口,“意想超市的货架,木匠今天下午就能全部打完进场。” 许意伸手隔着大衣口袋,按了按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笑了笑。 “陆征。” 许意转过头,看着他,“等明天搬到县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所有人宣布。” 第84章 弃学从商,震惊众人 夜幕降临,陆家院子里的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大队长和几个村干部围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粗瓷酒碗,脸膛被灶火映得通红。鸡汤香味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在冬夜里蒸腾。 “来,咱们共同举杯,敬咱们红星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大队长站起身,将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村民们纷纷附和,院子里一片喜气的喧闹声。 许意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她手里捏着盖着鲜红大印的录取通知书,硬纸板的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看着院子里的面孔,吸了口冷气。 “大队长,各位乡亲。”许意开了口,院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许意举起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感谢各位这大半年来的照顾,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我不打算去省城读全日制大学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大队长手里刚倒满的酒碗一抖,酒液洒在棉裤上,他没察觉。 “意丫头,你……你刚才说什么?” 大队长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去读大学了?那可是省城的重点大学!是吃国家商品粮的铁饭碗,毕业了直接分配当干部的啊!” 人群重新活泛过来,吵嚷声四起。 “疯了!这丫头绝对是高兴傻了!脑子进水了吧!”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全县第一份重点大学的通知书,别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福分,她竟然说不去就不去了?这可是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的天大好事啊!” 各种惊诧、惋惜的目光投向许意。 人群外围,顶着一头乱发的林婉正躲在自家院墙后面偷听。听到许意放弃读大学,她抠着墙缝的手指松开,咧嘴笑了。 林婉在心里狂笑,觉得许意真是个蠢货。考了全县第二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没见识的村姑。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当投机倒把的个体户。许意,这可是你自己把气运扔掉的,活该你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许意站在台阶上,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叠好,妥帖地放回大衣口袋里。 “我没疯,我也没开玩笑。” 许意迎着众人的目光开了口,“时代在往前走,政策的口子已经撕开了一条缝。上大学确实是一条好出路。在我看来,它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抬起手,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我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县城的生意上,至于学历,我会通过报考成人教育的方式来弥补,一样可以拿到国家承认的文凭。眼下这个商业机遇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不去办公室里拿死工资。” 村民们听得连连摇头,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哪里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当干部实在? 大队长急得直拍大腿,快步走到台阶下劝说。 “糊涂啊!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犯浑!做生意能安稳吗?万一哪天政策一收紧,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明天赶紧收拾行李去省城报到!” “她不去。” 一道声音打断了大队长的劝说。 陆征从灶台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铁火钳,身躯在火光的拉扯下,在地面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大步走到许意身边,肩膀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陆征转过头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许意既然决定了,就有她的道理。她想做什么,我陆征都举双手赞成。” 他将手里的铁火钳随手扔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想考大学,我给她买复习资料;她不想去读,想留在县城做生意,我就给她搬货砸墙。这通知书是她自己凭本事考来的,去不去,她自己说了算。谁要是觉得她糊涂,大可以自己去考一个试试。”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在这个年代,男人就是一家之主。既然陆征都不反对,其他人自然也失去了插嘴的资格。 大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一口。 “行吧,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以后要是后悔了,可别怪叔没提醒你们。” 晚宴草草结束。村民们结伴离开,走出院门时,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着许意这出格的决定。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渐渐熄灭的灶火。 许意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陆征,笑了笑。 她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陆征的手臂。毛衣布料下,是男人结实的肌肉。 “陆征,你连原因都不问一句,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替我兜底,不怕我真的是在发疯吗?”许意盯着他的眼睛。 陆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咽了口唾沫。 “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陆征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沉稳,“你既然敢放弃省城重点大学的铁饭碗,就说明县城那个铺面里,藏着比铁饭碗大十倍、百倍的利润。” 他松开手,端起装满脏碗的木盆,大步走向水缸。 “明天一早,大队部的拖拉机会过来帮我们拉家具,县城家属院那边的筒子楼我已经打扫干净了,钥匙就在桌子上。” 陆征将木盆放在水缸边,转过头看着她。 “许总,明天咱们去县城。” 第85章 我的理由 堂屋里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陆征单膝跪在地上,把最后两件旧棉袄塞进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拉上拉链,起身。 许意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真不问?”许意喝了一口热水,看着他。 陆征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桌面。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放着省城重点大学不读,非要当个个体户。” 陆征停下动作。 “你脑子比全村人加起来都好使。你决定的事,肯定算过账。” 许意放下搪瓷缸。 “我算过时间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煤烟味。 “全日制大学要读四年,这四年,我要天天坐在教室里听课,每个月领那点死工资一样的补贴。毕业了,再服从分配去某个单位坐办公室。” 她转过身,直视陆征。 “但现在的局势,一天一个样。南边已经开始松动了,个体户的口子一开,这就是一片没有人占领的金矿。等我四年后大学毕业,黄花菜都凉了。最好的铺面会被人占光,最赚钱的渠道会被人垄断。” 陆征将抹布扔在桌上。 “你要抢时间。” “对。” 许意走近两步,“我要用这四年,在县城,甚至全省,砸出咱们自己的盘子。林婉那种人,觉得考上大学就能压我一头。她根本不懂,等她四年后拿着毕业证出来找工作的时候,这家意想超市,早就成了她高攀不起的地方。” 许意指了指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学历是个好东西,但它只是敲门砖。我不去省城,一样可以报考成人教育。文凭我照拿,钱我也要赚。” 陆征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打在女人白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全是野心。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被拿了出来。 陆征走回许意面前,把盒子递过去。 “打开。” 许意接过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大团结,几张中国人民银行的存折,还有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 “这是我转业回来的退伍费,还有这几个月在派出所当临时工攒下的工资。”陆征声音很沉,“一共是一千八百四十二块五毛。” 许意愣了一下。 “你全给我?” “做生意需要本钱。”陆征看着她,“那三个铺面要装修,货架要打,进货要钱。你手里那一千多块钱,不够你铺那么大的摊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 “既然要干,就往大了干。我陆征的媳妇,不能比别人差。” 许意捏着铁皮盒的边缘。 金属的冰凉传到指尖,心里却被烫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只挣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也是这个男人全部的家底。 “你不怕我赔得底儿掉?”许意抬起头。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赔了,我再去挣。”陆征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尺,“我有一身力气。只要我活着,饿不着你。” 许意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合上铁皮盒,直接把盒子塞进大衣口袋。 “行。这笔钱算你入股。以后意想超市,有你一半。” “我不要一半。”陆征转过身,去搬角落里的木箱,“我是你的护卫。你指哪,我打哪。” 天刚蒙蒙亮。 大队部的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院门外。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 陆征单手拎起那个最重的樟木箱,直接甩上拖拉机车斗。 几个早起的村民揣着手,站在远处看热闹。 “真走啊?” “连大学都不上,去县城能干啥?等着喝西北风吧。” 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过来。 许意连头都没回。 她跨上副驾驶的座位。 陆征拍了拍车门,对驾驶座上的大队长喊了一声:“大队长,走吧。” 拖拉机碾过红星村泥泞的土路,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几根房梁木颠簸着。 上午十点。 县城公安局家属院。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墙皮有些脱落。 陆征扛着行李,领着许意上了三楼。 停在走廊尽头的302室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面刚刷过一层白灰,还透着一股石灰味。 靠窗放着一张双人木板床,旁边是一个旧衣柜和一张书桌。 “条件比村里强点,有自来水。”陆征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厕所在走廊中间,是公用的。” 许意走进去。 她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下去,刚好能看到县城那条主干道。十字路口的方向,隐约可见。 “很好了。”许意转过身,“比那个漏风的柴房强一万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碎花罩衫的中年妇女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哟,新搬来的小两口吧?”妇女打量着许意,满脸堆笑,“我是住隔壁301的,叫李秀兰。我男人在局里后勤科上班。陆兄弟昨天就来打扫卫生了,我看你们今天搬家,刚出锅的包子,拿几个给你们垫垫肚子。” 许意走上前,接过瓷碗。 “谢谢李姐。我叫许意。” 李秀兰看着许意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又看了看她盘得利落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哎呀,妹子这身段这打扮,看着就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你们两口子刚来,缺啥少啥尽管吱声。” “一定。”许意把包子放在桌上。 李秀兰没多待,寒暄两句回了隔壁。 许意拿出一个包子,掰开。猪肉大葱馅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递给陆征一半。 “县城的人情世故,从这几个包子开始了。”许意咬了一口。 陆征两口把半个包子吞进肚子。 “吃完去铺子。”陆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木匠今天进场。下午我去一趟工商局,把营业执照的申请表领回来。” 许意咽下嘴里的食物。 “执照的事先不急。”许意走到桌边,拿出一张昨晚画好的图纸。 “先把这几张图纸给木匠师傅。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柜台。” 许意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图纸上,没有这个年代国营商店那种把顾客和商品隔开的玻璃长柜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开放式的木制货架。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叫开架自选。”许意指着图纸,“顾客进来,提着篮子,想拿什么自己拿,最后统一到门口结账。” 陆征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不用售货员拿货?” “不用。”许意收起图纸,“这样能最大程度刺激顾客的购买欲。我要让进店的人,看到什么都想买。” 她抬起头。 “走吧,去咱们的阵地。” 第86章 县城选址,黄金地段 两辆装满松木板的排子车,稳稳停在十字路口的铺面门前。 拉车的两匹骡子打了个响鼻,呼出两团白气。 陆征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毛衣。他走到车尾,单手抓住一根成年人腰粗的原木,肩膀一沉,直接将两百多斤的木料扛在肩上。 皮靴踩在满地碎石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意站在铺面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皮尺,目光扫视着这片刚刚被打通的宽敞空间。 这里是县城绝对的黄金地段。 出门左拐是每天放映三场电影的县红星电影院,右拐是全县唯一通往省城和下属各个公社的长途客运站。人流量、车流量在这个十字路口交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商业聚宝盆。 这三间连排的铺面,原本是国营副食店的旧址。因为经营体制僵化,连年亏损,半个月前刚被贴了转让告示。 许意昨天交了五十块钱定金,拿到了钥匙开始砸墙,约定今天上午正式签署长期的租赁合同。 木匠老陈带着两个徒弟,正拿着墨斗在墙上弹线。 “许老板,按照你的图纸,这两边的靠墙货架得打到房顶。中间的开架柜台,木料消耗可不少。”老陈一边弹线一边说道。 “木料用最好的,结实耐用就行。”许意收起皮尺,“钱不是问题,进度必须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横在门前。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跨下车。他腋下夹着个人造革皮包,皮鞋在门槛上重重地磕了两下,抖落上面的泥土。 这是这三间铺面的产权所有人,马建国。 马建国一跨进门,视线扫过原本隔开三间铺面的承重墙,现在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承重柱,整个空间通透得能跑马。 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原本夹在腋下的皮包直接攥在了手里。 “停下!都给我停下!” 马建国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铺面里带着回音。 老陈手里的墨斗线啪的一声弹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黑印。木匠们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许意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马建国。 “马老板,今天带合同来了吗?”许意语气平静,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马建国大步走到许意面前,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堆砸碎的红砖头。 “许意,你少跟我在这装糊涂!我昨天收你五十块钱定金,是看你一个农村丫头进城讨生活不容易,可怜你!我什么时候同意你把我这好好的房子给拆了!” 许意看着他那根快要戳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眼神冷了下来。 “昨天交定金的时候,我明确说过内部需要重新装修打通,你也点了头。” 许意陈述着事实,“只要不动承重墙,其余隔断我自行处理,这是我们口头达成的共识。” 马建国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皮包重重地拍在旁边临时搭建的木桌上。 “口头共识?谁听见了?这可是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的黄金地段!你把墙砸成这样,这房子算是毁了!今天这合同,我不签了!” 许意看着马建国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里犹如明镜一般。 房子毁了是假,坐地起价是真。 这几天,许意考了全县第二却放弃读大学,要在十字路口开大超市的消息,早就通过那些街头巷尾的闲汉传遍了县城。 马建国这种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的老油条,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许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砸重金做大买卖。他觉得自己之前开出的三十块钱一个月租金,实在是亏大发了。 “马老板,都是明白人,没必要绕弯子。” 许意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想怎么样,直接开个价。” 马建国见许意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更加确信这丫头手里有大把的钞票。 他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就直说。这房子被你砸成这样,我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原来的租金肯定不行了。现在,一个月租金八十块!而且,必须一次性交齐三年的租金!少一分钱,你们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那五十块定金,就当是赔偿我的墙皮钱!” 一个月八十,三年就是两千八百八十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抢劫。 许意没有发怒,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建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轰! 一声巨响在铺面门口炸开。 陆征将肩上那根两百多斤的原木,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碎石飞溅,整个铺面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马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了两步,后背直接撞在了木桌上。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马建国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的天光,将马建国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你想干什么!” 马建国色厉内荏地喊道,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这可是法治社会!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陆征走到马建国面前,距离他不到半尺。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铺面里清晰可闻。 许意站起身,走到陆征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紧绷的手臂。 “陆征,对付这种不讲契约精神的人,用拳头太抬举他了。” 许意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马建国。 她将手伸进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掏出了那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啪的一声。 许意将饼干盒拍在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以及几张带有中国人民银行印章的存折。 马建国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钱,我有。” 许意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别说三年,十年的租金我都能现在拍在你脸上。但是,马老板,你似乎对你这套破房子的价值,有着极其不切实际的幻想。” 许意绕过木桌,走到那面斑驳的墙壁前,伸手敲了敲墙皮。 “这是黄金地段没错,但你这三间铺面,墙体返潮严重,屋顶的防水层早就烂透了,只要一下大雨,里面就能养鱼。国营副食店为什么倒闭?除了体制问题,更因为这破房子根本存不住怕潮的货物!” 许意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剖析着马建国的软肋。 “你这房子挂牌转让了整整半年,除了我,根本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你每个月还要向房管局缴纳五块钱的产权维护费,我租下来,不仅替你解决了每月的开销,还要自掏腰包给你做全套的防水和墙面硬化。” 许意走到马建国面前,眼神极具侵略性。 “我花钱帮你修房子,你现在跑来跟我坐地起价?马老板,你是不是觉得,全县城只有你这一个十字路口?” 马建国被许意这番连珠炮似的分析逼得哑口无言。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许意严密的商业逻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但他依然死鸭子嘴硬。 “你……你少拿这些话来唬我!反正房子是我的,我说八十就是八十!不租就给我滚!”马建国梗着脖子吼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许意轻笑了一声。 她将桌上的铁皮饼干盒盖上,重新揣回口袋。 “老陈,让师傅们停工。收拾工具,咱们走。”许意干脆利落地转身。 马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许意竟然连还价都不还,直接就要走人。 “哎!你……你什么意思!” 许意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的意思很明确,这房子,我不租了。对面电影院旁边的那个旧仓库,面积比你这大一倍,租金只要二十。我今天下午就去把那间仓库盘下来。” 许意看着马建国瞬间惨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至于你这间漏水的破房子,你就留着自己慢慢发霉吧。陆征,我们走。” 许意迈开步子,朝着门外走去。 陆征冷冷地扫了马建国一眼,转身跟上许意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着许意就要跨出门槛,马建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等等!许老板!咱们有话好好说!” 第87章 陆征的谈判艺术 马建国喊出“等等”,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 许意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陆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深邃的黑眸盯着满头大汗的马建国。 马建国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许老板,陆兄弟,和气生财嘛。这价格……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陆征迈开长腿,重新走回铺面中央。 他没理会马建国,而是径直走到东侧那根斑驳的承重柱前。 陆征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在墙皮上用力一蹭。 簌簌。 大块的白灰混合着黄色的泥沙剥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 “马老板,你这房子建了有三十年了吧。” 陆征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马建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是……是差不多三十年了。” 陆征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顶的横梁。 “三十年的砖木结构,屋顶的瓦片早就风化了,防水油毡也烂得只剩渣子。你刚才说只要一下大雨,里面就能养鱼,这话说得太轻了。” 他突然纵身一跃,单手抓住一根横梁,借力在半空中一荡,另一只手在横梁背光面用力一抠。 咔嚓。 一块黑褐色的木块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 陆征稳稳落地,将那块木头扔在马建国面前的木桌上。 木块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内部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捏就化成了粉末。 “这叫白蚁蛀空。” 陆征盯着马建国瞬间惨白的脸,“这根主梁已经废了,只要冬天下一场大雪,这屋顶随时会塌下来。到时候砸死人,你马建国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枪毙的。” 马建国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房子烂到了这个地步。 陆征没有停下,他走到墙角,指着地面上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 “地基下沉,这三间铺面靠近十字路口,每天几百辆大卡车从门前过,震动早就把地基震松了。我媳妇刚才说要自掏腰包做防水和地面硬化,那是替你保住了这套房子的命。” 马建国额头上的冷汗滴在了人造革皮包上。 他原以为许意只是个有钱的冤大头,没想到旁边这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男人,眼光毒辣得像一把剔骨刀。 陆征双手撑在木桌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马建国。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陆征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马建国心上。 “换一根主梁,加上人工和木料,至少要一百五十块。全屋防水重做,要八十块。地面硬化,要一百块。这三百三十块钱,原本是我们准备替你出的。” 陆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马老板觉得八十块一个月的租金很合理,那这修房子的钱,理应由房东来承担。你现在掏出三百三十块钱,把房子修好,我们立马签八十块一个月的合同。” 马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三十块?他去哪里弄这么多钱!这破房子半年都没租出去,他连每个月五块钱的维护费都快交不起了。 “我……我没钱修啊。” 马建国彻底泄了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没钱?”陆征冷笑一声,“没钱就按规矩办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租金三十块一个月,一分不能多。第二,合同一签十年,十年内不准涨租。第三,前三个月的租金免交,作为我们替你修缮房屋的补偿。” 马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免三个月?十年不涨租?这……这太狠了吧!” 陆征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走。 “媳妇,走,去对面看仓库。” “哎!别走!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马建国彻底崩溃了,他扑上去死死抱住陆征的手臂,生怕这个煞星真的走掉。 这房子再空下去,真的要塌了。能有人接手,还能免费帮他修缮,他已经是烧高香了。 许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铺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早就准备好的两份合同,直接在租金一栏填上了“三十元”,并在附加条款里写明了免租三个月和十年不涨租的条件。 “签字,按手印。” 许意将合同推到马建国面前。 马建国颤抖着手,掏出印泥,在合同上按下了红手印。 许意数出二百七十块钱,拍在桌子上。这是剩下九个月的租金。 “钱货两讫,马老板,慢走不送。” 马建国把钱塞进皮包,看都不敢看陆征一眼,夹着包灰溜溜地跑出了铺面,骑上自行车落荒而逃。 铺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陈带着两个徒弟,拿着墨斗重新走回墙边,继续弹线。 许意将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折叠整齐,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将那块朽木扫进簸箕里的陆征。 阳光透过宽大的门脸照进来,打在男人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陆征。”许意叫了他一声。 陆征直起腰,转过头。 “刚才那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许意走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我一直以为你只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没想到你谈判的本事,比那些在商场里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还要狠。” 陆征把簸箕放在墙角,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我在侦察连待了五年,观察地形,寻找敌人的致命弱点,是基本功。” 陆征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刚才那根梁确实朽了,如果不换,不仅货保不住,人也有危险。” 许意点了点头。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对面的旧仓库诈一下马建国,逼他回到原来的三十块租金。但陆征这一出手,直接把马建国的底裤都扒光了,不仅锁死了十年的租金,还硬生生抠出了三个月的免租期。 这哪是什么只会打架的糙汉保镖?这简直就是一个披着狼皮的顶尖商业谈判专家。 许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征结实的手臂。 “看来,我给你一半的股份,不仅没亏,反而赚大了。”许意笑了,笑容里透着绝对的自信,“陆总,合作愉快。” 陆征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许意的手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我不做陆总。”陆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我说过,我是你的护卫。你指哪,我打哪。这辈子,我都给你兜底。” 许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发慌。 她抽回手,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木匠。 “老陈,进度加快,明天下午之前,所有的靠墙货架必须全部固定完毕。” 陆征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扛起一根原木,走向铺面深处。 第88章 林婉的进厂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新家,筒子楼的生活 夜幕降临。 公安局家属院的三楼走廊,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和劣质豆油味。 陆征推开302室的木门。 他抬手拉下门边的灯线,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着空荡荡的水泥房间。 三十平米,一张硬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家徒四壁,透着股阴冷。 “我去水房打点热水。”陆征拎起地上的两个空暖瓶,转身出门。 许意看着门关上。 她走到木板床前。 意念一动,随身超市空间开启。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只有实实在在的物资凭空出现。 两床崭新的八斤重棉被,印着大红牡丹的被面,两套纯棉的碎花床单。一对暄软的枕头。 接着,是生活用品。 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两条崭新的白毛巾,一块上海牌香皂,一个装满热水的红色塑料暖水瓶。 许意走到书桌前。 一网兜红彤彤的国光苹果,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挂细面条,一瓶小磨香油。 不到五分钟,原本冷冰冰的单间,被硬生生塞出了烟火气。 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陆征拎着两个灌满开水的暖瓶走进来。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视线扫过床上的厚实棉被,扫过桌上的五花肉和国光苹果。最后落在许意脸上。 男人下颌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这屋子他白天刚打扫过,连根毛都没有,许意就带了一个帆布包,绝对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而且那国光苹果,县城供销社早就断货了。 陆征把暖瓶放在墙角。 他什么也没问。 “我来铺床。”陆征大步走到床边,拿起那床厚重的棉被。 许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陆征,你不好奇这些东西哪来的?” 陆征抖开碎花床单,动作利落地铺平四个角。 “我是你的护卫。”他头也没回,“只管干活,不问出处。” 许意笑了。 这就是她选陆征的原因,聪明,嘴严,界限感极强。 “笃笃笃。” 虚掩的房门被敲响。 隔壁的李秀兰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许妹子,收拾得怎么样了?我寻思你们刚搬来,肯定没开火,拿点咸菜给你们就着窝头……” 李秀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木板床。 大红牡丹的绸缎被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那料子,那厚度,看着就暖和得能让人出汗。 李秀兰咽了口唾沫,视线又移向书桌。 一网兜红透的国光苹果。一块泛着油光的五花肉。 李秀兰端着咸菜碗的手抖了一下。 老天爷,这哪里是农村来讨生活的?这简直是省城里下放的领导干部!她家男人在公安局后勤科干了十年,过年也分不到这么好的五花肉。 “李姐,快进来。”许意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咸菜碗。 “哎哟,妹子,你这……你这东西置办得可真齐全。” 李秀兰走进来,脚步都放轻了,生怕踩脏了地上的水泥地。 许意走到桌前,解开网兜。 她拿出四个又大又红的国光苹果,直接塞进李秀兰的口袋。 “李姐,我们两口子初来乍到,以后少不了麻烦你,这几个苹果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李秀兰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苹果金贵着呢,供销社卖八毛一斤还不要票,根本抢不着!” “拿着。” 许意语气不容拒绝,“远亲不如近邻,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我们农村来的。” 李秀兰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感受着口袋里沉甸甸的苹果,她看许意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许妹子,不仅长得漂亮,出手更是阔绰得吓人。 “妹子,你这就见外了。以后在这筒子楼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姐说!姐在这一片还是说得上话的。”李秀兰拍着胸脯保证。 许意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多谢李姐了,对了,李姐,咱们这楼里,哪家有闲置的煤球炉子?我想借用一下,把这五花肉炖了。” “借什么借!用姐家的!” 李秀兰热情高涨,“走,端着肉上我家去!姐帮你炖!” 半小时后。 一锅红烧肉的霸道香味,顺着走廊飘满了整个三楼。 许意端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回到302室。 陆征已经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两人坐在书桌前。 白面条拌着红烧肉的汤汁,上面盖着两块肥瘦相间的肉片。 陆征大口吞咽着,他吃饭速度极快,带着军人的作风,却不显得粗鲁。 许意吃得很慢。 “明天铺面那边的货架就能全部打完。” 许意放下筷子,“后天一早,我就坐长途汽车去省城,然后转火车去南方。” 陆征扒饭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黑眸盯着许意。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许意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县城供销社的进货渠道,被那几个国营店把持着。他们不可能把紧俏商品批给我一个没背景的个体户,就算批,价格也被压死了,没有利润空间。”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要绕过他们,直接去南方的批发市场拿一手货源。日用品、小电器、甚至南方最时髦的服装。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意想超市的货架填满。” 陆征放下搪瓷碗。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一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被拿了出来。 陆征走回桌前,将匕首放在许意手边。 “南边现在乱得很,火车站、汽车站,全是倒爷和盲流。” 陆征声音很沉,“你一个女人,带着大笔现金,就是一块肥肉。” 许意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我带你去。”陆征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 许意直接拒绝,“铺面这边离不开人,货架打完,还要刷漆、通电、做招牌。马建国那个老狐狸虽然被你镇住了,但难保他不会背地里搞小动作。你必须留在这里镇场子。” 陆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许意说得对,这个家,这盘生意,必须有人守着。 但他绝不放心许意一个人去南方。 “我明天去找战友。” 陆征沉声说道,“他在省城铁路局,我让他给你安排一节卧铺,直接托运到广州,到了那边,也有人接应。” 许意没有拒绝。 她知道,这是这个男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 许意将匕首收进大衣口袋,“钱我带走一千,剩下的八百,你留着付尾款和日常开销。” 夜深了。 筒子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两人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厚实的牡丹棉被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陆征平躺着,呼吸均匀。 许意侧过头,看着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 “陆征。”许意轻声叫他。 “嗯。” “等我从南方回来,咱们的超市,就能开业了。” 陆征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被角往许意那边掖了掖。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第90章 装修风暴 刺鼻的清漆味混着松木锯末的土腥气,灌满了一百多平米的铺面。 许意站在正中间,地上铺满卷曲的刨花。 老陈手里捏着一块粗砂纸,蹭掉最后一块松木层板上的倒刺。他直起腰,把砂纸拍在裤腿上。 “许老板,架子全立起来了。”老陈指着四周。 靠墙一圈,全是两米高的通顶木架。整整齐齐的松木原色,散发着树木特有的清香。正中间,三个长条形的岛台一字排开。过道宽敞得能并排走开三个人。 铺面里没放国营商店那种玻璃柜台,也省了隔断。 老陈掏出旱烟袋,没点,他在铺面里转了两圈,皱起眉。 “我干了三十年木匠,大大小小的铺子装了几百家。” 老陈用烟袋锅敲了敲身边的岛台,“没见过你这么干的,东西全敞着放,人一进来就能摸到。这要是遇上个手脚不干净的,你这铺子一天就能被搬空!” 许意走上前,手指顺着打磨光滑的木板边缘滑过。 触感温润,没有毛刺。 “防贼靠人盯人,用不着柜台。” 许意收回手,直视老陈的眼睛。“我要的就是他们能摸到,商品拿在手里,看清包装,摸到质感,购买欲才会往上窜,这叫开架自选。” 老陈摇摇头,把旱烟袋别回腰带。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你这胆子,太大了。县城里的人,买个酱油都得隔着柜台递瓶子。你让他们自己拿,他们都不敢伸手。” “习惯是可以培养的。” 许意语气笃定,“只要我的货够全,价格够好,他们不仅会伸手,还会抢着拿。” 门口光线一暗。 陆征单肩扛着两捆粗电线,手里拎着两桶红丹防锈漆,跨进门槛。 铁皮漆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脱了灰色的夹克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条凳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汗水浸透了后背,布料紧贴在背上。 “电线买回来了。” 陆征拿出一把老虎钳,剪断捆绑电线的麻绳。“下午我走顶线,把灯泡全接上,晚上就能通电。” 许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红纸,走到临时充当办公桌的木板前。 她把红纸摊开。 四个浓墨大字:意想超市。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 “超市?啥叫超市?” “超级市场。” 许意用镇纸压住红纸的四个角,“包罗万象,什么都有,顾客提着篮子进去,想拿什么拿什么,最后到门口统一结账。” 老陈咂咂嘴。 “你这是要抢供销社的饭碗啊。” “供销社不给我供货。” 许意说,“那我就自己造一个比供销社更大的盘子。” 她转头看向陆征。 “招牌的底板做好了吗?” 陆征放下老虎钳,走到墙角,他单手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张破帆布。 一块长三米、宽一米的厚实木板露了出来,表面已经刷了一层白色的底漆,干透了。 “做好了。” 陆征拿起一把排刷,“下午我把字描上去,再刷两遍清漆透亮,明天一早就能挂上去。” 许意走过去,蹲下身。 白色的木板散发着刺鼻的漆味。 “字要大,红底黄字,越显眼越好。” 许意站起身,“我要让十字路口过去的所有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行。”陆征撬开一桶红漆的盖子。 浓稠的红色液体暴露在空气中。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漆桶里缓慢搅动,红漆挂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丝。 老陈带着徒弟们开始收拾工具。 “许老板,这木工活算是彻底交差了。”老陈把锯子装进帆布袋,“尾款……” 许意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数数。” 老陈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了笑。他抽出一沓大团结,沾着唾沫数了一遍。 “正好,许老板痛快人。” 老陈把钱揣进贴身口袋,用力拍了两下,“以后要是还打家具,随时言语。” 木匠们走了。 铺面里只剩下许意和陆征。 陆征搬来一把木梯,架在承重柱旁。 他抓着一把电线,咬着老虎钳,三两步跨上梯子顶端。 一米八八的身高加上梯子的高度,让他轻松够到了屋顶的横梁。 他动作麻利地剥开电线外皮,缠绕,固定。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的动作根根凸起。 “每个货架上方,都要留一个灯口。” 许意站在下面,仰着头交代,“货架必须照得透亮,不能有阴影。” “知道。” 陆征吐掉老虎钳,单手拿过绝缘胶布,在接头处死死缠了几圈。 半小时后,顶线全部走完。 陆征从梯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他走到那块白色的招牌底板前,蹲下身。 手里的排刷蘸满红漆,稳稳地落在木板上。 刷毛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意走到他身后。 陆征的肩膀很宽,随着刷漆的动作,背心有规律地起伏。 “我下午三点的车去省城。”许意开口。 陆征手里的刷子停住。 红色的漆滴落在白板上,晕染开来。 他没有回头。 “联系好了,他在省城火车站货运站,你到了省城,直接去调度室找他,他叫赵铁柱。”陆征说:“他会带你上货运专列的押运车厢,直达广州,中间不停。” 许意看着他紧绷的后颈。 “钱我分成了三份,贴身缝在内衣里一份,鞋底垫了一份,帆布包夹层里一份。”许意交代着细节。 陆征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许意。 他扔下排刷,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上的红漆印子。 随后,他大步走到门边的条凳旁,拿起那件灰色的夹克外套,手伸进内兜。 陆征走回许意面前,掏出一个黑色的硬壳小本,递给她。 “这是什么?”许意接过来。 翻开。 是一本退伍军人证明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八一钢印。 “拿着这个。” 陆征看着她,“南边查得严,遇到盘问,把这个拿出来,就说你是去南方探亲的军属,一般人不敢动你。” 许意手指摩挲着那个钢印。 硬挺的纸张边缘,带着陆征体温的余热。 “好。”许意把证明书塞进大衣的内兜,贴着心口。 陆征没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蹲下,拿起排刷继续刷漆。 红色的漆面在白板上迅速蔓延。 许意走到门口。 十字路口的车流声涌进耳朵,几辆满载煤炭的大卡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她回过头。 铺面深处立着高大的松木货架。 陆征蹲在货架前,手里的排刷一下一下,将那块三平米的招牌底板染成鲜红。 许意收回视线。 她抬起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指向下午一点半。 她拢紧卡其色风衣的领口,跨出门槛,走向街道尽头的长途客运站。 第91章 进货渠道的难题 省城,下午五点。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块压在低矮的楼房顶上。 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废报纸和几片枯叶。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阵煤灰。 许意推开省城第一日用百货批发站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陈年肥皂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墙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边角已经卷起。 她走到高高的木制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胖男人正在喝茶,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瓷釉已经剥落大半。 “批货。”许意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胖男人掀起厚重的眼皮,扫了许意一眼。目光在她的卡其色风衣上停留了一秒。 “哪个单位的?介绍信拿来。” 许意从包里掏出营业执照,推过去。纸张摩擦木制台面,发出沙沙声。 “个体户,意想超市。” 胖男人瞥了一眼营业执照,没接,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吐出两片茶叶。 “不批。” “我有钱。”许意掏出两沓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纸币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胖男人眼角抽了一下,他盯着那两百块钱,咽了口唾沫,但他还是伸出粗短的手指,把钱推了回来。 “有钱也不批,上面有规定,紧俏商品优先供应国营商店,个体户?往后排,排到明年去。” 许意盯着胖男人的眼睛。 “你的仓库里,压着三百箱临期的海鸥洗发膏,五百条卖不出去的的确良毛巾。我全要,现金结账,帮你清库存。” 胖男人沉下脸。 他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算盘,木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你打听我仓库的底细?” 许意没说话,她只是伸出食指,把钱往前推了一寸。 胖男人盯着钱,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咬着牙。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王主任,跟一个投机倒把的扯什么皮。”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发黄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干瘦的男人。他穿着黑呢子大衣,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 许意认得他,是县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刘麻子。 刘麻子走到柜台前,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许意面前。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许老板,手伸得够长啊,县城的供销社你不去,跑到省城来拿货。” 许意看着他,抬手扇开面前的烟雾。 “县城的货,进价只比零售价低一毛,刘科长,你那是批货,还是抢钱?” 刘麻子冷笑出声,他把烟头按在柜台上,用力碾灭,火星溅在木板上。 “嫌贵?那你别卖啊,我告诉你,许意,这全省的供销系统,都是连着筋的。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片子,拿个破执照,就想砸我们的饭碗?” 他转头看向王主任,声音拔高。 “老王,这丫头的底细我清楚,她要是从你这拿走一件货,下个月我们县供销社的单子,全停。以后你们的滞销货,自己留在仓库里下崽吧!” 王主任脸色铁青,他立刻把许意的钱推下柜台。 大团结掉在水泥地上,散开。 “拿着你的钱,走人,第一批发站不欢迎你。” 许意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她站着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弯下腰,捡起钱,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装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刘科长,王主任。” 许意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捂着一堆卖不出去的烂货当宝贝,祝你们的仓库永远满仓。” 她转身走向大门,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干脆利落。 “狂什么!我倒要看看,你那破超市拿什么开业!卖空气吗!”刘麻子在背后扯着嗓子喊。 许意推开玻璃门。 冷风灌进脖子,她拉紧风衣领口,大步走进街道。 许意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了一眼批发站那块斑驳的红底白字牌匾。 她不陪他们玩了,县城不行,省城不行,那就去源头。 下午六点,省城火车站货运站。 刺鼻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巨大的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水汽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汽笛声划破空气,震得人耳膜发疼。 许意穿过杂乱的站台,躲开几辆装满麻袋的手推车,搬运工赤着上身,喊着号子。 调度室在站台最尽头。 一间低矮的红砖房,油漆剥落的木门半掩着。 许意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围着火炉打牌,炉子里的煤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响声。 “找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扔下一张牌,头也没抬。 “找赵铁柱。”许意开口。 络腮胡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许意,目光带着审视。 “你谁啊?” 许意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黑色硬壳本。 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桌上。 络腮胡拿起本子,翻开。 八一钢印,退伍证明。 他站直身体,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陆连长的……” “我是他爱人。”许意语气平静。 络腮胡的眼睛亮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站得笔直。 “嫂子!陆哥打过电话了,我就是赵铁柱!” 赵铁柱身材高大,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陆哥说你要去广州,这几天客运车票全停了,只能走货运专列,条件苦,嫂子你受得了吗?” “能走就行。”许意把退伍证收好,重新贴着心口放好。 “行!正好今晚八点有一趟拉煤的专列去南方,后面挂着一节押运车厢,我给你安排进去。” 赵铁柱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门。 “嫂子,跟我来。” 夜幕降临。 货运站的探照灯打在铁轨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冷风刮在脸上。 赵铁柱带着许意,走到列车尾部。 一节绿皮车厢,铁门紧闭。 赵铁柱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挂锁,用力拉开铁门。 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涌出来。 车厢里没灯,只有几条长条木椅,角落里堆着几捆破麻袋。 “嫂子,委屈你了,这门我得从外面锁上,以防有盲流扒车,到了广州南站,我战友会开门接你。” 赵铁柱递给许意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热水和馒头,路上吃。” “谢谢。”许意接过东西,跨进车厢。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挂锁锁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厢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许意摸索着走到长条木椅旁,坐下。 风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晚上八点整。 列车一震。 钢铁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厢开始摇晃,速度越来越快,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规律地响起。 许意靠在铁皮车厢壁上。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军用匕首。 匕首的金属手柄发凉。 她闭上眼睛,手指一寸寸收紧。 第92章 南下寻源 钢铁车厢剧烈摇晃。 铁轮摩擦接缝,尖啸声刺耳。 许意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车厢里很暗,冷风顺着铁皮缝隙钻进衣领,吹得人发疼。 她没有去碰那个军用水壶。 意念转动。 周遭的严寒和煤烟味消失。 明亮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许意站在随身超市的生鲜区,恒温二十四度。 她脱下卡其色风衣,扔在购物推车上。走到熟食柜台前,拿了一盒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撕开包装。 热气腾腾,米香盖过了记忆中车厢的铁锈味。 她有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这趟专列中途不停,她完全可以在空间里睡到广州。 许意走到家居区,扯下一床羽绒被,铺在宽大的展示床上,她躺上去,闭上眼睛。 两天后,凌晨四点。 哐当!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列车停住。 许意提前半小时退出了空间,她靠在木椅上,大衣沾着车厢里的煤灰。 铁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挂锁落地。 黄色手电筒光柱扫进车厢。 “嫂子?”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响起。 许意抬手挡住光线,眯起眼睛。 “我是。” 她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跨出铁门。 一股浓烈的湿热气流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烂菜叶味和柴油的焦臭味。 站台上水洼遍地,几个穿着背心、踩着塑料拖鞋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在雨中狂奔。 接应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递过来一把黑雨伞。 “赵哥拍了电报,嫂子,广州南站乱得很,我先带你去招待所。” 许意没有接伞。 “不用。”她拉高风衣领口,隔绝雨水,“白马服装城怎么走?” 男人愣住,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 “白马?那边全是水客和倒爷,天没亮就开市,这会儿去,连骨头渣子都能被那些盲流吞了!” “指路。”许意看着他。 男人咽了口唾沫,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顺着铁道走两公里,看到红绿灯右拐。” 许意迈开腿,皮靴踩进水洼,泥水溅上裤腿。她头也没回,直接扎进广州黏腻的雨夜里。 北方县城,深夜。 陆征推开筒子楼302室的木门。 白炽灯亮起,屋里冷锅冷灶,闻不到红烧肉的香味。 他走到桌前,拿起铝制水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水渍顺着下巴流进黑色背心。 啪。 水瓢扔回缸里。 陆征走到木板床前,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 他伸手拉开枕头。 一个白色的信封静静躺在床板上。 陆征动作一顿,他拿起信封,撕开。 里面掉出两沓大团结,整整两百块,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陆征: 铺面尾款和生活费留给你。 我去广州,不止拿日用品,我要去黑市走一趟,弄批电子表和收音机。 这事见不得光,风险极大。若我半个月未归,铺面归你,就当护卫费结算。 勿念,许意。】 陆征捏紧信纸,纸张发出脆响。 黑市,电子表。 那是提着脑袋干的走私买卖,南方的水客为了抢货,动刀动枪是家常便饭,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往死人堆里扎。 陆征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砰!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搪瓷茶缸跳起来,摔在地上,瓷釉崩裂。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哥!陆哥你在家吗!” 门被推开,赵铁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檐帽歪在一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 “出事了!”赵铁柱声音劈了,满头大汗,“广州南站刚拍来的加急电报!” 陆征转过身看着他。 “说。” “专列……专列在韶关段被车匪路霸扒了!押运车厢的锁被液压剪铰断了!” 赵铁柱咽着唾沫,声音发抖,“我战友去接站的时候,车厢里是空的!嫂子……嫂子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征一把夺过电报纸。 黑色的铅字在纸面上跳跃。 【车厢空,人失踪,速查。】 陆征将电报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 他转头走向墙角,拉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一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两套换洗衣服,一个军用水壶。 拉链拉上。 “陆哥,你干什么去!”赵铁柱拦在门口,“这事得报公安!那些车匪都是亡命徒!” 陆征单手拎起帆布包,跨出门槛,肩膀重重撞开赵铁柱,将他撞得一个踉跄。 “让开。” 陆征声音低沉。 他大步走下楼梯,直接冲进夜色。 县公安局大院。 值班室的灯亮着,刑警队长周卫国正趴在桌上打盹。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断裂声。 周卫国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陆征站在门口。 “老周。”陆征大步走过去,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给我开一张全国协查通报。马上。” 周卫国看清来人,松开枪柄。 “老陆,你疯了?大半夜踹公安局的门!协查通报是抓重大杀人犯用的,你开给谁?” “许意。”陆征报出名字,“她在韶关段失踪,专列遭劫。” 周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他站起身,神色凝重。 “嫂子?这事归铁路公安管,我们县局跨省发协查,不合规矩。” 陆征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周卫国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规矩?” 陆征眼底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媳妇在南边生死不明,你跟我谈规矩?我当年在南疆替你挡子弹的时候,怎么没谈规矩!” 周卫国没有挣扎,他看着战友那双赤红的眼睛。 陆征是真的会杀人。 “松手。” 周卫国拍了拍陆征的手臂,“我发,我以县局名义,联系广州市局和铁路公安,请求联合协查。老陆,你冷静点,嫂子那么聪明,肯定能脱身。” 陆征松开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不等协查结果,我坐下一趟运煤车去广州。” 陆征跨出门槛,背影融进北方的寒风里。 “她要是出事,我让那些车匪全家死绝。” 广州,白马服装城外围。 雨停了,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推着板车、扛着蛇皮袋的人,汗臭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 没有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中乱扫。 许意靠在一根电线杆后,卡其色风衣已经脱下,塞进包里,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衬衫,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前方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 两个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壮汉守在门口,手里掂着半截钢管。 不断有人走过去,交出几张大团结,换取进入防空洞的资格。 那是全广州最大的电子产品黑市。 许意摸了摸大衣内兜,那本印着八一钢印的退伍证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捏在手里。 迈开步子,走向那个防空洞。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她的脸上。 许意没有闭眼。 第93章 批发市场的奇遇 两张大团结递过去,纹身壮汉捏了捏钞票厚度,侧过身。 许意迈进防空洞。 劣质烟草味混着防空洞特有的霉味直冲脑门,没有大灯,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照着狭窄的过道。地摊一个挨着一个,油布上堆满从南方港口偷运进来的电子表、蛤蟆镜和录音机。 叫卖声、还价声、黑话暗语吵作一团。 许意顺着过道往前走,她盯着地摊上的货品。 假货太多。 走到通道尽头,许意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步。 摊主是个瘦猴,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干瘪的胸膛。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 瘦猴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晃在许意脸上。 许意盯着他。 瘦猴关掉手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生面孔,要尖货不?” “拿出来看看。”许意说。 瘦猴左右看了一眼,拉开脚边一个黑色帆布包的拉链,黄色的光柱打进包里。 一堆闪着银光的电子表。 “日本原装,精工表。”瘦猴搓着手,“外面卖一百二,我这儿,五十。” 许意蹲下身,她拿起一块表,金属表壳冰凉,拇指指腹在表盘边缘刮了一下,没有阻力,漆面粗糙,重量也不对,太轻。 这是沿海地下作坊拼装的翻新货,戴不到三天绝对停摆。 许意把表扔回包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货太少。”许意站起身。 瘦猴眼睛亮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要多少?” “五百块。” 瘦猴愣住了,五百块电子表,那是两万五千块钱的大买卖,这女人看着不起眼,居然是个大主顾。 “妹子,你胃口太大,我这小摊子吃不下。”瘦猴盯着许意的眼睛,试探底细。 “吃不下就算了。”许意转身就走。 “哎!等等!”瘦猴一把拉住许意的衣袖。 许意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瘦猴立刻松开手,他想了想,“我有路子,但我得验验你的底。” 许意没说话,她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 手电筒光扫过,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沓大团结,一万块现金。 瘦猴喘了口粗气。 “规矩懂不懂?”瘦猴搓了搓手,“大单子,先交定金,三千。” 许意看着他笑了,“我交定金,你拿假货跑路,我找谁?”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瘦猴急了,拍着胸脯,“我大飞在这混了五年,一口唾沫一颗钉!” “我只认货。”许意拉上拉链,“五百块表,我要真货,你拿十块真精工作抵押,我给你一千定金,明天这个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就算了。” 瘦猴脑子飞速运转。 十块真精工,成本大几百,换一千定金,绝对划算,等明天拿五百块翻新货来交差,骗走剩下的钱,直接跑路,这买卖稳赚不赔。 “成交!”瘦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十块真正的精工电子表。 表盘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光泽。 许意接过表,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压手感。表带的金属卡扣严丝合缝。 她点出一百张大团结,递过去。 瘦猴一把抓过钱,手指发抖,他快速点清数目,直接塞进裤裆。 “明晚十二点,还是这儿。”瘦猴压低声音,转身钻进拥挤的人群,转眼没影了。 许意看着他的背影。 一千块买十块真精工,转手卖到北方县城,一块能卖一百五,净赚五百。 至于明晚的交易? 瘦猴拿着这一千块定金,去进五百块卖不出去的翻新假货,准备明天坑她,结果只会是假货全部砸在自己手里,血本无归。 许意把十块真表揣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出防空洞。 凌晨五点,白马服装城外围的批发大棚。 天还没亮,大棚里已经人声鼎沸,汗水味和劣质布料的染料味混在一起。 许意穿梭在摊位间,动作极快。 “白色的确良衬衫,两百件。” “喇叭裤,全码,五百条。” “双喇叭录音机,二十台。” 她不讲价,只要现货,大把的现金砸下去,老板们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打包。 货物堆积如山,许意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货拉到一公里外偏僻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找垃圾。 许意站在货堆前,意念转动。 堆成小山的蛇皮袋凭空消失,全部收进随身超市的仓库。 整整一天,许意扫荡了广州三个大型批发市场,日用品、小电器、时髦服装,南方最紧俏的商品,填满了空间仓库的三分之一。 县城意想超市的货架,有东西放了。 同一时间,南下的运煤列车上。 车厢剧烈摇晃,煤灰漫天飞舞。 陆征坐在高高的煤堆里,身上的黑色背心已经辨不出颜色,满脸煤灰,眼睛熬得通红。 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 他手里捏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拇指一遍遍摩擦着刀刃。 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脑子里全是那封电报上的字。 车厢空,人失踪。 陆征攥紧发热的刀柄。 广州火车站。 许意买好了一张北上的卧铺票。 她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样子的空帆布包。 站台广播里播放着嘈杂的进站通知。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旅客蜂拥而上。 许意夹在人群中,她抬起脚,踩上列车踏板。 皮靴踏在金属踏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94章 归来与库存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林婉的所谓好心举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合法合规,打脸举报 纺织厂二车间的织布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里飘着白色的棉絮和刺鼻的机油味。 林婉脚底打滑,跌撞进车间大门,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汗水把衣服后背粘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车间主任王大姐黑着脸站在打卡机旁,旁边站着保卫科的两个壮汉,几十个女工停下手里的活,探着头往这边看。 “去哪了?” 王大姐把手里的考勤表重重摔在铁皮桌上,铁皮发出震响。 “拉肚子……去了趟公厕。” 林婉低着头,手指死死揪住衣角。 “工商局的电话直接打到厂长办公室了!” 王大姐指着林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实名诬告合法个体户投机倒把!你长出息了,拿厂里的公用电话去报假警,现在人家要把状告到县委去,说我们纺织厂破坏国家经济建设!” 林婉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她用力攥着王大姐的裤腿。 “他们卖录音机!那是走私货!我亲眼看见的!” “人家证件齐全,盖着市局的红公章!” 王大姐一脚踢开她,拍了拍裤腿,“厂长发话了,扣除本月十八块钱工资,从明天起,你去后院扫旱厕,干不了就滚蛋!” 周围爆发出哄笑声,那些女工此刻笑得最大声。 林婉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八块钱,那是她低三下四求了半个月才换来的工资! 扫旱厕?那可是全厂最脏最臭的地方,连倒垃圾的刘老头都不愿意去。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大姐的后背,咬紧了牙。许意,一定是许意搞的鬼!她凭什么能拿到合法的证件?凭什么能卖那些紧俏货? 砰,长钉没入白墙。 陆征拔出铁锤,木屑簌簌落下,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挂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刚才那个带头的中年干事去而复返。 这次他落后了半步,跟在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后,男人头发花白,手里夹着个旧皮包。 男人跨进门槛,视线越过营业执照,直接看向那排开放式的松木货架。 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的确良衬衫的料子,又拿起一盒海鸥洗发膏看了看背面的生产日期。 “没有玻璃柜台挡着。” 男人转过身,看着许意,“不怕丢东西?” “防贼靠规矩,做生意靠交心。” 许意端起搪瓷缸,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这叫开架自选,顾客把衣服拿在手里,能摸出布料的经纬度,把香皂凑到鼻子底下,能闻到桂花香,他们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触感,把东西锁在柜台里,那是把顾客当贼防。” 男人端起搪瓷缸,热气扑在脸上,他吹开浮沫,喝了一口。 “县供销社的售货员,眼睛长在头顶上,东西锁在柜子里,看一眼都得挨骂。” 男人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把东西送到顾客手里,让他们自己挑。这胆识,比那些吃公家饭的强太多了。” 许意走到货架旁,拿起一台双喇叭录音机。她按下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立刻在宽敞的店铺里流淌开来。音质清晰,没有任何杂音。 “您看这机器。” 许意把录音机递过去,“广州电子机械一厂的正规产品,带出厂合格证和保修单。供销社卖的那些老式收音机,不仅要票,还经常卡带。我这里,只要顾客有钱,当场试机,当场拿走。有问题七天内包退换。” 男人接过录音机,手指摩挲着金属外壳。冰凉的金属触感和精细的做工,让他多看了两眼。 “七天包退换?” 男人抬起头,“国营商店售出概不退换,你这胆子可真够大的。” “做买卖,卖的是商品,赚的是信任。” 许意关掉录音机,“我把风险扛在自己肩上,顾客才敢放心把钱掏出来。个体户没有铁饭碗,只能靠服务和质量砸出一个金饭碗。” 陆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货架边缘的毛刺。 木屑飞扬,落在他黑色的短袖上。他沉默着,用余光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铁锤就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听到许意说要砸出一个金饭碗时,他打磨木头的手停顿了一秒,随后更加用力地擦拭着粗糙的木纹。 中年干事上前一步,“这是我们工商局赵局长,专门来看看你这个个体户标兵。” 赵局长摆摆手打断干事的话,“政策刚放开,水深水浅,总得有人先下河。你手续全,路子正,经营理念更是甩了供销社十条街。好好干,只要你合法合规,工商局这块红印章就是你的护身符。” 赵局长带着人走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县城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许意拿出一沓红色的方形纸片,用毛笔在上面写下数字,这是她准备的购物抽奖券。 陆征把成箱的的确良衬衫搬到最显眼的货架上,按照尺码从小到大排列整齐。他干活极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顾不上擦。 “明天早上八点放鞭炮。” 许意把写好的奖券锁进抽屉,“老周那边打好招呼了吗?” “他带两个兄弟穿便衣过来。” 陆征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谁敢闹事,直接铐走。” 超市里只留了一盏白炽灯,陆征坐在柜台后面的木箱上,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饭盒盖子上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他大口咀嚼着,用力咽了下去。 许意拿着抹布,擦拭着收银台的桌面。松木的清香混合着肥皂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陆征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许意身后。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许意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那股热气穿透了她薄薄的衬衫布料。 陆征伸出手,越过许意的肩膀,拿过她手里的抹布,粗糙的指腹擦过许意的手背。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刮过细腻的皮肤,让她瑟缩了一下。 许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明天人多。” 陆征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在木地板上,“别往前挤。”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许意转过身,她没有退后,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我站收银台。” 许意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视线下移到他锁骨处的一块旧疤痕,“钱匣子重,别人搬不动。” 陆征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大拇指擦过许意脸颊上的一道灰痕,指尖带着机油和香皂混合的味道。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用力。 手指停留在脸颊上。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大门。 铁皮卷帘门被他一把拉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陆征把黄铜挂锁扣在门鼻上。 咔哒一声,锁死了。 第97章 开业前夜 剪刀刃切开大红纸,刺啦一声响。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竹编笸箩,每个笸箩里装着五十个沾着鸡屎和谷壳的土鸡蛋。 红纸被剪成巴掌大的方块,许意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纸块上写下数字。 陆征坐在旁边的木箱上,他手里拿着一块砂布,正顺着一根白蜡木棍的纹理反复打磨。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五百个鸡蛋。” 陆征停下手里的动作,吹掉木棍上的粉末,“你打算全送出去?” “前一百名进店的顾客,凭我手里这红纸条,免费领五个鸡蛋。” 许意把写好数字的红纸条叠成一摞,压在墨水瓶下。 陆征看着那堆鸡蛋。 许意拿过算盘,手指拨动算珠,噼啪作响。 “五个鸡蛋,黑市价三毛钱。一百个人,成本三十块。但这三十块钱,能把县城里所有精打细算的大妈大婶全拉到我这门槛里来。” 许意把算盘推到一边,“只要她们进来了,看到八折的的确良衬衫,闻到海鸥洗发膏的香味,就绝对不可能空着手走出去。” 陆征把砂布扔在地上,他抓起那根打磨光滑的白蜡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老周明天早上七点到。” 陆征看着许意的眼睛,“他带三个兄弟,穿便衣。加上我,五个人。” “收银台留两个人。” 许意指了指放着钱匣子的木桌,“明天这里是全店最危险的地方,剩下的本金,我今晚装进布袋,缝在衣服里。”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粗布口袋,她将一沓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塞进口袋,拿起针线,直接把布口袋缝在贴身的内衣下摆处。 针尖穿透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陆征别过头,视线盯着地上的木屑,他喘气声重了几分。 “钱贴着肉,谁也偷不走。”许意咬断线头,整理好衬衫下摆。 陆征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一个纸箱前。 刺啦。 封箱胶带被撕开,陆征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打气筒,还有两包橡胶味刺鼻的彩色气球。 “这东西也是送的?”陆征把打气筒放在地上。 “送给跟着大人来的小孩。” 许意拿起一个红色的干瘪气球,套在打气筒的气嘴上,“小孩手里拿着气球满街跑,就是活的广告牌。他们走到哪,意想超市的名字就传到哪。” 陆征踩住打气筒的底座,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木制手柄,用力向下压。 哧—— 干瘪的橡胶鼓起来,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红球。 许意伸手捏住气嘴。 陆征松开手,他的手指擦过许意的手背,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她的手背。 许意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她退开半寸,快速用红线把气球扎紧,扔进旁边的空竹筐里。 “继续。”许意拿起一个黄色的气球。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打气,一个扎口。 打气筒的呼哧声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陆征穿着黑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下压的动作块块隆起,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洇湿了胸口布料。 空气里混着松木货架的清香、刺鼻的橡胶味和男人的汗味。 竹筐里的气球越来越多。 “林婉明天肯定会来。”陆征压下最后一下打气筒,嗓音发哑。 许意扎紧最后一个气球。 “她不来,我这出戏唱给谁看?” 许意把气球扔进筐里,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递给陆征。 陆征接过毛巾,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许意的手指,这一次,他没马上收手。 两人隔着一条白毛巾对视。 许意能听见陆征沉重的呼吸声。 陆征咽了口唾沫,他拽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向大门。 “我睡门口。”他在卷帘门后的行军床上躺下,和衣而卧。 清晨六点。 街上的路灯准时熄灭,晨雾笼罩着县城。 砰砰砰。 卷帘门被敲响。 陆征翻身跃起,手里已经攥住了那根白蜡木棍。他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我,老周。”粗犷的男声传进来。 陆征拉开门锁,把卷帘门向上推开半米。 周卫国弯腰钻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同样穿便衣的年轻汉子。 卷帘门重新拉下。 周卫国站直身体,视线扫过店铺。 他的动作僵住了,嘴里的半根烟掉在地上。 满墙的的确良衬衫,码成小山般的录音机,玻璃柜台里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电子表。还有那张贴在正中央、写着全场八折前一百名送鸡蛋的巨大红纸海报。 周卫国走到货架前,伸手拽过一件的确良衬衫。他用力揉搓着布料,又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这料子,这走线。” 周卫国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陆征,“没有一点仓库的霉味,县百货大楼里卖十五块一件,你这里八折下来才十二块?你们这是去抢钱啊!” “是去赚钱。” 许意端着一个搪瓷缸走过来,放在玻璃柜台上,“周队长,今天辛苦兄弟们。中午国营饭店的肉包子管够,事情办完了,每人拿一条大前门走。” 周卫国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说话滴水不漏,办事透着狠劲。 “嫂子客气了。” 周卫国收起玩笑的神色,“陆征的场子,就是我周卫国的场子。” 陆征把白蜡木棍扔给旁边的一个年轻汉子。 “按计划站位。” 陆征走到收银台前,指着那个厚实的木头柜台,“大刘,你和耗子站这儿,死盯钱匣子。任何人伸手过界,直接按住。” 叫大刘的汉子点点头,走到收银台左侧站定。 “老周,你守着电子表柜台。” 陆征指着玻璃柜,“那东西体积小,最容易顺手牵羊,眼睛放亮点。” 周卫国捡起地上的烟,夹在耳朵后面,大步走过去。 “剩下的人,跟我守大门。”陆征转头看向许意。 许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抽奖券,正站在货架前做最后的检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七点四十五分。 铁皮卷帘门外,人群的喧闹声已经变成了沉闷的轰隆声。 拍打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板!开门啊!七点半了!” “我看见里面亮灯了!快开门!” 几十双手同时拍在铁皮上,震得卷帘门哗啦啦作响。 门板上方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外面的嘈杂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小孩的尖叫声,隔着薄薄的铁皮传进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她提着一口气,肺部充满松木和新衣服混合的气味。 她拿起桌上的那挂一万响的红底鞭炮,走向大门。 陆征接过鞭炮,弯腰钻出门缝。 他划着火柴。 引线刚一燎着,他将鞭炮用力甩向马路中央。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在半空中飞散,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鞭炮声掩盖了人群的喧闹。 陆征大步走回门边,他双手握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手臂肌肉绷紧。 他用力向上一提。 第98章 火爆全城 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在清晨街道回荡。 卷帘门被陆征顶到最上方,撞在铁槽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硝烟的味道还没散去,早晨清冷的雾气混合着汗味,灌进了宽敞的店堂。 门口挤满了人,门板一升起,人群立刻喊了起来。 “鸡蛋!送鸡蛋的在哪儿!” “别挤!我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大妈跑得飞快,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们直奔收银台前那排整齐的竹编笸箩。 陆征横跨一步,手里那根白蜡木棍斜斜地挡在身前。 “领券的走左边,领完鸡蛋直接进货架区,不买东西的领完出门!” 陆征提高嗓门,盖过了嘈杂的尖叫。 几个试图绕过他直接伸手抓鸡蛋的汉子,对上陆征布满血丝的眼睛,停住了脚步。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手里的红纸条被她一张张发出去。 “大婶,这是您的,拿好,进店往里走。” “大爷,别急,鸡蛋管够,您看看那边货架上的的确良,全县城就我这儿最全。” 她穿着白衬衫,长发束在脑后,动作利落。 第一个领到鸡蛋的王大妈把五个土鸡蛋揣进兜里,嘴里嘟囔着算账,转头走进一排排松木货架间。 她愣住了。 这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买卖方式。 店里敞亮,货品直接摆在外面,也没人喊不买别乱摸。 一件件颜色鲜亮的的确良衬衫就那样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领口翻折得整整齐齐。 王大妈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顺滑的布料。 布料冰凉顺滑。 “这……这真能自己拿?” 王大妈转过头问。 许意从收银台后抬起头笑了笑。 “大妈,您随便挑,那边有试衣镜,穿身上看看合不合适。” 这句随便挑让店里炸开了锅。 人群散开,涌向每一个角落。 海鸥洗发膏的桂花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硝烟味。 几个年轻姑娘围在玻璃柜台前,盯着那些闪烁着银光的电子表看。 周卫国穿着那件旧夹克,靠在柜台边剔着指甲,盯着每一双伸向柜台的手。 一个干瘦的男人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刚想往电子表上摸,周卫国冷不丁咳了一声。 男人手一抖,缩回袖子里,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这录音机真响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许意按下了一台双喇叭录音机的播放键。 邓丽君的歌声伴随着重低音的震动,在店里传开。 新奇的声响吸引了众人。 “我要一台!就要这台!” 一个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个干部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收银台上。 许意拨动算盘,算珠啪啪作响。 “原价一百二,开业八折,九十六块。” “这是您的保修单,七天内有质量问题,您直接拿回来,我给您换新的。” 男人拎着录音机走出去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引来路人一阵阵艳羡。 马路对面,林婉站在国营饭店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铝制饭盒。 她身上那件的确良列宁装,在超市门口那一片鲜亮的色彩对比下,显得暗淡而寒碜。 她亲眼看着那个被她举报投机倒把的超市,现在成了全县城最热闹的中心。 原本应该冷清的十字路口,现在停满了自行车,甚至还有人从乡下赶着驴车过来。 而隔壁的国营商店,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门口连条狗都没有。 林婉咬着下唇,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她想不明白,许意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本事。 这种被所有人追捧的荣光,原本应该是属于她的。 “林婉!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扫厕所的工具还在后院堆着呢!” 王大姐粗鲁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林婉浑身一颤,低下头,匆匆隐入了街道的阴影里。 超市里的热浪越来越高。 陆征已经脱掉了黑色短袖,只剩下一件工字背心,古铜色的肩膀上挂着晶莹的汗珠。 他正把一箱箱刚从后院搬出来的衬衫撕开,动作利落地挂上货架。 每一次发力,背部的肌肉都紧绷着。 许意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收银台的木抽屉已经快要关不上了,一叠叠的大团结、五块、两块的零钱,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珠,视线和刚搬完货的陆征撞在一起。 陆征没说话,只是从旁边拿起那个一直温着的搪瓷缸,递到了许意嘴边。 许意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干裂的灼烧感。 陆征的大拇指擦过她的下巴,抹去了一滴溅出来的水渍。 粗糙的老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钱匣子满了。” 陆征低声提醒,嗓音沙哑。 许意点点头,重新低下头,手指再次落向算盘。 “下一位,一共六块四毛二,收您十块。” 门外的长龙依旧没有缩短的迹象。 阳光斜斜地打进店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棉絮。 货架上,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确良衬衫,只剩下了几件孤零零的残次品。 原本装满鸡蛋的笸箩,此刻只剩下几根断掉的竹篾。 许意低头看向抽屉,里面塞满了揉皱的票子,厚得连木板都压不住。 第99章 首战告捷,数钱数到手抽筋 晚上八点,最后一位顾客抱着一台双喇叭录音机,心满意足地跨出门槛。 陆征双手握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向下一拽,金属摩擦声盖过街道上的喧闹,黄铜挂锁吧嗒一声扣死在门鼻上。 周卫国带着三个兄弟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陆征从门缝底下塞出去四条大前门香烟。 “老周,今天谢了,改天我请兄弟们喝酒。”陆征隔着铁皮门喊道。 “陆哥,嫂子这买卖,全县城独一份!我们先撤了,你们两口子慢慢数钱!”周卫国捡起地上的烟,脚步声顺着柏油路渐渐远去。 一百多平米的店堂里,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松木货架空了一大半,原本堆满的确良衬衫的货架只剩下几件断码的残次品。 地上散落着踩扁的纸盒子、红色的鞭炮纸屑和黑色的泥脚印,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新布料的浆洗味和纸币特有的油墨味。 许意瘫坐在收银台后的木椅上,白衬衫的后背完全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脊背的线条。她双腿发软,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陆征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凉白开,递到她嘴边。 许意就着杯沿大口吞咽,水流顺着嘴角溢出,滑过白皙的脖颈,滴在锁骨上。陆征移开视线,咽了口唾沫,拿着杯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歇会儿。”陆征把搪瓷缸重重放在桌面上,“剩下的我来收拾。” 许意摇摇头,她拿着账本,强撑着站起来走到货架前。 “的确良短袖,进了三百件,剩十七件。海鸥洗发膏,五十盒,全空了。录音机十台,卖了八台。” 许意用圆珠笔在账本上划着横线,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陆征跟在她身后,把散落在地上的空纸箱一个个踩扁,用麻绳捆在一起。 他看着空荡荡的货架,脑子里回想起今天白天那疯狂的抢购画面。那些平时在国营商店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顾客,在这里红着眼往怀里塞东西。 “这叫开架自选的魔力。” 许意合上账本,转过身看着陆征,“人都有占有欲,东西只要拿在手里了,就不想再放回去。” 陆征点点头,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理论,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许意走回收银台,肺里灌满松木的清香,她一把拉开那个沉甸甸的木抽屉。 抽屉已经卡住了,许意用力拽了两下,干脆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哗啦一声直接倒在宽大的木柜台上。 十元面值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工,还有数不清的毛票和铝制硬币,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油墨味的小山。 在这个连买块肥皂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三十多块钱。眼前这堆钱,对任何人来说都极具冲击力。 陆征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他那双习惯了握枪、拆解机械的大手,此刻正笨拙地把揉皱的纸币一张张展平。他动作极慢,每一张钱都抹得平平整整。 许意负责分类,一毛、两毛的纸币叠成一沓,用皮筋扎紧。铝制分币在桌面上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明天得去信用社开个户。” 许意把扎好的大团结装进粗布口袋,“这钱放在店里,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我明天调休,陪你去。”陆征拿起抹布,用力擦掉桌角的一块黑色污渍。 “局里最近不是在盯那个盗窃团伙?”许意头也没抬,手指快速整理着五块的纸币。 “抓贼是本职。” 陆征把抹布扔进脚边的水盆,浑浊的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守着你也是。” 许意整理纸币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接话,拿过桌上的算盘。 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木质算珠噼啪作响,节奏越来越快,急促的算珠声在空旷的店堂里回荡。陆征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盯着她翻飞的手指。 “一千二百四十六块八毛。”许意停下动作,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吓人,瞳孔里倒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去掉进货成本和三十块钱的鸡蛋钱,这一天的纯利润,顶得上纺织厂女工干两年的工资。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零钱的柜台对视。 白炽灯的光打在许意脸上,她的脸颊因为兴奋泛着潮红,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陆征看着她,他见过很多女人,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移动的活物。但眼前这个女人,放弃了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大学,单枪匹马杀进县城,用几十块钱的成本撬动了整个县城的口袋。她身上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火烧不尽,遇水就疯长。 前几天,当她当众宣布不读大学时,全村人都在骂她疯了。 陆征虽然把工资卡交给了她,但心底里仍有疑虑。那可是省城的重点大学,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铁饭碗。 但现在,看着柜台上那堆成小山的钞票,看着她发光的眼睛,陆征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粉碎。 陆征站起身,绕过长长的木柜台。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把许意整个人罩在宽阔的阴影里。热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味道,填满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 许意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有后退,仰起头看着他。 陆征低下头,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粗糙的手指穿过许意脑后的黑发,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动作克制,却带着强悍的力道。 他低下头,将干燥的嘴唇重重地印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的触感在额头蔓延开来,许意闭上眼睛,睫毛抖动,手指死死攥住了衣角。 “你是对的。” 陆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柜台上那摞没扎紧的一角纸币被他带起的风吹动,边缘卷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指向深夜十一点整。 第100章 林婉的嫉妒与模仿 绿头苍蝇在旱厕的粪坑上方盘旋,恶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林婉双手握着一把破竹扫帚,胃里一阵阵痉挛,她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一墙之隔的洗手池边,几个女工正在搓洗饭盒,水龙头哗啦啦响。 “昨天去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没?我的天,那场面,跟不要钱似的!” “去了!那的确良短袖,料子真滑溜,人家老板娘说了,随便摸,试穿不收钱,供销社那帮晚娘脸能有这服务?” “听说那老板娘一天就赚了小一千块!叫什么许意,真有本事。” 林婉手里的扫帚柄被捏得嘎吱作响,粗糙的竹刺扎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她感觉不到疼。 许意。 这个名字让她咬紧了牙,凭什么?一个连大学都不敢考的野丫头,凭什么踩在她头上? 她扔下扫帚,污水溅在她的布鞋面上。不行,她不能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一辈子。许意能做到的,她照样能做到,而且要借纺织厂的势,做得更大! 纺织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林婉用肥皂把手搓了五遍,直到皮肤发红脱皮,才敲开李副厂长的门。 李副厂长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他抬眼看了看林婉。 “扫厕所的跑这来干什么?出去。” “厂长,家属区那个小卖部,连年亏损,账面上全是赤字。” 林婉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我有办法让它一个月内扭亏为盈,利润翻十倍。” 李副厂长喝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茶缸,瓷器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脆响。 “就凭你?” “十字路口的意想超市您听说了吧?” 林婉紧盯着他的眼睛,“他们搞的是开架自选,不用玻璃柜台挡着,让顾客自己拿,这套模式,咱们厂的小卖部完全可以照搬!咱们有现成的场地,有厂里拨的采购款,只要把柜台砸了,换成木架子,再挂个全场九折的牌子,全县城的人都会往咱们这跑!” 李副厂长没说话,他手指敲击着桌面,国营厂搞三产,赚了钱,那就是他年底高升的政绩。 “货源呢?供销社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敞开卖也没人要。”李副厂长问。 “去广州进货!” 林婉咬着牙,“许意能去,咱们厂有介绍信,更能去!只要您把这事交给我,我保证把意想超市的客流全抢过来!” 李副厂长盯着林婉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小卖部改造的事,交给你牵头,干好了,调回办公楼当干事。干砸了,你这辈子就在旱厕待着。” 林婉挺直腰背。 “明白。” 意想超市。 晨光透过玻璃门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陆征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号十字改锥。他正半蹲在地上,加固最靠外的一排松木货架。肌肉随着拧螺丝的动作块块隆起,汗水顺着脊背的凹槽滑落,滴在地上。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她低着头,钢笔尖在账本上快速游走。 昨晚额头上的触感,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许意手指一顿,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蓝黑色的墨点,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柜台,落在陆征宽阔的背影上。 陆征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空气里的松木清香变得浓郁。 “渴了?” 陆征站起身,把改锥插进裤兜,他大步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许意面前。 他的手指擦过许意的手背,留下粗糙的触感。 “货架加固完了。”陆征声音低沉,带着刚干完活的沙哑。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还要去信用社存钱,你带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周卫国推着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他把车往墙边一靠,大步走到收银台前。 “嫂子,陆哥,有情况。” 周卫国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慢点喝。”陆征扯过一条毛巾扔给他。 周卫国抹了一把嘴。 “纺织厂那边出妖蛾子了,那个叫林婉的,不知道给他们副厂长灌了什么迷魂汤,今天一大早,带人把家属区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全砸了!” 许意放下水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砸柜台?”许意靠向椅背,“要学开架自选?” “对!我听里头的兄弟说,他们连夜找木匠打架子,照着咱们店里的样式一模一样地弄。还放出话来,明天开业,全场九折,买东西送肥皂!” 周卫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不是明抢生意吗?嫂子,咱们得想个对策。” 陆征掏出裤兜里的改锥,在手里掂了两下,金属工具在指间翻转。 “我去纺织厂转转。”陆征转身往外走。 “站住。”许意叫住他。 陆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做生意,不怕人眼红,就怕人没脑子。” 许意拿起钢笔,在刚才那个墨点上画了个圈,“她要学,就让她学。” “嫂子,人家背靠大厂,资金雄厚,真要是打起价格战,咱们这小本买卖吃亏啊。”周卫国急了。 许意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的确良衬衫。 “周队长,你觉得顾客来咱们这,买的只是这件衣服吗?” 许意手指揉搓着顺滑的布料,“他们买的是尊重,国营商店的售货员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林婉把柜台砸了,能把那些售货员的脾气也砸了吗?” 周卫国没接话。 “开架自选,货品直接暴露在顾客手里,损耗、防盗、理货,哪一样不需要精细管理?” 许意把衣服挂回原处,“林婉只看到了皮毛,连骨头都没摸着。画虎不成反类犬,只会惹一身骚。” 陆征把改锥重新揣回兜里。他走到许意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的阳光。 “听你的。”陆征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后院把昨天新到的电子表搬出来。” 许意转身走回收银台,“咱们按原价卖,一分都不降。” 陆征点头,掀开后院的门帘走了进去。 周卫国看着许意的背影,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自己刚才急得跳脚有些多余。 纺织厂,家属区小卖部。 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烂木头,几个工人正挥舞着大锤,把原本的柜台砸得稀巴烂。 林婉站在漫天灰尘中,捂着口鼻。 “动作快点!架子明天必须打好!” 她大声指挥着,“把仓库里那些积压的解放鞋、军绿水壶全搬出来,摆到最显眼的地方!” 一个小卖部原来的售货员大妈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抹布一摔。 “林婉,你算老几啊?敢指挥老娘干活?东西摆外面,丢了算谁的?” “丢了算厂里的损耗!” 林婉拔高声音,拿出李副厂长给的批条,“李厂长发话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不想干就滚去扫厕所!” 大妈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林婉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开阔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意,你等着,明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她踩在一块碎玻璃上,转身走向仓库。 第101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两串一千响的红底鞭炮在纺织厂小卖部门口劈啪作响。 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林婉站在台阶上,用力扯下盖在门头上的红绸布,一块木牌匾露了出来,上面用黑漆写着四个大字:自选超市。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确良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昨天在李副厂长办公室立下军令状,今天这第一炮必须打响。 “全场九折!买满五块钱送肥皂一块!”林婉扯着嗓子冲着门外喊道。 刚下早班的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几十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端着铝饭盒,交头接耳地往门里挤。 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的火爆全县城都知道,现在自家厂里也搞这一套,还打折送东西,谁都想来占个便宜。 人群涌进大门,原本宽敞的店堂很快被填满。 空气流动的速度变慢了,橡胶臭味混着陈年旧布的霉味,直冲鼻腔。 昨天刚打好的松木架子立在水泥地上,连清漆都没刷,边缘全是粗糙的毛刺。 架子上堆放着绿解放鞋、掉漆铝饭盒,还有一摞摞劳保手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十几摞粗布床单。 一个年轻男工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双解放鞋。 鞋底梆硬,橡胶表面泛着一层白霜。他双手握住鞋头和鞋跟,用力向中间折,想看看鞋底有没有裂纹。 “干什么呢!放下!” 一声呵斥从收银台方向传来。 刘大妈坐在木柜台后面,手里抓着一把黑瓜子,她翻着白眼,一口将瓜子皮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个男工。 “摸坏了你赔得起吗?这都是公家的财产!” 男工愣住了,他看了看门外的招牌,又看了看手里的鞋。 “门外写着开架自选,我不摸怎么知道软硬?不摸我怎么选?” 刘大妈站起身,抓起桌上一把鸡毛掸子,敲得木柜台砰砰响。“你当这是你家热炕头呢?想怎么摸怎么摸?买就付钱,不买滚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男工火了,把那只解放鞋摔在货架上,鞋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砸起一团灰尘。 “什么破烂玩意儿!白给我都不要!”男工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林婉听到动静,急忙从仓库跑出来,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 “刘大妈,今天第一天开业,咱们态度好点,别和顾客吵。”林婉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道。 刘大妈斜了林婉一眼,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一把瓜子。 “林婉,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李厂长让我看店,没让我当孙子。我可是厂里的正式工,端的是铁饭碗。这东西摆在外面,丢了一件算谁的?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林婉咬紧牙关,双手抠住柜台边缘,木头上的倒刺扎进指头,她忍住没缩手。 “损耗算厂里的!你现在的任务是收钱!” 刘大妈嗑开一粒瓜子:“哟,好大的口气,那你自己去盯着吧,我眼花,看不住这帮手脚不干净的。” 店堂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一个中年女工手里拿着件白背心,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你这背心上怎么全是黄斑?这领口都脱线了,你拿仓库底子出来糊弄我们呢?” “张姐,这都是处理品,才打九折……”林婉挤出一个笑脸。 “九折我也嫌贵!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人家的确良衬衫崭新水滑,随便试穿。你这破布条子还不让人挑,刚才我想翻翻底下的,那老太婆差点拿掸子抽我!” 张姐把背心扔在林婉怀里。 另一个女工拿着一块旧报纸包着的肥皂,快步走过来。她一把扯开报纸,将里面的东西拍在木柜台上。 碎裂的肥皂块四下飞溅,碱水味散开。 “大家伙看看!这就是买满五块钱送的肥皂!都碎成渣了,连洗手都嫌拉手!隔壁意想超市开业,人家送的可是正经的土鸡蛋!” 人群彻底乱作一团。 “走走走,不买了!什么开架自选,就是拿破烂糊弄人!” “态度比供销社还差!人家许老板那儿,进门先给倒杯水,东西随便挑。这破地方,花钱还得挨骂!” “这架子打得跟棺材板似的,刚才还扎了我的手,真当咱们工人是叫花子呢!” 工人们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货架上,甚至有人直接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大门外涌。 “别走!大家别走!还有别的货!”林婉张开双臂,试图拦住人群。 一个急着出门的壮汉肩膀一撞,林婉脚下踉跄,后背撞在松木货架上。 嘎吱一声。 本就没有加固好的货架摇晃起来,最顶层的一摞铝饭盒失去平衡,砸了下来。 金属饭盒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巨响,盖口分离,满地乱滚。 工人们跑得更快了,几秒钟,店堂里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狼藉。 刘大妈坐在柜台后,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戏唱完了,我下班了。”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看都没看林婉一眼,径直走出门外。 林婉靠在货架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心脏在肋骨下直跳。 她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店堂。 地上全是瓜子壳、泥脚印和碎肥皂渣,空气中霉味和橡胶味依旧刺鼻。 十字路口的方向,隐隐传来录音机播放的邓丽君歌声。 林婉慢慢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捡起脚边的一块碎肥皂。 手指收紧,肥皂块在掌心断裂,黄色皂垢糊在指尖。 第102章 会员卡制度 二八大杠的刹车皮摩擦着钢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卫国大步跨进店门,皮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抓起收银台上的搪瓷茶缸,仰起脖子灌下大半杯凉白开,咽了口唾沫。 “纺织厂那个自选超市,今天开业不到半小时,彻底黄了。” 周卫国用手背一抹嘴角的水渍,“货架子塌了,满地都是碎肥皂和破饭盒。那个叫林婉的,正蹲在地上哭呢。” 许意坐在柜台后,手里的英雄牌钢笔没停,蓝黑色的墨水在账本的横格线上留下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意料之中。”许意合上账本,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周卫国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香烟。 “嫂子,这下全县城就咱们一家独大了。这生意,以后闭着眼睛都能赚钱。” 许意抬起头,看向门外的街道。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清晰可见。 “开门做生意,从来没有闭着眼睛赚钱的道理。今天她林婉画虎不成,明天就会有李婉、张婉摸着门道卷土重来。” 许意拉开手边那个带锁的抽屉,“趁着现在一家独大,得把这帮人的脚脖子拴在咱们的门槛上。”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紧的卡片,啪的一声拍在木质柜台上。 浓烈的印刷油墨味散开,盖过了店里的松木清香。 陆征原本靠在角落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块砂布打磨着白蜡木棍。听到动静,他停下动作,大步走到柜台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卡片是厚实的牛皮硬纸板裁成的,边缘整齐。正面用正楷印着意想超市贵宾卡七个大字,背面印着一个表格,分为日期、消费金额、剩余金额、积分、经手人五个小栏目。 “这是什么?”陆征拇指摩挲着卡片粗糙的表面。 “拴人的绳子。”许意抽掉橡皮筋,将卡片在桌面上摊开成一个扇形,“这叫会员卡。” 周卫国凑过来,盯着那些表格看。 “嫂子,这东西怎么个用法?” 许意站起身,理了理白衬衫的下摆。 “顾客一次性在咱们店里预存十块钱,就能领一张这个卡。以后他们拿着卡来买东西,全场一律九五折。不仅打折,每消费一块钱,还能积一分。攒够十分,换半斤白糖。攒够五十分,换一瓶海鸥洗发膏。” 周卫国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预存十块钱?嫂子,这年头谁家把十块钱死钱放在别人兜里?这能行得通吗?” 许意没接话,她看向门口。 王大妈正挎着个竹编菜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她直奔的确良布料货架,翻找着颜色鲜亮的碎花布。 许意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牛皮纸卡片。 “王大妈,今天又来扯布?”许意走到货架旁,顺手帮她把一匹滑落的布料扶正。 王大妈停下翻找的手,拽出一块红底白花的料子。 “许老板,这布料我相中好几天了,给我扯三尺,回去给我家小孙女做件罩衣。” 王大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缝着红五星的手绢,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一沓毛票和分币。 许意接过布料,走到裁剪台前。剪刀刃切开布料,发出刺啦一声长音。 “三尺布,两块一毛钱。” 许意把叠好的布料推到王大妈面前,顺手将那张牛皮纸卡片放在布料上,“大妈,您今天要是办张咱们店的贵宾卡,这布我就只收您两块钱。” 王大妈解手绢的动作停住了。她拿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贵宾卡?干啥用的?要收钱?” “不收您的钱。” 许意指着卡片背面的表格,“您今天一次性在店里存十块钱,这十块钱还是您的。以后您来买东西,直接从这卡里扣。拿着这张卡,店里所有东西都给您打九五折。今天这布,省一毛钱。以后买大件,省得更多。” 王大妈皱起眉头,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是她老伴小半个月的退休金。 “那不行,钱放在你这儿,万一你这店关门跑了,我找谁说理去?”王大妈把卡片推回去。 许意没生气。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收银台旁边的陆征。 陆征穿着黑色跨栏背心,古铜色的肌肉紧绷着。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扫了一眼店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那几个闲汉立刻缩回脖子,快步走开。 “大妈,您看看他。” 许意扬了扬下巴,“当兵退下来的,现在跟县公安局的刑侦队有合作。我们这店的营业执照是县工商局盖了红戳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大妈顺着许意的视线看过去,对上陆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许意接着抛出最后的利益点。 “大妈,您算算账。这十块钱您放在家里,它生不出崽。放在我这儿,买东西便宜不说,今天办卡,当场送您十个土鸡蛋。以后买东西还能攒积分,积分能换白糖。这买卖,全县城您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家。” 十个土鸡蛋,白糖。 王大妈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卡片和许意脸上来回移动。 “真送十个鸡蛋?” “现在就给您装篮子里。” 许意转身走到角落的竹筐旁,捡了十个沾着谷壳的鸡蛋,放进王大妈的菜篮子里。 王大妈一咬牙,把手绢彻底摊开,点出十块钱的零钞,拍在柜台上。 “办!给我办一张!” 许意拔出钢笔,在卡片背面写下日期,填入十元的预存金额,扣除两块钱的布料钱,在剩余金额栏写下八元。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卡您收好,下次来,带卡就行。” 王大妈拿着卡,提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满面红光地走出店门。 这一幕,被店里其他几个挑选东西的顾客看了个满眼。 “许老板,那卡我也办一张!我也要鸡蛋!” “别挤!我先来的!我存二十!” 人群涌向收银台。 周卫国被挤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大妈大婶像疯了一样掏钱。 陆征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柜台侧面,白蜡木棍横在身前,硬生生隔出一条一米宽的安全通道。 “排队,拿好钱,一个一个来。”陆征嗓音低沉,横着木棍站在人群前。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乖乖排成一列。 许意坐在柜台后,手里的钢笔飞速运转,收钱,写字,盖章。蓝黑色的墨水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个契约的印记。 抽屉里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大团结、炼钢工人、车工。纸币特有的油墨味和汗水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发酵。 直到晚上九点,街道上彻底安静下来。 卷帘门被拉下,黄铜挂锁扣死。 店里只剩下许意和陆征两个人。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许意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在木柜台上。 钞票堆在桌上,这不是卖货的钱,绝大部分是顾客预存的现金。 许意拿起桌上的算盘,手指拨动。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两千三百块。”许意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笔预存现金流,她可以去广州进更多的货,甚至盘下隔壁的店面。 陆征走过来,拉开长条凳坐下。他伸手拿过那叠没发完的牛皮纸卡片,粗糙的指腹在上面摩擦。 “钱到了你手里,这帮人以后买油盐酱醋,就只会往你这儿跑。”陆征抬起头,看着许意的眼睛。 “这叫沉没成本。” 许意把一沓大团结用皮筋扎紧,扔进旁边的粗布口袋里,“他们总觉得卡里还有钱,不花完就是吃亏。他们一直来,咱们的货就能一直走。” 陆征没说话,他看着许意被白炽灯照亮的侧脸,看着她起伏的胸口。 他伸出手,越过那堆钞票,一把抓住了许意正在整理零钱的手腕。 “明天我去信用社。” 陆征声音沙哑,盯着她,“把钱存死,以后谁敢动这个店的心思,我打断他的腿。” 许意没有挣脱,她看着陆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量。 她反手握住了陆征粗糙的指节。 “钱要存,生意也要继续做。” 许意把粗布口袋的拉绳抽紧,打了个死结。 第103章 陆征的吃醋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桂花发油味。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跨进店门,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这人叫陈耀祖,广州那边新联系的布料供货商。 他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目光在宽敞的店堂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收银台。 “许老板,久仰大名!”陈耀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木质柜台上,拉近了距离。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这县城里,也就您这意想超市的排场,能配得上我们广州的新货。” 许意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她伸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陈老板客气,货带了吗?” 陈耀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带了,全在外面卡车上,许老板,不是我吹,这批的确良的花色,全省您绝对是独一份。” 他压低声音。 “只要许老板发话,以后的货,我陈某人亲自给您送。” 许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距离。 “做生意看质量,货好,咱们长期合作。价格方面,陈老板还得给出诚意。” 收银台侧后方,陆征正蹲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号十字改锥,在给一台双喇叭录音机紧螺丝。 听到陈耀祖的话,陆征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陈耀祖没往角落看,他盯着许意的脸颊,眼睛亮了亮。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推到许意面前。 “许老板这么年轻漂亮,守着这么大个摊子,肯定很辛苦。这是广州那边刚流行起来的雪花膏,送给许老板润润手。” 陈耀祖的手指越过柜台中线,试图去碰许意放在桌上的账本。 “咔嚓。” 一声脆响从角落传来。 陈耀祖吓了一跳,转过头。 陆征站起身,十字改锥的塑料手柄裂开了。 他跨出两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柜台侧面。 陆征穿件黑背心,汗味和烟草味盖过了陈耀祖身上的发油味。 “拿开。”陆征出声。 陈耀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后方的货架上。 “你……你哪位?” “我是这儿的保安。”陆征盯着他,“也是她男人,看货去外面。” 陈耀祖脸色一僵,干笑两声。 “原来是姐夫,误会,误会。” 他抓起桌上的丝绒盒子,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出大门。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 陆征跟了出去,他单手拎起一个装满布料的麻袋。 他把麻袋重重砸在卸货区的水泥地上。 灰尘扬起。 陈耀祖站在旁边,退了两步,他看着陆征手臂暴起的青筋,没再说话。 整整一卡车的货,陆征半小时卸完,全程一言不发。 下午店里顾客少了一些。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盘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陆征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砂布,打磨着那根白蜡木棍。 平时他干活很专心,今天却频频抬头。 许意每翻一页账本,他都要看一眼她放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白皙,没戴饰品。 陆征脑子里反复出现陈耀祖递那个红色丝绒盒子的画面。 砂布在木棍上擦出一道白痕。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 “木棍快被你磨断了。”许意看着他。 陆征没接话,他把木棍扔在一旁,站起身走向后院。 他头也没回。 晚上九点,关门歇业。 两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夜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啦啦响。 陆征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步子迈得很大,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许意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他绷直的脊背。 平时这段路,陆征总会放慢脚步等她,今天却走得飞快。 到了家属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院子里的昏黄灯泡亮着。 从关店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陆征一句话没说。 他光着膀子,站在水槽边。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手里拿着许意白天穿换下来的白衬衫,打上肥皂,用力搓洗。 动作极大,水花溅在水泥地上,也溅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许意洗完澡,穿件棉睡衣,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带起凉意。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征。 那件白衬衫快被他搓破了。 “再搓下去,明天我只能穿破布出门了。”许意开口。 水声停了。 陆征拧干衬衫,搭在晾衣绳上,他扯过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柴堆。 他拿起劈柴斧。 “砰!” 一截粗大的松木墩子被一斧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砰!” 又是一斧。 许意叹了口气,她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下台阶。 她绕过满地的木柴,直接走到陆征身后。 许意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紧绷的腰。 温热的身体贴上他汗湿的后背。 陆征停下动作,斧头悬在半空。 他的呼吸变重。 “发什么脾气?”许意的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脊背,声音很轻。 陆征慢慢放下斧头。 金属斧刃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光线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个姓陈的。”陆征咬着牙,“他离你太近了,他还送你东西。” 许意轻笑出声。 “他只是个送货的,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许意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 沐浴后的香皂味萦绕在两人之间。 “我没收他的东西。” 许意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现在只看得到一个人。” 陆征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手,扣住许意的后脑勺,将她拉近。 粗糙的掌心穿过她半干的黑发。 他低下头,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 许意闭上眼睛,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陆征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卧室。 门被一脚踢开,又重重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水槽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木柴堆旁,那把劈柴斧静静地躺在地上。 斧刃上,倒映着头顶那盏摇晃的黄炽灯。 第104章 小偷团伙的觊觎 街角那棵老槐树背后,蹲着三个抽烟的男人。 劣质旱烟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老鬼吐出灰白烟雾,夹着烟卷的手指枯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的视线穿过马路,盯着对面那块红底招牌——意想超市。 “老大,我盯三天了。” 蹲在左边的瘦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压低声音,“这店邪门,没有玻璃柜台,东西全敞开摆在木头架子上,买东西的人自己进去拿,跟进自家菜园子一样。” 老鬼没作声,他一口口抽着烟,视线越过进进出出的顾客,落在收银台后的白衫女人身上。 许意刚好拉开抽屉找零。 一沓沓用皮筋扎紧的十元大团结,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反着光,抽屉拉开,纸币的油墨味隔着马路飘了过来。 老鬼咽了口唾沫。 “这娘们一天过手的钱,顶得上咱们兄弟干大半年。” 右边的刀疤脸舔着干裂的嘴唇,手掌在粗布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里面就一个看场子的男人,长得倒是高大,但咱们三对一,加上暗器,直接放倒他。” 老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没那么简单。” 老鬼盯着陆征搬运货物的背影,“那男人走路脚跟不沾地,下盘稳得很,是个练家子,硬抢不行,得用手艺。” 瘦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老大,这敞开门的买卖,简直就是给咱们兄弟送钱,我去探探路。” 老鬼点头。 “招子放亮,摸清楚死角,带点小东西出来试试水,别惊动人。” 意想超市内。 松木货架的清香混杂着顾客身上的汗酸味,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 陆征拎起装满大米的麻袋,大步走到粮油区,把麻袋重重顿在水泥地上,灰尘腾起。 他直起腰,黑色背心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透出肌肉轮廓。 收银台后,许意正在盘算昨天的账目,算盘珠子在她指尖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征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凉白开。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隐没在背心边缘。 他放下茶缸,视线落在许意红润的嘴唇上。 昨晚嘴唇相碰的触感冲进脑子,陆征呼吸加重,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两下。 许意察觉到动静,她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看什么?”许意声音带出一点鼻音。 陆征双手撑在木柜台边缘,身体前倾,阴影罩住她。 “看你。” 陆征嗓音沙哑,胸腔震动,“昨天那个陈耀祖,没再来电话?” 许意笑出声,她伸手拿过钢笔,笔尾在陆征手背上敲了两下。 “吃醋吃到现在?” 许意看着他的眼睛,“广州那边的货源不止他一家,我已经让周卫国去联系新的车队。” 陆征反手一抓,握住许意握笔的手。 掌心发热,老茧摩擦着她的皮肤。 “以后男客人的生意,我来接。”陆征盯着她。 许意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征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脊背绷直。 四个纺织厂的女工结伴走进来,直奔日化用品区。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个穿旧军装的干瘦男人。 瘦猴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脚步极轻,他避开收银台,顺着货架边缘,溜进最里侧的副食品区。 这里摆着各种罐头、麦乳精和白糖。因为位置靠里,光线相对暗淡。 瘦猴站在一排红烧肉罐头前,他装作挑选商品,视线透过货架缝隙,观察陆征和许意的位置。 许意正在给那几个女工结账,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陆征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另一排货架上的的确良衬衫。 好机会。 瘦猴袖口宽大,他右手飞快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一盒红烧肉罐头的边缘,手腕一翻。 铁皮罐头滑进袖管。 全程没发出声响。 瘦猴咧开嘴,他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陆征的手指正捏着一件衬衫的衣领。 他的耳朵动了动。 在算盘的劈啪声、女工的交谈声、吊扇的呼呼声中,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是重物坠入布袋,压紧布料产生的沉闷声响。 陆征没有回头。 他看向对面货架上的一面圆形小镜子。 这是许意昨天刚让他装上的,镜子正好对着副食品区的死角。 镜子里,穿旧军装的瘦猴正快步走向门口,他的右边口袋往下坠着,脚步发沉。 陆征松开衬衫,转身走向收银台。 他步伐沉稳,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瘦猴正好走到门口,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后背一僵,手心冒出冷汗,他加快脚步,跨出门槛。 陆征没有追。 他走到许意身边,单手撑着柜台。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许意把找零递给最后一名女工。 女工们走后,店里暂时安静下来。 陆征屈起食指,在木质柜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最里头那排架子,少了一盒红烧肉罐头。”陆征凑近许意耳边。 许意整理纸币的手没有停顿。 “看清楚脸了吗?”许意问。 “尖嘴猴腮,右眼角有颗黑痣,是个惯偷,手法很干净。” 陆征拿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着桌面,“门外街角还有两个接应的,一共三个。” 许意把扎好的钱扔进抽屉,推上锁扣。咔哒一声脆响。 “为什么不当场按住他?”许意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一盒罐头,抓到了最多关几天就放出来,这帮人是流窜犯,放出来肯定会报复店里。” 陆征盯着门外那棵老槐树,“要抓,就得连窝端,抓个现行,定个大罪。” 许意笑了。 “那盒罐头,就当是给他们下的饵。”许意站起身,走到陆征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在陆征小臂上划过。 “陆队长,你的老本行,没生疏吧?” 陆征反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捏紧。 “对付几只老鼠,用不着费功夫。” 陆征松开手,走到货架旁,从工具箱里翻出黄铜挂锁。 他把挂锁在手里掂了两下,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天,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 马路对面,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死胡同里。 瘦猴把那盒红烧肉罐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扔给老鬼。 老鬼稳稳接住,看了一眼商标。 “手艺没退步。”老鬼把罐头揣进怀里。 “老大,我早说了,那地方就是个不设防的粮仓。” 瘦猴搓着手,“那男的看起来挺唬人,其实是个瞎子,我当着他的面拿的,他连个屁都没放。” 刀疤脸在一旁冷笑。 “明天晚上,咱们摸进去,把收银台那个带锁的抽屉直接撬了。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回老家吃香喝辣三年。” 老鬼靠在砖墙上,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烟,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明天踩准点,等他们打烊,那男的一走,咱们就动手。” 老鬼吐出烟圈,“拿钱就走,别伤人,要是那娘们敢叫唤……” 老鬼没说下去,他伸手入怀,掏出三棱军刺。 军刺表面泛着冷光。 他握紧刀柄,对着空气扎去。 刀尖划过空气,发出一声锐响,老鬼手腕翻转,刀刃在墙砖上刮出一道白痕,石粉簌簌落下,砸在胡同里的污水坑中。 第105章 请君入瓮 晚上九点,街上的行人早就散尽了。 许意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沓大团结,她故意把钱在桌面上摔得啪啪作响。声音穿过没关严的玻璃门,飘向街角那棵老槐树。 “今天收成不错,这钱先放抽屉里,明天再去信用社存。”许意拔高了音量。 周卫国站在旁边,抓了抓头发,大声接话:“嫂子,放店里能安全吗?要不我拿回家替你保管一晚?” “用不着,陆征今晚在店里守着,谁敢来触霉头。” 许意把钱塞进抽屉,用力推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陆征站在门口,正在拉卷帘门,他手里的铁钩子勾住门环,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一声巨响,卷帘门砸在水泥地上。 陆征掏出黄铜挂锁,扣在门中间的锁眼上,但他脚尖一拨,故意没把门底部的两个地插销踩死。 他转过身,对上许意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 店内的白炽灯被拉灭。 挂钟的秒针跳过数字十二,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卷帘门外,夜风刮过老槐树的树冠,沙沙作响。意想超市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门缝,在水磨石地板上落下一条发白的线。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的阴影里,她手里捏着一根白蜡木棍,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来回刮擦,纸币特有的油墨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陆征靠在两步外的松木货架上,黑暗中,他呼吸平稳,他伸过手,粗糙的掌心盖住许意正刮擦木棍的手指。 许意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来了。” 陆征压低声音,声带震动的频率顺着手腕传到许意掌心。 卷帘门底部的黄铜挂锁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一根铁丝插进锁眼,喀啦两声,锁簧弹开。 因为没有地插销的阻挡,金属卷帘门被轻易地向上托起半米,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道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劣质旱烟的酸臭味混着长时间没洗澡的汗酸味,冲散了店里的松木清香。 瘦猴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用黑布蒙着头,只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直奔收银台。 老鬼握着三棱军刺,贴着墙根挪动,他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出,刀疤脸跟在最后,顺手抓起架子上的一条毛巾塞进怀里。 “动作快。” 老鬼压着嗓子,声音粗哑,“那抽屉里最少有一千块,拿了就撤,别贪多。” 瘦猴摸到收银台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扁口螺丝刀,顺着抽屉缝隙插进去,他正要用力往下压。 原本对着死角的那面圆形小镜子,刚好把手电筒的余光反射到瘦猴脸上。 瘦猴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啪。 灯绳被拉动。 头顶的三盏一百瓦白炽灯同时亮起,白光照亮整个店堂。 瘦猴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倒退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几盒蛤蜊油掉在地上,塑料壳摔得粉碎,浓烈的廉价香精味弥漫开来。 陆征后脚蹬地,整个人从阴影中弹射出去,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刀疤脸离得最近,刚举起手里的铁棍。 陆征左手格挡,小臂骨硬生生磕开铁棍,他右手成拳,重重砸在刀疤脸的下巴上。 骨头碰撞的闷响传出,刀疤脸双眼翻白,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鬼反应极快,他手腕一翻,三棱军刺带起一阵风声,直刺陆征侧腰。 陆征侧身避开刀锋,他右手探出,一把扣住老鬼的手腕,借力向下一折。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 老鬼惨叫出声,军刺当啷落地,在地面上滑出半米远。 陆征抬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在老鬼的腹部,老鬼蜷缩在地上干呕,胃里的酸水吐了一地,酸臭味盖过了蛤蜊油的香精味。 瘦猴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往半开的卷帘门外钻。 许意从收银台后走出来,她手里拎着那根白蜡木棍,看准瘦猴的脚踝,用力一挥。 木棍击中瘦猴的小腿骨。 瘦猴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门牙磕在水泥门槛上,崩断了半颗,满嘴鲜血涌了出来。 三个人,不到半分钟,全部放倒。 许意走到老鬼面前,低头看着他,她把手里的木棍杵在地上,木棍底端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昨天拿的那盒红烧肉罐头,味道怎么样?”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鬼捂着断掉的手腕,满脸冷汗,他死死盯着许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早就算计好了?故意留着钱不存?” 许意笑了笑,她踢开地上的三棱军刺,金属刀刃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许意视线扫过地上的三人,“但有人要把手伸进我的钱箱,我总得把这只手剁下来。” 陆征从货架后扯出一条麻绳,他走过去,一脚踩在老鬼的后背上。粗糙的麻绳绕过老鬼的手腕,用力勒紧。 麻绳摩擦皮肉,勒出深深的红痕,老鬼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再出声。 陆征依次把三个人捆成粽子,踢到墙角。 他打了个死结,站起身。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的目光从许意的头发丝扫到布鞋尖,确认她连一片衣角都没弄脏。 他走到收银台前,拔下抽屉上的钥匙,扔在桌面上,金属钥匙在玻璃台板上滑出一段距离。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三个贼面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划亮,火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喷在老鬼脸上。 “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陆征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三棱军刺,“咱们慢慢聊。” 第106章 送派出所 烟头的红亮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陆征坐在木椅上,两根手指捏着大前门,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撞在头顶的白炽灯罩上散开。 水磨石地板上,老鬼疼得直抽气。冷汗混着地上的灰尘,在他脸上和成了泥。 陆征吐出一口烟,他拿起地上的三棱军刺。 金属刀面拍在老鬼的脸上,啪,老鬼浑身一哆嗦。 “刀不错。” 陆征嗓音沙哑,刀尖顺着老鬼的脸颊往下滑,停在他脖子的大动脉处,“开了血槽,你们不是一般的盲流。” 老鬼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蹭过冰凉的刀刃。 “大哥,栽在你手里,我认栽。” 老鬼声音发飘,“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陆征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手腕翻转,刀柄重重砸在老鬼那只断掉的右腕上。 “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陆征的皮鞋底已经踩住了老鬼的嘴。 骨头错位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瘦猴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迅速蔓延开来。 “我不杀人。” 