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第1章 重生(加书架不迷路)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何文!我命令你醒过来!孩子大喜的日子,我也是看着战友遗孀的面子上,让她见证孩子们的幸福,你要死要活的给谁看!” “妈,你也太不懂事了,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柳姨,我和依依结婚,我们以后终归是一家人,你为何非要闹的这么难看!” “老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自私,跟陆师长坐在婚宴主座上。害你一时想不开,真的没想闹成这样。” 何文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有抱怨,有哭喊,有怒骂,唯独没有对她的关心。 她的丈夫、儿子,还有她丈夫战友的遗孀,将悲剧铺满了她整个人生,昏黄,暗淡,发烂发臭。 随着耳畔声音逐渐遥远,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长鸣。 “快,病人不行了,进行抢救!快!” “没有反应!” “起搏器再加压!”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 “同志同志!快醒醒,快醒醒!” “不会淹死了吧,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她不是下去救人吗?怎么反倒把自己给淹懵了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救人还救错了,这闺女一看就瘦弱,救人是个体力活儿,心是好心,估计半道儿脱力了。” 路过的人围成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的在一旁说嘴。 何文: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这么吵? 因为有人在胸前按压,何文下意识的咳嗽出声。 一道强光透过眼间的缝隙射入,一时晃的睁不开眼。 见人有了反应,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往女人身上靠,“妈,你没事儿,实在太好了!呜呜呜,朵朵好怕!” 看着怀里的孩子,何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懵了好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朵朵?” 她的朵朵竟然还活着? 指尖触碰到朵朵温热柔软的脸颊,何文呼吸猛的顿住。 那个不到4岁就没了的心头肉,正真实的拥在怀里。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夹杂着悔恨,像暴雨冲刷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那一年突降暴雨,山体滑坡,朵朵、柳慧的女儿王依依,以及她那个白眼狼儿子被一同压在碎石块中,而她的丈夫陆爱国却在第一时间救出王依依后便转身离开,全然不顾还被压在碎石中的一双儿女。 他眼里只有王依依,他战友遗孀的女儿。 何文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挖出尚有呼吸的陆晓峰,待到朵朵被救出时,早已错失最佳抢救时间。 她被永远的留在了那一天,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那一天。 何文的心也跟着死在了那一年,她守着朵朵小小的坟,几千个日夜,也无法平复内心的痛。 陆爱国一路高升,她依然是陆太太,可两人早已形同陌路。 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痛苦的回忆里,被一遍遍凌迟,被痛苦不断地侵蚀。 直到白眼狼儿子结婚才想起她这个妈来。 可也只是象征性的通知到她。 喜宴上,他的好儿子将柳慧安排在陆爱国身侧,享受着宾客们的祝福,亲眼见证一双儿女的幸福。好一幅阖家欢乐的画面。 是她何文永远融不进的世界。也是她不想再沾染半分的噩梦。 看着眼前的一切,何文只剩满心绝望。她不禁怀疑,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而她又执着何物? 她终究还是放过了自己,喝了药,坦然面对死亡,直到停止心跳。 可眼下,她的朵朵正在她的怀中哭的泣不成声,她也能切实的感受到这久违的柔软。 她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小一只,玉雪可爱,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仿佛在做梦一般。 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她,重生了? 何文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腿肉。很痛,痛的她心尖震颤。 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 她想大笑,却被心酸瞬间淹没,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这是脑子淹水,傻了吗?”一个大妈上前,试着推了推。 何文又哭又笑,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一时不敢上前。 忽然一个高大的男人冲出人群,“何文,你竟带着孩子寻死!” 男人一把将孩子抢走,恶狠狠的看着她,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个大兄弟,你说的什么话,这个大妹子,是救人体力不支才倒在这儿,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好心人忍不住出言指责。 何文渐渐稳重心神,按捺住内心巨大的喜悦。 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不由瞪大眼睛。 “陆爱国!” 何文费了好些力气,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正是她前世的丈夫陆爱国。 而此刻,陆爱国却不染风霜,剑眉星目,二十多岁的模样。 回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将错乱的时间轴拉回到当下。 此刻,她应该才随军没多久,她的朵朵才三岁,而那个白眼狼还没有出生。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爱国看着何文又哭又笑,皱着眉头:“你发什么疯!”说着伸手就要过来拉她。 何文条件反射性的躲开,“陆爱国!我现在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重来一世,她早已看透眼前的男人。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避免前世的悲剧。 她怕极了,也恨透了之前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这一世,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女儿! 陆爱国见对方神情冷漠,心里莫名,何文怎么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婶子拉着个孩子上前。 “感谢你救了我们家孩子,要不是你,我家狗蛋,指不定咋样了呢。”说着便领着孩子给何文深深鞠躬。 “婶子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何文勉强挤出一抹笑应对,一番客套后,转身去抱陆爱国怀里的朵朵。 却被陆爱国躲了过去。 又是一阵急言令色,“你闹够没,你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照顾孩子。” “那也比你好!”何文积压多年的怒火倾泄而出,像是看杀父仇人般看着陆爱国。 陆爱国楞在当场。 这时,人群里,又挤进来一个女人。 “何文,你没事儿吧,刚刚我问了依依,是依依喝了朵朵的麦乳精,是依依的错,害你生气跑出来,我跟你道歉。” “柳慧!” 何文看着眼前的女人,手边还牵着个2岁左右的孩子,血液瞬间上涌。 就是这个女人,间接害了她的朵朵,蹉跎了她的大半生。 第2章 后悔了 何文眼前是柳慧那张柔弱脸。那样熟悉,也那样令人憎恶。 怯懦无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依也是因为没有爸爸,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嘴馋。快依依,跟朵朵道歉。” 王依依,柳慧的女儿,虽然人不大,心却硬的很。 长的很壮实,一看就是喂的极好。不像朵朵,3岁了,还只有这点高,瘦瘦小小,何文一只手就能轻松将她抱起。 依依被柳慧推到人前,鼓着小脸,捏着小拳头,愣是不说话。 还真是嘴上、脸上、身上没点服软道歉的架势。 何文在记忆里努力翻找,总算明白事情的始末。 因为朵朵之前身体不好,长不高,又比同龄人瘦弱。就让陆爱国买了麦乳精给朵朵补充营养。 被王依依看到了,二话不说上手就抢。 朵朵哪里是依依的对手,虽然朵朵大一岁,但是体格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抢夺的过程中,朵朵被推倒在地,这个王依依还理直气壮地说:“陆叔叔有好东西都会给依依买的,这个肯定是依依的!” 不怪孩子这么想,自从王依依爸爸王铁柱过世后,陆爱国就将王依依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照顾,对她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比朵朵这个亲女儿待遇都要好上几分。 何文本就有气,哪儿能看着女儿吃亏,上手就要将麦乳精抢回来。 正巧这一幕就被回来的陆爱国看了正着。问都不问就给何文扣上了欺负遗孀和遗孤的帽子。 柳慧见缝插针,抹了把泪,“何文,我知道你看我们母女两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孩子呀。” 王依依适时的在一旁撒泼打滚。 坐实了何文以大欺小的罪名。 陆爱国见此,也是糊涂县令断糊涂案,问与不问就指责何文:“不就是一罐麦乳精,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要这么刻薄!依依想喝,你就先给她,我后面再给朵朵买!” 偏心的人能指望他什么?何文冷笑出声:“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你干脆直接给她王依依当爸爸好了!” “你再说一遍!” 陆爱国怒目圆睁,显然被这话气的不轻,“到底要跟你说多少遍,铁柱是因为救我才牺牲,我照顾她们母女是本分,至于让你说的这么难听,快跟柳慧和依依道歉!” 何文本就委屈,陆爱国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直接点 炮仗。“凭什么要我道歉,你们自己怎么想的,你们心知肚明!谁家报恩,放着自己老婆孩子不管,成天往人家家里跑,即贴钱又贴人,你委屈我还不够,还要朵朵跟着你委屈!” 陆爱国听后脸色更冷:“你简直是神经病!这话是能乱说的!你不要脸,人家柳慧还要!” 看着陆爱国坚定的维护柳慧母女,心疼的厉害。 她知道陆爱国并不爱她,当时娶她只是迫于压力。 他婚后第二天就出了任务,升了营长才通知她随军。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怨过陆爱国,她只想守着这个家本本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对她的! 现在想想,自己怕不是被下了降头,猪油蒙了心。这种狗东西,白送她都不要。 “行,那我走!” 说完,何文就抱着朵朵出门。 路上正巧遇到落水的孩子,她果断跳入河中,本想要救回那个孩子,没曾想却顺带救回了曾经的自己。 此时,已经时隔20多年。 她的青春仿佛弹指一挥间。 再见故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柳慧是知青,却吃不得起早贪黑劳作的苦。 为了摆脱现状,她嫁给了当时已经是营长的王铁柱,而彼时陆爱国还只是他手下的连长。 后来出任务,王铁柱为了救陆爱国牺牲,从此,柳慧母女就成了陆爱国最大的责任,仅次于为国尽忠。 去年,陆爱国因为立功表现提拔成了营长,可以分一个小的套间,可是他自己没要,给了柳慧母子。生怕她们吃一点苦。 何文则带着孩子,住在狭小的平房内,还要照顾他年迈的奶奶,伺候不省事儿的婆婆。 不仅如此,每月陆爱国还将自己一大半的津贴偷偷贴补给柳慧母女。 说是责任,可这已经成为横亘在何文和陆爱国之间的鸿沟,一条无法逾越的红线。 从回忆抽离,何文惊的一身冷汗,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 柳慧见何文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禁瑟缩了一下。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的着离家出走。” “就是,人家烈士遗孀,照顾着点不是应该的嘛,这气量也忒小了。” 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觉得何文有点小气。 柳慧楚楚可怜的模样的确很具备迷惑性,何文一开始不也可怜她。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败在柳慧的拙劣手段下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一个好端端的家,最终还是散了。 此时,陆爱国也有些不耐,直接上周拽何文:“快跟我回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丢人?当时你问也不问,就把朵朵的麦乳精给那王依依,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朵朵就不会委屈吗?朵朵就不需要爸爸保护吗?到底谁才是你的闺女!” “何文你够了!”陆爱国没想到何文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眼底染上怒意。 周围也因为刚刚何文的话,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嗅到了八卦的芬芳。 见风向不对,柳慧红了眼眶,作势就要开口。 “你先别说话!”何文一个眼神杀到。 都是百年的妖,谁还不知道谁! 何文转头看着王依依,问道:“麦乳精是你从朵朵的手上抢的吗?” “这麦乳精是陆叔叔给我买的,就是我的,我妈妈说了,全部都是依依的!” 柳慧想要捂住王依依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赔笑:“是我把她宠坏了,我回去会好好教育她的。” “我没有错!本来就都是依依的,陆叔叔以后会是依依的——” 柳慧怕孩子口无遮拦,直接上手,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怎么不让孩子继续说下去呀,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何文,你够了!我真后悔娶了你!”陆爱国怒目而视。 “错!是我何文后悔嫁给你!” 陆爱国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说她后悔嫁给他了! 第3章 离婚 何文毕竟是女子,两人力量悬殊太大,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陆爱国的钳制。 最终还是被拽回了她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木沙发,墙边立着一个简单的四角柜,西边窗户下摆着个简单的长条桌,入目就这么多。 也就墙上一张结婚照,让整间屋子多了点人气。 曾经何文非常爱惜这张照片,这是她和陆爱国仅有的一张合照。 如今却物是人非。 看着眼前的一幕,何文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在身旁朵朵的脸上亲了一口。 “朵朵,我们回家了,妈妈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妈妈最好啦,朵朵最爱妈妈!” 何文听的心都化了。 虽然恨不得能一直抱着她的心肝宝贝,想到正事,还是将她放下:“朵朵乖,先去院子里玩一会儿,爸爸妈妈有话要说。” “嗯!”朵朵没有多想,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何文转身便将墙上的照片取下,扣在一旁的桌上。 陆爱国见此上手就要抢,“你又闹什么!” 却被何文躲开:“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陆爱国,我们离婚吧!” 陆爱国被何文的话刺的一震:“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要离婚?”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气笑了,“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跟我离婚?何文,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虽然何文提出离婚,他压根就不信。 之前何文有多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她要跟他离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何文下放,被村民欺负,他正好路过救了她。本是举手之劳,却被这恩将仇报的女人赖上,更是要死要活的非他不嫁。 没个脸皮,成天跟着他不说,更是闹的部队人尽皆知。 这种女人会跟他离婚,全中国妇女离婚了,她都不会! 肯定又是因为柳慧的事情,争风吃醋,就这点手段。 他陆爱国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心胸狭窄,作天作地的媳妇!没有柳慧半分的柔顺,也不知情识趣!就知道成天跟他闹! 何文:“陆爱国,你刚才也听到王依依是怎么说的,就差喊你一声爸爸,委屈我也就算了,让朵朵跟着受苦,我做不到!” “依依才多大,小孩子说的话,你也往心里去,她本就没了爸爸,已经够可怜的,你还要跟个小孩子计较!”陆爱国一阵头疼。 “孩子说话就不用负责了?她这么小,要不大人教的,她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口,陆爱国,你别说柳慧对你的心思,你一点都不知道!” 陆爱国怔愣了一瞬:“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倒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你没点心思,能成天扒着你不放,不是今儿有事儿,就是明个儿有事儿的。” 何文迎着陆爱国的目光凛然道:“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 何文瞥了眼日历,现在是4月中旬,离那次险情没多长时间了,她要尽快带朵朵离开这里。 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陆爱国眼神冰冷,就这么看着何文,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你认真的?” 看着眼前平静的女人,他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不想跟她多做纠缠,虽然没有多少感情,可离婚也不是儿戏,更何况,现在部队风评监察严格,这时候闹出点什么,对他晋升百害无利。 “你现在不理智,我今天就当你没说过这话,后面也别再提。” 此事就此翻篇,往后他自己也会注意分寸,免得外面风言风语。 “陆爱国,少打马虎眼,这婚我离定了!” 见何文不依不饶,陆爱国彻底没了耐心,“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面又求着我回心转意!” 说罢,转身不语。 果然,他答应的这般干脆,怕早已迫不及待的想要跟柳慧在一起了。 自己的所谓不甘,一文不值。 何文苦笑。 “这又是闹什么呢?成天的不消停。”门外婆婆田翠娥扶着奶奶回来,就看到小两口闹的脸红脖子粗的。 老太太刚在外面大院就听人讲何文救人落水,差点没救回来,一路赶回来。 “文文,你没事儿吧,身上衣服怎么没换,赶紧的,别着凉了。” 这个家也就老太太真心关心她。 老太太身体不好,早年劳累,落下了一身的病痛。腿脚也不利索,何文自学中医和按摩手法,让老太太晚年少遭了不少罪。 前世,经过她的调养,奶奶的身体好了很多,上辈子活到90多才寿终正寝。 就算是现在,出门散步,气不喘,腿不痛。 大概也是因为这层缘故,前世,陆爱国一直没有提离婚。 老太太的丈夫也是当兵的,级别不低,满满一盒子的军功章被妥善收藏。陆爱国也算是继承意志,早早参军,年纪轻轻已是营级干部。 其中不免也有祖上军功的庇佑。所以奶奶在这个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有老太太撑腰,柳慧虽然手段频出,也没搅出多大风浪。 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牵绊。 “奶奶我没事儿。”想到过往,何文声音柔和了些。 “那就好。”老太太看了眼一旁的孙子,“又是柳慧的事儿?” 陆爱国一脑门子官司:“何文,你又在奶奶面前嚼什么舌根!” “我还没瞎,我自己会看!”老太太说“自从那柳慧来了大院,就没消停过。你自己不注意分寸,其身不正,还好意思怪文文!” “奶奶,你怎么也帮着何文,我跟柳慧根本就没什么!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的艰难,我才多有照顾,别听何文乱说,坏了人家清白。” 陆爱国显然不理解,自己明明是做好事儿,为什么家里人接二连三的不理解。 “怕坏了清白就更应该离远点,她自己是没家人了还是那王家的人也都绝了,需要你一个外人鞍前马后。” 老太太的言外之意不可谓不明显。 “柳慧也是个高中生,读过书的,怎么样都是有出路,需要你养着自己家不够,还要养着她们娘俩?” 何文恨不得给老太太鼓掌,看来只有陆爱国眼瞎心盲。 陆爱国脸色微僵,语气急躁了起来:“那王铁柱是我领导,也是我过命的兄弟,我只是把柳慧当嫂子,没你们想的这么龌龊。” 说着还横了何文一眼。 何文瞪了回去,算是无声的抗争。 “妈,话也不能这么说,柳慧那孩子也是命苦的,要是没怀上依依也就算了,她也是想着给王家留个后,爱国也是也是心善,想着能帮衬就帮衬点。”婆婆适时帮腔,生怕儿子吃了亏。 “最好是这样,以后你自己也注意点,咱们给钱就是,没必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老太太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也是给何文吃一颗定心丸。 何文心里不免复杂,如果还是上辈子,兴许她会选择就此揭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何文是铁了心的要离婚。 “奶奶,感谢您为我主持公道,但这类事情还会一直发生,这个家就不会安宁,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跟陆爱国离婚的。” “什么!” “你们要离婚!” 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第4章 没钱 离婚在这个年代,还是罕见事儿。 更何况还是军婚,还是由女方提出的,更是鲜少有人听闻。 陆爱国是真疲惫,跟他闹一闹也就算了,没想到直接当着奶奶和妈的面说了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何文,你够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当离婚是儿戏吗?想离就离!” “是呀文文,离婚可不是小事,咱们生气归生气,可不能拿离婚开玩笑呀。文文乖,奶奶帮你打这混小子出气。”老太太作势就要往陆爱国身上招呼。 “奶奶我不是一时的气话,我是真的想离婚。” “呵,你说的轻巧,你一个要啥没啥的农村妇女,你离婚能干啥,喝西北风去呀!” 也不怪儿子不喜欢,何文连柳慧一个手指都比不上,儿子愿意跟她过就不错了,还成天的给自己男人整事儿。 八成是想通过离婚拿捏儿子,不想儿子心往外头跑,都是女人,谁还不知道谁。 老太太倒是执行力强,直接就招呼上了,捶的陆爱国在屋内绕了几圈。 听那声,是使了劲儿的。 “奶奶,你也跟着胡闹什么,她何文要离婚就离,谁不离谁小狗!” 说罢,陆爱国气冲冲的出了门。 “文文呀,你有什么事儿,你跟奶奶说,离婚这事儿,可不能再提了,奶奶年纪大了,糟不住事儿呀。” 说着,老太太直拿手顺胸口,看着像是真喘不上气儿。 “你看看,要是把妈气出个好歹,你求着陆爱国跟你好都不可能!” 田翠娥扶着老太太往隔壁去。留下一室的颓然。 看来这离婚还得从长计议。 前世,她也没闲着,该有的生存技能可一点不少。她不会饿着朵朵,但是该她的她一分不会少。 陆爱国大半的津贴都贴补了柳慧,她要好好跟陆爱国算算。 这年代物质不充裕,上面管控严,钱票缺一不可。 她要先谋划下后续的生存道路。 现在还没有改革开放,大家想买点什么都不方便,卖点什么也受到极大的限制。 大哥倒是在镇上工厂上班,跟嫂子住在单位宿舍。母亲在青禾村挣工分,妹妹在镇上读高中。现在家里条件不能说很好,但是也可以作为后续的退路。 何文先到镇上,找了个地儿给大哥何军打了电话。 何军还挺意外,“我这妹子怎么想起我们来了,我看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也不怪大哥阴阳怪气,自己结婚后很少联系家里,更是因为之前结婚闹的挺不愉快。 她追着陆爱国满村的跑,也让家里没了脸面。 大家都觉得她想攀高枝,就连陆爱国都觉得她心机深沉,当初是她算计一场。 何家没少因为她惹出来的事儿,被村里人奚落。 不过,终归是家里人,逢年过节的也寄了不少东西给她,生怕她吃不饱。 不然结婚这几年,指不定过的还要再惨点。 想到此处,何文不禁热了眼眶:“大哥,我想你们了,之前是我不懂事,我想回家住段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煽情,让对面的何军顿了下,“妹子,你这怎么了?是陆爱国那孙子欺负你了?” “没,就是想你们了。” “呦,那真稀客,成,哥后天过来接你跟朵朵,想在家住多久住多久,娘和妹妹肯定高兴。我给家里报个信儿,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嘿,离婚这事儿,她得加点儿紧。 何文盘了下手上的钱票,还有100多,凑合着可以过段时间了。 挂了电话后,何文转身去供销社买了点朵朵爱吃的菜,抢了点五花肉,还买了点布料,打算给朵朵以及大哥家的孩子做件衣服。 傍晚,香气在整个家属院里散开,红烧肉、萝卜肉丸汤,鸡蛋羹,配上五色饭,堆满了不大的桌面。 何文现在只想好好弥补朵朵,看着她快乐长大。 “妈妈,今天什么好日子吗?做了这么多的好吃的!” 看着就色香味俱全,红彤彤的肉块油光发亮。馋的朵朵直流口水。 “小傻瓜,光看就能吃饱呀,赶紧吃呀。” 朵朵眼睛瞬间一亮,拿起她的小碗,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小家伙一脸的满足,何文心里被心酸和幸福填满。 “呦,今天这是做了什么好菜,整个大院都给你香迷糊了” 隔壁的李婶儿探了头过来问,何文也不小气,随手盛了碗萝卜肉丸汤端给了过去,随手还拿了现做的杂粮馒头。 “这可怎么好意思,现在都不容易,能吃上口肉都难,你咋还往外送呢。”虽然嘴上挺客气,手上可没含糊。护着碗转身进了屋子。 之前还觉得这个新来的军嫂人怪难相处的,这瞧着能处,实在。 田翠娥闻着味也来了。 “呦,做了这么多菜,还见到肉了,平时让你加点伙食都不肯,今儿怎么舍得的。爱国是不是又额外给你家用了?” 说着,手一伸,这是要回扣的意思。 以前,陆爱国每每往家里拿钱,都要过田翠娥一手,生怕多给了,便宜了何文这个乡下媳妇。 嘴上说着嫌弃,眼睛就没从红烧肉上挪开。 “没多的钱,朵朵正在长身体,要补补。”何文没给好脸色。 田翠娥可不干了,之前虽然也不对付,何文可不敢这么忤逆她。 “一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吃,你也随军有段时间了,赶紧的怀个儿子才是正事儿,别成天拴着男人,蹦不出一个屁。” “行了,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这一桌好菜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老太太发话,没人敢再应声。 朵朵却停了碗筷,小心翼翼的看着大人。 “朵朵,多吃点,才能长高高,别听你阿嬷的。”老太太笑着给朵朵夹了一筷子肉,示意她吃。 陆爱国随后进门,步履匆匆。 “爱国,吃了没,来,正好饭做好了,赶紧吃。”田翠娥张罗着就要给陆爱国盛饭。 “不了妈,依依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看看,不吃了。”说着,转身瞅了眼何文道:“给我拿点钱,依依搞不好要住院。” “没钱!” “怎么会没钱!这一桌肉吃着,救人就没钱了!”陆爱国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共才多少的津贴,杂七杂八一个月不过100多点,你给那边就送了60 ,给我每月50,你自己再留点傍身,我哪儿还有多余的钱!” “什么!你给柳慧一个月60!她是烈士遗孀,是有抚恤金的,你这缺心眼的,你给了她,你自己日子不过了?” 田翠娥一听陆爱国这拎不清的操作瞬间就炸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依依等着救命,你身上有多少,先拿出来!” 陆爱国急的语气冲了许多。 “你跟谁嚷嚷呢,不怪文文不待见,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要吼你到外面吼,钱都给出去了,就没有再从家里往外掏的道理。这钱我们不出。” 老太太脸色严肃,陆爱国不好再发作,转身进入暮色。 第5章 还是离婚了 陆爱国这一走,一夜未归。 何文连夜写好了离婚协议,等着陆爱国回来就签字。 军婚不好离,但是即使再难,她还是要试一试,火坑进一次就行,重来一回,谁还傻傻的等着被坑。 一早何文正给朵朵张罗早饭,就听柳慧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听说姐姐又跟爱国闹了误会,昨天依依突然高烧,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没个章程,才喊的爱国。昨天依依凶险,差点烧成肺炎,爱国不放心才守了一夜。” “这不,好转了,我带着依依赶紧过来给你道歉。你们还没吃吧,我带了包子。” 说着一大一小的身子就要往门内进。 “姐姐,昨天是依依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柳慧做足了姿态,路过的邻居无不感叹她的懂事、明事理。看何文的眼色都带了指责。 “不用了,早饭已经做了,你带回去自己吃吧!”何文哪儿还有好脸色,面对这样的女人,惺惺作态着实倒人胃口。 柳慧却不依不饶,硬是要将包子送出去。柳慧见何文不为所动,伸手拉了一把,顺势就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一碗包子跟着碎瓷片四散开来,滚了一地。 柳慧像变脸似的,倒在地上一脸委屈,“何文,我知道你嫌恶我,但是你也犯不着这般对我!” 说着泪如雨下,看着好不可怜。 还是被她算计到了。 何文毫无波澜的看着她演戏,不由感慨,人还是不能太要脸。 正看的起劲,突然一股力道将何文掀翻在地,手膈在碎瓷片上,瞬间血涌而出。 陆爱国冲向柳慧,赶忙将她扶起,一脸紧张。 “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儿?” 柳慧则向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顺势倒入陆爱国怀里,哭的不能自已。 见此情形,周围人眉来眼去,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陆爱国却浑然不觉,冷眸怒视何文:“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之前编排柳慧母女就算了,如今竟然敢直接动手,你简直恶毒至极。” 一旁的依依也扑了过来,朝着何文身上拳脚相加。 “依依,你别,何阿姨只是误会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怪她。” 柳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看都觉得何文罪大恶极。 何文拂开了王依依,自己站了起来,这时大家才看到她手上的血。陆爱国眼眸闪过一丝诧异。 “陆爱国,不愧是你,这前因后果是一点不问,直接指责定罪,还真是有大丈夫风范。不知道美人在怀,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何文一脸讥讽,嘴边的笑更是刺目。 陆爱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多有不妥,赶紧站直了身子,将刚刚哭的死去活来的柳慧扶住。 “你推人在先,不思悔改,还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真是无药可救!” 往往心虚的人,嗓门都特别大。 周围有些心明眼亮的,也看出的点门道,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忽然,隔壁的李婶子走了过来。 “这怎么了这是,人家小何同志站的老远,可没碰到这朵娇花,她自己摔得,倒是哭的一脸委屈,啧。” 真是老天开眼,终于有个人能看清柳慧的真面目了。 周围人都是一怔,包括刚刚正气凛然的陆爱国。 “你别不信,我在屋里看的一清二楚,是这个柳慧上门找的事儿,她主动抓住何文,自己摔的。” 真是吃人嘴短呀,不过她平日里也看不惯这矫揉造作的狐媚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大院搞的乌烟瘴气的。 围观的人满脸的震惊,再想想之前的种种,这陆营长怕和那个柳慧是真有点什么,抱的那叫一个自然,估计私下没少干。 众人的脸色换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位大婶,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不过好心过来送包子道歉的,怎么就成找事儿的了。”柳慧哭的更凶了,仿佛死了爹, “切,谁好人家姑娘道歉,跟炫耀似的。我家男人要是彻夜不归,守着别人家媳妇孩子,我连夜都要上门劈了他,还能让你个不安分找上门,洋洋得意。晦气玩意!” “我男人是军人,我在这家属院少说也住了十来年了,我犯得着冤枉你,我敢说我的话对的起我男人的军功,倒是你说的话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男人?” 李婶子一番话,将柳慧说的呆愣在原地。 就差直接说她柳慧没脸没皮的设计何文。 这一番操作真让何文神清气爽,窝囊了二十多年的老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何文也不客气,上前按着柳慧,抬手给了两巴掌,这是柳慧欠她的,别说,真通体舒畅。 “你疯了吗!”等打完了,陆爱国才反应过来。 “呵,打她你心疼了?这可不是我编排的,是她柳慧设计陷害我在先。多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然还不给你们冤枉死。” 何文满眼的失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不出来,陆营长是这样的人,平时看着挺关心这柳慧,没成想,是动了歪心思。” “可不是,何文也是可怜,谁受得了自己男人成天往别的女人家跑,回来还吃一脑门子灰。” “他们刚才还抱一块,我看着真真的,他们肯定不清白,抱的那叫一个顺手哦。” 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这脏水还真就给何文泼回去了。 陆爱国脑子嗡嗡作响,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难道真是他冤枉何文了? 他看着何文满脸的失望,心头猛的一紧。 “尽然你回来了,我们把程序走一下。” 何文懒得再看,转身进了屋。 “爸爸,爸爸,他们都欺负妈妈,你快帮妈妈报仇,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 王依依在一旁撒泼打滚,一通叫嚣,让本就不明朗的关系越发的让人浮想联翩。 第6章 签字,离婚 这声爸爸仿佛盖棺定论,真相呼之欲出。 “爱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我是怕何文误会,才特地带着包子来解释的。”说着,又是一阵的泪眼婆娑,看着好不可怜。 “你先回去吧,没事儿你别往这边跑,免得让人说闲话。” 柳慧不敢相信,陆爱国竟然这般对她。 没看到她受了大委屈,还差点摔伤。 都怪何文,对,要不是何文,陆爱国怎么会跟她那样说话。 眼下讨不到好,柳慧只得带着依依离去。 屋内,何文将之前写好的离婚协议递给陆爱国,示意他赶紧签字。 “你够了,何文,你成天就想着拿离婚威胁我,这次是我不对,但是你这脾气谁受得了,你之前也多次针对柳慧,我也没错怪你。离婚是不可能的,你歇了这心思。” “我这么不好,何必委屈了陆大营长,赶紧签字,各自清净。王依依都喊你爸爸了,这不让她赶紧名正言顺的给你当女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爱国心头一震,“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作数,我也是可怜她没有爸爸,她有时候喊,我也就没当回事儿,朵朵才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你真打算离婚,你让朵朵怎么办,你想让她也一样没有爸爸吗?” 何文神色平静:“多谢陆营长关心,朵朵长这么大,有爸爸跟没爸爸有什么区别,你有关心过她吗?你扪心自问,你对我们母女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我承认我这么些年委屈了你们,但是我努力立功,争取提干,也是想让你们过上好生活不是。” “呵,你努力是为了谁,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想再做这些无谓的争辩,今天你不离也得离。” “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柳慧,我让她马上搬走还不行吗?”陆爱国看着一脸坚决的何文,头次没了脾气。 “你不离,我就去举报你乱搞男女关系,今天的事情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还是关心下自己的前途比较好。” 何文见陆爱国油盐不进,干脆直接撕破脸,看到底是女人重要还是他的军功章更重要。 “何文!你威胁我?我行得端做得正,我怕你那劳什子的污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你签字,我一个字不多提,单纯感情破裂,不耽误你升迁。是个男人就爽快点。” “这可是你说的,离就离!” 不得不说,激将法还是有用的,闹成目前这个局面,不离婚,都没办法收场。 陆爱国拿起协议,看都没看,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行,爽快,趁你现在有时间,我们到领导那儿把流程走了。” “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吗?何文,你不会外面有人了吧?”陆爱国突然回过神来,何文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儿。 “我之前怎么对你你心里应该有数,离婚只是因为不想跟你过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后面哭着求我!”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陆爱国黑着一张脸跟着何文一起来了政委办公室。 听两人要离婚,即使是见过风浪的政委,也是一脸震惊。 当时何文是怎么缠着陆爱国结婚,他是知情人,这一转眼怎么就闹的要离婚了呢? “你们想好了?”政委还是想象征性的调解下的,军婚不易,没有原则问题,一般都不得离。 “政委,想好了,我跟陆营长因为感情不和,意念相左,最终决定离婚。”何文一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陆爱国你的意思呢?” 陆爱国很沉默,沉着脸说道:“同意。” “真的不用再考虑下?” “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 这时候倒是挺有默契的。 政委见两人没要松口的意思,最终还是给开了证明。 何文终是松了口气,一看时间,来得及,又拽着陆爱国马不停蹄的赶往登记处,办理了离婚手续。 一套流程下来,陆爱国还跟做梦似的。 这就离婚了? 以后就是两个户口本的人了? 从登记处出来时正好被出门采买的柳慧撞了个正着。 “他们怎么从这地方出来?不会真离婚了吧。” 柳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只要锄头挥的勤,就没有刨不开的墙角。 她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妈。 柳母在听到陆爱国离婚的消息时,开心的一蹦三高,可算是熬出头了。 还好当时借柳慧的肚子做文章,攀上了陆爱国,这官太太,他们家小慧当定了。 柳慧也是一脸甜蜜,心想肯定是上午闹的那一出,陆爱国心疼她,才这么果断的跟何文离婚。 惊喜来的太突然,柳慧瞬间带入自己是陆太太的角色,感觉只有自己才配的上营长夫人的位置。往后还会是团长、旅长乃至更高一层。 拿到离婚证,何文给大哥去了电话,确定明天来接她的时间。也把可能要在家里长住的事情跟大哥透个底。 何军以为小两口吵架了,也没多说。爽快的答应下来。 一切顺利的让她觉得,陆爱国仿佛就在等这一天。 他们离婚算是先斩后奏。老太太和田翠娥都不清楚。她答应了陆爱国暂时先保密,避免牵扯出其他人,闹出点作风问题,影响彼此未来的安定生活。 各自的家人,各自负责。 至此,两人再没了关系。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呵呵,看来你真的迫不及待。明早我送你回村里。反正也近。” “不了,我让哥来接我。” “也算夫妻一场,至于拿我当外人吗?” “合法的时候都使唤不上,现在不合法了,更是不敢奢望。” 陆爱国瘪瘪嘴没再多说,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媳妇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第7章 回到村里,开启新的人生 一早醒来,陆爱国已不在。 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何文就将之前收拾好的包裹,又规整了一遍。 发现没有什么遗漏后,就到厨房,做了点葱油饼。 朵朵爱吃,可惜之前为了节省开支,吃的极少。 正应了那句话,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男人的钱你不花,就有外面的女人帮你花。 吃完早饭,何文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拾掇妥当后就准备出发。 她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拉着朵朵,往外面走去。 还好够早,一路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大多以为何文只是回娘家看看,无波无澜。 一出门,就看到何军等在一辆三轮上,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 何军看到何文这架势,怔愣了一瞬。 “妹子,你这啥情况,大包小包的?” “嗯,毕竟要常住,多带点。”何文脸说的不红心不跳的。 “你这情况不对呀,陆爱国就让你们娘俩这么回家了?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跟陆爱国闹矛盾了?” 不愧是亲兄妹,这鼻子就是灵。 “大概是离婚了。” “什么!”何军后悔自己之前没多问一嘴。 离婚这么大的事儿,小妹一点风声没漏,这才几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个消息冲击力不可谓不大。之前妹妹是怎么追的陆爱国,他门清。 说丢人都是轻的,陆爱国报警抓何文,都不算污蔑的程度。 可这眼下又不声不响的离了婚,何军满心狐疑。 “妹子,你跟陆爱国真的散了?” “嗯,如你所见,你妹子已经卷铺盖走人了。” 何军消化了好一会,思前想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年头离婚也不是什么大破天的事儿。 “妹子,你是干大事的。”就冲着这份魄力,何军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何军心态好,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现实。反正他也看不上陆爱国那货。一看就不是诚心跟他妹子过的。 一切回归正轨了,挺好! “上车,咱们回家!缺不了你们两口饭。正好舅舅也想朵朵了。” “朵朵也想舅舅、舅妈,还有壮壮哥哥。” 三人就这么迎着清晨的风,踏上回村的路途。 “妈妈,树和山跑的可真快,它们也想赶紧回家吗?” “是因为我们太快了,树和山被我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何文的心情敞亮亮的,如焕然新生。 西南山区草木茂盛,重峦叠嶂,林子有里数不尽的宝藏。被烟云藏在了深山之中,看不真切。 约莫不到一个小时,何军就蹬着三轮回到了青禾村。 青禾村狭长,在山坳里稀松分布,倚着山建成了一个个屋舍。这里茅草屋混着泥土房,阡陌交错,不规整,却质朴的如嵌入山峦,形成独特的景致。 一进村,一棵巨大的枣树,在村口支起一片阴凉。孩童在树下追逐打闹,掀起一阵喧嚣。 何军一行很快就引来村民的围观。 一个健壮的汉子,正引着一群人往村口走。后面跟着不少人。 为首的是村支书刘贵,“是何军啊,整个三轮干啥嘞。” “刘叔,我想我妈了,回来住段时间。”何文一脸笑意,不见丝毫离婚的阴霾。 “呦,这不是何家的小妮子呀,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随军了吗?”刘叔随手掸了掸手里的烟杆,抿了一口。 “嗯,他出任务。”何文不愿多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她已经榜上有名。人还是要低调。 反正按照之前的轨迹,陆爱国没两年就要去南海,随便找个由头也就对付过去了。 见何文满面春风,倒是没人往离婚的路数上想,一行人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了。 何文的家在村的东头,南洼山的南边,位置挺好,盖了三间像样的土房,哥哥嫂子搬到镇上后,就空了一间,何文正好住下。 何文爸是三年自然灾害,病没的。 一家能有现在的光景,何文的妈妈可没少吃苦头。她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干活的一把好手。 一个妇女在畜牧场基本能干满工分,出栏的猪是又肥又壮,出栏率还高,军分区里的,可没少吃何妈养的猪仔,都说肉质极好。 基于此,何文打算继承母亲的宏愿,将养猪事业做大做强。 现在计划经济,肉类在各个供销社都极其紧俏,待改革开放了,谁先上规模,谁就能站稳肉类市场的头把交椅。 何文跟何军到家,房间已经收拾妥当,直接能住,一看就是何军提前打过招呼。 正是上工的时候,何文何军没耽误多少工夫,就将行李规整妥当。 “妹子,现在也算尘埃落定了,你跟我说道说道,到底咋回事儿。”何军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这次妹妹回来变化挺大,看着沉稳了很多。 何文也不瞒着,将陆爱国和柳慧的事儿大致说了下。 “我就看那姓陆的不靠谱,没想到竟是个见异思迁的。这婚离的好!”自家人就是不一样,不需要太多理由天生就站在亲缘的这一方。 “那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毕竟还带着朵朵。” “哥你不需要担心,我打算跟着妈搞养殖。” “什么?你要养猪?”何军的心脏又再次受到冲击。 倒不是说养猪不好,毕竟姑娘家家的,谁愿意成天伺候牲口,脏臭不说,也着实辛苦。 妈干了半辈子,道不尽的心酸。 但是看着妹子一脸的淡定,像是胸有成竹的。 劝说的话堵在嘴边,算了,自己亲妹子,不行后面帮着看看可有合适的工作。 “哥,可别小瞧你妹,我现在可是脱胎换骨,心中无男人,干啥啥都成。”何文重重的拍了下哥哥的肩膀,笑的春风明媚。 “我何军的妹子,肯定成!” “妈妈最棒!”朵朵也在一旁附和着。 笑声豁然,能传出二里地不止。 第8章 猪司令 “你们捡到钱了这是?笑的屋子都晃!”何妈循声进屋,“什么高兴事儿,也跟我说道说道!” 能再次见到妈,何文没来由的一阵鼻酸。上前抱住宽厚温热的肩膀,将脸深深的埋进颈窝。 “咋啦,刚才还笑的跟田里的蛤蟆似的,不能见着妈就哭鼻子装可怜呀。我可不会多分你一块肉。全给我宝贝朵朵吃。” 何文瞬间没了情绪,妈还是妈,这嘴跟淬了毒似的。 “我去做饭。”何文仓皇逃窜,对于妈,她还是有点阴影的。朵朵小尾巴似的跟着妈妈落荒而逃。 “大妮离婚了?” 何军没想到老娘还是老娘,才一个照面就猜出来了。 “别这么看我,我生的我还不了解,撅屁股就知道放什么屁。就她之前那疯样,能回来长住?恨不得死男人身上。”何妈说自己闺女跟调侃村尾寡妇家没啥两样。 “妈,你别这么说大妹,都过去了不是,陆爱国跟战友遗孀不清不楚的,妹子想通透了也好。”何军是打心里觉得离婚比跟着那个混蛋强的。 “什么!姓陆的逼崽子这么不地道!敢脚踏两只船?你没给那混球两巴子呀!”何妈一听就炸毛:“你们就这么灰溜溜回来了?我朱大花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窝囊废!敢钻寡妇被窝,我让他光屁股奔大街,也不嫌丢人,还军人呢!啊呸!” 何军:我是谁,我在在哪儿,妹子害我! “您消消气,猪司令的名号,咱们村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咱不跟王八犊子闹心,你不经常教育我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也不知道大妮屁股擦干净没,要是武到老娘我面前,我非废了他三足,让他滚着回去。”何母憋着气。 “我见着妹子的时候,已经离完婚了,总不能去人家大院里,把陆爱国抓出来打一顿不是。咱走一步看一步,有您照着,还能让妹子吃啥子亏哦。” “你倒是会两边和稀泥,我可告诉你,姓陆的不是个厚道的,后面可护好你妹子,别让人又欺负了去。” 何军笑的憨憨,点头应是。 何文离婚归家的事儿总算是过了明路。 上工的社员一般中午不归家,何妈看了眼女儿,见她没啥事儿,又急匆匆的赶回畜牧场。 何文做好饭出来,只见何军一人在堂屋。 “妈人呢?不会一怒之下杀到军大院去了吧?”何文打趣道。 “你现在倒是会怕了,你先斩后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妈要炸?那股子无畏劲儿呢?” 何军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杂粮馒头,就着腌菜疙瘩吃了起来。 “兵贵神速,我怕再耽误,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离的了。”何文顺手将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朵朵,夹了筷子土豆丝放进朵朵面前的碗里,继续说道:“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直面她的怒火。” “你一回来妈就猜你离了,根本瞒不住,不过,哥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果断。毕竟……” 后面的话何军没说,毕竟,之前何文真的算是痴缠陆爱国。 “都过去了哥,人还能一直犯糊涂不成!窝囊一次就够了!”何文心里满是感激。 前世是自己钻牛角尖,以为真心能换回真心。一辈子就拴在个不顶事儿的男人身上。 跟自己的亲人渐行渐远,却换来潦草的结局。恨不得给自己两拳头。 何军也不是个婆妈的,见何文真的没啥芥蒂,也就放宽了心。 “你能想开就好,哥吃完饭就先回厂子里了,就请了半天假。你有啥事儿,记得给哥电话。” 何军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起身就往屋外走。利索的蹬上三轮,晃悠悠的离开了。 何文一阵好笑,仿佛回到还没出嫁的时候。 “妈妈,舅舅落东西了。”朵朵将桌上一个小布包拿给了何文。 “这愣头青,丢三落四的毛病一点没改。” 待何文将布包拿到手里,才觉得不对劲。 展开一看,整整齐齐的5张大团结,何文心头一酸,不感动是假的。 家里人终归是家里人。 何文很快收拾好情绪,将剩下的馒头和菜装进饭盒。带着朵朵去给何妈送饭。 阡陌间人头攒动,因着离稻子灌浆时间不远,老老少少忙碌的像取食的蚂蚁,穿梭在田埂间,不知疲倦。 畜牧场建在山脚,离何文家有点距离,因为味道大,只能在村子的角落里默默繁荣。 不过何文倒也习惯,上辈子,她可没少在猪圈里忙碌。 还没到畜牧场,就听到何妈的动静。 “你们年纪轻轻的,打扫个猪圈还弄丢猪,是脑子进了水还是手拐了腿!还想着吃饭,全给我出去找猪去,找不回来不许吃。”何妈一声吼,猪王也要抖三抖。 只见一群人从栅栏陆续往外走,耷拉着苦瓜脸,没一点神采。 两男两女,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小伙一个个人高马大,白净漂亮,女孩子也是水灵秀气的。 这应该是在村里下放的知青。 何文看着这群知青就一阵好笑,一个个看着挺神气的,可惜犯在朱同志手里,那是讨不到半点好。 一个女知青眼眶红红,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苗青,别哭,不就是丢了只猪,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那猪冲着你就过去了,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霍霍的。我们一起帮你找。” 一个瘦高青年嬉皮笑脸的哄着叫苗青的小姑娘,看着就我见犹怜。 “吴胜利,你这什么话,她丢的猪,她去找,我可不受这罪,打扫了一早上的猪圈,我腰酸腿疼的厉害,现在还被罚了午饭,你愿意帮她你去,别连累我!” 这通抱怨是个穿蓝底棉衬衫的姑娘,短发,个子挺高,小麦肤色,看着就利索。 “刘春燕,你少在这落井下石,咱们知青本来就要互帮互助,你在这搞什么分裂发言,刚刚朱队长也说了,让我们一起找,早点找到早点了事儿。”吴胜利是寸步不让,恨不得把对苗青的在意写在脸上。 “胜利哥,春燕姐,对不起,本来就是我的疏忽,我去找,你们先歇着,等找回来了,我再给你们做饭吃。” 叫苗青的姑娘一脸的倔强,抹了把泪,就打算独自去找。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在这山里人生地不熟的,别猪没找到,还要去寻你,我们一起,快点找到,早点回知青点。”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一锤定音。 “那谢谢顾哥。”苗青也没有矫情,一脸感激的应下。 “呦,只谢他顾月笙,我们俩就是买肉送的舔头呗。”刘春燕一脸不屑,着实看不惯这女人。 有点本事都花在哄男人身上了。成天娇滴滴的,还以为是城里的大小姐呢。 何文实在看不过眼,这群少爷小姐的,让他们抓猪,还真不一定,谁抓谁。 何文先前一步,“你们是下乡的知青吧,稍等会儿,我给我妈送完饭,就跟你们一起去找猪。抓猪可是门学问。” 第9章 加入养猪大军 何文也不想多事,猪是公社的重要资产,现在本就物资紧缺,少了一头猪可不是小事儿。 真丢了,何妈也讨不到好。 何文将朵朵暂时留在畜牧场,没多会儿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麻袋和一根绳子。 “走吧,家猪跑不了多远。猪往哪儿跑了,谁指个路。” “那边,顺着那条小路跑山里去了。跑了有一刻钟左右。”刘春燕随手一指。 猪从后门的小道上了山,一刻钟,也够他们追一阵子的了。 何文没有犹豫,快步往山的方向走去。 南洼山她熟,打小儿就在山里蹿,刺梨,拖巴,野苹果,这个季节,可处处是宝。 家猪不比野猪,脚程不快,顺着猪撞出的痕迹,何文很快便找到了之前走丢的猪。 一坨白花花的窝在草丛里,没啥动静。 何文打了个手势,让四人先原地等待,她先去探探路。 猪正在吃着什么,对何文的靠近毫无防备。 何文拿起麻袋蹑手蹑脚的往前,趁其不备,一下便套住了猪的脑袋,成功将其俘获。 猪没多少反抗,任凭何文牵着,“来个人扯着它尾巴,把它拽出来。” 四人互相看了看,没一个动的。 不怪何妈生气,干点事儿可真费劲儿。 “就你了,别瞅别人,穿黑衣服的高个子。”顾月笙抿着嘴,老大的不情愿。 “聋了吗?叫你呢!”何文也没了耐心,“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要是不行,换个人来,赶紧的!” 顾月笙闻言,往前艰难的迈出一步。 “怎么拽尾巴?” “就扯着它尾巴,往外拽就行。使点劲儿啊,这货块头可不小。”何文稳了稳手中的麻布袋子。 顾月笙没再犹豫,一把抓住猪尾巴,就往外拽。 猪像终于感受到危险似的,扭动了起来,前蹄往前薅,后蹄使劲儿的蹬。 顾月笙憋的脸都红了,也没扯动半分。 “你倒是使劲儿,大男人,手上没把子力气,还想不想把猪捉回去交差了!” 吴胜利见状,走上前环住了顾月笙的腰,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入拽尾大军。 经过两人共同努力,大肥猪终于被拽了出来。 猪被拽出来时,嘴里还嚼着食,不时从麻布袋中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何文利落的从身后取出绳子,打了个绳套,将猪套住,另一头牵手里。 何文松了口气,拿下套头的麻袋,拍了拍猪屁股,示意两人松开尾巴。 噗噗噗…… 这动静很是激烈。 “啊!!!它……它拉了! 啊!!!”林间传来荡气回肠的尖叫。 何文开始后悔今天趟这趟浑水了,非常后悔。 “别叫了,看路,等下吃上热乎的了,再喊也不迟!” 四人脸色白了白,不知道是被猪恶心的还是被何文恶心的。 何文正了正脸色,将手中的绳子交给还有一丝理智的刘春燕。 “抓牢了,别再让她跑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何文抱拳,郑重其事。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怕……” 一泡屎给吓结巴了,可还行。何文此刻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不愿多看这群没断奶的一眼。 “家猪认路,你们只要不惊吓到它,它超级乖的哦。”何文不想节外生枝,语气都缓了几分。 走吧走吧,不愿跟傻子玩。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给猪让开了道儿,让它先走,刘春燕一行就这样被猪牵着,踏上了回家的征途。 希望一切顺利吧。 何文则拿着麻袋往山里走去。来都来了,肯定要到山里进点山货。 她可看清了,猪刚才啃了满嘴的葛根,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荒年能当粮,还能入药。 啧啧啧,旁边还有山药、何首乌藤子,成片的鱼腥草,还有几颗黄精、玉竹散落在周边。 别说这猪还挺会找。 明年年景不好,暴雨连连,她得提前打算,她要护住朵朵,也要护住青禾村。 何文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把匕首,还是之前跟陆爱国讨要了好久才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随身带着,防身也好,睹物思人也好。 现在就是个趁手的工具,不用白不用。 她熟练的刨土,顺着根茎的形状一点点的削薄土层,避免一刀下去挖断根。 不多会儿,被猪霍霍了半拉儿的葛根就被刨了出来,何文开心的将其放入套猪的麻袋中。看着周围还有不少,何文笑弯了眼。 全是宝,她是一点都不想放过。 直到日头渐落,何文才停止手上的活计。 “来日方长,还怕山跑了吗?”何文自说自话,一路轻快的回到畜牧处。 还没进门,就远远看见朵朵在门口张望。 “妈妈,你可算回来了,外婆的脸黑黑哦。” 额……好像同预估的时间有点误差。 “你还晓得回来,猪都回来了,就是不见你的人!” 何母脸色不善,瞥了眼我扛着的麻袋,也没多说什么。 “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泼猴似的,钻山里就出不来!以后朵朵有样学样,看你怎么办!” 何母傲娇的迈着大步往前走,何文跟多多互看一眼,憋笑紧跟其后。 “外婆,朵朵走的慢,你等等朵朵。” 背影无语,却悄悄的慢下了脚步。 一到家,何文就将麻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进院子里,可不少,百来斤的摊了好大一块面积。 “山神看你都直摇头,咱家不用下地,都饿不死。”何母看着一堆东西,嘴上打趣,眼里却含着笑。 谁还嫌弃食物多的,这年头都在赤贫线上的,能吃饱才是硬道理。 何文趁着天色还行,把刨出来的山货赶紧分类整理出来,等明天抽空处理了。 药材还要提前炮制,不然失了药性,就亏大发了。 晚饭何妈顺手就做了,溜了玉米饼子,炖了腊肉白菜。 锅里还熬了粥,何文顺手就把新挖的山药,洗干净削皮,连同粥一起煮 ,健脾养胃。 一顿饭吃的朴实却安心。 “大妮,你今后怎么打算的。”何母打破了沉默。 “我打算跟着你养猪。” “呸,没出息的玩意,以为你能享福,当个官太太,回过头来,还是干这苦哈哈的交易。”何母没好气的道。 “我就干这行,踏实。有肉吃!” “死丫头,明个儿跟我去上工,刘老头那边我去打招呼。” “好嘞!” “对了妈,吃完饭,我有话要跟你说,等朵朵睡着了我去找你。” 第10章 集体窜稀 “神神叨叨的,碗你收拾,我睡的早,你麻利点。” 何文其实心里是忐忑的,不知道该不该将前世的事情跟家里人说。 思想斗争了许久,在看到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后,感觉赌一把问题不大。 她想要救下青禾村,光靠她自己一颗螺丝钉肯定不行。 她要拿话语权,合理引导大家提前准备,她老妈肯定得知晓。 给朵朵洗洗弄弄,约莫半个小时后,何文敲开了何妈的门。 何妈正靠在床头,就着油灯,做着衣裳。 “妈,你一把年纪了,也不惜顾点眼睛。”何文自然的挨着何母坐到床边。 “家里就这几个人,费不了多少事儿,这不你又回来了,我倒是能偷点闲。”何妈说着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递给了何文。 呵呵,现抓壮丁,一抓一个准。 “有啥想说的?”何妈盘着腿儿,爪了把瓜子,随时准备开唠。 “这事儿,有点玄乎,您老有个心里准备。”何文组织下语言,“我之前落水,昏迷时做了个梦。” 重生之事儿过于玄乎,怕何妈一时接受不了,假借托梦,方能自圆其说。 “梦里,青禾村被大雨冲没了,朵朵因为山体滑坡,没救回来。”何文提及此处,红了眼眶。 “做个梦,还能当真了不成。”何母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何文正了正脸色,“您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离婚吗?因为不离婚,陆爱国会害死朵朵,为了他战友遗孀的孩子。” “什么!”何母被何文的话惊的浑身一抖,瓜子撒了一床。 眼睛定定的看着何文,想要辨别话的真伪。 许久,缓缓道:“你这话我信,没有哪个当妈的能这么诅咒自己的孩子。”何母的眼里渐渐氤氲出水雾,随时会决堤而出。 仿佛亲见了何文在梦中的绝望,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妈,我们要早做打算。” “姓陆的竟然这么不是个东西,那以后就断了来往。你自己也别犯浑。猪狗不如的玩意,亏你之前眼瞎非要往上撞。”何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道。 “妈,我不会再执迷不悟了。真的,信我。我只想大家平平安安的。” “这事儿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是全村搬迁还是有个什么章程,咱们得合计出个办法。现在外面风声紧,关于你的梦,不可对外人说了去。”何母握着何文的手,语重心长道。 何文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这人认死理,爱钻牛角尖。前世她一叶障目,为情所困,重来一世,她不会再让重要的人,离她而去。 “对了,妈,今天看到知青,有个事儿你一定要注意,梦里,咱们村的知青点出过人命,闹的挺大的,还上了报纸,应该就在近期。” “也是你做梦梦到的?因为啥闹的可梦到了?”涉及人命,何妈不敢含糊。 “好像是集体中毒。” 何文对具体经过并不了解,只是前世偶然听到,因为是自己村里的,格外留意了下。 “中毒?敌特投毒还是私人恩怨?”何母一脸的凝重。 何文摇了摇头,如果她知道,直接就举报抓捕了。 “具体细节不清楚的话,只能静观其变了。先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得不说何妈心态好呢,说睡就睡,一倒头,没一会儿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何文即使满怀心事,也被何妈感染。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比前世更坏的了不是吗? 何文回屋搂着朵朵也沉沉睡去。 村子的另一头,知青点,却在夜幕降临后逐渐热闹。 今天跟何文一起抓猪的知青,面如菜色的穿梭在茅房和知青点之间,一趟接着一趟,腿都快跑出残影了。 起初还好,越往后,体力实在扛不住,吴胜利直接就近蹲了个草窝子,省的来回折腾。 两个女知青,稍微好点,但也双腿虚浮,躺在床上面无人色。 顾月笙最严重,上吐下泻,苦不堪言。最后只能在那干呕黄疸水。 其他同住的知青看这架势,怕闹出人命,赶忙去联系刘书记。 刘书记得知知青的情况,不敢耽搁。 火急火燎的来到知青点,就看到几位知青四仰八叉的“横尸”在屋里屋外。 “咋整的这是?不是说就拉肚子吗?这人还有没有气儿啊?”刘书记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他这辈子遇到最大的事儿,就是大队的牛难产。 现在这些个生死不知的,他看着,脑袋都涨。 “你们先给整点淡盐水先吊着命,我这就去请村医。” 活着的知青点头如捣蒜。 刘书记迅速转身,在无边夜色中留下一个白点,直至消失。 剩余的知青茫然的看着眼前诸人,硬着头皮一人给灌了一点盐水。 心里不住的祈求:挺住,别死,就算死也别死这儿。他们怕。 可越想心里越没底,眼泪糊着鼻涕,流了怀里人一脸。 这夜,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夜。 村里的畜牧场也被波及。 养的20头多头猪,嗷嗷直叫,闹的附近几户不得安宁。 刘书记去找村医的路上正好路过,进去一看,嗷嚎,屎都快躺到院门口了。 抬脚进院,内里的景象别提多壮观,视觉、嗅觉、听觉都受到极大的冲击。 黄秽之物挂满了周围的墙面、篱笆和树丛。 刘书记生无可恋,4条人和20多头猪没一个他能惹得起的。 只得马不停蹄地砸何妈的门。 “朱大花,朱大花!快开门!”刘书记边喊边哐哐的砸门,挨的近的几家,也点了灯,探出来询问情况。 何文离的近,起先开门。 “咋回事儿?刘书记。” “赶紧喊你妈,咱们村的猪八成窜稀了,知青那边也出了状况,我要赶着喊村医,你务必让你妈尽快去看看。” 书记话刚交代完,就火急火燎的往村前头奔去。 事赶事儿的,书记心里有八头牛在撞。不出事还好,要是出了事儿,他非得把这罪魁祸首的屎打出来不可! 第11章 救人 “来了,医生来了!快快,黄老,看看他们可还有气!”刘书记冒了一鼻子汗,内心极其焦灼。 姓黄的村医,不敢耽误,上手就去探四人的鼻息。 还好还好,还喘着气儿。 黄老给四人切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下散瞳的情况。 “几人八成是食物中毒,两个女娃娃还好,这个男娃娃,最严重,目前低烧,精神不济,处于昏迷状。” 黄老脸色凝重,试着给四人喂了点止泻药,消炎药他手上暂时没有,他还是让书记准备好牛车,这个男娃娃如果不退烧,怕是要不好。 黄老干脆在知青点住了下来,便于随时观察几人的情况。 畜牧场那边就要复杂很多。何妈一行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一半的猪瘫倒在地。剩余还在坚持的,看着也不精神。 猪窜稀,蹿的狠了,是要送命的。 何妈从未遇到过这种大规模闹瘟的情况,场子里倒是有药,但是这么多头猪也不够分。 一时间,气氛凝重的能掐出冰碴子来。 何文也是一脸的焦急,她眼神死死盯着猪圈里的猪。 突然,瞄到一只鹤立猪群的异类。 其它猪要不病殃殃的躺着,要不打着踉跄,站都站不稳。 只有这一只看着还挺精神。 何文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是今天偷跑出去的猪。 这猪怎么就没事儿? 何文突然想到了什么,“妈,我倒是知道个土方子,不知道可不可行。” 何文之前自学过中医,虽然没给猪看过,想着触类旁通,可以试一试。 “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要是有法子,只管试!”朱大花也是实在没招,现在去镇上找兽医,一来一回的折腾,这猪怕是早已升天。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何文得了何妈的支持,撸起袖子就是干。 “妈,你赶紧安排几人,支起炉子,开始烧水。起码需要6大锅。各家有生姜的,凑一凑,需要15斤的样子。我去准备药!” 事态紧急,何妈赶紧招呼同来的几人,分派好任务,各家都忙碌了起来。 何文一路跑回家,将今天分好类的几堆药材又重新摊在院子里,把葛根、鱼腥草用麻布袋子装好,又将苞米芯儿顺了一袋子。 何文收拾好,扛着两袋子就往畜牧场跑。 到地儿,几口锅已经架上,水在烧。 院门口十几人等着,满眼焦急。刘书记也在,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疲惫。 何文大步跑到刘书记跟前,将药材卸下。 “这是我今天上山挖的草药,等下煮上,给猪灌服,应该有效。” “大妮儿,这是你要生姜,你看后面怎么整。”邻居田大叔,端着满满一簸箩的生姜递给何文。 “感谢各位,大家将药材分成六份,下锅煮上,生姜也是一样。苞米棒子烧成灰,兑药水一同给猪灌服。” 何文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家有了主心骨,都热火朝天的干起活儿。 “咱们还不能懈怠,刘书记,我需要几个人,再到山上采点药,等天亮了还要再灌服一次。起码需要3天才能治愈。” 现场几个健壮的也不推诿,纷纷表示愿意一同上山。 刘书记看着何文,眼睛终于有了神采。 “我去给你拿手电筒,山路艰险,一定要注意安全!”刘书记心中的感激溢于言表。 何文这妮子,有事儿她真敢上呀。 何文也不敢耽搁,跟何妈简单交代了熬药的注意事项,以及灌服的方法、用量,就带着几人,往山上去。 葛根和鱼腥草都喜温暖潮湿的环境,朝阳的地段长势格外喜人。 何文锁定了几处不是很陡峭的朝阳土坡,就带着几人奋力往上爬。 每到一个适合葛根生长的地方,就留下两人细细找寻。 发现目标就开挖装袋。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何文真的有天赋,堪堪3个小时多点,各组的麻袋基本就装的满满当当。 几组人汇合,统计下各自采挖的药材数量。 粗略算了下,剩余两天的用量绰绰有余,青禾村的猪算是保住了! 何文内心难掩激动,“辛苦各位叔伯,我们赶紧回村,天亮前,我们把第二锅药煮好喂进去!” 几人也不拖沓,脚步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没多会儿就回到了畜牧场。 趁着暮色,一行人风尘仆仆。院外,三两成群的说着话,气氛明显活泛了许多。 看到何文回来,何妈激动上前,“大妮儿,你这药灌下去没多会儿就不拉了,现在过了两小时,窜稀症状明显缓解!”何妈重重的抓着何文的胳膊拍了拍,“好样的!” 刘书记也是一脸欣慰,“何家丫头,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你不仅救了这些猪,也救了咱们青禾村!等事情过后,你刘叔一定要将你的光荣事迹好好宣传宣传,该表扬的,咱们绝不含糊!” 何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整的有点不好意思。 “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也只是碰巧知道这个土方子,不敢贪功。要论功行赏,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对对,感谢大家伙的鼎力支持,才让青禾村度过此劫,咱们该褒奖的定要好好褒奖。” 刘书记现在喜忧参半,村里的20多头猪总算保住了,可惜那四人现在情况不明。开心也只能开心一半。 “对了小何,你这药不知道给人吃行不行?” “咋啦,有人也窜稀了?”何文一脸疑惑。 “可不咋滴,有四个知青蹿的都没个人样了!要不是帮他们找村医时正巧路过场子,我还没那么快发现咱这猪也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刘书记愁的眉毛揪成一团。 “按道理能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原因引起的,效果不确定。”没见到病人,何文不敢下定论。 “要不你跟我去看看?如果能治,咱试试呗?” 刘书记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治不死就往死里治。 何文隐约觉得这事儿不对,前世知青点有人送命,不会就是这次窜稀蹿没得吧! 第12章 查找原因 何文细细想来,还真有这个可能,这次事情闹的不小,时间正巧也对的上。 如果不是她正好有土方子对症下药,这一圈的猪,估计得死个七七八八。 何文下意识的给何妈一个眼神,两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何妈一步上前,“刘书记,何文又不是医生,恰巧能救下这一圈猪已是万幸,救人这事儿可得慎重,要是有个好歹,咱何文可有嘴说不清。” 何妈说的在理,何文又不是医生,而这也不是她的职责范围,犯不着惹得一身骚。 而且这事儿一看就不简单,能不蹚浑水还是不要蹚的好。 “朱大花,你看看,说的就见外了不是,咱一个大队的得团结,有啥事儿,帮忙掌掌眼,不行咱们该去卫生所去卫生所,也没说让小文丫头兜底呀。” 刘书记:只要旗帜立的直,都是革命的好同志。 何文眼神暗了暗,其实她是有私心的,想要在青禾村快速的立足,必要的功绩肯定要争上一争。 能不能治的好,她心里有数。有了上辈子的积累,她比村医的技术应该要好不少。 何文心下有了成算,“刘书记,我愿意去试试,但是咱们丑化话可得说在前头,若是这闹肚子的交易,咱好说。但是如果是恶性事件,咱们可得拿出具体的应对办法。” 何文不是危言耸听,毕竟前世的确是闹出人命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的闹肚子。 刘书记一听,也收起了笑脸。眉头皱了皱,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一切发生的突然,他不愿意往坏的方向去想,如果这事儿沾上坏分子,后续的麻烦,不可估量。 “小文丫头,你的意思?”刘书记觉得既然何文提了出来,不会没有下文。 “刘书记,看眼下的情况,可大可小。我个人还是建议尽快将这次的事件上报,如若真的有情况,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起码咱们得先跟镇上和知青办知会声,如果真有点什么,咱们再报案处理。”何文直觉得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好!就这么办,这事儿我得亲自汇报。那这边还得麻烦朱队长代为照看下。”刘书记也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走,没点含糊。 何妈点了点,算是应下。转身看着何文,眼里情绪复杂。 “大妮儿,妈虽然信你,但是这事儿……”她有犹豫,她不是个怕事儿的人,但涉及自家闺女,心下还是有些许担心。 “妈,没事儿,咱们就去看看,如果能救的话,咱也算是救人一命,给党和国家做贡献了不是。” 何文笑容明媚,一双明眸在晨曦中闪着波光,很是自信从容。 见此,何妈也不再劝阻,畜牧场这边基本已经稳定,她安排几人照看后,就收拾收拾跟着何文朝知青点走去。 基于昨晚的一阵兵荒马乱,知青点愁云惨淡。 一行人到了地方,屋外晾着昨晚脏污的衣服被子,屋内渐闻阵阵呻吟。 看样子,应该还活着。 这时,一个须白,鹤发的老人家从屋内走出。 何妈上前一步,熟络的上手挽着人道:“黄老,这边怎么样了?昨晚那窝子猪不知怎的发了瘟,窜稀的厉害,才忙好,过来瞧瞧情况。” 黄老一脸疲倦,面色微微泛白,就精神头看着还行。 “吃了点药,比昨晚情况好点,但还是不容乐观。若手上药够的话,嗨……”黄老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一脸的颓然。 黄老是村里人,当着村医许多年。倒不是医术不行,相反,十里八乡的,也算小有名气。 可惜运动期间,中医也没逃过,药草被革委会霍霍的七零八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在来看病的,大多数药材要自己准备。 黄老只看诊,不管治。 这么个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要不然刘书记也不至于让何文这个半吊子来一趟。 “黄老,我给您带了点药,您看能不能用,不怕您笑话,昨晚凑巧给猪用过,效果还行,刘书记让给您看看,如果得用,就给您留下。”何文适时上前,将一袋子敞开,让黄老过目。 黄老也不托大,仔细在袋子里翻检。随着手上的动作,黄老的脸上逐渐挂上了喜色。 “这是你采的?”黄老笑意盈盈的捋了捋胡须,“这药很不错,特别是这葛根,年头足,保留完整。鱼腥草消炎效果尚佳。这药对症的很。” 得到黄老的认可,起码没白跑一趟。 几人商量着,将药洗净,熬煮上。 知青点剩余的几人也出了屋,“亏你们来了,我都怕他们……”剩余的话,没说完,应该是怕犯忌讳。 城里来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更何况是生死之事。 何文瞧着,一个个眼下乌青,精神头萎靡,再熬个一天,也要病倒。 看着天色,天光大亮,大家都操劳奔波了一个晚上,她也没闲着,转身,去准备早饭。 “你们粮存哪儿了,也辛苦一晚上了,我给你们做饭吃,好好吃一顿,再休息休息,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一个瘦小的姑娘上前,“姐,粮平时都是刘春燕和苗青他们管着,应该在他们屋内的箱笼里,我去给你拿。” “诶,谢谢你,叫我何文就行,看着我应该比你大几岁,喊姐也成。”何文简单寒暄几句,算是打了招呼。 小姑娘转身进了东头第二间屋子,何文也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不算亮,不过也能看清。 通铺上窝着两个身影,应该是生病的苗青跟刘春燕。没什么动静,该是睡着的。 小姑娘在屋内翻找了一通,箱笼上有锁,怕是打不开。 回头看着何文摇了摇头。 粮食都是定额的,很珍贵,一般都会妥善保管,现下看来,保管的很是得当。 “对了,何文姐,灶边上还有不少红薯,昨晚苗青她们剩下没煮的。” 红薯就红薯吧,熬点红薯粥,再添点菜叶子,对付对付。 第13章 食物中毒 灶就在屋子后面,不远,很好找。 一个不大的麻布袋子歪在灶膛边上。何文上前打开一看,可不就是红薯嘛。 何文打算熬粥,十来个人的话,这袋子红薯差不多够。 何文谢过小姑娘,又去隔壁借了点小米,就着手处理红薯。 何文打开袋子,将红薯尽数倒出。 这一摊开,何文就发现了问题。有多半的红薯上面有黑点,有些甚至已经软烂,轻轻挤压,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如果昨晚吃的是这一堆红薯,那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全体窜稀了。 怕不是吃了这变质的红薯,集体食物中毒。 何文将这一袋子红薯收好,拿去给黄老跟何妈。 “黄老,我在灶台发现了一袋子烂掉的红薯,他们四人很可能是吃了后,食物中毒的。”何文将袋子打开递了出去。 黄老跟何妈两人,看了看袋子,又翻了翻里面的红薯。 眉头皱了皱,特别是何妈,脸色明显不好。 “这袋子,是畜牧处的,但是这烂掉的红薯是哪儿来的?猪的饲料多是粗碴子玉米,麦麸,掺上打碎的猪草。红薯用的很少,毕竟先紧着人的口粮先。”何妈面色逐渐凝重,手上暗暗用了些力道,有些发白。 黄老也一脸的疑惑:“这红薯明显已经坏了,味道腐臭,这几个知青怎么吃下去的?” 对呀,红薯坏一点点看不出来,这都已经坏的快烂了,再看不出来,那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加上要吃进肚子里,坏没坏吃不出来吗? 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陷入沉默。 “黄老,昨晚给他们把过脉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黄老眼色暗了暗,斟酌了下措辞,“四人,虽然症状类似,但略有不同。两女子脉象沉涩,舌苔苍白厚重,典型受寒凉的症状。观其粪便水样,气味臭秽,伴随腹痛,也是对的上的。另一男子症状最轻,除有轻微脱水,腹泻症状已经控制,应该是吃坏肚子所致,并无大碍。只有情况最严重的那个男子,不好说。” 怎么四人还各有不同? 何文看了眼何妈,这事儿远比她们想的要复杂。 “黄老,您看会不会是,中毒?”何妈大胆的猜想。 黄老看了眼四下,放低声音道:“他的确症状最严重,伴随头昏,甚至呼吸困难,不是单纯的腹泻。但是目前不好检测,不确定什么毒,不好对症下药。”黄老一脸担忧。 “您为什么不直接跟刘队长说明情况?”何文心下觉得黄老有顾虑可以理解,但是毕竟一条人命。 “嘿……小丫头,你不懂,没有确切证据,我说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打上标签,我……我是真给闹怕了。”黄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何妈瞬间明白了黄老的心思,拉住何文道:“大妮子,黄老也有他的苦衷,他也不容易,儿子媳妇已经没了,要不是他觉悟高,怕也……家里还有个孙子没成才,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 何妈拢了拢袋口,将红薯袋子扎好。 “这事儿水挺深,我们要保持警惕。如黄老所说,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搜罗证据。才能顺藤摸瓜,排除隐患。不然我那几十头猪的命,还吊在半空,我朱大花睡不踏实。”何妈一脸郑重,要猪的命跟要她的命没啥区别。 何文想着也是这么个理。如果有这么颗老鼠屎,定是要好好挖出来,高低得送公安吃花生米。 “妈说的对,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不能盲目下结论。这边还得麻烦黄老照看些,等人清醒了,我们才好了解具体经过。”何文又看向何妈道:“畜牧场竟然也遭灾,不如回去仔细看看,是哪儿出了纰漏,两边也好看看关联在哪儿。” 何妈也不含糊,一拍手,事儿就这么办。 何文跟着何妈先回了趟家,忙了一晚上,肚子饿的直叫唤,精神紧张的时候倒是不觉得,现下,胃里一阵难受的慌。 何文将昨晚灶里剩的馒头稍微溜溜,就着咸菜,喝点水,就这么吃了起来。 何妈也差不多,农村人,没啥讲究,吃饱就行。 两人风卷残云,吃的那叫一个香。 吃的差不多,何妈跟何文总算缓过劲儿来。两人默契的进内屋,复盘今天的事情。 “大妮子,你梦的事儿怕是八九不离十,那小子估计得悬。”何妈结合何文给的信息,心下有了判断。 “我猜也是,不过事在人为,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你看我不也离了婚,只要找对方法,一切还是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何文倒是心怀希望。 “也对,人还能给尿憋死不成。如果是人为的,必然会留有痕迹,等下我们去畜牧场再看看,可能发现点什么。我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住,我先眯会儿,你也休息休息,等下叫我。” 何文一阵好笑,何妈真是天塌下来也碍不着她睡觉。 不过昨晚折腾的的确够呛,何文也感到一阵疲惫。 这觉,从上午十点一直睡到了晌午。 何文醒的比较早,正好赶上中午的饭点,就顺手做了饭喊醒何妈起来吃点,自己则是去隔壁接朵朵。 昨晚事情发生的突然,朵朵临时放在了隔壁田叔家。天大亮后,田叔就回了家。毕竟大家现在是集体经济时代,一家就那么点壮劳力,也不能全歇着。 田叔田婶还需要上工,朵朵,就跟着下了地。 何文煮了点绿豆汤,就给田叔田婶送到地里去。 何文看着田间,几个孩子嬉戏追逐,鲜活生动,旺盛的生命力,感染着周围的人们。 何文无不庆幸,能回来可真好。 “妈妈,妈妈!”朵朵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化作一团软绵绵的云朵,跟何文撞了个满怀。 何文将朵朵紧紧拥入怀里。 “妈妈,大家都说你是大英雄,你救了大队的猪猪们!你好厉害!”朵朵激动跟何文说起大家的夸赞,很是骄傲,“妈妈最棒!” “朵朵也很棒,努力吃饭,比大队里的小猪猪们都要乖哦!”何文笑的眉不见眼。 “朵朵要监督小猪猪们吃饭,要像朵朵一样,不挑食,才能长肉肉,长高高!” 两人嬉闹着朝畜牧处而去。 第14章 发现端倪 何文领着朵朵刚进院,就看到何妈走出来。 手里拿着竹编的扫把,穿着胶衣,看样子正在打扫猪圈。 的确,昨晚那个惨状,处处都是天粪,不好好整理,都没地方下脚。 何文也不打算闲着,蹲下身子道:“朵朵乖,你先在前面休息室自己玩会儿,妈妈要先工作哦。”说罢,用手指了指方向。 “好的,朵朵会很乖,我带了画笔。”朵朵献宝似的的将彩色铅笔拿给何文看,“我去画画,妈妈忙好了,记得来找朵朵。” 何文摸了摸朵朵头,看着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的走进院角的房间,才转身去换衣服,加入清理大军。 “走吧,今天可有的忙。”何妈也没含糊,招呼何文,就往牲口集中区而去。 整个畜牧场不小,分了家禽区和牲口区。牲口又分猪、羊、牛舍。 猪舍在最外围,地方挺大,用栅栏隔开。看着猪头攒动,明显恢复的不错。 里面已有两人,正用水桶冲地,看着应该是打扫了有一阵子,这地方明显比昨晚干净不少。 两人看到何妈过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一看都是熟人,一人是田翠翠,一人是陈大壮。 田翠翠是隔壁田叔家的二女儿,之前看的小小一只,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陈大壮,父母去世的早,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没啥文化,家里也没啥地。现在应该是队里照顾,在畜牧场帮忙。 何文也没见外,抄起一旁的扫帚,撸起袖子加入战斗。 何妈赶忙拉着何文,“不用你打扫,这都整的差不多了,咱这刚大规模发了瘟,后面得拟个章程。” 何文不解的看着何妈,“你是队长我队长?你让我拟章程?我这编外人员,手伸太长不太好吧。” “什么叫编外人员,今天起,你是咱们畜牧场的技术员兼任饲养员。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生,虽然没毕业,也算认识几个字。”何妈说着还委屈上了,“镇上来的什么专家说什么提倡科学养殖,咱也没啥文化,太折腾人。等刘书记回来,估计还要听汇报,让你妈养猪可以,整这些个文绉绉的,能废你妈半条命。” 何妈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拜着何文。 田翠翠跟陈大壮见状笑的前仰后合。 的确,这事儿刘书记报了上面,肯定是要有所交代。事情前因后果不清楚,没个整改落实办法,肯定说不过去。 何文也不推辞,点头应下。 “不过,咱们这猪瘟,可有什么头绪没有?” 何妈大致了解过基本情况,“我们打扫的过程中,简单的排查了下现储存食物、饮用水,暂未发现异样。病害目前暂未有定论。” 也就是说,自查目前是没有问题的,周围环境也没有明显变化。造成大规模牲畜病变,人为的概率将大大提高。 何文还是不放心,去饲料堆放处看了看。 一个不大的仓库,里面堆放了不少粮食跟草料。饲料因为性状和保存方法不同,采取分区堆放,看着也没什么问题。 新鲜草料则是堆的比较靠外,方便拿取。 何文上手翻了翻猪草,应该是昨天采的,剩的不多,但是也还算新鲜。 一般喂猪的草以甜象草、黑麦草、三叶草、菊苣等为主。何文仔细翻找,还真让她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在一堆草里面发现了几片椭圆形叶片,叶端急尖,呈黄绿色。味微苦,有特殊气味。 这是番泻叶。何文很熟悉,治疗便秘的常用药,用量有一定讲究。 有了发现,何文不敢懈怠,继续翻找,看看可有其它线索。连一旁堆放的粮食袋子,也没有放过。 袋子里多是玉米和麦麸,晒的干,没有变质的情况。 何文陷入沉思。如果因为误打了番泻叶,零星混在草料内,用量应该不大,就算误食也不会造成猪大面积的腹泻。 畜牧场里的饲养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不是畜牧场的人喂的猪。 何文转身去找何妈,询问昨天是哪些人负责打草和喂猪,在哪儿打的草。 何妈被问的一愣,一拍脑袋,昨天是几个知青负责打草喂猪,还给她弄丢了一只不是。 何文恍然,“那就难怪了,猪可能误食了大量番泻叶,才会出现腹泻的情况。” “大妮子,你的意思,咱们这边的猪是因为吃了番泻叶,导致的拉肚子,可是她们打的草,我有看过,没看到什么番泻叶呀。”何妈满脸的疑惑。 看来这事儿症结还在几个知青身上。如果给何妈检查的猪草没有问题,却又不小心混进了番泻叶,八成是有人刻意为之。 若不想上工打扫猪圈,让猪生个病,再自己装个病,是不是顺理成章很多。 只是这人有点小聪明,但是不多,对药草不甚了解。导致事态无法控制,最终害人害己。 “妈,田翠翠,陈大壮,你们跟知青相处下来,感觉他们几个知青是不是特别不情愿在畜牧场上工?平时表现的怎么样?” “不积极,特别是那个叫苗青的,不知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装的,经常不舒服躲懒。”田翠翠一脑门子官司。 “那个姓顾的也很端着,每次都一脸的嫌弃,在一旁就象征性的划两下扫把。别提多敷衍。”陈大壮一脸愤愤。 何文很能理解几人的气愤,知青胡任务,但是活还是那么多,最终担子都落在田翠翠和陈大壮身上,换谁谁不高低说两句。 “这事儿怕是人祸,知青那边如果真像之前推测的那样,那知青点肯定还有线索。”何文也不敢耽搁,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何文边走边想,这事儿还好控制的及时,不然按照这个事态,几人是奔着直接釜底抽薪去的,心思不可谓不恶毒。 如果让这个人一直留在大队,怕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第15章 知青点内的暗流 何文走的快,十几分钟就到了知青点。 院内,黄老躺在靠椅上眯着眼,像是打着盹,外面的灶上温着药,一切看似平静无波。 如果不是屋内还躺着几人,不知生死,也算的上岁月静好。 何文静下心来,仔细回忆跟几人相处的经过。其中吴胜利跟刘春燕不像心思深沉之人,脾气直,性子冲,容易被利用。 顾月笙跟苗青,一个深沉内敛,一个左右逢源。 其中苗青的做派引起何文的重视,看似柔弱,却满眼精明。 何文心下有了计较。 “何姐,你怎么过来了,中午你急忙回去,我们就自己熬了点粥,还没好好谢谢你。你送过来的药很有效。我们粥里也放了点,黄老说吃了对身体好。”是上午的知青,声音甜甜,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别这么说,都是同志,随手帮的忙还谢来谢去的,也不嫌麻烦,”说着何文上前热络的挽起知青胳膊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忙的晕了头,妹子不要见怪。” “何姐,我叫夏梦雪,你喊我小雪就成。你这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的确有点事儿想问问,不知道你可清楚。”何文也不客气,“昨晚你们吃完饭到他们休息这段时间的事情,你跟姐说说呗。” “嗯,容我想想。”夏梦雪拉着何文坐在屋外的小凳上聊了起来。 “我们是分开回来的,我们虽然住一块,但是平时不怎么聊。苗青她们比我们早一点,大概下午5点半多点。我们昨天没一起吃,她们应该是饿急了就先做了饭。” “我记得她们应该煮了红薯土豆什么的,还熬了点菜粥。剩下的红薯就搁在灶边。他们饭没吃完,就闹了肚子,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儿,后来渐渐我们才觉得不对劲,苗青几人折腾的太厉害,我们怕出事儿,就让李亮去喊了刘书记。” 夏梦雪没有隐瞒,说的也挺详细。 “你们几人怎么没事儿?”何文之前就觉得奇怪,粮食既然放一块,怎么还一波半死不活,一波生龙活虎的。 