陆征收回脚,军刺在老鬼衣服上蹭掉血水,“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只手彻底废掉,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老鬼大口喘着粗气,眼球外凸,死死盯着头顶的灯泡。 许意靠在收银台边,她没说话,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木质柜台上。 陆征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城南那个废弃汽修厂,停着两辆没挂牌的解放卡车。” 陆征盯着老鬼的眼睛,“车厢里装的是什么?你们的头儿叫什么?” 老鬼瞪大眼睛。 老鬼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半空。 “我说……我都说。” 老鬼瘫软在地,“头儿叫独眼强,车里全是这半个月从县城供销社和粮站偷出来的紧俏货,天亮前就要装车运去外省。” 陆征站起身,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一脚碾灭。 “找根粗点的绳子。”陆征转头看向许意。 许意放下水杯,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大捆纳鞋底用的粗麻绳。 凌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县公安局的大门被推开。 陆征手里拽着一根长绳,绳子后面拴着三个人,老鬼、瘦猴、刀疤脸鼻青脸肿,跌跌撞撞跨进大门。 值班的刑警队长张国栋正端着铝饭盒吃油条,看见来人,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陆老弟?你这大清早的,唱哪出?”张国栋放下饭盒,快步走过来。 陆征把手里的绳头扔在张国栋脚下。 “这三个,昨晚去我媳妇店里撬抽屉。” 陆征拍了拍手上的灰,“带头的手里有军刺,顺便掏出点东西,城南汽修厂,独眼强的团伙,天亮前要转移赃物。” 张国栋脸色变了。 “独眼强?省里挂号的流窜头目,县局盯半个月了都没摸着毛!” “消息准吗?”张国栋一把抓起桌上的武装带。 “我审出来的。”陆征语气平淡。 张国栋不再废话,冲着走廊大吼一嗓子:“全体集合!带上家伙,城南汽修厂!” 警笛声划破了县城清晨的宁静。 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冲出大门。 陆征没回去,他跨上张国栋那辆偏三轮的挎斗,风吹得他黑色的跨栏背心猎猎作响。 城南汽修厂。 铁皮大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门外。 几个刑警刚要翻墙,陆征已经后退两步,猛地助跑。 他一脚踹在铁皮大门正中央。 生锈的门轴直接断裂,两扇大门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激起漫天灰尘。 院子里,十几个汉子正往卡车上搬运成箱的飞鸽自行车零件和的确良布匹。 看见警察冲进来,人群乱作一团。 “条子来了!扯呼!”一个戴着眼罩的壮汉大吼一声,伸手去掏腰间的土铳。 独眼强。 张国栋刚拔出配枪,还没来得及拉套筒。 一道黑影已经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陆征踩着地上的废旧轮胎借力腾空,膝盖撞在独眼强的胸口。 土铳走火,砰的一声打在半空的铁皮棚顶上,碎铁片簌簌落下。 独眼强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砸在卡车车厢上。 陆征落地,欺身而上,他单手扣住独眼强拿枪的手腕,向反方向死死一掰。 骨折声清脆。 独眼强惨叫出声,土铳掉在地上。 陆征顺势一个擒拿,将独眼强死死按在满是机油的泥地上。他的膝盖顶住对方的脊背,从兜里摸出手铐,咔哒一声铐死。 全程不到十秒。 剩下的十几个喽啰见老大倒地,纷纷抱头蹲在地上。 张国栋带着人冲上来,迅速控制现场。 卡车车厢被打开。里面堆满成箱的飞鸽自行车零件和的确良布匹。 张国栋看着满地的赃物,又看了看按着独眼强的陆征,他用力拍了拍陆征的肩膀。 “老弟,你这身手退伍,真是屈才了。这可是个大案子!” 陆征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机油。 “案子归你,我得回去开店。” 下午三点,日头正毒。 意想超市里依然人头攒动。 许意站在收银台前,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蓝黑墨水在账本上留下一行行数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嘎哒作响。 许意抬起头。 陆征跨进大门,他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带着点潮气,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 他走到柜台前。 周围买东西的大妈大婶纷纷让开一条道。 陆征没管旁人的目光。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硬壳本子,放在木柜台上。 本子正面印着金色的国徽,下面写着:二等功荣誉证书。 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 “县局给的奖金,五百块。”陆征手指点在信封上,推到许意面前。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 她看着那个红本子,又看了看陆征。 陆征的指关节上还有早上打斗留下的破皮血痕。 许意没有去拿钱,她伸出手,指尖越过牛皮纸信封,覆在陆征的手背上。 算盘珠子停止了碰撞,店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 陆征反手一翻,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两人的手交叠在红色的荣誉证书旁。 第107章 警嫂的名声 县公安局大礼堂顶上,铁皮吊扇呼呼转着。 红底横幅拉在主席台正上方,印着县公安局夏季严打表彰大会几个字,主席台长条桌上摆着五个红双喜搪瓷茶缸,热水冒着白气。 陆征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制服,风纪扣扣紧,肩膀上的金属肩章在白炽灯下反光。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关节上还留着抓捕时磕出的血痂。 许意坐在他旁边的家属席,她穿了一件米色的确良衬衫,搭配黑色长裤,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 县局赵局长站在麦克风前,念出陆征的名字。 陆征站起身,皮鞋跟一碰。他走上台,脊背挺直。赵局长拿起托盘里的二等功奖章,别在陆征左胸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下响起掌声。 陆征转过身,面向台下敬礼。 赵局长退后半步,示意陆征讲话,陆征接过麦克风,直接看向许意,礼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 “能破获这起特大流窜盗窃案,大家都有功劳。” 劣质音箱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线索是我爱人许意提供的,靠她守着店,我才抓到人。” 这句话一出,台下交头接耳起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坐在家属席的许意,许意迎着众人的视线,笑了笑。 大会结束,人群涌向礼堂后方的休息区,茉莉花茶散发着香气,盖过了人群里的汗酸味和烟草味。 许意刚端起纸杯,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就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工商局的李科长,他手里端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茶缸,笑着走近。 “许老板,以前只知道你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把咱们县城的零售业搞得红红火火,没想到你还是咱们县的打黑英雄家属。” 李科长把茶缸放在木桌上,瓷底磕着桌面发出闷响。 许意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一盘大白兔奶糖往李科长面前推了推。 “李科长说笑了,陆征干的是分内事,抓贼保平安。倒是我们超市下个月想扩大经营面积,还得仰仗工商局的同志们多指导,这营业执照的变更手续,还得麻烦您过目。” 李科长拿起一颗奶糖,剥开糖纸。 “好说,意想超市合法经营,又是咱们县的模范个体户,局里肯定大力支持,手续的事,你明天直接来找我。” 李科长刚走,县纺织厂的后勤主任王胖子挤了进来,他盯着许意胸前的小红花。 “许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我们厂下半年的劳保用品还没定下来。既然意想超市连省里挂号的悍匪都能防得住,这货源质量肯定没得挑。咱们要是能合作,厂里几千号工人的福利,我就放心了。” 许意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本牛皮纸报价单,纸张沙沙作响,她把报价单递了过去。 “王主任拿回去看看,给咱们纺织厂的货,一律按出厂批发价走,毛巾、肥皂、搪瓷盆,保证都是广州那边过来的最新批次,有陆征在公安局盯着,这批货谁也动不了。” 王主任接过报价单,连连点头。 供销社的刘主任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许意,把香烟塞回兜里,走过去。 “许老板,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们店里最近缺一批白糖?供销社仓库里刚好有一批新货,明天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许意看着刘主任那张脸,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刘主任的空茶缸里续了点热水,水流注入茶缸发出声响。 “那就多谢刘主任了,以后咱们两家,还得互通有无。” 许意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 下午。 意想超市里人头攒动,阳光照进玻璃门,水磨石地板上倒映着货架的影子。 陆征换回了黑色背心,在后院搬运成箱肥皂,麻绳勒进纸箱边缘。他双臂发力,将纸箱码放在墙角。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二等功奖章,五角星的边缘硌手,她擦拭着上面的国徽。 陆征搬完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柜台前。他拿起搪瓷茶缸,灌下一大口凉白开。水珠顺着下巴滑落。他放下茶缸,胸腔起伏。 许意把奖章放进红本子里,合上盖子,她抬起头,看着陆征出汗的额头。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棉布手帕,递过去。 陆征没接手帕,他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身体前倾,凑近许意,汗味扑面而来。 许意抬起手,擦掉他眉骨上的汗。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陆征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柜台上,钥匙碰撞玻璃台面,发出脆响。 “城西那个废弃仓库,我租下来了。” 陆征看着她,“以后你的货,全存那儿。我给你守着。” 第108章 林婉的职场潜规则 县纺织厂第三车间的废料库房门虚掩着。 空气里混着机油和发霉棉絮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 林婉靠在一堆次品布料上,她抬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 锁骨露了出来,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滑进布料深处。 “孙主任。” 林婉捏着嗓子出声。 她伸手拽住孙大明的工装衣角,车间主任孙大明咽了一口唾沫。 他盯着林婉的领口,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两下。 “小林啊,这转正的名额,厂里卡得紧。” 孙大明往前凑了半步,他身上的酸臭味直冲林婉的鼻子。 林婉屏住呼吸,没有躲开。 林婉暗自盘算,只要拿到转正名额就能留在县城,绝不回村里去。 她咬住下唇,挤出两滴眼泪。 “主任,我在车间干活最卖力,您是领导,只要您点个头,谁敢说个不字?” 林婉的手指顺着孙大明的衣角往上爬,勾住皮带扣。 孙大明的呼吸变粗了,他一把抓住林婉的手,手心全是汗水。 “那是自然,在这第三车间,我孙大明说话还是算数的。” 孙大明一边说,一边把脸凑向林婉的脖子。 林婉闭上眼睛,偏过头。 “砰!”库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孙大明吓得浑身一哆嗦,松开手。 林婉尖叫一声,赶紧去捂领口。 门口站着个粗壮女人,她是孙大明的老婆刘翠花。 刘翠花手里拎着铁锥子。 胸口起伏着。 “好你个孙大明!老娘在家里伺候老小,你跑这儿来搞破鞋!” 刘翠花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孙大明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 “老婆!误会!她……她找我汇报工作!” 刘翠花根本不理他,她一把揪住林婉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拽。 林婉头皮吃痛,被扯得跪在水泥地上。 “啊!放手!你干什么!” 林婉双手护住头皮大叫。 “啪!” 一个耳光扇在林婉脸上。 林婉的左脸肿起五根红指印,嘴角破了,鲜血涌进嘴里。 “汇报工作?扣子都解到肚脐眼了,你拿什么汇报?拿你那二两肉吗!” 刘翠花破口大骂。 她手里的铁锥子指着林婉的鼻子,林婉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嫂子,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啪!” 又是一个耳光。 刘翠花一脚踹在林婉的肚子上,林婉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干呕。 车间外面的织布机停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群女工围在库房门口。 所有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林婉吗?” “平时装得清纯得很,说话细声细气的,背地里干这种下贱事!” “前几天我还看见她跟保卫科的小赵抛媚眼呢。” “呸!真不要脸!” 女工们的议论声钻进林婉的耳朵里。 林婉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她的衬衫沾满了机油和灰尘,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内衣。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被拨开,纺织厂的王副厂长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卫科的干事,看到地上的林婉和衣衫不整的孙大明,王副厂长沉下脸。 “闹什么!厂里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副厂长怒吼。 刘翠花扔下铁锥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厂长啊!你要给我做主啊!这个小狐狸精勾引我家老孙!” 孙大明缩在墙角,一句话不敢说。 王副厂长指着地上的林婉。 “伤风败俗!影响极坏!” 他转头看向保卫科干事。 “马上给她办理结算!这种作风败坏的人,我们纺织厂坚决不用!立刻开除!” 林婉抬起头。 “厂长!不要开除我!我是被逼的!是他强迫我!” 林婉指着孙大明大喊。 孙大明急了,跳起来指着林婉的鼻子。 “你放屁!是你主动解扣子的!你说只要我给你转正,你什么都肯干!” 周围的女工发出一阵哄笑。 王副厂长挥了挥手。 “拉出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两名保卫科干事走上前。 一人架住林婉的一只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 热浪烤着县城的水泥路面。 林婉抱着纸箱,被保卫科的人推出了纺织厂的大铁门。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撞击声。纸箱里装着她的铝饭盒和几件旧衣服。 她走在县城的主干道上,头发散乱着。左脸肿起,印着巴掌印。路过的行人侧目,对着她指指点点。 林婉低着头,咬住下唇。 鞋底磨破了一个洞,沙子钻进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拖着步子,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她抬起头,马路对面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意想超市。 玻璃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顾客手里都提着塑料袋。 林婉停下脚步,她站在马路这头的阴影里,看向对面。 超市收银台前,许意正低头盘算账目。 许意穿着一件米色衬衫,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陆征站在许意旁边,他穿着跨栏背心,露出手臂肌肉。 陆征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他大拇指一挑,顶开瓶盖。 冷气冒了出来。 陆征把汽水递到许意手边。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接过汽水,仰头喝了一口。 她转过头,对着陆征说了句什么。 陆征笑了笑。 他伸出手,擦掉许意嘴角沾着的水珠。 许意没有躲,任由他动作。旁边买单的顾客跟许意搭话,许意一边算账一边回话。 林婉盯着对面,胃里一阵反酸。 她攥紧了拳头。 凭什么? 凭什么许意成了县城里的女老板? 凭什么陆征成了战斗英雄,还对许意那么好? 而她。 现在却被赶出工厂,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婉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她双手抱着纸箱,手指抠住纸箱纸板,纸板被抠得变了形。 “咔嚓。” 大拇指的指甲从中间劈裂。 第109章 许意的雪中送炭? 下午四点的日头烤着县城的主干道,柏油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林婉脚底那个破了洞的布鞋踩在滚烫的路面上,粗糙的沙砾钻进袜子里,硌得她每走一步都直咧嘴。 她手里抱着的纸箱被手指抠出了几个破洞,干涸的血迹黏在硬纸板上,变成暗褐色。 路过的几辆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点子打在她的裤腿上,她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在纺织厂被刘翠花揪着头发扇耳光的画面,女工们的嘲笑声震得她耳膜生疼。 马路对面,意想超市的玻璃门大开。 她拖着步子,穿过马路,迈上意想超市门前的水泥台阶。 推开玻璃门,头顶的黄铜风铃响了起来。 一股掺杂着松木香和香皂味的凉风扑面而来,林婉打了个哆嗦,原本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现在冷得发硬。 店里正排队结账的几个女顾客纷纷转过头,看到林婉红肿的半边脸、凌乱的头发和沾满机油的衬衫,她们立刻捂住鼻子,往旁边退开两步。 林婉低着头,死死盯着水磨石地板,她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几个黑脚印。 她走到收银台前。 许意正在拨弄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噼啪作响,蓝黑墨水在账本上留下一行行整齐的数字。 陆征靠在柜台旁边的木架子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橘子汽水玻璃瓶,黑色跨栏背心贴着胸膛。 “姐。”林婉干着嗓子喊了一声。 算盘的劈啪声没有停顿,许意连眼皮都没抬,手腕翻转,钢笔在账本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林婉咽了一口唾沫,她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地上,纸箱底部与水磨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许老板。”林婉换了称呼,“你店里还招人吗?”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她抬起头,目光从林婉凌乱的头发扫到她磨破的鞋尖。 “我们这里不收留来路不明的人。” 陆征抢先开了口,他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躯挡在柜台侧面,正好切断了林婉看向许意的视线,陆征手里攥紧了那个空玻璃瓶。 林婉瑟缩了一下,她不敢看陆征的眼睛,只能偏过头,盯着许意放在柜台上的钢笔。 “我没有来路不明,我今天刚从纺织厂办了结算。” 林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现在没地方去,只要给口饭吃,有个睡觉的地方,我什么都肯干。” 许意把钢笔插回笔筒,笔帽撞击塑料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都肯干?”许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婉赶紧点头。 “店里确实缺人手。” 许意指了指超市后院的方向,“后边仓库昨天刚到了两卡车大米和面粉,缺个卸货搬运的杂工。” 林婉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许意会看在过去的份上,哪怕羞辱她几句,最后也会安排个理货或者收银的轻松活儿。 “搬运工?”林婉看着自己沾着血丝的手指。 “一天一块五毛钱,包两顿饭,晚上可以睡在仓库的杂物间。” 许意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试用期一个月,干得满一个月,再谈转正和加工资,干不了,现在提着你的箱子出去。” 林婉咬紧牙关,许意分明是故意的,这是把她往死里踩,让她干男人都不愿意干的苦力。 但她不能回村,一旦回去,她勾引车间主任被开除的破鞋名声就会传遍十里八乡,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留在县城,留在意想超市,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活路。 “我干。”林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登记册,扔在柜台上。 “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写上。” 林婉拿起桌上的钢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完后,许意从柜台下面扯出一条粗布毛巾,扔在林婉面前。 “去后院找周卫国,他会教你怎么码货。记住,意想超市的规矩,手脚要干净。少一粒米,我让你加倍吐出来。” 毛巾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肥皂味,林婉抓起毛巾,搭在肩膀上,抱起地上的纸箱,转身走向后院。 看着林婉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走廊里,陆征转过头,看着许意。 “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陆征把空汽水瓶顿在桌面上,玻璃撞击木板,声音沉闷。 许意重新拿起算盘。 “把她赶出去,她会在暗处盯着我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咬一口。” 许意拨下一颗算盘珠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让她干最累的活,磨磨她的性子,她要是敢伸爪子,直接剁了就是。” 陆征没说话,他走到许意身后,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米色的确良衬衫传了过来。 “后院有我盯着。”陆征声音低沉。 后院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林婉站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前,周卫国指着旁边的一摞空木托盘。 “把这五十袋大米搬到托盘上,码整齐,一袋五十斤,不许拖地,拖破了袋子扣工钱。”周卫国交代完,转身去忙别的。 林婉走到麻袋前。 她弯下腰,双手抓住麻袋的两个角,用力往上提。 麻袋纹丝不动。 她咬紧牙,使出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麻袋终于离开地面。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双臂酸痛得要断掉。 扑通。 麻袋重重砸在木托盘上,扬起一阵灰尘。 灰尘钻进鼻腔,林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流进破裂的嘴角,刺痛感钻心。 她的双手直哆嗦,她再次弯下腰,去搬第二袋大米,粗糙的麻绳勒进她手心的嫩肉里。她刚把麻袋扛到腰部,左脚的破布鞋突然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五十斤的麻袋压在她的半边身子上。 “嘶——” 林婉疼得直吸气,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立刻蹭掉了一大块皮,渗出鲜红的血丝。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听见前面店堂里传来许意清脆的笑声,那是顾客在跟许意开玩笑。 林婉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压在身上的麻袋推开。她扶着旁边的木架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土。 前厅。 许意把账本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发出金属咬合声。 陆征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刀刃,拿起桌上的一根铅笔,慢慢削着。 木屑一圈圈掉落在地上。 “晚上想吃什么?”陆征吹掉刀刃上的木粉。 “街角那家的牛肉面,多加葱花。”许意看着他手里转动的小刀。 陆征把削好的铅笔放在桌面上,合上折叠刀,咔哒一声脆响,小刀被塞回裤兜。 他看着许意白皙的脖颈,咽了口唾沫,他伸出手,指腹粗糙的老茧擦过许意耳边的碎发,将一缕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这几天县城里不太平,晚上打烊后,我陪你查账。”陆征语气很硬。 许意点点头,视线落在陆征指关节上的血痂上,那是早上抓捕独眼强时留下的。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盒紫药水和几根棉签。 “手伸过来。” 许意拧开紫药水的盖子,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散开。 陆征乖乖把手伸过去,许意用棉签蘸了药水,点在他破皮的指关节上,紫色的药水顺着伤口的纹理慢慢渗进去。 第110章 本性难移 正午的日头毒辣,后院的水泥地被烤得发烫。 林婉靠在成堆的编织袋旁,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砸进眼睛,涩得生疼。 两天,她在这后院搬了两天大米。 粗糙的麻绳勒破了掌心,新肉翻卷出来,沾着灰黑色的泥垢。她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全是土腥味。膝盖上的擦伤结了血痂,裤腿一摩擦,钻心地疼。 周卫国去了前厅帮忙,后院只剩她一个人。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隔壁院子传来,震得地面发麻。 视线越过大米堆,落在角落的木板箱上。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铁盒,上海产的百雀羚,那是许意刚进的高档货。一盒顶她半个月工钱,旁边还有一个敞口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 林婉咬住干裂的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凭什么? 凭什么许意坐在电风扇底下数钱,她就要在这里卖苦力?凭什么陆征把许意捧在手心里,她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左右看了一眼,周围安静,只有前厅隐约传来的算盘声,劈啪,劈啪。 她快步走过去,抓起两盒百雀羚,顺着领口塞进贴身布衣里,冰凉的铁盒贴着肚皮,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接着,她又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死命塞进宽大的裤兜,裤兜鼓胀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胸腔里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 熬过今天,拿了工钱,她就走。有了这些东西,去黑市换点钱,足够她撑一段日子。 下午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林婉拎着破布包,低着头往外走,前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站住。” 声音从收银台后传出。 许意合上账本,蓝黑色的封皮砸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婉脚步一顿,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姐,我下班了。” 她转过身,双手死死捏着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绷紧。 陆征从货架阴影里走出来,黑色跨栏背心贴着结实的肌肉,皮鞋底踩在水磨石上,嘎哒嘎哒响。他直接走到大门前,单手拽下卷帘门的一半。 哗啦一声,门外的街道被隔绝了一半。 店里还没走完的七八个顾客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许意绕过收银台,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衣角平整。 “结工钱,走人。” 许意拉开抽屉,排出三张一元的纸币,压在玻璃板上。 林婉盯着那三块钱,喉咙发紧。 “不是说试用期一个月吗?我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 许意冷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 “把衣服里的东西掏出来。” 林婉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老板,你不能因为以前的恩怨,就随便冤枉人。” 林婉拔高了音量,眼角挤出两滴眼泪。 旁边的顾客开始交头接耳。 “这怎么回事啊?” “许老板说她拿了东西。” 许意没有废话,她走到林婉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陆征。” 陆征大步上前,他根本不跟林婉废话,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林婉的布包带子,用力一扯。 刺啦。 布包掉在地上,几件破衣服散落出来。 陆征没有搜身,他退后半步,盯着林婉鼓胀的裤兜。 许意上前一步,手掌直接拍在林婉的裤兜上,硬邦邦的轮廓凸显出来。 她手腕一翻,手指探进裤兜,用力往外一掏。 哗啦。 十几颗大白兔奶糖掉在水磨石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彩色糖纸在灯光下反光。 林婉倒退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铁皮货架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几盒火柴掉下来,砸在她的脚背上。 “糖是我自己买的!” 她还在狡辩,声音发劈。 许意根本不听,她视线往下,落在林婉不自然凸起的肚子上。 许意直接伸手,扯住林婉的衬衫下摆,用力往上一掀。 “当啷!” 两盒百雀羚从衣服里掉出来,砸在水泥地上。蓝色的铁盒盖子摔开了,白色的膏体蹭了一地。浓烈的劣质香精味冲散了空气里的松木香。 整个店堂安静下来。 顾客们指指点点。 “哎哟,还真是个贼!” “看着柔柔弱弱的,手脚这么不干净,这百雀羚可不便宜啊。” “这女的我见过!前天在纺织厂,就是她勾引车间主任,被人家老婆打出来了!” 一个大婶突然指着林婉喊道。 人群喧闹起来。 “原来是破鞋啊!怪不得呢。” “真不要脸,偷汉子还偷东西。” 林婉浑身发抖,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你算计我!” 林婉指着许意,指甲断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你故意把贵重东西放在后院,就是为了设套赶我走!” 许意捡起地上的百雀羚铁盒,盒盖边缘变形了。 “我把钱扔在地上,你就必须捡吗?” 许意把铁盒扔进旁边的垃圾篓。砰的一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顾客。 “各位街坊,意想超市开门做生意,最讲究干净,这人叫林婉,前天刚因为作风问题,被纺织厂开除。我念在同乡情分,给她口饭吃,结果呢?” 许意指着地上的奶糖。 “手脚不干净,偷到我头上来了,我们店里容不下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林婉双腿发软,顺着货架滑坐在地上,完了。纺织厂的事被证实,现在加上偷窃。她在县城再也找不到活路,这下她成了偷东西的破鞋。 “姐……许意!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林婉爬过去,想抓许意的裤腿。 陆征皮鞋尖一挑,挡在许意身前。 林婉的手抓在陆征硬邦邦的皮鞋面上,她立刻缩回手。 “滚。” 陆征吐出一个字。 许意拿起柜台上的三块钱,手腕一扬。 纸币飘飘悠悠地落在林婉脸上。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县城,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超市方圆一里之内,我直接送你去公安局找张队长喝茶。盗窃公私财物,够你进去蹲几年的。” 林婉瘫在地上,许意说得出做得到,陆征在公安局有关系,对付她轻而易举。 周围的顾客纷纷往后退,让开一条道。 林婉抓起地上的三块钱,手指抠破了纸币的边缘,她连掉在地上的布包都没敢拿,连滚带爬地冲出半开的卷帘门。 夜风灌进门厅。 许意转过头,看着满地的狼藉。 “卫国,拿扫帚把地扫了,打烊。” 陆征走过去,脚尖踩住一颗漏掉的大白兔奶糖,他脚腕发力,将奶糖碾碎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铁环,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一声巨响。 金属门砸在水泥地面上,将外面的夜色彻底隔绝。 第111章 供应链危机 老式吊扇在头顶嘎吱作响,热风卷着街面上的尘土,顺着半开的玻璃门灌进意想超市。 空气里混着一股汗酸味。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手指快速拨弄算盘珠子,木质算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蓝黑墨水在账本上留下数字。 店里的货架空了三分之一,平时堆得满满当当的上海香皂区,现在只剩下两块包装破损的残次品。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底,只落着一层彩色的糖纸碎屑。 “许老板!”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把空塑料筐砸在收银台上,塑料撞击玻璃板,发出声响。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 “这都第三天了,我要的红糖和海鸥洗发膏怎么还没货?” 卷发女人指着空荡荡的货架,嗓门拔高,“你们超市到底还做不做生意了?” 许意合上账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王姐,红糖在路上了,火车皮紧张,耽搁了两天。明早您来,我给您留两包。”许意看着她。 “还明早呢!”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会员卡,“外面都传开了,说你得罪了人,广州那边的供货商把你断了!你这店眼看就要关门大吉!” 大妈把会员卡拍在许意面前。 “我卡里还有八块钱!赶紧给我退了!别到时候你卷钱跑路,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话一出,店里剩下的七八个顾客全围了过来。 “对!退钱!把我们的钱退了!” “连块肥皂都买不到,还办什么会员卡!” 一只只手伸向收银台,红色的会员卡被拍得啪啪作响。 周卫国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他挡在收银台前面,满头大汗。 “各位街坊,别听外面瞎传!我们许老板家大业大,能差你们这几块钱吗!货马上就到!”周卫国扯着嗓子喊。 根本没人听他的,花衬衫大妈一把推开周卫国,半个身子探进柜台。 “少废话!今天不退钱,我们就把你这店砸了!” 许意站起身,拉开抽屉。 一把抓出一沓十元面值的纸币,重重拍在玻璃台面上。 “砰!” 喧闹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一沓钞票上。 “卫国。” 许意指着桌上的钱,“给这几位大娘办理退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退完卡的,名字从登记册上划掉,以后意想超市进新货,概不接待。” 周卫国张大嘴巴,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姐,这……” “退。” 许意吐出一个字。 十分钟后,闹事的顾客拿着钱走了,店里彻底空了下来。 周卫国看着账本上被划掉的十几个名字,直嘬牙花子。 “姐,这下完了,退卡的事一传出去,明天来退钱的人得把门槛踏破。” 周卫国抓起柜台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洇湿了衣领。 许意没有说话,她拿起钢笔,在刚才退款的账目下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力道很大,直接划破了纸张。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陆征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热浪和烟草味。 他脱下灰色的确良衬衫,随手搭在货架上,黑色跨栏背心被汗水湿透,紧紧贴着后背。 陆征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井水,直接从头上浇下去。 哗啦。 水花溅在水磨石地板上,他用力甩了甩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查清楚了。”陆征走到收银台前,大手撑着玻璃台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许意放下钢笔。看着他。 “广州老陈那边,确实断供了。” 陆征清了清嗓子,“火车皮没问题,是县东头开百货大楼的钱大发搞的鬼。” 周卫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就知道是那个姓钱的孙子!他眼红咱们生意好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征没有理会周卫国,眼睛直直盯着许意。 “钱大发砸了五千块钱,打通了广州火车站的调度员,凡是发给意想超市的货,全部以车皮超载的名义压在仓库里。老陈那边扛不住当地地头蛇的压力,单方面毁约了。” 陆征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陆征的脸。 “钱大发联合了县里几个倒爷,把广州到咱们这儿的货运渠道包圆了。他放出话来,要耗死你。外头说你要卷钱跑路的谣言,也是他找人散播的。” 许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木质桌角的清漆被磨掉了一块,露出木纹。 钱大发这是要玩釜底抽薪,在这个年代,物资就是王道,谁掌握了货源,谁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缺了货,超市就剩个空壳。 “姐,咱们报警吧!钱大发这是投机倒把,恶意竞争!”周卫国直跺脚。 “报警抓谁?” 陆征吐出一口烟圈,“抓广州的调度员?还是抓毁约的老陈?钱大发人在县城,没留任何字据。公安局办案讲证据,拿什么抓他?” 周卫国蹲在地上扯自己的头发。 许意站起身,走到空了一半的货架前。 手指划过铁皮层板,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断我的货?”许意拍掉手上的灰。 她转身,看着陆征。“钱大发以为掐断广州的线,我就得关门要饭,他算错了一笔账。” 陆征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他站直身体,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你需要我干什么?”陆征看着她,许意一句话,他今晚就能去把钱大发的百货大楼砸了。 “不用你抓人,也不用你打架。” 许意走回収银台,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黄铜钥匙。 “卫国,去拿纸笔,写个牌子挂在门外。”许意把钥匙扔在桌面上。金属撞击玻璃发出声响。 “写什么?”周卫国站起来。 “内部盘点,停业三天。” 周卫国瞪大眼睛,“姐!这节骨眼上停业,外面的人真以为咱们倒闭了!明天退卡的人能把店砸了!” “照做。”许意说。 她拿起那串黄铜钥匙,绕过收银台,走向后院。 陆征看着许意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摆动,陆征转身走到门口,单手拽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外面的热浪和蝉鸣被隔绝。 后院。 许意站在仓库的铁皮大门前。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面粉味和柴油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黄铜钥匙,大拇指的指腹在锯齿边缘用力按压。 钱大发封锁了外部渠道,以为这样就能困死她,意想超市最大的底牌,从来不是广州的老陈。 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动两圈。 锁簧弹开,发出撞击声。 许意双手按在铁门上,用力一推。 铁门发出摩擦声,她迈进库房。 反手拉上门。 咔哒。 第112章 许意的反击 铁皮大门在身后合拢,撞击声隔绝了外面的蝉鸣与热浪。 仓库里闷热,空气里悬着灰尘,散出面粉发酵的酸味混着霉味。 许意走到木托盘前,她闭上眼,意识探入空间。 手腕翻转,一箱箱上海硫磺皂砸在木托盘上,激起一圈灰尘。紧接着是成袋的白糖、海鸥牌洗发膏。一箱接一箱的物资出现,不到十分钟,便填满了仓库一角。 这些货足以解燃眉之急,但钱大发既然能买通火车站调度员查她的货运单,就一定会盯着进货渠道。冒出这么多物资,容易惹来查封的风险。 她需要一个合法的本地掩护,一条钱大发手伸不进去的供应链。 许意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物资,她转身走出仓库。 陆征靠在后院砖墙上,指间夹着半根大前门,烟头在阴影中明灭。 “去借一辆大卡车。” 许意走过去,抽走他指间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明天一早,去红星罐头厂。” 次日清晨,红星农副产品加工厂。 生锈的铁栏杆上爬满了牵牛花,厂区内安静,红砖烟囱没冒烟,厂长办公室的木门掉了一大半漆皮,露出里面的木纹。 厂长李国强窝在办公桌后,手里攥着掉漆的搪瓷茶缸,眉头打结。 许意推门而入,陆征紧随其后,将门外的阳光挡去大半。 许意拉开折叠椅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奖状,直接切入正题。 “李厂长,听说县百货大楼已经三个月没结你们的货款了。” 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你们仓库里压着三万瓶黄桃罐头,还有两吨从乡下收来的干蘑菇。马上就要进入雨季,这些货要是发了霉,红星厂连工人的遣散费都发不出来。” 李国强手里的茶缸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文件。 “许老板消息够灵通的,可是你那意想超市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外头全传你要卷钱跑路。你拿什么吞我的货?”李国强撇了撇嘴。 许意从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拍在桌面上,白纸黑字,印着指印。 “钱大发嫌你们的红底黄字包装土气,卖不上价。我不仅全盘接收你的库存,还帮你出新包装的设计图。” 许意身子前倾,盯着李国强,“干菜分装成半斤一袋的小包装,跟黄桃罐头做搭售。以后红星厂的生产线只为意想超市供货,我给你现金结账。” 李国强呼吸变快,他盯着许意背后的陆征,抓起了桌上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墨水痕迹。 凌晨两点,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超市后院。 排气管喷出柴油味,陆征跳下驾驶室,单手扯掉湿透的跨栏背心,露出脊背。周卫国带着几个临时工,将一箱箱换了新包装的罐头和干菜搬进仓库。 许意利用视野盲区,将空间里的白糖和香皂混入这批本地货中。 陆征搬完最后一箱货,走到许意面前,手指捻掉她额前沾着的灰尘。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水晕。 “明天钱大发估计会气疯。”陆征说。 “我要的就是他疯。”许意递给他一条毛巾。 三天期限一到,早上八点,意想超市的卷帘门拉起。 街对面,钱大发派来的两个盯梢伙计正蹲在树荫底下抽旱烟,等着看笑话。当他们看清超市内部的景象时,烟卷掉在了地上。 货架被填满,除了成排的白糖和洗发膏,最显眼的位置堆起了一座两米高的罐头山。玻璃瓶里的黄桃果肉浸泡在糖水中,折射出光泽。瓶身上贴着新标签,印着意想特供本地优选。 旁边挂着一排排透明包装的本地干货。 “意想超市重新开业!买两瓶本地优选黄桃罐头,免费赠送半斤特级山珍干菜!数量有限,抢完即止!”周卫国举着铁皮喇叭喊道。 人群涌过来。 顾客挤进店里,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味、香皂味和罐头的甜香。 “给我拿半打罐头!香皂还有没有,给我留两块!”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算盘珠子拨得直响。蓝黑墨水在账本上记下流水。陆征站在柜台侧前方,双手抱胸,目光扫视全场。 百货大楼二楼办公室。 钱大发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盘着两只核桃。 办公室门被撞开。盯梢的伙计扑进来。 “老板!意想超市不但没垮,他们还把红星厂的罐头全包了,搞什么买二送一,整条街的人都在他们店里抢货!” 钱大发盘核桃的动作停住。 核桃从他指间滑落,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响声,一路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第113章 舆论反转 两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纸币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层油污。 “十瓶黄桃罐头,五斤干蘑菇!” 花衬衫大妈嗓门洪亮,震得头顶的吊扇嗡嗡响,她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双臂死死护住面前的位置,生怕别人抢了先。 许意抽走纸币,找零,动作利落,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空气里全是人身上的汗酸味,混着新开封的黄桃甜香。货架前挤满了脑袋。黑压压一片,连窗外的光都透不进来。 “这干菜真干净,一点沙子都没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塑料袋凑到眼前,贴着镜片仔细端详。 “废话,没看包装上写着特级纯净吗?比供销社那些发霉的强百倍!许老板做生意,从来不坑街坊!” 顾客们抢红了眼,铁皮货架被推得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盒香皂被挤掉在地上,接连被无数双脚踩过,纸盒踩得稀烂,白色的膏体碾进水磨石地板的缝隙里。 周卫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从库房往外搬货。纸箱砸在地板上,震起一层细灰。 “别挤!都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甩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刚放下纸箱,几双粗糙的手就伸了过来。包装带被硬生生扯断,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顾客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把里面的罐头往自己怀里搂。 门外的阳光被一道宽大的身影挡住,热浪顺着门缝钻进来。 钱大发跨过门槛,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手里攥着两枚盘得发亮的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横眉立目,直接把排队的顾客挤开一条道。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花衬衫大妈刚要发火,回头看见钱大发的脸,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往旁边缩了缩。 钱大发没理会周围的人,他直接走到罐头山前,三角眼眯起,盯着玻璃瓶上的意想特供标签。 陆征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来。他没动,只是把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揣进裤兜。金属外壳摩擦布料,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直了身体,皮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 钱大发拿起一瓶罐头,指甲在标签边缘抠了两下,没抠动。胶水粘得死紧。 “许老板好手段。” 钱大发转过身,核桃捏在掌心,“红星厂那堆压仓底的破烂,换个皮就敢当金元宝卖,也不怕吃死人。”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排队的顾客,落在钱大发脸上。 “钱老板要是眼红,出门左转百货大楼。” 许意拉开抽屉,把一摞零钱扔进去,“我这儿的货,不卖给同行。” 钱大发冷哼一声,他大拇指用力,直接拧开手里的罐头盖子。 啵的一声,糖水溢出来,顺着玻璃瓶身往下流,沾了他一手,黏腻的触感让他皱起眉头。 他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黄桃,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本想当众吐出来,大喊一声酸臭。但果肉刚入口,他的动作僵住了。 黄桃果肉厚实,甜汁饱满,口感清脆,没有一点防腐剂的怪味。这和红星厂以前的烂果子劣质货天差地别,许意早把空间里的高级货换了进去。 钱大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腮帮子的肌肉绷紧。 “这果子……”他咽下黄桃。 “本地优选,特级大果。” 许意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钱老板吃得惯吗?” 钱大发死死盯着许意,他算计好了一切,砸了五千块钱断了广州的线,唯独没算到许意能凭空变出这种品质的货。 他把半瓶罐头重重砸在柜台上,糖水溅在玻璃板上,溅到了许意的手背上。 “走着瞧。”他咬牙挤出三个字,转身往外走。两个壮汉赶紧跟上。 “承惠,一块五。”许意敲了敲玻璃台面,声音清脆。 钱大发脚步一顿,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陆征走过去,皮鞋踩住那团纸币,弯腰捡起来,展平,纸币上印着一个灰黑色的鞋印,他把钱拍在收银台上。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打进店里,空气里的灰尘无所遁形。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超市门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路人直咳嗽。 车门推开,带头的是县委的赵书记,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红星厂的李国强跟在后面,弓着腰,手里还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店里的顾客自觉让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声响起来。 赵书记走到本地特产专柜前,他拿起一袋干蘑菇,隔着透明塑料袋看了看。又拿起一瓶黄桃罐头,对着光照了照。 “这就是红星厂压在仓库里的那批货?”赵书记转头问李国强。 “是是是,全靠许老板出主意,换了包装,还搞了搭售。” 李国强不停地用袖口擦汗,讨好地笑着,“许老板不仅清了我们的库存,还给厂里结了现款。工人们下个月的工资有着落了!” 赵书记点点头,他走到收银台前,看着许意。 “小同志,脑子很活络嘛。”赵书记伸出手,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 许意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握住赵书记的手,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书记过奖,县里支持个体户发展,我们也是响应号召。红星厂有产能,意想超市有渠道。强强联合,总比把好东西捂在仓库里发霉强。” 许意字正腔圆,整个店堂听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顾客纷纷点头。 “许老板说得对!这干菜买回去炖肉,香得很!” “百货大楼的红糖都涨价了,意想超市一分没涨!这才是良心买卖!” 赵书记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意更浓,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好一个强强联合,个体户带动国营厂清库存,盘活了本地经济。这个思路值得全县推广。” 赵书记转头看向随行的秘书,“把意想超市的模式记下来,明天写份报告交给我,重点突出互利共赢这四个字。” 秘书赶紧掏出笔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同志,好好干,县里给你们保驾护航。谁要是敢搞恶意竞争,破坏营商环境,县委第一个不答应。”赵书记这句话,声音拔高了八度,目光扫了一眼街对面。 街对面,百货大楼的两个伙计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许意拿过两瓶黄桃罐头,递给赵书记。 “书记尝尝咱们县自己的特产。” 赵书记摆摆手,掏出钱包。“买卖公平,该多少钱,我照付。拿群众一针一线,我这书记就干到头了。” 他抽出三块钱,压在玻璃板上。拎着罐头,转身走出超市。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晚上八点,卷帘门拉下。哗啦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喧闹了一天的超市终于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生石灰、汗水和甜腻的糖水味道。这三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金钱的特有气息。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面前堆着厚厚的纸币和硬币。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十块。花花绿绿的票子铺满了一整张玻璃台面。 周卫国蹲在地上,数着硬币,硬币撞击铁盒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双手沾满了铜臭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姐,发了!今天一天的流水,顶过去半个月!”周卫国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红血丝。 许意把一沓大团结用橡皮筋扎紧,啪的一声,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她没有笑,抬手揉了揉眉心。 “往后还会更多。”许意把钱扔进铁皮保险箱。砰的一声闷响。 许意锁好保险箱,钱大发砸的这五千块钱,反倒把赵书记引来了。 陆征拿着一块湿抹布,擦拭着玻璃柜台。 抹布擦去糖水留下的黏腻痕迹,水渍在玻璃上反光,映出头顶昏黄的灯泡。 他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没放过。粗糙的大手握着抹布,骨节分明。 “明天我去一趟红星厂。” 陆征头也没抬,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起伏,“李国强那老小子滑头,得敲打敲打,免得他看咱们生意好,坐地起价。” 许意靠在椅背上,肩膀酸痛。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发凉。 她看着陆征宽阔的后背,黑色的跨栏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汗味,冲淡了店里的甜腻味。 “好。”许意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站起身,走到陆征身边。从他手里抽出那块湿抹布。 陆征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盯着她。 许意把抹布扔进旁边的水桶里。脏水溅出来,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今天休息。”她转身走向后院。 陆征看着她的背影,他收回手,指节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他弯腰拎起水桶,水桶的铁提手摩擦着塑料边缘,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第114章 陆征的神秘任务 墙上的大屁股座钟敲了十下。 黄铜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意想超市的铁皮卷帘门紧闭,店堂里飘着一股混合着硫磺皂、干蘑菇和新印钞票的咸香味。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面前的玻璃台面上,十元、五元的大团结堆成了三座小山。硬币装在铁皮饼干盒里,沉甸甸的。 周卫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包装纸屑。 “姐,两千三百块!” 周卫国把垃圾扫进簸箕,直起腰,眼睛熬得通红,“今天这营业额,钱大发知道了非得吐血。咱们本地特产专柜一出,百货大楼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许意拿过一根红色橡皮筋,把一沓大团结扎紧。啪的一声,皮筋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钱大发断我们的货,我们就断他的客流。” 许意把钱扔进铁皮保险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好戏还在后头,明天你去一趟红星厂,带上五百块定金,把下个月的货款提前结了。把李国强绑死在我们的船上,只要他不倒戈,钱大发就翻不起浪。” 周卫国咧嘴笑起来。“明白!我明早就去。” 陆征蹲在第三排货架前,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活动扳手,正拧紧底部的承重螺丝。 金属摩擦,发出嘎吱声。他穿着黑色跨栏背心,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隆起,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砰!砰!砰!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剧烈拍打,铁皮震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店里安静下来,周卫国扔下扫帚。 陆征手里的扳手停住,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单手拽住铁链,哗啦一声拉开半米高的缝隙。 门外站着县公安局的刑警小赵,满头大汗,警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焦躁的热气和浓烈的旱烟味。 “陆哥!” 小赵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脑袋探进门缝,“局里紧急集合!大案子!” 陆征弯腰钻出去,顺手把卷帘门往下压了一把。 “说。”陆征吐出一个字。 “那伙流窜犯露头了。” 小赵压低声音,咽了一口唾沫,“在西南边境线,这帮孙子手里有响家伙,伤了咱们两个兄弟。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连根拔起。局长点名要你带队,马上出发。” 陆征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半降的卷帘门,门缝里透出店堂昏黄的灯光。 西南边境,深山老林,毒贩和亡命徒的窝点,这一去,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解决的,刀枪无眼。 “知道了。” 陆征转过身,“五分钟。” 他钻回店里,反手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落锁。 周卫国见势不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姐,陆哥,我先回去了。明早我直接去厂里。” 他从后门溜了出去。 许意已经站了起来,她合上账本,蓝黑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一个顿号。 “要走?”许意看着陆征。 “嗯,西南边境抓人。” 陆征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冲洗手上的机油,水花溅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深色的水晕。 “去多久?” “半个月,也可能更长。” 陆征抓起搭在货架上的干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粗糙的毛巾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 许意绕过收银台,走向后院的起居室。“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房间里闷热,樟脑丸的味道从老式衣柜里飘出来。 许意拽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铜齿咬合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拉开抽屉,拿出四双纯棉袜子,用力卷成卷,塞进包底。 接着是两件换洗的确良衬衫,一条耐磨的帆布裤,手电筒、备用电池、军用水壶,依次码放整齐。 陆征靠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划着,照亮了他的侧脸。烟雾升腾,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盯着许意的后背,她动作很快,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中途没停过,白衬衫的衣角随着她的动作摆动。 “那边山里湿气重,容易得关节炎。” 许意把一盒万金油塞进侧面的小口袋,拉上拉链,“带了两盒消炎药,别舍不得吃,伤口发炎不是闹着玩的。” “嗯。”陆征吐出一口烟圈。烟灰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换洗衣服分开放了,脏了别自己洗,带回来。”许意转身,走向床头柜。 “超市这边,钱大发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不敢作妖。” 陆征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窗外,“周卫国机灵,有事让他去局里找老李,老李欠我人情,遇到地痞流氓,别自己往前冲。” “意想超市用不着你操心,我守得住。” 许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我能对付钱大发,就能对付别人,你管好你自己。” 她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意识探入空间。 仓储超市在脑海中展开,白炽灯照亮了一排排货架,她掠过食品区,径直锁定安防用品货架。 意念一动,一瓶防狼喷雾出现在掌心。 许意手指用力,抠开塑料包装纸的边缘,用力一撕,刺啦一声,露出里面的金属罐体。她又拿出一卷绝缘胶布,一圈一圈,快速在罐体上缠绕。胶布黏腻的触感贴着指腹。直到遮住所有现代工业的痕迹,变成一个黑乎乎的圆筒。 她抽出手,转身走到陆征面前。 “拿着。” 许意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罐子拍在陆征手心。 金属罐体有些发凉,陆征低头看了一眼,分量不重,顶端有个按压式的喷头。 “这是什么?”他大拇指摩挲着绝缘胶布。 “高浓度辣椒水,我自己配的。” 许意盯着他的脸,“按这里,喷射距离两米,遇到拿刀的,或者人多的情况,别仗着自己能打就硬往上冲。对着眼睛喷,一秒钟就能让人瞎。” 陆征握紧金属罐。 “我用不上这个。” 他把罐子往许意手里塞,“留着你看店用,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 许意反手推回去,力道极大,手腕的骨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让你拿着就拿着。” 许意声音拔高,语速加快,“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山里那些亡命徒不讲规矩,手里有土制猎枪。这东西能保命,活着回来,超市还指望你卸货。” 陆征看着她,许意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死死扣着帆布包的带子。 他没再推辞,把金属罐揣进裤兜。布料鼓起一块。 “听你的。” 陆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外面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的柴油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盖住了屋里的樟脑丸味。 喇叭响了两声,短促,响亮。 陆征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军绿色帆布包,甩到肩上。帆布带子勒进肩膀的肌肉里。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许意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 “半个月后,我去车站接你。”许意说。 “不用。” 陆征转过身,“你忙你的,我直接回店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 陆征个子高,阴影完全笼罩了许意。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许意的脸颊,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刮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许意没有躲,屏住呼吸。 “等我回来。”陆征声音沙哑。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出去。 许意跟在后面,看着他掀开卷帘门,高大的身躯融入夜色。 黑色的吉普车停在路灯下,小赵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熄火。 陆征拉开车门,把帆布包扔进后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跨进副驾驶,反手摔上车门。 “走。”陆征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吉普车一脚油门窜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两下,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空气里只剩下浓烈的柴油味。 许意站在台阶上,夜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扑在脸上。 她转身走回店里,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锁舌弹入锁孔。 店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 许意走到第三排货架前,地上掉着那把生锈的活动扳手。 她蹲下身,捡起扳手。 金属手柄上还残留着陆征手心的温度,温热,潮湿。 许意握紧扳手,走到货架旁,对准那个松动的螺丝,用力拧了下去。 嘎吱,螺丝咬合,死死卡在铁皮里。 第115章 独当一面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街上泛起一股清冷的潮气。 许意单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铁把手,用力往上一抬。哗啦一声巨响,铁皮卷进门匣,震落一层细灰。 没有陆征在旁边搭把手,这扇门显得格外沉。许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手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转身走进店里,空气里飘着干蘑菇和肥皂混杂的味道。今天没人提前把货架擦一遍,水磨石地板上也少了一层刚拖过水的反光。 许意走到后院,角落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旁边垒着半人高的竹蒸笼。这是她昨天下午找泥瓦匠现盘的灶台,泥土的腥气还没完全褪去。 周卫国正蹲在灶坑前生火,干柴劈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浓烟顺着烟囱排出墙外。 “姐,面发好了。” 周卫国掀开案板上的白纱布,面团白胖,散发着老面的酸香味。 许意洗净手,系上白围裙。她双手沾满面粉,揪剂子,擀皮,包馅。动作利落。面皮在擀面杖下延展成均匀的圆形。 空间里囤积的高筋面粉和精腿肉,被她混进了本地食材里。砧板上的肉馅呈现出酱红色,大葱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红星厂倒班的工人六点半下早班,他们肚子空,舍不得下馆子,啃冷窝头又咽不下去。” 许意把包好的肉包码进蒸笼,包子褶捏得细密,“这口热乎饭,就是咱们的新财路。” 六点整,三层高的竹蒸笼架上铁锅。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顶开竹盖,顺着缝隙往外冒。浓郁的肉香味混着麦香,铺满整条街道。 街角的几条野狗闻着味凑过来,蹲在电线杆底下流哈喇子。 红星厂的下班铃声响了,几分钟后,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成群结队地涌入街道。链条摩擦齿轮的声音连成一片。 许意掀开最上面的蒸笼盖。 白雾升腾,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温度。 白胖的肉包子挤在笼屉里,面皮吸饱了肉汁,泛起诱人的油光。旁边的大铁桶里,滚烫的现磨豆浆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豆腥味被熬煮成了醇香。 “意想超市便民早餐!大肉包两毛一个,豆浆五分钱一碗!管饱管热乎!” 周卫国敲着一个破铜盆,大声吆喝。铜盆发出当当的脆响。 自行车刹车声连成一片,工人们围拢过来。 一个中年钳工搓着机油洗不掉的黑手,盯着蒸笼咽口水,“许老板,你这超市怎么还干起国营饭店的买卖了?抢人家饭碗,不怕工商局查你?” 他话里带着试探,这年头个体户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谁也不想买个包子惹一身腥。 许意拿起长柄铁勺,搅动铁桶里的豆浆。浓稠的豆浆挂在勺壁上,滴落回桶里溅起水花。 “咱们这叫响应号召,方便群众。” 许意拿过一个牛皮纸袋,夹了两个包子塞进去,“工商局的李干事昨天下班刚从我这儿提了两瓶黄桃罐头。他说只要证照齐全,不卖劣质货,县里双手支持。” 她把纸袋递给钳工,“尝尝,纯肉馅,咬一口流油,不好吃不要钱。” 钳工接过纸袋,热度隔着牛皮纸烫手,他咬了一大口。 面皮筋道,肉汁爆满口腔。没掺大量白菜糊弄人,满是实打实的肉香。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抹去。 “真香!” 钳工眼睛亮了,“再给我拿五个!带回去给家里老婆孩子尝尝!” 人群沸腾了。 “给我来三个肉的,两碗豆浆!” “别挤!我先来的!许老板,给我拿十个包子,用铝饭盒装!” 两毛钱一个包子不算便宜,但架不住肉多面好。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一口纯肉包子就是顶级的享受。 许意站在蒸笼后。收钱,找零,装包子。 大团结、散碎的毛票、硬币,落进身前的铁皮盒子里。油腻的纸币贴着指腹,带着属于这个清晨的温度。 周卫国忙得脚不沾地,他一碗接一碗地盛豆浆,汗水顺着额头砸进脚底的泥土里。铁勺碰击大铁桶边缘,发出叮当的响声。 不到一个小时,三层蒸笼空了。三大桶豆浆见了底。 “没啦!明早赶早!” 周卫国冲着后面排队的人喊,嗓子已经有些沙哑。 街对面,百货大楼二楼办公室。 钱大发站在窗前,手里盘着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意想超市门口排起的长龙,浓烈的肉香味顺着晨风飘进窗户,钻进他的鼻腔。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刺鼻。 “老板,她这属于违规经营!超范围了!” 旁边的伙计咬牙切齿,双手死死抠着窗台边缘。 钱大发一把将手里的核桃砸在窗台上,实木窗台砸出一个凹坑,核桃弹落到地上,滚到办公桌底。 “违规个屁!” 钱大发转过头,眼底满是红血丝,“赵书记刚树的典型,你现在去工商局举报,就是去碰钉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隔夜的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寒意。 “这女人邪门,断了她的货,她能搞出本地特产。现在连卖个包子都能把全县的工人招过去。” 钱大发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落在文件上,“去,查查她那包子的肉是哪来的。肉联厂的指标都在我手里,她哪来这么多好肉!” 上午九点,早高峰过去。 许意解下沾满面粉的围裙,扔在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浑浊物。 她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 铁皮盒子里塞满了散钱,油乎乎的纸币散发着肉包子的味道和汗酸味。 许意把钱倒在玻璃台面上,硬币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拿起一沓毛票,手指快速拨动,纸币边缘摩擦指腹,触感粗糙。 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短促,响亮。 许意数钱的动作停顿,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玻璃门,看向外面的街道。 一辆拉煤的卡车驶过,排气管喷出黑烟,扬起一阵尘土。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不是黑色的吉普车。 许意收回目光,她拿起笔,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蓝黑墨水渗入纸页。 她合上账本,大拇指按在封面的硬纸板上,用力压平了一个卷起的边角。 第116章 思念的滋味 墙上的大屁股座钟敲响了十二下,黄铜钟摆左右摇摆,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面前的账本摊开着,蓝黑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一行行密集的数字。 两千八百四十三块五毛。 这是今天意想超市加上早点摊的全部流水,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她伸手抓起一把硬币,铝制的五分钱、一分钱在掌心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纸币被分门别类地扎成捆,带着油墨味和汗酸味。 她合上账本,大拇指按在封面的硬纸板上,用力压平卷起的边角。 周卫国十点钟就回去了,那小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走的时候连衣领都忘了翻下来,手里还死死攥着明天去肉联厂进货的条子。 店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以往这个时候,陆征会拎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放在门边。井水冒着凉气,能压下店里白天积攒的闷热。