何梦雪淡然一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回来的晚,他们先吃了,等我们收拾完打算一起吃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病了。我们哪敢再吃剩下的饭,重新做了吃的。”夏梦雪颇为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那就说的通了。 “小雪,你们怎么处理他们的剩饭的?”何文接着问。 “饭应该倒在后院,那边有个破损的缸子,我们会把平时做饭处理的残余,菜梗子都进去沤肥。”夏梦雪说着就领着何文到了后院。 的确有个缸子,里面稀稀拉拉的躺着一些烂菜叶子,还有一些发干的剩粥,半块土豆,还有几个红薯。 粥里搅着几根菜叶,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红薯和土豆倒是保留完好,一看就是被切削处理过的,不完整,形状也不规则。 何文联想到剩下的半袋红薯,大概是有人将坏掉的部分切掉,再进锅蒸煮。 如果红薯已经变质,那土豆多半也出了问题,若是发了芽,其中含有的生物碱,会引起中毒反应,严重的甚至会出现休克,昏迷等症状。 跟顾月笙目前的状况很是相似。 看似巧合,仿佛合情合理,可何文按照这个逻辑再往下细想,眼前却像迷雾遮蔽,看的愈发不清晰。 首先这两样口粮,妥善存放,吃个一年半载不会有太大问题,这个天,不会烂的这般快。这袋子里的东西,来路存疑。 况且,再穷苦的人家,食物腐败的这般厉害,也不会入口,吃起来口感明显不对,谁会毫无防备的大快朵颐。那如果不是用来吃的,放在灶台边就显得欲盖弥彰,显然是想掩饰什么。 再看剩菜的情况,顾月笙怕只吃了一口就中招,一口就能差点致死,如果是土豆本身的功效,那这个土豆可以作为战略物资卖给日本人。 诸多巧合串在一起,无不透露出诡异。 这里一定有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何文陷入深思。如果只是意外,那其中巧合未免过多。如果是人为针对性的投毒,那这知青当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 是针对谁的一场阴谋? 证据不足,动机不清,整个事件疑窦丛生,看不清,道不明。 “何姐,你是有什么发现吗?听黄老先生说是食物中毒的可能性比较大。”夏梦雪看着陷入沉思的何文,不免有些紧张。 夏梦雪的话将何文拉进现实,“看来应该是食物中毒,你知道灶前的那袋子红薯是谁的吗?”何文总觉得这袋子红薯土豆很可疑,太顺理成章又出现的恰到好处。 “好像是苗青拿来的,之前没见过,可能还是要问下她本人。” “你对她的情况清楚吗?”何文对于绿茶般的人物总是心生戒备。柳慧是一个,这个苗青也是。 自私,心思重,总是喜欢利用自己柔弱的外表,去迷惑蠢男人。 何文对苗青的印象很不好。大概是在柳慧手里吃过亏,也同样的,也让她格外警惕。 “具体不是很清楚,她平时不愿跟我们多聊。感觉应该之前生活条件不差。” “怎么说?”何文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就比较娇气呗,工作马虎,吃的多,干的少,经常嚷嚷咱们队里伙食差,没点荤腥,还吃不饱。”夏梦雪说着情绪有点激动,但又意识到可能说的可能有点过,瞟了眼何文,略显羞臊的补了句,“何姐,我不是诋毁革命同志,也没有要说她坏话的意思。就你问了,我照直了说。” 何文表示不不在意的笑了笑。 看来苗青的人缘并不好。 “那顾月笙呢?看着身份不简单。”何文接着询问。 “没怎么了解过,他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可能吴胜利要了解点,他们住一块。平时多少要打点交道。”夏梦雪毕竟是女孩子,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相处比较保守,对男生不了解也很正常。 “不过苗青很关心顾月笙,她也许也知道不少。”夏梦雪补充说道:“这个在知青点不是秘密,何姐你问别人也是能问出来的。” 何文对于夏梦雪其中的深意并不打算深究,年轻的人的爱慕总是隐晦而炙热,无关对错。 后续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何文跟夏梦雪道谢,将思路整理好,正好遇到回来的刘书记一行。 风风火火的往知青点走。 第16章 事态发酵 刘书记一行六个人顺着小道急急赶来。 一个头发略稀疏,带着黑框眼镜,穿着军便服,蓝色的底色调,显得这人格外严肃。其他人员微微落后,都紧跟领导步伐。 粗略看去,人群中一人很是突出,体格高大健壮,眼神锐利,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利落的短发,有着鲜明的硬朗气息。 对此何文很熟悉,此人应该当过兵,且表现不俗。 刘书记步履匆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累的不轻。 待刘书记走进知青点小院时,何文跟夏梦雪正往外迎他们。 “何文,这位是知青办的王主任,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简单的跟主任汇报,镇上的杨镇长也已经知悉。我汇报的时候正巧遇上军区执行任务的方团长,就顺道一起过来看看。” 刘书记将一行人往门口的长条凳上让,手扶着墙,说话的间隙里,不住的喘着气。 王主任扶了扶眼睛,目光落在何文身上,声音徐徐:“这位女同志是叫何文是吧,很不错。昨夜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你一个女同志临危不乱,带领村民,有组织有纪律的完成了对猪群的急救,换了旁人,怕都要怕死。” 说着,他朝旁边的文书摆了摆手:“这事儿,杨镇长明确表示要记到公社的表扬簿上,这股子把公社资产当自家事儿的责任心,值得全公社的人学习。何文同志,好好干,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闯劲儿。” 刘书记一脸的骄傲,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浮上来一丝红光:“王主任,你可不知道,昨晚那两头开花,乱的不成样子,要不是何文这丫头,那20多头猪还有这几个知青,目前还真不知怎么滴。可得好好表扬表扬。” 王主任颔首,“这个一定,不仅要你们村表扬,咱们还要在整个宜城好好的宣传下。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查明缘由,排除隐患。如果涉及反动活动,我们务必要清除敌特分子对基层的破坏,将他们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何文被夸得顿时脸颊一红。昨晚情况紧急,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触,现下被王主任这么说,内心不免澎湃。 “王主任,您过奖了,这是身为青禾村村民应该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书记带领大家有条不紊的进行救助,各司其职,青禾村的村民也都主动响应号召一同帮忙,才能共渡难关,没有大家,光靠我一个人,定是无法完成。” 何文眼睛明亮,一脸的认真。 “目前情况虽有好转,可尚不明朗,后续如何开展工作,还有赖王主任同刘书记的指导。” “哈哈,不错不错,是个心里有集体,有大家的。后续工作,这边可用不到我们这群老家伙。术业有专攻,这次事件军区的方团长直接负责,你后续跟他对接沟通就好。”王主任眼神落在身后高大男人身上。 他脊背挺的像杆标枪,声音洪亮:“你好,何同志,我叫方剑锋,特殊作战团团长,后续给您添麻烦了!” 他抬手敬礼,眼神坚定,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让人肃然起敬。 何文下意识的回了个军礼,“我一定好好配合您完成此次任务。” 虽然何文不是很明白军方为何会直接介入,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儿一定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何同志,方便将事情经过详细跟我说下吗?”方剑锋效率很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进入审讯模式。 何文也没含糊,将自己昨晚参与的经过,以及后续调查的结果和盘托出。 至于自己对苗青的猜疑,何文决定暂时隐忍未发。 毕竟没有直接证据,个人情绪会影响判断。 何文条理清晰,侃侃而谈,字里行间,无不彰显昨晚的惊险。 随着事情的铺展,几人面面相觑,面色愈发凝重,特别是在得知,顾月笙至今未完全脱离危险时,更是气压陡降。 就连方剑锋眉头能夹死几只苍蝇的程度,指尖微白,顾月笙此人身份应该很不一般。 何文将目前发现的证据依次展示给众人,畜牧处发现的番泻叶,以及知青点烂掉的红薯,倒掉的残羹剩饭等。 “目前两个事故点,暂未发现必然关联。而且就目前证据看,虽然有导致食物中毒和腹泻症状得可能,但是用量可疑,前后矛盾,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我也咨询了村医黄老,误食这些食物致中毒的情况有,但概率很低。” 何文将调查的结果及自己的分析跟方剑锋做了详细汇报。 方剑锋听的认真,“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件事情不排除人为投毒的可能。” 潜台词,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该事宜,注意保密,知青点暂时隔离起来,密切注意知青同外来人员的接触情况。等人醒来,通知我。”方剑锋做了安排,“我先跟何同志去看下畜牧场的情况。” 何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的,带着方剑锋朝着畜牧场走去。 沿途,何文又将从夏梦雪那边了解到的知青间人物关系以及在青禾村整体的劳动表现,做了简单的陈述。 不能说表现良好,只能说更像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小姐。不积极不主动,还逆反。整出点什么动静都可能。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就能依稀看到畜牧场。 “妈妈,妈妈。”远远的,朵朵就见到何文就开始欢快的叫嚷开来。 “你结婚了?”方剑锋下意识问道。 “嗯,孩子都三岁了。”何文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幸福和暖意。 “刚听你谈吐,有文化,程度不低,聪明,观察细微。没想到你对养猪情有独钟,还英年早婚,的确令人诧异。”方剑锋挑了挑眉,有些许调侃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何文的错觉,方剑锋对她的态度很有些熟络。 第17章 眉目 一个小小的人儿,从远处飞一般地落入何文的怀里,在颈窝处狠狠地蹭了蹭。 “妈妈,你臭臭,你要跟猪猪们一起洗澡澡!”小孩子童言无忌,却闹了个没脸。 从昨晚忙到现在,何文一直跟排泄物混迹一块,想想也不可能干净整洁,没来由的一阵羞恼。 “不用介意,三步以外可忽略不计。”方剑锋看出何文的窘迫,半开玩笑似的打破僵局。 “朵朵,外婆呢?” “在消毒,说怕猪猪的病传染给隔壁的牛哞哞和羊咩咩。”何文给朵朵可爱的语气逗的好笑,“外婆担心猪猪瘦了,愁的跟个包子褶似的。” “哈哈,朵朵你真的太可爱了。”何文忍不住捏了捏朵朵的脸,眼神温和。 方剑锋在一旁,也不尴尬,就看着母女两人笑闹。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朵朵眨巴着小眼睛,瞅着方剑锋。 “这位是军区的方团长,来了解下情况,这次猪猪可遭了大罪,可得把坏人抓起来,狠狠打屁股。” 朵朵被何文逗的咯咯直笑,笑的眼睛弯弯,看着像个小月牙,好不可爱。 方剑锋嘴角抽了抽,有些受不住。 “没个正经,人家团长能为猪跑一趟!也不怕人家笑话。”何妈没好气的道:“都当妈的人了,还没个正行。” 何妈的咆哮虽迟但到,何文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不合时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方团长,对不起,一时失态。这位是我妈,畜牧场目前的负责人,生病的猪目前也是她在负责。” 朱大花爽快的伸手,跟方剑锋重重握了握,并没有因为军方介入有任何异议。 “妈,你没什么要问的?”何文忍不住低声询问何妈。 “有什么好问的,人家那么大的官,愿意出头管事儿,需要咱们多嘴问一句。”何妈将护袖往上扯了扯凑近何文道:“这事儿可能真有人存了坏心,陈大壮在食槽里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什么。” “什么!”何文闻言,不敢耽搁,转身对方剑锋说道:“方团长,有新发现,不知道你对药物是否有了解,食槽那边有情况。” 方剑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食槽处。 场地明显冲刷过,留下的痕迹极少。空气中依旧能清晰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猪圈里的猪逐渐恢复生机,猪叫声此起彼伏,粗砺嘈杂,让人不免心生烦躁。 十多个栅栏隔开的区域,收拾的还算干净,同昨晚满地泥泞,臭不可闻,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剑锋上前仔细观察食槽,是用木板简单做成的长条形凹槽,边缘被猪拱的坑坑洼洼,露出木刺嶙峋的切口。 底部积着一些粘稠的饲料残渣,黄绿交错,有些干在槽壁上,形成不光滑的硬壳。 食槽散发甜腻的酸气,着实不好闻。可还是能在一众饲料中看到些许白色粉末,嵌在木头的缝隙中。食槽的外缘也有星星点点的残留。 刘剑锋将药粉用手蘸取,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细闻,张嘴浅尝,“辛辣苦涩,气味独特,是巴豆粉。” 心下同时做出判断:此人手法不专业,且时间仓促。 “这是很重要的发现。看这个使用量,起码需要小半斤。”方剑锋眼睛亮的像淬了光,没有丝毫犹豫,“是人为投药。” 在场的几人被这个消息惊的说不出话来。之前略有猜测是一回事儿,现下经证实则是另一回事儿。 小小的青禾村,藏着随时会要人命的毒蛇,知晓此事之人,谁能夜半安寝? 何文心里慌的厉害,想到前世,若必须以人的性命了结,那此事怕还有后续。 山风渐凉,日头下沉。 刘剑锋没有耽搁太久,收拢心神说道:“这件事儿牵扯颇多,一定要严守秘密,你们照常工作生活。下毒之人,手段拙劣,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大概人选范围我已心里有数,相信我,定会尽快给你们个交代!” “方团长,青禾村藏不得这等宵小,更容不下杀人害命的恶事。今天的事情我们定会严格保守秘密。”何妈毕竟经历过风浪,“如需要我们协助的,义不容辞。” 眼下,只有尽快找出下毒之人,才能还青禾村一方太平。 “是知青点的人?”何文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句。 刘剑锋认同的点了点头,“只是猜测,还缺乏关键性证据,不过很快会有人将证据送上门来。”方剑锋嘴角带着不容置疑的笑意。 刘剑锋这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子沉稳内敛的劲儿,像是扎根深土的大树,任风吹过,躯干却始终挺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何文不明所以。 “你们也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吃好喝好,晚上该有好戏开场。”刘剑锋一脸轻松。 “你这位领导,不会是因为怕我们坏事儿,故意框我们吧,我见过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巴堆里的王八犊子,可没见过哪个人在自己脸上写着坏人二字的。”何妈给方剑锋说的有点蒙圈,全然忘记对面是怎么样的人物。 “哈哈,坏人自然不会自己承认,但是会狗咬狗不是?”刘剑锋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 嘴角噙着笑,不张扬,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他显然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仿佛胜负已定,只等猎物赴死。 何妈没有再问,交代了陈大壮几句,就领着朵朵往家走。 “那我先回去,吃完饭,我会去知青点。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何文没想置身事外,她有私心,她想知道此事因为自己的介入,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也好,分开询问,更容易发现漏洞。”刘剑锋也没有拒绝何文的好意。 “还没有说想吃什么。”何文仿佛真的只是送饭,并未表达对此事进展的兴趣。 “哈哈,劳烦何文同志帮忙,带两个馒头即可。” 两人各说各话,又心照不宣。 第18章 露出马脚 夕阳渐渐将田埂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田间劳作的人们陆续收拾农具回家,有说有笑,平凡的一天即将落幕。 田埂边人烟逐渐散去,逐渐被吵闹的蛐蛐声取代,远处的村庄飘起几缕炊烟,混着各种香气,一颗颗璀璨的星缀在夜幕,熠熠生辉。 何文按照约定的时间,装着饭菜,朝着知青点而去。 还未进小院,就看到高大的身影探出栅栏外。 “你来的比我想的早些。”方剑锋率先开口。 “你怕不是闻着味道出来的,怕你饿死,不敢怠慢。”何文打大着胆子揶揄,又晃了晃手里的篮子。 方剑锋也不托大,赶忙接过,“这么沉,可带了不少,让何同志破费了!”方剑锋没了之前的锋利,看着随和了不少。 “你跟黄老两人的,不能说我厚此薄彼。” 现在个人的口粮都是定数,留在知青点,能混个水保已经难得,谈不上什么伙食质量。 何文给准备了大葱炒蛋,一份肉丝咸菜,八个杂粮馒头,还有一罐小蘑菇汤。蘑菇是回去路上顺手采的,绝对新鲜。 “瞧这伙食,丰富的嘞。”黄老笑着打趣,“要是有二两小酒,那简直神仙不换。” 黄老抹了把胡子,往凳子上一坐,随手拿起一个新蒸的馒头,不拘小节的吃起来。 方剑锋也不推让,盛了碗汤,就着肉丝烧咸菜,大口大口吃着。 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喟叹,肚子里满满当当,人就愈发懒散,往哪儿一摊,连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松快。 黄老咂咂嘴,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净的油腥,却懒得再动,歪到一旁的靠椅上猫成一团。 方剑锋也不催促,自顾自的收好碗碟,顺手就给洗了干净。 “手艺真好,这个点,要不是你可怜,我们怕是要饿死在这儿。”方剑锋打趣。 “知青不管你们饭?”何文被方剑锋这话说的一愣。 “他们自己的饭都没着落,说是粮食锁了,去村民家凑合凑合,估计还有一会儿才回来。要不我们先去探探虚实?”何文总觉得方剑锋笑的像个狐狸。 “他们醒了?”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更何况是心里有鬼的人。”方剑锋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何文配合他。 何文不明所以。 只听方剑锋突然高声说道:“这次应该是个意外,等下我先回部队,将收集到的情况如实汇报。这次虽然闹了乌龙,但还是要引起注意,务必做好卫生防护,避免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说完还朝何文眨了眨眼。 何文心领神会:“这次辛苦团长跑一趟,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也好各归各位。” 说完两人就假装往外走。却是偷偷的溜到屋后,观察屋内的情况。 没多会儿,知青屋内有人影虚晃,像是偷摸爬起。 方剑锋沿着墙根探头观察,那人猫着腰,正好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攥着个袋子,被身体遮挡,看不真切。 他没从院子直接出去,而是绕到侧后方的窄门,连着旱厕。他脚步放的极轻,脚尖垫着,脚后跟几乎不沾地,像是偷油的猫。 走到拐角处时,他猛然顿住,飞快的瞥了眼四周,确定安全,才缩着脖子,往前赶去。 夜风渐起,他的后背却隐隐透出汗迹,可见他的紧张。 方剑锋不动声色的跟上,何文脚步紧随。 旱厕前,那人终有动作,正欲将手里的袋子打开,倒入粪坑时。方剑锋一个健步冲出,一把攥住口袋,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处。“噗通”一声跪那人倒在泥地里,脸差点栽进粪坑。 挣扎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吴胜利?”何文很是意外。 吴胜利嘴里支支吾吾地念叨着“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之类,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却还下意识的往袋子那边够。 “你给我老实点!”方剑锋冷厉的眼神击溃吴胜利最后的侥幸,那点试图狡辩的底气,早被突如其来的擒获冲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无休止的哆嗦。 这边的动静不小,回来的知青和黄老陆续赶了过来。 “这不是吴胜利吗?”有人认出地上被按着的人,声音里带着惊的变调的诧异,眼睛瞪的溜圆。 惊叫引来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散在各处闲聊,纳凉的人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似的,越聚越多。 人群像不断收紧的涟漪,把抓捕现场围在中央,各种语气混在一起,随着刘书记的到来,逐渐压下声量。 几番周折,才散了围观的人,还知青点一片安静。 方剑锋一把拎起吴胜利,将袋子交给一旁的刘书记保管。自己将人压到空着的屋内。 吴胜利被丢在一角,砸在地上发出闷哼声。 方剑锋将证物袋子当着吴胜利的面打开,“说吧,你是如何计划杀害顾月笙的?” 方剑锋问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儿。 吴胜利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没挤出一个字。 他怕的要死,他不能承认,不然就是一个死。如果不承认,后续还能周旋,活一条命。 “这是什么?我猜应该是你还没有用完的巴豆粉。你知道顾月笙爱吃土豆,所以双管齐下,喂了大量巴豆和变质发芽的土豆。至于猪的情况,该是想制造混乱,耽误顾月笙的抢救时机,事后你再找时间处理掉巴豆,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达成目的。” 吴胜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垂下眼睑,嘴唇抿成发白的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吐不出半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旧房的霉气,风吹过破窗,发出吱呀声。像是在紧绷的神经上拉着锯子。 没过多久,吴胜利肩膀一垮,带着哭腔的呜咽从喉头挤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以及对未来的绝望。 第19章 狗咬狗 吴胜利断断续续地交代他的作案动机。 他一口咬定是因为嫉妒才误入歧途。 他跪在地上,喉咙像堵着烧红的铁,连喘息都带着灼痛。 “我喜欢的女孩子凭什么对顾月笙穷追不舍,无论我怎么殷勤,却无法在苗青的眼里看到一丝自己的身影。 我恨,这么多日夜的暗恋,甚至跟着苗青下乡,都无法打动她的心,本想着来日方长,却被半路杀出来的顾月笙轻易夺去所有目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对顾月笙笑,那笑容明媚的像个太阳,把喜欢尽数写在脸上。可他顾月笙有正眼瞧过她一样吗?弃之如敝履而已! 凭什么,我捧在手心上的宝,要被人这么糟践。 我只是太喜欢苗青了,我没有想杀人的,我只是太生气了。真的!” 吴胜利几近癫狂,哭着哭着眼泪流淌了下来,像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很不错的故事,声情并茂。但是这么大量的巴豆可不是什么随手捡来的大白菜。据我所知,你跟苗青认识也没几天,不至于海枯石烂至死不渝。”方剑锋看着吴胜利的眼睛,心里却像揣着精准的秤,算准了对方的软肋。 “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交代,部队的审讯室也可以带你参观参观。不用担心,夜很长,我们时间还有很多。” 吴胜利眼神闪烁,满是权衡利弊的算计。 思考许久后,缓缓开口道:“巴豆是苗青给我的,她喜欢顾月笙,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她就是想休息几天,顺便有机会贴身照顾顾月笙,才出的损招。畜牧场的猪,也是她出的主意,她不想再那边干活,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让猪都病倒。她也顺势病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蒙混过关。” “她怕上面查到巴豆,猪圈那边用番泻叶混淆视听。知青点这边则是用烂掉的红薯做借口。这样即使事发,也能说是意外。我都是听苗青的话。” 吴胜利头垂的更低了些,下巴抵着胸口,仿佛出卖苗青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哦?全是苗青指使,这个点苗青她们应该也醒了,要不要听听她怎么说的?”方剑锋不疾不徐,很有耐心。 吴胜利面上闪过一丝的不自然,但很快便调整好状态。 真是千人千面,如果不是他暴露,谁会想到,昨天还是一副憨厚的面孔,如今却变化的无人认识。 何文在审问间隙,已经去过苗青她们的屋子,人的确已经清醒,只是脸上还挂着病容,看着很是憔悴。 何文也没有拐弯,将吴胜利指认她唆使下药,并提供药物,致杀人未遂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下。 听后,苗青的脸“唰”地白了。 “他胡说!”苗青猛的拍向床延,发出哐的一声,眼里脆弱碎的七零八落,“明明是他蛊惑我,是他提议,适当的加点泻药不仅可以偷懒,顺便可以……可以借机接近顾月笙,那药也是他找的。我一个姑娘家家的,哪儿能弄来那等子厉害的东西。” 苗青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却还是强装镇定的为自己辩解。 吴胜利在屋外听了全部,语气冷冷:“我不认识什么草药,巴豆是她采摘,晒制的。地方在山上猎屋斜后方,那边有一片刺窝子,不好找。番泻叶也是她在那附近采的。” 吴胜利的话像把刀,一下下的割开两人之间信任的防线。 苗青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我曾经还想一个人担下全部,可是你不配!”吴胜利仿佛为自己的自私找到了宣泄口,将全部的愤怒,通过名为感情的闸口,汹涌而出。 “不是的……真的不是我……那巴豆我只采了一点,我没想过……要他的命……”苗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要他命的,不仅仅是巴豆,还有发芽的土豆。这事儿你知道吗?”刘剑锋见缝插针,直捣要害。 “是吴胜利,是他!那片地只有我跟吴胜利知道,那么多巴豆,起码要采摘晾晒十斤左右的鲜果。是他,背着人做下的恶事。而且也是他跟我说顾月笙喜欢吃土豆,昨晚找来的土豆红薯,还烂了几个。也是他说没事儿,把坏的削掉,照样吃。那土豆也是他抢着处理的!”苗青几乎是嘶吼着控诉,生怕让吴胜利把脏水泼个彻底。 “呵,苗青,你真是个狠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条毒蛇!你利用完我就一脚踢开,我真的错看你了!” 吴胜利愤恨至极,一口咬定此事是苗青所为。 “信错了人,我认!”吴胜利像是认命一般,往地上一歪,面色灰白。 两人一阵沉默。 “不对,土豆的出现太巧合了,表面上是为了巴豆做遮掩,可实际摄入量却格外大,我看过你们的剩饭,不是简单吃上一口就致死的量。这一切更像是为了确保顾月笙死透,进行的布局。吴胜利,这袋子东西你是哪儿来的?”何文一席话打破一室沉默。 方剑锋朝何文看来,嘴角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看到星火落在了该亮的地方。 刚刚双方各执一词,她却能直剖漏洞,狠戳痛点。他也忍不住为这份通透和敏锐侧目。 吴胜利嘴唇翕动了半天,“是家里带来的,正好那天大家饿了一天,就拿出来给大伙一起吃。我……没想到坏的不能吃……” “你可拉倒吧,就你无辜!你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怀疑会吃坏肚子,是你一再保证不会有事儿,我才没当回事儿的!现在差点闹出人命,你跟我说你不知道!”苗青气的坐直身子,面色因为愤怒,红的厉害。 何文将之前剩下的红薯拿出:“农家人都知道,土豆跟红薯要分开保存,红薯喜温,土豆喜凉。这红薯烂的这般厉害,怕不是放在暖棚里,细心呵护着,只为让土豆尽快发芽。 你再把出芽的土豆细细磨成粉,偷摸掺入巴豆粥。顾月笙没死成,是阎王爷开小差没顾上,不是你心慈手软,顾念相识一场。” 何文的指控狠狠砸在吴胜利心头。 吴胜利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面,身子瘫软的不像话。 只剩低低的喘息在房间内撞出细碎的回响。 第20章 处罚 事情盘到这个份上,真相昭然若揭。 此次事件在崇尚淳朴的集体经济时代,掀起巨浪,事情始末变着花样的在十里八乡速度传播开来。 因为是反面典型,川省知青下乡工作堪称空前严格。上山下乡本就是锤炼社会主义青年的重要决策,真检验出了优劣,各级领导无不重视。 此刻青禾村知青点,因为事态严重,又差点闹出人命,省里直接成立专项工作组,深入基层,加大宣传力度,确保事情准确定位,打击此类恶性事件的手段要快速有效。 事态控制在知青点私人打击报复的范围,未作过多渲染,至于桃色艳文,这个本就是乡里乡亲茶余饭后的消遣,政府管不了,军队更是无从管起。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吴胜利和苗青的处罚也随之下发,知青办速度极快,大概是跟有关部门通过气。 吴胜利连夜被军区接走,方剑锋随即归队。涉及军事机密,处理结果不详。 苗青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由于的确存在主观恶意,给青禾村和顾月笙同志造成巨大的身心伤害,最终决定送至农场劳教3个月,送改之前,需要在全连大会上作检查,接受群众监督批评。 顾月笙则被送入医院,留院观察。昏迷了两日才悠悠转醒。虽无性命之忧,也没少遭罪。 现整个知青点可谓愁云惨淡。 剩余几个知青,虽然全程无辜,可惜风评被害,免不了遭受排挤跟白眼。 苗青几乎整日以泪洗面,无法接受自己要去劳改的事实。 她才十八,大好年华,学历尚可。本来想着可以通过下乡,接触优秀青年,顺利回城,甚至在遇到顾月笙后还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现在一切都如泡沫,碎了一室潦倒。 刘春燕更是她迟来的劫。两人本就不对付,刘春燕还因为苗青的私心遭了大罪,手上没那股子狠劲儿,嘴皮子上的痛快,刘春燕倒是一点没落下。 苗青劳改前的日子,大多是在关上房门谩骂,打开房门嘲讽的日子中度过。什么丑的,荤的话,每日不重样的在耳边翻覆。苗青终归是抵不住压力,跳了河。 这祸害可把刘春燕恶心的够呛,本来好端端的受害者,愣是给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烂招,整了个公开道歉的处分。 人还是不能太要脸,刘春燕心里的苦又重了几分。 这事儿也让众人看清,苗青在逆境中的韧性极强,起码村里普通姑娘小伙远不能比。 苗青霍霍人成功后,突然有股子邪性上身。 没事儿总喜欢阴恻恻的笑,毫无之前小白花的无害形象。像娇花缠上荆棘,在暗处缓缓长出能刺伤人的尖。 “你们别得意,我姐夫会救我出去的,我姐姐跟姐夫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就这么被毁掉!是你们嫉妒我,才伙同吴胜利那狗东西陷害我!” 苗青在屋里抗辩,对于她口中的靠山,大家并未深想。 大家虽然不是知根知底,但也不至于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苗青看着就是普通姑娘,如果能粘上大人物,犯得着跟他们一起在田里劳作,又在畜牧场受着脏臭。 别说是为了锻炼自家孩子,这年头被动觉悟的多,主动吃苦的反正周围是没这号人物。 看苗青的架势,也不像高知家庭能培养出的货色。要原则没原则,要口德没口德,那点子文化用在追男人身上都显得格局窄小。 可人就是这么个东西,好人不见得求仁得仁,但命运往往很愿意给恶人一点小小的添头。 没两日,村里真来了一拨人。开着军用车,一路绝尘。 村里的晒谷场正在准备班排会,场地人员攒动,热闹中却不失秩序,看来人,也未作它想,以为是上面领导派人陪同参会的。便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到村委会。 刘书记见来人站在那里,身子挺拔如松,一身军装衬的此人愈发硬朗。领章与帽徽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高低是个营级干部。 刘书记不敢怠慢,来人也没客套,“我是陆爱国,川军炮兵团一营营长。此次到访,主要是关于苗青的事情想同书记了解下情况。” 书记一脸疑惑,“军方那边我们按照流程,该配合的已经配合,涉案人员也已经下达处理意见。我们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需要再行派员对接的。” 算是委婉的提醒,对公我们必须照章办事儿,谁来了咱们都要按照流程走。不然出了纰漏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刘书记也是留了心眼子,他瞄到后面跟着一个妇女,能带着女人公干,谁也没这个胆子,怕是私人关系。 这事儿上面哪个不比他大,他犯得着为了个无关紧要还涉案的人,给自己刨坑埋了? 陆爱国也没恼,耐着性子道:“我身后这位是苗青的姐姐,因为了解到一切情况,却不见得是事实全部,所以今天特来问问。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这孩子也是在我们跟前儿长大的,歪不到哪里去,怕中间有什么误会。” 刘书记抬眼扫了陆爱国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是苗青口中的姐夫?” 语气明显硬了硬,问的陆爱国一头雾水,倒是忘记开口反驳,在刘书记眼里,便是默认。 “你也是军人,这事儿盖棺定论,人证物证齐全,苗青也是亲口承认了的。你们军区方团和我们村队何文均全程参与,不存在我们污蔑她。如果非要说她是好孩子,也是你们当家长的没有教育好,让她歪了心思。” 刘书记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对军人的那份敬仰也被这走后门的举动落了干净。 “您刚刚说,此事涉及何文?”不得不说陆爱国是会抓重点的。 “怎么,何文你也认识?”刘书记就差翻白眼。 “当然,他是我爱人。” “什么?”刘书记被这句惊的声调都走了样。 刘书记目光在两人之间逛了个来回,似要将人看透。 “你跟眼前这位不是一处的?” 陆爱国眉头微皱,显然不认同这句。 “她是烈士遗孀,还望嘴下留德。” 刘书记玩味一笑,这就急了?看来是个糊涂的。 第21章 对峙 陆爱国跟柳慧两人来到青禾村的消息不胫而走。 刘书记一脑门子官司,这都什么事儿,问自己媳妇就能清楚的事儿,绕着弯的找到他,还为了另一个女人。 “正如你所说,事情始末,何文很清楚,你该问她。”刘书记不是不作为,这家事最是难断,他下不了嘴。 “何文那边我自然是要问的,不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自是没您了解的清楚。”陆爱国就差将看不上何文写在脸上,依旧抓着刘书记不放。 刘书记闻言,脸色变了变,在心里将脏话骂了一圈。 青禾村谁人不知,要不是何文,他这大队书记的位置还不知道能不能保的住,这捧高踩低的把戏,他陆爱国怕是玩脱了。 刘书记瞅了眼陆爱国身后的女人,姿容只能算清秀,眼神流转,满目心思,穿的倒是时髦。 烈士遗孀?怕不是借着情分,想要转正上位的媚子。 何文也算有恩于他,心里有不痛快,他断不会装作不知道。 刘书记烟锅一敲,“说到何文,我该感谢你,让她搬回娘家,也是,家里的菜再香,总有人惦记外面的野味,就是不知道野味吃多了,会不会闹肚子。” 陆爱国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与柳慧之间关系暧昧,可偏偏他又好面子,见不得柳慧在他面前受委屈。 至于刘书记没来由的敌意,陆爱国又在心里默默给何文记上一笔。 在他眼中,柳慧端方贤淑,又心地善良,刘书记不可能一见面就拿女子清白开玩笑。 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全天下只有何文险恶善妒,也只有她何文成天没事儿,找柳慧的不痛快。 想通此关节,陆爱国顿时恼了刘书记,觉得他偏听偏信,毫无处事原则。 原本还算客气的语调瞬间变了风向:“刘书记,若帮不了这个忙也就算了,但是这空口白牙污蔑在役军官跟烈士遗孀,往大了去,可是要受处分的。” 这是直接恐吓,听得刘书记眉毛一拧。 心想:他这上门求人,姿态倨傲就算了,还摆明车(ju)马,这人是怎么当上营长的?怕不是裙带关系上去的软蛋吧。 陆爱国欲要继续争辩几句,却被柳慧轻轻拉了衣袖。 “这位是刘书记吧,我本不该抛头露面,我爱人为国捐躯,我实在是找不到可靠之人,才托了陆同志帮忙,没成想,闹了误会。”柳慧眼角微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声音微颤,似有哽咽。 “我知道何文姐对我有偏见,但是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我就连累我妹妹小小年纪,前途不保。她离婚有怨气,她找我便好,何必牵连无辜。”说着印了印眼角,看着好不可怜。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 柳慧一阵得意。 “柳慧,瞎说什么!”陆爱国被柳慧打了个措手不及。 离婚的事儿他跟何文有默契,这个时候公之于众还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非议。 可柳慧是什么人?无理也要搅三分。自陆爱国离婚后,反而对她不冷不热,她不趁机加把火,这陆爱国怕是煮熟的鸭子要飞。 柳慧的话如水入油锅,顿时激起千层浪。 刘书记有些跟不上节奏,何文不是军属吗?怎么今天她丈夫来了,带来个女人,还闹了离婚? 村委会外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的嗅到八卦的味道就走不动道儿。叽叽喳喳的像蜂群落了窝。 “他们说的是朱大花家的那个大妮儿吧,我记得她之前不是追人家追的可凶,怎么闹离婚了?” “你没看到吗?那个女人哭的梨花带雨,你要说没点原因谁信。” “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还当兵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带着上门,搁谁谁受得了。” “就是,何文那么有本事儿,就该离,负心汉跟寡妇可不是绝配!”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说军婚,是想离就能离的,怕不是做了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儿才离的!” “可不是,我家那亲戚,跟守活寡似的,都多少年了,也没离成不是,这能离,八成是有了问题。” …… 柳慧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要将水搅浑。她才好顺水摸鱼,从中得利。 “你们……别这般议论何姐,她之前也不是故意的,爱国也是不得已才……”柳慧试图引导舆论。说的很是模棱两可。 “我女儿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儿,能让你一个寡妇特地跑一趟?今天这事儿说不清楚,我朱大花还真要闹上一闹!”何妈拨开人群,气势雄浑的进了村委会。 刘书记如临大赦,热络的给何妈让了座,倒了水。 何妈心里憋着气,之前自家闺女受点窝囊气也就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带着这么玩意儿找上门,她朱大花不撕了她,她跟猪姓! 朱大花的战斗力远近闻名,刘书记不敢耽搁朱队的发挥,麻利的退居一侧。 “妈,你怎么来了。”陆爱国看到朱大花就发怵,人家是丈母娘越看越满意,他却是能躲就躲。 他跟何文感情不好,大概率也有家庭成分。 “不敢当,我女儿既然跟你离了,咱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免得你们编排我姑娘,我还要沾亲带故的,念个旧情。”何妈这是打算一点情面不讲,彻底撕破脸。 “妈,有啥事儿咱们回家说。何文那边心里有气,我……我也知道这些年让她受了些委屈,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今天带柳慧来也是想了解清楚苗青的事情,都是一家人,非要闹的这般难看,没必要。” 陆爱国陪着笑脸,殷勤的递台阶。如果真是何文闹出的事儿,关上门也好解决。 这话说的何妈心里一阵恶心。 “有事儿说事儿,你就算笑成花今天这事儿也得给个说法!”何妈往长条木桌旁一坐,目光扫过二人,“刚这位婶子,不是说我姑娘在部队里出了点事儿,咱们把话说开了。免得后面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我们清白家家的姑娘可受不住。” 柳慧一噎,这何文妈把她架在这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且喊谁婶子呢! 柳慧一脸错愕,被朱大花一通乱拳挥舞,打断施法,竟然一时忘了哭,看着着实有些滑稽。 “怎么,是事情太多,一时理不清头绪,还是不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你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妈早就得知柳慧曾经的手段,不外乎就是装腔作势,加上刻意引导。但凡长了张嘴,也不至于被她得逞。 这陆爱国也是个蠢的,被这种女人玩的团团转,离了好。这种蠢货还如不塘里的蛤蟆,放家里还能图个乐呵。 第22章 反击 一时间,村委会好不热闹。 正好赶上中午农休,朱大花大战破坏婚姻第三者的消息口口相传,人是一波接着一波,将村委会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慧哪儿见过这阵仗,一时羞臊,还真就发自内心的委屈哭了。 “你别光哭,让大伙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事儿是你起的头,话也是你说的,不至于让你说清个前因后果就算为难你!” 何妈很会挖坑堵路,这让一旁的陆爱国也是一脸无奈,憋的黑脸泛着猪肝色,看着很是精彩。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呢? 本来是来说情,看看是否能让村里给个方便,让苗青从轻处理,现在倒好,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柳慧跟陆爱国的纠葛上。 本来秀才遇到兵就有理说不清,现在还是一嘴战百舌,根本毫无胜算。 朱大花也不急,今天算是他陆爱国自己撞上来的,她不骂死他,算她朱大花孬种。 “怎么,哑巴了,刚刚不是挺能说会演的吗?”何妈翻了个白眼,“青禾村还轮到你们一个个的,在这瞎编排。他们婚姻什么情况,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嘴。他陆爱国又不是死的。更何况,我家闺女是上不敬公婆,下不顾幼童,还是对不起他陆爱国了?” 何妈脸色异常平静,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陆爱国无从反驳,何文除了爱吃飞醋,没有什么不好,甚至对他更是没的说。他无法违心而论。 “既然你们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位大婶在这里算是公然诋毁我闺女。我要个说法不过分吧。”何妈是一点不惯着这对玩意儿。 敢做不敢认,素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躲着都来不及,他陆爱国倒好,还真是苍蝇爱屎,上赶着往上贴。 陆爱国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妈,柳慧也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话赶话了嘛。”他又看了眼柳慧,示意她赶紧道歉。这事儿再闹下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柳慧像是误会了什么,含情对视后,哭的更是楚楚可怜。 陆爱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头万绪,却只能化作沉默。 何妈看着窝囊的陆爱国,气的胸口起伏,“离婚不是什么丑事,又不是旧社会,两人过不下去,分开也算是成全。这事儿你们两人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今后我不希望有谁再拿这个说嘴,更不希望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陆爱国若有良心,就管好这位的嘴,若你没这个本事儿,也别怪我朱大花闹到部队,也要给我闺女正名!” 何妈猛的将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水花溅了一身,洇出深色的印子。 现场安静了一瞬。 陆爱国脸色红的不像话,被丈母娘这么指着鼻子还是头一回。脸面是一回事儿,自己理亏是另一回事儿。 他也是昏了头,今天这事儿与他又有何关?最后却成了他的审判会。 他对何文是有愧的,虽然不多,但三年婚姻,他给不起好的生活,也担不起过重的承诺,他还要照顾战友的遗孀。总归是两难全。 现如今,各归各路,也算是给过去的错误一个机会。他并不适合做个彻底的小人。颤颤巍巍的想要保存最后一丝体面。 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的以为何文只是跟他闹脾气,她还是爱他的,可现如今,事情已然有了结局,一别两宽,他不能再用恩情去裹挟,更不能为了外人,指鹿为马。 “对不起妈,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儿我会处理好。我不会再来打扰何文的生活,希望她……能生活幸福。”陆爱国认命了。 何妈倒是没有想到陆爱国会这般干脆,也没打算不依不饶,“过去的让他过去,后续还希望你能按照你说的来。你们若是没事儿就回去吧。”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们是来找刘书记的,你倒是下了逐客令,这青禾村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家的呀!”柳慧见朱大花撵人,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她在军大院都没被人这般对待过,一个村妇怎么能如此拿乔。 刘书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角磕了磕,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苗青的事情,我爱莫能助,上面已有明确处理,不是我个小小村支书能提意见的。至于你们是否能找到上面领导,这个我管不着。后续,我们青禾村也见不得什么糟污东西,她苗青即使劳改回来,我们也不再接收。你们回吧。” 这话一出,柳慧的脸瞬间青白交加,苗青的前途已然渺茫。 “你个老帮菜,是不是因为何文,你为了帮她,就这么毁掉一个大好青年!你不会是爬了她的床,上了她的炕了吧!”柳慧被刺激疯了,口不择言。 人疯的太突然,连朱大花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墙中窜出,对着柳慧就是两巴掌。力道大的直接将人甩在地上。 “失心疯你就去治,一嘴的粪,怎么,你妹子也给你喂了巴豆!”说话的不是何文是谁。 “在军区大院没蹦跶够,也就陆爱国稀罕你个恶毒玩意,我都离婚了,还毒蛇似的咬着不放。怎么,装都不装了?陆爱国可还没认下你这门亲,你不再演演。”何文嘲讽的看着此刻的柳慧。 柳慧气上心头也顾不得其他,看来人是何文,像是被刺激到了,猛的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冲到桌边,抓起搪瓷杯子就往何文身上砸,她咧嘴一笑,笑的又尖又哑。 感觉很不对劲。 接着又上手准备扯何文的头发,力道大的,何文何妈两人都拉不住。 柳慧边疯还边吼:“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跟陆爱国不会分开那么多年,要不是你,我的孩子不用认别人当爹,要不是你,我不会顶着寡妇的名义受尽白眼!” 别说何文,连陆爱国都被柳慧的话惊的一时说不出话。 第23章 身世之迷 柳慧原地发疯,给众人惊的眼睛瞪得浑圆。 柳慧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先前的状态也逐渐归于平静。 她不清楚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但她知道刚才的话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她慌了,手微微发颤。 “我……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柳慧此刻脑子像被锤子锤过,反复轰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带着胸腔剧烈起伏。 陆爱国还算镇定,心中满是疑问,但现下时机不对。作为军人的直觉,再让柳慧这般下去,他估计都要交代在这儿。 “柳慧不舒服,我先带他去医院,今天给刘书记和大家添麻烦了。”说罢,就架着呆滞的柳慧匆匆上了车。 来的时候多威风,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剩下的人看了看何文跟何妈,也都识趣的暂时散开。大家眼中似有诸多情绪,有同情,有对八卦的热切。但是何文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她脑子很乱。 她刚刚其实动了手脚,用了容易让人情绪激动的药粉,不多,但是足以让柳慧口不择言。 她选了个不错的时机,借着刺激柳慧。一方面可以揭穿柳慧的真面目,一方面可以拿住两人的把柄,再借机除掉陆爱国这个隐患。 何文本意是想要坐实柳慧跟陆爱国之间的暧昧纠葛,却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 陆爱国那般信任柳慧,他的手能伸多长,那柳慧就能借势力多猖狂。 只有从根源上,让陆爱国跌落神坛,没了身份的庇护,柳慧也就没了倚仗。 她不是什么好人,在朵朵生命面前,她不得不做更多的打算。 陆爱国跟柳慧还真是没让她失望啊! 原来两人是老相识,有点感情基础,可惜被何文横刀夺爱,所以内心扭曲!至于王依依,她大概不是陆爱国的种,毕竟前世王依依嫁给那白眼狼,柳慧不会这么糊涂,所以刚刚柳慧大概是狗急跳墙。 想通后,何文心情大好,不就是绿帽,浅绿和深绿没有什么区别。 她这波不亏,好好操作,陆爱国跟柳慧一个也跑不掉。 “大妮儿,你还好吧,你这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妈想给两巴掌顺顺,行不?”何妈怕那两个倒霉玩意儿的糟心事儿,给她闺女给打击坏喽。她是来给她撑腰的,没想见证她的血泪史。 何妈做人逻辑很清晰,干就完事儿。有啥叽叽歪歪的。 “妈,你的同情心都喂猪了吗?”何文很快收拾好情绪,这是好事儿,她目前是弱者,弱者能默默地做很多。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敌人的策略狂揍敌人。 “之前只知道你脓包,没想到你眼神这么瘸,他们早有手尾,还说什么照顾遗孀。啧啧,他们在风花雪月,你在家当老妈子。”何妈气的老脸通红,“龟孙跑的真快,不然高低赏他两巴掌。真给当兵的丢脸!” “诶呀,当兵的绝大多数肯定根正苗红的呀,有个一两个老鼠屎咱们不也能揪着不放,为这种人犯不着生气。缺德玩意,指不定哪天就给人套麻袋了呢!” “额……朱队长,小文啊……对于刚才的事儿我深表同情,本着同村的情谊,套麻袋什么的,我私人可以助一臂之力。”刘书记挥了挥手里的烟杆,作势敲了两下。 能跟正常人相处,可真是无比舒服。 “妈,今天这事儿,咱们趁热打铁,证据先留存,陆爱国他们再蹦跶,就给他撸了,一了百了。”何文也不瞒着何妈,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早做准备,总比被动挨打好。 “呦,可以,还算是我朱大花的血脉,干脆!陆爱国这小子不厚道,私心重。趁他没有防备,提前打算是对的。”何妈老怀安慰的拍了拍何文的肩膀。 “这人是今天一天不行的吗?之前我怎么就眼睛那么瞎呢?他长的也不怎么样啊?”何文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何妈不以为意,“谁知道呢,他救过你,你赖上他,也算他的报应,你的劫数吧。” 感情的事儿终究难分对错,相识一场,纠缠一生。重活一世,也该回归正轨,各自安好。 “小文呐,你能想开是最好的,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事儿,叔也看的出来,是那陆小子的问题,早点决断,早点脱离苦海,叔为你高兴。”刘书记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对了,下午班排会,上面安排人参加,你好好准备,这次你立了大功,脸上有光。可得好好的宣扬宣扬。” “书记,您放心,经过这次事件,我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要跟大伙儿商定。如果可以实行,咱们村今年必能拿下红旗,拔得头筹!” 看着何文自信满满的样子,刘书记笑的爽朗:“好,好,好!年轻人就该有冲劲,你先拿出个章程。如果可行,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青禾村这边一派和谐,陆爱国的心情却跌进谷底。 车内的气压很低,柳慧坐在副驾上,异常沉默。 陆爱国想想都觉得憋屈,率先打破沉默:“柳慧,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柳慧像受惊的鹿,对上陆爱国的目光就猛的弹开。眼球在眼眶里不安的转来转去,她心虚的想要迫切找到着力点。 “就被何文气的口不则言,她打了我,我……没想那么多。”慌乱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眼角都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觉得我很傻?之前的柔弱是装的吧!别又说何文欺负你,而且我问的是什么,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陆爱国俨然怒极。 “我……就是想气下何文,依依的事儿……”柳慧有满腹的话,却被惊慌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晚……是你还是何文?”陆爱国突然觉得很荒唐,如果是以前,他不会怀疑,但是现下,他不得不深究。 “哪晚?” “我出任务中药的那晚!” 柳慧睫毛因为害怕簌簌的抖着,像被风吹的乱晃的蝶翼。她害怕急了,这是她的底牌,不该在这个时候暴露。 第24章 一不做二不休 柳慧骑虎难下,孩子什么情况她很清楚,那一晚也的确不是她。可是她要攀上陆爱国,孩子是个好借口。 她很犹豫,好处就在眼前,可是孩子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俗话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陆爱国不会说出去,这事儿就算查也只能偷偷查,实在不行,请“那人”帮忙,他不会拒绝。 柳慧很快在脑中权衡利弊,做下决断。 事儿既然已经发生,将计就计为上。 她太了解陆爱国,她说出口的远不如自己查出来的可信度高。 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将这事儿定死。 柳慧心下有了盘算。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仿佛忍辱负重,哭的梨花带雨道:“你就别问了,之前算我胡说,孩子是王铁柱的,不是你的。你也不用为此忧心,在我这儿,孩子永远只可能是王铁柱的。” 柳慧说的坚决,仿佛之间发生的一切只是陆爱国出现的幻觉。 越是这样,陆爱国越是怀疑。 胡说也要有依据,柳慧不会无缘无故的扯上依依的身世。 而如果依依身世确定,且柳慧与自己的确清白,这事儿也极容易识破。 陆爱国被自己的猜疑带入了黑洞,越陷越深。 他决定还是要将那晚安的事情仔细查一查。前后时间的确恰巧,如若真是自己,那定要早作打算。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认,柳慧也不能留在身边了。 “既然孩子事情是个乌龙,今天这个事情也是我们之前约定好最后一次出面帮你,钱粮我还是会按照我津贴的三分之一每月给你寄过去。明天你搬出大院,我给你另找出路。” 陆爱国冷酷起来,让人咋舌。柳慧即使心里有了预期,还是不由的失望。 他还是嫌弃她寡妇身份。 他在跟她划清界限。 现下的确不适合硬碰,离开也好,在大院不好联络“那人”,事情脱离掌控,那就要想尽办法让一切回归正轨。 “好的,爱国,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我跟依依都听你安排。”柳慧垂眸低语,“以后,我是说以后,若的确有困难,还能向你开口吗?” 柳慧以退为进,只要能找借口接触陆爱国,那她就有把握拿下他。 棋局才铺开,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爱国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回绝。 柳慧藏下眼里所有精光和算计,顺从的听着陆爱国的安排。 一车两人各怀心思,约莫半小时便到了军区大院。 两人在院门口分开,陆爱国收拾了下情绪,如往常那样进了小楼。 “今个儿怎么回来的这般早,不是说去接何文回来的吗?人呢?”奶奶探头往陆爱国身后看。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为着柳慧出头,却打着何文的旗号。 “没谈拢,我后面再找机会去哄哄,您就别管了。”陆爱国敷衍,不仅没谈拢,怕是把一家子都得罪了个死。 “何文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又跟她吵架了。都说了,要放软语气,不能跟大爷似的,硬气的不像话。夫妻两人,哪有隔夜仇。何文多看中你,你心里是没点数吗?还要奶奶手把手教你。不行,再这样下去,怕你们之间真出了问题,我得亲自出马,给你把媳妇请回来。” 老太太作势就要起身。 “奶奶,您就别添乱了可成,她是铁了心让我吃教训,对柳慧又那么介意,症结还是柳慧。”陆爱国抓过一旁矮凳,坐下凑近老太太,“我打算将柳慧送出去,给她再安排一份工作,后面她有经济来源,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老太太见孙子拿出态度,算是吃了个定心丸,总算没白忙活,也很认同孙子的安排。 “是这么个理,咱们帮她是情分,不帮是常理。不能本末倒置,把你自己的小家折腾没了。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能想清楚,还不算太晚。”奶奶杵了杵手上的拐杖,“但是也不能太慢,朵朵毕竟是陆家的孩子,我也想的紧,你尽快,免得夜长梦多。何文要真起了别的心思,你也要做好打算。” 姜还是老的辣,只要攥住孩子,何文不会一根筋拧巴到死。 陆爱国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惜现在婚已经离了,再想拿捏何文就范,失了先机。 陆爱国收了收心神道:“奶奶,部队后勤部有个岗位,是采买办会计,挺适合安置柳慧的,她正好也是高中生毕业,我想让您帮忙活动下。” 陆家算是三代从军,有点人脉关系在,活动个不大的工作,尚有能力。只是陆奶奶不太想为柳慧用了本就不多的人情。 到爱国这边要用的时候,要是人情淡薄了,得不偿失。 见奶奶不语,陆爱国又道:“没想直接要工作,部队那边打算走考核制,现在随军军属多,给谁都不合适。柳慧也要参加,就是想您帮忙打个招呼,这样考上去,大家也没个闲话。” 陆爱国对柳慧挺有信心,大家普遍学历不高。柳慧算是头一份。加上奶奶愿意出面,这份工作应该十拿九稳。 陆奶奶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孙子,“这次奶奶帮你,但是前提是,她先搬出去。” 陆爱国没想到奶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也好,本来是想等她工作落实,直接搬到宿舍去,如果奶奶怕人说闲话,那先搬也妥当。” 陆爱国以为是奶奶怕两家走的近不好张嘴,没做多想便答应了。 奶奶见孙子的确没有其他的想法,心里那点怀疑才烟消云散。 孙子跟柳慧的事儿,何文不清楚,老奶奶却有所耳闻。 若不是何文的事儿,她孙媳妇是谁还真不好说。 嘿,她年纪大了,年轻人的事儿是管一天少一天。她也懒得掺和。 何文这孩子心眼实,她是真喜欢,比柳慧要好了不知多少。 可惜自己孙子不识宝,希望一切能顺利,她也许久没有见到朵朵,想念的紧。 第25章 表彰 青禾村正热闹非凡,村口的枣树下围满了人,平日里晒粮食的空场被收拾的亮堂。 两根木杆支起的红绸横幅上“青禾村表彰大会”几个大字被日头晒的发亮,风一吹,边角簌簌的打着卷儿,像是掌声,平添了一份喧闹欢腾。 村支书刘贵站在临时搭建的站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来围观的乡里乡亲。 大人们一个挨一个,小孩们蜷在大人腿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长条桌后的人以及红布裹着的一摞。 “大家先静一静,听我先简单的说两句!”书记清了清嗓子,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依稀的哄笑。 “我们青禾村前不久发生了一件大事儿,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畜牧场和知青点都被坏分子恶意投药,差点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当时情况万分紧急,是何文同志,在危急时刻展现出过人的能力和极高的素养,不仅救下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还帮助军区特派员快速破获此案,抓住真凶。” “犯了错的我们严惩不贷,立下大功的我们也不能吝啬表扬,在此我们镇领导,以及军区领导特列席参加此次表彰大会,并带来诚挚的慰问。大家欢迎!” 台下的议论声像涨潮似的的涌起来,大家跃跃欲试,想要一睹村里英雄的风采。 “接下来,有请今天的主角,何文上台!” 何文整了整衣衫,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踏着沉稳的步伐,迈向人前。 “我也是咱们青禾村普通的一员,能有幸为村里做点事实,我内心十分激动。我的母亲朱大花一直教育我,要懂得感恩,如今我能用实际行动回馈帮助我良多的乡里乡亲,我深感荣幸。我今后定继续努力,为家乡建设作出自己的一番贡献。” “通过这次事件,我也有很多的想法想要跟大家分享,我写了一封青禾村经济建设建议书,希望可以立足基层经济发展,以‘接地气、办事实’为先导,既要盘活土地资源‘造血’,又要发展畜牧养殖、水稻种植‘活血’,力争生产先锋队,三年内粮食翻一番,畜牧头数翻三番的目标!守好军区大后方,当好咱们川省的大粮仓!家家有存粮,人人吃饱饭!”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何文向台下深深鞠躬,走到长桌前,将之前准备的材料递给领导。 “这是提纲,经济建设是持久战,还望领导把把关,出出主意!”何文笑容自信,像春风和煦。 “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这军令状既然立了,我们可拭目以待了啊!方团长正好也在,她可打了包票,你们军区她养活了!哈哈哈!”镇里的领导也不含糊,连打带拉的肯定了何文的提议。 “我看这小姑娘行,今年过年能不能让全军吃上猪肉,就看她了!”方剑锋笑的坦荡,仿佛她不是管20头猪的猪司令,而是开了20个养猪场的大户。 利好的消息总是鼓舞人心,现场气氛达到达到高潮,像是年底要分粮,一次吃两年的欢乐。 刘书记也没想到,何文这小妮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吹牛皮这么敢吹,不过说的真好,感觉自己老脸光亮了不少。 “那后续就看何文同志交出怎样的答卷了,现在开始表彰大会!请镇领导和军区领导上前,给我们何文同志佩戴红花,颁发荣誉证书和奖品!” 镇领导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笑容和蔼,上前热切的握了握何文的手,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戴在何文胸前,很是庄严喜庆。 方剑锋之前就见过,这次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起码笑起来杀气没那么重,严肃还是严肃,多了一丝活人气。 “期待你的表现!”说着递上大红的证书。 奖品是一沓子钱票以及一枚“先进个人”奖章。 何文拿着证书和奖章,指腹像被火苗撩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耳边掌声向潮水似的涌过来,撞得耳膜嗡嗡响。 何妈站在台下,一脸激动,手都拍红了,也没有停下。 远处日头正红,仿佛把手里的证书染的更加鲜艳。 表彰大会很快落幕,散场时,红绸横幅横幅在风里舒展,把那滚烫的笑声和名字,都揉进了村口飘来的炊烟里。 何文被人簇拥着往回走,不远处,方剑锋站在路边,朝着她点了点头。 该是有话要说,何文匆匆跟身边人交代了声,便朝着方剑锋走去。 “怎么,不信我立的军令状,特来嘱咐的,方团长?”何文心情高涨,倒是比平时语气松快。 方剑锋闻言挑了挑眉,揶揄道:“何同志定能说到做到,不敢嘱咐。言归正传,上次多谢你的帮助,我们有大收获。” 何文嗅到了一丝异样,“吴胜利是敌特?” 方剑锋讳莫如深的点了点头,“挖到了条大鱼,我负责的任务也因为吴胜利的落网,得以顺利推进。” “能帮上你就好,害怕给你添乱。看来也是因祸得福,也要同样恭喜方团长,军功章是不是能分我一半呀!”何文眨了眨眼,俏皮灵动,看的方剑锋心里跳了一下。 “必须记上何同志一功,我已向军区申请,只是任务涉密,尚不具备公开条件,暂时只能委屈你当个无名英雄了。”方剑锋说着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 “虽然暂时不能公开,但是奖励还是要给的。” 何文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黑亮圆润,手感不错。何文很喜欢。 “谢方团长!对了,上次你走的匆忙,择日不如撞日,晚上我请客,礼尚往来。” 方剑锋被何文逗笑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今天依然不巧,不能留饭。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有件事儿我要拜托你。”刘剑锋收起笑脸,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端正。 “是顾月笙。”何文猜测。 “看把你机灵的,的确!他身份有点特殊,还望你多番照顾。” “怎么个照顾法?他毕竟是下乡知青,总不能给太多优待。”何文有点为难。 “不需要优待,不死就行。他的命很重要,不容有失。虽然抓出了一部分敌人,但是并不能完全保证全部排查干净,所以我想劳烦你代为看顾。” 方剑锋要长期出任务,任务时间不定,不可能事事看顾,何文胆大心细,能力强,还是青禾村人,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还有就是,苗青一直跟外面的人有接触,但是身份不确定,你自己多加注意。” “苗青?柳慧是她姐姐,今天上午还来队里,打算捞人,如果她有问题,柳慧八成也沾了边,你可以顺手查查。搞不好有惊喜。” 方剑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儿找我。” 两人没再多言,就此别过。 第26章 新的危机 晚饭过后,待朵朵睡熟,何文摸到何妈房间将方团交代的事情简单说了下,算是打个商量。 何文没有想到吴胜利会是条大鱼,起码前世没有接触,也算是误打误撞。 更没有想到,苗青也有问题。 何妈听完也是一脸凝重,“按照你这么说,这事儿很可能是个局。” “我也这么觉得,就不知道柳慧缠上陆爱国是怎么个打算,她跟苗青关系看着挺近。”何文仔细回忆,“可惜方团长也只是发现些许端倪,连他都没摸清楚背后之人的情况,藏的挺深。” 何妈嗑着瓜子,借着幽幽的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事情变的有些扑朔。苗青的确身份可疑,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害人的本事却不小。 “苗青这小姑娘挺不简单。以她的城府,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勾搭个男人,谁借谁的手不好说。”何妈一拍手,像是突然开了窍,脸上泛着红光。 “妈,你很在意?”何文有些不明所以。 “当然啦,你以后要提防谁都搞不清楚,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何妈抬手锤了一下何文,“苗青很可能早就察觉吴胜利的意图,借势打势,他们目标应该是一致的,起码在顾月笙这件事儿上,他们达成了默契。” 何文被何妈的话点了个透:“您的意思,这是两拨人不谋而合?互为垫背?” “极可能是这样,不然事发后不会各执一词,一副让对方不死不休的架势。” 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方剑锋的直觉是对的。顾月笙的小命还真不一定完全安全。 “按照刘书记的意思,苗青从农场回来,大概率不会允许她继续留下。”何文压低了声音,“如果她不死心,或者她背后的人不死心呢?” “她估计要出昏招了。”何妈跟何文交换了个眼神,大家心照不宣。 “她能找谁下手?村里还单身的青壮年,她看的上?”何文开始排查。 “她现在这个情况能接触到的男人有限,好排查,总不能赖上叔叔伯伯爷爷吧,那谁祸害谁还真不一定。”何妈翻了个白眼,“要真这么不挑食儿,我还敬他是条汉子。” “这个容易办,知青办的人就可以帮忙盯着,后续如果有异样,也能第一时间动作。这祸害想留下,也得看看你朱大花愿不愿意不是。”何文拿肩膀拱了拱何妈,像是小时候撒娇般。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妈妈腻歪的紧,朵朵都没你这么粘人。羞不羞。” “能黏着妈,可是天大的福气,人家想黏还没有呢!”说着整个身子搂上了何妈,抱成了团子,好不亲昵。 “滚滚滚,皮猴子,沉的很。你后面事儿不少,在表彰大会上那海口夸的,我都替你臊得慌。后面要是整不出个子丑寅卯,你看看,你这脸面后面还要不要。”何妈笑骂着,眼里却盛满了星。 “妈,你看不起谁,我脸上没光,你脸上就有光了吗?”两人闹成一团,像栏里护食的猪,谁也不让着谁。 “呦呦,别拉着我,实在没那个本事,我就当生了个倭瓜好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个的不省心。” “咋啦,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 “还有谁,何娟那犊子呗,好好的学不上,闹着要申请下乡。真是棒槌脑子,被人三言两语鼓吹下就没了准头。”何妈是个狠人,骂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她已经报名了还是先透个风声?”何文其实不觉得下乡有什么不好,算算时间,参加高考也不见得稳当,如果没有什么好出路,主动下乡还能选个不错的口子。 “还没,说是先参加什么考试,要是考不上就直接提前办理毕业,回村建设。你看看都是什么事儿!”何妈气的捶了下何文的腿棒骨,把何文锤的一趔趄。 何文揉了揉腿,别说还挺疼,感觉何妈是真想锤她,下了死手,何文咧着嘴劝道:“你等她回来好好跟她说,现在形势在这儿,如果奔不出个前程,主动回来也不错,起码有咱们照应着不是。” “走走走,一个个的没良心的很!别耽误我睡觉,看着就糟心!”何妈身子一躺,一股脑滚到了墙侧,看不见脸。 何文无奈,熄了灯,转身出了屋。 她回屋看了看熟睡的朵朵,一脸笑意。 她绕到堂屋,点了灯,拿起稿纸,凭着前世的记忆,将计划落于纸上。在心中将蓝图徐徐展开,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何文早在心里打好腹稿。 若想要快速有效推进计划,第一步棋务必要快狠准。 关键节点还没到,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 思路理顺后,她略微沉吟,笔尖接触纸张的瞬间,文思泉涌,短短片刻方案的框架就搭建完成。后续具体实施细则,何文更是结合明年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分步骤列出具体操作内容,明确每一步动作、分工及责任主体,落实保障措施,确保每一个环节通顺,具备可操作性。 首要就是确保青禾村平稳度过难关。 随着笔触在纸张上不断飞舞,星光逐渐被晨曦的微光取代。一夜划过。 何文的计划书已初具规模。厚厚的一沓,满载沉甸甸的希望。 “你是才起还是一夜没睡?” 晨起的何妈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的看着何文,跟见鬼没啥区别。她是被尿憋醒的,看到何文后,着实被吓的不轻。 何妈上前拿起何文刚写完的文稿,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大妮儿,你跟妈讲句实话,你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何文被问的一脸懵圈。 “我看着很不像人吗?我只是熬了个夜,你就认不出我了?”何文不解。 “你一晚上写了一本书,你妈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事儿不能这么造,多大的事儿,你要这么拼?”何妈拿着稿子手都在抖。 一般人是干不出,但是何文不是一般人。 何文被何妈整的有些无语:“不是我时间不多,是咱们时间不多。” 何妈瞬间醒了,定定看着何文,像是从来不认识何文似的。 第27章 计划A 何妈看了很久,眼眶微红,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嘿,既然……梦醒了,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妈都支持你。”转身不再多言。 感觉何妈好似看懂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何文很快结束收尾,整理好稿纸,做好分类。 阳光从门沿洒下淡淡的金,慢慢铺开了网,兜住难得的时光。 清晨的风有了一丝热气,春天的尾巴悄然而至。 正是最好的时候。 何文回屋,叫醒还打着呼噜的朵朵,贴近她肉肉的脸颊,甜甜落下一吻。 “妈妈,抱。”朵朵撒着娇钻进温暖的怀抱。 “妈妈香香的,暖暖的。”小脸在何文的胸口打着圈,鼻子不住的嗅着熟悉的味道。 “朵朵也香香的,感觉好好吃的样子,给妈妈咬一口。”说着,何文便张嘴,在藕节般的手腕上落下轻轻的唇印。 “咯咯咯咯,痒。”朵朵笑的甜润。 “吃饭啦!大猪小猪!”何妈在堂屋喊起嘹亮的号子。 何文心里塞的满满的:感谢你们都在。 “大猪报到!” “小猪报到!” “说你们懒,你们还喘上了,赶紧吃吧!”何妈从簸箕里一人拿了个馒头。 “妈,我昨个儿受表彰得了不少票,我拿给你,改善下伙食。”何文咬了口馒头 “咋啦,没见过吃人嘴硬的,饭还没吃进嘴就开始嫌弃上了?票你自己收着,给朵朵买点零嘴,大手大脚的,谁惯出的毛病!” 何文知道何妈是心疼她,识趣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不愁挣不到钱,后面有的是机会。 何文没再啰嗦。大口的啃着馒头,喝了一大碗粥。 “妈,等下咱们去畜牧场前先碰下呗。”何文将剩下的馒头一口包了。 “咋的,一晚上不睡,就想着先拿你妈开刀。”何妈没好气的翻了白眼。 “那不能,我有个猪饲料的配方,能有效降低饲料量同步提高猪的出膘量,缩短出栏时间。就问你要不要试试?”何文笑的有几分狡黠,嘴角咧的跟荷花似的。 “呦,你要有这方子,年底能奖励你头猪信不信,搞不好国家还能给你颁个劳模当当。”何妈打趣道。 “妈,我不当,这个功劳我想直接给您。”何文斟酌了下措辞,“我突然拿出个方子太扎眼,而且人微言轻,难以服众。同时为了后续方案的顺利实施,我需要您有足够的话语权。” 何妈沉默不语,没有回绝,也没有立马答应。 何妈沉吟片刻才幽幽道:“我一把年纪,你也舍得使唤我。”这话听着就有戏!“我丑话说前头,我牵头可以,具体操作你可不能躲懒。都是为了村子,后面你得给我顶上,别尽想着靠着大树乘凉!” 何文赶紧就坡下驴,“不会不会的妈,现在不是情况不允许吗,等后面上了正轨,肯定要组建生产大队,分工协作,哪能紧着一只驴薅。” “谁驴!你就这么编排你妈是吧!你个脑瓜子给我放利索了,我看你搞的玩意挺复杂,村里人不通文墨的多,别整些虚头巴脑的,你得会忽悠。” 何妈担心的问题,何文其实也想到了,只是时间紧迫,框架是框架,实操是实操,她已经有了对策,并不担心村民看不懂,草台班子搭不起来。 何文信心满满的,当即将方子拿给何妈。 说是方子,厚厚的一沓子,更像本册子。 里面内容表述的极为清晰,这大大出乎何妈的预料。不仅将猪按照不同阶段标注,分阶段喂养,何时添加什么类型的饲料及占比都标注的十分详细。其中涉及的新型饲料品种如何制作、保存、拌制都有明确的描述。甚至疾病妨害,低温防冻等都有。可谓是非常详尽的一本《养猪指南》。 何妈很是赞赏的看了眼何文,也没推脱,直接拍着胸脯将事情前后如何安排,也一并跟何文讨论商定。 两人简单扼要的梳理现有人员,以及饲料原料的收集制作渠道,基本畅通,试点操作也没太大问题。 “妈我们先试点,现有的猪3个月后就具备出栏条件,现在可以育种、育肥同步抓,我这边加速培养育种技术员跟育肥技术员,年前出栏60头猪,问题不大。后续再配合屋舍修建以及排水系统完善,明年咱们养猪的规模能翻倍。” “对了,你这里写了个粪污资源化是指什么?”何妈指着重点标注的字段询问何文。 “这个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搭建化粪池,铺设管道。这个内容主要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利用猪粪建立沼气池,可以将沼气转化为能源,直接解决养猪场取暖和照明问题。另一部分是利用沉淀物作为优质肥料,反哺农田,提高土壤肥力,咱们可以用来种植粮食、经济作物。反哺猪饲养本身的消耗。多头降本,实现养殖-种植一体的内部循环。” 何文侃侃而谈,将何妈说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听着就很厉害。”说着对何文比了个大拇指。 何文同何妈这边基本上理论交流没什么问题,就打算放手让何妈自行安排。 水稻种植那边她也有想法,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晚稻播种最好的时节。前世,这里就是晚稻广泛种植区域,70年代,新型稻种应该已经培育出来。 何文想要借东风,两头开花。争取年前兑现粮食产量增收的诺言。 何文干劲十足,带着方案就往村委会走。 晨雾还未消散,像是一层薄纱,缠在山的腰际。村子仿佛在朦胧中慢慢苏醒。几缕炊烟混着柴火的暖意,漫过错落的小院。 石板路顺北坡势蔓延,被几代人的脚印磨的发亮,泛着青灰色的光。路边的石缝冒出丛丛野草,点缀着零星的黄。山溪从板桥间穿过,打搅了一山的静谧。 步履间,何文已来到村委会的小院外。 第28章 计划B 村委会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暖暖的绒,看着就活泛。 刘书记远远的走来,手里拿着旱烟杆子,腰腿崴着外八,活像个刚从塘里上岸的鸭子。 “小文丫头,今儿怎么这么早!”刘书记也看到何文,远远的摇着烟杆招呼上,“你先进去坐着。” “不急,刘书记。”何文笑着应了句。 “看你手上这一摞子,是你之前汇报的方案?”刘叔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走到了跟前。 何文也不托大,赶忙将手上整理好的计划书递给刘书记,“刘书记,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初步计划,请您先过目。” “喊什么书记,又没个外人,喊叔!” 刘贵把手里的烟杆往嘴里一叼,皱着眉头翻阅起来。 原本也没咋上心,粗略翻了几下,却越翻越感兴趣,眼睛也渐渐有了神采。 “你这套种和循环经济的理论想法很是新颖,还有这推广晚稻的方案,如果可行,那咱们今年评优绝对有一争的实力!”看着看着一拍大腿,“走走,里面坐下来聊。” 刘书记风风火火的往里走,“小张,给何文同志倒杯水,你也过来听听。这年轻人就是脑子活,想法挺多。” “好的书记。”一个瘦高的青年,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殷勤的去立柜旁倒水。 “何文同志,我是村会计张瑞文,你喊我小张就行。你的事迹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说。”张瑞文将水端到何文面前,客套了两句。 “别别,都是为了村里,我这次来主要是来兑现大会上的承诺,我有些不成熟的建议,还需要书记跟张会计提提意见。”何文将建议书中的内容,逐条梳理,并结合现有人力做了前后的串联。 “你说的晚稻,这个之前倒是听过,但是咱们目前村子你也看到了,不在平原区,地理优势不明显。而且人力和资金也是个问题。想要落实计划,咱们不能光想,还要将重难点各个击破。”刘书记的确有自己的思考,提出的问题也很现实。 村子依山而建,顺着山涧,利用谷底开垦了一些田地,形成了条狭长的带子。 农业发展一直有赖于地理位置和地势特点,气候环境也对农作物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何文早就考虑到。她拿出之前了解到的案例,逐个击破。 “刘叔提出的问题,我也有想过。针对上述问题,我做了深入的调研,查找了国内很多案例。我们60年代起,北方地区就大规模扩展梯田建设,利用自身优势,开山造田。我观察了下我们南洼山的地形,周边多为丘陵地带,险峻不多,可以大面积开垦利用,做好排水和固堤,可行度很高。” “至于人力,可以借调军区的官兵,集中开垦,后续错峰栽种水稻,我们村的人手足够。” “至于费用,我想我们可以跟军分区谈以粮抵工,我们可以多交粮,这个我们定个比例和时限。后续试点成功,可大力推广,届时可以申请政府资金补助,也可弥补现在的资金缺口。” “具体的梯田开垦方案和施工图,我过两天完善给您。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确定好开垦亩数,联系购买粮种。” 何文一口气将汇报内容说完,刘书记跟张会计眼里的平静早已碎成一片,瞳孔微微放大,盯着何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何文同志,有你真是青禾之福!”两人眼里全是浓浓的欣赏。 “后面还需要刘叔的大力支持,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些事儿,说出来轻巧,可实际做起来,可是极大的工程。光这梯田一项,就要耗费不少人力。”何文并没有很乐观,她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操这块她并不在行。 “刘书记,为保险起见,您还要找个懂行的,我图纸出来后,他帮着把把关,毕竟后续正式施工,还是需要专业人员监工督促不是。” 何文很清楚术业有专攻,是否能落实到位,每个环节都很重要。 “这个没问题,咱们村的的孙坝头,之前修过坝,干过水渠,让他负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你有咱们村周围的地形图不?” 别说刘书记还真有点东西,问题都问到关键点上,专业度很高。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正儿八经当过兵,搞过地质的好不。你这小眼神,是不是看不起叔!”刘书记佯怒,嘴边却憋着笑。 “不不,怎么能说看不起,是对刘叔刮目相看,眼珠子惊掉的那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佛在前不得识。”何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只要能借到经纬仪,地形图我能大致画出来。如果有现成的更好。省时省力。” “真看不出来,你懂挺多,不过等你画要画到猴年马月去。我去县里地质队问问,应该有现成的,有就给你借出来瞅瞅。你也省点力气,画图的工程量可不小。” 刘书记想的很周到,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感谢刘书记的大力支持,缺谁也不能缺您呀不是!我先出施工方案,等你图到了,我标注下标高参数,再复核下计算,不耽误事儿。” “何文同志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有能力,敢想敢做。我们也不能短了腿!”张会计也打趣道。 “求别捧,受不住受不住,我最多就是提供思路,最后能不能落实,肯定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我这边先去落实图纸,晚稻的事儿得抢抢时间,6月中下旬得下秧,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 何文掐着指头,顺带把晚稻种植的大概情况也跟刘书记说了说。 “小文丫头,你……”刘书记不知说什么好。 这丫头,懂中医,识药材,会养猪,现在种粮食也能说个头头是道,还会画图,测绘好像也懂。这么个宝贝疙瘩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刘书记内心激荡,再次感谢陆爱国不是个东西,让何文同志早日脱离失败婚姻的困顿,回归到正确的道路。 不得不说这婚离的好! 何文跟刘书记他们又顺了下各自的分工以及大的时间节点后,就散了会。 第29章 苗青作妖 两边的事情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何妈跟刘书记通了气,大致沟通后,对何文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一切何文并不知晓。 在家两眼一抹黑的就是画图,一天只吃两顿饭,水喝的都少,生怕上厕所耽误时间。施工方案跟图纸出不来,后面的事儿一个也动不了。 何文很急,她心里清楚,这个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外婆,妈妈这是要干嘛,她看着很辛苦,连跟朵朵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朵朵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嘟着小嘴,小声的跟何妈嘟囔。 “在干大事,这两天你乖乖的,暂时跟着外婆混,今晚给我的小朵朵包顿饺子,香香嘴。” 何妈其实也忙的脚不沾地。联系配种,育种的事情几乎她一个人包圆,饲料那边也不敢懈怠,抽空也得盯着。 还要做好记录,对比样本猪前后重量差,为后续饲料的调整奠定基础。 虽然累,但是累的值得。 按照何文给的方法,饲料利用率大大提高,基本没有浪费,空槽率高,在保证猪吃饱吃好的前提下,用料比之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猪的状况稳定,没有出现饿肚和焦躁情况。 后续还有很大的优化空间,如果循环经济跟套种也同步发展起来,成本还能一降再降。何妈心里别提多美。 车轱辘转了一天,何妈带着朵朵睡的很沉。 青禾村伴着夜,逐渐沉静。 知青点也熄了灯,透过窗子,能看到枝丫张牙舞爪的扒着夜空,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挪动,脚步压的极轻,只漏出“沙沙”的细响声。 黑影刻意压低身形,小小的一团,在黑夜里借着树影看不真切,头上裹着布,偶尔露出一点脸的边缘,又快速的没进暗夜里。 黑影绕过后院,往山的另一侧而去。 路并不好走,崎岖的石块时不时打一下脚,人影便晃一晃。绕过几棵低矮的槐树,又攀上一段矮坡。 最终人影停在一棵杉树前。树木很粗壮,看着颇有些年份。 人影在树前挖挖找找,翻出了一张窄小的纸条。借着月色辨别字迹,看完后,便顺手撕碎,埋进一旁的草丛里。 待一切妥当,人影原路返回,一切又归于平静。 也许是过于自信,亦或者警觉性不够,黑影并没有没有发现,远远的还有一个尾巴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日,知青点内一切照旧,知青们按照之前的安排各自上工,只有苗青依旧被锁在屋内,绝望的等着接她改造的人到来。 畜牧场一早便忙的热火朝天,准备育种的母猪被单独隔开安置,等待发情期配种。 明天还会有一批新的小猪仔陆续送过来,大家还要做好接收准备。原本不大的猪舍被挤的满满当当,牛羊则被另外集中安置。。 十几人忙的恨不能多几条腿,忙成了熊样,前后院的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夏梦雪跟李亮二人被重新分配过来帮忙。今个儿算是被抓了壮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认命,埋着头收拾起猪舍。 忙归忙,一张纸条从畜牧场流出,悄悄在村内几个管事儿的手上转了个来回。 大家有了默契,中午趁着吃饭的功夫,在畜牧场连着后山的地方碰了头。 刘书记、何妈,一队的李勇,二队的高伟,张会计几人窝成一团,连忙的瘦了一圈的何文都被要求出席这次“高层峰会”。 何妈首先开口:“纸条是夏梦雪一早送来的,昨晚她跟踪苗青,这应该是她跟外界交换信息的渠道。” “可借婚事周旋,‘破晓’会帮你。”纸条黄黑斑驳,裂纹纵横,字迹并不清晰,勉强可以辨认。 字面意思很明确,苗青近期肯定会采取行动,跟之前猜测的大差不差,只是突然出现的这个破晓,引起几人的高度重视。 “这个破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们得定个计划,看看后面可能有个什么对策。小文丫头,你有经验,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刘书记脸色微沉。 何文也不含糊,仔细想了想道:“苗青身份暧昧,情况不明,且已明确背后有组织,有接应。综合之前的种种表现,可以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分子。”何文顿了顿,“我们没有武装组织,不具备自我保护能力。既然有了确切线索,我建议还是直接汇报给军方,他们出面会更安全高效。” “至于苗青,我们只要一直盯着她,总能寻到蛛丝马迹。我个人建议,以控制为主,优先保护人民财产安全,不能硬碰硬。” 几人均赞同何文提出的建议。 后续商量对策,推荐两名信得过的村民,负责全天候监视苗青。 一个是刘书记家的族侄,刘旺;另一个是畜牧场的陈大壮。 两人都知根知底,社会关系单纯,特别是大壮,几乎是村子上养大的,大家对他的信任度很高。 “除此,她可能要设计逼婚,甚至直接怀上孩子,这样既能躲掉发配农场的处罚,又能顺理成章的留在青禾村。”何文想了想,“知青点剩下的几个男知青的可能性较高,一方面近水楼台,另一方面,便于她后续撤离。” “真不知道她图什么,连婚姻和自己个儿都能算计。”张会计忍不住抱怨。 “这是她的选择,但我们誓死扞卫国家利益绝不动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亿万人民的残忍!” 刘书记这波价值上的简直鼓舞人心。 事情调性已定,几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各自按照既定安排,推进相关工作。 何文则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方剑锋,方便军方组织人员顺藤摸瓜,抽丝剥茧。 第30章 风风火火 此事并没打乱青禾村紧凑的工作节奏。 整个村子在刘书记的带领下忙的是热火朝天。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蒙着防尘帆布的蓝色货车就碾过村口的石桥,慢悠悠的往村里钻。 车子不大,却是村庄里显眼的存在。 村内道路狭窄,车开的不快,偶遇行人,还要避让才能勉强通过。路途颠簸,车斗里不时传来细碎的“哼哼”声,混着车轮压过土路的“咯吱”的调子,搅扰了山色的一场美梦。 司机师傅将车速放的极慢,帆布边角被风掀起,能瞥见连粉嘟嘟的二十来只小家伙,有的正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的则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同伴,偶尔发出几声嘹亮的叫唤。 