他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拿着拖把将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却踏实。 今天门边空荡荡的。 只有几只飞蛾绕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乱撞,扑腾出细碎的声响。 许意站起身,后背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层干透的汗碱,摩擦着肩胛骨。 她绕过收银台,走向后院。 夜风顺着天井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角落里的灶台已经熄火了,但砖缝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肉包子香味。那口用来熬豆浆的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案板上。 许意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水。 水面映出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泥土里。 她扯过搭在铁丝上的毛巾擦脸,毛巾是粗棉布的,质地偏硬。旁边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那是陆征常用的。 许意的手停在半空。 视线落在灰毛巾上。 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肥皂味,混着属于陆征的松木香。那味道很淡,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条毛巾,只是将自己的毛巾重新搭回铁丝上。 回到店堂,许意拉开收银台最底层的抽屉。 铁皮抽屉摩擦滑轨,发出干涩的声响。 里面放着一叠印有红星拖拉机厂抬头的信纸,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这是她之前跟李国强谈生意时顺手带回来的。在这个连电话都还没普及的小县城,写信是最常见的联系方式。 许意拧开钢笔帽,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墨水顺畅地流出来。 她抽出一张信纸,铺在玻璃台面上。 玻璃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信纸传到手腕上。 她盯着空白的纸页。 写什么? 写我一个人能把店管好?写钱大发今天气得砸了窗台?写林婉那个蠢货还在纺织厂里搞东施效颦的自选柜台,结果被工人们骂得狗血淋头? 许意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 她提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陆征: 起头只有两个字,连个称呼都没加。 今天超市的早点摊开张了,红星厂的工人把门槛都快踩平了。两毛钱一个的纯肉大包子,半个小时卖了三百个。周卫国那小子嗓子喊哑了,明天得让他喝点胖大海。 许意写字速度很快,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大发在对面百货大楼盯着,眼睛估计都快瞪出血了。 他想查我肉包子的进货渠道,我让周卫国放了假消息,说肉是县委食堂淘汰下来的。这孙子现在估计正到处托关系打听。 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的会员卡制度已经把县城一半以上的购买力绑死了。至于林婉那边,她连供应链的基本逻辑都没搞懂,迟早要把自己玩死。这些臭鱼烂虾,翻不起浪。 写到这里,许意停下笔。 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卷帘门。 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短一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西南边境,深山老林。 许意脑子里闪过陆征临走前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还有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手。 毒贩。亡命徒。土制猎枪。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翻滚,她是个商人,习惯把一切风险量化。但陆征这次的任务,风险是无法计算的未知数。 她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店里的货架我都检查过了,第三排最底下的螺丝有点松,我用你留下的扳手拧紧了。你不在,没人帮我把高处的货卸下来,我踩着高脚凳自己拿的。凳子腿有点晃,明天得找木匠修修。 许意盯着这段话。 字迹有些潦草,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写,长句的铺陈在纸面上蔓延。 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回来,我记着了。防狼喷雾放在裤兜里,别嫌碍事。遇到拿枪的,跑快点。别仗着自己当过连长就硬冲,你现在是拿工资的刑警,不是去拼命的敢死队。我这超市一天流水两千多,以后还要在省城开分店,还要建物流中心。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我可不养闲人。 蓝黑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慢慢晕染开。 许意放下钢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她通篇没提想念,她向来不会抱着衣服哭哭啼啼。她习惯用数字和事实来填满生活,用理智去压制那些无用的情绪波动。 但现在,看着这满篇的流水账,她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信寄不出去。 边境任务是高度保密的,她连个具体的收信地址都没有,小赵走的时候只说去西南,连哪个省都没提。这封信,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收件人。 许意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沿着折痕用力压紧,折成一个方块。 她站起身,走到第三排货架前。 最底层的承重螺丝上,还放着那把生锈的活动扳手。 许意蹲下身。金属扳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握柄处磨损的纹路,印证着陆征握过时的那种粗糙质感。 她把折好的信纸,顺着铁皮货架的缝隙,塞进扳手下面压住。 做完这一切,许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走到墙边,拉下电灯开关的拉线。 啪。 店堂陷入黑暗。 许意摸黑走向后院的起居室。 推开门,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空气里的闷热扑面而来。 床铺很大。她躺在自己常睡的那一侧。 另一侧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标准的军用豆腐块。棱角分明,平平整整。 许意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野狗的狂吠。 她翻了个身,面向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陆征留下的松木香。 第117章 突发火情 凌晨三点,樟脑丸的味道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彻底冲散。 许意睁开眼。 浓烟顺着后院的天井往下灌,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空气变得稀薄,带着呛人的煤气味和木头燃烧的酸涩味。 她喉咙发紧,干咳了两声。 许意翻身下床,脚底连布鞋都没踩实,直接趿拉着冲向起居室的门。一把拉开木门,滚滚黑烟扑面而来,熏得她睁不开眼。 外面传来了喊叫声。 “着火了!老王饭店着火了!” “救火啊!快拎水!” 破铜盆被敲击的当当声响亮,划破了县城深夜的宁静。 许意屏住呼吸,转身抓起脸盆架上的粗布毛巾,舀了一瓢水缸里的冷水浇上去。湿毛巾捂住口鼻。她拎起装满大团结的铁皮钱盒和账本,一把塞进旁边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斜挎在肩上。 她冲进店堂。 店里的温度高得反常,水磨石地板踩上去隔着鞋底都嫌烫。 前方的铁皮卷帘门,此刻正被外面的火光映得通红。门缝底下,不断有火星子被热风卷进来,落在距离食用油货架不到两米的地方。 隔壁老王饭店的木制房梁塌了,一声巨响,地面跟着震颤。 火舌借着夜风的势头,直接舔上了意想超市的木头招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卷帘门外传来拍打声。 “姐!许姐!你在里面吗!” 周卫国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和破音,铁皮被他拍得哐哐响,水桶砸在地上的声音。 许意大步冲过去,右手刚碰到卷帘门底部的铁把手,立刻缩了回来。 烫。 铁皮温度极高,手心被烫出一个白色的水泡,钻心的疼顺着神经往上窜。 她咬紧后槽牙,扯下捂在嘴上的湿毛巾,一圈一圈裹住手掌。双手握住铁把手,双腿下蹲,腰部发力,用力往上一抬。 哗啦! 卷帘门升起一半。 热浪扑面而来,拍在许意脸上,她眯起眼睛。 外面的街道亮如白昼,隔壁的老王饭店已经被火海吞噬。火舌窜起三层楼高,浓烟滚滚直冲夜空。老王饭店的老板娘坐在街对面的泥地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几个街坊披着单衣,端着脸盆和水桶,正往火里泼水。 杯水车薪。 一盆水泼上去,刺啦一声变成白汽,连外围的火星子都没压住。 火势已经顺着两家店相连的木制屋檐,烧到了意想超市的门楣。招牌烧着了,带着火星的木块不断往下掉。 “姐!快跑!” 周卫国脸被熏得发黑,扔下手里干瘪的水桶,拽住许意的胳膊往外拖,“里面有两桶散装豆油,还有那么多纸箱子,火一进去就全完了!会爆炸的!” 许意反手甩开他的手。周卫国被推得倒退了两步。 “跑了,钱大发明天就能在对面放鞭炮。”许意盯着头顶正在蔓延的火舌,声音很稳。 火势马上就要烧穿卷帘门上方的缝隙,一旦火星大量涌入,店里的易燃物就会变成火海。等县里的消防车开过来,这里连灰都剩不下。 许意转身,一头扎回浓烟弥漫的店里。 “姐!”周卫国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想冲进去,被掉落的一块带火的木板逼退。 许意冲到监控死角的第三排货架后。这里光线最暗,烟雾最浓。 她闭上眼睛,意念探入空间。 锁定安防物资区。 两个八公斤红色干粉灭火器凭空出现在水磨石地板上,金属罐体磕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许意蹲下身,手指抠掉罐体上的现代出厂标签、合格证和条形码,直到只剩下红色罐体和黑色的橡胶喷管。 这东西极重。 许意双手各拎起一个,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暴起,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她咬着牙,拎着两罐金属疙瘩,大步跨出卷帘门。 街坊们被热浪逼得正在后退。 许意逆着人群,直接跨步上前。 她把左手的罐子砸在地上,右手提起另一个灭火器,左手一把扯掉保险销,动作利落。 她一手握住喷管前端,对准正在燃烧的超市招牌和卷帘门缝隙,另一手用力压下压把。 呲——! 嘶鸣声盖过了木头的爆裂声。 高压干粉喷射而出,白色的粉雾带着冲击力,直接覆盖在火舌上。 干粉切断了氧气。 火焰在接触到白色粉末时,直接被压制,化作一缕缕黑烟。 “那是什么玩意儿!”围观的街坊惊呼出声。 许意没有理会,她端着灭火器,横向移动,将干粉喷洒在超市门面与隔壁饭店交界的墙面上。建立起一道隔离带。 一罐喷完,压力见底。 许意随手将空罐子扔到一旁,金属在柏油路上砸出当啷一声。 她弯腰抓起地上第二罐灭火器,拔销,按压。 白色的粉尘弥漫了整条街道,刺鼻的化学粉尘味混着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许意的眼睛被粉尘刺激得通红,眼泪往下流,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喷管对准火源的根部。 火势被彻底阻断。 老王饭店的火还在烧,但意想超市这边的火苗已经被完全扑灭。白色的干粉覆盖了整个门脸,连发红的铁皮卷帘门都在干粉的覆盖下迅速降温。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红蓝相间的警灯在街角闪烁。 许意松开压把。 红色的空罐子当啷一声脱手,砸在脚边。 她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旁边没有过火的砖墙上。双腿一阵发软,顺着墙面滑坐下来。 白色的干粉落了她满头满脸。黑色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 周卫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他看着被干粉覆盖的超市大门,又看着坐在地上的许意,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意没看他。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沾满黑灰和白粉的脸颊。 手心那个被铁门烫出的水泡,在刚才提灭火器的时候磨破了。透明的组织液流出来,混着黑色的灰烬和白色的干粉,糊在虎口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盯着虎口上的伤,另一只手把肩上的帆布包往怀里揽了揽。 第118章 英雄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升职加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扩大规模 清晨六点,秋风卷着天井里的落叶,刮过水磨石地板发出沙沙声。 许意睁开眼。 身侧的床铺空了,粗布床单上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 她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一个倒扣的搪瓷茶缸压着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旁边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许意伸手抽出烟盒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去局里结案,馒头趁热吃,手别碰水。 落款是一个单字:陆。 许意把纸条折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半小时后,东街。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木味。 老王饭店彻底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废墟,几根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意想超市门前却挤满了人。 “别挤!前面的走快点!” “酱油瓶子!谁踩了我的鞋!” 算盘的劈啪声、硬币掉进铁皮盒的当啷声、街坊的叫嚷声,混在一起。 昨晚那场大火没把超市烧没,反而把大半个县城看热闹的人都招来了。看完了废墟,顺脚就踏进超市买点米面粮油。 许意站在卷帘门外。 一百平米的店面,此刻塞了足足四五十号人。 货架之间的过道本就窄,两个胖大妈提着菜篮子对向走,直接卡在中间。最里排的肥皂堆头被挤塌了,几块黄色香皂滚落到水磨石地板上,很快被踩出几个黑鞋印。 周卫国站在收银台后面,满头大汗。他两只手不停地拿钱找零,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许意盯着店里拥挤的人头,皱了皱眉。 太小了。 随着名气打出去,每天的客流量翻倍往上涨。这一百平米,装不下她的野心,也装不下送上门的钱。 许意转身,走向隔壁的废墟。 老王媳妇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被眼泪冲刷出的泥沟。双手满是扒拉废墟留下的血口子,整个人呆呆地坐着。 许意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 “人没事就行。”许意开口。 老王媳妇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许意。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王媳妇扯着嗓子嚎起来,“你家店保住了!我家连锅底都烧穿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双手拍打着大腿,干嚎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许意没接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嚎完了吗?”许意问。 老王媳妇被这语气噎住,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嚎完了谈正事。” 许意用左手拉了拉滑落的帆布包带子,“这块地,加上你后院那两间倒塌的库房,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凑钱重新盖!”老王媳妇瞪着眼。 “你拿什么凑?” 许意看着她,“饭店流水本就不高,这次一把火烧光了所有家当。重新盖房、买桌椅板凳、进货,至少得两千块。你去借高利贷?” 老王媳妇脸色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许意说的是实话,这年头,两千块钱能压死一家人。 “我盘了。”许意看着她。 老王媳妇抬起头。 “你连地皮带剩下的年限,全转给我。” 许意说,“我一次性给你结清,拿了钱,你们一家回乡下盖个大瓦房,或者在县城边缘重新盘个小店,随你。” “你……你想趁火打劫?”老王媳妇往后缩了缩。 许意没说话。 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左手伸进去,掏出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昨晚陆征给她的二等功奖金和津贴。 许意用大拇指挑开信封口,直接抽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纸币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千五百块,现款。”许意把钱捏在手里,递到老王媳妇眼前。 老王媳妇眼睛直了。 呼吸变得粗重,她盯着那沓钱,咽了一口唾沫。 这块地皮虽然在东街,但现在是一片废墟。真要卖,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的买主。 “两千!”老王媳妇咬着牙说,“这地脚好!两千少一分都不卖!” 许意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钱塞回信封。 “周卫国!”许意转头冲店里喊了一声。 “哎!姐!啥事!”周卫国从人堆里挤出一个脑袋。 “去西街问问李麻子,他那个修车铺转不转,两千块,我今天就要。” 许意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老王媳妇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许意的袖子,“一千八!一千八总行了吧!” 许意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老王媳妇抓着自己袖子的黑手。 老王媳妇松开手,在自己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两下。 “一千五。” 许意说,“多一分没有,同意,现在就去街道办办过户手续,不同意,你留着这堆黑炭过年。” 老王媳妇低着头。 冷风吹过废墟,卷起黑色的烟灰。 “行……”老王媳妇肩膀塌了下来,“一千五就一千五,现在就去办。” 两小时后。 许意拿着盖了街道办红公章的转让协议,重新站在这片废墟前。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周卫国搬了把竹椅坐在店门口,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姐,你干嘛花那冤枉钱买这堆破木头?”周卫国走过来,看着那片废墟直摇头。 许意没看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军绿色的胶鞋踩在黑色的木炭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去雇人。”许意开口。 “雇人干啥?清理废墟?” “清理干净,然后,把意想超市和这片地皮中间的那堵砖墙,全砸了。”许意用左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周卫国愣住了。 “砸墙?那店不就漏风了吗?” “我要把这两间铺子打通。” 许意转过身,看着周卫国,“现在的意想超市只有一百平,打通之后,面积能扩到三百平。” 周卫国瞪大了眼睛。 三百平米的铺面,整个县城,除了国营的百货大楼,没有任何一家私人店铺有这么大的规模。 “三百平……那得摆多少货啊?”周卫国问。 “不光是摆货。”许意走到废墟中央,看着这片空地。 脑海中,现代大型连锁超市的布局图已经清晰成型。 “我要搞分区,生鲜区卖蔬菜肉类,日百区卖锅碗瓢盆,副食区卖粮油调料。” 许意说,“所有的货架全部重新定制。进门是推车和购物篮,出口设三个收银台。” 她转头看向周卫国。 “我要建全县第一家,大型综合超市。” 周卫国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白灰的女人,愣在原地。 许意没理他。 她蹲下身,左手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炭。 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用力画下一条笔直的黑线,木炭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色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勾勒出新墙壁的位置。 第121章 竞争对手的出现 大锤狠狠砸在青砖墙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半堵墙倒塌,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灰。 碎砖块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灰尘混着初冬的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意戴着一顶旧草帽,站在粉尘外。 她左手拿着图纸,右手那层纱布已经拆了,新长出的粉肉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这面墙全砸透!承重柱留着,别动!”许意扯着嗓子冲里面的泥瓦匠喊。 电钻声刺耳,盖过了街上的喧闹。 三百平米的框架已经初具雏形。 周卫国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传单,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连跑带喘,一脚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姐!出事了!”周卫国把传单拍在许意面前的临时木桌上。 许意低头。 黄色新闻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国营百货大楼十周年店庆,全场商品八折大酬宾! 落款处盖着百货大楼的红公章。 许意伸手捏起那张传单,指腹搓了搓劣质的油墨。 “什么时候发的?”她问。 “就刚才!” 周卫国原地跺脚,鞋底在地上蹭出刺啦的响声,“百货大楼雇了十几个半大娃娃,满大街发。只要拿这张纸去买东西,还能送一块肥皂!” 许意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施工现场,站在东街的十字路口。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斜对面两百米外,就是县里那座三层高的国营百货大楼。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大楼,今天门前拉起了两条十几米长的红底黄字横幅。 高音喇叭挂在二楼窗户上,正滋啦滋啦地放着喜庆的音乐。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大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国营大楼让利老百姓!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统统八折!”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百货大楼的台阶。 原本提着菜篮子朝意想超市走来的几个大妈,停住脚步,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加入了百货大楼的队伍。 人流肉眼可见地被截断了。 周卫国跟在许意身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直搓手。 “姐,他们这是明抢啊!” 周卫国咬着牙,“这帮孙子眼红咱们生意好,故意搞这一出。八折,这还赚个屁的钱!” 许意盯着那个拿着铁皮喇叭的男人。 那是百货大楼的王经理。 隔着两条街,王经理也看到了许意。他放下喇叭,冲着许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许意收回视线。 她捏着那张传单,转身往回走。 “回店里。”她扔下一句话。 百货大楼二楼,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 他低头看着楼下排起长队的人群,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一口热茶咽下,他靠在椅背上。 “王经理,咱们这八折卖,账面上可是亏的啊。”旁边的会计拿着算盘,皱起眉头。 王经理把茶缸重重磕在窗台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绿漆窗台上。 “懂个屁。” 王经理骂道,“这叫壮士断腕,那个姓许的娘们儿,从哪弄了笔钱,居然敢盘下老王饭店扩建。她要是真把那三百平米的超市开起来,咱们百货大楼就得喝西北风!” 他指着窗外东街的方向。 “趁她现在停业装修,资金全压在砖头水泥上,咱们直接降价!把县城的老百姓全拉过来。等她装修好了,老百姓手里的钱也花光了。她那超市开业即关门!” 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咱们库房里那些货……” “那些积压了三年的的确良衬衫、生锈的铁锅,趁着这次全清出去!” 王经理打断他,“只要搞死意想超市,这点亏损算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划过磷皮,刺啦一声燃起一团火苗。 烟雾吐出,模糊了他那张油腻的脸。 “跟我斗,她还嫩了点。” 意想超市临时办公点。 办公桌拼在角落,外面是叮当乱响的施工声,里面是稀稀拉拉的几个顾客。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翻开账册,拿起桌上的算盘。 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周卫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姐,咱们也降价吧!” 周卫国盯着许意的手指,“他们八折,咱们就七五折!咱们进货渠道比他们活,真拼价格,谁怕谁!” 算盘声停了。 许意抬起头,看了周卫国一眼。 “你拿什么跟国营单位拼价格战?”许意问。 周卫国愣住。 “百货大楼背后是县财政兜底,他们亏得起,你亏得起吗?” 许意手指敲在账本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意想超市扩建,一千五百块买地皮,两千块重新装修打货架,进货还得压一笔钱。我们手里的流动资金,经不起这么烧。” 周卫国肩膀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客人都抢走?”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双手抓着头发。 许意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国营百货大楼大锅饭吃惯了,进货渠道僵化,商品款式陈旧。这次突然搞八折大促销,和十周年店庆毫无关系。 这是看着意想超市扩建,慌了神,想用最粗暴的价格战把超市挤垮。 “王经理这算盘打得挺响。” 许意指腹划过纸面上的进价栏,“可惜,他算错了一笔账。” 周卫国抬起头,看着她。 “百货大楼的进货价,比我们高出百分之十五。” 许意说,“他们打八折,除掉人工和损耗,基本是贴本卖。这种促销,他们撑不了一个星期。” “那咱们就干等着?”周卫国问。 “不。”许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走到货架前。 货架上摆满了搪瓷盆、热水瓶、还有成捆的毛巾。 “通知下去,意想超市所有商品,价格一分不降。”许意转过头,看着周卫国。 周卫国瞪大眼睛。 “不仅不降价,从明天开始,门口挂出牌子。” 许意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就写一行字:意想超市全面升级,停业盘点三天。” “停业?!” 周卫国直接跳了起来,“姐!你疯了?这时候关门,客人就全跑光了!” 许意看着街对面人声鼎沸的百货大楼。 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让他们去抢。” 许意说,“百货大楼那些陈年旧货,八折卖给老百姓,老百姓占了便宜,自然会去买。” 她转过身,直视周卫国的眼睛。 “但这三天,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周卫国咽了口唾沫,站直身体。 许意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钥匙砸在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去西郊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我昨天在那边租了一间库房。”许意说,“带上几个靠得住的兄弟,晚上去接货。” “接什么货?”周卫国问。 “省城服装一厂的瑕疵品,还有南边过来的塑料盆、塑料桶。” 许意双手插进裤兜,“百货大楼想打价格战,我陪他打。但我不用正价商品跟他拼。” 周卫国凑近了些。 “瑕疵品?那玩意儿进价便宜啊!” “对。”许意点头,“去把货拉回来。三天后,意想超市重新开业。不搞打折。”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百货大楼的传单,双手一撕。 刺啦。 传单裂成两半,飘落在地上。 “我们搞买一送一。” 许意说,“买正价商品,送瑕疵品。再搞个以旧换新,拿旧搪瓷盆,抵两毛钱换新塑料盆。” 周卫国张大了嘴。 买一送一。以旧换新。 这招太狠了。 老百姓最喜欢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东西,虚无缥缈的打折根本比不上。 瑕疵品进价极低,送出去根本不心疼。以旧换新更能直接刺激那些舍不得花钱的老年人。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百货大楼那点八折的噱头根本不够看。 “我懂了!”周卫国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他转身就往外跑。 许意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撕裂的传单。 印着百货大楼红公章的那一半,正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许意抬起脚,军绿色的胶鞋鞋底踩在公章上。 用力碾了两下。 她转身走到临时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将那本牛皮纸账册扔进去。 铁皮滑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抽屉重重合上。 第122章 价格战的陷阱 冷风刮过东街,卷起地上的黄叶和尘土。空气里弥漫着生锈铁皮和劣质煤烟的混合气味。 国营百货大楼门前,高音喇叭震天响。 尖锐的电流声夹杂着喜庆的迎宾曲,震得人耳膜发麻。台阶下方,排队的人群裹着厚重的棉袄,队伍一直蜿蜒到十字路口。 王经理站在二楼窗前,手里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茶缸。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笑了笑。 “王经理,咱们连着亏本卖了三天,账面上的窟窿已经快填不上了。” 会计抱着账本站在后头,额头全是冷汗,“再这么八折卖下去,年底局里查账,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经理转过身,重重把茶缸磕在窗台上。茶水溅出,在绿漆木头上留下一滩水渍。 “怕什么!咱们背后是县财政,亏点钱算什么?局里要的是稳定,是市场份额!” 王经理伸出短粗的手指,用力点着窗外斜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你看意想超市!关门三天了!姓许的以为盘下老王饭店就能跟我叫板?她一个泥腿子个体户,拿什么跟国营大楼拼底蕴!” 会计探头看了一眼对面冷清的街道,咽了口唾沫。 “等她手里的流动资金被这三天耗干,老百姓的口袋也被咱们掏空,她那破超市就等着倒闭吧!” 王经理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话音刚落。 街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意想超市那扇紧闭了三天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上去。 周卫国穿着军大衣,带着四个伙计,从店里抬出两块红木牌子。牌子往台阶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巨响,直接盖过了百货大楼的高音喇叭。 许意从店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左手插在兜里,右手的纱布已经拆除,手背上留着一道浅粉色的疤。 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站在台阶最高处,视线越过整条东街,直直对上百货大楼二楼窗户里的王经理。 两人隔空对视。 王经理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皮鞋面上。 “敲锣!”许意开口。 “当!当!当!” 周卫国拎着一面铜锣,抡圆了胳膊连敲三下。刺耳的锣声穿透整条街道,把百货大楼门前排队人群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街坊邻居们!意想超市盘点结束,今天重新开业!” 周卫国举起铁皮喇叭,扯着破锣嗓子大喊,“不搞虚头巴脑的打折!咱们今天来点实惠的!” 他一把扯下两块红木牌子上的红布。 左边牌子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买一送一。 右边牌子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以旧换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几个排在百货大楼队伍末尾的大妈,提着菜篮子跑过来看热闹。 “小伙子,啥叫买一送一啊?买袋盐还能送袋盐?” 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妈扯着嗓子问。 “大娘,盐不送盐!” 周卫国按照许意教的套路,拿出一个崭新的盆,又从脚底下的编织袋里拽出一条毛巾,“买正价商品满两块钱,送一条纯棉毛巾!满五块钱,送一个塑料肥皂盒!满十块钱,送一米的确良布头!” 人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呼。 这年头,毛巾、肥皂盒、布头都是要工业券才能买到的紧俏货。百货大楼打八折,省下来的那几毛钱,哪有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毛巾香! “那以旧换新呢?”另一个大爷急切地追问。 周卫国踢了一脚旁边那个破旧的铁皮桶。 “家里漏底的盆、豁口的瓷碗、用秃了的扫帚,全都别扔!拿来意想超市,一个破盆抵两毛钱,直接换这南边运来的新式塑料盆!” 周卫国举起一个大红塑料盆,在阳光下晃了晃。 人群彻底炸锅了。 把家里的破烂当钱花?这天下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我家里有三个漏底的盆!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花棉袄大妈连菜篮子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给我留两个红盆!我买五块钱的酱油,我要那个肥皂盒!” 原本在百货大楼门前排起长龙的队伍,哗啦啦全朝着意想超市涌了过来。 百货大楼台阶上的售货员傻眼了。他们手里还拿着八折的标价牌,面前的顾客却连头都不回地跑向对面。 二楼窗前。 王经理手里的搪瓷茶缸脱手而出,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可能……她哪来那么多钱送东西!” 王经理双手死死抠住窗台,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会计凑到窗边,看清了周卫国手里举着的那条毛巾。 “经理……那毛巾边角没锁边,布头也是染色的次品。” 会计声音发颤,“那是省城纺织一厂处理的瑕疵品!论斤称的,一条成本连三分钱都不到!” 王经理转过头,死死盯着会计。 “塑料盆是南边小作坊倒腾来的,进价也就一毛五。他们拿破盆抵两毛,实际上卖盆的利润全在正价商品里扣出来了。” 会计越算越心惊,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姓许的,根本没降一分钱的价格,她用几分钱的破布头,把咱们的客流全抢光了!” 王经理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椅上。大前门烧到了烟蒂,烫得他手指一哆嗦。 意想超市门前。 周卫国忙得脚底板起火,他一边指挥伙计把收来的破搪瓷盆扔进后院,一边飞快地往外递着瑕疵品毛巾。 许意站在收银台后面。 左手按着牛皮纸账本,右手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柜台上的铁皮钱盒里,大团结、毛票、硬币堆得冒了尖。硬币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姐!神了!真神了!” 周卫国趁着换零钱的空档,凑到许意身边,眼睛亮得吓人,“咱们从纺织厂按斤拉回来的那些破毛巾烂布头,平时白给都没人要,现在全当宝贝一样抢!库房里的滞销货全清空了!” 许意没抬头。 她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许意合上账本。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拥挤抢购的人群,看向对面门可罗雀的百货大楼。 周卫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狠狠啐了一口。 “该!让他们狂!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许意收回视线。她拉开抽屉,把那支钢笔扔进去。铁皮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转身走向后院。 天井里,收来的破搪瓷盆和烂铁锅堆成了一座小山。 许意走过去,抬起脚,胶鞋鞋底踩在一个破搪瓷盆边缘。用力一碾。 生锈的铁皮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彻底瘪了下去。 第123章 资金链断裂的假象 冷风卷着煤渣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劣质煤块燃烧不充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 许意坐在办公桌后,左手压着牛皮纸账本,右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木头碰撞的劈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周卫国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白毛风。 他反手关严实木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砸在桌上。拉链拉开,里面全是成捆的大团结和散碎的毛票。 “姐,三天活动全搞完了。” 周卫国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库房里的瑕疵品一条不剩。全县老百姓家里的破盆烂碗,也全堆在咱们后院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 许意抬起头,视线扫过那堆钱。 “净利润多少?”她问。 “毛利挺高,但除掉买地皮、雇泥瓦匠砸墙扩建的钱,咱们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五百块了。” 周卫国压低声音,“百货大楼那边虽然没人去,但他们底子厚。王胖子要是缓过劲来,再搞别的幺蛾子,咱们这点钱根本扛不住。” 许意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驱散了手指的僵冷。 她喝了一口粗茶,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没机会缓过劲了。”许意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卫国愣住。 许意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面上。 “去西郊库房。” 许意看着他,“把那批红灯牌收音机、上海牌手表,还有那五百匹的确良布,全部拉回店里。” 周卫国张大了嘴。 那是意想超市压箱底的硬通货。这批货进价极高,是许意为了扩建后的新店开业准备的镇店之宝。 “拉回来干啥?现在店里乱成一锅粥,根本没地方摆啊!” “不摆。” 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指甲磕碰木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放风出去,就说意想超市步子迈得太大,扩建加上连搞三天赔本赚吆喝的活动,资金链彻底断了,连进货的尾款都结不上。” 周卫国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 “然后呢?” “然后,告诉道上的黄牛。” 许意身子前倾,盯住他的眼睛,“这批价值一万五千块的紧俏货,我许意急需回笼资金,打九折私下抛售。只收现金,概不赊账。” 周卫国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打九折抛售紧俏货。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等同于割肉放血。 “姐,你真没钱了?”周卫国问。 许意没回答,她靠回椅背,视线越过周卫国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去办,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街对面的王经理,听得清清楚楚。” 两小时后。 国营百货大楼,二楼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盯着桌上的报告单,眼角肌肉抽搐了两下。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溅了出来,洇湿了红头文件。 “你再说一遍?她要卖什么?”王经理转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会计。 会计咽了一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红灯牌收音机五十台,上海牌手表三十块,还有五百匹正宗的的确良布。全都是紧俏货。” 会计说,“道上的黄牛传出来的消息,许意资金断了,连泥瓦匠的工钱都拖欠了两天。她现在急着套现,这批货打九折往外甩。” 王经理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一个泥腿子个体户,拿什么跟我百货大楼拼底蕴!” 王经理笑得直咳嗽,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过磷皮,火苗点燃烟丝。 浓烈的烟雾喷吐而出,他眯起眼睛。 “王经理,咱们现在怎么办?” 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也不多了,前几天八折促销,亏了个大窟窿。” “懂个屁!” 王经理夹着烟的手指用力点着桌面,“这是天赐良机!她许意想回血?我偏要让她死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斜对面正在施工的意想超市。 “去!去财务室把准备进冬装的款子全提出来!不够的话,把职工下个月的工资先挪用一部分!” 王经理转过头,双眼熬得通红,“联系黄牛,这批货,百货大楼全吃了!” 会计倒退一步。 “挪用工资?这要是局里查下来……” “出了事我担着!” 王经理打断他,“把这批货垄断在咱们手里,整个县城的老百姓想买收音机和手表,就只能来百货大楼!到时候我原价卖出去,不仅能填平亏空,还能大赚一笔!许意没了这批货,她拿什么开业?她只能关门要饭!” 会计不敢再劝,转身跑出办公室。 傍晚六点,西郊废弃纺织厂。 生锈的铁皮大门半掩着,冷风顺着门缝灌进空旷的仓库,发出呜呜的怪响。 周卫国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靠在一堆纸箱上。 仓库门被推开。 三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走进来,领头的是县城里有名的黄牛老赵。他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货呢?”老赵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周卫国直起身,走到纸箱前。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划开封箱胶带。 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泛着烤漆的光泽。 “点点吧,五十台收音机,三十块手表,五百匹布,一分不少。” 周卫国咬着牙,别过脸去,“要不是我姐急着用钱填扩建的窟窿,这批货轮不到你们捡便宜。” 老赵走上前,仔细检查了几个箱子。确认无误后,他把两个黑皮包砸在地上。 拉链拉开。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一万三千五百块,九折,现款。”老赵说。 周卫国蹲下身,把钱一沓一沓拿出来,快速清点。纸币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点清数目,周卫国把钱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货归你们了。”周卫国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转身就走。 走出仓库大门,周卫国回头看了一眼。老赵正指挥着几个手下,把货往停在暗处的卡车上搬。 周卫国扯了扯嘴角。他拉紧军大衣的领口,大步隐入夜色中。 晚上八点,县城家属院。 筒子楼的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葱花爆锅的香气混着煤球燃烧的味道。 许意推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进来,照亮了客厅中央那张八仙桌。 陆征坐在桌前,他身上还穿着公安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手里拿着一块白棉布,正在擦拭一把配枪。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听到开门声,陆征转过头。 许意走过去,拉下灯绳。 昏黄的灯光亮起。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露出一万多块钱的现金。 陆征扫了一眼那堆钱。他放下手里的配枪,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枪油。 “王胖子上钩了?”陆征声音低沉。 “嗯。”许意拉开椅子坐下,“他动用了百货大楼所有的流动资金,把那批货全吃下了。” 陆征站起身,走到洗脸架前。他拿起香皂,在手里搓出丰富的泡沫。 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 “今天下午,百货大楼的会计去信用社提了大量现金。局里经侦科的同事注意到了异常。” 陆征一边洗手一边说,“他挪用了公款,数额巨大。” 许意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一杯热水。 “他以为自己垄断了紧俏货,准备大赚一笔。” 许意端着水杯,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热气,“这批货,省城下个月就会出新款。老款的价格会直接腰斩。他手里的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废铁和破布。” 陆征关掉水龙头,他扯下毛巾擦干手,走到许意身后。 陆征站在她背后。 陆征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许意的肩膀上,揉捏着她紧绷的肌肉。 “资金全压在死货上,公款补不上窟窿。” 陆征看着桌上的那堆钱,“百货大楼,这回是真的资金链断裂了。” 许意没说话。 她放下水杯,伸手拉开桌子下方的保险柜。 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 许意双手拿起帆布包,将那一万多块钱连包一起扔进保险柜。 她握住铁把手,用力一推。 “砰。” 保险柜门重重合上。 第124章 关门打狗 王经理将最后半截大前门按进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 火星滋啦一声熄灭。 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混着屋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指着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库房报表:“提价,收音机涨五块,上海牌手表涨十块,的确良布每尺加两毛。” 会计抱着算盘,手心全是冷汗。 算盘珠子抵着他的胸口。 会计压低声音:“经理,真涨啊?这几天大楼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挪用了一万多公款吃下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局里查下来……” 王经理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蠢货,全县的硬通货,现在都在咱们库房里压着,老百姓想结婚买三大件,想做新衣服,只能来求我。” 他喝了一大口浓茶。 王经理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许意那个泥腿子,资金链断了,连烂尾的铺子都修不起。她拿什么跟我争?等熬过这个月,老百姓憋不住了,这批货能让咱们赚翻倍。到时候把公款一补,谁能查出毛病?” 会计咽了一口唾沫,没敢接话。 窗外,东街的冷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直摇晃。 突然。 街对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一万响的红衣挂鞭在青石板路上劈啪作响。 碎纸屑被冬风卷起两层楼高,啪嗒啪嗒地贴在百货大楼的玻璃窗上。 王经理腾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摩擦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双手死死按住绿漆窗台。 意想超市那扇紧闭了五天的卷帘门,彻底拉了上去。 原本三百平米的店面,现在打通了隔壁两间铺子。宽敞的大厅里,铝合金货架排得整整齐齐。 周卫国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踩着高脚凳,扯下一块盖在正中央展台上的红绸布。 “街坊邻居们!意想超市扩建完毕,今天正式营业!”周卫国举起铁皮喇叭,破锣嗓子穿透了整条街道。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卫国从展台上拿起一个长方形机器。 “省城刚下的最新款!双卡带收录机!不仅能听广播,还能放磁带!”周卫国按下机器顶端的播放键。 邓丽君婉转的歌声,顺着外接音箱流淌出来。 音质清晰,完全没有老式收音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扯着嗓子喊:“这玩意儿比红灯牌那个木头匣子洋气多了!多少钱一台?” “一百二!带两盘空白磁带,外加一节原装电池!”周卫国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百货大楼二楼办公室。 王经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一百二。 他花一百三从黄牛手里收来的红灯牌收音机。许意的新款录音机只卖一百二。 “布!看这边的布!”周卫国没停,又扯下另一块红布。 货架上挂满了一卷卷布料。 货架上不见大红大绿的老式的确良。全是带暗纹的混纺印花布,料子垂坠,花色新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高级的质感。 “广交会下来的新花色!不用布票!一块五一尺!”周卫国大喊。 王经理眼皮狂跳。 他库房里压着五百匹老式纯色的确良。进价一块二,他准备卖一块八。 现在许意拿着更洋气的料子,卖一块五。 周卫国大喊:“手表也有!防水电子表!带夜光!二十块钱一块!” 人群彻底疯狂了。 大团结和毛票纷纷递向意想超市的收银台。 许意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站在收银台后。 她没碰钱。 左手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右手翻动着牛皮纸账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卫国抱着一摞空纸箱走到她身边。 “姐,收录机卖疯了,库房里那一百台估计扛不到下午。”周卫国压低声音。 许意头都没抬。 许意翻过一页账本:“明天省城服装一厂的货车会再送两百台过来。货款昨天就结清了。” 周卫国咧开嘴笑。 “老赵刚才让人带话,说他拿着那笔钱已经去南边进电子表了。王胖子那一万多块钱收回去的老破烂,彻底砸手里了。” 许意停下笔。 “告诉老赵,规矩点做生意。南边来的货,必须有正规单据。意想超市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拥挤的人头,看向街对面的百货大楼。 许意把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脆响:“老款停产,新款铺货,这是市场的规矩。他想垄断,就得承担被时代淘汰的代价。” 砰! 百货大楼二楼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会计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门板磕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白灰。 会计双腿打软,直接跪在地上:“经理!完了!全完了!许意从省城拉回来的全是换代的新货!咱们库房里那些收音机和手表,省城上个月就停产了!” 王经理一把揪住会计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她哪来的钱进新货?她的资金不是断了吗!她连泥瓦匠的工钱都发不出!”王经理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在会计脸上。 会计浑身发抖。 会计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黄牛老赵……老赵是她的人!那批老款,就是她故意设套卖给咱们的!咱们拿公款替她清了库存!她拿着咱们的钱,去省城进了新货!” 王经理脑子里嗡的一声。 揪住衣领的手失去力气。 会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一万三千五百块。 职工下个月的工资,准备进冬装的专款。全变成了一堆卖不出去的工业垃圾。 资金链断裂的人,变成了他。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碾过地上的碎纸屑,停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下。 陆征穿着公安制服,跨下摩托车。 黑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扯下白手套,塞进皮带扣里,腰间的配枪随着他的动作磕在武装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干警跟在他身后。 陆征抬起头。 视线穿透冷空气,直直扫向二楼那扇玻璃窗。 王经理惨白的脸正贴在玻璃上。 两人隔空对视。 陆征收回视线,大步走上台阶。 百货大楼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寒风顺着大门灌进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吹得横幅哗啦啦作响。 沉稳的皮靴声顺着水磨石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下都踩在王经理的心尖上。 二楼办公室里。 邓丽君的歌声透过窗户飘进来。 王经理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腿弯磕在办公桌边缘。 整个人直直地滑了下去,砸在地板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翻倒。 褐色的茶水顺着桌面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 砸在王经理灰扑扑的皮鞋面上。 第125章 林婉的最后一搏 地下室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土豆混合的气味。 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滋啦作响。 林婉将一个灰布包死死抱在胸前。 粗糙的棉布磨着下巴。 她盯着木桌对面的男人。 “李老板,这是我最后的三百块钱。” 林婉咽了口唾沫,“连我弟娶媳妇的彩礼,还有我从大伯家借的买种子钱,全在里面了。” 李老板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 外面罩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 他屈起手指,弹了弹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粉末掉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浓烟喷出,呛得林婉剧烈咳嗽起来。 “林妹子,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李老板敲击桌面,木板发出笃笃声,“南边倒腾录像机的路子,我只带自己人。你把钱放我这,下个月,三百变六百。要是怕,拿回去。” 李老板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去推那个灰布包。 林婉扑在桌上。 双手死死按住布包边缘。 她的手背绷紧。 木桌嘎吱响了一声。 “别!”林婉咽了一口唾沫,“我投。” 拉链拉开。 一叠零碎的钞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大团结、五块、两块,甚至还有几分钱的钢镚。 李老板抓起钱,手指飞快地拨弄。 纸币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婉死死盯着那些钱。 那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 自从许意在村里搞起副业,林婉的名声彻底烂了。 村里人不再夸她懂事,只剩下指指点点。 凭什么许意能去县城开超市。 她却只能在泥地里刨食。 只要这笔钱翻倍,她就能在县城租个铺面。 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抢回来。 “收条拿好。”李老板扔过来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面上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章。 林婉把信纸折成方块。 贴身塞进内衣口袋。 粗糙的纸张硌着皮肤。 冷风吹着冰碴子砸在脸上。 林婉缩着脖子,走出地下室。 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停在东街十字路口。 街对面,鞭炮碎屑铺满了一地红。 意想超市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扩建后的店面很宽敞。 顾客提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 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外。 许意站在台阶上。 黑呢子大衣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挺拔。 左手拿着钢笔,正低头核对进货单。 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士手表闪着银光。 林婉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筒。 劣质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灰黑色的棉絮露在外面。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轰鸣着驶来。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停在台阶下。 陆征跨下摩托车。 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肩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 陆征大步走上台阶。 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径直走到许意身边。 饭盒递过去。 “趁热吃。”陆征开口。 许意合上进货单。 接过饭盒,顺手帮陆征拍掉肩头的一片雪花。 陆征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两人都没说话。 林婉站在街角的阴影里。 牙齿咬破了下唇。 铁锈味的血液在口腔里蔓延。 陆征原本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 现在成了县局的公安,成了许意最硬的靠山。 林婉转过身。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下个月。 下个月我就有六百块钱。 我也能开店,我也能买手表。 半个月后。 天阴沉沉的。 林婉攥着那张薄薄的收条,再次来到那个地下室入口。 还没走近,一阵哭喊声传了过来。 巷子里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巷子里乱撞。 满地都是碎纸屑和踩烂的菜叶。 地下室那扇铁门大敞着。 门板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了三个大字。 还我钱。 油漆往下流淌。 林婉愣在原地。 她一步步挪过去。 她抓住一个干瘦老头。 “大爷,李老板呢?”林婉声音发飘。 老头回过头。 双眼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跑了!那个天杀的畜生!卷着咱们的血汗钱跑了!” 老头挥舞着干枯的手臂,指甲里全是泥垢,“录像机是假的!集资是假的!全都没了!” 林婉松开手。 老头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拍打着水坑,继续嚎啕大哭。 泥点子溅在林婉的裤腿上。 林婉冲进地下室。 刺鼻的霉味依旧。 里面已经被洗劫一空。 木桌被掀翻在地,断了一条腿。 满地都是撕碎的收条和废纸。 沾满油污的灯泡碎成了玻璃渣。 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声。 “不可能。”林婉扑到断腿的木桌前。 她在地上的废纸堆里疯狂翻找。 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十指沾满了灰尘。 “他说过能翻倍的,他说过带我发财的。” 林婉把一张张废纸凑到眼前。 没有钱。 只有一堆没用的废纸。 胃里一阵翻腾。 林婉扶住布满青苔的墙壁。 酸水涌上喉咙。 她张大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水泥地上。 门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透过地下室狭小的透气窗照进来。 光影在墙壁上快速交替。 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冲进地下室。 “全都抱头!蹲下!” 严厉的呵斥声在地下室回荡。 林婉抬起头。 陆征站在楼梯口。 穿着藏蓝色的警用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陆征看向地下室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视线停在林婉身上。 林婉浑身僵硬。 看着陆征大步走过来。 黑色皮靴踩在玻璃渣上,发出碎裂声。 “陆大哥……”林婉嘴唇哆嗦着。 伸出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 企图抓住陆征的衣角。 陆征后退半步。 避开了她的手。 “有人报案,这里涉嫌特大非法集资诈骗。”陆征开口,“现场所有人,带回局里做笔录。” 两名公安走上前。 一左一右,按住林婉的肩膀。 金属手铐卡在手腕上。 咔哒一声。 齿轮咬合。 林婉被架着往外走。 走出地下室。 阳光穿透云层,晃得她闭上眼睛。 巷子口停着两辆警车。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林婉看到了许意。 许意站在意想超市的台阶上。 手里端着一个印有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热气升腾。 白色的雾气遮挡了许意的面容。 林婉拼命挣扎起来。 手铐勒进皮肉,磨出红痕。 “许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婉扯着嗓子尖叫,“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许意没有回答。 喝了一口热水。 将茶缸递给身旁的周卫国。 转身走进超市。 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公安将林婉按进警车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 林婉瘫倒在皮革座椅上。 贴身口袋里的那张收条,被汗水浸透。 红色的印章晕染开来。 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迹。 林婉的手指抠进真皮座椅的缝隙。 指甲盖翻起。 血珠渗了出来。 第126章 非法集资大案 县公安局二楼的绿漆木门被重重撞开。 三个穿着补丁棉袄的乡下汉子冲进走廊,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旱烟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酸馊味。 领头的是林婉的大伯,他一头撞在走廊的铁栅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公安同志!那是我们买春耕种子的救命钱啊!”林婉大伯扯着嗓子干嚎。 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铁栏杆。 年轻干警小刘上前阻拦。 大伯顺势瘫坐在水泥地上,双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是林婉那个丧门星!她说县城里有大买卖,投一百块钱,下个月就能变两百!我们才把钱交给了她啊!”大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征穿着藏蓝色的警服,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出来。 黑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喧闹声停了。 大伯看着陆征肩上的警衔,咽了一口唾沫,缩回了抠住栏杆的手。 陆征没有看地上的汉子,他径直走到审讯室门前,推开了铁门。 白炽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 林婉被锁在审讯椅上。 棉袄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金属手铐卡在她的手腕上,她每动一下,铁链就磕碰着椅背,发出脆响。 陆征拉开对面的木椅子,坐下。 他将牛皮纸卷宗砸在桌面上。 砰。 林婉吓得浑身一哆嗦,肩膀缩紧。 陆征翻开卷宗,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李大强,流窜诈骗犯,涉案总金额十一万五千块。” 陆征盯着卷宗上的黑白照片,“昨天晚上在省城火车站落网。钱已经被他挥霍了一大半。” 林婉抬起头。 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我的钱呢?我的三百块钱呢!”她挣扎起来。 手铐勒进皮肉,勒出一道血痕。 铁椅子被她摇晃得嘎吱作响。 陆征没有回答。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推到桌子中间。 上面盖着红印章,旁边还有一排签名和手印。 “这是从李大强身上搜出来的下线账本。” 陆征指着信纸上的名字,“林婉,发展下线五人,吸收资金一千二百块。提成比例,百分之十。” 林婉睁大眼睛。 喉咙里发出倒抽气声。 “我不是下线!我也是受害者!” 林婉拼命摇头,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是李老板说,只要我拉人进来,就额外给我钱!我就是想多赚点本钱自己开店!” “你明知道那是不用干活就能翻倍的暴利。” 陆征合上卷宗,“你为了那百分之十的提成,把你大伯、你堂哥的买种子的钱,全填进了李大强的窟窿里。” 林婉僵住。 嘴唇哆嗦着。 指甲在铁椅子上刮出声响。 “凭什么!” 她突然尖叫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凭什么许意干什么都能成!她开超市,她赚大钱!我只是想跟她一样!我哪里做错了!” 陆征看着她发疯。 “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起早贪黑盘货算账挣来的。”陆征说,“你赚的钱,是吸亲戚的血。” 林婉瘫软下去。 脊背撞上铁板。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全完了。 她不但没赚到开店的本钱,还背上了全村人的血债。 晚上九点,县城家属院。 窗外的北风刮得树枝抽打着玻璃。 屋里生着炉子,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热气。 许意穿着一件粗线毛衣,坐在八仙桌前。 左手翻动着意想超市的进销存账本,右手握着英雄牌钢笔,在纸上记录。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 陆征推门走进来。 一股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涌入,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啦啦翻卷。 他反手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陆征脱下警用大衣,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 粗糙的双手被冻得通红。 许意放下钢笔。 她站起身,拎起炉子上的铝制水壶。 热水倒进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 “洗洗手。”许意递过去一条白毛巾。 陆征接过毛巾。 他把双手浸入热水中。水温烫得皮肤泛起红色。 哗啦啦的水声在屋子里回荡。 “案子结了?”许意坐回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 “主犯抓到了。” 陆征拿起毛巾擦干手,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林婉成下线了。” 许意握着茶缸的手指没有停顿。 “她拿了提成?”许意问。 “百分之十。” 陆征看着她,“她把村里亲戚的钱全卷进去了。加起来一千多块。” 许意笑了一声。 她把茶缸磕在桌面上。 “庞氏骗局。” 许意说,“拆东墙补西墙,用后来者的钱,支付前面人的利息。资金链一断,全盘崩溃。” 陆征愣了一下。 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是金融诈骗手法。” 许意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李大强没有南边倒腾录像机的路子。他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林婉太想走捷径了,她看着我的超市赚钱,眼红发疯,就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陆征看着灯光下许意的侧脸。 “她会被判刑。”陆征说,“涉案金额不大,且是从犯。但缓刑跑不掉。” 许意翻开账本的下一页。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许意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想不劳而获,就得承担血本无归的代价。村里人不会放过她,她的名声烂透了。” 陆征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许意身后。 手臂环过她的肩膀。 陆征的胸膛贴着许意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 胡茬蹭过许意的皮肤。 许意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局里准备成立专门打击经济犯罪的科室。” 陆征说,“局长找我谈话,想让我调过去,带头挑起经侦的担子。” 许意停下笔。 她转过头,看着陆征的眼睛。 “刑侦太危险。” 许意看着他眉骨上的疤,“经济犯罪虽然复杂,但不用天天面对真刀真枪的亡命徒。我支持你调岗。” 陆征笑了笑。 他收紧手臂。 “以后县城里的骗子,归我管。” 陆征看着桌面上的账册,“你的超市,归我护着。” 许意笑了。 她转过身,双手捧住陆征的脸。 手指抚过他的皮肤。 “许总的安保队长,待遇可是很高的。”许意直视他的眼睛。 陆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拇指在她脉搏处按压了两下。 他没有回答。 转身端起桌上的搪瓷水盆。 大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盆里的脏水用力泼向院子里的雪地。 哗啦。 水花砸在积雪上,砸出坑。 冷风卷着水汽,结成冰碴。 第127章 审讯室的相见 县公安局二楼走廊。 冷风顺着尽头的木窗缝隙往里灌,吹得头顶的白炽灯来回摇晃,在墙皮上投下黑影。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的焦油味和发霉的纸味。 许意穿着驼色大衣,踩着半跟皮鞋,走在水磨石地板上。 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声。 陆征穿着警服,手里拿着笔录,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 “李大强的口供对上了。” 陆征将笔录塞进牛皮纸档案袋,绕开铁扣缠上白线,“他承认打着意想超市省城供货商的旗号,在乡下招摇撞骗。你的口供做完,超市的嫌疑彻底洗清了。” 许意停下脚步。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受害者的钱能追回来多少?”许意问。 陆征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追不回多少,李大强在省城包了两个姘头,钱挥霍了一大半。” 陆征清了清嗓子,“剩下的钱,连填补最开始那批人的本金都不够。林婉大伯他们投进去的买种子的钱,彻底打了水漂。” 许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铁门上刷着绿油漆,中间开着探视口。 “我想见她一面。”许意收回视线。 陆征没有多问。 他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走到铁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铁门被推开,合页发出摩擦声。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 一盏灯泡悬在正中央,光线将屋子照亮。 林婉被锁在铁制审讯椅上。 金属手铐卡在她的手腕上,连接着椅背上的铁环。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头发黏在头皮上,散发着酸馊味。棉袄领口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许意走进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她拉开审讯桌对面的木椅子坐下,将大衣下摆理平顺。 白炽灯光打在许意白净的脸上。 手腕上的手表折射出银光。 林婉盯着那块手表。 手腕上的铁铐随着她的呼吸剧烈抖动,撞击铁管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许意侧后方。 