车子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连趴在墙根的老黄狗都支起身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面。 车一路开到了畜牧场,在场子门口停稳,帆布被掀开的瞬间,更热闹的猪哼声涌了出来。 阳光斜照进车斗,把猪仔们的绒毛染上了暖色,它们一个挤一个,小蹄子把车皮子踏的哒哒作响。 司机师傅跟前来对接的人员稍作沟通,就手脚麻利的,用竹编的小筐一只一只将小猪接送下车,筐子晃得厉害,里面的猪仔就顺着晃动扭着身子,看着圆滚可爱。惹得围观的孩子们直笑。 猪仔们被直接送进院里一块开阔整洁的空场中,简单的围着栅栏。田翠翠将掺了消毒粉的水,一泼泼的往新进的猪仔身上浇。 许是凉着了,猪仔们抖着毛,蹿的格外欢实。 有的甚至就地打起了滚儿,挺着肚皮闹着脾气。 一切颇为顺利,司机拿出个单子问了问:“你们清点检查下,如果没有问题,负责人在单子上签个字,我这边就算交接完成。” 何妈全程观察的仔细。这次来的猪都挺健康,换栏过程还算稳妥,没有因为打架、惊吓等有损伤。 除了个别两只耳朵上有点刮伤外,没什么大问题。 何妈爽快的在单子上签字,算做了交接。 猪仔是从其他场匀过来的,为保证既定成活率,厂子里总会多繁殖一些,但一般村里场子规模就那么大,想全养活,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次算捡了便宜,这么多仔,用一只出栏猪就能换。猪仔们才断了奶,后面仔细着些也好养活。 何文的饲料方子里有专门应对的方案,大体的养殖方法跟注意事项都有,可具体操作细则,还需要再行摸索,积累经验,完善数据。 所以何妈打算将这批猪分两拨,对照着养。 能更直观的区分优劣,总结经验,等自家的猪仔繁育出来,直接就能拿来用,也算一举两得。 猪仔消毒完成后,空场的一端开了个小门,先是朝左分流一批,再者朝右分流一批。一个猪群控制在10-15头,密度正合适。 圈内新铺的干草,温暖舒适,猪仔们一拥而上,闹成一团。 猪仔安顿好后,热闹还没散。一波人又着急忙慌的跑到另一侧的猪舍忙着给猪配种。 留育的母猪正在发情期,村内自留的公猪在一旁跃跃欲试。 一通干柴烈火,猪声躁动。 为了保证受孕率,12小时后还会再复配一次。 整个配种过程大约5-7天就可完成,后续如果母猪未出现返情的情况,算是受孕成功。 何妈忙活了一天,除了腰腿有些酸软,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畜牧场的新一代,像清晨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带着毫不遮掩的光和热,泼洒着无尽的生命力。 何妈浑身带着劲儿,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折射出比阳光更亮的色泽。 畜牧场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话说两端,何文经过三天没日没夜的爆肝,终于完成梯田的施工方案及施工图纸。 现下不比后世,没有画图软件,全靠纸笔一笔一划绘制。计算也都是实打实的手算。草稿堆的比图纸都要厚。可把何文累的够呛。 由于现有条件实在简陋,很多数据只能预估,整不太精准。比如没有地勘报告,土层分布情况不明等。好在坡度目前只选取了15°以下的缓坡,实际施工难度不大。 何文通过认真分析,最终选取青禾村羊角岭东面的山坡。该坡坡势缓,土层厚实,阳光充足,发展条件好。又处在迎风带,过雨面积大,易保水保肥。更是在村庄的腹地边缘,距离适中。何文越看越满意。 何文难免激动,即使夜深,依旧倦意不浓。 她将图纸看了又看,检查了数遍,的确没有发现错漏后,码放整齐,珍重地放在随身携带行李的竹编箱内。 那里还放着之前上课用的书,重要的东西何文总是习惯仔细收着。 收拾妥当,正准备就寝。窗外却在此时响起规律的敲击声。 两短一长的敲着,不重,却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文没敢迟疑,开窗查看。入眼,一抹熟悉的身影借着月色,在地上落下依稀的轮廓。看到来人,人影没动,就笔直的杵在窗子外沿,没想探入一步。 没成想有人半夜爬窗也能这般正气凛然。 何文忍不住低声道:“你大半夜的,什么情况这是,走门影响你形象还是怎么滴。”说着瞟了眼还在窗外的木愣子。 “昨天你汇报的情况很及时也很重要,可惜有事儿耽搁了,晚上来看看情况。” 刘剑锋的声音穿过夜色投了进来,很沉。 “你就这么探查敌情的?大晚上搁这儿一杵?我是敌特,你这么吓我。” 何文有些恼,这人什么情况,执行任务就执行任务,探查情况还整的鬼鬼祟祟,趴她窗是个什么操作。 “呵呵,刚看你灯还亮着,没想到你胆子缩了,是我考虑不周。”刘剑锋低低的笑。 笑你奶奶个腿儿,大半夜不睡觉,跑她这儿嘲弄一番,真是给他好脸了。 累了这多天,何文的肝火极旺,她横着眼,正要开口反击,一声哨响打破静谧。 “有情况!”刘剑锋一声低喝,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第31章 破碎 刘剑锋晃身没入夜色,向信号的方向而去,约么着应该是知青点。 此刻, 何文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好在没纠结多久,村里逐渐响起了动静,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何文没再犹豫,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随着距离的拉近,哭声逐渐刺耳,一声高过一声,划破空气,带着急促的抽噎。哭声交错,感觉不止一人。 何文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赶到时,知青点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将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哭声从小院传出来,高低错落, 听不出身份、年纪,揉成一团,全是脆弱破碎的情绪。 议论声很低,窸窸窣窣的,要走的很近才能依稀听到一字半句。 “造孽呦,好好的闺女,嘿……” “真真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挨千刀的玩意,真该剪了那不中用的东西,管不住,还不如不要!” …… 何文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大概,这里怕是,发生了骚扰,甚至是强暴事件。 心下警铃大作,挤进人群。 屋外,躺着个人,蜷缩在地,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浑身交错着伤,血痕遍布。 脸上早已看不出五官,眼眶肿的像黑紫的馒头,血糊了一脸,只怕进气多出气少。 屋内,几人抱成一团,哭声阵阵。 何文几步近前,夏梦雪残破的像个娃娃,窝在墙角,瑟缩呜咽。刘春燕蹲在一旁,拥着夏梦雪,嚎啕不止,将一室的混乱又搅碎了几分。 何文脑袋嗡嗡,怎么会…… 夏梦雪像是没有看见何文,眼神空洞地望着角落,瞳孔像是没有任何焦点,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小雪…… 何文靠近时,她猛的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弓起背,喉咙发出细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恐惧震颤。 何文像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被冻成冰。 何文蹲下身,牙齿打颤,眼泪无声的砸在地上,想要说些什么,可开口却只能像哭又像笑似的抽噎。 刘书记赶到时,一地的狼狈像发臭发烂的肉摊在那儿,他不方便进入室内,可事情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他寄希望于何文,这事儿她出面再好不过。可人终究是有感情的,特别是这样的情况,任谁也无法拿着大义去挤榨伤口。 刘书记一时有些颓然,这都什么事儿呀,这个知青点八成风水有问题,就这么几个人,事儿出了一波又一波,还都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敷衍的小事儿。 真真的愁死人。 过了许久,院外响起一波骚动。 三人穿着藏蓝色卡其布警服穿过人群走入了视野。领口别着铜制警号,帽子上的红五星在夜色中分外刺眼。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应该是去报案的,赶的急,一脑门的汗顺着脸就往下流。 几人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同样也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一名警员,赶忙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狠狠松口气。朝着为首的警员点了点头。 事情有些棘手,为首的警员还是公事公办地开口,“我是派出所民警,这是我的证件,接到报案,特来了解下情况。我姓秦,谁是村里管事儿的,说说情况。” 刘书记正窝在阴影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嘬着烟嘴,脸色难看。 听到警员问询,只能硬着头皮上。 “警察同志,我是村里的书记刘贵,情况就你们看到这般,犯事儿的躺那儿,事儿出的突然,几个帮忙的手上没个轻重。受害的在屋里,是个知青。”刘书记微微佝偻着背,声音多了分沙哑。 “我也刚来,事情怎么发生的,没亲眼瞧见。女娃娃情况不是很好,等她们情绪缓缓,再问也不迟。”刘书记缓缓抬起头,看不出情绪。再问细节,他只得摇摇头,肩膀挎着,连呼吸都透露着一股无力的沉重。 负责记录的民警停了笔看向为首的警员。 三人沉默。 他们也没碰到过这么恶性的案子,小偷小摸的办了不少,可这年岁,犯流氓罪可要吃枪子儿的交易,一般的胆子也干不出这事儿。 多年混迹的流氓,也都收敛着,这算是极度彪悍的匪徒,起码是个不怕死的。几人心下有了盘算。 何文哭了好一阵,稳了稳心绪,她也听到外面警察的动静。 她也算是经历点儿事,虽然震惊、愤怒,好歹也活了几十年。 抱着哭一会儿,正事儿不能耽搁。 何文哑着嗓子喊了喊刘春燕,起码事儿要弄清楚。 “春燕。”何文轻轻拍了对方颤抖的肩膀,声音放额又缓又稳:“先别急,喘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乱,但咱还得把事儿说清楚,你慢慢想,从最开始发生的时候讲起,不用急,记不清的地方也没关系,想多少说多少就行。” 她微微倾着身子,目光平和的看着春燕,没有催也没有追问。 警员也听见屋内的动静,没有贸然进入,只在门口细细听着,记录刘春燕诉说的经过。 “我……当时正在屋里睡觉,睡的正熟,突然有人扑到我床上,我被压醒。睁眼就看到一张人脸往我跟前凑,手不住的往我被子里探,我……我就大声呼救。”刘春燕一阵哽咽:“可他……捂住了我的嘴,我喊不出来。他劲儿很大很大,我被压在床上,怎么挣扎都抵不住他,他……” 春燕止不住的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拼命的挣扎,他还是,还是扯下了我的裤子,何文姐……我差点,差点就……”一阵泣不成声。 哭了好一阵,像是要喘匀气,春燕继续哽着声音道:“还好这个时候,小雪赶了过来,她打了那人一下,许是打疼了,他也顾不上我,转身就扑向小雪。待我缓过劲儿来时,小雪……小雪……已经被他压在身下,那个畜生!!!”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小雪不会遭毒手,为什么呀……何文姐!小雪是替我……替我遭难的呀……”春燕哭喊着扑进何文怀里,唇齿紧紧相咬,哭的隐忍却悲恸。 “没事儿了,都没事儿了。”何文一边帮春燕顺气,一边柔声安慰。 “怎么就没打死那货!他该死呀!”春燕怒极,眼神仿佛能吃人。手紧紧握成拳头,像是要冲出去鱼死网破。 夏梦雪突然有了动静,眼神狠厉,像是恶鬼般冲出屋子。 对着那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没人出手阻拦,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疯,更何况是个如花的孩子。 第32章 可恨 夏梦雪打了好一会儿,何文才象征性的将人拉开,怕把姑娘小胳膊小腿儿打坏了,可得不偿失。 她轻柔的拂了拂小雪的脸颊,几道干了泪痕犹在,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我们小雪真坚强!”说着,欣慰的将小姑娘拉进怀里,抱的紧紧的。 仿佛她的朵朵,她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是大壮,陈大壮!”小雪的话如惊雷炸响,击在众人心头。 “什么!他是陈大壮!”刘书记蹿的老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大壮,他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娃娃,陈大壮?怎么会是陈大壮! “我在畜牧场看过他,这张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化成灰我都记得!”小雪几乎喊了出来。 李亮此刻也站了出来,“是陈大壮,我揍他的时候,看的清楚!” 现场静的可怕。 何文强迫自己冷静,不对,这很不对。 “小雪,这对你也许很残忍,可是我还是恳求你回忆下,当时大壮的情况是否正常?”何文顺着自己的直觉问出了口。 夏梦雪愣了愣,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何文也不急,就静静地等着。 许久,小雪才缓缓开口:“不正常,他眼睛当时赤红,像野兽。他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只……只一味的……” 话虽未道尽,却已明晰。 “春燕,你也要仔细回忆下,你醒来前有没有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何文接着问。 “没,我记得我有锁上门,晚上睡觉我习惯锁门的……”春燕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喃喃。 “反锁的门怎么自己就开了呢,而且正巧有个神志不清的破门而入?”何文正了正神色,“女生这边的动静不小,男生那边怎么没第一时间赶来,反而是小雪一个姑娘家家的冲锋陷阵呢?” 何文眼神落向李亮,似求一个答案。 “今天我们睡的很早,大概是忙了一天累的狠了。后来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呼喊,我们才醒,醒来时头还晕沉的厉害。”李亮回忆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秦警员觉察出了不对:“你大概几点睡的?你现在头还有不舒服吗?” “大概七八点吧,没细看,我记得我困的脚都没洗,迷迷瞪瞪的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头不舒服了一阵子,不是发生事儿了嘛,一下子激动的,倒也没有在意。”李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心下觉得有点愧疚,如果不是自己睡的死,也许就能救下小雪了也不一定。 “你们几个知青都是这个情况?”秦警员继续问道。 “我们这几个差不多吧,孙邦国不跟我们住一块,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人身量不高,五官扁平,晒的挺黑。 叫孙邦国的也立马表态,情况差不多。 “你们两个去他们屋里看看他们喝的水,还有公用的物件有没有可疑。”两名警员迅速反应,李亮带着往各自的屋子走。 秦警员则来到刘春燕屋门前,目光先落到门栓处,那是个黄铜制的插销,被磨的锃亮。 磨痕清晰,却在插拔的轨迹上留着几道光亮的纵向痕迹。这门的确被撬过。 他捏住栓柄往后一拉,带着轻微的涩感。推拉声音不小。 何文则顺着墙角走去。 秦警员留意到何文的动向,随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只是猜想,背后之人设计这一出,兴许会心血来潮蹲墙角看一场大戏,暗自痛快。”说着何文就仔细寻找痕迹。 果然在转弯处,有异常脚印。 秦警员用手大致丈量了下,“脚印偏小,不足25厘米,应该是女同志留下的,身材不高,从脚印的深度看,体重较轻。” “遭了,苗青!”何文惊觉,把这茬忘了。 一行人赶到时,屋子从内锁着,何文拍了拍门,没有一点动静。 “屋内人员,我数三下,如不应声,我破门了!”秦警官也不含糊,三声后一脚将门踹开。 房间里哪儿还有人。走的应该挺匆忙,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苗青跑了!”众人这才意识过来。 “你们还有一个人失踪了?”秦警员不知内情,以为案件有了新的情况。 “准确的说,她逃跑了!”何文脸色凝重。 事情的走向远比她想的要严重,而且性质极其恶劣。 她大概能够猜到,苗青出于报复,对刘春燕下了死手。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酿成了今晚的悲剧。 还是轻敌了。 能干特务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之前蛰伏不动,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她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是苗青对不对?”刘春燕颤抖着声音问道。 “现在她不知所踪,结果尚未可知,不要瞎想。她走了也是好事儿,总算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何文不是公安,一切要归于证据,猜想和仇恨不该成为左右结局的砝码。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刘春燕崩溃极了,眼泪混着鼻涕糊满脸。“她就这么恨我!非要害死我才甘心!” 小雪也没好到哪儿去,无声的流着泪。 这一夜,她们经历了太多。 方剑锋应该抓到人了吧,一晚上没看到他,他跑也该把人跑死。 一定要抓到啊,不然这恨该如何咽下。 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却糟粕在腥臭的算计里。 他们欣赏痛苦,挣扎,堕落,腐烂。 他们肮脏,愚蠢,又自命不凡。 何文胸口起伏,像是有凶兽在撕扯。 不愤怒是假的,这一件件一桩桩,生命如草芥,贞洁如蒲黄。一时闷痛的厉害。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闪过。 还好还好,总会有人用那单薄的脊背负重前行,总会有人将你我未走过的路再走上一遭。 心绪渐渐平静。 “您好何文同志,感谢您今晚提供的思路,我叫秦明。如果后续有什么新发现,可以去镇上的派出所找我。” “好,一定。” 三人跟刘书记要了辆牛车,将半死不活的大壮装上,看着不大不吉利。 虽然已经基本洗清嫌疑,毕竟也是直接侵害人,未结案前,还是要密切监视观察。 这副尊容不送医,怕也熬不了多长时间。 第33章 那药 青禾村再次掀起一波热度。虽然有意遮掩,但也传出了个七八。 明面上不说,私下里大家心里清楚的很。 知青点算是彻底成了“凶宅”,刘书记一声令下,将剩余的几个知青散到其他农家,上工吃饭都省事儿,知青也都乐见其成。 夏梦雪跟刘春燕暂时跟何文同住,何娟在上学,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两人精神状态还没恢复,刘书记生怕又闹出点幺蛾子,寻死觅活的可咋整。 他一把年纪,心脏成天这么吊着,谁吃的消,就闹的这几回,感觉得少活好几年。刘书记是下了决心,要走群众路线,誓要把知青“看顾”好。 其实小姑娘们远比他想的要坚强,除了精神头不足,倒是看不出别的异样。起码愿意跟何文说笑,心里有刺那是肯定,总需要些时间才能平复。 梯田这边初步方案跟图纸已结束,施工事宜也要尽快排上议程。 刘书记忙起来也顾不得惆怅,找来孙坝头就开始张罗施工事宜。光方案就讨论了三版,改动不小,光靠何文一人实在吃不消。 何文好说歹说,求着春燕跟小雪当起了文书。 一个负责文案调整,一个负责复核测算数据。 忙碌是忘却烦忧的最好方式。两人本半推半就地帮何文处理些琐碎,后来却也乐在其中。 两人上手快很快,在谈论过程中提出很多宝贵意见。 小雪更是结合青禾村现状提出隔坡梯田的修筑思路,将耕作区跟植被区相结合,同时种植草料和粮食。这样既可以发展种植业,也可以兼顾畜牧养殖的发展。 何文赞赏的点了点头,这种梯田的确更适合青禾村。 何文按照这个思路又进行细化,将梯田分为梯田面和隔坡面。两者通过田埂分割,隔坡的雨水、泥沙可流入下方的梯田面,实现水资源和养分的再利用。 大大增加水肥利用率,有效防止水土流失,同时兼顾固坡护坡。 “小雪,你可真厉害!”春燕也由衷赞赏。 两人有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也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大家各抒己见,讨论热烈,几经调整,方案和施工图最终敲定。 刘书记老脸上绽开了笑脸,菊花似的,很是喜庆。 “何文,经过这些时候的相处,我觉得你这个年轻人真的非常不错,又踏实,有能干,愿意回馈乡里更是难得。我老刘……”刘书记说着就往眼角抹了一把。 “请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谁还没见过几个虚伪的领导。 “那我就言归正传了哈。”刘书记也没生气,依旧嬉笑着说:“去军区汇报,可不可以由你带队前往啊。这个本来就是你提出的计划,由你汇报肯定是再适合不过的。” 狐狸如果成精,大概也是这般嘴脸。 “带队没有问题,咱们时间不多,最好能搭上个直接能拍板的,最起码也能跟二把手对上话。”何文的话直接把刘书记整懵了,他见过最大的官是? 军区一把手,得是多大的官嘞。这小妮子也真敢想。 “我……大概可以帮你问问。”夏梦雪弱弱的举了个爪。 呦吼,深藏不露呀。 刘书记瞬间换了目标,什么酸话,甜话不要命的往外送。这是在大领导面前能说上话的千金…… 呀,大壮那小子,大概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刘书记心里打了好几个弯,那叫一个激荡。 最近贵人多,即使遇到点波折,也能逢凶化吉不是。 这事儿能干,大吉。 “我哥是给领导当司机的,不是什么大官,可以递个话问问。”夏梦雪有些怯,怕闹了笑话。 “这怎么能是司机,这高低也得是个准二把手!” 刘书记心里门清,能给领导当司机的,大部分都是心腹,那能一样吗?自己人懂不懂! “那我,那我跟我哥说说先,看他最近可方便。” 刘书记表示明白,领导多忙,肯定要问好情况,不能给领导添麻烦。 这事儿算是落实了一半。另一半等通知。挺好! 何文难得空下来,又开始盘算昨晚的事儿来。不知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陈大壮被安排监视知青点,按道理不该隐蔽在暗处吗?怎么稀里糊涂中了药呢?还成为苗青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呢? 这顾月笙还没痊愈回来,陈大壮又负伤进去,这知青点怕真有点邪门。 何文干脆不想了,收拾东西,回畜牧场找何妈唠唠,顺顺心气。 人还真经不起念叨。 何文这还没出门,何妈便领着个瘦小老头迎面进来。 “大妮儿,你也在呀,刘书记呢?”何妈显然有事儿,一脸焦急。 身边的小老头脸都白了,唇部绀紫,手不住颤抖,看着像要犯病。 “妈,这人不对劲儿,先让人坐下。”何文将人让进屋里,转身去倒水。 “大叔,您先别激动,你有心脏病,不能激动哈,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何文帮着大爷顺气。 “怪我,走的急,忘了你这毛病,诶呦,李工没事儿吧。”何妈后知后觉,一脸懊恼。 李工连连摆手,表示没事儿,顺口气儿,应该就能缓过来。 “妈,咋回事儿呀,看你急的。”何文也给何妈倒了杯水。 “李工今个儿来给猪打疫苗,顺带再给咱们补一批常规药,有个小毛病,也能自己先对付对付。”何妈压了口水,继续:“今天李工发现,之前给咱们留着备用的那啥药,没了!想着昨晚的事儿,怕有什么关联,赶紧带着人奔过来。” “那药量可不小,全吃了怕是要死人。”李工顺完气,开口就是平地一声雷。 “什么?这玩意还能吃死人?”何妈不淡定了。 何文昨晚是见过大壮惨样的,光皮外伤起码得躺半个月起,还中了这么霸道的药,呜呼哀哉! “牲口吃的,本就药性凶猛,要是直接一包下去,轻则再无人道,重则七窍流血而亡。”李工又激动的直打颤。 我去!这…… “这药一般谁负责保管?”何文追问道。 何妈的脸色有点复杂,“这药…就放在药柜里,药柜……一般就挂把锁。” “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这药?” 何文无语,“妈,你在这儿等书记,我去趟镇上,这事儿得告知公安,大壮还在医院里生死不明,我去看看情况。” 第34章 蹊跷 何文不敢耽误,借了辆自行车就直奔镇上去。 何文弓着背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裤脚被风掀起一角,扫过转动的车轮,带起一阵轻颤。 一路驰骋,轮子转的火星直冒,约莫20分钟到达既定终点。 镇上的派出所不大,在报亭边上,两层小楼藏在一片灰瓦中。墙皮退成淡米黄色,几处墙缝隐隐钻出几丛青苔。 铁门上“公安”两字被磨的有些老旧,但是却透露着一股子肃穆劲儿。 进门是间不大的值班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民警,正伏案写着什么。 何文上前,“同志,您好,我是青禾村的何文,过来找秦明秦警官,有事儿要跟他汇报。” 值班室的警员抬头看了一眼何文,没有多问什么,让何文做好登记,就抬手示意何文进去。“秦明在案件二队,进门右手第二间办公室。” 何文转身快步走进警局,找到第二间办公室敲门而入。 迎面正好撞上一个警察。 “何文!” “秦警员!” “正好我要找你,昨天晚上的案子有新情况。” 见何文一脸焦急,秦明也正了正脸色,拿上纸笔就将何文领到一旁的小会议室。 何文将上午何妈和李工说的情况仔细复述了一遍。 “目前陈大壮情况怎么样?”何文不确定这药是不是真的致命,但是大壮情况定然危险重重。 秦明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壮是不是不太好?”何文不敢往坏的方向猜。 秦明舌尖在嘴里滚了又滚,嘴唇微动。指尖下意识的在本子边缘摩挲着。 “其实……”秦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你要做好准备,陈大壮的确中药,且药量巨大,加上中间……出现波折,导致无法抒发,积聚体内,现在一直处于昏迷。医生说,很可能……” “很可能怎么样?”何文焦急追问。 “很可能醒不过来。”秦明脸色不好。 昨晚他将这个事情梳理了一遍,基本已经确定陈大壮也是受害人,只是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 而且,他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陈大壮能醒来。 “对了,一早部队那边也派人前来对接,后续事情涉密,我们可能要进行资料和案件的转移。” 果然,这事儿跟苗青那伙人有关。 “如果我们想了解后续进展,是不是也不方便?我想去看看陈大壮,现在是否可以探视?” 何文很担心大壮,事情扑朔迷离,自己也只是个平头百姓,千头万绪的,想要保住条人命,堪称万难。 “陈大壮那边我可以帮忙安排,但是后续是否方便询问进展,这个要看那边给的答复。”秦明没有把话说死。 何文心下定了定,感谢秦明愿意帮忙。 “陈大壮情况不好,目前在镇上医院,后续可能会转入军区医院。你也不要太着急,目前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 秦明一展笑颜,看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的确,干着急有什么用。 于是,何文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探望陈大壮?” 秦明回:“我等下去联系,暂定明天上午10点你看行不行?地点的话,我们就在医院大厅见,我带你去病房。” 两人约好时间,又客套几句,何文就动身打道回府。 事情远比预想的复杂。 何文也不气馁,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醒了醒神,正好身上带了点票,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顺带去买点农业用书。 何文蹬上自行车就往供销社去。 一路喧嚣,镇上远比村里热闹,没多久何文就到了地方。想想真是恍如隔世,上次到镇上,还是离婚那会儿。 这年头,供销社紧俏,柴米油盐都得从这里买,有钱还不一定买的到。 一进门,人头攒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煤油和糖果味,不难闻,但也不通畅。 木柜崭新,有胸口高,玻璃柜里码放着整齐的货品,墙面上钉着木板货架,从盐巴,火柴到粗布、胶鞋,一溜儿排的是整整齐齐,有些铁皮罐头码在顶里头,应该是售货员想要等快过期了,自己能低价购入的紧俏货。 角落里堆着几袋面粉和杂粮,“人民公社”字样崭新,粮食最是好卖,一天总能卖的见底。 这是几十年后再难看到的光景。 “售货员,我想买两斤酥饼,再给我拿一斤糖果!”何文看了一会儿,想了想,不缺啥,就打算给朵朵先买点零嘴儿。 她看看价目表,掏出钱票,递给售货员。 “同志,不知道,咱这儿有没有轻薄透气点的绵绸布料?我想买点?”何文接过糕点后又接着问。 “那要等等,夏天用的吧,布料起码要等到6月头。”售货员态度还算好,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鼻孔看人。 之前何文挺怕同她们打交道,买点什么开个口都难。 也不怪何文拘谨,这年头供销社的柜员吃的都是国家饭,态度能有多好。土包子进城买点什么,细碎地问,肯定得落几个白眼才能收场。 还好还好,她已经具备丰富的“斗争”经验。 买好东西,何文将一兜子的糕点糖果仔细放进随身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何文!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尖锐的穿过人群,直击耳膜。 何文循声望去,柳慧?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得空来镇上?村里吃不惯,到城里来尝尝鲜了?”柳慧一改往日的娇弱,很是得意。 “来镇上办点事,顺道买点东西,没事儿我就先回了。”何文懒得搭理,苍蝇似的,吵的慌。 柳慧却没要放过何文的意思,大步上前,半个身子挡住何文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何文,挑了挑眉道:“呦,几日不见,倒是愈发水灵了,没爱国养着,过的也这般好,不会另结新欢了吧?” 柳慧笑的暧昧,“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农村没见识的,离了男人,能怎么办?嘿,你说说你怎么就放着爱国不要,去那劳什子的土窝子里。” “嘿,爱国就见不得我吃苦,这不,帮我忙前忙后的搞工作,这两天就能下来。他本来就忙,还托了好些个关系,非要给我搞到军队后勤部,说是活儿轻松。” 柳慧低头浅笑,那炫耀的姿态,要是有尾巴,能摇出龙卷风。 “那挺好!他愿意对你好,你尽可守着。咱们之间不熟,你们被窝里那点事儿,你们自己商量就好,大白天的,别浪!” 何文也不惯着,渣男贱女,尽恶心人。 “哼,吃不到说葡萄酸。乡巴佬没德行!”柳慧也没再招摇,扭着腰走了。 晦气! 第35章 何娟 何文暗骂了句,也没多作停留。 收拾好心情,就往书局走。时间还早,她在镇上随便逛了逛,没骑车,就推着走。 镇上建筑朴实,多为青砖灰瓦,没什么高层建筑。 何文要去的书店藏在老街深处,路过时候会遇到一个会些缝补手艺的老奶奶,何文来过几次,她都在。 有时候在纳鞋底,有时候在缝补衣裳,有时候在织毛线。看着温暖慈祥。 巷子尽头,“墨客书屋”四个字被雨水冲刷的有些斑驳,却依旧笔锋飘逸挺括。 推门时,挂在门后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会惊起檐下几只麻雀,也惊动了一室安静。 屋里的书架是深褐色木头做的,层层叠叠的顶到天花板,从《毛泽东选集》到工农业技术手册,再到为数不多的几本小说,都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书架上。尽是书墨的香气。 书架间的过道不宽,刚容得下两人侧身而过。 何文流连在农业用书那一侧,认真的翻阅着。 突然背后被人轻拍了一下,一个圆脸的俏皮姑娘侧头贴了上来,小声道:“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何娟扎着两股麻花辫,穿着碎布衬衫,笑容甜甜。 “来买几本书,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何文放下手里的书,拉着何娟往外挪了挪。 “今天去参加考试,所以就请假没去上课。”何娟大方自信的回道。 眼神亮晶晶的,完全不怕何文抓她小辫子跟妈告状。 “打算考哪儿?之前妈得了消息,说你不上学,要下放,妈可愁了好一阵子。”何文拿出大姐的风范,可不能任由小孩子胡闹。 “姐,你之前可不这样啊!你自己不也肄业嫁人了,你可不兴的管我。我这情况可比你好多了,我有规划,你可不能将我列为管控目标,实施重点打击哈。” 何娟脸本就圆润,这气鼓鼓的样子跟个仓鼠似的。 “你这一套套的,姐可改邪归正了,走错的步子还能看着你再走一遍?你给我摆正态度,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这先斩后奏的,也不知道像谁!”何文其实并不想干预太多,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主意正,路数坦荡,闯一闯不能说就不好。 而且现在这个时期,何娟的做法,其实何文是支持的。就怕被人哄着,去了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儿,报效一辈子祖国都回不来的那种。 何娟闹了下别扭,也没挂脸。 “我报了军区后勤部的岗位,笔试我第一,刚面试,我也挺有信心,姐我没瞎胡闹,如果考不上,下放我认!现在这情势,主动下放,我还能选个地儿,得点政府优待,后面我瞅着,被动下放的肯定不少。” 何娟说的头头是道,有条有理。 何文忽的想起什么,问道“你说你报的是后勤部的岗位?是个什么性质,招几人?” 刚刚柳慧在她跟前炫耀的好像就是这个事儿。 “咋啦,招一个,后勤采办会计。以后我也进部队,咱们也有个照应不是。”何娟笑的眉眼弯弯,小狐狸似的。“对了姐,你跟姐夫过的怎么样了?见你一面不容易,如果关系好的话,我以后去你那儿蹭饭怎么样?” 听何娟这么问,何文才想起来,自己的事儿,家里可能也没跟何娟说。 “娟子,我跟陆爱国离婚了。”何文没打算瞒着,也算是喜事。 “什么?你被踹了?”何娟这话真是踩了何文心窝子。 什么叫被踹了!她何文非得赖着他陆爱国还怎么的了! “我提的。”何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不可思议,老姐,敢爱敢恨!吾辈楷模!”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你少挤兑我,心里可劲儿笑话我呢吧!”何文佯装生气。 “苍天可鉴,我绝对是双手高举,赞成你离婚的!”何娟眨了眨眼,“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用了强又怎么样,他又不珍惜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道理你早几年就该懂了。” 何娟老神哉哉的道,“施主,回头是岸啊!” 何文顿时无语,没想到历史的巴掌还能追上,狠狠的给了她一下子。 “这个岗位,陆爱国很可能要运作给柳慧,你面试的时候有见过她吗?”何文觉得还是要给何娟打个预防针。 果然,何娟一听就炸了锅。 “凭什么说给她就给她啊,她救了毛主席还是咋啦?多大的脸,连面试都没进,笔试吊车尾的货,陆爱国他脑子被驴踢了,冒着风险给她周旋?”何娟气鼓鼓的,抱着手一脸的不愿相信。 “具体什么个情况我不清楚,刚在供销社,正好碰上她,跟个花孔雀似的,跑来跟我好一阵炫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何文面色寻常,陆爱国脑子不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 “她凭啥炫耀呀!她……不会跟陆爱国两个!哦!难怪,痴女心死,原来是勘破红尘!”何娟眉毛都竖起来了,“你就这么给他们挪地方了?” 这熟悉的话语,这一脸看不上自己的眼神。 “这叫战略性撤退,账后面有时间慢慢算!”何文也没计较。 “你要怎么算?拼谁的命长吗?” 何文嘴角勾笑,“她不是想要这个岗位吗?那咱们就顺手收拾收拾!让她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本来也是我的,她算个啥玩意。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还没有毕业,我猜会有人举报,然后再找个由头给她顶上。当务之急,先解决你身份问题!”何文认真的帮何娟分析。 “真不要脸,拿身份说事儿,拼的不是实力吗?”何娟一脸的不服气。 “人家举报也是合规的,一码归一码。走!”何文不敢耽误,跟恶心人打交道,不能抱有一丝侥幸。 何娟何文匆匆赶到学校,手续办的很顺利,为了逻辑闭环,何文还特意把提前毕业的证明时间改早了5天。 看来针对陆爱国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这孙子阴魂不散,时不时冒出来恶心人。 第36章 举报 何文心下有了打算,又嘱咐了何娟几句,就往回赶。 何文效率很高,之前就整理了不少资料。加上何文对陆爱国颇为了解,给他添堵绝对信手拈来。 陆爱国带着柳慧到村委会闹的那天,更是数十双眼睛盯着。一个处分肯定跑不掉。 何文将资料封进档案袋,斥巨资寄了快件,明早这文件就能躺在他们领导桌上。 何文心里暗恨,就该早点咬死陆爱国跟柳慧两人,省的没事儿出来蹦跶。时不时给她添堵不说,还霍霍她身边人。 何文不是圣母,为了以绝后患,她还要更加努力才是! 苗青有问题,柳慧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人跑了,东西不是还在吗? 何文心里憋着气,脚步飞快的赶往知青点。 苗青的屋子布置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搁在一旁。墙边还有个简单的置物柜,两把椅子,这就是全部。 墙面陈旧,青灰暗淡,墙角还隐约渗出点水迹,有霉点从腻在角落,隐隐滋生。 床下空无一物。 地面是稍微硬实的土,稍微拖拽,就能留下痕迹。 置物柜里,放着个栗色的箱子,里面杂乱堆着几件衣服,再无其他。 这是什么情况?她其他生活用品呢? 抽屉里没有,其他的地方也是一目了然。 她不至于逃跑还抱个盆吧! 何文一头雾水。 刘春燕跟苗青住一块,想来稍微注意下,应该会有印象。 于是,何文找到刘春燕,“春燕,苗青随身行李有哪些,你还有印象吗?” “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两床被子,一个包裹,应该是衣服,还有一篓子脸盆杯子什么的。”刘春燕细细回想,“她后来托吴胜利买了点别的,具体我就记不得了。对了,有个我印象挺深刻的,她之前让吴胜利帮她买纸笔来着。说是要给家里写信。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写过。” “她搬走前,东西是你收拾的还是她自己收拾的,有没有什么留下来了。”何文接着问。 “她自己收拾的,我没注意。”春燕实在想不起来。两人关系不好,平时恨不得打起来。 “之前你们屋子里有个箱笼,锁着粮食的?” “箱子是我的!她就一个破布包袱,统共就两件衣服,洗的都发白了都。后来吴胜利好像有送过她布,但是她没要。”春燕聊出了气,“她那人假的很,看着挺穷,嘴上吃喝还挺讲究。吃点粗粮嫌拉嗓子,喝粥又说水太多。矫情玩意!” 何文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是这个?”何文用手指了指一个皮面的木质箱子,不大,但是跟之前小雪指给她看的不同。 小雪似想到什么:“对,之前你们病倒,我去过你们房间,的确有个藤编的箱子,粮食好像是锁在里面的。”小雪接着说道:“有个本子落这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看上面也没写名字,我就先收着了。” “我们粮食怎么会锁在箱子里,一直就放在矮柜的桶里!”刘春燕有些激动,急的音调都变了。 何文跟小雪面面相觑,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上。 小雪将捡到的本子翻出来,封皮泛黄,纸张也有些瘢痕,但是里面没有一字,看着不新,但也不像用过。 何文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 “何文姐,是有什么发现吗?我们一起想办法!”小雪眼神坚定,“我们也想尽早找出真凶。” “是的何文姐,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刘春燕憨憨的笑了笑,小麦的肤色染上一抹红晕。 “我今天是觉得可以到现场看看,可有是新的发现,但是,那个房间很空。设想下,一个人要是逃跑,就算带上重要东西,她来的时候带的那些个东西总不能全带走吧。可是我找了一圈,并没有有利的发现。” 何文继续道:“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她下乡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目前通过你们的回忆,还是有很多有出入的地方。” “比如,她梳洗用具,脸盆之类的去哪儿了?还有一些被褥啊之类的。最主要的就是之前那个箱子去哪儿了。她就算收拾了重要物件,箱子她随身带走了,那剩下的东西呢,归拢起来,也是挺大一堆。” 夏梦雪眼神亮了亮,“应该是有人帮她处理了!她搬走后,我们基本就没了往来,也就三餐送饭,上厕所什么的,房间有马桶,个人卫生什么的,每天也会安排人看着她自己拾掇。” “小雪分析的有道理,应该是有人在帮她善后,不然以她一个人,还是在被严密看管的情况下,办不成这么多事儿。更何况还设计了陈大壮。”何文手指不经意的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村里人,那可是个大隐患。” “我觉得应该是熟人,而且对我们有一定的了解,不然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苗青搭上线,还帮她这么多忙。”小雪眼里流露出一丝愤恨。 “我觉得也是,苗青藏的那么深,如果不是她突然暴露,谁也不会发现她有问题,他们干特务的,论潜伏,肯定有两把刷子。”春燕附和。 “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再去知青点看看,还有之前小雪发现的那个接头的地方,我们也去找找,看看可有新的线索。”何文跟几人商量,的确人多力量大。 几人又回到知青点,屋子没锁,东西基本上都清空了,就剩一点桌椅板凳,没什么值钱物件。 平时这里也没什么人来,也方便她们细细探查。 一人一间屋子的找了起来。 何文顺着屋子从东头第一间找起,这是之前顾月笙跟吴胜利住的屋子,在苗青隔壁。 房间被收拾挺干净,吴胜利的东西之前就被刘剑锋打包归拢了。顾月笙的则是李亮他们代为收拾的。 两张床东西各一张,中间隔着个小桌,窗户下面放了张长条柜,说是柜子,也就是板子凑合着搭的架子,没有门。 床板感觉是用门板凑合的,依稀还能看到些雕刻的沟槽。 没什么发现。 很快,小雪和春燕也都无功而返。 第37章 纸条 几人并不气馁,没有发现实属正常。 又按照原计划,去后山再搜接头点。 小雪几人仔细地扒拉,细细地观察地上的土,想要分辨是否有近期刨挖的痕迹。 “之前我大致搜过,除了那张碎纸,并没有其他的发现。这里土也比较松散,痕迹不多。”小雪边搜边说。 何文倒是乐观:“没关系,找不到实属正常,找到了,就当意外之喜。咱们心态得好,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咱们多讨论讨论,指不定就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呢!” 她在杉树周围又看了看,这里来的人应该不多,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脚印。 “你们来看,这爪印是不是略多了点?”春燕指了指草丛附近。 的确,这里偏僻,人来的少,动物的话,大多会选择攀折树枝,能在地上晃动频繁的,的确挺奇怪。 “这是狗爪子还是什么动物的能看的出来吗?”春燕大致的比划了下。 何文对动物不是很了解,但是这个圆圆的样子,看着像猫的。 “这里只有两排脚印……什么动物直立行走的哇。”小雪也发现了问题。 “大概率是猫,她会前后脚交替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就像只有两排脚印,冬天雪地里看尤为明显。”何文观察了下周围环境,沿着脚步往前走了走,“这猫活动路线比较固定,你看,几次痕迹,基本上都顺着这条道。方向是从那边过来。” 几人顺着猫爪的痕迹,发现了一条小路,小路通向村庄。路边的草堆也有被压过的痕迹。 “还是一只狸花猫。”小雪从草丛中找到了一撮毛。黄棕交替,看着很像。 何文似是想到了什么,“你们说,有没有种可能,之前跟苗青传递纸条的,是一只猫?” 两人惊讶的看着何文,眼睛瞪的溜圆。 “别这么看着我,虽然这个想法有点离谱,但是也是一条思路不是。”何文心里没底,这事儿没地儿说理,只能说是她脑洞奇大。 “想法很好!”小雪眼神从震惊转为了惊喜。 “何文姐就是英明神武,古今第一人。”春燕也跟着附和,不问缘由,就是无脑崇拜。 何文嘴角抽了抽,感觉有被冒犯到。 “何文姐,你别苦着脸呀!乍听有点奇怪,但是细想下,很贴合实际不是吗?谁会注意这个小东西,山里有个野猫不要太合理好吧。”春燕看何文脸色不对,忙安慰道。 “就是就是,何文姐,我之前跟踪苗青时,有观察过之前埋纸条的土坑,附近也有爪印。当时没多想,你这么一说,很有可能就是真相!”小雪一脸诚恳,说的何文老脸一红。 “真的?”何文还是怀疑。 “真的!比珍珠都真!”小雪忙说,“纸条上有细微的咬痕。回去你可以再查查看。” 何文被小雪那急迫的样子惹的一阵好笑。 “哈哈哈,今天收获不小,走,回去。如果真有个猫间谍,咱们可得给它逮住,罚它一辈子没有小鱼干吃!” 何文心情大好,几人哄笑开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纸条在何妈那儿,被仔细小心的收在抽屉里,还上了把金灿灿的铜锁。 将纸条展开,在边缘处有个半圆的印子,摸着有点状的凸起。 “怎么了,纸条有什么问题?”何妈不解的问。 “我们今天重返苗青的接头点,有了点新发现。你看这纸条上,这一圈像不像咬痕?”何文将纸条指给何妈看。 “你就欺负我老花是不是?这么点点大,皱了吧唧的,还脏,能看清字就不错了,还咬痕嘞。”何妈看都没看,就将何文的手推开。 