他双手抱胸,视线锁定林婉。 “你来看我笑话。”林婉嗓子嘶哑。 许意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李大强骗钱的时候,用了意想超市的名头。”许意看着林婉的眼睛,“我来做笔录澄清事实。见你,只是顺便。” 林婉的胸膛剧烈起伏。 铁椅子被她摇晃得嘎吱作响。 “你撒谎!” 林婉尖叫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就是来炫耀的!你现在是县里的有钱人,你开超市,你穿羊绒大衣!你就是想看我被关在这里!” 许意没有接话。 她看着林婉的脸。 “你大伯昨天在公安局门口跪了一整夜。” 许意看着她,“他求公安把买种子的钱还给他,你堂哥拿着扁担,把你家那三间土坯房的玻璃全砸了。” 林婉僵住。 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脸色变白,嘴唇哆嗦着。 “你赚的那百分之十的提成,是用你全家人的命换来的。”许意食指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婉低下头。 她挣扎起来,手腕在手铐里扭动。 皮肉被磨破,鲜血顺着铁环流进衣袖。 “我没想害他们!我只是想赚钱!” 林婉双眼圆睁,“凭什么你能赚大钱,我就只能在泥地里刨食!这不公平!” 她向前扑,上半身压在铁椅子的挡板上。 铁板硌着她的胸骨。 “明明我才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人!” 林婉嘶吼,唾沫星子喷在铁板上,“我清楚未来的事!我清楚你会嫁给陆征这个二流子,被他打死!我清楚你会穷困潦倒一辈子!” 陆征坐在后方,皱起眉头。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身体前倾。 许意抬起右手,拦住了陆征的动作。 她直视着林婉的眼睛。 “我清楚我会嫁给城里的厂长儿子,我会过上好日子!” 林婉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是全变了!从你拒婚那天起,一切都变了!你抢了我的运气!” 审讯室里只有林婉粗重的喘息声。 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许意看着对面的女人。 她站起身。 羊绒大衣的衣摆扫过木椅子的边缘。 她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住桌面,看着林婉。 “运气?”许意冷笑一声。 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意身上的肥皂香气,盖过了林婉身上的酸馊味。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盘货,晚上十点核对账目。我为了拿下省城服装厂的货源,在厂长办公室门外站了两天。”许意看着林婉的脸,“你所谓的运气,就是躺在床上做梦,等着天上掉馅饼。” 林婉呆滞地看着许意。 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你明明清楚未来的走向,却不去想怎么踏踏实实地改变自己。” 许意直起身,“你看着我卖鸡蛋赚钱,你就去抢生意。你看着我开超市,你就去搞非法集资。你永远都在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许意转过身,走向铁门。 “因为你总想走捷径。”许意背对着林婉,向外走去。 陆征站起身,跟在许意身后。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 陆征伸手拉住铁门的把手。 “许意!”林婉突然哭喊起来。 铁链被扯得绷紧,发出金属摩擦声。 “我错了!你救救我!你那么有钱,你替我把大伯的钱还上好不好!我不想坐牢!” 许意没有回头。 她迈步走出审讯室,走入走廊的冷风中。 陆征手腕用力。 铁门合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将林婉的哭喊声隔绝在铁门之后。 许意停在走廊的窗户前。 她抬起手,将垂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陆征走到她身边,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 皮质武装带勒紧了他的腰身。 陆征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审讯结束,把嫌疑人带回看守所。” 电流声在走廊里回荡。 许意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上,积雪正在融化。 一辆卡车按着喇叭,驶过十字路口。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砸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第128章 林婉的结局 法槌敲击木底座。 发出一声闷响。 林婉站在被告席的木栅栏后。 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 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留在皮肤上,破皮的地方结着黑红的血痂。 法官合上卷宗。 “被告人林婉,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鉴于涉案金额较小,且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林婉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用坐牢了。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两名法警走上前,拉开木门,示意她可以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 天空阴沉。 北风卷着雪沙子砸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林婉扯紧了破棉袄的领口。 里面发黑的棉絮露在外面,挡不住往里灌的寒气。 她顺着马路边缘走。 后背佝偻着,下巴几乎贴在胸口。 前面路口传来阵阵鞭炮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林婉停下脚步。 东街十字路口,意想超市的招牌换了新的。 金字红底,大得晃眼。 两间新盘下的铺面已经打通,红绸布挂在门头上。 许意站在台阶上。 一件崭新的驼色羊绒大衣,脚下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 县里的几位领导正和许意握手。 大喇叭里滋啦响了一声,传出许意清脆的声音。 “感谢县里支持,意想超市决定,今年拿出五千块利润,成立县属贫困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念不起书的孩子。” 台下掌声雷动。 围观的群众大声叫好。 陆征穿着挺括的警服,站在许意侧后方。 他双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林婉迅速后退。 她转身躲进旁边的死胡同。 后背重重撞在红砖墙上。 胃里一阵绞痛。 五千块。 许意随手就能扔出五千块去接济外人。 她却为了几百块的提成,成了背着案底的罪犯。 林婉张大嘴,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指抠进墙缝里的青苔。 泥土塞满了指甲缝。 坐上回乡下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混杂着劣质汽油和旱烟味。 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车门打开。 林婉提着一个灰布包,踩在村口的烂泥地上。 百年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人。 黑压压的一片。 大伯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堂哥端着一个破搪瓷盆。 看清林婉的脸,堂哥扬起手臂。 哗啦。 一盆发馊的泔水迎面泼来。 酸臭的液体浇了林婉满头满脸。 烂菜叶挂在她的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掉。 泔水流进内衣。 林婉打了个寒颤。 “钱呢?”大伯把铁锹重重杵在冻硬的泥地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法官说你放出来了,你把我们的救命钱弄哪去了!” 林婉抹了一把脸上的泔水。 手抖得停不下来。 “大伯,钱被骗子卷走了,公安没追回来。”林婉声音嘶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人群吵嚷起来。 几个村妇冲上来。 粗糙的手指揪住林婉的头发,用力往下拉。 耳光劈头盖脸地扇下来。 啪啪作响。 林婉摔倒在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住头。 皮鞋、布鞋踹在她的背上、肚子上。 “你看看人家许意!逢年过节给村里孤寡老人送米送面!” 大伯一脚踹在林婉的肩膀上。 “你呢!你吸咱们亲戚的血!你这个丧门星!” 林婉在泥水里翻滚。 嘴里尝到了泥土的腥味和血腥味。 没人拉架。 路过的村民全都在往地上吐唾沫。 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人群终于散去。 林婉趴在地上,缓了十几分钟。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 棉袄被扯烂,头发凌乱。 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茬子。 堂哥昨天带人把家里的窗户全砸了。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林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手里拿着一根纳鞋底的锥子。 林父蹲在墙角抽旱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妈。”林婉喊了一声。 声音微弱。 林母抬起眼皮。 她看了林婉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脸回来。全村人要把我们的脊梁骨戳断了。” 林母把锥子扎进鞋底。 林父在墙砖上磕了磕烟袋锅。 发出清脆的响声。 “隔壁村的王瘸子,愿意出五百块彩礼。”林父站起身,“明天你收拾收拾,嫁过去。这五百块,正好拿去还你大伯他们的账。” 林婉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 “王瘸子比我大二十岁!他打跑了两个老婆!”林婉往前冲了两步,“你们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不去,我们全家就得被村里人打死。” 林母站起身,指着林婉的鼻子。 “你把许意那丫头挤兑走,我们以为你能有大出息。结果呢?你连她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赔钱货。” 一个灰布包从屋里扔出来。 砸在林婉的脚边。 那是她所有的旧衣服。 “今晚睡柴房。明天一早,王瘸子来接人。” 林父扔下一句话,走进里屋。 砰地一声。 木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枣树枝的声音。 林婉捡起地上的灰布包。 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 推开破木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老鼠在干草堆里吱吱乱叫,四处逃窜。 林婉靠着土墙坐下。 身下是坚硬的泥地。 她把灰布包抱在胸前。 透过屋顶的破洞,外面黑沉沉的。 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饿。 冷。 疼。 林婉抓起手边的一把干草。 用力塞进嘴里。 牙齿狠狠咀嚼。 枯草的苦涩味和泥土的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眼泪砸在手背的烂疮上。 她咽下嚼碎的干草。 手指抠进土墙的缝隙里,指尖磨破了皮。 第129章 全县首富的苗头 算盘珠子撞击木框,发出一连串脆响。 许意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右手食指和中指快速拨动着算盘。 桌面上堆着三摞半尺高的账本。 油墨味混杂着新印钞票的纸浆味,充斥着整间办公室。 “许总,这是头三天的营业额。”店长李娟把一张汇总表推过去。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声。 许意停下手。 拿起汇总表。 纸上写着一个惊人的数字。 扩建后的意想超市,三天流水顶得上过去一个月。 买一送一和以旧换新的活动,彻底把县城老百姓的口袋掏空了。 “百货大楼那边怎么样?”许意端起搪瓷茶缸。 热茶水贴着杯壁,烫红了她的指肚。 “惨。”李娟拉开椅子坐下,“王胖子囤了五万块钱的高价货,全压在仓库里。现在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许意吹开水面的茶叶。 喝了一口。 “走,去会会他。” 县百货大楼经理办公室。 暖气片冰凉。 王胖子穿着厚军大衣,缩在沙发里。 眼窝深陷,头发油腻得结成绺。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焦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木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许意踩着半跟皮鞋走入房间。 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作响。 王胖子坐直身子。 弹簧沙发发出嘎吱一声。 “许老板来看我笑话?”王胖子搓着冻僵的手。 许意拉过一张折叠椅。 坐下。 “王经理,县里的政策放宽了。百货大楼可以搞股份制承包。”许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纸张震起一层浮灰。 王胖子盯着那份文件。 咽了口唾沫。 “你想吞了我?”王胖子咬紧牙关,“我就是把货烂在仓库里,也不便宜你!” “你烂不起。”许意指关节敲击着桌面,“下个月一号,供货商就会来催款。工会那边也会找你要工资。你拿什么填窟窿?” 王胖子不说话了。 胸膛剧烈起伏。 “这份合同,我出资三万,买断百货大楼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外加一楼家电专柜的承包权。”许意把钢笔压在文件上,“你的滞销库存,我按进价的五折回收,放到我的超市做特价促销。” “五折?你抢劫啊!”王胖子拍案而起。 许意靠向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四折。”许意看着他。 王胖子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衣领。 “许意,做人留一线。”王胖子声音发颤。 “三折,王经理,我的耐心有限。你每犹豫一分钟,你的货就贬值一分。”许意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钢笔。 转身走向门口。 “我签!”王胖子喊了一嗓子。 声音劈了叉。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拿起自己的笔,飞快地签下名字。 按上手印。 红泥印在白纸上。 许意转过身。 走回茶几前,抽走其中一份合同。 折叠整齐,放进皮包。 “合作愉快。”许意留下一句话,推门离开。 王胖子瘫软在沙发上。 大口喘着粗气。 晚上八点。 县城家属院。 炉子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 热浪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许意穿着粗线毛衣,坐在八仙桌前。 手里拿着那份股权认购书。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陆征推门进来。 警用大衣上落满了一层白雪。 他反手关门,把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雪水顺着衣角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许意站起身。 拎起炉子上的铝制水壶。 热水倒进红双喜搪瓷盆。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洗手吃饭。”许意递过毛巾。 陆征接过毛巾。 双手浸入热水中。 水温烫得他粗糙的皮肤泛起红色。 “今天去百货大楼了?”陆征擦干手,拉开椅子坐下。 “嗯。”许意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拿下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家电专柜。” 陆征翻开合同。 视线扫过上面的数字和红手印。 “王胖子被你逼到绝路了。”陆征合上文件。 “商场如战场,他想用资金战拖死我,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许意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白菜。 陆征看着灯光下许意的脸。 “局里今天开会。”陆征拿起筷子,“县里准备树立几个个体户典型。你的意想超市排在第一个。” 许意动作停顿。 “还有呢?” “县长说,意想超市现在的规模和纳税额,已经是全县第一。”陆征扒了一口米饭,“许总,你现在是全县首富了。” 许意笑了一声。 放下筷子。 “首富这个名头太招摇。”许意说,“我准备明天去一趟县政府。” 陆征抬起头。 “干什么?” “提议搞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把散户集中起来,统一管理,统一纳税。”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钱不能一个人赚,把盘子做大,大家都有饭吃,才没人盯着我的碗。” 陆征放下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在局里听到的一些闲话。 有人说陆征命好,娶了个财神爷。 有人说陆征现在吃软饭,靠老婆养着。 陆征没理会。 但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怎么了?”许意察觉到他的沉默。 陆征摇了摇头。 “没事,林婉回村了。”陆征转移了话题。 许意端起水杯。 “听说了,被她大伯泼了泔水,打了一顿。” “她爹妈收了隔壁村王瘸子五百块彩礼,明天就把她嫁过去。”陆征语气平淡,“王瘸子打老婆是出了名的。前两个老婆都是被打跑的。” 许意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她自己选的。”许意把水杯磕在桌面上,“她以为抢了我的剧本,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连最基本的路都不会走。” 陆征站起身。 收走桌上的碗筷。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在水槽前洗碗。 流水声哗啦啦地响。 许意走到他身后。 手臂环过他精壮的腰身。 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 隔着警服衬衫,能感受到他坚硬的肌肉和体温。 陆征洗碗的动作停住。 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 “陆队长。”许意声音很轻。 “嗯。”陆征咽了口唾沫。 “你是不是有心事?”许意收紧手臂。 陆征关掉水龙头。 拿起抹布擦干手。 他转过身。 低头看着许意。 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露出来。 “许意。”陆征叫她的名字。 “说。” “你走得太快了。”陆征双手握住许意的肩膀,“我怕我跟不上。” 许意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眸子里藏着焦躁。 许意松开手。 转身走到八仙桌前。 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 她走回陆征面前。 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银色的上海牌机械手表。 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光泽。 “伸手。”许意命令道。 陆征没有动。 许意强行拉过他的左手。 解开表带。 将手表扣在他的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陆征温热的皮肤。 “尺寸正好。”许意按下表扣。 咔哒。 陆征看着手腕上的表。 秒针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你买这个干什么。”陆征声音沙哑。 “送给我男人的礼物。”许意抬起头,直视他,“陆征,你听好。” 陆征屏住呼吸。 “我能在前面冲锋陷阵,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你。”许意手指戳着陆征胸口的位置,“你是我最大的底气。没有你,我什么都干不成。” 陆征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反手抓住许意的手腕。 拇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呼吸变得沉重。 许意没有躲闪。 她仰着头,看着他。 陆征突然弯下腰。 手臂揽住许意的双腿。 直接将她扛到了肩膀上。 “喂!”许意惊呼出声。 失重感袭来。 她双手下意识抓紧陆征后背的衬衫。 布料被揉捏出深深的褶皱。 陆征大步走向里屋。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砰。 里屋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陆征走到床边。 将许意扔在柔软的棉被上。 被面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许意撑起上半身。 头发散乱在脸颊上。 陆征扯开领口的扣子。 铜扣崩落在地上,滚进床底。 他单膝跪在床沿。 双手撑在许意身体两侧。 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顶灯的光线完全遮挡。 阴影笼罩了许意。 “许总。”陆征声音低沉得可怕。 带着浓浓的鼻音。 “安保队长要求涨工资。” 许意笑了。 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用力向下一拉。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陆征低头咬住她的嘴唇。 粗糙的指腹顺着她的腰线向上滑去。 窗外。 北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玻璃。 发出砰砰的响声。 屋内的红木方桌上。 那份百货大楼的股权认购书静静地躺着。 边缘被风吹得向上翘起。 第130章 特殊的委托 早晨的阳光穿透结着冰花的玻璃,照在红木方桌上。 股权认购书已经被收进抽屉,许意站在穿衣镜前,将大衣纽扣一颗颗扣好。 陆征穿着警服走过来,他手里拿着红围巾,绕过许意的脖颈打了个结。指腹擦过许意下颌的皮肤,带着硬茧触感。 “我今天去局里开会,重点汇报李大强非法集资案的后续。”陆征理平围巾的下摆,“你一个人去县政府,多留个心眼。” 许意转过身,抬手替他正了正警帽的帽檐。 “放心,县长找我,无非是看中了意想超市现在的流水,想让我出点血。”许意拿起皮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件,“这钱没那么好拿。” 陆征看着她的眼睛,没再多说。他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雪粒倒灌进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属院,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许意独自走向县政府大院。 街道两侧的积雪被踩成了冰渣,几个穿着棉袄的散户蹲在墙根下,面前铺着塑料布,上面摆着鞋垫、头花和农具。寒风一吹,他们纷纷把手缩进袖筒里,冻得直跺脚。城管的吉普车从街角拐过来,按了一声喇叭。散户们立刻卷起塑料布跑开。 许意收回视线,踩着皮鞋走上台阶。 二楼尽头的县长办公室。 木门半掩着,暖气片里发出水流撞击铁管的呼噜声,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和报纸的发霉味。 许意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许意推门走进去,县长周明国五十多岁,鬓角斑白,穿着中山装。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报表。 “周县长。”许意打了个招呼,走到木椅旁。 周明国放下报表,指了指椅子。 “坐,许总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名人,意想超市这三个月的纳税额,顶得上两个红星机械厂了。”周明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被他用拇指抹去。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将皮包放在膝盖上。 “县里政策放得开,我们个体户才能吃上饭。” 许意双手交叠放在包上,“意想超市能有今天,全靠政府给个体经济保驾护航。” 周明国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既然你提到了政策,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周明国收起笑容,看着许意,“县里现在面临一个难题,知青返城,加上几个国营小厂效益不好,县里积压了待业青年。街上那些摆地摊的散户你也看到了,天天和城管打游击,市容市貌乱成一锅粥。” 许意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县里准备树立意想超市为个体户典型。” 周明国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作为典型,你得带头承担社会责任。城南的服装厂和城东的竹编厂连年亏损,工人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县里的意思是,希望意想超市能出资把这两个厂子兼并过来,保住工人们的饭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的呼噜声变得清晰。 许意看着周明国的眼睛,这是一个行政指令,想用私营企业去填补窟窿。 “我拒绝。”许意语气平静,声音没有起伏。 周明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尾重重磕在桌面上。 “许意同志,你这是缺乏大局观。”周明国加重了语气。 “周县长,意想超市是做买卖的,做不了慈善。” 许意直视着他,语速平稳,“服装厂的设备老化,生产的款式落后十年;竹编厂的产品在市场上没有竞争力。我把它们兼并过来,唯一的下场就是意想超市被这两个厂子拖垮,最后连超市里的员工也一起下岗。” 她停顿了一下,让周明国消化这段话。 “输血救不了命,必须让他们自己造血。”许意拉开皮包的拉链,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明国面前。 周明国皱着眉头,视线落在关于建立县级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可行性报告的标题上。 “这是什么?”他没有翻开文件。 “一个能解决待业青年就业,同时盘活全县经济的方法。” 许意食指点在文件封面上,“堵不如疏,街上的散户天天跑,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的经营场所。国营厂效益不好,是因为他们找不到销路。” 许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侧面,指着县城地图。 “我提议,由县政府出面批地,意想超市全资投入建设,在城东老火车站附近建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 许意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将市场划分为服装区、农副产品区、日用百货区。把街上的散户集中进来,统一办理营业执照,统一规范管理,统一缴纳税费。” 周明国的目光顺着许意的手指,落在火车站区域。 “至于服装厂和竹编厂的工人。” 许意转过身,看着周明国,“市场建成后,优先低价租赁摊位给他们,意想超市可以提供进货渠道和销售培训。让他们从拿死工资的工人,变成自负盈亏的个体户。赚多赚少,各凭本事。” 周明国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纸张摩擦发出响声。他的视线在数据和规划图上扫过。 “不仅如此。” 许意继续说,“一旦批发市场形成规模,不仅能解决本县的就业,还能吸引周边三个县的客商来这里进货。到时候,运输业、餐饮业、住宿业都会被带动起来。我们县,将成为这片区域的商品集散中心。” 周明国拿着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他合上文件,重新打量着许意。 “意想超市全资投入建设?”周明国抓住问题,“这需要一笔钱,你刚盘下百货大楼的股份,资金链撑得住吗?” “这就需要县里给政策了。” 许意坐回椅子上,“我出钱建市场,但市场前十年的经营管理权和摊位租金收益,必须归意想超市所有。十年后,产权无偿移交县政府,在此期间,市场免收三年工商管理费。” 周明国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 许意端起花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她咽了进去。 足足过了五分钟。 周明国停下脚步,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铅笔,在报告封面上签下名字。 “城东老火车站那块地,包括后面的仓库,县里批给你。” 周明国将报告推回许意面前,双手撑着桌面,“三年免税政策,我明天开会过会,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许意拿回报告。 “三个月。” 周明国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批发市场开门营业,我要看到那些待业青年有饭吃。做不到,地县里收回。” “一言为定。”许意站起身,将报告装进皮包。 她伸出右手。 周明国握住她的手,上下晃动了两下。 “许总,全县经济,就看你这第一步怎么走了。”周明国松开手。 “不会让县里失望。” 许意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木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走出县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 天空阴沉,北风卷着残雪刮过广场,远处的街道上,依然有散户在寒风中发抖。 许意将皮包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她走下台阶,拉开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门,坐进驾驶室,钥匙插入点火孔一拧。 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尾气,消散在冷空气中。许意挂上挡,踩下油门,车辆碾过冰水,朝着城东老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第131章 陆征的隐忧 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铁皮门敞开着。 走廊里穿堂风呼啸。 陆征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阅李大强非法集资案的卷宗。 纸张边缘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 他右手夹着半根大前门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副队长张海端着搪瓷缸走进来。 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搪瓷缸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队,全县都传疯了。” 张海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子,抬眼看着陆征,“你家许总今天在县政府立了军令状,城东老火车站那块地,她一口吞了,要建全县最大的批发市场。” 旁边工位上的老刘停下写字的钢笔。 “那块地连着后头的旧仓库,少说也得大几万的投入。”老刘砸吧了一下嘴,“咱们这帮兄弟干一辈子警察,不吃不喝,也挣不来许总一个月的零头。” 张海喝了一口茶水。 “陆队好福气,这以后警服一脱,直接去给许总当老板爷,出门小汽车接送,顿顿下馆子。”张海话里带着酸味。 陆征没有抬头。 他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熄灭。 右手拿起桌上的木质铅笔,笔尖在卷宗的嫌疑人供词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黑线。 咔嚓。 铅笔从中间断裂。 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食指指腹。 血珠沁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纸页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海干咳了一声,端着茶缸站起身,溜出了办公室。 老刘也低头继续写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征面无表情地拔出木刺。 扯过一张废旧报纸,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正往下砸着雪沙子,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手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是许意前几天刚送的。 陆征盯着秒针。 他盯着表盘,觉得手腕沉甸甸的。 晚上七点。 陆征顶着风雪推开家属院的铁门。 屋里没开灯。 冷锅冷灶。 炉子里的煤球早就熄透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 八仙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来城东老火车站,落款是许意。 字迹张扬,力透纸背。 陆征重新系紧警服大衣的扣子,转身出门。 迎着北风,大步朝城东走去。 老火车站已经废弃三年。 铁轨生满红锈,枯黄的杂草被大雪厚厚覆盖。 陆征踩着过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站台。 军用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站台边缘,亮着一排防风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剧烈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许意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灯光正中间。 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正往外冒着白气。 陆征走过去。 停在许意面前,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风口。 许意直接把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热度隔着警服大衣传到胸口。 是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焦糖的甜香味混合着煤油燃烧的气味,钻进陆征的鼻腔。 “怎么跑这来了,风这么大。”陆征声音低沉。 “带你来看看咱们家的新产业。”许意转过身,抬手指向面前黑漆漆的废弃铁轨和破败仓库。 “周县长批了这块地,免税三年。三个月后,这里会立起全县最大的商品集散中心。”许意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服装区、农副产品区、日用百货区。几百个摊位,每天的现金流水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意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陆征剥开一颗栗子。 坚硬的栗子壳边缘划过他指腹的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他把剥好的栗子肉递到许意嘴边。 许意张嘴咬住,柔软的嘴唇擦过他粗糙的手指。 “许意。”陆征收回手,揣进大衣兜里。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招风。” “怕了?”许意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 陆征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你现在一天的流水,够我干十年。局里今天传开了,说我陆征吃软饭,靠老婆养。” 许意咽下嘴里的栗子。 她上前一步,脚尖抵着陆征的皮靴。 “别人放屁,你也跟着闻?”许意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凌厉。 陆征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跟钱没关系。” 陆征咽了口唾沫,“我一个当警察的,帮不上你生意上的忙。以后你接触的都是省里的客商、县里的领导。我站你旁边,像个保镖。我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 许意冷笑一声。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掏出一个皮质四方盒子。 金色的金属锁扣在煤油灯下反射出冷光。 许意大拇指按下锁扣。 啪嗒。 盒子弹开。 天鹅绒垫子上,躺着一块劳力士机械表。 表盘边缘镶嵌着一圈碎钻,秒针平滑地扫过刻度,没有任何声音。 “前天托省城的大客商,专门从南方特区带回来的进口货。”许意拿出那块沉甸甸的劳力士。 她一把抓过陆征的左手。 陆征手腕上还戴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许意动作麻利地解开上海牌的表扣,将它摘下来,直接塞进陆征的大衣口袋。 然后,她把那块劳力士扣在陆征的手腕上。 冰凉的精钢表带贴着陆征温热的皮肤。 “你干什么。”陆征想要缩手。 “戴着。”许意用力按住他的手腕,“上海牌留着你在家看时间,这块进口表,明天你给我光明正大地戴去局里。” 陆征看着手腕上闪烁的碎钻。 “他们不是说你吃软饭吗?”许意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陆征的脸颊。 她的手指被冻得冰凉,贴着陆征发热的皮肤。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这碗软饭,你端得多稳当,多硬气。”许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陆征,你给我听好。” 陆征屏住呼吸。 “这片地,这几百个摊位,每天几万块的现金流。这块肥肉,全县多少双眼睛盯着?” 许意手指用力,捏紧他的脸颊,“全靠你这身警服给我镇着场子,全靠你这双拿枪的手给我兜底,不然我许意连一天都活不下去。那些地痞流氓、红眼病的同行,早把我生吞活剥了。” 陆征愣住了。 “你不是保镖。”许意大拇指重重擦过陆征眉骨上的那道疤痕,感受着那处凸起,“你是我最大的底气。你站在这,我才敢往前走。明白吗?” 风停了。 雪花笔直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头发上。 陆征的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 他伸出双臂,将许意死死勒进怀里。 力气大得要将她的骨头揉碎。 许意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 陆征低下头,下巴抵着许意的发顶。 粗糙的警服呢子料摩擦着许意的羊绒大衣,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燃烧的气味和糖炒栗子的焦香。 陆征左手揽着许意的腰。 手腕处,那块劳力士手表的秒针,平稳地划过表盘上的一颗碎钻。 发出细微的机械咬合声。 第132章 陆征的受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转岗经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扩建竣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助学基金的意义 清晨六点。 绿色邮政自行车停在新华街十字路口,车闸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邮递员跨下车座,他从墨绿色帆布包里拽出一沓《清河县报》,大步走进意想超市。 啪。 报纸重重拍在一楼的玻璃收银台上。 “许总的头版头条!”邮递员嗓门洪亮,震得玻璃柜台直响。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许意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着那份刚送来的报纸。 黑白版面上,她昨天剪彩的照片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照片拍得很清晰,她穿着呢子大衣,身姿笔挺。 大标题加粗黑体,横贯整个版面: 【大义商贾!意想超市设立助学基金,日捐百分之一回馈社会】 许意的手指划过粗糙的报纸边缘。油墨沾在指腹上,留下浅黑色的印记。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许意站起身,推开面前的玻璃窗,初春的冷风打着旋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 大河村的老村长站在超市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双手举着一面锦旗。锦旗边缘的黄穗子在风中抖动。 老村长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孩子。孩子们脚上穿着破旧的黄胶鞋,露在外面的脚踝生满暗红色的冻疮,冻得直打哆嗦。 许意转身走出办公室。 皮鞋敲击着水泥楼梯,哒、哒、哒。声音清脆。 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老村长看见许意走出来,嘴唇哆嗦着。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把锦旗递到许意面前。 他的手常年握锄头,指关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许老板,这锦旗是我们全村人凑钱做的,大恩大德,大河村记你一辈子。”老村长声音嘶哑。 许意伸出双手,稳稳接住锦旗。 劣质丝绒面料有些扎手,上面用金粉写着大爱无疆、惠泽乡梓八个大字。 她没说话,转手将锦旗递给身后的工程队长老李。 老村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口袋,口袋底端沾着干透的牛粪。 他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带着泥巴的红薯和十几个沾着鸡屎的土鸡蛋。 “自家地里刨的,不值钱,许老板别嫌弃。”老村长把口袋往前递了递,眼神有些局促。 许意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直接抓起一个带泥的红薯,泥土的土腥味混合着冷空气钻进鼻腔。 她把红薯揣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好东西,晚上熬粥喝。”许意看着老村长。 她蹲下身,从另一个口袋里抓出几把大白兔奶糖,塞进那三个孩子长满冻疮的手里。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掌声连成一片,盖过了街上的风声。 街角国营饭店的屋檐下。 许家老太太挎着个破竹篮,死死盯着超市门口的风光。她满脸皱纹,脸色憋得铁青,嘴角往下耷拉着。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老娘们撇着嘴,眼神里全是嘲弄。 “瞧瞧人家许意,现在是县里挂了号的大善人,连县长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一个胖女人吐了口瓜子皮。 “再看看你们家那个林婉,听说在黑市骗钱差点进局子。这就是命!真千金就是真千金,假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许老太咬碎了后槽牙。 手指死死抠着竹篮的竹篾,生生劈断了一根指甲,钻心的疼。 她没敢吱声,低下头,灰溜溜地顺着墙根溜走了。 晚上八点,超市打烊。 厚重的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老李抱着一摞账本冲进二楼办公室,他脑门上全是热汗,连安全帽都没摘。 “许总,神了!” 老李把账本摊开在办公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今天一天的流水,比昨天刚开业还高了两成!老百姓放着隔壁百货大楼的特价货不买,宁愿排队来咱们这。” 老李指着账本上的一串红数字。 “他们都说,买意想的东西,就是给穷孩子捐学费!今天连仓库里的滞销货都被抢空了!”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 她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热茶。热茶顺着食管流进胃里,驱散了站了一天的疲惫。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穿着警服走进来,他肩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制服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开的雪花。 陆征摘下大檐帽,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直接扔在桌上。 档案袋砸在账本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下午,有三个村干部拿着假贫困证明来领钱。” 陆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 “想从你的助学基金里薅羊毛。” 许意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当啷一声。 “钱发出去了?”许意盯着那个档案袋。 “经侦科的眼皮子底下,谁敢动这笔钱。” 陆征从胸前口袋掏出红蓝铅笔,他翻开档案袋里的名单,笔尖在上面划下三道红线。 力度极大,纸张被划破,发出沙沙声。 “人已经拘了,私刻公章,诈骗,够他们进去啃半年窝头。” 陆征抬起头,看向许意。 陆征绷紧下巴,制服领口的金属风纪扣闪着冷光。 “善门难开。”陆征把铅笔扔在桌上,“你把这块肥肉挂在县城正中间,以后眼红的、想钻空子的人不会少。” “这才需要陆科长给我把关。” 许意靠在皮沙发背上。 陆征盯着她。 “这笔钱既然是你放出去的血,就得一分不少地落到那些生冻疮的孩子手里。中间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陆征声音低沉。 许意拉开抽屉。 她拿出一沓皮筋扎好的大团结,这是今天财务刚核算出来的第一笔助学款,整整三百块。 她把钱装进牛皮纸信封。 舌头舔了舔信封封口,用力按平。 陆征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保险柜前。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黄铜密码盘。 向左转三圈,向右转两圈。 咔哒。 锁簧弹开,陆征拉开厚重的铁门。 许意走过去,将信封放进最底层的格子里。 铁门重新合上。 陆征的手指拨动密码盘,彻底打乱了刻度,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第136章 林婉的农村生活 大河村村东头。 三间土坯房歪斜在风口上,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捆干枯的高粱秆勉强堵着。 黑毛猪在石头槽里拼命拱动,长嘴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婉拎着半桶发馊的泔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木桶的铁提手生了锈。红褐色的铁锈混着冰水,沾在她的掌心。 北风顺着敞开的破棉袄领口往里灌。 她打了个寒颤。 手腕一翻,泔水倒进石槽,脏水溅起,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黑棉裤上,留下几个暗黄色的浊斑。 酸臭气直冲脑门。 林婉偏过头,干呕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王大牛扛着一把沾满黄泥的锄头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破了洞的军绿大衣,脚上的黑胶鞋裹着厚厚一层泥巴。 当啷。 锄头被扔在墙根下,砸倒了半个破尿罐。黄色的尿液流了一地,骚味散开。 “饭做好了没?”王大牛粗着嗓子吼。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进脖子里。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林婉放下木桶,木板砸在泥地上。 “锅里贴了饼子,自己拿。”林婉声音干涩。 王大牛大步跨进厨房,掀开锅盖。 白汽散开,锅底贴着三个棒子面饼子,旁边熬着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 “天天吃这破玩意儿!”王大牛把锅盖重重摔在灶台上。 铁锅发出嗡鸣。 “老子下地干活,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娶你回来当菩萨供着?” 林婉靠在厨房门框上,她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剥落的红漆。一块漆皮掉进她的指甲缝里,刺得生疼。 “嫌不好吃,你拿钱去村头割肉啊。”林婉冷笑一声。 “老子要是有钱,能捡你这么个破鞋?” 王大牛转过身,粗大的食指指着林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林婉脸上。 “你个有案底的劳改犯,在县城里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村里倒贴!老子肯收留你,你就烧高香吧!” 林婉抬起头。 她盯着王大牛,胸口起伏,破棉袄里的棉絮跟着晃动。 “王大牛,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林婉咬着牙。 “怎么,戳痛处了?”王大牛冷哼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磙旁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碎旱烟叶。 王大牛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废报纸,这是他昨天在村口供销社买盐时,人家用来包盐的废纸。 他撕下一条报纸边,把烟叶卷进去。粗糙的舌头舔了舔纸张边缘,捏紧。 刺啦。 火柴划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盖过了猪圈的臭味。 林婉转过身,准备进屋。 她的视线扫过王大牛放在石磙上的那张残缺报纸。 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几滴黄色的烟油。 但在黑白版面的正中央,印着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里,许意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齐。她站在意想超市的玻璃大门前,手里拿着剪刀,旁边站着笑着的周县长。 大标题加粗黑体,横贯整个版面。 林婉停住脚步。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报纸。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破瓦罐,瓦罐摔在石头上,四分五裂。 “你发什么疯!”王大牛吐出一口烟圈,骂了一句。 林婉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那行大字。 报纸上写着大义商贾,意想超市设立助学基金,日捐百分之一回馈社会。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报道。 报道里写着,许意表示这笔钱将专门用于资助贫困学生。 文章还提到,此举引起全县热烈反响,许意被称为清河县的大善人,其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林婉的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报纸上的许意,眼神自信,高高在上。那种从容,是林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沾满泔水的棉裤,生满暗红色冻疮的手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咙。 “凭什么……”林婉喃喃出声。 她拥有预知一切的金手指,她了解未来的走向,她本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许意本来只是个对照组! 在她的预知里,许意应该嫁给村里的二流子,每天挨打,被全村人看笑话,最后死在那个漏雨的破屋子里。 现在呢? 许意成了全县首富,成了大善人,连县长都要给她面子。 而她自己,却成了一个有案底的诈骗犯,只能嫁给这样一个粗鄙的农夫,每天为了几个棒子面饼子吵架。 林婉的牙齿咬破了下唇。 血珠渗出来,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看什么看!赶紧把猪食桶洗了!”王大牛在旁边催促,手里的旱烟锅敲得石磙梆梆响。 林婉没有动。 她脑子里闪过许意在警局审讯室里看她的眼神。 隔着铁窗,许意穿着干净的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你总想走捷径。” 许意的话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肉。 捷径。 林婉以为自己掌握了剧本,就能不劳而获。她去抢许意的生意,去黑市倒卖,甚至去搞非法集资。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要翻盘了。 每一次,都被许意按在地上摩擦。 直到最后,她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彻底毁了名声,灰溜溜地滚回这个烂泥塘。 风更大了。 卷起院子里的黄土,打在林婉的脸上,生疼。 林婉双腿一软。 她跌坐在泥巴地里。 膝盖砸在碎裂的瓦片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棉裤。 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双手死死抓着那张印着许意照片的报纸。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撕啦一声。 报纸被她扯成两半。 许意的脸从中间裂开。 林婉盯着手里的半张报纸。 黑毛猪在石槽边发出哼哧哼哧的叫声。 王大牛吐出一口浓烟,烟灰落在林婉的鞋面上。 第137章 省城来客 上海牌轿车停在新华街十字路口,排气管喷出刺鼻的尾气。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嘎吱的挤压声。 车门推开,皮鞋踩在泥水里。 赵立冬裹紧身上的灰色西装,抬起头。 红砖建筑矗立在寒风中,二楼外墙挂着招牌:意想超市。 赵立冬是省城第一百货商场的采购部主任,他在省城商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大阵仗都见过。这次被总经理派到清河县,考察一个乡镇个体户。 一个小县城的杂货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推开超市的玻璃大门。 赵立冬愣在原地。 开阔的空间里,灯火通明,头顶的白炽灯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反着光。 没有国营商店那种封闭式柜台。 铁质货架整齐排列,商品按类别摆放得满满当当。顾客推着小推车,在货架间穿梭,自己挑选商品。 六个收银台一字排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赵立冬走到日用品货架前。 他拿起一块肥皂,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和价格标签,旁边还挂着一个硬纸板,用红笔写着买三送一,仅限今日。 货架尽头,几个穿着蓝布罩衣的女售货员正在理货,她们动作麻利,不聊天,不嗑瓜子,跟国营商店里的售货员截然不同。 赵立冬又走到生鲜区。 木框里整齐堆放着大白菜和土豆,上面还喷了水,看着水灵灵的。 这套销售模式和管理手段,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都做不到。 赵立冬理了理衣领,顺着水泥楼梯走上二楼。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许意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她穿着高领毛衣,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账本上划线。 钢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赵立冬曲起手指,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许意抬起头。 “许总,久仰,我是省城第一百货的赵立冬。”赵立冬走进去,递上一张名片。 许意接过名片,硬纸板带着冷风的寒气。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头衔,把名片压在青石镇纸下。 “赵主任大老远跑一趟清河县,辛苦了,坐。” 许意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提起紫砂壶,开水冲入茶杯,茉莉花茶的苦香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许意把茶杯推到赵立冬面前,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当啷一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赵主任喝茶,有话直说。”许意坐回单人沙发,双腿交叠。 赵立冬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 “许总是个痛快人,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城第一百货,想跟意想超市谈一笔大买卖。” 赵立冬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清河县这池子太小,养不下你这条大鱼,第一百货准备在全省铺设连锁经销网点。我们出招牌,出渠道。意想超市挂上第一百货的牌子,你许总,直接做我们清河县的总代理。” 许意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热水透过瓷壁,烫着她的掌心。 挂第一百货的牌子。 说得好听是代理,说白了就是收编,把意想超市变成第一百货的下属门店。 “赵主任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许意喝了一口茶,咽下苦涩的茶水。 “许总误会了。” 赵立冬靠回沙发背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挂了第一百货的牌子,省里的紧俏物资,你能优先拿货。这买卖,你不亏。” “我的货架上,不缺紧俏物资。”许意把茶杯放在桌上。 “意想超市这块招牌,是我一分一毛砸出来的,改姓的事,没得谈。” 赵立冬扯了扯领带,西装领带勒得他脖子发紧。 他在省城谈生意,那些县城的厂长经理哪个不是巴结着他,这个女人,油盐不进。 “许总,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赵立冬声音沉下来。 办公室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警服大衣,肩章上的金属星徽闪着冷光,脚下的警用皮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渍斑斑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烤红薯,甜香味散开。 陆征走到许意身边,把烤红薯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他没看赵立冬,直接拿起许意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灌了半缸凉白开,咽了口唾沫。 “局里刚开完会。”陆征放下茶缸,拉开许意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转头,盯着赵立冬看了一秒。 赵立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认出陆征这身皮是县局的经侦科长。 “这位是?”赵立冬干笑了一声。 “我丈夫,陆征,县局经侦科科长。”许意介绍。 赵立冬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施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能在县城把生意做这么大,背后果然有硬茬子。 “赵主任。”许意开口。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既然省城第一百货想合作,我给你一个方案。” 许意指着文件袋。 “意想超市在清河县建了三个副食品加工厂,大豆油、脱水蔬菜、还有肉酱。这些货,你们第一百货拿不到。” 赵立冬盯着那个文件袋。 “我想把这些货,打进省城市场,第一百货出场地,设专柜,利润,我们三七分。我七,你三。” 赵立冬愣了一下。 “许总,你这胃口太大了吧!省城的市场,你一个县城个体户吃不下。” “吃不吃得下,看货说话。” 许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三个号码。 “老李,送两箱肉酱和脱水蔬菜上来。” 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工程队长老李扛着两个纸箱走进办公室。纸箱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许意拿出一把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 她拿出一罐瓶装肉酱,拧开铁盖。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红油的辛辣味,冲散了屋里的茶香。 “赵主任尝尝。”许意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 赵立冬夹了一块肉丁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他嚼肉的动作停顿了。肉质紧实,咸香适口,比省城肉联厂的罐头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脱水蔬菜,热水泡三分钟就能下锅,在冬天买不到新鲜蔬菜的北方,这东西有多大市场,赵主任心里有数。”许意把一袋脱水蔬菜扔在桌上。 赵立冬放下筷子。 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嘴上的红油。 他看向许意。 许意在借力打力,她想踩着第一百货的肩膀,直接杀进省城。 “三七分太狠了,最多五五。”赵立冬咬着牙还价。 “六四,意想超市还要负责物流运输。”许意看着他。 赵立冬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陆征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砂轮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火苗窜起,照亮了陆征的脸。 赵立冬站起身,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 他把桌上的肉酱和脱水蔬菜装进公文包,搭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许总的方案,我带回省城向总经理汇报,最迟下周,给你答复。” 赵立冬伸出右手。 许意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静候佳音。” 赵立冬转身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 那辆上海牌轿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驶离了新华街。 许意站在窗前。 冷风透过玻璃缝隙吹进来,扬起她耳边的碎发。 陆征走到她身后。 他伸出手掌,按在许意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 “想去省城了?”陆征声音低沉。 许意转过身。 她看着陆征。 “清河县的市场已经饱和了,意想超市要活下去,就得不断往外扩,省城,只是第一站。” 许意伸手握住陆征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上的老茧。 “我怕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许意爆了句粗口。 陆征反手扣住她的手指。 “你只管往前走。” 陆征拉着她走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墙上挂着的全省地图上,清河县到省城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 笔尖力透纸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征把铅笔扔在桌上。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意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线。 那是通往省城的国道。 她抓起桌上的茶缸,把里面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高领毛衣上,晕开一个深色的水渍。 瓷底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138章 春节的钟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这就是对照组? 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 大河村的土墙根下,几个村民抄着手,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国道方向。那条路上,早就看不见吉普车的影子了。 胖婶端着粗瓷大碗,碗里的棒子面粥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筷子把冰碴子搅碎,呼噜呼噜喝了两口。 “老天爷,那可是四个轱辘的吉普车!县长下乡也就坐这个吧?” 豁牙汉子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掉在雪地里,哧啦一声灭了。 “你懂个屁,人家许意现在比县长还威风。” 他压低声音,下巴朝许家紧闭的木门努了努,“没听见刚才陆科长的话?人家超市里丢根针,局子里都得立案抓人!” 干瘦女人抄着袖口,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该!许家这老寡妇也是瞎了眼,亲生的闺女当草根子踩,非得把那个抱错的假货当金疙瘩供着。现在傻眼了吧?” 胖婶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 “你们是没看见许意刚才那眼神,看人直发毛。许老太本来还想套近乎,被陆科长一句话给顶了回去。这脸打得,啪啪响。” 豁牙汉子吐出一口浓痰。 “陆家那小子以前在村里就不声不响的,谁能想到人家转业回来,直接进了县局当大官。许家这算是把一尊活财神给得罪死了。” 干瘦女人凑拢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我昨天去县城走亲戚,听人说,许意要在省城开大买卖了!连省里的大领导都惊动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接话。 许家老宅的木门背后。 许老太背靠着门板,双手攥着衣角,外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顺着冷风全刮进她耳朵里。 她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娘,外头冷,进屋吧。”许母缩着脖子站在廊檐下。 许老太转过身,一巴掌扇在许母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 “都是你生出来的丧门星!发了财连亲娘老子都不认!”许老太破口大骂。 许母捂着脸,不敢吭声。 旁边屋门推开,许家大哥趿拉着破棉鞋走出来,看着桌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网兜。 “骂顶个屁用,人家现在开吉普车,你连个三轮车都坐不上。”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又钻进屋里。木门摔得震天响。 国道上。 吉普车碾过一道深坑,车身颠簸。 许意身体晃了一下。 陆征右手迅速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粗糙的指腹擦过红呢子大衣的袖口。 “路不好走。”陆征收回手,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厢里很暖和。 许意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她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村里人现在肯定在看许家的笑话。”陆征开口,声音平稳。 “他们自己选的路。”许意语气没有起伏。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奶香味在汽油味里散开。 她把奶糖塞进嘴里,舌尖卷起甜味。 “当年他们嫌弃你成分不好,是个随时会犯事的老光棍。嫌弃我不听话,是个赔钱货。”许意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陆征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 “现在呢?”他问。 “现在,他们高攀不起。”许意咽下糖水。 陆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弯了弯。 他腾出右手,捏住许意的下巴,大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着的糖渣。 “许总威武。” 许意拍开他的手。 “好好开你的车,省城第一百货那边下周就给答复,咱们得回去盘账。” “许家这帮人,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雪景补充道。 “他们要是敢去县城闹事,我直接让人把他们拘了,寻衅滋事,够他们蹲几天的。”陆征单手打着方向盘。 许意转过头,看着陆征的侧脸。 警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 “陆科长现在官威不小啊。”许意语气里带着调侃。 陆征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官威,只用来护着你。” 他伸出右手,覆在许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许意的手很凉。陆征的掌心带着热气。 暖意贴着手背传了过来。 许意没有抽回手。她反手扣住陆征的手指,指甲轻轻划过他虎口处的粗茧。 大河村村东头。 风口上的三间破土坯房被北风吹得直晃。 林婉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 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她举起一块砖头砸下去。 砰。 冰面裂开几道白色的纹路。没透。 她咬紧牙关,举起砖头再次砸下。冰碴子溅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水缸终于破开一个窟窿。 她把冻得发红的双手伸进冰水里,捞出那块抹布。 院墙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近。 “哎,你们看见没?许意今天穿的那身红呢子大衣,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 “人家现在是县里首富,穿的能是供销社的便宜货?我听说,她那超市一天的流水,够咱们全村人种十年地!” “真是同人不同命。当初都说许意嫁给陆征要倒霉。你看看人家现在!” “可不是嘛。再看看王大牛家那个……” 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顺着漏风的院墙飘了进来。 “听说还在看守所蹲过,是个劳改犯。倒贴给王大牛,天天挨揍。” “假的就是假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婉僵在水缸边。 冰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棉袄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村嫁得最好。过得最风光。县里首富。 这些话听得她头皮发紧。 在她的预知里,这些明明都该是她的! 许意才应该嫁给二流子、每天挨打、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当她的对照组! 为什么全反过来了? “饭做好了没!你想饿死老子!” 正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王大牛穿着那件破洞大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他满嘴酒气,眼睛通红。 林婉没有回头。 她盯着水缸里倒映出的那张脸。 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角爬上了细纹。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王大牛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 头皮疼得发麻。 林婉仰起头,对上王大牛那张布满胡茬和泥垢的脸。 旱烟味和酒气直冲鼻腔。 “老子跟你说话你聋了!”王大牛举起烧火棍,重重抽在她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 林婉被打得趴在缸沿上。缸沿磕破了她的下巴。鲜血滴进冰水里散开。 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塌了半边的院墙,看向村口国道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雪地。 吉普车早就没影了。 王大牛的烧火棍再次落下。 林婉双手抓着地上的冻土,黑泥塞满了指甲缝。 第140章 新的机遇与挑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省城的水深 红星巷深处的路面铺着碎煤渣。 许意的皮靴踩上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巷子越走越窄,光线被两侧高耸的青砖墙挤成一条线。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白菜味,混杂着散装旱烟的刺鼻气味。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灰棉袄的票贩子,他们手里捏着全国粮票和布票,上下打量着许意身上那件正红呢子大衣。 许意没理会那些视线。 她停在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 门内是废弃的市第二纺织厂,占地极广,三层高的红砖楼连成一片,玻璃窗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厂房内部,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三层挑高,承重墙完好。外面这片空地铺上水泥,能停五十辆大卡车。” 许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铁栅栏看着厂区,“用来做仓储式购物中心,整个省城找不到第二块这么现成的地。” 陆征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厂房,视线扫过四周的阴影,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位置好,盯着的人也多。”陆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铁栅栏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五个穿着军大衣、留着长发的青年走出来。带头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一把生锈的钢管拖在水泥地上。 刺啦。 火星子在阴暗的巷子里溅起。 刀疤脸停在许意面前两米处,吐掉牙签。 “外地口音,来省城拜码头了吗,就在这儿指指点点?” 他拿钢管敲了敲铁栅栏,发出当当的脆响。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大拇指按下表把,表盖弹开,秒针哒哒走动。 “这块地归市轻工局管,你们是轻工局的人?”