的确,痕迹轻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今天不是凑巧,有了猜测,谁也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妈,你在村里有没有见过谁家养猫?”何文继续问。 “养猫?这年头饭才勉强吃上,谁能养的起那玩意,养不熟的,没两天就跑了。”看来何妈并不清楚。 “对了,咱们猪舍改造的事儿,估计近期也要唠唠了。”何妈把抽屉重新合上,挂上锁,随手合上,发出“咔嚓”一声。 “天渐渐热了,猪粪堆那儿,越积越多,味道忒大了些,现在还能忍忍,后面等到了5月,怕是要遭大罪。” 何文一拍脑门,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猪数量上来,产生的粪便的确是个大问题。 事情是真的多,这边稍微有点头绪,畜牧场改造的事情又紧紧跟上。 何文感受到深深的心累。 “我这就出图,把排水系统和沼气系统大致的设计出来。今晚我就不睡了!”何文竖着手指,立誓保证。 “皮猴子,谁管你睡不睡,你不搞好,后面就给你搬到粪坑边上,与群众同甘共苦!” 何妈可不会心疼何文,她现在每天被那臭气冲的脑子生疼。 之前还好说,盖上盖子,大家也能忍一忍。现在没两天,坑都要漫出来了,再不处理,整个畜牧场都得泡在粪水里。 有苦力不用是傻子。 何文拿出纸笔,再度挑灯奋战。 夜深,何文的身影逐渐在窗上清晰。 指尖的笔悬在纸面上,墨尖离空白不过半寸,何文却像泉思枯竭,写不出半个字。 心里还想着白天的事儿。回忆像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闷的人发慌。明明道理都懂,可念头就是绕着弯打转,左思右想的在胡同口徘徊,像是心头爬满乱糟糟的藤蔓,扯不清也挣不脱。 干脆,何文提笔将自己目前的想法整理出来: 苗青该是自己暴露了,她前后对比反差巨大,显然破罐子破摔。 但她不怕暴露,而且也深信即使暴露,她的组织也不会放弃她。 她行事很任性,恶毒。从报复刘春燕就可以看出。下的是死手。在自己不完全安全的情况下,还能策划组织报复。可见,心胸狭窄,且睚眦必报。 身后之人宠她,她手里的权柄不小,起码,来人愿意配合并听从她的安排。 有个神秘人,养了一只狸猫,可以用来传递消息。背后之人藏的很隐秘。 那他们在青禾村的目的又是为何? 顾月笙? 顾月笙目的还活的好好的,她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过早暴露,不合理。 顾月笙背后的秘密? 她拿到了?所以直接翻脸了? 何文在这个问题上着重画了个圈。 第38章 秘密 何文眉头拧成结。 目前:信息掌握不充分,人物关系不具体,连动机都不清晰。 目前能窥探的只有零散的碎片,剩下的全凭猜测。 这个就很致命,跟闹着玩似的。 何文将手上的纸写写画画,毫无头绪。 她随手将纸揉成团,砸在窗棂,又弹到墙角。 “算了,这种费脑子的事儿,留给方剑锋,死道长不死贫道。”何文嘟嘟囔囔,又提笔,开始着手编制粪坑改造计划。 何文正襟危坐,正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窗外响起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她目光看向窗外,又忽的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像是被什么逗笑,嘴角抿了抿,眼角的纹路却藏都藏不住。 等再抬起头时,脸上早已恢复平静。 人还真经不住念叨。 何文无奈开了窗,是熟悉的身影。 “怎的又是这般晚,又爬窗。”何文嗔了句。 “出任务,顺路过来,看你灯还亮着,本不想打扰,但好像听到我名字,觉得还是露个脸比较好。”方剑锋脸上尽是疲惫,眼睛隐约有红血丝透出。“上次……没能阻止,实在抱歉。” 方剑锋脸色不好,心中应该满含愧疚。 “你一副血肉之躯,总不能尽善尽美。不要自责,终归是坏人造的孽。如果心里过意不去,尽早铲除危险,这样我们都能安居乐业了不是。”何文笑的眉眼弯弯,拂去了一抹阴霾。 方剑锋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时间充裕吗?正好,这两天我们也有些发现,跟你说说。如果方便,那晚的事情,你挑着点能讲的讲讲。”何文一脸笑意,“也别杵着了,进来坐下说。” 方剑锋眼眸深邃,幽幽的看了看屋内。眉眼间瞥见了床畔。喉头紧了紧。 “不了,夜里不方便。那晚的事情,只能告知苗青已落网。”方剑锋有点为难,他不是不信任何文,只是知道的越多就可能越危险。 这个组织远比他们预估的庞大、棘手。 “你有派人监视是不是?”两人隔着窗问的有来有回。 方剑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不方便露面。” 何文不置可否,大概是暗线,监视可以,但是拔刀相助会暴露。 “对了!”何文转身,将纸条取出,递给方剑锋,“这是之前苗青在接头点,拿到的纸条。今天我们再探现场,发现很可能是猫在中间传信,所以你的人只发现苗青鬼祟,却一直没有探到背后之人。” 方剑锋听后,眸色深了深,似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 “纸条上有细微的咬痕,因为被撕碎,掩埋过,不是很容易辨认。”何文伸手在左上角的地方指了指。 “除此,苗青的大部分行李都不见了,是你们搜罗走的吗?”何文接着问。 “没有,我追出去后,并未返回,想着有你……们在,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方剑锋内心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这个发现,若被证实,会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而且特征明显,养猫,对村内情况熟悉,且可以不动声色的转移大型物件不被怀疑,有运输工具。牛车?三轮车?还是小货车? 方剑锋一下子想到很多,苗青虽然落网,但是一直没有进展,嘴很严,他有些头痛。 何文见方剑锋没有说话,也未出声阻止,便又继续:“陈大壮中的是兽药,畜牧处丢的,量不小。但是我妈这边保管不善,谁想拿,都能拿取,指向不明确。范围限定在知道有这药,以及能探听到消息的人。范围很大。” 何文又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想也一并道出:“苗青自从因为犯事儿就扯开面皮,彻底不装了。这点很奇怪,像是摆烂,又像是胜券在握。我猜她的任务极可能已经完成,她的组织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捞她出来。她才有空闲玩些报复的把戏。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想。” “毕竟顾月笙人还在医院,苗青不至于手眼通天。如果任务已经完成,大概率……是从吴胜利那边意外获取。” 两人均是神色一亮! “何文同志,果真才智无双!”方剑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这些信息有用吗?能帮到你们吗?” 何文调皮的眨了眨眼,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入凡尘。 “很有用,没你,我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方剑锋心情大好,也不吝啬逗逗何文。 “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趁热提审苗青跟吴胜利!”何文知道他又没个正经,翻了个白眼催促。 “撵我走?”方剑锋挑了挑眉道。 “我知道的可全都交代了,大大的良民。”何文笑着道,“我还有艰巨的任务要完成,就不招待方大团长了哈。” 说着伸手就要关窗。 一张黑脸猝不及防的被夜色吞没。 真是,不解风情呀。 方剑锋摸摸鼻子,也未作纠结。 不得不说,今晚得到的消息非常有用,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在敌特身上找回场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返回部队。 何文也心情大好,心头没事儿压着,画起图来那是虎虎生威。 她握着笔的手几乎没停过,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快的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不过片刻功夫,空白的画纸上就铺满了流畅的线条。 何文一旦投入工作就很是入神。 又是一个不眠夜。 窗缝里漏进的第一缕光有点刺眼,射到何文脸上,才反应过来天已经亮了。 何文撑了撑肩背,一晚上伏案,浑身酸痛。 何文打开窗,窗台上还留着晨间的露水,木质的窗框湿了一片。 鸡鸣划破寂静,跟着响动声接二连三的传开,把沉睡的村庄慢慢叫醒。 醒来的还有何妈,一个身影晃到院内,眼睛发直,头发乱的像堆草,边走边伸懒腰。 四目相对。 “早啊,看你一夜没睡我就放心了,等下妈给你整点早饭补补,今天特批你一个蛋,跟朵朵一个待遇!” 呵,也就比地主强一点。 第39章 顾月笙 一家人看似和谐的围坐在一起吃饭。 “妈妈,你看着很像大熊猫呢,眼圈黑黑的。”朵朵啃着鸡蛋,看着何文发笑。 “外婆养的好。”何文嘲讽拉满。 “党教育我们,在集体利益面前,个人利益可以先退一退,让一让。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你伟大的妈妈最终选择为了广大群众牺牲小我。值得敬佩,特奖励一个热乎乎的笨鸡蛋。”何妈嬉皮笑脸的从碗里拿出个蛋,“昨晚辛苦了,我给你扒蛋壳。” 何文一阵上火,一口将蛋包住,狠狠咬下。差点没噎死。 “哈哈哈,妈妈太逗了!”亲爱的孩子也是帮凶。 今天心情很不美丽。 “诶呀,这也是时间紧迫不是,咱们既然提出了伟大构想,就要付诸行动,不能只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跛子。妈今天给你炖肉肉吃,不瘪嘴,都能挂油壶了,朵朵看了笑话。” 何妈顺势在何文嘴上刮了一下,还真跟逗孩子似的。 “嘿,命好苦,我妈不帮我,她还欺负我。”何文摊在桌上,像个软掉的臭蛋,发出阵阵酸腐。 “妈妈不哭,朵朵给你吃糖果,甜甜的。” 何文就着朵朵的小指头,将红润的宝石一口咬住,还真怪甜的。 舌头舔过朵朵指尖,微痒,惹的朵朵一阵发笑。 两人闹成一团。 何妈收拾完碗筷绕回堂屋:“图纸呢?画了我瞧瞧,今天看看能不能找人,做起来。” 何文斜着眼,不大乐意:“这么急?” “把你搬过去,看你急不急。真是不拉屎,不知道屎臭,你故意的是不是?” 何文怕再忤逆,何妈真就让她去粪坑边上站岗。赶忙进屋将昨晚画好的图纸跟方案拿出来。 “妈,我这是化粪池衔接沼气池。化粪池倒是没什么难度。但是,这个沼气池对专业要求高。因为是易燃易爆气体,密封性一定要好,而且沼气池后期投入使用,还要配备专业的装置。这个咱们不能为了赶任务,就糊涂了事。” “除此,我还增加了后续出水设置,连接到田埂,接通灌溉用水,这样水肥同步,既省事儿,又有利于农作物生长。” 何文将方案大致流程及关键点都详细的说与何妈听,何妈也很认真,遇到不懂的也会主动问何文。看着极度和谐。 “你这个方案很不错,操作难度虽然有,我都能听懂,应该行得通。那我先筹备前段的这个化粪池,先实行你说的那个预处理,后续接通管道以及沼气装置,先一步步来。”何妈融会贯通,并将整个方案吃透,便开始着手筹备施工事宜。 “何文,你这都是哪儿琢磨出来的,别说还真挺有意思。”何妈将图纸和方案仔细收好,不吝啬的夸了何文两句。 “主要是你生的好,先天基础强大,后天学啥都快。” “你个皮猴子,怪会逗我开心的。”何妈笑的眉不见眼。 “对了,我昨天看到何娟了,她要考军队后勤部的岗位。”何文突然想到何娟的事儿,打算先跟何妈说下。 “考的怎么样?有戏不?”何妈眼睛亮了亮。 “问题不大,我等下正好要去镇上,再问问看。”何文也没多说。 至于柳慧和陆爱国的事儿,她打算敲闷棍,暗度陈仓,背后偷笑。至于何娟的工作,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何文看了看时间,跟秦明约了10点到医院,差不多该出发了。何文跨上帆布包,将昨天镇上买的零嘴儿拿出来给朵朵后,就出了门。 这次是坐牛车,很慢,得提前走。 后面得想点办法弄辆自行车,到哪儿也轻快。这出门靠走,联系靠吼的传统模式,何文是一万个不习惯。 可惜,手里大洋不多,门路不通,暂时搞不到票。 计划无限期搁置。 何文走到村头,早上牛车7点准时从枣树下集合出发。 今天人不多,几个大婶挎着篮子,三五成群的窝在车的边角。 何文付了钱,找了块地儿,就坐了上去。没跟人多唠,日头暖和,何文眯着眼,打起了盹。 牛车晃晃悠悠,约莫1个小时多点就到了镇上。车赶到集市口,就让人下来。 车下午才走,时间足够。 镇子不大,何文问了人,便朝医院走去,大概要走半个多小时,10点前能到。何文也不急,正常速度步行。 边走边看,也不无聊,没多大会儿,何文就到了医院。看了眼大堂的钟,才九点出头,便打算先去看看顾月笙。 这小子蹿了个稀,躺了一周还不见好,身体估计挺虚。 路在嘴下,很快何文便找到顾月笙住的床铺。 八人的通间,人没有住满,还都是些沟壑颇深的老人家。 窗边的铺位上,一个年轻人正在看书,正是顾月笙。 他半靠在病床上,背后垫着松软的枕头。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卷到上臂,露出手腕上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滴融进他的血管。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看的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偶尔翻过一页,眼睛随着变动。 他瘦了不少,脸色看着也苍白。 像是感受到注视,少年微微抬头,看向何文。 “你怎么来了?”他的脸上明显诧异。 “过来看朋友,顺路看看你,怎么样感觉?什么时候能出院。” 的确是顺路,何文并没有带东西。 顾月笙眼神暗了暗,看不清情绪。“这两天差不多了。” 依旧话不多,冷漠疏离。 “如果方便,我来接你回村。”何文也不是客气,毕竟这两天就要出院,大概不会有人凑巧来看他,顺手的事儿。 “你很闲?”语气挺冲,像是怪何文多管闲事般。 何文神色不变,经历了生死大事儿,有点脾气很正常。内心并未计较。 “怎么?不欢迎,那你想谁来接你?我代为传话。” 顾月笙并未搭话,室内是久久的沉静。 许久,“不需要虚伪的施舍,如果只是客套,你可以走了。”少年眼神暗淡,像委屈又故作坚强的小兽。 “不至于,我们不熟,也没有利益冲突,你总要有个去处,我接你回去。”何文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自己遇到什么也都是独自舔舐。 “哪里?”顾月笙装不知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书记家暂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呵,无外乎换个地方乞食,换种形式监视。” 眼底漫上深深的绝望。 第40章 暧昧 顾月笙显然很不配合,也很抵触。 可能是下乡本身,也可能是背井离乡的苦痛。 这个时期,很多人从天堂到地狱,在泥潭里挣扎。 严重者,在牛棚里郁郁而终的更是不计其数。 可这是时代造就的悲剧,不是一人两人可以轻易改变的结局。 也许顾月笙是有恨的,被人唾弃,被人嫌弃,甚至被当作蛇蝎避之不及。 现如今,更是被人算计,差点魂归故里。 何文能理解,但是却不希望看着一个人,活生生的烂掉。 “我来接你,等下我去问医生,到时候我来给你办出院。乖乖等我。下次我不会空手来了。”像是约定。 何文并未多做停留,人心不能强求。 何文转身出了病房,顾月笙却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出了神。 何文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去找医生。看见方剑锋迎面走过来,两人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有事儿?”方剑锋先开口。 “来看陈大壮,来的早了,顺道看看顾月笙。”何文回答。 “以为你不舒服,倒是我自作多情。”方剑锋歪着嘴笑了声。 “巧了不是,我也以为,你熬坏了身子骨。”何文笑了笑,“顾月笙这边什么时候能出院?” 方剑锋挑了挑眉道:“这你得问医生,我说了不算。” “你们不同意,医生也不能放他走。”何文言外之意,还得看案子的进展。 毕竟顾月笙是核心人物,想要他命的人不止一波,部队很可能会特殊处理。 “不至于严控,他最多算是引线,不会限制他自由。而且我们已掌握具体线索,很快就能解除危机。当然这里面何文同志的功劳很大。”方剑锋心情很好,昨晚的确颇有收获,撬开了苗青的口。 “那就好,希望一切能尽快尘埃落定。”何文想着还有事儿,便主动结束话题,“那我后天来接顾月笙,如果需要什么手续,我来办。” “看来,你又有安排。你人到就行,手续我来办。”方剑锋并未多说,错身离开。 方剑锋进了顾月笙的病房,他也没闲着。 何文则下楼,在大厅等秦警员。 秦明比约定时间略晚了一点,行色匆匆,见到何文已在,忙上前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局里出了点事儿耽误了,来的有点晚,让你久等了。” 秦明脸上薄汗微干,显然是赶来的。 “没等多久,是我提前到了。”何文心表理解。 两人并未多做客套,转身朝着重症室走去。 秦明先找了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先确定当下是否适合探视。 主治医生姓宋,带着眼镜口罩,身量不高,拿着陈大壮的病历卡,先行核对了下各项检查指标。 脸色稍显凝重的道:“病人外伤并无大碍,主要还是药物导致的脑部损伤。目前没有恶化的趋势,但是是否能有所好转,何时能苏醒,目前不好下定论。”说着拿起脑部扫描的影像图片道,“脑部血块明显萎缩,恢复还是比较利好的,病人家属也不要灰心,还是有机会恢复如初的。” “病人等下要做检查,你们探视时间注意下。”说罢医生便转身进科室,继续忙碌。 “走,我们进去看看情况。你也能放心。”秦明领着何文,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监护室的门比一般病房的门要重,单人房,器械摆在床头,接着管子,在陈大壮身上错落缠绕,不时发出滴滴声。 大壮脸上的伤还在,看着没那么肿,带着股息面罩看不真切。 露出的胳膊上,扎着针管,缠着绷带。看着挺严重。 “情况大致就这么个情况,他醒不过来,也无法获悉有效信息。急不来。”秦明说的是事实,事情发生至今,也不能静候佳音。 两人没多停留,护士进来后,就出了病房。 “今天谢谢你了,秦警员,你那么忙,还害你跑一趟。”何文道谢。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后面如果有其他进展,我们保持联系。你怎么来的,顺路的话我送你。” 秦警官很热心,何文能看出来,他有事儿要忙,不敢打搅,说自己还有事儿,就没再客套。 何文出了医院,正好看见方剑锋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 “你看这缘分,真是打也打不散。走,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何文也没客气,想了想道,“去一中,找我妹。” “得嘞,上车!”方剑锋车就停在院门口,很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伴着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出了医院。 “陈大壮怎么样?”刘剑锋问。 “昏迷着,伤的挺重,医生说脑部有损伤,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不好说。”何文答道。 随后便陷入沉默。 许久,方剑锋斟酌着再度开口,“你妹妹在上高中,后面是打算考大学还是出来工作?” 私事,一般朋友的状态都比较慎重,方剑锋在拿捏尺度。 “准备工作,最近考了部队后勤部会计,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正打算去学校问问她。”何文也没多想,大概她心里,两人是可以谈点家常的朋友。 方剑锋略放松,“这事儿我略有耳闻,大概要晚几天出结果。早上回部队,听说,领导接到举报,中间涉及违规操作,招聘工作暂停。等肃清后,会重新核查成绩。” 何文没想到事情处理的这般快,略点了点头。 方剑锋眯了眯眼,“你知道?看你并不惊讶。” “嗯,我举报的。” 何文的话让方剑锋整愣了瞬。 他心下起了疑问,却没有表露,只是看了看何文的表情。 “好奇?不打算问?”何文看着方剑锋好笑,“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像你呀方团长。” “嗯,想知道,但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有你的理由,如果不方便,不用管我。”方剑锋的确有犹豫,始末他并不清楚,大概是有仇的,这事儿在队里影响颇广,资料递交的也全,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我前夫,不算不方便,他的确想违规,我只是提前预判,防备一手。毕竟,他谋求的很可能是我妹的岗位。”何文坦荡,也不怕方剑锋误会她打击报复。 这还真是方剑锋没想到的。 她结婚了,然后离婚了。 很好! 第41章 意外之喜 方剑锋此刻的心情大概是喜悦的。 他心思动了动,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段感情的滋长。 他并不急迫,事情牵扯到前夫,那就应该有段故事。他要先去了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且,就目前情况而言,他起码不能走上前夫哥的老路,他要研究、吃透,而后动。 何文并不知道,方剑锋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并进行着详细的战略部署。 她离婚这档子事儿,在军区应该还是秘密,虽然有君子协定在先,她还是不想为了维护他的面子,让自己被动。 对,她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她并不排斥,只是暂时并不急着进入一段新的关系。 两人达成了默契,后续无话。 成年人之间的交锋,在暧昧阶段就能一争高下。试探结束,那就静待后话。 方剑锋将何文送抵一中,军用车,多少还是有点扎眼,他并没有选择在此刻表达自己的不舍,相反,他走的很干脆。 何文挺欣赏这样的性格,不过多纠缠,却能恰到好处的给予应有的回应,起码她这样认为。 何娟在校,好找。 临近中午,何娟直接将姐姐领到宿舍,唠起了家常。 “今天怎么来了,昨天不才见过。”何娟觉得新奇,她姐姐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来镇上办事儿,想着你该出成绩了,就来看看。”何文也没瞒着何娟,将举报的事儿以及后续从方剑锋那儿得到的反馈都跟何娟交了底。 “姐!我有点崇拜你!没想到你真就速度这么快,还办的这般漂亮!我对你刮目相看!”说着,搂着何文不撒手,还腻歪的在脸上亲了两口。 “我本也是要防着他作妖的,这人不厚道,还有个不安分的柳慧,也是借你这次机会,先收点利息。不过,这次招人大概会因为这个小插曲,耽误一段时间,甚至可能会推翻重来,我不敢保证,这次打击范围的底线在哪。” 何文担心因为举报事件,重新招考,何娟这次考的好,下次却不敢说。 “你对你妹有点信心好不?考十次也是我第一!更何况还有姐你保驾护航不是!”何娟眨了眨眼,像是话中有话。 “你这鬼精灵,又给你姐编排什么?”何文看她这样,就知道有后话。 “你别瞒着,我刚可瞅见了,你从一辆军车下来的,那侧脸挺帅,别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何娟笑的一脸荡漾,仿佛有奸情的是她。 青春期的孩子,真是活泼躁动,敏感多思。 “不好意思,还真是普通朋友,可能还算不上朋友。因为村里发生的事情,有所交集。不要多想,你该好好准备考试,为未来拼搏,你姐的事儿,不用操心。”何文挺无奈,单身的人,总是时不时面临找对象的事儿,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你这口吻,看来有戏!”何娟只听自己想听的。 比如何文并没有正面否定,她就权当肯定句去听。 让何文一阵苦恼。 “对了,你举报,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比如,陆爱国的报复?”何娟的脑子突然有一丝清明,还想着她姐会不会因为出手,而暴露,从而遭受无耻之人的回咬。 “不用担心,我用村里名义写的举报信,中间还有其他的牵扯,反正跟我没有关系。现在毕竟力量薄弱,敌明我暗,肯定要暗中行事。”这次算小惩大诫,给陆爱国找点事儿,也要给他上个警钟。 以何文对陆爱国的了解,柳慧如果挡了他的道儿,八成两人得分道扬镳。 而柳慧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扒着这根大腿,在没有找到更好的目标前,这两人肯定少不了一番撕扯。 让敌人内斗,省时又省力不是。 这次算是小有收获。 姐妹两人又小闹了会儿,何文便请何娟到国营饭店下了趟馆子。以示庆祝。 方剑锋赶回部队,想到何文的事儿,便上了心。不消多时,便将事情盘出了大概。 从何文跟陆爱国的纠葛,再到柳慧,再到这次的举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精彩。 他对何文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是个敢爱敢恨的,还很有底线。 手段也不错,这次举报材料清晰,角度大义,还扯上了敌特的幌子,陆爱国一个重大处分跑不掉,三年晋升无望。 方剑锋看着何文收拾陆爱国,心情格外舒畅。 显然,没有旧情,纯膈应,还很是防备。 不用迂回等待,时机较为成熟,可以适时发动攻击。方剑锋很快做出判断,心情大好。 可惜……她改造梯田的方案没有走他的路子,绕了一圈,在政委手上搁置,没上去,等首长点头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还是太客气,离“自己人”的范畴还有段距离。方剑锋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得先看看方案,如果材料不行,还得帮着改改。 不能出师未捷。 方剑锋行动很快,毕竟身份在那儿,拿套方案不费什么功夫。但是拿到方案,看完后,他脑子嗡嗡的。 他还是小瞧何文了。 整个方案极其成熟,从施工内容、施工方法、人力安排,机具调用,资源材料配置,进度计划,甚至连经济成本分析都有。 中间还就质量、安全、进度保障措施,以及可能存在特殊情况的应急预案都有详细的描述…… 图纸就更不用说了,很详细,直接能上手干的程度。 她很不错! 他不能让她等太久,这么好的方案,他有点跃跃欲试的想看到它付诸实施。 她真的有能力将宜城变成粮仓!与有荣焉! 何文那头并不知道方剑锋已经开始部署并付诸行动。 饱餐一顿后便坐着牛车回村里。 晃晃悠悠,回到村里已经下午快散工的时候。 她还是照例先去畜牧处报到,毕竟她关系还挂在那儿,总要查个眼。 第42章 粪坑效应 何文还没踏进院门,扑面而来的气息,就很浓重。 腐臭夹杂着腥臊味,整个置身在硫化氢的包围中,待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感觉此处有毒。 不怪何妈使尽手段也要将改造项目尽快提上日程,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把敌人拉来审讯,估计都能有不错的效果。 何文一路艰难前行,没遇到什么人。 不会真的全军覆没了吧,何文心想。 沿着回廊,走到后院,就看一群人围着。几个人拿着卷尺,像是在丈量尺寸。 这里臭味浓度最高,何文一阵眩晕。 何妈看到来人,也没招呼,就挥挥手让她先不要过去。谁过去谁死!不开玩笑,她已经开始有症状了。 何文实在受不住,往回逃也似的狂奔。 她恶心想吐! 造孽,她应该先出改造图的,梯田的先缓缓,这真要命,臭的能上天! 何文胃里一阵阵翻涌,一阵热流随着食道往上冲,何文忍不住了,就近找了个树,刚扶住,就呕了起来。 鼻腔内充满浓烈的酸腐味,混着周遭的气味,何文觉得自己得死在这儿。 她吐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酸苦感,浑身也因为剧烈的反应变得疲软无力,胸口闷的厉害,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何文姐!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何文眼前已经恍惚,就听着有人喊她,脸上戴着个大白口罩,看不真切。 “何文姐!何文姐!” 何文被晃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华灯初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屋顶,一阵懵。 透过窗户,看着将黑不黑的天,脑袋空空。 胃里还是一阵难受,分不清是恶心的,还是饿的。 一个小肉球从门外飞奔进来,瞅了一眼后,又很快飞奔出去,边跑边喊:“妈妈醒啦!外婆妈妈醒啦!妈妈没死!” 何文哭笑不得,万幸,的确没死! “你看你出息的!直接吐晕过去了,真会添乱!”何妈手里端着缸子,没好气的往床边一坐,“本来今天就忙,还要七手八脚的把你抬回来!看着瘦,沉的跟猪一样,差点没把我老腰闪着。” 说着把缸子往何文脸前一送,眼神示意:自己喝,还要老娘喂你不成。 何文支撑着,勉强起来,嘴里一股子馊味,含了口水,漱了漱口,又顺嘴吐回缸子。 场面静了一瞬。 何妈炸了:“你个倒霉孩子,你恶不恶心,你吐地上呀,你吐缸子里!欠抽是不是!” …… 看来,活着也并不顺心。起码何妈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吃完饭后,她蹲在灶边刷锅洗碗,怀疑人生。 “外婆,妈妈看着很不好的样子,她会不会又晕倒呀?朵朵很担心。”小小的脸揪成一团。 “担心啥,她就是缺乏锻炼,多拉拉底线,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得不说,何妈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遇到不开心,只要有更不开心的事儿,之前的事儿就能轻易翻篇。 “你看,之前熬夜写方案,多大的不乐意。现在,她肯定很后悔没早点把粪坑给掏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何妈又是一刀,生不如死,悔不当初。怎么就没在粪坑淹死,也算死得其所。 何文没了脾气,一点脾气没有。 何妈就是降她的如来,一点浪都翻不出来! 她要回去睡觉,就不该醒来! “朵朵今晚想跟妈妈睡,外婆!妈妈今晚不用熬夜写方案了!” “算了,你还是跟外婆睡,谁知道她睡一半会不会道心破碎,嚎啕大哭!” 真是一语中的,何文破碎了,她扯着嗓子嚎啕,哭的哇哇的。 她好委屈,她好累,她好辛苦! 朵朵跟何妈惊的呆在原地,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了个猝不及防。 何文哭的跟个孩子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朵朵也哭了,抱着何文不撒手。 何妈大概是懂的,哭一哭也好。委屈总是要留给自家人,一个人扛着扛着,就容易走火入魔。 何妈太了解何文,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可心里苦啊…… 她经历了那么多,她还有那么多的事儿要做,但是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她像个不敢停下的车轮,埋着头往前赶,迟早得报废。 她一路走来,太不容易…… 何妈忍不住也红了眼眶,真是,傻孩子。 粪坑引发的惨案终是落下帷幕,朵朵还是睡到了妈妈身边,一起做着甜甜的梦。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这事儿。 第二天,何文起了大早,精神饱满,伸了伸懒腰,浑身上下蓄满了能量。 何文和面揉面,做起了葱油饼,下锅的一瞬间,香味能飘二里地。 “妈妈,好香呀!”朵朵眼巴巴的瞅着锅里的饼,嘴角的口水嘶溜嘶溜的。 “小馋猫,等下就好,去喊外婆还有姐姐们吃饭!” “不用朵朵喊,这香味,能把村头二狗子都勾来!早醒了!啧啧啧,真舍得,也就我能让你这么造,这油费的呀!”何妈嘴上嫌弃,手上却很麻利的开始盛粥,摆碗筷。 “小雪跟春燕昨晚留在畜牧处了,施工进了些材料啥的,总要有人看顾,留一个不安全,就两个都留下了!” 何妈时不时的凑着鼻子,嗅上一嗅。 “外婆,朵朵可喜欢吃了,葱油饼香香!”朵朵眼睛都盯直了,恨不得天天吃葱油饼! “诶!朵朵爱吃,咱就做!”何妈脸笑的灿烂,毫无底线。 要是朵朵说爱吃肉,猪圈的猪怕得排着队受死。 “对了,你那梯田的事儿,有着落没?好几天了都,再等,怕赶不上播种。”何妈问道。 “我今儿就问小雪,看看上面领导什么意思。不行我跑一趟军区也行。本来今天也是要落实的,是不能再等了。”何文狠狠咬了一口饼,“妈多吃点,我做的多!” “你们吃你们吃,我吃两张够了!”何妈习惯性推让,这年头好东西都不舍得多吃。 “管够的妈,喜欢吃以后再做,咱们产量上来了,还怕后面吃不上肉,吃不饱饭吗?”何文往何妈碗里又添了一张饼。 “用的五花肉,不费油,剩下的中午炒白菜!等忙好了,我再去山上抓点野兔啥的!别不舍得,该吃吃,你可是咱家的中流砥柱哈,不得把身体养的棒棒的!” 何文说着,除了留给春燕、小雪的饼,全给分了! 第43章 汇报 吃完饭,何文拿了个篮子,将给小雪、春燕带的早饭装好。三人就往畜牧处走。 何文对于昨天的记忆,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妈,你可有口罩什么的,给我使使,那味道冲脑子!”何文满含希望的看向何妈。 “你不问我也要给你拿一个,小雪想的办法,把口罩中间放了点薄荷,戴上后,还挺提神醒脑!”何妈从屋里拿了新的,塞给何文。 何文随手就给戴上,别说,还挺好闻。 朵朵则是被送到隔壁田婶家照看,最近畜牧场乱,还要挖坑动土的,孩子在那儿终归不安全。 两人不多会儿就到了地方。 “小雪!春燕!给你们带好吃的来啦!快先别忙活了!”何文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何文姐!你怎么样,身体好点没?昨天看你晕倒,可吓坏我们了!”小雪跟春燕,见何文来了,赶紧围了过来询问状况。 “没多大的事儿,一时没适应,让你们见笑了!”何文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给你们带的早饭,还热乎着,趁热吃!” 掀起盖篮子的布,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 “好香!是葱油饼!”春燕眼睛都亮了,“虽然吃过早饭了,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再吃点!” 葱油饼的魅力很大,两人吃的一脸幸福。 “对了小雪,上次帮忙问的事儿,有回应了没?”见两人吃的差不多了,何文便问起正事儿。 “有回复了,早上我哥给我打了电报,说首长同意了,我这就去拿电报。”小雪将手在身上随便擦擦,就进里面房间,拿电报。 “首长已同意,具体事宜:周四上午9点,军区大楼2栋201会议室,静待汇报!”小雪将电报内容读了出来,声音很是激动! “太好了!何文姐,咱们这个方案通过了!”春燕拉着何文胳膊一蹦三尺高。 何文虽然内心激动,还是稳了稳心神:“还没正式通过,要看周四咱们汇报的具体情况!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啊!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是不是会有很多大领导,还有很多人听我们汇报!我好紧张!”春燕脸通红,手舞足蹈的絮叨。 小雪也在旁咬着嘴唇,搅动着手指。 何文一阵好笑,“不要紧张,就是将咱们的方案内容,关键要点逐一汇报就好,最多就是会提点他们感兴趣的问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老虎,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 何文比较有经验,但是也仅限于常规汇报,这种直面大佬的场合,她也没经历过。 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后怕的道理! 临门一脚,可不能露怯。 何文又将这件事儿告知刘书记。 待刘书记得知这次方案直接得到首长肯定后,整个人笑的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平复好久才收敛了笑意。 “小文丫头,这次汇报是重中之重,你一定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刘书记慷慨激昂,“青禾村能产多大能,能发多大光,就看你的了!” “感谢书记信任,保证完成任务!”何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气氛轻松欢愉。 只有三天准备时间,是场硬仗。 何文一边编制修改汇报文稿,一边演练。小雪跟春燕配合完善修改稿件。定稿后,再进行誊抄,领导数量不定,要多准备几份。 而后就是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汇报排练,领导工作忙,事务多,控制在半小时以内最好。 三人这几天,演练了不下几十遍。算是烂熟于心。 何文还抽空做了件白衬衫配蓝色底纹长裤,看着干练又青丝。 准备再多也不为过!几人慎之又慎。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四。 一早军区派车来接几人,算是很高规格的待遇。刘书记差点激动哭了,一个劲儿的跟人家司机同志点头哈腰,好不客气。 没想到还有坐着小汽车去见首长的好日子。 刘书记、何文、夏梦雪以及刘春燕四人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上了去汇报的征途。 不紧张是假的,何文手心已微微出汗,心里一直在不断回顾汇报内容,假设领导会提供的问题以及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 车内出奇的沉默,司机小赵倒是个热心的,笑着安慰道:“不用紧张,廖首长人很随和,齐政委人看着也很和蔼,都是极好的领导。正常汇报就行!” 几人点头应和,但是没听进去多少,人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怀抱警惕和敬畏。 这样人才会时刻保持清醒。 何文心中隐隐兴奋,车辆一路驰骋,直通军区。 军区这边,几个大领导却早已碰头。 廖首长同齐政委自拿到方案,细细研读后均是眼前一亮,连夜召开会议,探讨后续帮扶村民建设田地具体事宜。 项目是个好项目,但是要想把项目做好,还要跟市里做好沟通,毕竟不是一锤子买卖,几个老狐狸都从这个青禾村提上来的方案当中,看到了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这次汇报,虽然是青禾村对军区的求助,但是军政不分家,廖首长同步联系了市委书记,参详后续推进及具体落实措施。 做好了,是个大功劳,想要分功,那肯定要拿出点诚意。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市委书记身着正装走进来,军区首长和政委当即起身。 “王书记,辛苦你特地赶来!”首长伸手与他相握,指腹带着常年锻炼的薄茧,“路上还顺利吧?今早听说城郊那段路有雾。” “顺利顺利,提前走了十分钟,一点没耽误。”市委书记笑着回握,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梯田建设示意图,“看这图纸,他们连田埂的加固方案都标的这么细,下了不少功夫啊!” 齐政委适时递过已杯热茶,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王书记先暖暖手,山里比市里凉些。等下青禾村来人汇报,如果正如方案中提及,粮食产量翻一倍,农田增加万亩,这事儿咱们务必要予以高度重视。” “可不是嘛!”市委书记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我上周去乡镇调研,大家建设热情都很高,但是咱们这里地处山区,农田数量有限,很是限制农业跨步发展。基础无法突破,粮食产量提升就成了空口号。” 这时书记员轻步走来,低声提醒,青禾村几人已经到了。 首长抬手看了眼表,拍了拍市委书记的胳膊:“那咱们先落座,等下让负责的同志把具体情况跟你好好汇报。” 第44章 出乎意料 何文一行人被接待人员领着走入大楼,走廊里的地毯吸走脚步声,只剩自己的呼吸在空旷里轻轻回荡。 路过办公室门牌时,何文的目光忍不住多停了两秒,又慌忙离开,像是被什么看穿似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汇报的开场白,明明已经背了不下几十遍,此刻却像一团被揉乱的线,越理越乱。 既盼着快点走到那扇门前,又有点怯怯。何文深呼吸,逐渐调整好状态,让自己保持冷静。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对开式木门,厚重庄严。 推开门,一排长条桌一字摆开,凳子环在两侧。桌面没有多余的布置,很是朴实。 领导均已落座,这让何文一行人很是诧异。 接待员先就双方列席人员做了简单介绍,并将何文他们带来的汇报材料逐一分发。 政委语气温和:“不要紧张,你们做的梯田建设方案我们都看过了,很有想法,方案做的也很详细。看的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位何文同志就是主负责人是吧,也算是老熟人,咱们王书记时间宝贵,咱们就先开始汇报吧!”政委并未多说,两人相视一笑。 何文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开始逐项汇报。 廖首长端坐上首,手指轻扣桌面,目光专注的看着材料;身旁的政委手持钢笔,不时在汇报材料上圈画重点,眉头随着汇报节奏微微起伏;书记员坐在侧位,指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并将关键数据同步记录在纸质台账上,确保信息没有遗漏; 市委书记则是对进度建设表以及经济成本分析表中的数据进行逐项浏览。 当何文讲到梯田建设示意图时,首长抬手提问:“说下梯田建设对当地农户增收的具体带动数据,这是建设工作的核心成效之一。” 何文并未慌张,侃侃而谈:“目前青禾村现有耕地数量118亩,计划建设梯田数量,新增约226亩,远期计划覆盖全县1200亩,后期推广全市普及约余亩。晚稻种植亩产预计500-600公斤,早稻亩产400-500公斤。按照计划进度,6月施行第一批晚稻配套种植,约合120亩,实现产量增加6万公斤。” “随着梯田标准化建设逐渐完善,结合农作物习性,增加果树、药材等经济作物的投产,提高耕地综合利用率,丰富农作物种类,增加农民收入水平。除此结合循环经济发展模式,将养殖-种植产业结合,提高肉类牲畜养殖数量和质量,全方位改善人民生活质量。” 何文汇报的调研数据,无不重重敲击在众人心上。 市委书记在听取汇报的间隙,侧身与身旁的工作人员低语,确认市内配套资金的落实和调配情况,资金缺口尽快立案申报,保证建设项目顺利实施。 随后面向会场强调:“地方政府会全力配合军区,做好后期梯田管护的政策衔接,确保项目建成后能长期发挥效益。”书记员全程保持专注,在首长和书记提问时,迅速标注问题要点,方便后续整理成会议纪要。 何文汇报完毕,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显示短暂的安静,随即廖首长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铺满数据图表的汇报材料上轻轻一点:“这份汇报材料做的很扎实,最难得的是把‘成效’讲的透彻,不仅说出建成多少亩梯田,还算了笔明白账,每亩地能增加多少产量,甚至连后续种植其他作物的收益预估都列的清清楚楚,这才是能指导实际工作的回报。” 市委书记拿起汇报材料,指着最后一页的“问题与建议”部分,向身旁的工作人员示意:“你们看,他们不回避问题,直言当前灌溉管道铺设的难点,还同步提出了‘部队协调技术,地方配套资金’的解决方案,既专业又有担当,这样的汇报不光是念稿子,更是把梯田建设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琢磨。” 刘书记被夸的脸犯红光,激动的补充道:“何文同志不仅提出了梯田建设方案,在我们村,还进行了畜牧场改造,将畜牧场牲畜产生的粪便通过发酵,转化为沼气,可以提供能源。粪肥经过发酵还能作为农田的肥料,一举两得!” 何文借着刘书记的话又补充汇报道:“各位领导,考虑到梯田投用后,秸秆处理和灌溉用电的需求,可以改良沼气池配套建设方案,产出的沼气可以满足农户日常照明、做饭的需求,沼渣还能作为有机肥,形成秸秆-沼气-肥料-梯田循环供应链。” 话音未落,廖首长抬眼追问:“沼气池建设成本和维护问题怎么解决?” 何文当即回应:“前期由部队协调部分帮扶资金,我们可以用增产粮分批抵扣费用,地方政府配套补贴30%左右,后期我们会培训村里的技术骨干,确保农户能安全使用,自主维护。” 齐政委闻言点头,“这个方案好就好在‘配套’二字,不是单独的建沼气池,跟梯田的耕种需求结合在一起,既降低农户种植成本,又能提高效益。” 市委书记放下笔,看下身旁的工作人员:“这个思路值得推广!沼气池能补齐梯田的生态短板,地方这边可以把它纳入乡村振兴项目库内,后续咱们和部队联手,先在青禾村试点,成熟后再行推广!” 三位领导当即达成共识,首长抬手示意:“就按这个方案推进,既务实又贴心,真正做到为老百姓考虑长远!” 政委补充道:“关于沼气池建设的方案,后续补齐提交过来。不能你们自己偷摸摸的进步,也要带我们一起见见新事物!” 汇报肉眼可见的成功,何文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第45章 陆爱国被查 汇报之后,首长有事儿先走,留下齐政委进行后续事宜的沟通对接。 “小何,这次汇报很精彩,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出色的一面,之前你藏拙了啊!”政委说的委婉。 之前那是藏拙吗?之前就只剩拙了,成天家长里短,追着男人跑。想想何文都一阵脸热。 “政委,我也是将光热发挥在正途上了嘛!以前是我不懂事儿,现在也算是迷途知返不是。”何文尴尬地挠了挠头,比刚才汇报还紧张。 “哈哈,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政委看出何文的窘迫,话锋适时一转:“剑锋当时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就怀疑,没想到今天一见,果真是你。抓捕敌特你也出力不小,如果这次梯田建设能大获成功,拿到全国也是能说的上话的贡献!” 政委对何文的变化很是惊讶,之前他不是没有跟何文打过交道,可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他都不稀得拿出来说。 那个陆爱国也是, 何文倒是头脑清醒了,他又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成天围着个女人转,作风不清不楚,事情办的是稀里糊涂。 齐政委本是惜才之人,私生活他不方便多说,但是拎不清的,他大抵是再也瞧不上的。 政委不知道陆爱国的事情何文是否知悉,两人虽然已经离婚,之前何文陆爱国可能不会回头,可现如今,却两厢颠倒。 