许意看着表盘。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在红星巷,老子的话比轻工局管用。这厂房我们龙哥看上了,准备做溜冰场。识相的,滚回你们乡下去。” 他伸出左手,直接去推许意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红色呢子大衣的边缘。 陆征动了。 他左手从口袋里探出,一把扣住刀疤脸的手腕,虎口发力往下一压。右手手肘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刀疤脸的下巴上。 咔嚓。 骨头错位的闷响传遍巷子。 刀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碎煤渣上,灰尘扬起半米高。 剩下四个混混愣了一秒,举起钢管冲过来。 陆征一脚踹飞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军用皮靴正中对方腹部,那人弓起腰,飞出两米远,后背撞在青砖墙上,滑落在地。 陆征顺势夺过半空中的钢管,反手一抡。 实心钢管砸在另一个混混的膝盖侧面,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不到三十秒。 五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发霉的白菜味。 许意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她合上怀表,塞回口袋。 “回去告诉你们龙哥,这块地,我要了,让他换个地方溜冰。”许意看着地上打滚的刀疤脸。 陆征把夺来的钢管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他掏出灰色手帕,擦掉指关节沾上的血迹。 “走吧,去找轻工局的负责人。”许意转身往巷子外走。 陆征把手帕塞回口袋,跟上她的脚步。 “省城的水,比清河县浑。”陆征看着地上的血迹。 “浑水才好摸鱼。”许意头也没回。 三个小时后。 市轻工局家属院外的一条死胡同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 吉普车停在胡同尽头,发动机熄火,车厢里温度降得很快。 许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刚搞到的资料。市轻工局后勤处处长王德发的家庭住址和作息时间。 “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去巷口的国营澡堂洗澡。” 许意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资料,“我们在澡堂门口堵他。” 话音刚落。 吉普车后视镜里,突然亮起几道车灯。 三辆偏三轮摩托车轰鸣着驶入胡同,并排停在吉普车后方,彻底堵死了退路。 刺鼻的尾气弥漫开来。 十几个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砍刀和铁棍。 带头的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梳着大背头。 龙哥。 他走到吉普车驾驶座旁边,用刀背敲了敲车窗玻璃。 砰砰砰。 陆征摇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厢。 “打了我的人,还想在省城拿地?” 龙哥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胆子不小啊。” 许意把资料折好,放进手套箱。 “开个价。”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龙哥。 龙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 “这厂房,我们龙腾公司包了。你们想插手,拿五十万出来当过路费。少一分,今天这车和人,都别想出这条胡同。” 许意笑了笑。 “五十万,你这身皮夹克不值这个价。” 龙哥脸色一沉,他扔掉烟头,伸手穿过车窗,一把抓向许意的头发。 陆征一把推开车门。 厚重的金属车门重重撞在龙哥的胯骨上。 龙哥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陆征迈下车,反手抽出腰间的警用甩棍。 唰。 三节金属棍身弹出,锁定。 “砍了他!”龙哥捂着胯骨怒吼。 十几个混混举着砍刀涌上来。 胡同里空间狭窄,陆征背靠着吉普车车门,利用车身作为掩体。 甩棍带起一阵风声。 陆征一棍砸在一个混混的锁骨上,锁骨断裂,他侧身躲过当头劈下的一把砍刀,一记鞭腿扫在对方脖颈上。那人直接翻白眼倒地。 刀光在月色下闪烁。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许意坐在车里,她按下车门锁,咔哒一声。 她盯着后视镜,观察着后面那些混混的站位和胡同的宽度。 陆征身手再好,体力也有极限,对方人太多,这种消耗战打下去吃亏的是他们。 就在这时。 远处街道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乌拉乌拉的声音划破夜空,正朝着家属院的方向快速靠近。 龙哥收住脚步。 “条子来了!撤!” 他顾不上地上的手下,转身跳上偏三轮摩托车。 三辆摩托车原地掉头,轰鸣着冲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散落着几把砍刀,还有几个爬不起来的混混在痛苦呻吟。 陆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指节往下滴,砸在黑色的胶木方向盘上。 许意转头看着他的手。 她拉开手套箱,拿出一卷医用纱布和一小瓶碘伏。 她一言不发。 直接拧开瓶盖,把褐色的碘伏液体倒在伤口上。 陆征手臂肌肉紧绷,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频率都没乱。 许意低下头,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绕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他的皮肤,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细腻的指腹。 纱布拉紧,打了一个死结。 “下手不够重。”许意看着那个死结。 陆征靠在椅背上,他偏过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 “留了几个活口。” 陆征声音有些沙哑,“不然明天没法去局里捞人。” 许意抬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 “你在省城有认识的人?” 陆征用没受伤的右手拧动车钥匙,发动机轰鸣。 “以前连里的指导员,现在在省厅。” 吉普车挂倒挡,退出胡同。 车轮碾过地上的一把带血的砍刀,刀刃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第142章 陆征的人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拿下省城地标 吉普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着半融化的雪水。 橡胶条老化,发出咯吱声。 陆征双手握着胶木方向盘,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前方的街道。 “回清河县?”他踩下离合,挂上三挡。 许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她把那份收购合同折叠整齐,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不回,去解放路中段,市中心广场。”许意转头看向窗外。 吉普车在十字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碾过积雪,拐入主干道。 街道两侧的国营商店逐渐密集,玻璃橱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雪地里拉出倒影。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市中心广场东侧。 许意推开车门。 北风灌满她的红色呢子大衣。 她踩着马路牙子上的积雪,抬起头。 一栋十二层高的水泥框架矗立在风雪中,灰白色的梁柱交错纵横,占据了半条街的立面。 外围的脚手架已经生锈,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成一条条破布。 这是省城商业局主导的红星商业大厦项目,两年前动工,半年前因为资金链断裂,成了一栋烂尾楼。 陆征拔下车钥匙,走到她身侧,他顺着许意的视线往上看。 “第二纺织厂的厂房不够你用?”陆征挡在风口,替她挡去了一半的风雪。 许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第二纺织厂在红星巷深处,位置偏僻,只适合做仓储中心和物流中转站。” 她抬起下巴,指着眼前这栋楼,“这里,才是省城真正的咽喉,我要把它变成综合性购物中心。一楼二楼做百货零售,三楼做服装专柜,四楼做家电,五楼做餐饮娱乐。” 陆征看着水泥楼层。 风穿过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框,发出呼啸声。 “这楼停工半年了,上面欠着材料款,下面压着工人工资,是个填不满的窟窿。”陆征说。 “窟窿越大,砸进去听到的回响才越响。”许意迈开脚步,走向烂尾楼的大门。 铁皮门虚掩着。 许意推开门,生锈的铁门轴发出摩擦声。 一楼大厅宽阔,满地都是木方、钢筋头和水泥块,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味和霉味。 大厅中央的承重柱旁,围着四五个男人。 他们手里攥着欠条,正把一个中年男人堵在墙角。 “李科长,马上就要过年了!建工局再不结清尾款,我手底下那几十个兄弟连买挂面的钱都没有!” 带头的包工头眼珠子通红,手里捏着半块砖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被叫作李科长的男人缩着脖子,他鼻尖发红,手里夹着一根迎春烟。 “老赵,你冲我吼没用啊!我是建行信贷科的,这楼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商业局那边拿不出钱,我们银行也是受害者!”李铁军摆动手指。 “我不管你是什么科的!今天拿不到钱,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老赵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砖头举到了胸口位置。 李铁军后背贴着水泥柱,额头上渗出冷汗。 许意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她偏过头,看了陆征一眼。 陆征没有说话。 他迈开腿,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脚步声。 老赵听到动静,转过头。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陆征已经到了他面前。 陆征左手探出,扣住老赵的手腕,虎口收紧,拇指按压在对方手腕的穴位上。 老赵只觉得整条手臂发麻,五根手指松开。 砰。 半块砖头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另外几个包工头见状,立刻操起地上的钢筋头就要往前冲。 陆征站在原地没动。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人,右手摸向后腰,腰间甩棍的金属把手泛着冷光。 那几个包工头脚步顿住,他们常年在工地上混,对危险有直觉,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煞气,比烂尾楼里的穿堂风还要冷。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卷起水泥灰的沙沙声。 许意这才踩着皮靴走上前。 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水泥大厅里扎眼。 她停在李铁军面前,视线扫过他胸口的钢笔。 “市建行信贷科,李铁军科长。”许意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回音。 李铁军惊魂未定,他看了看陆征,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是谁?商业局派来的人?”李铁军把手揣进中山装口袋。 许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老赵。 “这栋楼欠你们多少工程款?”许意问。 老赵揉着发麻的手腕,打量着许意。 “连工带料,一共十一万五千块,你有钱结?” 许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夹。 啪。 支票夹翻开,她拔出派克钢笔,垫在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 撕拉。 一张现金支票被扯下来,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老赵面前。 “十一万五千,市建行的现金支票,见票即兑。”许意看着老赵的眼睛。 老赵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李铁军。 李铁军凑上前,看了一眼支票上的印鉴和数字。 他咽了口唾沫。 “是真的,清河县意想百货的对公账户。”李铁军的声音有些变调。 老赵一把抢过支票,看了一遍,眼眶红了。他把支票塞进内衣口袋,对着许意鞠了一躬,带着几个兄弟跑出了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铁军终于把手里那根烟塞进嘴里,他摸出一盒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 旱烟味弥漫开来。 “许总好大的手笔,十一万五千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铁军吐出一口青烟,“但这点钱,丢进这栋楼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许意走到一扇窗框前。 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还有对面第一百货大楼楼顶的招牌。 “我知道,这栋楼不仅欠着工程款,还欠着你们建行两百万的贷款,加上商业局前期的投入,总债务超过三百万。” 许意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风雪。 李铁军夹着烟的手指一抖。一截烟灰砸在解放鞋的鞋面上。 “你既然查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这楼是个烫手山芋,省建工局都不敢接盘,你一个清河县开小百货的,想蛇吞象?”李铁军冷笑了一声。 许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走到李铁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省建工局不敢接,是因为他们走的是体制内的流程,怕担责任,我不怕。” 许意盯着李铁军的眼睛,“这栋楼的产权,现在抵押在你们建行手里。我要买下它。” 李铁军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看着许意。 “三百万的债务,后续还要至少一百万的装修和进货资金。许总,你拿什么买?就凭你刚才那十一万的支票?”李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陆征站在许意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许意的脊背。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 许意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李科长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我能拿出钱,建行能不能把这栋楼的产权过户到我名下。” 李铁军沉默了。 他审视着许意。 半晌,李铁军搓了搓双手。 “只要钱到位,商业局那边我去跑,银行巴不得赶紧把这个不良资产甩出去。许总,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如果资金不到位,这楼就要进入法院强制拍卖程序。到时候,起拍价可就不是三百万了。” 许意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明天上午十点,我带正式的收购意向书去你办公室。” 她转身走向大门。 陆征跟在她身后。 走出烂尾楼,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已经积了白雪。 陆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许意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转过头,再次仰望那栋楼。 一片雪花落在她大衣领口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着铁皮围挡边缘。 “三百万。”许意说。 她五指收拢,握住那块铁皮。 第144章 融资谈判 市建行省分行三楼会议室,暖气管发出水流的咕噜声。 周行长靠在单人沙发里,他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整齐。手里捏着许意递过去的那份四十页项目计划书,他根本没翻开封面,直接将文件扔在红木茶几上。 啪。 纸张滑出半截,悬在茶几边缘。 “许总,昨天李铁军跟我汇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讲笑话。” 周行长端起搪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一个清河县开小卖部的个体户,要吞下省城最大的烂尾楼。你张口就是四百万的贷款额度,你拿什么兜底?” 李铁军坐在周行长侧后方,手里拿着钢笔,低着头装作做记录,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意坐在对面,正红呢子大衣的纽扣解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她没有去看那份被扔下的计划书。 许意拉开黑色公文包,掏出三个牛皮纸袋。 “意想百货过去一年的全省流水账单,清河县三家连城店的产权证明,外加昨天刚拿下的,市第二纺织厂全套地皮手续。” 许意把纸袋依次推到茶几中央。 她食指点着最后一份文件。 “第二纺织厂这块地,轻工局已经盖了章,按现在的市价,估值八十万。您是行家,应该知道这块地三年后能翻几倍。” 周行长眼皮抬了一下。 李铁军立刻倾下身,把文件拿过去,抽出里面的账单和产权证快速翻看。他快速翻看,最后对着周行长点了点头。 “有点底子。” 周行长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但这不够,红星商业大厦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包工头的欠款、材料商的尾款,加上后续装修。你这点抵押物,建行冒的风险太大。” 许意坐直身体。 陆征坐在她身侧,他穿着黑色夹克,脊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左手手背上打着纱布死结。他视线扫过周行长和李铁军,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对等的,周行长,这栋楼停工半年,你们建行的两百万贷款已经成了死账。再拖下去,钢筋锈穿,水泥风化,那就是一堆建筑垃圾。” 许意直视周行长的眼睛,语速平稳。 她拿出一张手绘的建筑剖面图,铺开在茶几上。 “你们眼里这是烂尾楼,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台印钞机。” 许意手指点着图纸的一楼大厅。 “老百姓的钱袋子正在鼓起来,包产到户让农村有了余粮,城里的万元户也越来越多,单一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拿着布票排队买东西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我要做的是一站式商业综合体。” 周行长皱起眉头。 “什么叫综合体?” “一楼二楼,黄金珠宝、化妆品、进口百货,赚女人和有钱人的钱。三楼四楼,服装鞋帽、家用电器,敞开式货架,自由选购。五楼,引进省城最好的饭店、电影院、旱冰场。” 许意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顾客走进来,不仅能买东西,还能吃饭、看戏、娱乐。只要他们在这个空间里多停留一小时,就能产生多一倍的消费,这叫体验式经济。” 周行长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截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图纸上。 许意继续往下说。 “国家政策已经放开,明年会有更多的个体户和私营企业冒出来,我不仅自己卖货,我还对外招租,把最核心的铺位租给有实力的品牌,收取高额租金和流水抽成。只要这栋楼开业,每天的现金流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把图纸推向周行长。 “建行不仅能收回之前两百万的坏账,还能获得一个每年流水过千万的超级大客户。这笔账,周行长算得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 周行长抽了一口烟,将剩下的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他拿起那张图纸,看了足足三分钟。 “计划很漂亮,纸上谈兵谁都会。” 周行长抬起头,“四百万可以批给你,但建行要加一个条件。” 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您说。” “对赌。” 周行长伸出手指敲击桌面,“贷款期限两年,第一年,你必须把大楼建好并满租开业,且首年营业额必须达到你的预期目标。如果做不到,大楼的产权、你名下的意想百货、第二纺织厂的地皮,全部无偿归建行所有。” 李铁军手抖了一下,手里记录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迹。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输了,许意就彻底倾家荡产。 陆征皱起眉,他左手手腕转动了一下,夹克袖口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大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起身。 许意抬起手,按在陆征的手背上。 隔着粗糙的纱布,陆征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许意转头看着周行长。 “周行长,您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过,我接受。” 许意抽回手,拔出大衣口袋里的派克钢笔,拔掉笔帽。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这四百万的贷款,前半年我要求免息。毕竟,我是在帮建行清理不良资产,盘活死局。这半年的利息,就当是建行付给我的辛苦费。” 周行长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在省城金融圈混了三十年,敢在对赌协议上跟他讨价还价的,她是头一个。 随即,他大笑起来。 “好!许总好胆识!难怪敢在省城掀风浪。这条件,我答应了!” 李铁军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贷款合同和对赌协议,填上附加条款。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意拿过合同,从头到尾扫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意想百货的公章,呵了一口气,重重盖在签名上方。 红色的印泥盖在纸上。 周行长同样签了字,盖上建行的公章。 “许总,祝我们合作愉快,半个月内,四百万资金会打入你的对公账户。” 周行长站起身,伸出右手。 许意握住他的手。一触即分。 “开业那天,我给周行长留最好的贵宾席。” 走出省分行大楼。 雪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成黑色的泥水,冷风吹过,带着寒意。 许意把合同装进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陆征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门。 许意踩着金属踏板上车。 陆征绕到驾驶座,关严车门,铁皮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没有急着发动汽车。 “四百万的对赌,输了,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陆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许意把牛皮纸袋塞进手套箱。 她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对上陆征的眼睛。 “我从清河县那个破村子走出来的时候,本来就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许意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而且,我不会输。” 陆征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擦过许意的脸颊,抹掉她颧骨上的雪水。 水渍在他指尖化开。 “我会看好场子,谁敢在工地上捣乱,我拧断他的脖子。”陆征收回手,握住排挡杆。 许意笑了。 “开车吧,陆队长,去红星商业大厦,该找工程队进场了。” 陆征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轰鸣。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轮胎碾过地上的冰碴,压出一道车辙印。 第145章 林婉的最后一点念想 西北风卷着枯草叶子砸在破木门上。 林婉蹲在灶台前,灶坑里的柴火冒出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她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用力捅着灶膛里的半干木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满是冻疮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嘶。” 林婉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吸吮。粗糙的皮肤刮擦着嘴唇。 铁锅里煮着一锅发酸的红薯藤,泔水的馊味弥漫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直往人鼻孔里钻。 里屋传来男人的呼噜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骂娘声,那是她丈夫赵老三。昨晚他又输了钱,回来踹了她两脚。现在她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 院墙外,两个妇女嗑着瓜子走过,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听说了没?老许家那个二闺女,在省城包下了一整栋楼!四五百万的买卖呢!” “我的乖乖,四五百万?那得装满几卡车!人家现在可是省城的大老板了。出门都坐小吉普,天天跟省里的大领导吃饭。” “可不是,陆家那小子也是命好,跟着去省城享福了。哪像咱们村里这个,天天跟猪抢食吃……” 声音压低,很快消失在风里。 林婉手里的烧火棍啪的一声折断了。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眼底爬满血丝。 “四五百万?她许意也配?” 林婉把断掉的木棍砸进火堆里。火舌窜高,燎烧着锅底的黑灰。 她站起身,用力拍打着粗布棉袄上的草木灰。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省城的水有多深,她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树大招风,步子迈得太大,迟早要摔死。四五百万的饥荒,到时候卖了她都不够还!” 林婉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一口冷水灌进喉咙。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直抽抽。 她转头看向里屋那扇破木门。 等许意破产要饭的那天,她一定要站在村口,看着许意怎么被高利贷逼死。这是她现在撑着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省城广播大楼,三楼演播室。 红灯亮起,厚重的隔音门紧闭。 许意坐在铺着红桌布的长桌前,她穿着米色大衣,内搭黑毛衣。长发用一只玳瑁发卡挽在脑后。 面前架着一支银色麦克风。 电台主持人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 “许总,省城的老百姓现在都在议论红星商业大厦的改造项目,大家很好奇,您作为一名来自基层的个体户,是哪来的底气接下这个盘子?” 老周的声音透过监听耳机传进许意耳朵里。语气里有体制内媒体人的审视。 许意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周老师,纠正一点,我没接盘,我是在创造新的商业生态。” 许意看着麦克风后方的防喷网,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八十年代的大门已经打开,老百姓的口袋里有了钱,他们需要更好的商品,更舒适的购物环境。红星商业大厦的地理位置无可替代,它不缺钱,缺一套适应新时代的经营模式。意想百货要做的,就是把百货大楼变成一个集购物、餐饮、休闲于一体的综合体。我们要让省城人民体验到,花钱除了买东西,更是一种享受。这栋楼建成后,将提供超过一千个就业岗位,带动周边一整条街的经济活力。” 老周眼睛亮了。他在提纲上快速画了一个圈。 “综合体?这个概念很新颖。但据我所知,这个项目涉及几百万的资金。您的资金链真的没问题吗?” 许意靠向椅背。 “意想百货的账目公开透明,我们不仅有充足的自有资金,建行省分行也给予了我们鼎力支持。商业的本质是信任和共赢,周行长相信我的图纸能变成现实,我自然不会让这栋楼变成废墟。” 演播室玻璃窗外。 陆征站在调音台旁边,他穿着黑色夹克,身姿笔挺,双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暗红结痂。 隔音玻璃挡住了里面的声音,但他能看到许意自信的眉眼,还有她说话时从容的手势。 导播推下最后一个推子,摘下耳机。 “陆队长,你媳妇这口才,绝了。这篇专访一播出去,红星大厦的招商电话估计得被打爆。连我都想去租个柜台卖收音机了。” 导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陆征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窗内的女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现实。”陆征开口说道。 清河县,大队部院子。 大喇叭挂在老槐树的树杈上,黑色的塑料外壳上积了一层灰。 中午十二点,大队支书拧开了广播站的扩音机,这是村里每天转播省城新闻的时间。 林婉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大队部墙根底下,碗里是半个发硬的窝窝头和几根咸菜条。 她用力咬下一块窝窝头,在嘴里费力地咀嚼,粗糙的玉米面剌着嗓子眼。 大喇叭里传出电流的嘶嘶声。 紧接着,是一段激昂的开场音乐。 “听众朋友们中午好,欢迎收听《时代先锋》特别报道,今天我们请到演播室的嘉宾,是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企业家。她带着全新的商业理念,即将为我们省城的商业版图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就是意想百货的创始人,红星商业大厦项目的总负责人,许意女士。” 林婉停止了咀嚼。 她抬起头,盯着树杈上那个黑色的喇叭。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她的脸上。刮得生疼。 喇叭里传出许意清晰沉稳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许意。很荣幸能在这里和大家交流……” 大队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村民们全都站了起来。 “是许意!老许家二闺女上省城广播了!” “我的老天爷,优秀青年企业家!这可是全省都能听到的广播啊!咱们清河县祖坟冒青烟了!” “人家在省城当大老板,连省台的主持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进林婉的耳朵里。 她手里的半个窝窝头掉在地上,滚进了一滩泥水里,泥浆裹住了黄色的玉米面。 喇叭里,许意的声音还在继续。 “……未来的红星商业大厦,将成为省城的地标建筑。我们将引进全国甚至国外的优质商品,为省城人民提供一流的服务……” 许意描绘的宏伟蓝图,顺着无线电波,砸在清河县破败的土墙上。 林婉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 砖块的棱角硌着她的脊骨。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婉喃喃自语。 她前一秒还在咒骂许意会破产,下一秒,许意就成了省城广播里被全省人仰望的企业家。 四五百万根本不是饥荒,那是人家实打实的实力,是建行省分行兜底的资本。 赵老三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大队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捏着半根烟屁股。 他听着广播,又看了看靠在墙根发抖的林婉。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林婉的小腿上。 “丧门星!你看看人家许意,再看看你!老子当初瞎了眼才把你弄回屋!还不滚回去给老子做饭!” 林婉被踹得跌坐在地上。 粗糙的沙石擦破了她的手掌,渗出血珠。 她不哭不闹。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泥地里,仰着头,看着那只高高在上的大喇叭。 许意的声音在清河县的上空回荡,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双手。 她手指抓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第146章 装修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招聘难题 两百多号人挤在红星商业大厦一楼的临时招工处,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和汗酸味。 临时搭起的木桌前,排起了三条长龙。 “凭什么不要我?老子在码头扛了十年大包,一把子力气!”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桌上的登记表震得飞起两张。 负责登记的人事主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位同志,我们招的是精品柜台导购,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或者有供销社工作经验的下岗女工。您这条件确实不符合。” “放屁!卖个雪花膏还要什么学历?你们就是看不起劳动人民!”男人一口浓痰吐在桌脚。 人群里跟着起哄,几个穿着花衬衫的街溜子吹起了口哨。 “就是!外地来的个体户,在省城摆什么谱!” “砸了她的摊子!” 高跟鞋的鞋跟敲击着水泥地面,嘎哒,嘎哒。 鞋跟声盖过了起哄声。 许意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从楼梯转角走下来,她身后跟着陆征。 陆征穿着藏青色夹克,目光扫过起哄的人群,被他视线扫到的人缩了缩脖子,起哄声小了下去。 许意走到木桌前,她拿起那张被震飞的登记表,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谁说看不起劳动人民?” 许意抬起眼皮,视线落在那个横肉男人脸上。 男人梗着脖子。 “我说的!你这招工启事上白纸黑字写着,只要大学生和下岗女工。这不是歧视是什么?” 许意扯过一张招工简章,抖得哗啦作响。 “一楼进口化妆品专柜,全英文说明书,你懂英文字母吗?” 男人愣住了。 “三楼家电区,进口索尼彩电的电路原理和维修保养,你会修吗?”许意盯着他。 男人张了张嘴,没憋出半个字。 “我要的是能给顾客讲解产品参数的专业人员,和能弯下腰给顾客试用面霜的服务人员。” 许意将简章拍回桌面上,“不是来工地上搬砖的,想卖力气,出门左拐,火车站货场一天两块钱。” “许总好大的威风。” 人群被强行拨开,三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红袖章的男人挤了进来,领头的男人夹着一个黑皮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来人是省城劳动局干事王志刚。 王志刚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信件,啪地一声甩在许意面前。 “许意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意想百货在省城搞用工歧视,严重破坏了本市的就业分配秩序。今天这个招工,必须立刻停止。” 许意看了一眼那些信封。信封连邮票都没贴。 王志刚推了推眼镜。 “省城有省城的规矩,招工指标历来是由劳动局统一分配。你一个私人企业,越过我们直接面向社会招收大学生,这是在挖国家的人才墙脚。只招下岗女工,更是把一大批适龄男青年推向社会,制造不稳定因素。” 陆征大腿肌肉收紧,他往前跨了半步,皮鞋碾碎了地上的一块煤渣,嘎吱一声脆响。 他右手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副手铐。 王志刚被陆征盯得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转了筋。 许意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扣住了陆征的手腕。 脉搏在粗糙的皮肤下跳动。 陆征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许意的手指,松开了手。 许意收回手,转头迎向王志刚的目光。 “王干事,文件吃得挺透,但你是不是漏看了今年中央的一号文件?” 许意拉开手提包拉链,掏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剪报。 “国家明确鼓励私营经济发展,允许个体工商户雇工,我给下岗女工提供饭碗,是替国营厂减轻负担,替政府排忧解难。我高薪聘请大学生,是响应国家干部队伍知识化、专业化的号召。” 许意手指点着剪报上的黑体字。 “我花自己的钱,招符合我企业要求的人。哪一条违反了劳动法?哪一条破坏了安定团结?” 王志刚涨红了脸。 “你这是强词夺理!第一百货大楼几十年的老规矩,招工都要经过局里审批。你这是扰乱市场!” “第一百货?” 许意冷笑了一声,“原来王干事是替对门来站台的,前天他们买通工头换我的承重钢筋,今天又指使你们来拿帽子压我,国营大厂的手段,真是让我开了眼。” 王志刚急了。 “你少血口喷人!我们是按章办事,今天这招工处你要是不撤,明天封条就贴到你大门上!”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几个原本排在队伍前头的下岗女工攥紧了衣角,低下了头。 许意看向她们。 许意上前一步,拉近了与王志刚的距离。 “贴封条?好啊。” 许意提高了音量,“只要你今天敢贴这个封条,我明天就让全省的老百姓都知道。” 王志刚咽了一口唾沫,避开了许意的视线。 “你敢威胁国家干部?” “这不是威胁,这是商业公关。”许意转身走向那几个下岗女工。 她拉起其中一个女工的手。 “这位大姐,原先是第二纺织厂的吧?下岗半年了,家里几个孩子要养?” 女工眼眶红了,哆嗦着嘴唇。 “三个……男人跑了,家里米缸都空了三天了。许总,您行行好,我不要学历,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许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意想百货不需要你们干脏活累活,我们需要你们的耐心和韧性,只要你们愿意学,红星大厦就有你们的位置。” 许意转过身,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 “大家都听好了!意想百货的招聘条件,一个字都不会改!我要的就是高素质的大学生和吃苦耐劳的下岗女工。有人想用旧规矩卡我的脖子,我就把这规矩捅破天!” 她指着对街第一百货大楼的招牌。 “他们怕我招到好员工,怕红星大厦开业抢了他们的生意,所以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我许意不吃这一套。” 许意转头看向人事主管。 “通知省台的周记者,还有省日报社的编辑,明天上午十点,红星商业大厦召开新闻发布会。我要当着全省媒体的面,把意想百货的用人理念,还有某些人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 王志刚抹了把汗。 “许意!你别乱来!有事好商量……”王志刚伸手想去抓许意的袖子。 陆征的手臂横切过来,手背重重击打在王志刚的小臂上。 砰。 王志刚痛呼一声,捂着胳膊连连后退。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 王志刚咬了咬牙,夹着公文包,带着两个手下挤出了人群。 闹事的街溜子见势不妙,也跟着溜了。 招工现场重新恢复了秩序。 许意走回木桌前。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 陆征站在她身侧,帮她挡住从大门灌进来的冷风。 许意拔下钢笔笔帽,金属笔尖在招工简章的空白处重重划下两道横线。 笔尖在纸页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第148章 新闻发布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开业倒计时 凌晨两点,红星商业大厦三楼临时办公室。 日光灯管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桌面堆着半米高的入库单、排班表和财务报表。 许意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墨迹。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许意打了个寒颤,额头滚烫,喉咙干痛得厉害。 四百万的对赌协议,一个月的时间限制,明天就是正式开业的日子。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茶水早就凉透,表面飘着一层褐色的茶垢。 一口冷水灌进胃里,胃部剧烈痉挛。 许意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 门被推开。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陆征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 看清许意惨白的脸,他大步跨过去,直接夺下她手里的钢笔。 “干嘛?”许意抬头,嗓音干哑。 陆征没接话。粗糙的手掌直接贴上她的额头。 烫手。 “去医院。”陆征收回手,声音硬邦邦的。 “不行,明天上午八点第一批进口彩电进场,三楼服装区的货架还没固定死,还有一百货那边指不定会不会再使绊子,没人盯着……” 许意伸手去抢笔。 陆征侧身避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直接把许意裹了个严实。 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打横抱起。 失重感袭来,许意挣扎了一下。 “陆征!放我下来,工作没做完!” “天塌下来我顶着,你现在,闭嘴。” 陆征用下巴压住她乱动的脑袋,大步往外走。 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输液室。 消毒水味直冲鼻腔。 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滴斗。 许意靠在病床上,高烧让她浑身骨头缝都在疼。 门外走廊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对,那批彩电直接走地下车库的货运通道。” 是陆征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的喊声,声音大得连病房里都能听见。 “陆总,南城那个供货商老皮非要现在结清尾款,不然死活不让卸货,卡车把通道都堵死了!” 陆征哼了一声。 “合同上写的是开业后三天内结清尾款,他现在闹什么?” “一百货的人昨天找过他,说咱们资金链断了,马上就要跑路,老皮信了,带了十几个兄弟堵在车库门口呢!” “告诉老皮,给他十分钟把路让开。” “他要是不让呢?” “不让?” 陆征沉下声音,“你告诉他,我陆征在刑侦队干了五年,他那个建材城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账,我门儿清。他要是想明天进去喝茶,就继续堵着。”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意强撑着睁开眼。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陆征靠在走廊的白墙上。 他手里捏着大哥大,皱着眉,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去,多看了他两眼。 陆征挂断电话,转身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楼道里的冷风。 他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在病床边坐下。 “老皮闹事了?”许意嗓音依旧沙哑。 陆征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液流速,伸手调慢了滚轮。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讲道理。”陆征面不改色。 许意没说话,神他妈讲道理,这男人身上的匪气,比那些地头蛇还重。 “彩电进场了?”许意换了个话题。 “正在卸货,入库单我锁在你办公室抽屉里。” “工商局那边的消防验收……” “上午十点已经过了,章盖了,文件在包里。”陆征打断她。 “三楼服装区的货架……” “我让老赵带人连夜打了膨胀螺丝,全部固定死,你就算在上面跳舞也塌不了。” 许意彻底没声了。 她看着陆征布满血丝的眼睛,这男人昨晚守了她一夜,今天又替她扛下了所有外围的烂摊子。 “陆队长现在干起副总的活,倒是轻车熟路。”许意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陆征拿过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 “你开工资就行。” 他用手背试了试水杯的温度。不烫。 陆征把杯子递到许意嘴边。 “喝水。” 玻璃杯沿抵着她的下唇,许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温热的水流润了润干痛的嗓子。 开业倒计时十二小时。 许意烧退了大半,拔了针管,强行出院回到现场。 红星商业大厦外墙,巨大的红绸布盖着招牌。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大理石地面被保洁员擦得反光,进口化妆品专柜的玻璃柜台一尘不染。 许意穿着平底鞋,披着大衣,一层层巡视。 “许总,收银台的机器全部调试完毕,备用零钱已经下发到各个收银员手里。” 人事主管递上报告。 “安保队伍已经就位,各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按照陆总的吩咐,便衣也安排进去了。” 老赵跑过来汇报,头上全是汗。 许意点头。 她转身走向地下室的监控室。 这是陆征提议设立的,在这个年代,装满一整面墙的闭路电视监控,绝对是大手笔。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陆征正站在一排黑白监视器前,屏幕上闪烁着各个楼层和出入口的实时画面。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听见脚步声,陆征回头。 “不在上面歇着,下来干什么?” “躺不住。”许意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 画面里,一辆送货的卡车正停在后院,几个工人正在卸下最后一批开业用的彩带和花篮。 “明天人流量肯定爆满,防踩踏预案做好了吗?”许意问。 “三个紧急出口全部清空,去掉了门槛,每层楼安排了五个暗哨,盯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 陆征拿下嘴里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面对着许意。 “一百货那边,王副经理被停职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明天没精力来捣乱。” 许意长出了一口气。 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明天的营业额了。 “紧张吗?”她问。 陆征笑了笑。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卖个东西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伸出手,把许意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地下室阴冷的穿堂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粗糙的指腹带着体温。 许意缩了一下脖子。 “回去睡一觉。” 陆征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明天早上六点,我叫你。” 许意看着屏幕上大门外的广场。 几只麻雀落在刚铺好的地砖上,又被风吹起。 “陆征。” “嗯。” “等这阵子忙完。”许意转头看他,“给你涨工资。” 陆征咽了口唾沫。 “行,我记账上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体温计,甩了两下,直接塞进许意的手里。 “量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明天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许去。” 玻璃管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许意握紧了体温计。 第150章 生病期间的温情 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二。 陆征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玻璃管,举在窗外的天光下看了一眼。 他手腕一翻,体温计被扔进床头柜上的搪瓷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响。 “躺下。” 陆征转过身,看着坐在病床边缘的许意。 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单人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来苏水味,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刮得玻璃窗棂哐当直响。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鞭炮声,那是红星商业大厦开业的吉时动静。 许意双手撑着白色的床单,手背上还贴着拔针后留下的医用胶布。她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一楼化妆品专柜的开柜仪式,周记者马上要拍照。” 陆征没有接话,他大步跨到床前,粗糙的大手按住许意的肩膀,将她按回枕头上。 他扯过叠在床尾的军绿色棉被,抖开,盖在许意身上,连脖子都掖紧了。 “老赵穿了西装,周记者的胶卷管够。” 陆征拉过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你的任务是出汗。” 许意挣扎着想要掀开被角。 陆征的手掌直接压在被面上。隔着厚重的棉絮,那只手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一楼收银台的备用金不够应付大客流。”许意隔着被子盯着他。 “我早上六点让财务去信用社提了五千块零钱,按面值分装好锁在保险柜里了。” 陆征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许意咬了咬牙。 “三楼家电区的进口彩电说明书,那几个新招的导购还没背熟。” “我把轻工业学院带队的英语老师请过去了,一天十块钱劳务费,现场翻译。” 陆征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许意烧得通红的脸颊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次说完。” 许意闭上了嘴,她所有的工作预案,陆征全都在过去十二个小时内办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 陆征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他拎起一个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双层铝制饭盒。 饭盒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的党参土鸡汤香味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金黄色的鸡汤表面飘着几粒红润的枸杞,底下的鸡肉炖得脱骨烂熟,甚至还能看到两片切得极薄的野生鲜鲍鱼。 在这个物资刚开始流通的八十年代内陆省城,这种品相的食材,有钱都未必能在这大冬天的菜市场里买到。 许意看着那个饭盒。 这是她昨晚昏倒前,借着去吉普车后备箱拿资料的掩护,从随身超市空间里拿出来的高级食材。 她当时只想着开业这几天大家都要熬夜,准备给核心团队补补身子。 陆征拿着一个白瓷汤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油,他没有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就像他从来不过问许意那些总是凭空出现的紧俏货一样。 他端着饭盒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鸡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张嘴。” 许意探着身子去接那个饭盒。 “我自己来。” 陆征手腕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的手。 “你手背上的针眼还在渗血。” 陆征的视线落在她贴着胶布的手背上,“别逼我把你手绑起来。” 许意瞪着他。陆征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鸡汤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许意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直泛酸水。她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一勺接着一勺。 陆征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极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没让一滴汤汁洒在被面上。 “老赵刚才打过电话。” 陆征一边喂汤,一边开口,“开门第一个小时,一楼的进口雪花膏卖断了货,三楼的彩电被抢空了库存,一百货那边今天搞全场九折促销,门可罗雀。” 许意咽下一块炖得软糯的鲍鱼,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红星商业大厦的开门红,彻底稳住了。 “林婉那个集资案的判决书下来了。”陆征舀起最后一口汤,递过去。 许意抬眼。 “民事赔偿三十万,她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法院查封了。” 陆征把空了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扯了一张草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星,“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许意靠在枕头上,听着这个曾经在原书中不可一世的气运之子的最终结局,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属于林婉的剧本早就被撕碎了,现在是许意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的时代。 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而来,退烧药的药效开始发作。 许意的眼皮越来越沉。 陆征站起身,拿过毛巾在热水盆里洗了洗,拧干。 他弯下腰,粗糙的棉布纤维擦过许意的额头、脸颊和脖颈,带走那些黏腻的冷汗。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的清香。 许意强撑着睁开眼,视线落在陆征的下颌线上,那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摸上去一定很扎手。 “陆征。”许意嗓音沙哑。 “睡你的。” 陆征将毛巾扔回脸盆里,水花溅落在水泥地面上。 许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陆征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将它们掖到耳后。 接下来的两天,许意被彻底禁足在这间病房里。 红星商业大厦的销售数据每天傍晚都会由老赵亲自送到医院楼下,再由陆征过滤掉所有需要耗费精力的琐事,只把最终的汇总数字报给许意。 第三天下午。 许意的体温彻底恢复了正常,她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手里翻看着当天的《省城晚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黑体大字:《红星商业大厦首日营业额破百万,省城商业新星冉冉升起》,配图是许意在新闻发布会上那张冷静从容的侧脸。 病房门被推开。 陆征拎着一个网兜走进来,网兜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 他脱下藏青色的夹克外套,挂在门后的铁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膀和胸肌。 陆征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把折叠小刀,挑出一个最大的苹果。 “老赵说,省台的记者想做个独家专访。”许意放下报纸,看着陆征手里的动作。 “推到下个月了。” 陆征拇指压着刀背,刀刃切入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意看着他。 “下个月热度就过了,这是免费的广告资源。”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掉下去的肉长回来。” 陆征头也不抬,一圈连绵不断的红色果皮顺着他的手腕垂落下来,掉进地上的废纸篓里。 许意掀开被子,双脚踩进床边的棉拖鞋里。 “我已经退烧了,下午办出院手续。” 她刚站起身,陆征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和刀。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逼近。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将许意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许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病床的金属护栏上。退无可退。 陆征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护栏上,低下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许意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时传来的热力。 空气里的来苏水味被他身上的气息盖住了。 “医生说,观察三天。”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意仰着头,视线从他滚动的喉结移到他的眼睛上。 “现在是第三天的下午两点,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许意没有退缩,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陆征的下颌骨咬紧了。 他盯着许意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盯着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嘴唇。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征突然抬起右手,捏住了许意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她下颌娇嫩的皮肤。他的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下唇。 许意屏住呼吸。 “听话。”陆征的嗓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拇指上的力道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许意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这三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连轴转地处理外围的麻烦,铁打的汉子也熬出了疲态。 许意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抬起手,覆在陆征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 “好。明天早上出院。” 陆征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敷衍,这才松开手。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病房里紧绷的气氛消散大半。 陆征转过身,拿起刚才削了一半的苹果。 冰凉的刀刃在果肉上利落地切下。 他将切好的一块苹果递到许意嘴边。 许意张嘴咬住,脆甜的果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陆征垂下眼皮,继续切着手里的苹果。 金属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果肉接连落进白瓷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151章 林婉的彻底绝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省城购物中心开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媒体的追捧 镁光灯的白炽光斑在许意眼前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盖过了红星商业大厦五楼走廊里的嘈杂人声。 省城七八家主流报纸和广播电台的记者,把总经理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堵得严严实实。 长枪短炮的麦克风几乎要怼到许意的下巴上。 老赵带着四个保安死死扛住人墙,防暴棍横在胸前,硬生生在办公桌前隔出一道半米宽的安全线。 “许总!听说您之前只是个农村出来的个体户,能在省城中心盘下这么大一个盘子,背后是不是有特殊背景?”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记者扯着嗓子喊,手里的话筒往前猛戳。 许意坐在老板椅里,她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没有躲避那个快要戳到脸上的麦克风。 “我的背景,就是赶上了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 许意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速不急不缓,“红星大厦能开业,靠的是省里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红头文件,靠的是银行对实体经济的低息贷款。这位记者同志,你觉得这个背景够不够硬?” 男记者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手。 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记者挤上前,她胸前挂着《省城晚报》的记者证,目光直勾勾盯着许意。 “许总,有知情人士透露,您其实是县城许家的亲生女儿,但从小在农村长大。许家那位养女前不久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您这次在省城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为了向许家证明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场豪门真假千金的赌气游戏?” 这个问题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的焦点死死锁住许意的脸。他们在等一个豪门恩怨的爆点。 许意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撇了撇浮茶。 茶水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我每天要看三份财务报表,审批五个楼层的进出货单,还要操心大厦两千多名员工的工资发放。” 许意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没时间,更没兴趣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她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那名女记者。 “红星大厦目前解决了省城五百名下岗女工的再就业问题,我建议各位媒体朋友,多去一楼的日化专柜看看,多采访采访那些重新拿到工资条的女工。看看她们是怎么用双手撑起一个家的。那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新闻。” 许意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登在小报上或许能博人眼球。但摆在红星大厦首日突破一百万的营业额面前,一文不值。” 记者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低沉的男声穿透嘈杂的人群。 陆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个子极高,肩膀宽阔,硬生生在拥挤的记者堆里撞开一条道。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被挤得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沉重的机器直直砸向旁边的落地灯。 陆征左手一探,稳稳扣住摄像机的提手,右手顺势扶住即将倾倒的黄铜落地灯杆。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摄像机推回那个记者怀里。 “拿稳。”陆征松开手。 他走到办公桌旁,转过身,面向那群记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扫视了一圈。 刚才还叫嚣着提问的记者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采访时间结束。” 陆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许总十分钟后要开高管会议,老赵,送客。” 老赵立刻带着保安开始赶人。 “各位记者同志,麻烦让让,我们许总要工作了……” 办公室门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许意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陆征走到饮水机前,拿过一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走回办公桌前。 水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嗓子都哑了,还跟他们废什么话。” 陆征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 “这叫免费的公关宣传,明天各大报纸的头版一出,红星大厦的客流量还能翻一倍。我们省下了至少五万块的广告费。” 陆征的视线落在她被水润湿的嘴唇上。 “你那个养妹的案子,牵扯出几个省城这边的倒爷。” 陆征移开视线,语气平稳,“我昨天带人去摸了底,端了一个地下钱庄。查获了十几箱假账本。” 许意放下水杯。 “你要升职了?” “省厅领导对这个案子很重视,经侦支队那边缺人。” 陆征直起身,“调令估计下周下来。” 许意看着他下颌骨上那道极浅的疤痕。 “陆队长这是要步步高升了,以后在省城做生意,还得仰仗陆队长多关照。” 陆征绕过办公桌,走到老板椅背后。 他粗糙的大手按住许意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的工资卡在你抽屉里锁着。” 陆征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连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想怎么关照?” 男人的热气喷洒在脖颈上,混着烟草味。 许意屏住呼吸,她没有回头,反手抓住了陆征的手背。 她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陆征喉结滚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粗糙的老茧摩擦着她的指背。 第二天清晨。 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堆成了小山,摆在许意的办公桌上。 《省城晚报》、《晨报》、《经济导报》。 无一例外,全部是头版头条。 照片上的许意,穿着职业套装,坐在办公桌后。黑白印刷的粗糙网点,掩盖不住她挺直的脊背。 人们不再关注她是不是许家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也懒得提她那个因为诈骗入狱的养妹。 黑体字标题横跨整个版面: 《商业新星许意:红星大厦背后的掌舵人》。 《解决五百下岗职工就业,女企业家展现时代担当》。 《从农村走出的商业奇才,许意畅谈省城经济新格局》。 许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 纸张边缘划过指腹,黑色的油墨蹭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印记。 门锁咔嗒一声响。 陆征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刚出锅的生煎包。 生煎包底部的焦香和葱花的热气,冲散了屋里的油墨味。 陆征走到桌前,把塑料袋解开。 他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搓了搓木刺。 “趁热吃。” 许意将手里的报纸折叠起来,压在手肘底下。 她接过陆征递来的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咬破焦脆的外皮。 热腾腾的肉汁溢出。 陆征拉开椅子坐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没有拿打火机,只是用牙齿咬着过滤嘴。 第154章 陆征的升迁令 初冬的冷风顺着办公楼半开的窗户灌进走廊。 李建国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办公桌上。 李建国端起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 “地下钱庄的案子,你带人连熬了四个大夜,三百万的假账,六个窝点,硬是让你一笔笔核出来,一个个端掉了。那些倒爷在省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被你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陆征站得笔挺,下颌骨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他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桌面上的红头文件。 “林婉那个非法集资案牵扯出来的尾巴,算是让你彻底扫干净了。” 李建国放下茶缸,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你小子拼了命拔出萝卜带出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给谁清场子。” 陆征依旧没出声。 “经侦支队现在是个烂摊子。” 李建国把文件往前一推,“你拿着这份调令去上任,把那里面的歪风邪气给我压下去。” 陆征伸出手,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刮擦着纸面,他拿起文件,拇指压在鲜红的印章上。 “明白。”陆征嗓音粗哑。 红星商业大厦五楼。 总经理办公室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苦香味,许意坐在老板椅里,手里拿着钢笔,笔尖在进货单上划过。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连绵不断。 一楼日化专柜的补货申请、三楼家电区新款彩电的配额报表、四楼美食城消防改造的预算单,这些繁杂的数据在许意脑子里快速分类归档。 红星大厦开业一周,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三十万上下,这栋原本无人问津的烂尾楼,彻底变成了省城最赚钱的吞金兽。 门锁咔哒一声响。 陆征推门走进来,他脱了皮夹克,换上公安制服,肩章上的金属徽标在顶灯照射下反光。 许意停下笔,笔尖在进货单上留下一个墨点。 陆征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把那份红头文件扔在许意面前的进货单上。 许意拿起文件,省城公安局经侦支队队长的任命书上盖着省厅的钢印。 “陆队长高升了。” 许意把文件推回桌面中间,“这身皮挺精神。” 陆征靠向椅背,他双腿交叠,军靴的鞋跟磕在办公桌的木质挡板上。 “省城的水深。以后红星大厦的账目做干净点。” 陆征看着许意领口露出的锁骨,“经侦支队专门查你们这些暴发户。” 许意扣上钢笔帽,塑料和金属咬合发出一声脆响。 “我可是省里树立的优秀青年企业家典型。” 许意身子前倾,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陆队长要是查不出问题,算不算诬告?” “查不出经济问题,就查作风问题。” 陆征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躯挡住光线,将许意笼罩在阴影里。 制服布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 “许老板每天接触那么多供应商,谁知道有没有权色交易。” 陆征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许意的鼻尖。 男人身上带着肥皂味和浆洗味。这股味道挤走了咖啡苦香。 许意没有躲,她直视着陆征。 “那陆队长打算怎么查?”许意压低声音。 “贴身盯防,二十四小时监控。”陆征喉结滚了一下。 许意抬起手,食指抵住陆征的纽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 “下班了,陆队长。” 许意推开他,“我饿了。” 夜幕降临,梧桐树叶落尽,树杈直指夜空,北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废纸屑在马路牙子上打转。 街道上自行车汇成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国营饭店挂出了红色的招牌。 两人走进一家老字号羊肉馆。 馆子里人声鼎沸,食客们的划拳声、大声咀嚼声和服务员报菜名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陆征挑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桌面结着一层油垢,他拿起桌上的糙纸,用力擦了擦桌面,才让许意坐下。 一个铜制炭火锅端上桌,锅底的木炭烧得通红,火星子从通风口往外溅,羊骨汤在锅里翻滚,水汽蒸腾而起。 陆征点了一斤手切羊肉,两盘大白菜,一瓶二锅头。 他拧开酒瓶盖,酒香溢出。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许意倒了半杯热水。 “红星大厦的安保系统,我让老赵重新排了班。经侦支队那边事多,以后我不能天天盯着商场。” 陆征把一盘羊肉尽数拨进滚开的汤锅里。 肉片在沸水中变色、卷曲。 “你安心干你的队长。” 许意端起热水杯,暖着手心,“商场有我,县城那边的意想超市,我也安排了人接手。我们以后,就在这省城扎根了。” 陆征拿起漏勺,把烫熟的羊肉捞出来,控干水分,全部倒进许意面前的蘸料碗里。 麻酱和韭菜花包裹住羊肉。 “南城那边新建了一批大平层,带独立院子。” 陆征端起酒杯,“我交了定金。” 许意夹羊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 水汽模糊了陆征的轮廓,但他下颌骨的线条依然紧绷。 “明天周末,你去签字。”陆征说。 许意把沾满麻酱的羊肉塞进嘴里,羊肉的鲜嫩和麻酱的醇厚溢满口腔,滚烫的温度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咽下羊肉。 “房子写谁的名字?”许意问。 “你的。”陆征回答得没有丝毫停顿。 “那陆队长住哪?” “我交了钱,你还不给我留张床?”陆征反问。 周围桌的食客爆发出一阵哄笑,两个搬运工为了两毛钱的酒钱争得面红耳赤,窗外的北风把玻璃窗吹得哗啦作响。 许意拿起桌上的半杯温水,碰了一下陆征手里的白酒杯。 玻璃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床有,但房租得按月交。” 许意放下水杯。 陆征端起酒杯,仰头将二锅头灌进喉咙,喉结上下滚动。 空酒杯顿在木桌上,陆征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白菜,放进许意的碗里。 第155章 买房,安家省城 北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砸在南城新建的红砖围墙上。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铁栅栏门外,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很快被风吹散。 陆征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军靴踩在路边结冰的水洼里,冰面发出一声脆响,裂开几道纹路。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许意穿着黑色大衣,踩着皮鞋跨下车,冷空气灌进她的衣领。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灰色建筑。 这是南城刚完工的高级住宅区,清一色的红砖灰瓦,带独立院落。 陆征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铁栅栏门的锁孔。 金属咬合,咔哒一声。 铁门向两边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楼,带个一百平的院子。” 陆征侧过身,让出通道。 许意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全是翻开的黄土和建筑垃圾,几截废弃的钢筋横在路中间。 许意绕过地上的钢筋,走到屋子的正门前。 两扇防盗门敞开着,里面是毛坯房,没有粉刷,灰色的水泥墙面裸露在外。 “两百二十平。” 陆征跟在她身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四室两厅,开发商原本是给省里几个退休干部留的,我找了点关系,截了一套下来。” 许意走到客厅中央。 阳光穿透落地窗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 她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指尖划过承重墙,水泥颗粒刮擦着她的指腹,带来一阵刺痛感。 这股刺痛感让她心跳加快。 从那个漏风的土坯房,到县城家属院的筒子楼,再到今天这套大平层,她只用了一年时间。 “许总对这地段还满意?” 陆征走到她身侧。 许意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尘。 “地段不错,离红星大厦只有十五分钟车程。” 她转过头,看着陆征。 “不过,这房子太空了。” 许意走到墙角,捡起半截装修工人遗落的白粉笔。 她在手里抛了两下粉笔头,走到客厅南侧的一大片空地上。 粉笔抵住粗糙的水泥地面,用力划下一道白线。粉笔灰随着动作簌簌下落。 “这里,打一堵半高的隔断墙。” 许意站直身子,用脚尖点了点那条白线。 “做个开放式书房,放一张实木书桌,红星大厦的账本越堆越多,我需要一个专门处理文件的地方。” 陆征双手插在裤兜里,顺着她画的线走了一圈。 “隔音不好。” 陆征给出判断。 “你算账的时候不喜欢听见动静。” “所以墙面要做软包,里面填隔音棉。” 许意转身走向北侧的区域。 她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框。 “厨房,把这面非承重墙砸了,做成敞开式的,中间放个大岛台。” 许意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粉笔灰。 “你切羊肉的时候,地方得够大。” 陆征没接话,他走到主卧的位置。 主卧的空间极大,连着一个独立卫生间。 陆征用脚跟在地上磕了两下。 “床放哪?” 他问。 许意走过去,粉笔在靠东面的墙根下画了个长方形。 “两米二的定制大床,放这里,每天早上太阳能直接照在被子上。” 陆征盯着地上的长方形看了几秒,他跨步走进去,站在长方形的正中间。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宽度。 “不够宽。” 陆征放下手。 “我睡觉不老实,两米二,容易把你挤下去。” 许意笑了笑。 “陆队长,你交的房租,只够买两米二的面积,再大,得加钱。” 陆征走上前,停在距离许意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他低着头,呼吸带出的白气喷洒在许意的额前,男人的体温透过厚重的夹克传导过来,驱散了毛坯房里的阴冷。 “我把经侦支队的工资卡都交了,许老板还想从我身上榨出什么?” 许意没有后退,她抬起拿着粉笔的手,食指抵住陆征夹克的拉链。 粉笔灰蹭在黑色的皮革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白印。 “卫生间。” 许意转移了话题,指着旁边的隔间。 “我要在那装一个陶瓷浴缸,县城那个澡盆,我早就受够了。” 陆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米五。” 陆征嗓音发哑。 “两个人洗,挤了点。” 许意的手指用力,在拉链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一个人洗。”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主卧,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下午两点,南城房产开发公司售楼处。 售楼处的暖气烧得极旺,玻璃门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开发公司王经理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叠购房合同,他那件西装后背已经湿透了。 许意坐在沙发上,她脱了大衣,露出里面深灰色套装。 陆征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她旁边,他没脱外套,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咔哒,咔哒。火苗窜起又熄灭。 王经理听着这声音,额头的汗出得更密了。 “许总,这是购房合同,您过目。” 王经理双手把合同递过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套房子,原本是省局领导看中的,陆队长亲自来打招呼,我们老总二话没说,直接批了条子。价格方面,绝对是内部最低价。” 许意接过合同,纸张很厚实。 她没有翻看前面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陆队长面子够大。” 许意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拔下笔帽。 王经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昨天刚在报纸头版看到这位红星大厦掌舵人的专访,今天真人就坐在他面前,更让他心惊的是旁边这位刚上任的经侦支队队长。 商界新贵加上公安系统的一把尖刀,这两尊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许意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产权人这一栏,写我的名字。”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 “写。” 陆征手里的打火机停住。 许意手腕发力,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她把合同推给王经理。 “全款,支票昨天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户了,什么时候能拿房产证?” “最快下周三!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王经理抱起合同,连连点头。 许意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呢子大衣。 陆征站起来,顺手接过大衣,抖开,披在许意肩膀上。 他粗糙的手指擦过许意的后颈,老茧刮得皮肤一阵战栗。 许意拢紧大衣领口,往外走。 推开售楼处的玻璃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接连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 两人重新回到那套毛坯房。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影子。 许意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黄土被冻得发硬。 “明天我让施工队进场。” 许意看着空旷的院落。 “靠墙的位置,种两棵石榴树,夏天能乘凉,秋天能吃果子。” 陆征走到她身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咬出一根烟。没点火。 “还要搭个葡萄架。” 陆征嚼着烟嘴,声音含混。 “底下放张石桌,夏天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喝茶。” 许意转过身。 借着昏暗的路灯,她看清了陆征的脸。那道极浅的疤痕隐藏在阴影里。 “陆队长连以后的退休生活都规划好了?” 许意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陆征拿下嘴里的烟,夹在指间。 他突然伸手,扣住许意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抵在身后那红砖矮墙上。 许意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砖块,粗糙的砖面摩擦着她的大衣布料。 双脚悬空。 陆征的身体紧紧贴上来,大腿肌肉紧绷,死死压制住她的双腿。 鼻腔里涌入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和冷冽的寒风。 “房子买了,装修图纸也画了。” 陆征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许意的鼻尖。 他的呼吸很重,热气喷洒在许意的嘴唇上。 “许意。”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嗓音低沉,带着明显的颗粒感。 许意屏住呼吸。 她没有挣扎,她双手攀上陆征宽阔的肩膀,手指用力抓紧了他皮夹克的布料。 “干什么?” 许意强压着呼吸的频率,直视他的眼睛。 陆征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这了。” 陆征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滑,隔着大衣,按住她的后背,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你敢让我输,我就把你这房子拆了。” 许意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很热,隔着厚重的冬衣,依然能传到她的皮肤上。 她突然笑了。 她松开抓着他夹克的手,探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冰凉的手指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许意把那把钥匙塞进陆征夹克的胸前口袋里。 “这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许意拍了拍那个鼓起来的口袋。 陆征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松开手。 许意双脚重新落地,脚跟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征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空气重新灌满缝隙。 他抬起手,摸向胸前的口袋。 粗糙的手指隔着皮革,按住了那把黄铜钥匙。 他掏出打火机,拇指用力按下。 咔哒。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叼在嘴里的那根香烟。 红色的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陆征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迅速融入夜色。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院门外的吉普车,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 许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手,拍了拍大衣后背蹭上的砖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水泥粉末,扑打在铁门上。 第156章 林婉的结局后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慈善晚宴 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省城和平饭店正门。 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遇冷消散在夜色里。 陆征推开驾驶室车门,西北风夹着雪粒子,刮过他的脸颊。 他穿着一套西装,肩膀和胸肌把面料撑得紧绷,他皱着眉,粗暴地扯了一下勒住脖颈的领带结。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许意探出身子,黑色高跟鞋跟敲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露背长裙,布料紧紧贴合着身体曲线,勾勒出极细的腰身,冷空气包裹住她裸露的脊背。她打了个寒颤。 陆征抓起车座上的大衣,抖开,裹在许意身上。 “这破裙子布料太少。”陆征嗓音发沉。 许意拢了拢大衣领口,挡住直往脖子里钻的寒风。 “慈善晚宴,穿棉袄进不去。” 许意抬起下巴,看向饭店的旋转门,“走吧,陆队长。”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 暖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水味、雪茄烟草味和烤牛排的焦香。 大厅中央,一顶水晶吊灯洒下光芒,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们端着高脚杯,聚成一个个小圈子。 交响乐团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迎宾曲。 许意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侍者。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暴露在灯光下,裙摆及地,随着她的走动泛起光泽,大片脊背在灯光下反光。 四周的交谈声停顿了两秒。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 四周安静下来。 许意从路过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端着红酒杯,迎面走来。他地中海发型,脑门上冒着一层油光。 “许总,百闻不如一见。” 男人举了举杯子,目光在许意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的腰线,“万海商贸,钱德发。” 许意没有举杯,她认得这个人,省城老牌百货公司的老总。红星大厦开业后,万海百货的客流被抢走了一大半。 “钱总。” 许意说,“有何指教?” 钱德发干笑两声,喝了一口红酒。 “指教不敢当,就是提醒许总一句,省城的水深,红星大厦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一旦断了,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钱德发往前凑了半步,“听说许总商场里招了一大批下岗女工?做生意不是开善堂,收容所开久了,可是要亏本的。” 许意晃了晃手里的香槟。金色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弧线。 “钱总的万海百货上个月流水跌了百分之四十,一楼的化妆品柜台空了一半。” 许意直视钱德发的眼睛,“您有空操心我的用人制度,不如先凑钱把拖欠供货商的尾款结了。” 钱德发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两下。他拔高音量。 “你个黄毛丫头,别太猖狂!” 陆征跨前一步。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直接挡在了许意和钱德发中间。皮鞋踩在地毯上,阴影笼罩了钱德发。 陆征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盯着钱德发。 钱德发往后退了一步,红酒洒出来,滴在他的白衬衫上,晕开一片红斑。 “这位是……” 钱德发声音发虚。 “省局经侦支队,陆征。” 陆征报出门号。 钱德发的脸色发白,他咽了口唾沫,转身钻进了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 许意喝了一小口香槟。气泡在舌尖散开,带着果香。 “陆队长现在学会以权谋私了?” 许意看着陆征紧绷的下颌线。 “我这是例行警告。” 陆征转过身,视线扫过全场。那些窥探的目光收回。 “谁敢打你的主意,我就查谁的账。” 陆征补充了一句。 大厅一角的管弦乐队换了曲子,华尔兹圆舞曲响彻整个宴会厅。 人群向四周散开,空出中央的舞池。 陆征拿走许意手里的高脚杯,放在旁边的长桌上。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面对许意,弯下腰,伸出右手。 “许总,赏个脸。” 许意看着他粗糙的手掌,掌心和虎口处布满老茧。这只手套在西装袖口里,向她发出邀请。 许意把手搭上去。 陆征五指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步入舞池。 陆征的左手揽住许意的腰。 隔着一层丝绒布料,许意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热力穿透布料,直达皮肤。 陆征的舞步并不熟练,他全凭着出色的身体协调性和肌肉记忆在带动许意。 两人在舞池中央旋转。 裙摆飞扬。高跟鞋踩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许意靠得极近,她闻到陆征身上的烟草味和须后水味道。 “这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 陆征压低声音,嘴唇贴着许意的耳廓。 热气喷洒在许意的颈窝里,她瑟缩了一下。 “忍着。” 许意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身行头花了三千块。” 陆征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 许意贴上了他的胸膛。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她能感受到陆征胸腔里的心跳声。 “三千块就买我给你当保镖?” 陆征的呼吸变得粗重。 “不止保镖。” 许意的手指顺着他的西装翻领往上滑,停在他的领带结上,“还买你这个人。” 陆征咽了口唾沫。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许意的脸颊。 “你说的,别反悔。” 舞曲进入高潮。 陆征带着许意完成了一个大幅度的旋转。 周围的灯光化作一道道流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一曲终了。 大提琴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陆征停下脚步,他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停顿了三秒。 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征松开手,他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压出褶皱的西装外套。 两人走出舞池,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边缘的露台。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倒灌进来。 许意裸露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陆征站在她身后。 他伸出双手,绕到许意身前。 粗糙的手指捏住大衣领口的第一颗牛角扣。 指腹擦过许意下巴的皮肤。 陆征稍稍用力,将牛角扣塞进扣眼里,咔哒一声,扣子卡紧。 第158章 新的风暴在酝酿 桑塔纳轿车行驶在省城的街道上。 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刮擦,发出橡胶摩擦声。 车厢里吹着暖风,混合着许意大衣上的香槟酒味和陆征身上的烟草味。 许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指揉按眉心。 她脱下了高跟鞋,双脚踩在汽车脚垫上,脚趾因长时间的站立而蜷缩着。 “钱德发今晚主动过来敬酒,喝了整整三杯红酒,但他的眼神清醒得很。” 许意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他身边穿灰西装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握酒杯的姿势。虎口有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老茧,而且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南方特有的胶底皮鞋。” 陆征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踩下油门,超过一辆运煤货车。 “那是广城来的倒爷,叫周大强。” 陆征看着前方的柏油路面,“经侦支队盯他大半个月了,这人手里捏着两条走私家电的暗线,专供省城这几家老牌百货公司。” 许意转过头,看着陆征的侧脸。 “钱德发要借南方的走私货打价格战。” 许意语气平静,“万海百货上个月的流水惨不忍睹,他急需一笔快钱来填补供应商的窟窿。走私家电利润极高,为了把价格压到红星大厦的进货价之下,他会吸走省城大半的客流。” “周大强这批货,下周二凌晨在城郊的废弃码头交接。” 陆征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林荫道,“钱德发抵押了万海百货在城东的一处仓库,凑了五十万的定金。他打算下个周末在万海百货搞一场半价家电展销会,直接给红星大厦来个釜底抽薪。” 许意扯了扯嘴角。 “五十万拿走私货,他这是走投无路,准备掀桌子了。” 许意看着前方的红砖围墙,“红星大厦走的是正规厂家渠道,家电进价有底线,根本压不下来。如果真让他把这场价格战打响,红星大厦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品牌信誉会直接受到冲击,老百姓只看谁卖得便宜。” 桑塔纳停在南城新居的铁栅栏门外。 陆征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冷空气灌进车厢。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将那件军大衣裹在许意身上,然后弯腰把她的高跟鞋拎在手里。 许意赤脚踩进陆征递过来的棉拖鞋里,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黄土已经被青石板取代,墙角的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晃。 推开防盗门,屋内扑面而来一股暖气。 许意脱下大衣,走向客厅南侧的书房,她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堆积的报表和文件。 陆征换了鞋,走进厨房,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煤气灶上,火苗烧着壶底。 许意抽出一份沿海特区的商业政策简报,纸页边缘划过她的指肚。 “沿海那边的个体户已经开始规模化运作了,外资和合资企业的批文下发速度,比上个月快了一整倍。” 许意指尖点着报纸上的黑体铅字,转头看向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的陆征,“省城的红星大厦现在看着风光无限,垄断了高端市场,但实际上,我们也就是个大一点的传统百货楼。真等南边的资本带着成熟的连锁模式和庞大的资金链打过来,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征把其中一杯热茶放在许意手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堵不如疏。” 许意端起茶杯,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经侦支队收网抓人需要时间,就算你下周二按住了周大强,钱德发还能找到李大强、王大强,南边的货源源不断,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总有人敢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铤而走险。” 陆征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没有点火。他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 “许老板打算怎么破这个局?” 陆征咬着烟嘴,看着许意。 “打价格战是最低级的商业手段,我要打供应链。” 许意拿过陆征放在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在手里把玩,“我要亲自去一趟广城,我要直接跟南边的家电生产厂家签全省的独家代理协议,绕过所有的中间商和倒爷,把底价彻底击穿。我要让钱德发就算拿到走私货,也卖不过红星大厦的正规军。” 打火机在许意指间翻转,折射出光。 陆征拿下嘴里的烟,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广城现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治安比省城乱得多。” 陆征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你一个人带队过去,我不放心。” “我带老赵和财务总监一起去,这笔生意必须谈下来,红星大厦才能真正走出省城,建立起无法撼动的商业壁垒。” 许意站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迎着陆征的目光,“时代走得太快了,陆征,我们现在只是侥幸踩在浪尖上,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海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陆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绕过书桌,走到许意身侧,粗糙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的胸膛。 “下周二凌晨收网。” 陆征说,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导到许意的脸颊上,“我把周大强和钱德发一起按死在码头上,你安心去广城谈你的代理权。省城的大后方,我替你守着。谁敢在这个时候动红星大厦一根汗毛,我让他把牢底坐穿。” 许意没有挣脱,她听着陆征的心跳声,靠在他肩上。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夜色深沉,省城的霓虹灯在寒风中闪烁,远处的高楼骨架在黑暗中矗立。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声音穿透了风雪。 许意从陆征怀里退出来。 她转过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本全新的黑色硬面抄,翻开第一页。 她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 钢笔尖抵在空白的纸页上。 许意手腕发力,在纸上写下广城家电供应链谈判计划几个大字。墨水力透纸背,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征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凌厉的字迹。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重新披在许意的肩膀上,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许意没有停笔,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金属扣件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第159章 我们是时代的弄潮儿 南城新居的客厅里,白炽灯亮着。 许意蹲在地上,面前敞开着一个牛皮箱,她把一沓汇票塞进皮包暗格,拉上拉链,锯齿咬合发出摩擦声。 陆征穿着黑毛衣,外面套着警服,没系扣子。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广城地图,目光在街道线上扫视。 陆征折起地图,塞进裤兜:“老赵在外面把车热好了,火车站那边人多手杂,汇票贴身收好。” 许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抓起大衣穿上,扣好双排扣。 许意拎起牛皮箱:“广城那边的接头人定在白天鹅宾馆的大堂,财务总监老李已经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提前过去踩点了,只要资金一到位,全省的独家代理协议当场就能签下来。” 陆征走过去,单手接过箱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塞进许意的口袋。 陆征看着她:“我老班长在广城越秀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电话号码和寻呼机号都在上面。遇到地头蛇或者谈不拢的硬茬,别硬拼,找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许意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纸张发出脆响。 “知道了。” 许意推开防盗门。 楼下,桑塔纳停在路灯下,排气管喷吐着尾气,在夜风中消散。老赵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搓着方向盘取暖。 陆征拉开后座车门,把牛皮箱放进去,然后护着许意的头顶,让她坐进副驾驶。他自己绕过车头,坐进了后排。 陆征对老赵说:“去火车站,走沿江路。” 桑塔纳驶出南城,车厢里充斥着汽油味和香水味,许意降下车窗,西北风夹杂着冰碴子灌进来,吹散了气味。 沿江路上没有路灯,江面上驶过运砂船,探照灯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陆征看了一眼手表:“离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靠边停车,老赵,你在车里等。” 车轮摩擦着碎石路面,停在渡口旁。 陆征推开车门,冷空气夺走了车里的热量,他走到副驾驶门外,拉开车门,把一条围巾套在许意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许意踩着皮鞋下了车,江风带着泥沙腥气和柴油味,直往鼻腔里钻。 两人并肩走在防洪堤上。 江水拍打着堤坝,卷起泡沫,又被卷入漩涡。远处铁桥上,一列绿皮火车正轰隆隆驶过。巨响盖过了风声。 许意看着枯树枝被卷进漩涡:“水流很急,南边的水比这里更深,水底下的暗礁也更多,钱德发敢拿五十万去吃走私货,说明南边的渠道已经彻底打通了。我们这次过去,等于是去抢那些地头蛇嘴里的肉。” 陆征走在许意左侧,身躯挡住了西北风。 陆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水再深,也得有底。周大强那条线,经侦支队已经摸透了。下周二凌晨,只要他的货船一靠岸,连人带货全部按下。省城这条走私通道,我会彻底把它堵死。” 许意转过头,看着陆征的侧脸。 许意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发闷:“堵住了一个周大强,还会有下一个,暴利面前,总有人不怕死。红星大厦要活下去,不能指望你们警察天天去抓人。我必须在源头上建立起价格壁垒。只要我的正规货比他们的走私货还便宜,那些倒爷自然就会饿死。” 前方堤坝拐角处,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烤炉。炭火在炉膛里燃烧,甜香味掩盖了江水的腥气。 陆征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老头。 老头戴着手套,从炉里夹出一个红薯,用黄纸包好,递给陆征。 陆征拿着红薯走回许意身边,他掰开红薯,果肉冒着热气,甜香四溢。 他把大的一半递给许意。 许意接过来,温度透过黄纸传导到她掌心,她咬了一口,咽下红薯肉,胃里升起暖意。 许意咀嚼着食物,看着对岸灯火:“五年之内,这条江上会建起三座新大桥,对面的荒地会被推平,盖满商品房和写字楼。时代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它不会等任何人。要么跳上去跟着一起跑,要么就被碾碎在车轮底下。” 陆征三两口吃完红薯,把黄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筐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许意。 他伸出右手,握住许意空着的手,老茧刮擦着许意手背的皮肤,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力量。 陆征看着她,嗓音盖过了江水声:“无论时代怎么变,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许意咽下红薯。她看着陆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随即松开。 许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该上车了。” 火车站的钟楼敲响了八点半的钟声,钟声穿透夜空,回荡在江面上。 陆征转身走向桑塔纳。 省城火车站站台。 绿皮火车发出汽笛声,蒸汽从车底喷涌而出,弥漫在空气中,煤渣的味道混合着汗味和霉味。 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催促着旅客上车。 许意拎着牛皮箱,挤开人群,走到卧铺入口,老李和保卫科干事已经站在车门旁等候。 陆征把许意送到车门踏板前。 陆征拍了拍许意大衣的肩膀,扫落一层雪星子:“到了广城,先找个公用电话报平安。” 许意踏上台阶,转身看着陆征:“省城交给你了。” 乘务员收起脚踏板,用力拉上铁门。 火车车厢晃动了一下,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啸声,列车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许意走到车窗前。 陆征站在原地,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火苗窜起,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视线一直跟随着车窗。 列车加速,站台上的灯光和人影迅速向后退去。 许意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卧铺包厢,她把牛皮箱塞进床底,脱下大衣挂在衣钩上。 她坐在下铺床沿上,拉开公文包,拿出一本硬面抄和一支钢笔。 车厢有节奏地颠簸着。 许意拔下钢笔帽,笔尖落在信纸上,划出墨迹。 第160章 连锁经营的野心 广城白天鹅宾馆的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周围依然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倒映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许意坐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 她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她的神经。火车上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带来的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是三洋家电华南大区的总代理,名叫陈耀祖。 陈耀祖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劳力士,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打火机。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许老板,你们北方的胃口,一直都这么大吗?” 陈耀祖操着一口带广式口音的普通话,目光在许意年轻的脸上扫过。 许意放下咖啡杯,瓷器底座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总,做生意不看籍贯,看实力。” 许意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红星大厦在省城开业三个月,营业额超过了当地所有老牌百货公司的总和,这是我们的报表。” 老李坐在许意旁边,他立刻拉开公文包,拿出一叠装订好的财务报表,双手递给陈耀祖。 陈耀祖没有接,他只是瞥了一眼那叠纸。 “纸面上的数字,谁都会写。” 陈耀祖嗤笑一声,“你们红星大厦就算在省城一家独大,那也只是一个市,我手底下的货,是走遍大江南北的,你要全省的独家代理权,这不合规矩。” 许意看着陈耀祖。 “陈总口中的规矩,是指把货批给那些倒爷,让他们在北方市场打乱价格体系,最后毁掉三洋的品牌信誉吗?” 许意语气平静,字字咬得极重。 陈耀祖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他坐直了身体。 “你什么意思?” “省城的万海百货,正在四处筹钱买走私货,他们想打价格战。” 许意直视陈耀祖的眼睛,“这种杀鸡取卵的玩法,陈总比我清楚后果。一旦劣币驱逐良币,北方的正规市场就会彻底烂掉,到时候,三洋的牌子在北方就成了便宜货的代名词。” 陈耀祖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报表,随意翻了两页。 “就算你说得对,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小丫头能吃下全省的货?” 陈耀祖把报表扔回桌上,“全省独家代理,一年的保底销售额是两百万,你拿什么保证?” 许意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弯下腰,从脚边拎起那个牛皮箱,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解开搭扣。 牛皮箱盖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银行汇票和现金。 陈耀祖的视线定格在那些纸张上。咽了口唾沫。 “这里是五十万,作为首批货款的定金。” 许意指节敲了敲茶几玻璃,“陈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施舍份额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个建立北方商业帝国的机会。” 陈耀祖抬起头,重新打量许意,他收起了刚才的轻视。 “许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她把地图在茶几上展开。 那是北方省份的交通路线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三个圈。 “省城,平城,洛城。” 许意的手指点在三个红圈上,“这是省内经济最发达,人口最密集的三个城市,红星大厦不会只局限在省城,我要在这三个城市,同时开设分店。” 陈耀祖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时开三家?你疯了?” 陈耀祖瞪大眼睛,“资金链一旦断裂,你会死得很惨。” “所以我们需要极其稳定的货源和绝对的价格优势。” 许意收回手,“全省连锁,统一采购,统一配送,统一售价,我要彻底垄断北方的家电零售终端。只要三洋把全省独家代理权给我,我保证,一年之内,这三个城市里,每一户新婚家庭的客厅里,摆的都是你们的电视机。” 大堂里的交响乐换成了激昂的进行曲。 陈耀祖盯着那张地图,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北方女人的野心大得惊人,但她展现出来的执行力和资金实力,又让人无法拒绝。 “三个月。” 陈耀祖咬了咬牙,“我给你三个月的试用期,如果你能在平城和洛城把店开起来,并且首批货全部消化掉,我就把全省独家代理的合同签给你。” “一个月。” 许意毫不退让,“平城和洛城的分店选址我已经看好了,装修队随时进场。一个月后,两家分店同时开业。陈总,时代不等人,万海百货的走私货下周就会到港。我需要在半个月内,让三洋的正规货铺满红星大厦的柜台。” 陈耀祖看着许意。 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许意带来的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老板,你是个疯子,但我喜欢和疯子做生意。” 陈耀祖站起身,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许意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走出白天鹅宾馆。 正午的阳光刺眼,广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 街边飘来柏油路面被烤化的气味和大排档的炒菜香。 老李拎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牛皮箱,额头上全是汗水。 “许总,我们真的要同时开三家店?” 老李声音发颤,“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公司的账面资金已经见底了。” “必须开。” 许意戴上墨镜,遮住刺眼的阳光,“一旦我们拿下全省代理,省城那些老牌百货肯定会联合起来围剿我们,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触角伸到其他城市,形成规模壁垒,只有体量足够大,才不会被轻易捏死。” 许意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去邮电局。” 许意拉开车门,“我要给陆征打个电话。”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 许意靠在车窗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南方的城市建设速度远超北方。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塔吊。 巨大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城市。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广城邮电局门口。 许意走进大厅,大厅里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方言的喊声。 她走到一个空着的公用电话亭前,拿起听筒,拨通了陆征留下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位?” 听筒里传出陆征低沉的嗓音。背景音里有警笛的呼啸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是我。”许意握紧听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广城那边还顺利吗?” 陆征放低了声音。 “合同拿下了,全省独家代理。” 许意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家里怎么样?” “周大强落网了。” 陆征说,“昨晚凌晨,我们在废弃码头按住了他的货船,整整两千台走私彩电,全部查扣。钱德发交的五十万定金,打了水漂。” 许意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钱德发人呢?”许意问。 “他没去现场,躲过一劫,但他涉嫌参与走私,经侦支队已经立案调查,查封了万海百货的账本。” 陆征停顿了一下,“万海百货,完了。” 许意看着玻璃窗外,一辆满载钢筋的卡车轰隆隆驶过。 “陆征,我要在平城和洛城开分店。” 许意对着话筒说,“我要做全省连锁。”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惊讶的声音。 “好。” 陆征只说了一个字,“放手去干,大后方有我。” 许意挂断电话。 听筒落在座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进阳光里。 第161章 本土势力的围剿 红星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红木门被用力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李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发货单,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 许意坐在大班椅上,她手里拿着一份平城分店的选址报告,钢笔尖正停在纸页边缘。 “许总,南郊货运站把咱们的货扣了。” 老李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胸腔剧烈起伏,“广城发过来的第一批三洋彩电,整整两千台,全被堵在货运站的仓库里,站长说手续不全,不给放行。” 许意放下手里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窗外主干道上,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片摩擦发出尖啸。 “手续昨天下午就办齐了。” 许意看着老李,“货运站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去站长办公室,桌上放着两条红塔山,站长根本不见我。调度室的人私下透了底,是赵氏集团放了话。谁敢给红星大厦拉货,以后在省城就别想接到一单生意。” 许意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赵氏集团,省城商业圈里的地头蛇。董事长赵建国从七十年代末倒卖布匹起家,如今手里捏着省城四家老牌百货大楼的股份,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不止是物流。” 老李从公文包里抽出另外几份文件,推到许意面前,“今天早上,省城三大家纺厂、两家日化厂,同时打来电话,他们单方面撕毁了供货合同。宁可赔违约金,也不给红星大厦供货了。理由全都是生产线检修,产能不足。” 许意拿起那几份解约通知书,纸张粗糙的纹理划过她的指肚。 “赵建国这是要断我们的手脚。” 许意把通知书扔回桌上,“红星大厦这三个月抢了他们太多利润,现在我们要开全省连锁,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联合起来,要在省城把我们活活憋死。” 老李搓着双手,手背绷得紧紧的。 “许总,广城那批彩电是平城和洛城分店开业的压轴货,再拖下去,分店的开业计划就全乱了,咱们前期砸进去的宣传费全得打水漂。” 许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备车,去南郊货运站。” 许意穿上风衣,扣紧腰带,“我倒要看看,赵建国的手能伸多长。” 南郊货运站的大院里,满地都是黑色的煤渣和泥水,几辆卡车停在院子中央,排气管冒着黑烟。 红星大厦雇来的十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中央,车轮前垫着三角木。司机们蹲在车头旁边抽闷烟,地上扔满了烟头。 许意的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泥点,老李拎着公文包跟在她身后。 仓库大铁门前,站着五六个穿夹克的男人,为首的一个留着寸头,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把玩着一个铁扳手。这人是赵建国的亲侄子,赵德彪。 许意走到仓库门前,停下脚步。 “开门,装货。”许意看着赵德彪,提高了音量。 赵德彪吐掉嘴里的牙签,牙签掉在泥水里,他用扳手敲了敲身后的铁门,发出咣当的巨响。 “许老板,真不巧。” 赵德彪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这仓库的门锁坏了,修锁的师傅回老家探亲了。您这批金贵的电视机,怕是要在里面多住几天了。” 许意看着赵德彪的眼睛。 “赵老板的胃口一直这么大,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许意语气平静,“强行扣押合法物资,这笔账算下来,赵氏集团准备赔多少钱?” 赵德彪冷笑一声,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许意。 “许老板,省城有省城的规矩,你一个外乡人,仗着有点臭钱,就想把盘子全端走?” 赵德彪压低声音,眼神阴狠,“我大伯说了,红星大厦的货,一片纸也别想运出省城,你那几个分店,趁早关门大吉,不然,以后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车翻了人伤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李指着赵德彪,手有些哆嗦:“你这是威胁!我要报警!” “报啊。” 赵德彪摊开双手,“警察来了,我也是这句话,门锁坏了,我有什么办法?” 许意拦住老李,她看着赵德彪,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再废话,转身走向停在院门外的桑塔纳。 “老李,通知司机,全部撤走。” 许意拉开车门,“这批货,先存他们这。” 坐进车里,许意降下车窗,西北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她看着倒后镜里赵德彪的笑脸,一把抓紧了皮包提带。 夜幕降临,南城新居。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木制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有力。 许意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她换上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陆征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在切土豆丝。刀工极快,土豆丝细如毛发。 排风扇呼呼转动,抽走锅里炖排骨的蒸汽。 许意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征的背影。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征停下菜刀。他转过身,看着许意。 “货被扣了?” 陆征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许意走到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流注入玻璃杯,发出汩汩的声音。 “赵建国出手了。”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南郊货运站把广城那批彩电扣了,省城本地的供应商也集体毁约。他们想切断我的物流和货源,逼我放弃连锁扩张。” 陆征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点燃。 “经侦那边今天下午也收到了风声。” 陆征把烟管在指间转动,“赵建国牵头,成立了一个本土商业互助会。他放了话,谁敢和红星大厦做生意,就是和整个省城商圈作对。他这是要搞行业垄断。” 许意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 “他以为断了物流,我就没辙了。” 许意冷笑一声,“公路走不通,我就走铁路,铁路走不通,我就自己建车队。至于货源,三洋电器的代理权在我手里,省内没有人能拿到比我更低的价格。” 陆征看着许意。 “赵建国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陆征把手里的烟折断,扔进垃圾桶,“他早年靠暴力垄断市场起家,明面上的商业竞争他不怕,我担心他玩阴的。你最近出门,必须带上保卫科的人。” 许意点点头,陆征的担忧并非多余。 “我明天去一趟市局,找交通局的领导批铁路货运的条子。” 许意站起身,走向书房,“只要打通铁路运输线,赵建国在公路上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书房的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红木书桌。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她翻开那本黑色的硬面抄,拔下钢笔帽。 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她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赵氏集团四个字圈在中间。然后在圆圈的四个方向,画上了四个重重的叉。 陆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进书房,他把汤碗放在许意手边。 许意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墨迹。 第162章 内鬼的出现 红星大厦三楼会议室,头顶的吊扇嘎吱作响,切碎了从百叶窗透进来的阳光。 许意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画着省城的铁路线路图。 许意转身,粉笔头砸在桌面的烟灰缸边缘,断成两截,粉笔灰簌簌落下。 “公路走不通,就走铁轨。” 许意双手撑着会议桌,“老李,市局的批条拿到了没有?” 老李翻开硬面抄:“拿到了,南站那边拨了两个车皮,但卸货点在北郊,离我们仓库远,还得雇拖拉机倒一趟。” “倒十趟也得运。” 许意拉开椅子坐下,“平城和洛城的店下个月必须开业,选址合同和首批大客户名单都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这是红星大厦的底牌,绝对不能出岔子。” 坐在长桌末端的运营经理周明抬起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这是许意上个月花重金从南方挖来的管理人才。 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许总,步子迈得太急了,赵氏集团现在咬得很紧,我们的资金链本来就紧张。我建议,分店开业暂缓,先稳住省城大本营。” 许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顺着舌根蔓延。 “稳住?” 许意盯着周明的眼睛,“赵建国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让我把脖子洗干净等他砍?” 周明避开许意的视线,手指在桌子底下快速搓弄着西装裤缝。 “我只是从运营风险的角度考虑。”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既然许总坚持,我下午就把选址合同和客户名单再核对一遍,做个风险评估。” 许意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名单不用你核对。” 许意站起身,“你下午去一趟北郊,把拖拉机车队落实好,散会。” 周明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着头走出会议室。 晚上八点,红星大厦的员工已经下班,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 周明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摸上顶层,他穿着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来到许意的办公室门前,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西北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冷汗直往外冒。湿冷的衬衫贴在脊背上,极不舒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是他下午趁保洁打扫时,偷偷印了模子配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周明闪身进去,反锁房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蹲下身。 密码他早就背熟了,许意每次开柜子,他都在旁边有意无意地盯着。 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把手下压,保险柜门开了。 周明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红笔写着绝密:平城、洛城拓展计划及核心客户名录。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快步走到复印机旁。 插上电源,复印机的绿光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周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强光扫过纸面,发出嗡嗡的低鸣。 十五分钟后。 周明把原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 他把复印件贴身塞进衬衫里,冰凉的纸张贴着肚皮。 拔掉复印机电源,退出办公室,锁门。 晚上十点,省城老街的赵记茶楼。 包厢里,檀香烧得正旺,烟雾缭绕。 赵建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包浆的核桃。 赵德彪站在他身后,给周明倒了一杯大红袍。 周明坐在对面的圆凳上,把那一叠带着体温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赵董,这是红星大厦下一步的所有底牌。” 周明端起茶杯,手还在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红印。 赵建国停下盘核桃的动作,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扫了一眼。 “平城解放路商场,洛城工人文化宫旧址。” 赵建国冷笑一声,“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这两个地段,拿下来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 赵建国把复印件扔给赵德彪。 “德彪,连夜带人带钱去平城和洛城。这两处地方,不管许意出了多少钱,我们出双倍。直接截胡。” “明白。” 赵德彪咧开嘴,露出金牙。 赵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周明面前。 “周经理,干得不错,这是剩下的五万块。等红星大厦倒了,赵氏集团运营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周明抓起信封,塞进公文包。 “谢谢赵董。” 周明站起身,鞠了一躬,“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引人怀疑。” 第二天清晨,早上七点,红星大厦顶层。 许意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份包子。 陆征跟在她身后,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许意把包子扔在茶几上。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 正准备坐下,她的动作停住了。 陆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放下保温杯,大步走过去。 “怎么了?” 陆征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 许意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办公桌角落的复印机。 复印机的电源线插在插座上。 “我昨天走的时候,电源是拔掉的。” 许意声音很低。 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 保险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密码盘的刻度停在零的位置。 许意伸出食指,在保险柜门缝处轻轻抹了一下。 指肚上干干净净。 “我昨天故意在缝隙里夹了一根头发。” 许意站起身,把食指举到陆征面前,“头发没了。” 陆征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 “锁芯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拿钥匙开的。”陆征的手指拂过黄铜门把手。 许意转过身,看着那台复印机。 她走过去,掀开复印机的盖板,玻璃面板上,有一个极其清晰的指纹印。 “昨天晚上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 许意说,“而且复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陆征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指纹印。 “保险柜里装的什么?” “平城和洛城的分店选址合同,还有全省的大客户名录。” 许意把盖板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陆征皱起眉头。 “这东西一旦漏出去,赵建国肯定会抢在你们前面把地皮买下来,客户也会被挖走。” 陆征的手搭在许意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公司有内鬼。” 许意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人事档案。 档案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周明。 许意翻开档案,指尖划过上面的履历。 “昨天开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他一直在试图阻止我去碰那份文件。还主动要求留下来核对资料。” 许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需要我把人带回局里审吗?盗窃商业机密,够他喝一壶的。” 陆征语气冷硬。 “不。” 许意坐直身体,把周明的档案扔进旁边的碎纸机。 机器轰鸣,纸张被绞成碎片。 “捉贼捉赃,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而且,赵建国既然拿到了资料,肯定已经派人去平城和洛城了。现在去追,来不及了。” 许意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动。 “既然他喜欢看我的底牌,那我就给他看个够。” 许意笑了笑。 她拉开底层的抽屉,拿出另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 许意把文件拍在桌面上。 陆征看了一眼标题:《红星大厦省城门店转让协议(草案)》。 陆征抬起头,看着许意。 许意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戳在协议的封面上。 第163章 情报泄露的后果 “这份转让协议,是我上周让法务部连夜赶出来的。” 许意把协议推到陆征面前,“本来是想用来试探赵建国的底线,现在看来,能派上大用场。” 陆征拿起那份草案,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条款。 “你想让他以为,你要跑路?” 陆征抬眼看她。 “赵建国拿到那份选址名单,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截胡。” 许意靠向椅背,皮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平城解放路商场,洛城工人文化宫,那两块地皮加起来,要吞掉赵氏集团至少三分之二的流动资金。” 陆征把协议放回桌上。 “资金一旦被套牢,他拿什么来封锁我们的货源?” 陆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火。 “不止是解围。”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让他把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窗外,清晨的冷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三天后,红星大厦总经理办公室。 老李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许总!出事了!” 老李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份电报,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许意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账本,周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天塌不下来,说。” 许意头也没抬。 “平城和洛城那边打来长途。” 老李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发抖,“赵氏集团的人昨天晚上连夜找了当地的房管局,他们出了双倍的价钱,把解放路商场和工人文化宫的地皮买下来了!合同已经签了!” 周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热茶水溅出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许意合上账本,厚重的硬皮本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双倍价钱?” 许意站起身,脸色铁青,“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金?” “听说赵建国把省城四家百货大楼的流水全都抽干了,还向地下钱庄借了高利贷。” 老李急得直跺脚,“许总,咱们前期砸进去的十万块定金,全打水漂了!那两个地段,是咱们全省连锁的命脉啊!” 许意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凸起,她死死盯着桌面。 周明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总,我早就说过,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事。” 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现在赵氏集团抢了先机,咱们的资金链又这么紧,这分店,怕是开不成了。” 许意转过头,盯着周明。 “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许意说。 周明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老李,通知财务部,盘点公司账面上的所有现金。” 许意跌坐回椅子上,抬手揉着太阳穴,“把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全部列个清单给我。” “许总,您这是要干什么?” 老李愣住了。 “准备过冬。” 许意闭上眼睛。 消息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红星大厦。 走廊里,员工们交头接耳,抽着劣质香烟。 周明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哼着小曲。 他拉开窗帘,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赵建国答应他的运营总监位置,已经稳了。 与此同时,南城新居。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浓郁的肉香和八角的辛料味混杂在一起,顺着门缝钻进客厅。 陆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许意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计算器,按键声劈啪作响。 “赵建国这次为了截胡,至少砸进去了两百万。” 许意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画了个圈,“他抽干了百货大楼的流水,现在他手底下的商场,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陆征翻过一页卷宗。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向城南的黑虎借了五十万高利贷。” 陆征头也没抬,“利息三分,半个月内必须还清。” 许意停下手里的笔。她转头看着陆征。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征合上卷宗,扔在茶几上。 “你真以为我每天去局里,只是喝茶看报纸?” 陆征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赵建国这种人,底子从来就不干净,经侦大队盯他很久了。他这次大动作抽调资金,正好露了马脚。” 陆征站起身,走到许意身边蹲下。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许意画的那个圈上。 “周明那边,我也查了。” 陆征看着许意的眼睛,“他老家在平城,前天,他老婆在平城信用社存进去了五万块钱现金。” 许意冷笑一声。 “赵建国出手还挺大方。” 许意把计算器扔到一边,“既然他这么喜欢那两块地,就让他好好捧着。” 陆征站起身,走向厨房。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陆征揭开砂锅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 “明天。” 许意看着陆征宽阔的背影,“明天上午,我要开全员大会,宣布红星大厦省城门店转让的消息。” 陆征拿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排骨,骨头撞击砂锅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陪你去。” 陆征说。 第二天上午,红星大厦一楼大厅。 大门紧闭,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玻璃门上。 一百多号员工挤在大厅里,嗡嗡地议论着。 许意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站在大厅中央的台阶上。老李站在她左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周明站在右边,西装笔挺,面带遗憾。 许意扫视了一圈众人。 “各位。” 许意看着众人,“红星大厦最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平城和洛城的分店计划流产,公司的资金链已经断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大家不用慌。” 许意抬起手,压下声音,“我已经找到了买家,红星大厦省城门店的全部股份,将进行转让。转让款到账后,会优先结清大家的所有工资和补偿金。” 老李眼圈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周明上前一步,拍着大腿开口:“许总,红星大厦是大家的心血啊!怎么能说卖就卖?这让大家以后怎么生活?” 许意看着周明。 “周经理,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许意语气平静,“买家下午就来签合同,你作为运营经理,把公司的账目和资产清单整理好,准备交接。” 周明点头答应。 下午两点,红星大厦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建国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盘着核桃,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德彪和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许老板,久仰大名。” 赵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核桃在掌心转得咔咔响,“听说你要卖盘子,我赵某人念在同行的份上,特意来拉你一把。” 许意坐在会议桌对面,桌上放着那份转让协议。 “赵董消息真灵通。” 许意双手交叉,“红星大厦的盘子,你打算出多少钱接?” 赵建国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满脸施舍的表情,“你这个烂摊子,除了我,省城没人敢接。五十万,够你回北方老家买块地种田了。” 五十万,连红星大厦三个月的营业额都不够。 老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建国大骂:“你这是抢劫!” 赵德彪上前一步,一拍桌子。 “老东西,闭嘴!五十万爱要不要!过了今天,你求着卖我们都不收!” 赵德彪恶狠狠地瞪着老李。 许意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五十万。” 许意把茶杯放下,“赵董,你现在账面上,拿得出五十万现金吗?” 赵建国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赵建国眯起眼睛。 “平城和洛城那两块地皮,花光了你所有的流动资金。” 许意看着赵建国,一字一句地说,“你向城南黑虎借的五十万高利贷,明天就到期了,你现在来买我的红星大厦,是想拿我的店去抵押还债吧?” 赵建国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查我?” 赵建国指着许意。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 “不止查了你。” 许意看着站在一旁的周明。 周明脸色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许意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几张银行流水单。 “周明,前天你老婆在平城信用社存的五万块钱,是从哪来的?” 许意把流水单摔在桌面上。 周明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许意没有理会周明,她转头看向赵建国。 “赵董,恶意窃取商业机密,涉案金额巨大,加上你涉嫌非法集资和高利贷。” 许意把那些照片推到赵建国面前,“你猜,经侦大队对这些材料感不感兴趣?” 赵建国死死盯着桌上的材料,核桃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滚到墙角。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陆征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大步走进会议室。 他径直走到周明面前,掏出手铐。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手铐死死锁住了周明的手腕。 陆征转过头,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跟我走一趟吧。” 陆征声音低沉。 赵建国瘫坐在椅子上。 许意坐在原位,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转让协议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164章 以退为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请君入瓮 录音机磁带停止转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赵建国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眼角肌肉剧烈抽搐。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胡同的困兽。 许意将微型录音机推到一旁,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 “赵董,这三十万现金,你是打算带走,还是留下?” 许意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赵建国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他纵横省城商界十几年,从来只有他吃人,今天却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了悬崖边上。 “你敢敲诈我?” 赵建国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喷在玻璃桌面上,“老子在省城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扇门!” 站在他身后的赵德彪发出一声怒吼,伸手摸向后腰。 一把弹簧刀弹开,刀刃反射着顶灯的冷光。赵德彪越过赵建国,庞大身躯带着一阵腥风,直扑许意。 陆征动了。 他右手在桌沿上借力,连人带椅子向左滑出半米。左腿弹出,踹在赵德彪的膝弯处。 骨头碎裂的闷响传出。 赵德彪惨叫一声,身躯失去平衡,重重砸在会议桌上。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陆征站起身,皮鞋踩住赵德彪握刀的手腕,用力碾压。 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建国,他眼神锐利,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赵董,你可以试试看,今天谁走不出这扇门。” 陆征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赵建国跌坐回椅子里,他看着地上哀嚎的侄子,再看看桌上那箱三十万现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藏青色的中山装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许意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溅在手背上的茶水。 “赵董,咱们算笔账。” 许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你买通周明,窃取我的商业机密,导致我损失了十万定金。你在报纸上造谣,切断我的供货渠道,造成红星大厦停业三天,营业额损失至少五万。” 许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协议书,扔在赵建国面前。 标题写着:《关于赵氏集团恶意竞争赔偿及和解协议》。 “加上名誉损失费,还有你雇人闹事的精神赔偿。” 许意手指敲击着协议书,“这三十万,刚好够填平我的账面。” 赵建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许意,你够狠,三十万,你一口吞下去,不怕噎死?” “我不吃独食。” 许意站起身,走到赵建国身边,“这三十万,是买你赵氏集团的命,黑虎的五十万高利贷今天中午到期,你拿什么还?你抵押了四家百货大楼,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只要我把桌上这些材料递交到经侦大队,你名下所有资产立刻会被查封。” 许意弯下腰,贴近赵建国的耳边。 “进去了,黑虎的账,你拿命还吗?” 赵建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征脚下的力道加重,赵德彪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我签。” 赵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钢笔。 他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意抽出协议书,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 “赵董是个痛快人。” 许意把协议书递给身后的老李,“老李,送客。” 老李挺直腰板,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大门。 “赵老板,慢走不送。” 老李声音洪亮。 赵建国站起身,他看都没看那箱现金和躺在地上的赵德彪。他佝偻着背,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会议室。 赵德彪捂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老李关上会议室的门,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密码箱,眼眶瞬间红了。 “许总,咱们活过来了。” 老李声音发颤,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搓了搓。 许意把那份签好字的赔偿协议递给老李。 “拿着这份协议,去一趟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备案。法律程序必须走完,把赵氏集团彻底钉死在恶意竞争的耻辱柱上。” 许意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着冷光。 老李双手接过协议,用力点头。 “我马上就去!” 老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许总,那楼下那些闹事的员工怎么办?还有周明那个王八蛋……” “你去办你的事,楼下的事,我亲自处理。” 许意打断他。 老李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意和陆征。 陆征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坐下,点燃了一根烟。 “赵建国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征吐出一口烟圈。 “他没机会了。” 许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黑虎的五十万他还不清,四家百货大楼马上会被银行查封。赵氏集团,从今天起,在省城除名了。” 许意转过身,看着陆征。 “现在,该清理我们自己家里的垃圾了。” 许意拎起那个装满三十万现金的密码箱,大步走出会议室。 陆征掐灭烟头,跟在她身后。 一楼大厅。 卷帘门依然关着一半,一百多号员工挤在一起,群情激愤。 “发工资!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红星大厦倒闭了!许意卷钱跑了!” 人群中,几个人带头起哄,声音最大。 许意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她看着下面混乱的场景。 许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拨开密码箱的锁扣。 啪,啪。 箱盖弹开,整整齐齐的三十万现金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红星大厦没有倒闭,我也没跑。” 许意看着众人,“这三十万,是赵氏集团赔给我们的违约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意抬起手,压下声音。 “但是。” 许意目光扫过刚才带头起哄的几个人,“红星大厦,不养白眼狼。” 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财务主管。 “把刚才带头闹事、打砸公司财物的人,全部记下来,结清工资,立刻开除。” 许意语气冰冷。 财务主管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 “许总,我们也是被人挑唆的啊!” 一个人大喊起来。 “挑唆?” 许意冷笑一声,“周明出卖公司机密的时候,也是被人挑唆的吗?” 许意合上密码箱,咔哒一声锁死。 “今天下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我要宣布一项新的人事任命,以及红星大厦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许意看着所有人,“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干的,我保证你们吃香喝辣。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领钱。” 说完,许意拎着密码箱,转身走上楼梯。 陆征站在台阶下方,冷冷扫视了一圈大厅。 他转身跟上许意的脚步。 回到顶层办公室。 许意把密码箱扔在办公桌上。 陆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立威立得不错。” 陆征坐在她对面。 许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红星大厦要扩张,就必须有一支绝对忠诚、执行力极强的队伍。” 许意放下水杯,“周明的事,给我敲了警钟,我的管理制度漏洞太多了。” 陆征看着她。 “你需要一个专门负责安全和纪律的部门。” 陆征说。 许意抬起头,眼睛一亮。 “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许意身子前倾,“你那些退伍的老战友,现在都在干什么?” 陆征眉头微皱。 “大部分回了老家,种地,或者在工厂当保安,怎么了?” “把他们召集起来。” 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要成立一家安保公司,专门负责红星大厦的所有安保工作,包括物流押运、门店安保、以及高管的人身安全。” 许意看着陆征的眼睛。 “这家安保公司,由你来负责。” 陆征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个装满三十万现金的密码箱。 许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是经侦大队的副队长,身份敏感,但你可以作为幕后顾问,让你的老战友出面注册公司。” 许意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红星大厦未来的盘子会很大,我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陆征抬起头,看着许意坚定的眼神。 “好。” 陆征说。 许意笑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手指快速拨动转盘。塑料齿轮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电话接通。 “老李,通知平城和洛城那边的人。” 许意看着窗外的天空,“明天上午,带钱去签合同,地皮,我们拿回来了。” 她挂断电话。 第166章 清理门户 下午两点整,红星大厦一楼大厅的十二盏白炽灯同时亮起。 白炽灯驱散了初冬的阴霾,将大厅照得通亮,一百多名员工密密麻麻地挤在空地上。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 许意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大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老李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足有半尺厚的文件。 许意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重重砸在桌面上。 金属箱底与实木桌面剧烈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大厅里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个黑色的箱子,没人出声。 许意没有急着打开箱子,她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台下一张张面孔。 “今天上午,经侦大队的人从周明的独立办公室里,带走了一批物证。” 许意开口,“包括他私刻的公司公章,还有他与赵氏集团暗中交易的详细账本。”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许意直起身,从老李手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周明为了区区五万块钱,把公司平城和洛城的选址机密,原封不动地卖给了赵建国。直接导致公司前期投入的十万定金打了水漂,甚至差点让整个红星大厦的资金链断裂。” 许意将文件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这是红星大厦对周明的正式开除决定。” 她停顿了两秒,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不仅如此。” 许意盯着前排几个平时跟周明走得近的主管,“我已经让人把这份开除决定和他的犯罪证据复印了一百份,今天下午六点前,这些材料会准时出现在省城商业联合会、各大百货公司,还有所有供货商老板的办公桌上。” 台下的员工们面面相觑,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要让周明在这个行业里,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过街老鼠。谁敢录用他,就是跟红星大厦作对。” 许意板着脸,“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许意展现出的铁腕,彻底震慑住了这些习惯了国营厂大锅饭思维的员工。 许意收回目光,她伸出双手,按在密码箱的金属锁扣上。 啪,啪。 两声脆响,箱盖向上弹开。 整整齐齐的三十万现金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声,几个人甚至踮起脚尖,拼命往前挤。 “这三十万,是赵建国赔给我们的违约金。” 许意手指敲击着密码箱的外壳,“赵氏集团已经濒临破产,他们抢走的那两块地皮,明天就会重新回到我们手里,红星大厦不仅没有倒闭,接下来,还要在全省铺开连锁网络。” 她转头看向老李,老李立刻上前,将手里剩下的文件分发给各个部门的主管。 “公司即将迎来爆发式扩张,但在这之前,规矩必须重新立。” 许意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从明天起,红星大厦废除死工资制度,实行全新的绩效考核。” 底下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销售岗位,底薪加提成,卖出一件商品,提成直接计入当月工资。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只要你肯干,我保证你们每个月赚到的钱,比在国营厂干一年都多。” 许意抛出诱饵。 员工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但是。” 许意停顿了一下,“高回报对应高要求,所有核心管理层、采购人员还有接触公司机密的员工,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与竞业限制条款。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 她指着桌上的开除决定。 “违约金,十万起步,谁敢泄露公司机密,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然后去大牢里蹲到头秃。” 恩威并施,大棒夹着胡萝卜。 “现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 许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手表,秒针滴答作响,“觉得条件苛刻受不了的,现在去财务室领三个月工资走人,好聚好散。愿意留下的,去老李那里重新签订劳务合同和保密协议。”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十分钟过去,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走向财务室。 不仅没人走,几个之前跟着起哄闹事的员工,甚至悄悄往人群深处缩了缩,生怕被许意认出来点名。 许意合上密码箱,咔哒一声脆响,锁死。 “很好。” 许意点头,指着堆积在墙角的货物,“老李,带人去签合同,今晚全员加班盘点库存,明天一早,红星大厦重新开业!” “是!” 老李大吼一声,声音洪亮。 人群迅速散去,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忙碌的景象。 许意拎着密码箱,转身走上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陆征靠在栏杆上。 “杀鸡儆猴,手段利落。” 陆征看着楼下排队签合同的员工,声音低沉。 “不把规矩立起来,以后的连锁店根本管不住。” 许意走到他身边,把沉重的密码箱放在脚边,手腕处勒出了一道红印,“周明的事情是个教训,我不能把公司的安全,完全寄托在个人的道德底线上。” 陆征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给许意。 许意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二个人的名字和籍贯。 “我联系了几个老战友。” 陆征转过头,看着许意,“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侦察连退下来的好手,底子干净,身手利落。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到省城火车站。” 许意眼睛一亮。 “安保公司必须尽快落地。” 许意手指敲击着栏杆,“随着分店开张,每天的现金流水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我不能让员工每天提着麻袋去银行存钱。红星大厦的物流押运、仓库安保,还有高管的人身安全,全部交给他们。” 陆征看着楼下大厅里堆积如山的货物。 “赵建国倒了,省城的市场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真空期。” 陆征收回目光,“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许意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明天平城和洛城的合同一签,省城的三家分店同时启动装修,我要在半个月内,把红星大厦的招牌,挂满这三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 许意弯下腰,拨开密码箱的锁扣。她从里面抽出两捆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陆征。 “两万块钱。” 许意看着陆征的眼睛,“先给兄弟们安排住宿,买几身像样的行头,安保公司不仅要能打,还要有门面,资金从这笔违约金里出。” 陆征接过那两沓厚实的钞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钱揣进夹克口袋。 “我去火车站接人。” 陆征转身走向楼梯口。 许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密码箱,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钥匙插入锁孔,门锁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第167章 陆征的新身份 绿皮火车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哐当哐当停在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 汽笛声响彻站台。 陆征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外,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身板挺得笔直。 出站的人流涌动,十二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排成两列,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来。他们没有带多少行李,每个人手里只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脸庞黑红,左脸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旧疤,他一眼看到了铁栅栏外的陆征。 汉子停住脚步,后面十一个人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连长!” 汉子大喊一声,扯开嗓子。 陆征迎上去,他没有说话,直接伸出拳头,重重砸在汉子的肩膀上。 汉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叫赵铁柱,以前是陆征手下的排长。 “都退下来了,叫陆哥。” 陆征目光扫过后面十一个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带着风霜。 “陆哥!” 十二个人齐声喊道,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 陆征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拍在赵铁柱手里,信封里装着许意给的两万块钱。 “带兄弟们去城南的招待所安顿下来,里面有钱,先去百货大楼买几身像样的西装,把头发理了。” 陆征看着赵铁柱的眼睛,“明天早上八点,带人到红星大厦后院集合,有硬仗要打。” 赵铁柱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色一肃,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明白。” 赵铁柱转身,对着后面挥了一下手,十二个人迅速转身,朝着火车站外的公交站台走去,没有一句废话。 陆征看着他们走远,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朝着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大楼开去。 半小时后,经侦总队大楼,局长办公室。 暖气片发出嘶嘶的轻响,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 陆征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局长张长林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他抬头看着陆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长林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征拉开椅子坐下,脊背依然挺直。 “赵建国的案子,你办得漂亮。” 张长林拿出一根烟,扔给陆征,“经侦大队那边把材料递上来了,证据确凿,赵氏集团这次翻不了身。你小子,眼光毒,下手稳。” 陆征接住烟,别在耳朵后面。 “是许意拿到的核心证据。” 陆征声音平稳。 张长林笑了笑。他把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推到陆征面前。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省局党组开过会了,你在基层的表现有目共睹,这次破获赵氏集团恶意竞争案,更是立了大功。” 张长林手指点着文件,“组织决定,调你来省局经侦总队,担任副总队长。主抓全省的经济犯罪大案。”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大红印章。 他抬起头,直视张长林的眼睛。 “张局,我服从组织安排。” 陆征停顿了一下,“但我有个请求。” 张长林靠向椅背,双手交叉。 “说。” “我申请回避。” 陆征语气坚决,“从今天起,凡是涉及到红星大厦、许意和她名下所有产业的案子,我一律不碰,不查,不过问。相关卷宗,我主动申请脱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长林盯着陆征看了足足半分钟。 “许意是你爱人。” 张长林开口,“你现在是经侦总队的副队长,她却在省城大搞商业扩张。你怕别人说闲话,怕有人拿你们的关系做文章?” “是。” 陆征没有否认,“红星大厦接下来的盘子会很大,盯着她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不能让我的身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借口。也不能让她的生意,影响省局的公信力。” 张长林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 “你小子,倒是把事情看得透彻。” 张长林转过身,“行,我同意你的回避申请。但你记住,你穿了这身衣服,就是国家的人。底线在哪里,你心里要清楚。” “我明白。” 陆征站起身,“许意那边,我只提供法律咨询和安全防范建议,绝不越界。” “去办手续吧。”张长林挥了挥手。 陆征拿起桌上的任命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 晚上九点,红星大厦顶层办公室。 窗外夜色浓重,冷风拍打着玻璃窗。 许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全省地图。平城和洛城的位置,被她用红蓝铅笔画了重重的两个圈。旁边堆着一摞厚厚的装修图纸。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陆征推门走进来。 他脱下黑色夹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许意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人接到了?” 许意问。 “接到了,十二个,明天一早到位。” 陆征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许意手边。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老李下午去了平城和洛城,合同已经签了。” 许意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两个红圈,“明天开始,三家分店同时动工装修,半个月后,我要让红星大厦的招牌,挂在这三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口。”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步子迈得很大。” 陆征看着地图,“赵建国虽然倒了,但省城的市场是一块肥肉。你一口吞下这么多,会有人眼红。” “商场就是战场,不进则退。” 许意放下水杯,“我高薪聘请的那个运营经理,今天已经被我开除了,只要红星大厦还在赚钱,暗箭就不会停。” 她看着陆征的眼睛。 “所以,安保公司必须马上运转起来。物流路线的勘察、仓库的守卫、还有管理层出行的护卫,这套体系必须尽快建立。” 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放在地图旁边。 深红色的塑料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印着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几个烫金大字。 许意伸手拿起工作证,翻开,里面是陆征穿着警服的照片,职务一栏写着副总队长。 “升职了?” 许意笑了笑。 “下午刚下的任命。” 陆征看着她,“但我向局里申请了回避,以后你的案子,我不会直接插手。” 许意合上工作证。 她明白陆征的意思,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幕后顾问。” 许意把工作证推回陆征面前,“这样更好,你在明面上的威慑力,比你亲自下场更有用。” 许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楼下黑漆漆的街道。 “明天我要去城北的工地看一趟,那边的仓库要扩建,我得亲自去盯一眼图纸。” 许意背对着陆征说道。 陆征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城北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 他放下铅笔。 木质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水杯边缘。 第168章 隐形安全隐患 城北仓库扩建工地,三台水泥搅拌机同时轰鸣。 灰白色的水泥粉尘飘在半空。 许意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站在刚挖好的地基边缘。她手里抖开一张一米见方的施工图纸,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许总,这边的承重墙还得加厚十公分。” 老李扯着嗓子喊,声音勉强盖过搅拌机的噪音,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密集的线条,“按照您的要求,二楼要放重型货架,单层承重超过两吨,现在的混凝土标号怕是扛不住。” 许意没说话,她用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红线划过,指尖停在承重柱的位置。 “加厚。” 许意抬起头,视线扫过前方正在搭设的脚手架,“钢筋必须用国营大厂的标准件,这事关以后几百号员工的命,谁敢在材料上抠搜,我直接送他去吃牢饭。” 老李重重点头,拿出一支粗芯铅笔,在图纸上用力画了个圈。 工地外围,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土坡后面。 陆征坐在驾驶室里,车窗摇下一半。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镜筒调整焦距,牢牢锁定在许意周围二十米的范围内。 十二个穿灰色工装的汉子散布在工地各个角落,他们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铁锹或推车,看起来和普通工人没两样。 陆征看着这群人,这些都是从侦察连退下来的尖子。 赵铁柱推着一车沙子,眼睛却死死盯着许意右侧的一条通道,那是从外面运送红砖的必经之路。 许意卷起图纸,塞给老李。她踩着泥泞的土地,朝正在施工的三号仓库走去。 鞋跟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黏糊糊的水声。 “三号库的顶棚今天必须封口。” 许意边走边看,躲开地上的水坑,“明天气象局预报有大雨,里面的水泥和石灰绝对不能受潮。” 她走到一处高达五米的脚手架下方,上方,几个工人正在搬运脚手架用的无缝钢管。钢管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不远处,三个推着翻斗车的工人正朝这边走来。 车里装满了半截红砖,车轮压在碎石子上,咯吱作响。 带头的一个汉子压低了安全帽的帽檐,他穿着破棉袄,那双手却很干净。 他推着翻斗车,脚步越来越快,路线径直对着许意站立的位置,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呼吸急促。 赵铁柱扔下铁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大步朝那个汉子走去。 “哎!前面的,推车靠右走!” 赵铁柱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没长眼睛啊!撞到人你赔得起吗!” 推车的汉子没有理会,他突然加速,翻斗车的前轮撞向脚手架底部的一根承重主钢管。 砰! 一声巨响。 钢管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凹陷下去,卡扣崩裂,金属碎片四处飞溅,整个五米高的脚手架剧烈摇晃起来。 上方正在搬运的几根粗大钢管失去平衡,顺着倾斜的架子滑落。 “当心!” 老李嘶吼出声,扔掉图纸,伸手想去拉许意。 风声呼啸。 一根重达几十斤的钢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许意的头顶砸下。 许意抬起头,瞳孔中映出快速放大的金属管身。 她没有尖叫,脚下用力,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她的胳膊。 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许意整个人被甩出两米远,重重摔在一个沙堆上。 粗糙的沙粒擦过她的侧脸,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哐! 那根钢管砸在许意刚才站立的位置,泥水飞溅。一米长的钢管直接插进泥地里足足半尺深,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如果晚半秒钟,这根钢管就会贯穿她的头骨。 许意趴在沙堆上,大口喘息。 “抓活的!” 一声大吼从不远处传来。 陆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下了土坡,他跨过地上的杂物,直扑那个推车的汉子。 推车的汉子见一击未中,立刻扔掉翻斗车,转身就跑。 另外两个同伙也从腰间抽出半尺长的铁扳手,试图阻挡冲过来的赵铁柱等人。 赵铁柱根本没减速,他迎着挥过来的扳手,左臂抬起格挡。 铁扳手砸在赵铁柱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铁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右手握拳,借着冲力,一拳砸在同伙的下巴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同伙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另外十一个老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到十秒钟,剩下的一个同伙被按在泥地里,双手反剪,脸颊死死贴着碎石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那个带头的汉子跑得最快,他已经冲到了工地边缘的铁皮围挡处,双手扒住边缘,正准备翻墙逃走。 陆征追到了他身后。 他身体腾空,右腿如同钢鞭一般扫出,重重抽在汉子的后背上。 汉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撞在铁皮围挡上。 他滑落在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陆征走过去,一脚踩在汉子的胸口。 “跑。” 陆征看着他。 工地上的工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拿着工具围拢过来,现场一片混乱。 老李连滚带爬地冲到沙堆旁,扶起许意。 “许总!许总你没事吧!” 老李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许意推开老李的手,她自己站了起来。 她拍掉西装上的沙土。 她走到那根插在泥地里的钢管前,弯腰看了一眼。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许意转身,走向被陆征踩在脚下的汉子。 她走得很稳。 陆征看着她走过来,他挪开脚,退后了半步。 许意停在汉子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汉子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许意。 “谁派你来的。” 许意开口,声音平缓。 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丝。 “老子看你不顺眼,想弄死你,不行吗?” 汉子咬着牙,死鸭子嘴硬。 许意抬起右脚,高跟鞋跟踩在汉子放在地上的左手手背上。 用力碾压。 “啊——!”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扭曲起来。 周围的工人倒吸一口冷气,连老李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后退了一步。 陆征站在一旁看着她。 许意脚下的力道没有丝毫减轻,鞋跟已经刺破了汉子手背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我再问一遍。” 许意盯着汉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谁派你来的。” 汉子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头发。 十指连心,这种钻心的疼痛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赵……赵老板……” 汉子终于崩溃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建国……他给了我们一万块钱,让我们制造点意外……” 许意收回脚。 鞋底沾着血迹,她在旁边的碎砖块上蹭了蹭,将血迹蹭掉。 “赵建国。” 许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转头看向陆征。 “赵建国手底下的产业,还有哪些没被查封?” 许意问。 “城南还有一家罐头厂。” 陆征回答,声音低沉,“国营改制的,他占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现在处于停工状态,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 许意点点头。 “老李。” 许意看向旁边还在发愣的老李。 “在!许总!” 老李一个激灵,赶紧站直身体。 “去报警,就说工地上有人寻衅滋事,破坏生产。” 许意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三个混混,“把这三个人,连同他们用的翻斗车、打磨过的钢管,全都交给警察,告诉警方,这是蓄意谋杀。” “明白!” 老李转身跑向工地办公室的电话。 许意转过头,看着赵铁柱和另外十一个老兵。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这支队伍,他们刚才的反应速度和制敌手段,证明了陆征的眼光。 “你们干得不错。” 许意看着赵铁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征意安保公司的第一批骨干,工资翻倍。” 赵铁柱挺直腰板,大吼一声:“谢谢许总!” 许意重新拿回那张沾了泥水的施工图纸。 她走到陆征面前。 “赵建国既然想玩命,那我就把他的根彻底拔了。” 许意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明天,去城南罐头厂。” 陆征看着她脸颊上那道被沙子擦出的红痕。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红痕。 “好。” 陆征收回手,他转身走到那个还在哀嚎的汉子身边。 他弯下腰,单手揪住汉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工地大门的方向拖去。 第169章 特训保镖队 早上六点半,红星大厦后院。 十二个汉子站成两排,站得笔直。 他们穿着黑西装,领带打得整齐,头发全剃成寸头。 呼吸间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陆征从后门走出来,他穿着旧军大衣,脚下踩着作战靴。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停下脚步。 “立正!” 赵铁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十二双皮鞋同时并拢,整齐划一。 陆征视线扫过每一张脸。 “昨天在工地,你们反应很快。” 陆征开口,“保镖不能这么干,你们用的是上阵杀敌的套路。”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伸手扯住赵铁柱的西装领带。 “穿上这身皮,你们就不再是野战军的侦察兵。” 陆征用力拽了一下领带,“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许意的绝对安全,任何情况下,雇主的命比你们的命重要。”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明白!” 十二个人齐声大吼。 许意踩着黑色高跟鞋走进来,她外面披着驼色大衣,手里拎着牛皮纸袋。 高跟鞋跟敲击地面,哒,哒,哒。 她走到陆征身边,把牛皮纸袋放在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纸袋底部沾了些晨露,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许意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线缠扣。 十二份厚实的劳务合同,加上十二沓崭新的十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昨天我说过,工资翻倍。” 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你们第一个月的薪水,提前发,每人一百二。” 一百二,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国营厂,抵得上大半年的死工资。 队伍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几个汉子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钱不好拿。” 许意双手撑在桌沿上,直视着这群铁塔般的汉子,“征意安保公司今天正式成立,你们签了这份合同,就是把命卖给了我。以后红星大厦的现金押运、高管护卫、仓库安防,全压在你们肩膀上。”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递给赵铁柱。 “出事了,公司包你们下半辈子,你们的家人,我许意养。” 许意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但谁要是吃里扒外,周明就是下场。” 赵铁柱双手接过合同。 他拿起桌上的蘸水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剩下的十一个人依次上前,签字,领钱。 大家领了钱就退下,没人多说话。 合同收拢,许意退到一旁。 陆征脱下旧大衣,扔在木桌上,他只穿了件黑毛衣。 “现在开始特训。” 陆征走到场地中央,“赵铁柱,出列!” 赵铁柱大步跨出,脱掉西装外套。 “你现在是杀手,目标是许意。” 陆征指了指站在边缘的许意,“用你最快的速度,突破我,碰到她。” 赵铁柱咧开嘴,他双腿微曲,重心下压。 赵铁柱窜了出去,他虚晃一招,右拳直逼陆征面门,左腿扫向陆征下盘。 这是战场上一招毙命的打法。 陆征没有躲避,他右臂竖起,硬扛了赵铁柱一拳。 砰! 骨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陆征借着冲力,身体向右侧一拧。他左手化掌为爪,扣住赵铁柱扫过来的左腿脚踝。 指骨收紧。 赵铁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平衡。 陆征右腿膝盖顶在赵铁柱腰眼上,双手用力,将赵铁柱掀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陆征单膝压在赵铁柱的胸口上。 “错。” 陆征看着地上的赵铁柱,“你的目标是杀人,我的目标是救人,保镖的第一反应是切断敌人和雇主之间的物理路线,别管制服敌人。” 他站起身,拉起赵铁柱。 “再来。” 赵铁柱爬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眼,他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另外两个老兵也加入了战局。三个人呈品字形,将陆征围在中间。 陆征在狭小的空间内闪转腾挪,他利用关节技和擒拿手,一次次化解三人的攻击。 “注意走位!不要背对人群!” 陆征一边格挡,一边喝道,“保镖的眼睛必须盯着四周环境,别只看对手!” 他一记手刀砍在其中一人的脖颈侧面,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让人瞬间脱力,却不至于昏迷。 “控制住袭击者后,第一时间建立隔离带!” 陆征顺势将脱力的老兵推向赵铁柱,阻挡了赵铁柱的进攻路线。 整整两个小时,后院里不断传出肌肉碰撞的闷响和沉重的喘息声。 陆征将战场上的杀人技,硬生生拆解、重组成一套专门用于防卫和控制的安保擒拿术。 他手把手地教这十二个人,如何在狭窄空间内形成人墙,如何在人群中快速规划撤离路线,如何用最快的速度锁死袭击者的关节。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衬衫。 许意站在屋檐下,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不知疲倦的黑色身影。 陆征在教他们格斗,也在改变他们的习惯。 上午九点半,红星大厦三楼办公室。 许意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资料,资料封面上印着城南红星罐头厂几个褪色的红字。 门锁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陆征推门走进来。 他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流出。他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下巴滴落,砸在搪瓷盆底,发出滴答声。 许意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陆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特训得怎么样?” 许意问。 “底子都在,适应几天就行。” 陆征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赵铁柱带六个人留守大厦,负责一楼的现金流安全,剩下五个人,今天跟我们去城南。” 许意手指翻开桌上的资料。 “城南红星罐头厂,建于五八年,厂里的设备还是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古董。” 许意指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锈迹斑斑的流水线,“赵建国接手后,根本没投入一分钱进行技术改造。他就是拿这个厂子当幌子,套取银行的贷款。” “现在贷款套完了,厂子成了空壳,五百多号工人,上有老下有小,连买蜂窝煤的钱都拿不出来。” 许意合上资料。 陆征看着资料上的赤字。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陆征声音低沉。 “没错,赵建国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工人们闹事,把事情搞大,最好能惊动省里。” 许意笑了笑,“他想把这个烂摊子彻底引爆,让我们不敢接手。” 许意拉开抽屉。 她从里面拎出两个黑色的密码箱,重重砸在桌面上。 金属箱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硬仗,用硬通货来打。” 许意拍了拍密码箱的外壳,“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我今天收购罐头厂,也要买下那五百号人心。” 陆征看着那两个黑色的箱子。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单手拎起其中一个箱子。 “我带人开道。” 陆征转过头,看着许意。 “走。” 许意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穿在身上。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五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汉子已经站成一排,赵铁柱站在最前面。 他们看到许意和陆征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五个人迅速散开,形成半圆形防御阵型,将许意护在中间。 陆征走在最前面。 许意跟在他身后。 红星大厦外,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已经启动。 陆征拉开桑塔纳的后座车门。 许意弯腰坐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170章 安保公司的首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供应链的短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濒临倒闭的罐头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工人们的抵触 许意的手指压在那沓大团结上。 寒风顺着车间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黑色的煤渣和白色的糖霜,打在工人们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死死盯着那三个黑色的密码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车间门前汇聚成一股低沉的暗流。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里是三十万。” 许意收回手,目光扫过人群最前方那个拎着管钳的壮汉。“足够补发你们所有人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外加这个月的全勤奖。” 壮汉死死捏着管钳,他叫王猛,是车间里的八级钳工,也是这群工人的主心骨。 “你拿钱砸我们?” 王猛粗声粗气地开口,盯着她。 “我是在买你们的时间。” 许意看着他。“陈厂长已经签了字,从今天起,红星罐头厂姓许,你们拿了这笔钱,就得按照我的规矩干活。不拿钱,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大门,我绝不拦着。”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工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脚步不自觉地向台阶方向挪动了半寸。饿了三个月,家里锅都揭不开,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男声。 “大伙儿别信她的鬼话!资本家能有安好心的?” 一个头发油腻、穿着破棉袄的瘦高个男人挤开人群,跳到一个生锈的铁桶上。他挥舞着干瘦的手臂,指着台阶上的许意大喊大叫。 “赵厂长走之前都跟我们交了底了!这些私人老板根本看不上咱们这破厂子,他们看中的是这块地皮!她今天发你们一个月工资,明天就能把机器全当废铁卖了,把咱们全扫地出门!到时候咱们这铁饭碗可就彻底砸了,一家老小全得喝西北风!” 这句话戳中了工人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铁饭碗。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重如泰山,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生老病死的保障。 骚动变成了愤怒,原本挪向台阶的脚步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对!不能要她的臭钱!” “把我们的厂子还给我们!滚出去!” 群情激愤,同时向前逼近了一步。 黑压压的人群直逼车间台阶,金属工具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 赵铁柱大吼一声,四名安保队员迅速收缩阵型,挡在许意身前。 他们手无寸铁,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接冲击。 “许总,退回车间!” 赵铁柱头也不回地喊道,双眼死死盯着最前方的王猛。 许意站在原地,双脚钉在水泥台阶上,连一毫米都没有后退。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站在铁桶上煽风点火的瘦高个,那人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和许意对视,喊完几句口号就想往人群深处缩。 “赵建国给了你多少钱,让你留在这里当搅屎棍?” 许意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传进人群。 瘦高个脸色一变,扯着嗓子狡辩:“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为了厂子好!大伙儿上啊,把这女人赶出去,把机器护住!” 陆征动了。 他从侧面切入,他直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抓向那块飞来的砖头。 砰。 砖头重重砸在陆征的掌心,巨大的冲击力让砖块瞬间碎裂,粗糙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虎口,鲜血顺着掌纹迅速涌出,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上。 陆征面无表情,他随手甩掉掌心的碎石渣,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战术甩棍。 唰。 甩棍展开,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陆征向前跨出一步,站在了许意和安保队员的最前方,他扫过全场。 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王猛看着陆征滴血的手,握着管钳的手紧了紧。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用宽阔的胸膛顶住了陆征的甩棍前端。 “怎么着?还想打人?” 王猛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今天就算你们把我们全打死在这儿,这厂子你们也别想拿走!兄弟们,把大门焊死!谁也别想出去!” 推着几辆装满废旧钢管的平板车,轰隆隆地堵住了厂区的大铁门。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厂区。 这是一场彻底的对峙。 老刘躲在车间门后,双腿发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许意推开挡在面前的赵铁柱,走到陆征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征还在流血的虎口,鲜血已经染红了他黑色的皮夹克袖口。 许意抬起头,目光直刺王猛的眼睛。 “铁饭碗?” 许意冷笑一声。 她转身,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密码箱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 整整十万块现金从箱子里倾泻而出,像一堆废纸一样散落在满是灰尘和泥土的台阶上。红绿相间的纸币随风翻滚,沾上了黑色的煤渣。 工人们的呼吸停滞了,所有人死死盯着地上的钱。 “你们的铁饭碗,连你们老婆孩子的肚子都填不饱!” 许意指着地上的钱,声音拔高。“你们守着这堆破铜烂铁,守着赵建国留下的烂摊子,觉得这就是骨气?这就是尊严?” 王猛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你们口口声声说怕我卖机器。” 许意指着身后车间里那台锈迹斑斑的流水线。“那台六十年代的苏联破烂,白送给收破烂的,人家都嫌占地方!我花三十万买下来,是为了把它当祖宗供着吗?” 许意走下台阶,直接踩在那些散落的纸币上。高跟鞋的鞋跟无情地碾压着大团结,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泥印。 她走到王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许意做生意,从来不养废人。” 许意盯着王猛的眼睛。“我接手红星厂,是因为我看中了这里的厂房,看中了你们这群熟练工。我要把这里变成全省最大的农副产品加工基地,我要让你们生产的罐头,摆满全省每一个供销社和超市的货架。” 许意抬起手,指着人群后方那个刚才扔石头的方向。 “刚才那个扔石头的人,还有那个站在桶上喊话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根本不是车间里的操作工,而是赵建国以前养在厂里的闲汉。” 许意声音冰冷。“你们被几个拿了赵建国黑钱的混混当枪使,拿自己的活路去给别人垫背,还觉得自己挺英雄?” 王猛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刚才瘦高个站立的方向,那个铁桶空空如也,瘦高个早就趁乱溜到了人群最后面,正准备顺着墙根溜走。 “抓住李顺那孙子!” 王猛怒吼一声。 几个年轻工人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那个准备开溜的瘦高个按倒在泥水里。 瘦高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 人群的阵型乱了,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被内部的背叛感撕裂。 许意没有去看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瘦高个。 她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有血迹的碎砖头 碎砖头的边缘极其锋利,上面还残留着陆征暗红色的血液。 许意拿着那块砖头,重新走回台阶上。 她将砖头重重地拍在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密码箱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下来的车间门前响起。 “钱就在地上。” 许意指着满地的钞票。“想跟着我干的,自己把钱捡起来,排队去财务那里登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车间报道。不想干的,现在就滚。” 许意收回手,她的指尖沾上了陆征的血迹。 她转身,拉开身后的车间大铁门。 许意停下脚步,背对着几百名工人。 陆征站在原地,黑色的甩棍斜指着地面,鲜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台阶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第174章 陆征的动员大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现场发钱 许意看着那块染血的白棉布。 “去医院打一针破伤风。” 她把手里的图纸卷成一个纸筒,敲在生锈的机床外壳上。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昏暗的车间里回荡。 陆征放下手,把带血的右手揣进皮夹克口袋。 “一点油皮,这帮人饿急眼了,下手没轻重。钱发下去,火气就散了。” 车间外,老刘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三张破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红绿相间的十元大团结。 寒风吹过,纸币散发出浓烈的墨香味,混合着厂区里常年不散的机油腥气。 工人们排成三条长龙,队伍安静得可怕。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黏在那些钞票上。 王猛排在第一列的最前面。 老刘拿着蘸水钢笔,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圈。 “王猛,八级钳工,欠薪三个月,加这个月全勤,一共一百四十二块五。” 老刘嗓门极大。 他点出十四沓十块的,外加两张一块,一个五毛的钢镚,推到桌沿。 王猛没有伸手接。 他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双手,蹭掉掌心的机油和煤灰。 他把外面那件破棉袄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贴身线衣。 粗糙的手指抓起那一叠钱,直接塞进贴近胸口的内兜里。 王猛隔着衣服,用力按了按那个鼓囊囊的位置。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转身走到旁边避风的墙根下。 五十多岁的李大强排在第二个。 他背有些驼,领到九十六块五毛钱后,走到院子角落。 李大强把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 每一张纸币的边缘都被他捻得起了毛边。 他把钱卷成一个紧实的纸筒,脱下解放鞋,塞进袜筒里,再把裤腿扎紧。 发钱的速度很快。 三十万现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队伍最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顺捂着被揍青的眼眶,硬挤进队伍里。 王猛大步走过去,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一棍子捣在李顺胸口。 李顺被推得倒退半米,一屁股跌在泥水里。 “你他娘的还有脸排队?赵建国给你发的黑钱不够你花?” 王猛指着他的鼻子骂。 李顺梗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 “凭什么不给我发!我也是厂里的职工!许老板说了,补发所有人的欠薪!” 许意推开车间的大铁门,走上台阶。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许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顺。 “我的钱,只发给干活的人。” 许意在空旷的院子里开了口。 她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人。 “老刘,查查他的出勤记录。” 老刘翻开厚厚的账本,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李顺,过去半年出勤天数不到二十天,一直挂着病假。” 许意看着李顺。 “去劳动局告我吧。” 许意语气平静。“赵铁柱,把他扔出去。” 赵铁柱走上前,单手揪住李顺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厂区大门拖。 李顺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骂骂咧咧。 赵铁柱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李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被连拖带拽地扔出了铁栅栏门外。 大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赵铁柱拿出一把崭新的精钢大锁,咔哒一声锁死。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百号拿了钱的汉子,看着许意。 许意走下台阶。 “钱拿了,规矩就得立。” 她看着人群。“红星厂从今天起,实行计件工资加底薪,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干废一个罐头,扣双倍的钱。” 没有人反驳。 “今天下午的任务,大扫除。” 许意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废铁桶和垃圾堆。“厂房内外,所有玻璃擦干净,地面用碱水刷三遍,废弃物全部分类堆放到后院。明天德国的自动化灌装线进场,我不希望看到一根头发丝掉进设备里。” 许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猛。 “院子里这些废旧铁皮卖掉的钱,充作你们车间以后的买肉钱,每天中午,食堂必须见荤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听清楚没有?” 陆征站在台阶上,沉声补充了一句。 “听清楚了!” 几百号人异口同声,声音震得厂房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猛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工人们吼。 “都愣着干什么!拿了钱的,把家伙什抄起来!扫院子!” 人群散开。 几百号人直接冲向工具房,铁锹铲动煤渣的沙沙声,拖拽废铁桶的哐当声,在厂区里交织成一片火热的声浪。 许意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工人们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陆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许意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陆征绕到驾驶室,单手握住方向盘,拧动钥匙。 引擎轰鸣,轮胎碾过清理干净的柏油路面,驶出红星厂的大门。 桑塔纳驶上国道。 许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赵建国跑路,带走了厂里的核心客户名单。” 许意开口。“省城的赵氏集团肯定收到了风声,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红星厂盘活。” 陆征看着前方的路况,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右手手腕上那块染血的白手帕格外刺眼。 “安保队明天全员进驻厂区。” 陆征语气平稳。“赵氏要是敢派人来捣乱,我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许意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 “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现在是法治社会。” 许意拿过放在中控台上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赵氏集团喜欢玩阴的,我们就从正面击溃他们,新设备的产能是原来的十倍。三天后,第一批黄桃罐头下线,我要让赵氏旗下的所有商场,都不得不求着我们供货。” 陆征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面的一个坑洼。 “听许总的。” 汽车后视镜里,红星厂高耸的红砖烟囱逐渐变小。 烟囱顶端,常年停歇的几只乌鸦被院子里的喧闹声惊飞,盘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第176章 技术改造 六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轰隆隆地开进红星厂的大门。 轮胎碾压过水泥地,留下两道水痕,车尾排出的尾气随风散去。 许意站在车间台阶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工装,头发盘在脑后,没有碎发。 陆征站在她身侧,他右手虎口缠着白纱布,左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 卡车车厢挡板哐当一声砸下,木板箱被工人们用铁撬棍撬开。木刺横飞间,露出里面的金属机械部件。 王猛带着十几个车间老师傅围了上去,他们常年跟机器打交道,手指摸上那些金属表面,仔细打量。 许意走下台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拍在王猛胸前。 “这是德国最新全自动灌装线的核心部件图纸。” 许意指着车间里那台生锈的苏联老机床。“我要你们把这些新部件,嵌进老机床的骨架里,做得到吗?” 王猛双手在工装裤上蹭掉油污,接过图纸。他展开图纸,凑近细看。 他喘起粗气。 “这走线……这传动结构……” 王猛粗壮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滑动,指尖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许意,“许总,这图纸精度要求到了毫米级,咱们厂老机床的齿轮咬合度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硬装上去,开机就会崩齿!” “达不到就改。” 许意看着他。“你是八级钳工,全省机械比武前三的手艺。设备我买来了,图纸交给你了。我只要它转起来。” 王猛咬紧牙关。 “没有高精度的车刀,老锉刀锉不出这个尺寸。” 王猛盯着许意的眼睛。 许意转身,指着最后一辆卡车上卸下来的黑色铁皮箱。 “特种合金刀片,高精度金刚石砂轮,全套工具都在那里面。” 许意看着他。“还有问题吗?” 王猛大步走到铁皮箱前,一把掀开盖子。看着里面码放的工具,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工友喊道。 “把气焊全推过来!老李,带人去拆老机床的主传动轴!今天干不完这活儿,谁也别想去食堂吃那顿红烧肉!” 车间里的工人们动了起来。 几百号工人脱掉厚重的棉袄,光着膀子扑向那台老机床。 电焊弧光亮起,火花飞溅。敲击声和砂轮打磨声混在一起。 许意没有在车间多做停留。她转身走向厂区后方的一排红砖平房。 那里原本是厂里的化验室,昨天下午被清空,改造成了研发厨房。 推开木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三口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冒出白色的蒸汽。 许意走到不锈钢案板前。上面堆满了黄桃和杨梅。这是她昨天让赵铁柱连夜从郊区果园收回来的。 老厂以前生产的罐头只有单一口味,为了掩盖水果的酸涩,糖精加得极重,吃完嘴里发苦。 许意拿起削皮刀,削去黄桃的外皮。果肉呈金黄色,汁水顺着刀刃滴落在案板上。 “以前的罐头是给逢年过节走亲戚准备的,讲究一个死甜。” 许意一边切块一边开口,手上的动作极快。“现在的年轻人肚子里不缺那点糖水。我们要的是清甜,要保留水果本身的香气。做年轻人爱吃的零食,别做供品。” 陆征推门走进来。他单手拎起一筐杨梅,倒进旁边的搪瓷盆里。红色的汁水溅起,染红了盆壁。 “放着我来。” 陆征看了一眼许意手里的刀片,皱起眉。 “你一只手能干什么?” 许意没抬头,手里的刀片剔除黄桃核。 陆征没接话。他走到水槽边,单手拿起毛刷,打开水龙头,开始清理剩下的黄桃。水流冲刷着果皮,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动作生硬,但很专注。 许意将切好的黄桃块全部倒进正在熬煮的糖水中。她拿起长柄木勺,用力搅动锅底,防止糊锅。 随着温度升高,黄桃果肉的颜色由金黄逐渐变得半透明。 许意用小勺舀起一点糖水,吹散上面的热气,送进嘴里。 她皱起眉头。 “甜度还是高了,果香被压住了。” 许意放下勺子,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记录的老刘。“老刘,三号配方作废。冰糖比例再降百分之十五。加两克柠檬酸进去提味。” 老刘用蘸水钢笔在本子上记录。 整整一个下午,许意都泡在化验室里。她不断调整着糖水比例、熬煮时间和水果搭配。 傍晚时分,车间方向传来一声金属轰鸣。 许意立刻放下手里的配方表,快步走出化验室。陆征紧随其后。 车间内,那台老机床已经变了模样。 核心部位换上了银灰色金属部件。液压管线缠绕在机身上。传动带被替换成了德国进口的履带。 王猛满脸黑灰,工作服被汗水湿透。他手里拎着管钳,站在主控制台前。 “许总,主传动轴改装完毕。齿轮咬合测试全部通过。” 王猛喘着气说。 许意走到机器前。她伸出手,指尖摸过金属外壳。 “通电。试机。” 王猛按下控制台上的启动按钮。 嗡—— 电流涌入电机。机器发出轰鸣。 主传动轴开始旋转。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金属撞击声。 不锈钢传送带在履带的带动下,平稳地向前滚动。 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秒。 周围的工人欢呼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毛巾抛向半空,有人捶打着铁桶。 许意看着平稳运转的流水线。 “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批黄桃进场。” 许意提高音量,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三天内,我要看到一万瓶新口味罐头下线。能不能做到?” “能!” 几百个汉子齐声喊道。 陆征站在许意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被车间灯光照亮的侧脸。 他抬起左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大拇指挑开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过磷皮。火苗亮起,点燃了烟头。 陆征甩灭火柴,将木棍扔在脚下的地上,皮靴重重碾了上去。 第177章 第一批新品下线 玻璃瓶在不锈钢传送带上互相磕碰,清脆的叮当声连成一片。 车间里满是水汽,白炽灯悬在头顶,果肉泡在糖水里,隔着玻璃瓶反光。 许意站在流水线末端,她拿起一瓶刚封口的黄桃罐头。 玻璃瓶身发烫,铁皮盖上印着商标,果肉切成月牙状,排列在瓶内,糖水里没有杂质。 “包装达标,密封性合格。” 许意把罐头放回装箱区。 王猛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粗糙的手指抓起两个纸箱,轻松摞在一起。 “许总,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 王猛盯着纸箱上的彩色封绘,咽了口唾沫。“里头连点糖精味都闻不见,以前老厂长说,罐头不甜,老百姓不认。” 许意没接话,她转头看向靠在铁门边的陆征。 陆征左手夹着半根大前门,右手虎口的纱布透出一点暗红。他察觉到视线,把烟头扔在地上,军靴鞋底碾灭了火星。 “外面的卡车已经发动了。” 陆征开口,声音被机器轰鸣盖住了一半。 许意收回目光,她拍了拍王猛沾满机油的肩膀。 “装车,上午十点前,这批货必须码在意想超市的货架上。” 车间外,六辆解放牌卡车一字排开。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穿着黑背心的安保队员,正将封好箱的罐头往车厢里搬。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动作麻利,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许意走到第一辆卡车前。 “铁柱,押车的活儿交给你。” 许意把一叠出库单拍在赵铁柱胸口。“路上不管遇到谁拦,直接开过去,出了事,我兜着。” “明白。” 赵铁柱把出库单塞进裤兜,翻身跃上副驾驶。 六辆卡车碾过厂区的水泥地,驶向省城。 省城,意想超市。 人声鼎沸,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到了干货区,算盘珠子拨动的劈啪声和收银机抽屉弹出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 许意穿着驼色大衣,站在二楼的单向玻璃后,俯视着一楼大厅。 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用几百箱黄桃罐头垒起了一座两米高的金字塔,两盏高瓦数射灯直接打在最顶端的开盖展示品上。 两个穿着统一红马甲的女售货员站在堆头前,她们手里端着切成小块的黄桃,上面插着木质牙签。 “免费试吃!意想牌新工艺水果罐头,不加糖精,纯正果香!” 售货员嗓门清脆。 一个穿着列宁装的中年妇女狐疑地捏起一根牙签,把黄桃块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妇女停住动作。 没有那种剌嗓子的死甜,果肉脆爽,汁水顺着舌尖蔓延,全是新鲜黄桃的清香。 “给我拿两瓶!不,拿一箱!” 妇女直接把手伸向堆头。 “我也要一箱!这包装看着就气派,走亲戚有面子!” 旁边的干瘦老头赶紧挤上前,从内衣口袋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零钱。 金字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一瓶块八毛的定价,比供销社那些发黄的陈年老罐头只贵了两毛钱,换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口感和精美的包装。 许意看着楼下疯狂抢购的顾客,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的木框。 “一百箱,半个小时。” 陆征站在她身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上反射着冷光。 许意转过身,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全省地图。 地图上,三个重点城市被红笔画了重重的圈。 “省城只是个开始。” 许意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红圈上。“通知厂里,实行三班倒,机器不能停。我要在三天内,把这三个城市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全部铺满意想的罐头。” 陆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带血的手帕,重新系紧右手手腕。 “赵氏集团的货架,他们不会让你上。” 陆征抬起眼皮,盯着许意。 许意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赵氏集团的标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由不得他们。” 许意把钢笔扔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当街上的老百姓指名道姓要买意想罐头的时候,他们不进货,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省城,赵氏集团总部。 实木办公桌后,赵建明死死盯着桌上那一瓶开封的意想黄桃罐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劣质雪茄的味道刺鼻。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黄桃,送进嘴里。 甜,脆,没有一点工业糖精的怪味。 赵建明的腮帮子鼓动着,他猛地把勺子砸在桌面上。 玻璃瓶跳了一下,糖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去查。” 赵建明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站在办公桌前的西装男人打了个哆嗦。 “查什么,赵总?” “查她这批货的生产资质!查她的卫生许可证!” 赵建明站起身,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不信一个破产的乡镇厂子,几天就能弄出这种东西!” 西装男人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 赵建明跌坐回老板椅上,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手指用力拨动转盘,咔哒,咔哒。 “喂,报社老李吗?” 赵建明压低声音。“我这里有个大新闻,关于那个意想超市,侵吞国有资产的料,你敢不敢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赵建明挂断电话,他重新拿起那瓶黄桃罐头。 手指猛地用力。 玻璃瓶脱手而出,砸在对面的白墙上。 砰。 玻璃碎屑混着果肉散开,糖水顺着墙壁滑落。 第178章 赵氏集团的再次挑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舆论风暴前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对照组女配撕了年代剧本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