这么出色的女性,真不知道该感谢陆爱国的放手,还是该为他惋惜。 “政委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之前承蒙您不嫌弃,多有照顾,不用见外,如果是陆爱国的事情,您但说无妨。”何文看着纠结的政委,也不好意思让他为难。 政委见何文坦荡,也就直言:“你跟陆爱国的事情虽然已经翻篇,但是按照流程我还是要问下你的态度,以及后面的打算。他的情况,现在不好说,可能会涉及重大违纪,我个人是不希望看到一个军人为名声所累,事与愿违。” 政委喝了口水接着道:“跟你说这么多,我是希望你现在能将精力放在支持建设上来,毕竟你是主心骨。如果,我是说如果,陆爱国后续有什么变动,希望你不要为此分心,感情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说,但也不希望出现不理智的行为。” 何文一阵汗颜,之前她的行为是有多离谱,政委还要特意再三强调,不要为了个男人耽误正事儿…… “齐政委,我跟他已是过去,离婚是非常成熟的决定。也许他会后悔,但是我分得清主次,这点请政委放心,我何文必然保质保量的完成工作。” 何文掷地有声,逐字逐句邦邦的敲在政委的工作簿上。 “你的保证我都记下了,如果后面工作推进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跟我或者方团长沟通都是可以的。”政委笑着盖上笔帽。 “方团长?方剑锋?”何文一头雾水。 “对,这个梯田建设项目,后续由他带队负责。虽然是他毛遂自荐,但是综合考虑,他的工作能力及专业技能还是足以胜任的。” 政委没再多说什么,后面就将她和他们一行丢给了方剑锋。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怎么,不认识人了?”方剑锋揶揄:“汇报很精彩!今天穿的也很精神!” 方剑锋的眼神没有夹杂其他,流露出的喜悦不似作假。 也许颇有私心,但是目前事态发展,异常顺利,其中可能不乏方剑锋的手笔,既然他愿意借她一臂之力,她也承了这份情。 都是功劳,给谁不是给。算他小子聪明。 “以后多多指教!”何文大方伸手,与方剑锋虚虚一握。 算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方剑锋没再多言,亲自将人送回青禾村,全程聊的都是公事,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何文内心好笑,也算配合,人员安排和后续的对接事宜,算是敲定。 具体施工何文并不参与,她算是项目总工,负责技术把控。方剑锋才是执剑者,所以他对方案的吃透程度,直接会影响后续的施工进度和质量。 可聊了一路,她发现他还挺懂,特殊作战队的人,都这么厉害? 何文心下有了计较。方剑锋肯定提前做过功课,两人沟通起来很顺畅,也不需要她着重解释,一切顺利的像在跟一个专业项目经理对接似的。连工程造价都颇有涉猎,不得不说,方剑锋很优秀! 棋逢对手! 方剑锋将何文表情细细描摹,心里得意。看来连夜恶补的专业知识没有白费。 今天政委敲打何文的话,他也听到。何文会不会动摇暂且不说,陆爱国那货后悔是肯定的。 何文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半路捡的还嫌弃上了,跟个身份可疑的女人暧昧不清。 不能因为这种男人,让何文对军人产生反感,他还要再努力些,起码形象得正面! 方剑锋心里默默铭记:绝对不能跟任何女人暧昧,也不能被娇弱的假象欺骗。何文不喜欢蠢男人! 另一头,陆爱国被举报事件打击的几乎一蹶不振。 苗青是敌特,身份已经确认,而他竟然为了这么个人去走动关系,企图松快些处罚。 他真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柳慧跟他哭了几回,说毫不知情,但是这事儿谁说的准。 敌特又不会写在脸上!柳慧在陆爱国心里彻底死了。 这次虽然没有直接抹掉他营长职务,但是升迁肯定无望。在部队,卡着不升就是降,最后时间到了,只能等着卷铺盖滚蛋! 陆爱国捶着自己脑袋,恨的咬牙切齿。 后面再不出点成绩,他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他不甘心!为了个女人,他…… 他要尽力挽回形象,然后再补救,终归是有出路的。他还没有判死刑不是吗? 第46章 盘算 陆爱国的事情没有瞒住,陆奶奶知道后,大病一场,在医院躺着,几乎成天以泪洗面。 嘴里念叨的尽是何文长何文短,却也于事无补。 陆爱国没脸去求何文回头,他的卑鄙被自尊心守着,他只能宽慰奶奶,接受事实。 陆奶奶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看着蜡黄枯瘦:“你跟那个柳慧断不能再有所牵扯,若再传出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来,拼上陆家三代都救不回你!” “还有,那孩子,你最好把事情搞清楚!别给人拿了话柄,又要兴风作浪!”陆奶奶并没有含蓄。 举报材料当中明确写了柳慧当初在村委会说的那些话,定死了两人关系存疑。 纪委正在调查王依依的身世,也在调查他的行动轨迹。 陆爱国很被动。 他至今无法排除自己是王依依那孩子父亲的可能,因为他拿到了那晚他曾见过柳慧的证据。 孩子一旦被证实是他陆爱国的,那绝对是致命一击! 柳慧真真是好样的,藏的这般深,害的他这般惨! 他除了给不了她名分,他亏待了她什么! 她竟然…… 等等,陆爱国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柳慧怕不是为了刻意接近他,才做的这些,一环扣一环,手上留着他的把柄,等着拿捏、对付他。 仔细想来,她的那些手段并不高明。但是陆爱国每次见她,脑子就像忽然缺乏正常思考能力一般,变成对她言听计从的狗,又或者……被她下了些不入流的药。 他们多次差点发生关系,若不是他意志坚定,怕早已被扒皮拆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情不自禁,还怀有稍许的内疚。现如今,只怕自己蠢的差点就成了她的裙下臣,阶下囚! 不能慌,不能慌! 既然已经看破了妖精的道行,后面他得好好利用。 对!他要利用柳慧打翻身仗! 陆爱国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申请潜伏,伺机侦破柳慧背后藏着的势力及阴谋。 各有各的算计。 陆爱国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他跟柳慧的故事却粉墨登场,闹的是沸沸扬扬。 他很清楚这是柳慧刻意为之,陆爱国按兵不动。柳慧想对他施压,攀着流言上位,那也要拿点实力出来。 他有点期待,柳慧后面会怎么将那孩子塞给他!让他不得不娶! 方剑锋作为特别行动队队长,对陆爱国提交的任务申请了如指掌。 他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首长看着他,“陆爱国这事儿你怎么看?” “为国献身,勇气可嘉!”方剑锋手指在申请报告上摩挲着,给出了个不痛不痒的评价。 首长不以为意,陆爱国之前行事确有离谱之处,是否适合去探背后势力,他有所保留。 “这事儿本就你负责,如果能用,那就变废为宝,不能用,那要早日割除!”首长并没有拐弯抹角。 部队不能留用无法交托信任之人,陆爱国现在就卡在尴尬的分位上。 “可以用,但是这人……后续不能放在明面了!”方剑锋不想看到他,当然更不想给他机会掺和到他跟何文之间。 陆爱国有手段撕破敌人的防线,他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但是如果他想借此一飞冲天,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打压陆爱国这一点上,他跟何文出奇的一致。 “他现在还需要身份,勾住柳慧,时机你看着把握!”首长算是同意方剑锋的建议。 “如果他连个女人都摆不平,部队留他何用!”方剑锋很是强势,他不想再看到陆爱国在他面前蹦跶! 首长眯了眯眼,眼神中露出一丝精光:“你不喜他?” “拎不清的男人,有何值得喜欢或不喜欢!不入流的东西罢了。”方剑锋言辞极不客气。 “因为何文?” 首长直击要害,方剑锋脸色微变。 “不用紧张,你看你像护崽的狼似的。”首长笑了笑,“姑娘不错,但是陆爱国的问题上,你要客观!毕竟他也立过不少功,能力还是有的,至于对付女人,我想他后面会处理好。” 方剑锋嗤笑一声,“是陆老太太发话了?还是沈首长那边递的话?” “没大没小,爷爷都不喊一声!什么沈首长!”廖首长一阵头痛。 方剑锋无所谓的撇撇嘴:“你们都达成共识了,在我这儿不过走个过场,何必呢?陆爱国是他青梅的孙子,他护着无可厚非,我一个野大的,我能抱怨什么?” “胡闹!这话是你一个小辈能说的!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说出来比裹脚布还长,他是对不住你爸,你不也没打算进他家祖坟吗?嘴上闹闹就算了,可别在外面坏了立场,没的给自己丢人!”廖首长其实是心疼方剑锋的。 有个首长爷爷护着不比自己枪林弹雨里闯的舒坦。这混小子,自己父亲战死后,就随了母姓,16岁参军,一路厮杀出来。除了几个老家伙,谁也不知道他是沈毅军的孙子,沈星晖的儿子! 真是老一辈造孽,小一辈的还债! 他沈毅军但凡愿意出面护着沈星晖,他也不会没有儿子送终。 现在倒好,为了个陆爱国,倒是愿意舍下老脸。 这都什么事儿呀! “首长,我也不为难你,这事儿他陆爱国要是能啃下来,我不会插手,但是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他又栽在女人手上,司令来了也没的说!” 方剑锋心里憋着气,他本没打算把邪火撒在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小子身上。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轻易就得到了他不曾得到的一切,亲人的关爱,还有他心仪女人的注意! 真他妈晦气!这种蠢东西,那老东西还护着,他爸,西北军战王却被轻易抛弃,尸骨都不全! 方剑锋有点失控! 廖首长也知道,一谈老沈,必然要点着这毛小子的火。他夹在中间能怎么办! “混小子,滚滚滚!看着你就烦!”廖首长只想耳根子清净,看这倒霉样子。他就觉得自己是沈老头的帮凶。 方剑锋走的果断,心绪却难以平静! 第47章 进一步 方剑锋驱车,来到青禾村,美其名曰,施工前的现场调研。 可惜何文没空陪同,她要掏粪坑。 对,没错,就是掏粪坑! 原先的堆粪区过小,要在此基础上建造化粪池,就要将原先里面的粪料清除干净。 方剑锋还未走近,就被深深触动,不输何文第一次的经历。他被扑面而来的汹涌臭气刺激的一阵眩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毒气实验。 他快速戴上口罩,顶着恶臭,朝着畜牧场深处而去,他怕何文被臭气击溃,一不小心栽倒坑里,死法壮烈,臭名远扬。 现场施工阵仗算是浩大的,村里二十来号人在畜牧场内不停穿梭,一盆盆的粪渣被捧出,堆在门口的罐车内。说是罐车,也就是板车上放着个大桶,一共安排了两辆,来回倒腾。 现在正是早稻灌浆抽穗的时候,能得实惠,各家都愿意抻把手。 至于何文为何出现在这里,她要指导地下水测量,能节省时间就节省时间。所以就一边在掏粪,一边在打洞。 化粪池尺寸不小,挖到地下水层会很麻烦,污染水源不说,还会影响粪料沉淀以及发酵。 村里有技术的没几人,何文不得不顶着“毒气”亲自下场。 方剑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戴着三层口罩,全副武装的在粪坑边上看着操作人员下钻头。一共下了四个点,每点之间相距8m,正好将化粪池包围在内。 方剑锋没有贸然往前,挺难得能见到何文如此狼狈的模样。看着像个被打肿的兔子,一头白花花毛茸茸的。挺有趣。 何文忙的脚不沾地,还要遭受物理攻击,实在无力分神。小雪没在,上午开完会,忙着整理会议纪要。就剩春燕跟着何文忙前忙后。 这是个苦差事,没过一会儿,何文被闷的透不过气,转身往回走。被春燕扶着,踉踉跄跄,正好跟方剑锋撞了个正着。 何文就露着两个眼睛,盯着同样蒙面的方剑锋,有些滑稽。 “你怎么来了?”何文闷闷的问道。 方剑锋没有回答,看着何文的模样,他好气又好笑。 她就这么不稀罕用他?这种苦差事,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操心的吗? 逞强!臭的脸都绿了吧唧的,还一个劲儿的往里钻! “你先回去歇着,后面需要干什么,我帮你盯着。”方剑锋带着不容置疑,把她往外又推了推。 看她热闹归看,真要出点什么事儿,还不是他心疼。 何文被他推的一个趔趄,脑子懵懵的。 春燕在一旁看着,眨巴着眼,看来有情况啊这事儿。 方剑锋瞅着眼前跟傻狍子似的女人,忍不住弹了下额头。“快说,说完回去歇着!” 何文被问的怔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接着说道:“就下挖6m,看看可有地下水,如果有出水,按照施工设计中的排水方案落实就可以。” 方剑锋的主动,让何文感觉亏欠良多。 不过很快便说服自己,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还上。 两人错身,并无多言。 方剑锋收回目光,正午的日头有些炽热,灼烤着地面微微发烫,粪坑周围却泛着一阵黏腻。黑色的污水顺着坑沿裂缝往外渗,成群的苍蝇围着水洼打转,真是个考验人的活计。 方剑锋蹲在坑边的垒砖上,看着施工,并无怨言。 很快四个点打完,未见出水,很是幸运。一旁负责施工的包工头看到,跟方剑锋打了声招呼,就赶紧组织人员开凿扩建。 电钻的轰鸣声响起,打的人心尖震颤,涌上一股无名的烦躁。 后续工作不需要方剑锋介入。化粪池施工简单,没有地下水,甚至不用做抗浮,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没有忘记为何要来,但是现下忙了一阵,心中的憋闷缓了缓。 他们的交集在变多,他有的是机会。 比如,下午可以去接顾月笙出院,这是个刺头,但是又不能有丝毫闪失,真真让方剑锋头疼。 他们像是一类人,却又有各自的坚持和执拗。软硬不吃,他的秘密方剑锋探查到了点,但是顾月笙并不信任他,毕竟他要的承诺,方剑锋暂时给不了。两人略有僵持。 他有的是耐心,顾月笙需要他,他就能等到他主动开口。或者可以用何文试试,她有种特殊的力量,这份力量也许会加速事件的孵化。 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差。 方剑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看了看天色,很适合厚着脸皮上门要饭。 说着便迈开腿朝何文家走。 凑巧,他刚出现在院外,就被何妈发现,引到了屋内。 “方团长,还没吃吧,饭刚做好,来吃点!”何妈很是热情,不见得是发现了端倪,看着更像是面对领导的狗腿。 方剑锋不敢托大,毕竟后面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高山。 方剑锋一改往日的冷肃,态度很是谦和,甚至不乏谄媚。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一时以为两人关系颇好,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何妈心里乐开了花,赶忙给方剑锋碗里夹菜。 今天吃鱼,清真鱼冒着热气,何妈夹了筷鱼腹肉就往方团的碗里放,筷子尖还沾着酱汁:“团长多吃点,这鱼可新鲜,是村子河里抓的,尝尝我手艺。”何妈的脸笑的狰狞,看的其余几人满脸震惊。 “谢谢朱队长,您也吃,您手艺比饭馆里的还好,我可有口福了!”方剑锋也笑的大牙直露,看着很是憨厚。 “以后喜欢吃,就来家里吃,反正也近,听大妮儿说,咱们梯田建设项目也是由你负责的是吧,真是年轻有为,能力出众!领导啥好事儿都想着你!别跟婶儿客气,以后常来!婶儿给你做好吃的!”何妈笑的那叫一个春风拂面,看的何文一阵心慌。 妈你可长点心吧,你中了狐狸的埋伏,还搁这儿笑! 第48章 暴露 方剑锋的确技高一筹,何妈被他糊弄的,就差现场拜把子了都。 小雪眼睛亮晶晶的,在何文跟方团之间不断逡巡:“姐,可以呀!” “可以什么?”何文赶紧夹菜往小雪嘴里送,生怕哪句话点醒何妈。 还好,何妈嚷嚷声够大:“方团长,今天婶儿心情好,要不喝点?”说着就要回屋去拿她多年珍藏的高粱酒。 何文真是没眼见的,狠狠瞪了眼方剑锋,就转身去抱何妈的腰:“妈!妈!下午还要忙,哪能喝酒,人家方团长还有事儿。是不是呀方团长!” 方剑锋成功接收到眼刀一记,瞬间收敛:“对对,婶儿别客气,咱们留着后面有机会喝!” “这可是你说的!后面可得陪婶子好好喝一顿。敢忽悠婶子,我可撵着猪熊你!”何文沉重的低下了头,这跟喝高了有什么区别?可劲儿丢人! 方剑锋在一旁憋笑,眼神却稳稳落在何文的身上。 “婶子,肯定的,后面时日多,等忙好了,我一定陪你喝好!到时候,我给你整点茅台,五粮液啥的,让您也尝尝鲜!”方剑锋见好就收,得听媳妇话不是! 两人眉眼交锋,终于将何妈按住,添了饭,呼呼吃了起来。 方剑锋收敛心神,言归正传:“顾月笙那边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你方便的话,下午一起去。” 何文没推辞,应了声好。 方剑锋笑着巴拉干净碗里的饭,顺手就把碗碟收拾了! “你放下,你干啥!”何文从位子上噌的一下窜起,“给我,来做客的,哪儿这么勤快,显得你了都!” 方剑锋没坚持,没脸没皮的把手里的碗碟往何文手里一送,朝着何文眨了眨眼。 这狗东西今天很不对劲儿!步子迈的有点快! 何文感受到了压力,她觉得方剑锋想要闪电战,两面夹击,快速推进关系。这严重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没再理会方剑锋,真是给他脸了! 方剑锋将何文气鼓鼓的样子收入眼底,没再多有动作。 中午,一家子吃完饭后,何妈跟春燕就返回畜牧场继续忙碌,小雪也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整个家就剩何文跟方剑锋…… 你说尴尬不尴尬。 “生气了?”方剑锋看着何文,一脸不怀好意。 “不生气。你开心就好!”何文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去。 “你怕了?”方剑锋直截了当,倒是问的何文一愣。 她背对着方剑锋,没有言语。 她是怕吗?倒还好,毕竟两世加一块,高低也算的上长辈,真要论起来,还是他方剑锋比较吃亏。 何文忽然转身,对方剑锋笑了笑:“怕什么,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本事,尽管使出来!” 说着转身快步往屋里去。 方剑锋还以为自己逼急了,何文老大的不乐意,没想到,挺大方呀!是个爽快性子。 但看这样子,对他,眼里可是纯净干净的很,她对他并没贪图,也没有多少情愫。 之前明明还有那么几分意思的来着,难道何文还是比较喜欢冷漠霸道的? 方剑锋也不气恼,自己今天的确冲动,他先亮了枪,她不接招。后面得再咬紧点,不然这媳妇指不定还得小看他!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也别闷在屋里,高低得出来见人,多漂亮的姑娘,走!去镇上,接顾月笙。”方剑锋龇着大牙,逗着何文。 何文探出脑袋:“就这?” “哈哈哈,要不呢?给你打一套军拳,看看我挺拔的身姿?日子还长,我这么帅,不相信你不喜欢!”方剑锋不要脸的样子可真欠揍。 “你把脸找回来吧,你这个样子,很没有团长的威严啊!”何文表示无奈。 “你稀罕不苟言笑的?那行,我擅长,我天天就冷个这个脸,瞪着个眼,让你贫嘴!”方剑锋立马收了笑,声音都硬气了几分。 “哈哈哈,你可真逗。请继续保持,再接再厉!”何文挎着包从屋内出来:“走吧,我的方团长。” 像是奖励,方剑锋肉眼可见的开心。 事情发展比预期的快,快就快吧,也没谁能活两百岁,青春正当,何文也没变扭多久,很快就接受了现状! 上了车,两人气氛松快。 何文倒是先开了口:“顾月笙什么情况,你这边挖出点有用的了吗?” 方剑锋没有立即开口。 “是不方便吗?他身份很特殊?”何文适当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并没有不方便,我是在想,顾月笙后面怎么安置,原先是想你帮着看顾,但是……现在不太想。”方剑锋笑的痞帅痞帅的。 “怎么?要把我拴起来?”何文挑了挑眉。 “那倒不用,毕竟他也算略有姿色,的确不适合放的太近。” “哈哈哈,方团长,没想到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何文一阵好笑。 “如果我现在名正言顺,合法合规,我绝对非常自信,硬气!”方剑锋无奈的看了眼何文,好不委屈。 何文也不惯着他,“开你的车吧,扯这么远。他背后的秘密一天不解开,事情就不消停。他的安全就没法保障。” 方剑锋正了正神色:“他手上应该有一份名单,很重要。我们需要这份名单,敌人也需要。” “他的诉求呢?如果是互利的事情,总要谈谈条件。”何文接着问。 “他希望我们能释放他的家人,营救在国外的家庭成员。这是他的条件。”方剑锋并没打算瞒着何文,她迟早会知道。 “他家的情况很严重吗?”何文有些忧心。 “性质很特殊,他家里之前是红色资本家,算是有所贡献,可是他的大伯跟祖父在收到消息后,果断撤离,有部分资产同步转移到国外,目前被美方控制。 他父母受到牵连,处境艰难,目前在农场接受改造。而他承受了全部。他是牵制国外的重要砝码,敌人希望他死,这样他的亲人就会彻底跟祖国决裂,投入敌人的怀抱!” 何文听着故事很熟。 “是不是关于援救一批专家回国?”何文脱口而出。 方剑锋面露诧异,果断将车停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何文。 第49章 曲线救国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半晌没有言语。 何文有点紧张,后悔自己嘴太快。 这事儿她很清楚,她上辈子考了大学,读了研。她的导师应该就是这次援救回国的。她们关系很是亲近,所以对这次行动有所了解。 但她现如今该如何去解释,总不能直接说出实情。虽然方剑锋不至于举报她,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没有安全感。 她有些头疼。 方剑锋看了她许久。 “我不是坏人,我只能说……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是你别问缘由。”何文内心很是忐忑,这玩意要是追根究底,她怕是要成大体老师,供后世瞻仰。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的,何文!”方剑锋面色冷峻,看着很不好惹,“你总是将我放在被审视的位置,我们虽然并未袒露心事,但是起码试着相信我好吗?” 方剑锋内心有些受伤,谁都有秘密不是吗?她总是防着他,甚至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只想着逃! 她不要他!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我刚才是有些害怕,我能说的我全部交代。我……”何文有些语无伦次。 “嗯,不急,慢慢编。”方剑锋一脸玩味的等着。 “方剑锋!”何文气急,他在逼她! “在呢,宝贝,构思好了没?”已经无所吊谓,今儿就这么耗着。 “我不是敌特,你别审问我!” “那不能够,你是不知道你现在这生气的小样子真可爱!” “方剑锋!” 何文炸了,方剑锋却俯身低头欺身而上。 蜻蜓点水般的,却足以让人悸动。 “相信我好吗,嗯?”方剑锋眼角微红,尾音带着蛊惑。 何文还想挣扎,却被方剑锋轻轻圈住,两人离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睫毛微颤。 “你……你先放开我。”何文软了语气,脸大概是红透了,很烫。 方剑锋看着这样的何文,心神荡漾,又轻轻俯下身,抵住了她额头。 两人抵额相交,拥在一起。感受彼此的体温。 “方剑锋!你别这样!”何文挣了挣,失败。 “别乱动,我可不保证我能当个坐会不乱的柳下惠!你现在真的很可爱!”方剑锋捧着何文的脸,看了又看。 “我们才见了几面,你这……”何文一阵羞恼。 “只要你点头,马上结婚,我就不是墨迹人!你不是怕吗?我人给你,心也给你!我全都给你!”方剑锋笑了笑:“去结婚怎么样?” “你说什么!”何文给方剑锋搞的一脸懵,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就这操作逻辑,怎么干到团长的? 这是趁人之危吗?这是直接把家端了的节奏吧! “你正紧点!在说正事儿呢!扯什么证呀!”何文拿他一点办法没有,打也打不过,现在人估计也得交代在这儿。 “我认真的,这事儿不结婚,无法善了,你看着办吧!” “你混蛋!” 方剑锋听何文骂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手掌扣着她后颈就往自己方向带,指腹摁着她后脑的力度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身影落下时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侵略性的辗转,齿尖轻轻蹭过她的柔软。 方剑锋浅尝辄止,他守着分寸,不能上来就吓着姑娘,他根正苗红,绝不是那孟浪之人! 方剑锋看着怀里耳廓微红的何文,嘴角轻笑:“我就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臭流氓!”何文转圜过来,便气恼的捶他胸口。 “诶!好听!多骂点!哈哈哈哈!”方剑锋心情很是愉悦,心中的郁结散了个干净。 今天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是方剑锋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他向来胆大心细,但面对心仪的姑娘,他多少有点失了方寸。 还好结果不错。 想着又在何文脸颊上嘬了一口! “宝贝,咱们去领证吧!你看你把我气的,你不得对我负责?嗯?”方剑锋像个狐狸似的步步引诱。 “大老爷们吃点亏怎么了?领证不得先打报告!你脑子能不能好好的!有话也不好好说!下次别一上来就……就动手动脚的!” 何文有点认命,这人真霸道,以为是个冷情的。没想到,跟点了炮仗库似的。 她看男人的眼光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你有仔细考虑!我很开心!”说着就把何文的手往胸口上放:“它也很开心!” 老天,谁能把这个狗男人带走!搞的一套一套的恶心不恶心! “我马上回去就打报告!”方剑锋上嘴就是一口。 “你到底怎么想的?”何文脑子的确有些跟不上。 “本来是想循序渐进,预计年前挑明,这不是赶上了嘛!迟早要结的,你可以先熟悉熟悉!”方剑锋一脸认真:“我不会胡来的,咱们按照正常流程走!我真的想娶你!” “我离异带娃!”何文无奈,方剑锋一个大好青年,她是真想不明白,怎么偏偏就是她了呢。 两人甚至都不算熟悉,顶多算个共患难的朋友,怎么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呢?他们甚至才略有暧昧,全然不到可以挑明的地步。 “你不离异,还没我什么事儿呢!”方剑锋笑着回嘴。 “方剑锋!你大好前程的,非整这出!你娶不到媳妇还是怎么着滴!”何文真的有点不懂方剑锋,她这个情况,离婚才不到一个月,还带着个娃,怎么看也不像个抢手货。 “你就可怜可怜我呗,你不嫁我,我可不就得打光棍!我也挺好的,你就瞅瞅我呗。”方流氓,一脸的荡漾,对就是荡漾。 何文一时想不起来,之前他什么模样来着。 何文在副驾看着窗外愣神。 两人的关系光速推进,晕头转向。 “媳妇儿,那我们……”方剑锋看着这副模样的何文一阵好笑,“媳妇儿,回神啦!” “谁是你媳妇儿!”气鼓鼓中。 “宝贝,你真可爱!”方剑锋像偷腥的狐狸,笑的贼眉鼠眼。 “去接顾月笙?”方剑锋试探着问。 何文转过脸,眼神褪去了之前的犹豫,多了几分坦然跟笃定。 “我先把我知道的先告诉你,你可以提前部署!”事有轻重缓急,何文并未多做纠结。 “遵命!洗耳恭听!” 第50章 坦白局 何文拿出笔和纸,将她知道的名单,罗列出来。有些在回国途中被暗杀,她也都做了着重标注。 她知道的算详细,其中还有两个特务也一并提交给了方剑锋。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两个特务头子,在国外的身份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两个人!至于其他的,你看着部署,务必要提前做好准备。我画圈的要重点保护,他们……”何文看着方剑锋的眼睛,郑重的问出:“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当然,我可以用生命起誓!”方剑锋郑重回应。 “好!我画圈的这些人,他们全都死了。这些是遭暗杀,这些是因为飞机失事,这些是回国后不明原因短时间内去世的!”何文又想了想:“国内高层中应该也有问题,你务必要选择可信赖的上线汇报!这批专家,安全回国并投入祖国建设的,不足十人!” 方剑锋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可心中却卷起惊涛骇浪。 他敢确定,这些事会发生在未来,在未充分掌握敌人情况的大前提下,他们步履艰难,取得的成效甚微。 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而这批活下来的人,还是他们倾尽全力才争取来的赢面。何其惨烈! “谢谢你!何文!我代表党和人民,感谢你的帮助!”方剑锋不知说些什么,他原先并不知道,她守着这样的秘密。 他捏着纸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到发颤,纸上的字迹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方剑锋很恐惧,这样的秘密何文如此轻易的便告诉了他。 他很后悔! 看着方剑锋面露痛苦,何文却很是轻松:“你会保护我的对吗?这些全当你的功劳,不必提上我,我有我的路要走。也不用内疚,你不是赔上了半辈子吗?好好活着,陪我去看国家繁荣,人民富足!” 方剑锋细细描摹何文的脸庞,内心泛出酸楚的暖意。 她这样好……而他却卑鄙的利用她,一次又一次。 “怎么,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哭丧着脸干嘛,又不是生离死别!”何文没好气的笑了笑,“这样也好,我可以借你的手做更多!我说过我有我的使命要完成!” “跟你现在做的事儿有关!”方剑锋很快猜到了关键。 “嗯,我要守护青禾村,要守护我的亲人!所以,我需要一步一步,去完成这个目标!我还是太渺小了!”何文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用内疚,我又不是傻子,谁都告诉。你是个很强大的盟友,我也会好好利用你的!” 方剑锋瞬时红了眼眶!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抱着何文,有一些哽咽。 “你这样怎么当团长,以后还要当旅长,当师长,还要攀上更高的山峰。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哪儿有时间悲春伤秋!”何文顺了顺他的寸头,有点扎手。 “之前……疼吗?”何文被问的一愣。反应了许久才明白,方剑锋想问的是她临死前。 “不怎么疼,很释然,也很通透。”何文再想起那一段过往,早已没了当时的心情。就像看一部老电影,有一些共鸣,但是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眼前的人才弥足真的贵不是吗? 方剑锋把头在何文的颈窝处埋了埋,闷闷的说:“我们结婚吧,你可得把我看牢了,我这人嘴巴不严。” “你怪会恩将仇报的,送你大功劳,你却赖上我了!”何文一阵好笑。 “嗯,赖上了,我怕你把功劳给别人,都是我的!”方剑锋把人抱的死紧,何文有点不舒服。 “你松开点,还接不接人了,顾月笙没利用价值了是吧,你把人放医院里,求人的时候也没啥好脸色,现在更是当门口野狗打算一脚踹了!”何文没好气的在他肩膀咬了一口。 “你关心他!” 真是狗玩意,妈的,恋爱脑这玩意治不好了是吧。 “陈大壮躺着,畜牧场没个劳力可不行。化粪池搞好前,我是不想靠近那旮旯一步!”何文翻了个白眼。 “我不好用吗?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是第一个想到我!”方剑锋开始无理取闹。 “呦,这么多条命,不够你忙的,非要掏粪坑才能证明价值啦!那我把单子给陆爱国好了?”何文是会掐软肉的,方剑锋立马变了脸色。 “不许再找那个倒霉玩意!他还要色诱柳慧,他跟柳慧还有个孩子,你别脑子犯浑。吃回头草也就算了,回头吃屎犯不着啊!” 啧啧啧,这脚踩在陆爱国脸上是一点都不含糊。话里话外的,都是醋酸味。 “孩子不是陆爱国的,不过柳慧八成要塞给他。柳慧这人,滑溜,让陆爱国使美男计?你还真放心,那人脑子不灵光,劝你还是多安排个人盯着,搞不好能钓一条大鱼。”何文忍不住嘲讽。 前世,半辈子了,陆爱国被柳慧耍的团团转不说,还洋洋得意。这种蠢货,最多就是放出去膈应人,指望他顺藤摸瓜,还不如养条狗,指不定还能咬下柳慧一块肉。 “没指望他,听你这么一说,柳慧身后还有人,孩子是……”方剑锋试探的问。 “不清楚,她之前顺风顺水的很,一直没有暴露。所以才说靠陆爱国还是算了,他不懂女人,搞敌人干任务也许行,这逢场作戏的,你还是要找个专业点的。” 两人不谋而合,看陆爱国怎么都不顺眼,自然很快达成共识。 两人总算是到了医院。 顾月笙眼神幽怨,何文权当看不见,送了一本书给他当礼物。这小子也是个死傲娇,怪不得跟方剑锋不对付。 何文直接将人领到刘书记那儿,并妥善安排好后续工作。就美滋滋的回去找何妈。 感觉有很多话想说呀,心情很美丽! 第51章 审问 何文一回家,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人挺齐,连何娟都在。除了朵朵,四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何文身上,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审案现场。 “去哪儿了?”何妈先开口,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语气里藏着刻意压着的好奇。 我刚想说“出去接顾月笙”,春燕就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一点出的门,现在已经六点了,时间冗余严重,那种糊弄鬼的说辞你先省省,还是先说说你跟方团长之间的两三事?” 何娟在一旁补刀:“姐,这不是第一次我瞅见他出现在你方圆五米内,今天还登堂入室,劝你还是坦白从宽。” 何文耳朵一热,被问了一阵羞恼,嘴皮子像是焊上了似的,愣是憋不出一句。 何妈也没指望何文能自行交代,上前就是一阵语重心长:“闺女儿,我看这小伙儿,挺好!人高马大的,年纪轻轻就是个团长,就是眼神不咋好,能瞅上你,也算是王八看绿豆,你可得好好把握,稍微含蓄矜持点,别又给人吓跑了,知道不?” “别解释,你嘴肿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雪一句话,直接把现场的气氛引爆! 几人恨不得把何文生吞活剥,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的。 “大概快结婚了!”何文最终败下阵来。 “什么!” “结婚!” “这么快!” 全员震惊。 何文无奈,作为当事人,她也很震惊,下午事赶事儿,也不是知道怎么就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大妮儿,你不会早跟方团长……”何妈像是回过味来,一脸怀疑。 也不怪她多想,她才离婚不到一个月,整出来个对象也就算了,如今更是直接升级成未婚夫,搁谁谁不得疑惑。 “姐,你可不能犯错误啊,虽然方团长的确不错,但是咱们还是要低调处理,这年头名声能压死人呢!虽然小妹我很支持你大胆追爱,但是不能有把柄递给外面那些个没心的,茶余饭后唠不是。” 小雪跟春燕纷纷附和。 何文本来那点溢出的甜蜜,被挤兑的荡然无存。 她才离婚半个多月,事情发展的的确超乎她的预期,至于他们担心的问题,虽然没有,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外面人的嘴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坦荡就轻饶她几分。 之前结婚就闹了笑话,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也就算了,现在这个情况,她不得不深思。 “没有特殊情况,就是苗青的事儿才有的接触,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何文内心不免有些忐忑,对于婚姻她有些后怕。 看着何文那熊样,何妈心下定了几分:“大妮儿,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想好,如果真就跟方团长定了,妈也不拦着,只是你们自己要考虑清楚,处理好,妈是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奔着结婚去,但是毕竟现在还在风口浪尖,婚礼什么的可以后面再办。”何妈不可谓不开明,这个撮合的劲儿,可跟当初她跟陆爱国的情况大相径庭。 “妈,你这什么情况,你不劝着点姐?之前她结婚,你可是撵了她二里地,差点没给她关家里饿死!”何娟不愧是专业补刀队员,哪壶不开提哪壶。 剩下两只嗅到八卦的味道,一个个眼睛睁的溜圆。 “早八百年的事情了,事实证明,陆爱国那犊子的确不是良配,我阻止你姐,那是不愿意她往火坑里跳。” 何妈腻了何娟一眼,又热络的拉着何文的手,一脸关切地道:“方团长自己撞上来的,怎么能一样,一看就对你上心,还愿意为你花心思,他心里是看中你的。你现在这个情况摆在那儿,错过方团长,你还能打着灯笼上哪儿找个这么出色的,他眼瞎归他眼瞎,你可不能这时候犯浑。” 何文被何妈说的嘴角抽了抽,脸色精彩。小雪和春燕在一旁捂嘴偷笑,看的人牙根直痒。 “嘿,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吃饭吃饭!”何妈一锤定音,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对了,顾月笙情况怎么样了?”小雪边夹菜边问。 “还行,看着瘦了不少,后面要好好养着。”何文感慨话题终于恢复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嗯,后面你加把劲儿,争取早日打动他的铁石心肠。”何文忍不住打趣小雪,她大概猜到这小丫头心里多少有点惦记顾月笙,但是不知道现下这个情况,她怎么个想法。 小雪被何文说的脸色微变,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下闭了嘴,眼神蔫蔫。 何文没再继续问。 “咋啦,小雪,你是担心……顾月笙会介意?”春燕的嘴也没把门的,直往人心窝子上戳。 小雪听后果然反应剧烈,脸色瞬间煞白,手止不住的颤抖,筷子都拿不稳。 春燕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赶忙抱着小雪,一个劲儿的道歉。 可是于事无补,事情终归是发生了,结果摆在那儿,即使不去刻意提起,还是给小雪心底压下了沉重的阴霾。她不敢想,她的幸福和未来。 情绪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对不起,小雪,是我嘴笨!咱不想,小雪是最好的女孩子!不想了不想了!”春燕只能在一旁无力的劝慰着,撕开的伤口却流出阵阵发臭的脓水。 何文并没有出声安慰,自己的未来只有自己能做出选择。 也许也是好事儿,只有正视并战胜心底的伤,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之前只是一味的逃避,终归不是办法。 何妈在一旁几欲开口,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跟何文交换了个眼神,将空间留给了两个苦痛的姑娘。 “那个苗青抓到了吗?”何妈弱弱问了句。 “抓到了,法律会给她最公正的审判,不会放过每个坏人!” 何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背影显得有些颓然,可能是当妈的,心格外软。 哭声断断续续,敲在夜幕里,凄楚悲凉,何文回了屋,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姐,怎么了,今天被求婚还不高兴吗?”何娟看着何文一脸丧气,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的事情,有些说不上来。” 何文其实心里是有些内疚的,她的干预会改变某些人的结局,可同样的,也会让其他人走向另外的人生。 她一时不知自己所追求的是对还是错。 此夜无解。 第52章 绑架 何文的日子开始极端忙碌,一早,梯田建设动员会召开。建设方、施工方、设计方以及村民代表均列席。 市代表农委常主任率先发表讲话,重点表述第一批专项资金已批复并落实到位,后续配套采购已经同部队充分协商。 正式确定项目组成员:项目总负责方剑锋,技术总工何文,项目督导王兴国,项目施工负责孙福荣,项目现场技术负责李永昌、赵康,采购对接何娟。 而后方剑锋就项目具体部署、工期和目标要求进行简单介绍。 会议简短高效。 会后,第一批人员先行进场,扛着设备测量放线。按照等高线,将梯田的层级标注出来。 看着忙忙碌碌,在林间穿梭的人,何文颇有些感慨。 “怎么?看的出神?”方剑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看着何文道。 “没什么,就是看着自己的计划,突然像是画卷缓缓展开,提笔勾勒,略有感慨。”何文笑着回道。 “看不出来,还挺多愁善感!不过你真的很棒!”方剑锋眼里盛满星星,迎着光,看着很是敞亮。 “你那边计划已经展开了?”何文并没有因为方剑锋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方剑锋将何文领到避人的地方,低声道:“你的消息很及时,昨天我们成功救下了两位。行动正快速展开。相信很快会有更多的好消息传回来。” 方剑锋有些激动,昨晚他忙了一晚,分批放出消息,组织调动人员踩点收网。凭借提前掌握的人员信息,快速锁定位置,营救工作开展的异常顺利。在对方暗杀团队就位前,成功救出目标人员,并截获杀手情报,多点并进,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高兴的在何文的脸上亲了一下,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何文却脸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高兴?”方剑锋以为是自己情难自禁惹了姑娘厌烦,“对不住,我改,我以后都打申请好不好!绝对不搞偷袭!” 方剑锋耐心的哄着何文,昨天他结婚报告都递交上去了,可不希望到手的媳妇儿,跑了。 何文并未正眼看他,“我就是在想,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我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是否也会导致其他人变的不幸。”她似喃喃询问方剑锋,又像是在问自己。 “何文,不要钻牛角尖!皆大欢喜,人人皆愿意看到,可是凡事无法尽善尽美,我们只能努力让绝大多数人去向光明。革命先烈血洒华夏,他们选择前赴后继之时,都没能亲眼见到现在的安定跟繁荣,但是他们不去尝试,就只能默于无尽的黑暗。你无形之中已救了很多人,何文!不要自责,我们不是万能的,但是尽力做到最好已是难得!”方剑锋心疼的将何文搂进怀里,她该是多么惶恐。 “不怕,还有我!”方剑锋顺着何文的背,细听怀中的啜泣。 哭了一阵,何文感觉好多了,才抬头看了眼方剑锋,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道:“你两边兼顾,忙的过来吗?” “这一周我会在这儿把流程梳理清晰,事情安排妥当后,出去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好吗?”方剑锋内心多有不舍,他们才确定关系,却又要分离。 “对了,我昨天回家又仔细想了想,华国高层这边有人叛变,好像姓吕,叫什么金虎 !”何文脱口而出的名字,直接将方剑锋定在当场! 他脸色煞白,眼神中怒火喷涌! 这人他熟,是国家安全部的,身份很高,权限不小,掌握的秘密也多,他若是叛变,得死多少人,他不敢想象! 这事情怕不能等了,上面能信的过的人有限,他昨晚出手怕已是打草惊蛇。他心里慌了一瞬,在脑中迅速盘算。 “我知道了!我可能要提前走。宝贝,爱你!”方剑锋没有太多儿女情长,短暂拥抱便分开:“最近一定要注意看好朵朵,柳慧那边有动作!应该想要李代桃僵,现在有技术能检测孩子的亲缘关系,我猜她会打朵朵的主意!后面我不在,你可以联系冯越海,自己人,我跟他说过你。是这个项目的副手!” 方剑锋跟冯越海打了个招呼就跳上车往部队赶。 怕是要变天了。何文心想。 一个黑面圆头的小伙子蹬蹬的跑到何文面前,敬了个军礼道:“嫂子,我是一连连长冯越海!团长把我交给你了,嫂子后面有啥事儿尽管吩咐!”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何文心头跳了跳:“不许喊嫂子,喊我名字就行!” “遵命!嫂子!阿不,何同志!”何文被冯越海整了个大脸红。 “不许胡说!我等下去过去现场,注意言辞!”何文心里惦记着方剑锋临走时说的事儿,没跟冯越海多啰嗦,就往回赶。 “我要赶回家接孩子,你要是没事儿,跟我一起!” 何文想想还是喊上了冯越海。她心里慌的厉害。 朵朵放在田婶那儿,大事儿出了不了,可经不住柳慧盯着。 现在的亲子鉴定技术不知道是提取毛发还是必须要抽血。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最近村里施工,陌生人进出频繁,如果真要趁着机会下手,何文不敢细想。 她慌不择路的一路往家赶,中途还摔了一跤。冯越海看着何文着急的模样,也没多说,扶起人,加快了步伐。 很快便赶到了家门口! 远远的,就看见朵朵在门口跟田婶家的虎妞、强子在一起玩。 看到何文,脆生生的喊着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妈妈抱!”说着也一路小跑朝着何文而来。 看到朵朵,何文的心总算定了定。 可还没等她抱到朵朵,巷子里突然冲出个人,抱着朵朵就跑! 事情发生的突然,何文楞了一瞬才想起来呼喊。 “朵朵!你快放了朵朵!抢孩子啦!!”何文见此,心恨不得从嗓子眼儿窜出来! 冯越海二话不说,就蹿了出去,紧紧跟着那人,一路狂追。 第53章 浮出水面 何文在后面跟着跑,边跑边喊,田里的人听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正在场边修拖拉机的王大叔抬头,抄起扳手就往道上冲,村头的张婶子听到动静,围着围裙也跟着喊:“快来人呀,抢娃子啦!” 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做饭的媳妇们端着锅碗瓢盆追出家门,田间汉子扛着锄头从巷口奔来,连柱着拐杖的颤巍巍的刘大爷也从枣树下缓缓起身,毫不犹豫的挡在村口停着的车前,用拐杖敲着车窗怒骂。 车子想要倒车逃窜,却被赶过来的村民团团围住。有人死死拽着车门,想把司机扯下来,有人趴在车头阻拦行驶。王大叔趁着大家齐心合力,一扳手将车窗砸烂,把人拖拽了出来。 抱着朵朵的人也被冯越海扑倒,朵朵除了受了点惊吓,没有大毛病。 两个歹人见势不妙还想逃窜,被村民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更有几个愤恨的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把两人揍的哭爹喊娘。 “让你们抢孩子!让你们抢孩子!也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真是胆肥了你们!妈了个巴子的,让你们别跑,还跑的更欢实了是吧!我让你跑!”说着抄起鞋底,又是两巴掌。 两人被团团围住,痛呼声此起彼伏。 何文抱着失而复得的朵朵,看着满手是泥,额头冒汗的乡亲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枣树下,大家围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你递一块儿糖,我摸一下头,刚才的紧张与愤怒,渐渐化作彼此眼中的后怕与庆幸! 村里的娃,从来不是谁家的私事儿,是所有人攥在手心里的宝贝,谁也别想抢走! 何文紧紧抱着朵朵,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孩子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儿,可让她怎么办! 何妈听了消息,也紧赶慢赶的赶来。 “朵朵还好吧!”何妈上前查看孩子,手都在抖,却不敢用力,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孩子的头,检查她的胳膊腿儿:“我的朵朵,没伤着吧?吓着没?” 几个年长的婶子也围了上来,有的去厨房烧了点热水,打算给孩子洗把脸;有的回家给孩子拿小玩具;有的蹲在旁边柔声哄着:“小乖乖别怕,等下坏人就被警察抓走了!奶奶们都在呢。” 刚抄起扳手的王大叔没再多话,只是默默守着门口,帮着维持秩序,不让看热闹的人离得太近。 很快,警察便骑着二八杠来到村口。 还是秦警员。何文含着泪跟秦明打了招呼,便开始叙述今天发生事情的经过。民警依次做了笔录。 每个人都尽量提供细节,生怕漏了什么,让拐子逍遥法外。 秦明走到何文跟前特意叮嘱:“后续孩子可能会夜里哭闹,尽量不要让孩子一个人睡,近期家里一定要有熟悉的大人陪着。这两人我们先带走了!” 两名嫌疑人被警察压着,其中一人扭动身体还想辩解,民警顺手将其手背按在后背,膝盖顶住后腰控制重心,沉声警告“别动”。 “我们也是拿钱办事儿,没想着真要拐那孩子,警察同志,我们都招还不成吗?”哭喊的是那个接头的,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同样被村民打的面目全非。 “老实点,等下到警局,你再说不迟,别逼逼赖赖的,也别想耍什么花招!”警察见多了这种无赖,说是坦白从宽,其实也就是拐着弯的想要打感情牌。 要是真老实,谁干这吃枪子儿的交易? “是男的还是女的让你们来抢我女儿的?”何文却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不抓到真凶,她死不瞑目。 “有个女的,挺风骚的,跟我们老大挺熟,就是她要我们绑你孩子!”另一抢孩子的,抢着说道。 警察见还真有新线索,便没再阻止。 “你们见过那女的?”何文继续问道。 “没见过,只听过她在我们老大屋里哼哼唧唧的,然后我们老大就把事儿派我们了!我们知道的全交代了,真的!这孩子不也没事儿吗?你帮我们求求情!”说着就要给何文跪下。 “求情?你们绑走孩子,还真打算还给我们不成。真要绑走了,你们还不知道要将她卖到哪里,换那点子钢镚!也不怕丧天理,生儿子没屁眼!”何妈气的上前就是一脚踹在胸口,将人踹翻在地。嘴里不住的骂骂咧咧! “就是,说的好听,我们这周边被拐的孩子,也没见着谁的被送回来!” “指不定还能问出其他孩子的下落!警察同志可不能放过这两个坏人,一看可就不是好人呐!” “真是丧尽天良的,大白天就敢明抢,还特码装好人!” 一个警察见群情激愤又要上手的样子,赶忙将人犯拽开。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村里收拾拐孩子的,人没被打死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这两人还有口气,指不定还能顺着查出点线索,如果真让村里人拿来泄了愤,他们也不好交代。 “各位乡亲,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要激动,这两人我们还要带回去,如果是团伙作案,我们定要顺藤摸瓜,端掉他们的据点。所以还请各位先放我们离开。后续如有进展,会通知到村里。” 秦明面色郑重,周围聚拢的人群也没多做纠缠,自发让开通道。 民警一左一右架着戴手铐嫌疑犯,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车辆。警察将人塞到嫌疑犯开来的货车,朝着派出所方向驶去。只留下虚惊一场的村民们。 人群见事情已有着落,又上前安慰了几句,就各自散去。 冯越海,守在一旁,看何文情况不是很好,也不敢先走,跟着回了何家。 何妈一到家,抱着朵朵不撒手的看,生怕小外孙女有个好歹:“真是挨千刀的,可把我的朵朵吓坏了!让外婆好好看看,可摔着哪儿了。” “外婆,朵朵没事儿,就摔了下,我都没有哭,我很勇敢对不对!”朵朵眨巴着小眼睛,看着外婆,笑的甜美。 何文心里后怕极了,若是没及时发现,她还不知道朵朵现在会在哪里,受着怎样的苦! 何文抹了把泪,狠狠道:“妈,这事儿八成是柳慧找人干的!” “什么!”何妈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的母老虎。“没去找她算账,竟然还敢蹦跶到跟前儿来了,更是把主意打到朵朵身上!我非扒了她皮不可!” 第54章 柳慧被抓 何妈不是开玩笑,还真就撸起袖子,往村委会去。 何文也没拦着,她心里也有口气,等她安顿好朵朵,她定是要亲手撕了那贱人,还有陆爱国! 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就该一回来,一人一刀了事儿。省的出来祸害人不说,成天地窝在一起养蛆虫,不咬人纯膈应人的玩意! 朵朵被抢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遍,何娟请了假,早早便回了家,她不放心何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回家时,何文正在给朵朵洗澡,两人笑成一团。看着好不温馨。何娟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地。 “姐,你们没事儿就好!”何娟上前帮拿毛巾,伸手递给何文。 何文一边帮朵朵擦水,一边语气平静的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人还是关在里面比较踏实。” “嗯,柳慧敢做下这档子事儿,就该她的。妈跟刘叔赶去警局了,要不到说法,就不回来。事情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嗯,柳慧进去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陆爱国也要拉下来,这事儿要不是方剑锋提醒我,朵朵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他陆爱国愿意护着他的青梅也好,旧情人也罢,我可不乐意陪他过家家!”何文眼神冰冷,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这里面还有陆爱国的事儿?天哪!朵朵可是他亲生孩子,他脑子被驴踢了,也犯不着拿自己孩子去哄情人吧!”何娟被惊的一时不知道骂什么好。 “柳慧有情况,他是知道的,但是他选择视而不见,就是帮凶!既然他不仁也不要怪我不义!”何文将擦干水的朵朵紧紧抱在怀里,步履稳健的往屋里走。 何娟跟着:“姐,我支持你,但是千万要冷静,不能为了一对臭虫,毁了自己。这次你回来,变化可大了,做了这么些改革,换做之前我是想都不敢想。青禾村会变的更好,你也是,咱们别扛着把刀就冲过去,要理智!” 何娟不是不担心,她可太担心了。 她姐要冲动有冲动,要热血有热血,不然当初也不敢只身一人跑到军区给自己绑个丈夫回来。 朵朵是她的心头肉,她可真怕她一个激动,就拎着把刀冲过去,把人直接给剁了。 “他不值得我同归于尽,你放心,为他裤兜子里那点子算计,我还要赔上自己一辈子不成。那不能!”何文语气缓了缓:“部队肯定是不能让他再呆下去了,他这样,还不知道能干出点什么糊涂事儿。我是大大的不放心。上次举报都没把他拉下来,这次要是再下不来,我去省里告,去国家告,我就不信了,他陆家的情面能大到天上去!” 何文这次是狠下心,安顿好朵朵后,直接开始动笔写材料,她直接实名举报,将陆爱国多年来婚姻中的种种行为,以及对柳慧的多番照顾,一字不落的全部写下。 她要扒开血肉,让他们领导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混账玩意,也要让陆家看看,你们养的好儿子好孙子,是个怎么样的好丈夫,好父亲! 这次加上柳慧的蓄意谋害,就算天王老子来,她也要把这一对狗男女送进去。送不进去也要他卷铺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材料洋洋洒洒写了30多页,一气呵成,两辈子的恶气,让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一早,何文便将材料递给冯越海,让她务必交到政委手里,冯越海慎重接过。 兵分两路,她急着赶往公安局,看她柳慧这次是不是还能浑水摸鱼,逃脱罪责。 等到了镇上公安局,刘书记跟何妈正歪在大厅那儿眯着。 两人一晚上没回,就等着出结果。见到何文好端端的,心才略略放回肚子里。 赶忙上前:“孩儿,别急,有叔在呢,警察连夜去抓人了,现在还在审!那声势浩大的,人一窝一窝的往里面送。市里面都来人了,上面很重视。”他心里也急,赶紧把知道的情况说了。 何文这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家里没个顶梁柱,怎么受的住! 警察局忙的是人仰马翻,秦明倒是打了两个照面,因为案件还在查,牵扯很广,没有细聊。 粗略得知,这帮人手上犯得事儿很多,很杂,犯法的事儿是一件没落下。秦明他们已经连夜提审相关涉案人员,重点打击人口拐卖、组织卖淫、倒卖违禁品、走私等多个犯罪团伙。柳慧也被连夜押送关押。真是捅了一波大的。 团伙后面有保护伞,还在收集证据,所以不方便透露太多。 几人心有余悸,这是要把宜市天给捅破的节奏。 “知道柳慧被抓,心里才得劲儿!可没想到她背后还藏了这么多事儿,还跟黑社会头子牵扯不清!人不大,本事不小。”何妈内心很是复杂。她的印象中,柳慧虽然看着扭捏造作,但也没往坏处想。 人真不可貌相。 “大妮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她跑不掉!朵朵咱们以后栓裤腰带上,肯定给你看紧喽!”何妈看何文没个动静,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闺女一下子想左了去,非得把人往死里送,那可咋整。 前仇旧恨的,她不好劝,只能哄着。 “小文丫头,你可得保重身体,咱们村还要指望你!这恶人自有天收,天不收还有政府管着,心放宽啊!有啥不痛快的跟叔说。这群瘪犊子叔我见一次打一次。买它十个八个麻袋,给他轮着套!” 刘叔说着,作势一手虚掐着,一手挥着烟杆就往下抡。 何文终于有了笑容。 “叔儿,我没事儿,只是想着朵朵差点出事儿,心里……心里就挺自责,咱们天天忙的跟驴似的,村里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儿,我怎么就……没把朵朵看好呢……”何文瞬间红了眼眶。 “咱可不能这么想自己,那坏人憋着坏水,还能跟你打招呼?那不能,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相信后面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警察同志顺着线索,一定会把他们的根儿刨了,别给自己套上紧箍咒,你要不快活,那坏人可不就得快活了吗?” 刘叔说的在理,可何文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开了的。 重生回来她本就为朵朵而活,现如今,却差点再次失去,她怎么能解开心结,独自快活。 心痛无言。 第55章 陆爱国受处分 几人在警局从天亮等到天黑,柳慧的事情依旧没有定论。 秦明看他们这么等着,也能体谅受害者心情,可他们熬着也不是办法,便承诺一有结果,就跟他们说。 几人才悻悻而归。 日头沉了,夜风渐凉,出了门,何文倒也没急着回去,找了个小摊,一人吃了碗馄饨,才恢复了点精气。 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忙着开工,大家都是一个掰成两个在用,这事儿怕也就只能这样。 “只要查出来就跑不掉,咱们回去等消息也行。如果结果不理想,咱再想想别的办法。话说……”刘叔有些犹豫的看了眼何文,斟酌着道:“这事儿那陆爱国该不会插手吧!之前因着苗青的事儿,我看的出,他不是个拎得清的。他要是出手拦一栏,他是朵朵父亲,事情恐怕会有变数!” 何妈听着面色也不大好:“不好说,咱们得早做打算,虽然之前碰了一鼻子灰,但拦不住这人就是贱呢,就喜欢这样的货色。” 何文一脸平静:“我已经给他们领导写材料了,他翻不起浪,指不定还要背处分!能直接撸下来最好!”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写的,一早送的。早该端了他,柳慧也折腾不出这些有的没的!当时就该算个八字,真是来克我的!”何文咬着牙根,心里满是懊悔! 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东西,重生的点还是太迟了,再早个三年,她绝对绕着他走。 何妈看的出,何文思路挺清晰,该做的一个没含糊,心下也算定了定,起码没意志消沉。 又唠了两句,几人趁着夜色不深,赶着往回走。 陆爱国那边,可以说是愁云惨淡。 何文的举报材料一早到了政委手上,就烫的跟什么似的,在几位领导手上转了一圈。 里面的桩桩件件,那是罄竹难书。生活作风很成问题,自己老婆孩子不养,成天养着柳慧母女,甚至到了刻薄虐待的地步。自己一大家子不管,全甩给何文一人,忙不迭的围着柳慧转,把人当牛使唤,你也得给点甜头不是。这下好了,柳慧给人孩子绑了,要不是群众力量强大,还不知得捅多大篓子。 事情政委还特地跟警局那边通了气,好家伙,直接捣了宜市的涉黑窝点,挖出萝卜带着泥,一波波的官员被请去喝茶,陆爱国也没跑掉,真是活见鬼了!这人怎么见了女人,脑子就不利索呢。 “陆爱国啊陆爱国,知道柳慧有动作,也不看着点,真是昏了头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么当鱼饵,也不怕陆老头在下面扯几把犊子的骂!”政委也没了淡定从容,自己带出来的兵,他是没脸说。 他都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陆爱国! 廖首长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在还点着烟,一脸愁容。 人是保不住了,他这边怕也要写份材料,说明情况。真是临了临了,阴沟里翻了船。 柳慧那头估计不干净,如果是敌对分子,他要早做打算,彻底严查肃清。不能因为那点子旧情,搞的军区乌烟瘴气。 说着拿起电话,跟沈毅军通了电。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好半晌才冒出一句:“一点办法没有?” 廖首长一时不知道是该不该骂醒这混老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给我老实交个底,这陆爱国是不是你的种!” 沈毅军的上心让廖卫国不得不怀疑,中间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是我对不起爱梅……可……总不能不给她留点指望。”电话那头声音深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老沈啊老沈!你让我怎么说你!剑锋那孩子心里本就有疙瘩,你这头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我看那陆爱国八成是随了你,她爱梅再好也是陆老头家的人,你倒好,娶了凤玲,就这么对人家?这事儿没的商量,你就算求到司令那儿,我也是这么个说法!” 廖首长气的把电话一挂,没再多言语。喊了政委:“陆爱国按照规定从严查办,陆老太那边照看着点。” “北京那边?”政委意有所指。 “不管,他沈毅军手还伸不到我这儿。人交给我了,就按照我的规矩来,不堪大用,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廖首长一锤定音。 “转业还是处分?”政委还是斟酌着多问了句。 “怎么?今天这个政委不会干了?”廖卫国一肚子的气,自己的兵犯了蠢,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有本事,把人直接给整到北京去,一个个的,净给他找事儿!管不住裤裆的熊玩意! “那就处分了。”政委也没多纠结,谁是领导还是分的清的。 “给方剑锋送过去,正好那边缺人。”这是直接转暗线。 处分的通报很快下发,陆爱国看着处分通知,整个人都懵懵的。指尖接触到纸面时,连带着心脏都跟着发颤。 想起之前奶奶的叮嘱何期盼眼眶猛地热了,又怕人看见,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只能低头看着脚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概会怨何文,毕竟是她举报,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也许是恨柳慧,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 挫败感从脚底往上爬,裹着人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政委看着陆爱国一脸受挫的模样,心下觉得,也许转暗线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他还不够成熟,起码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很没有分寸。 别又给方剑锋捅了篓子,还不如就这么滚蛋的好。 “政委,真就……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我有做安排,不会让孩子有危险,只是没想到……”陆爱国没有接着说下去。 “只是没想到一个母亲的决心,也没有充分预估你的对手是一群什么样的亡命之徒!陆爱国,你是不是在每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习惯性的牺牲你的前妻跟孩子,所以才会做下如此的判断,导致这样的结果!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你身为军人要誓死守护的人民!” 政委的话重重击在陆爱国心头。 他怔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平静。 对于朵朵跟何文……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第56章 彻底离开 不消多时,陆爱国那点子愧疚就消解了干净。 陆爱国大概是没有心的,经过这么多事,他并未彻底醒悟。只是给自己的自私凉薄找了一堆烂借口。 何文为何要怪他,他又如何对不起她。 何文既然爱他,这一切又都是何文自己求来的,她就该无怨无悔的受着。受着他的冷待,受着他的偏心,受着他长长久久的不认同。 她何文不是早就知道,他不爱她吗?这一切为何却都成了他的错! 当初他救人,他有错吗?他被迫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他有错吗? 大概只要认命了,大家就会默认,你要承担角色变换带来的所有期许。 可是他不爱她呀! 她跟柳慧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只是想要成全年少时那一点不甘而已。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怎么,看你这副表情,很是不服气呀?觉得是何文坑了你,还是觉得柳慧对不起你!这事情里,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给我把本心立住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何文,何必娶她。你要是真对柳慧没点心思,怎么能给她机会钻了空子!”政委见陆爱国的反应,说不失望是假的。 “陆爱国,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你以为你那点子花花肠子就没人知晓了?觉得何文她活该受你的气?嫁给你,真是她倒了八辈子霉!没一点担当,跟着你吃糠咽菜,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我齐敏书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男人!” 政委话说的很绝,他有自己的判断,廖首长虽然对陆爱国另做安排,但是人心坏了,放在哪里都是隐患,更何况是捏着国家安全命脉的地儿。 这份工作他胜任不了,就他这份心气儿,捅篓子都是小的,要是知道方剑锋要娶何文,搞不好要在背后使刀子。 不是个可以交付后背的。 陆爱国颓然离开,齐政委没有挽留,转身向首长做了请示。 “我跟陆爱国恳谈了,放给剑锋不合适。心气儿不顺,沉不住气。”政委说的很委婉,但是千年的狐狸,能爬到这个位子上的,有几个是简单的。 “你看不上他?”廖卫国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点了点,“也好,那就转业吧。没点军人样子,留在部队也是麻烦。这事儿就先这样。方剑锋那边事态紧急,梯田建设的事儿,你多照看着。看他对何文上心的劲儿,估计回来又要闹一闹。结婚审批,给批了吧。” 首长很看重方剑锋,是一匹狼崽子,有股子狠劲儿。同样是男人,真是高下立见。 政委笑了笑,退出首长办公室后,就将手上的工作做好安排。梯田建设是今年的重中之重,他可不敢懈怠。就算首长不说,他也要问一问。 这次举报核查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陆爱国黑着脸回了军区大院。处分已经下来,大院肯定是不能住了,他得回去做好安排。 只是他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奶奶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可他又这般不争气,把事情弄的是一团乱。他心下很是惆怅。 “怎么搁外面站着呢?”田翠娥看到儿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出任务回来了,快进屋歇歇!” 说着就将陆爱国拉进屋。 屋子很小,暗暗的,奶奶窝在床上,没个动静,不知道是睡着还是迷糊醒着。 “怎么?累了?回来也不说话?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田翠娥并不知晓陆爱国在军队里的事情,她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知道扒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之前盘何文,现在盘儿子,其他的事儿她一概不想管,也管不着。 “妈,你先别忙活,我有话要说。”见陆爱国神色恹恹,田翠娥也没再啰嗦,静静听着儿子说话。 “我们要准备下,过两天要搬出军区大院。”陆爱国的话,田翠娥每个字都知道,但是放一块她愣是没明白过来。 “这住的好好的为啥要搬?是要给你换房子吗?”田翠娥只觉得是自己儿子要高升,心下满心欢喜。 “咳咳……咳咳……爱国回来了?”这一番动静,把老太太扰醒,便醒来问话。 “是上面给了话了?你是不是又跟……咳咳”陆老太太一阵激动,咳的凶险,差点没背过气。 缓了好一会儿,抓着陆爱国的手,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陆爱国被看的,一阵心慌:“出了点情况,柳慧绑了朵朵,何文把我举报了。上面已经下了文,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何文举报你!她是日子过的太快活了,整天出幺蛾子!他见不得你好是不是?”田翠娥只听了后半段,完全没弄清事情的前后因果,上来就把何文拎出来掐。 “朵朵……朵朵没事儿吧!真是造孽哦!怎么还牵扯到朵朵!这柳慧,你也没看住她,怎么能让她去害朵朵!”陆老太太气的够呛,虽然也气何文意气用事,但是毕竟朵朵是她亲孙女,她还是分的清里外的。 绑人孩子,还指望当妈的多理智。换做她,她也恨不得拿着刀冲出去。 “糊涂东西,那朵朵是你亲闺女,你不护着她,还任由那毒妇糟践,这罚的不亏。你跟奶奶说说,这次是降职还是外调?”陆奶奶以为陆爱国最多是被牵连,扯不上多大的官司。 可事实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奶奶,我……”陆爱国唇瓣碰了碰,没了下文。 “怎么了?难道让你从大头兵干起?”奶奶看陆爱国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些许不安。 许久,陆爱国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我被开除了。” “什么!” “你被开除了!” “就因为何文的举报?” 陆奶奶跟田翠娥很是讶异,她们甚至觉得这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孙子并没有越界不是吗?他也没有落下什么不可饶恕的把柄,怎么就被开除了呢? 陆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直接气晕了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57章 落幕 事情的发展始料不及,陆家备受打击。 陆老太太这次住院,情况并不大好。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病房内反复回荡,像钟摆敲打着沉默的空气。 陆老太太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脸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只有胸口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着。 一只手被固定着输液管,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松弛。无论周围人如何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像一截失去知觉的枯木。 走廊的长椅上,陆爱国将头埋在膝盖里,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裤子而泛白。病房里传来护士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几个小时前,明明他还在客厅里跟奶奶说着话,可现如今,只剩满心的懊悔。 他想起奶奶当时通红的眼睛,想起她满眼的失望,陆爱国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冰凉的泪水。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奶奶躺在床上,曾经轻抚他脸颊的手,此刻正僵硬地蜷缩在被单上,连动一下都不能。 “奶奶,我错了……奶奶。”他对着玻璃轻声说,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我该听你的话,好好跟何文过日子,不该那么任性,一意孤行……我马上就去求何文回来!你醒来好不好?”可无论陆爱国如何赌咒发誓,病房内都没有回应,他泣不成声。 他也许后悔了,也许也只是在这一刻勘破家里没有女人忙前忙后他是何等艰难。无论是哪种考量,都坚定了他要将何文找回来的决心。 仿佛只要何文回来,他的家就不会这般支离破碎,他也不会落的这般不堪。 “妈,你在这儿陪奶奶,我去去就回!”田翠娥被儿子突然一句话整愣了神。 “你去哪儿啊,你奶奶现在情况还没稳定,要是有个什么,也没人给拿主意呀!”田翠娥很是推诿,她不想老太太死,但是也不希望她又这般折磨人的半死不活。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夜没合眼,她受不了伺候老太太的苦,之前总是敷衍,现在更是心生怨怼。 陆爱国似是喃喃:“我去把何文找回来,她照顾的好,老太太也喜欢她,何文肯定有办法让奶奶醒过来!”陆爱国像是笃定了一样,没等田翠娥回话,就自顾自的走出医院。 陆爱国精神并不好,看着有些恍惚,一路跌跌撞撞,撞到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找到何文,仿佛只要何文在,就能让一切回归到原来的状态。陆爱国整个人有些疯魔。 还没走多远,便一头撞上前来探望的政委。陆老太住院,在大院传开了,虽算不是大事儿,但毕竟多年的情分在,齐敏书还是跑了一趟。 没想到还没见到正主,就跟陆爱国撞了个满怀。 齐政委皱了皱眉:“你这一大早的喝酒了还是怎么的,怎么浑浑噩噩,走路都走不顺溜!陆爱国!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陆爱国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看见来人似的,整个人还在原地晃晃悠悠,口中一阵念念有词。 “何文,我要去找何文……” 齐政委被陆爱国这一番状态气的够呛,家里还有老人躺着,自己不支棱起来,好生照顾着,这时候想起前妻的好来了?真是常看常新,再一次刷新了齐政委对陆爱国的看法。 齐政委怕这样闹下去两边都得出事儿,便拖着陆爱国回了病房。 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手里拎着的又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真真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当兵的,懦弱成这般模样,他还能说什么? 他恨不得狠揍这个混蛋一顿,让他清醒清醒,省的钻了牛角尖,又犯下什么错误也说不定。 “陆爱国,你给我看清楚了,这里面躺着的是你奶奶,毛爱梅!你就把她一个人丢这儿了?你就是这么当你的孝子贤孙的,她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舍了多少老脸,你倒好,出了这么点状况,就半死不活的!你还当什么兵,你回家卖煤球算了!黑心肝的玩意儿!”齐政委气的脑门突突直跳,骂的不解气,顺手又给了陆爱国两巴掌。 一般长官不动手,动手那都是死手。 陆爱国当即被打掉了两颗牙,趴在地上吐了一口的血沫,止不住的咳嗽。 看着陆爱国终是有了反应,齐政委冷冷道:“清醒了没?没醒我再给你两下!” 陆爱国在地上躺着,看着齐政委居高临下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渐大,声音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铁片再摩擦,肩膀剧烈的都动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疯狂往下淌。 “哈哈哈,我当初不该离婚的……哈哈哈”他边哭边笑,边笑边说,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手用力的捶打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那么混,怎么就……” 笑声突然卡住,又变成哽咽,可没过两秒,又爆发出更尖锐的笑,像是要把胸腔内的悔恨都笑出来。 齐政委看着陆爱国的模样,眼里的温度冷了又冷:“呵,你那是后悔吗?你是没奶了知道喊娘了,死到临头了知道烧香拜佛了!现在人躺里头,知道你媳妇好了?” “何文你就别想了,别成天的老想着把孝心外包,把过错转移。组织最终决定让你转业,到了地方后,踏踏实实的好好干。给你奶,好好养老送终。” 陆爱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的满脸懵。 “不是……开除吗?”陆爱国满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感谢你有个好奶奶,可别让老人家寒了心!”齐敏书很替方剑锋不值得,但是人活一辈子,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拿得起放得下。 希望陆爱国能真的想明白,也希望苦心终究没有错付。 政委没有再管陆爱国,他是幡然醒悟还是泥足深陷,他亦不关心。 人活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选择。 第58章 转业 陆爱国最终被政委打了个半醒。 性子还是那个性子,可是好像又有了点不同。 他窝在医院的长椅上,颓丧了一晚,任由胡渣生长。身上的军装已满是褶皱,仿佛过往的曾经在回忆里生锈。 何文其实也挺好,任劳任怨,对他也很是信任隐忍。他虽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他依然应该感谢她。 就当是多年的战友,之前是他极端了,他辜负了战友的信任,也辜负了亲人的嘱托。 至于其他,他觉悟有限,大概还有待生活的磨炼。 田翠娥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酸的厉害。她只是很普通的农家女,后来嫁了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后来她当了婆婆,又当了奶奶,她觉得她自己大致就这样了吧。谁知道,半百之年,却又要跟着儿子奔波。 她有点想念何文,大概是何文让她有了权威感,进儿找到了一点生活的趣味。她可以依赖她,甚至使唤她,反正她总是在那儿,一脸笑嘻嘻的样子。 无论她有怎么样的脾气,何文总是会费心讨好。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又成了最底层,那个需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的田翠娥。 她对何文大概也有几分真心,但又很难共鸣。 她不知道,女人会因为男人的凉薄而冷却,她只知道何文苦,大概跟她的苦很像,又不太一样。 各自的心在悄然变化。 转业通知是在第三天送到陆爱国手上的,省钢保卫科科长。一个不错的口子,待遇挺好。 陆爱国没有太多表情,奶奶还在病床上躺着,虽然已经苏醒,可是生活已近乎无法自理。 最开心的大概就属田翠娥,她还可以依靠儿子,而不用为生计发愁。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最终,还是要踏上离别的车,去往他们的归宿。 陆爱国在走之前,去看了何文。远远的,在田埂的尽头。那里很亮,能看到山脚下一个忙碌的身影,还有围着她转的孩子。 他没有上前,大概是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回家,却相顾无言。 陆爱国才发现,也许早在离婚那天,他们就已离别。 日头下的笑脸很明媚,不是狰狞吵闹的嘴脸,不是满面愁容的抱怨,她那样美好,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和雀跃。 他没待多久,就转身离开。大概是要赶车,走的匆忙。 何文远远的看到了那抹身影,心里化开了一抹惆怅。过去,大概真的过去了。 何妈得知消息,已经是几天后,跟着柳慧的消息一起来的。 冯越海一路小跑到何家,“何文同志!之前抓朵朵的那个叫柳慧的,有新消息。” 一家人都在,密密麻麻的手生拉硬拽的将冯越海拽进了家门。围堵在堂屋口。 几人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就听冯越海跟驴似的喘着粗气。 “我说你这个同志,你能不能先把话说完再喘,你这样能急死人的好吧!”春燕拉着人同志的袖子,把黑蛋头拽的晃了三晃。 “呼呼……柳慧为了减刑,戴罪立功,呼呼……”又是一波大喘气。 “然后呢?”何妈也有些不耐烦。 “她供出了背后之人,叫董连山,这可是个狠角色!”冯越海喝了口小雪递过去的水,缓了缓接着说:“这人身份及其复杂,生意做的大,手伸的也长,明面上黑白两道都混的开,搞船运海运的。赚的可没老少了!柳慧将他刨了出来,可说来说去最多也只能说是一笔桃花债。关键你猜怎么着?” 冯越海眼睛滴溜溜的扫过在场众人:“他经手的姑娘多了去了。他长的也就那样,却能网罗傻姑娘们为他卖命,柳慧是一个,之前那个苗青也是。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扯什么玩意!说正事儿,你要是羡慕,你去铁窗里跟他取取经!”何妈没忍住,照着冯越海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打的冯越海龇着牙,忙赔笑。 “本来没撬开什么有用的,可是两个女人掐起来了不是,这可好了。这董连山是个惯会用女人挣前程的。一个个争着争着,还真倒腾点事儿出来。他给每个女的都许了归宿,一通的花言巧语,就逐渐形成了权色交易链。互相牵扯,赚钱搞情报两不误!” “人抓到了吗?”何文问道。 “这孙子属泥鳅的,贼滑溜,伪装成了黑工,打算偷渡去老美,最后还是老大将人按在货船里。” 冯越海一脸骄傲,仿佛他爹帮他挣了个大的,以后他能继承似的。 “这事儿不用保密?”何文觉得这事儿一看就牵扯甚远,怎么也得暗地里挖一段时间吧。 就这么大咧咧的奔走相告,是不是不太严谨。 “这都是自己人不是,不整那些虚的。大鱼都进去了,小鱼小虾的各地方在大力排查,速度很快,就像是之前就盯住了似的,一共也没几天,华中地区整个翻了天。现在沿着往上,估计还有段时间。不过不妨碍,柳慧已经进去了,待个几十年没跑。这不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跟嫂……何同志汇报下!” 冯越海笑的满脸褶子,狗腿的不行。 何文心里通透,这怕不是方剑锋提前打好的招呼,就没打算瞒着她。一有情况就跟她说,好让她放心。 “对了,方团还让俺带话。第一批货有20个,已经顺利靠岸。”冯越海挠了挠头:“听不大明白,他说啥俺就传啥!” 可何文一下就听明白了。 真是兵贵神速,这才几天,一手捅了董连山的窝,一手又把人大把大把的往回捞。这是不打算给敌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速战速决! 还真是他的风格! 大概她也跑不掉了吧! “你们这是打的什么暗号?何文姐,你跟方团长竟然背着我们有秘密?”小雪一脸促狭,摆出不交代决不罢休的态势。 “哈哈,这个呀,你猜到了我就告诉你!”何文笑着跟姐妹们打成一团。 任务完成进度20%,完成了也该回来了吧! 第59章 小虾米 几人闹了一阵,实在累的够呛,趴在院里喘着大气。 一人撅了一块地,边喘边笑。 小雪笑着笑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何文姐,背后之人都进去了固然大快人心,但是咱们村里还有个‘破晓’不知道有没有一并落网!” 小雪靠在屋外的墙上,手扶着窗框,细细喘着。 几人互相看了看,嘿,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这大仇指定不能忘,要是进去了,高低得去围观他枪毙!要是没进去,那可得赶紧的,别后面收到风声跑了,这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捞人去!”春燕儿脸色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气的。 “这事儿不知道大海可清楚!”何文靠在灶边的柱子上,也在盘算这事儿。 “这怕只是个小虾米,大概率不在第一波打击范围内。上面收网很快,估计也没来得及通气儿。他那么谨慎,怕不好挖。上面不供他出来,八成这人得漏了。” 何文这么分析着。 都这么长时间了,没一点风声,尾巴夹得挺紧。上面能把大鱼割韭菜,一锅端了,可下面的暗线明线的,指不定得盘综错节成什么鬼样子。 就算供出来,不还得甄别核实。算算,搞不好还真得靠他们自己。 “一到这个话题就特别沉重!猫能抓耗子,不知道啥玩意能抓猫。”春燕打趣,想缓和下气氛。 经过上次,夏梦雪好了不少,就当日常脱敏,真接受了,也就没事儿了。她自己现在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拿来打趣什么的,毫无波澜。 “猫毛,我有!要不咱们整条狗!”小雪眼睛精光一闪。 “我看行嘿,军队里不是有警犬嘛!咱们借一条出来试试呗!”春燕两条腿倒腾的飞快,她要是狗,她能直接飞奔出去! “我明天就去找大海,看看可能帮帮忙!”何文是个行动派。 何妈见许久人都没回屋,出来抓人,一抓一个准:“你们这群皮猴子,疯了这么些个时间,还不赶紧回屋,这都几点了!不睡就去连夜搬砖砌粪坑去!” “妈,那叫化粪池!”何文一阵无语。 “不都是装屎的玩意!咋啦,化粪池香些的吗?” 妈你说的对! 唯朱队马首是瞻! 妥协迎来和平,最终,几人像猪似的被赶回了各自的栅栏。 一夜好眠。 一早,何文就往梯田建设大队驻点赶。 为了方便施工,部队选在山脚临溪搭建了个简易工房,部队工兵吃住都在这里。 何文白天就在这里办公,晚上再回家。 到的时候,冯越海正在开安全教育会,何文也就边忙边等。 梯田开挖速度很快,基本上两天一个层级。这大大超出何文原先制定的项目进度计划。梯田从山脚往山顶修建,边开垦边种植,效率很高。 刘书记忙的是脚不沾地,加紧协调稻种的采购同育种。速度堪堪能互相配合上,暂时没有空窗。 如果后面还按照这个速度,工期能整体缩短三分之一至少。看着刘书记都眼馋。他心里甚至盘算着要不要一气儿把两个山头都给开了,省的来年再捯饬一趟。 可惜被何文直接否了,说是青禾村作为试点,要做样板方案,便于后续在全市推广实施。施工进度、人员配置需要严格记录,不能贪功冒进。如果的确存在可优化的工序,后续再逐步修改方案。 日头渐渐高悬,施工现场逐渐喧嚣,工兵吆喝着,井然有序的开始一天的作业。 “何文同志,你找我有事儿?”会后,冯越海找到何文,怕是有什么急事儿也不敢耽误。 “对的,大海,我想问部队借一条警犬,不知道是否方便。”何文直接说明来意,并将借用警犬的用途和盘托出。 “用警犬搜寻特务?这个肯定可以的。我把这边安排好,就回部队打报告申请!”冯越海很是积极,本来何文的请求就有优先权,更何况还是抓特务的大事儿! 他马不停蹄地将工作内容及注意事项,又同各点负责人叮嘱了一遍才驱车离开。 田埂旁,工兵的身影很是忙碌。有人扛着铁锹,将挖掘出的散土归拢,填补台地边缘的凹陷处;有人弯腰用锄头夯实田埂,手掌磨的发红,仍一遍遍拍打新垒的泥土,确保埂体紧实。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日后防止漏水、坍塌的关键。 偶尔有几个保留的果树立在台地间隙,工兵会特意绕开树干,在根部培上松软的新土,让绿意与梯田共生。 工兵在临时开辟的山道上来回穿梭,用斗车来回装运土方,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辙。卸下来的土方也没有浪费,一部分被铺在新整好的台地上,用滚轮仿佛碾压,直到地面平整的能映出人影;另一部分则被挑到裸露的坡面上,铺成薄薄一层,为后续种植草木做准备。 何文整天便拿着图纸穿梭在田埂间巡田。从山脚到山腰逐段检查新垒的土方是否紧实、台地坡度是否符合设计要求。 对于新平整的台地,还要不时的检查判断土壤的保水性能,用水平仪反复测量地面的平整度。 如果在施工时遇到山坡石头多,还要重新测量山体结构,保证梯田蓄水能力的前提下,标注新的施工线。 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深沉,何文的脚步始终围绕着梯田转。她不是在解决施工难题,就在预防可能出现的新问题,图纸上的每条线、田埂上的每一寸土,都藏着她对梯田建设质量的较真。 在她眼里,这层层叠叠的梯田不只是工程,更是能养活几代人的土地,容不得半点疏忽。 日头逐渐西沉,冯越海才姗姗来迟。车扬起土,将日暮遮上了一层纱幔。 “何文同志!”车在临时驻点停下,刚停稳,就听见大海的声音传来。 冯越海下了车,紧接着,车后座门“哐当”一声。门被拉开,一条黑色的警犬顺着台阶下了车。 大海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警犬的头顶,指尖顺着它黑色的短毛摩挲了两下。 第60章 搜寻猎物 “来!黑将军!跟人打招呼!” 原本趴在地上的狼犬,甩了甩尾巴,耳朵直立向前,琥珀色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周围,在看到何文后,鼻尖微微抽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何文的气味。 大海站在黑将军身侧,解开了脖颈上的牵引绳,只留一根短绳窝在手里。黑将军立刻贴到大海身侧,步伐与他保持一致,黑色的身影在白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 黑将军朝着何文摇了摇尾巴,吐出粉嫩的舌头。 “黑将军可是搜寻的一把好手,重大立功表现3次,配合完成营救行动8次。要是晚几天他还不一定有空。”冯越海很是骄傲的在黑将军的脖颈处又撸了撸,像在夸自家儿子似的。 何文是有些怕狗的,特别是这种大型犬,她没有上前,保持了一定距离。 “那我喊上小雪她们,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夜里约个时间,在知青点那里集合。”何文并没有立马行动。 敌明我暗,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如果特务就隐在其中,肯定会打草惊蛇。 几人约在晚上10点在知青点汇合。 月亮躲进云层,整个村没进黑夜。 四人从知青点后方,顺着小道,来到苗青曾经的交易地点。冯越海跟着方剑锋没少干追踪的交易,几人一合计,就定了大致的追踪搜寻方案。 小雪拿出之前在草丛中捡到的猫毛,拿给黑将军嗅了嗅。 很快黑将军的尾巴绷成笔直的线,猫的气味在夜里织成一条无形的追踪网,缓缓铺开。 “有戏!”一看黑将军的反应,就知道它闻出了线索。 顺着山路,几人紧紧跟黑将军身后,穿过茂密的树林,踩踏着崎岖小路,在山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黑将军终于停下脚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前爪在一户紧闭的院门前扒了扒。大海按住它的脊背示意安静,顺着墙根的青苔阴影摸到门边,指节刚碰到斑驳的木门,就听见院内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镊子夹着弹壳在石板上滑动。 黑将军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尖几乎贴在门缝上,能感觉到黑将军传来的躁动。 它闻到了火药的腥气。 大海从口袋里摸出小巧的铁丝,刚要插进锁孔,黑将军突然猛的向前一挣,喉咙里的呜咽变成凶狠的低吼。 何文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汪!”黑将军突然朝着院落的另一侧狂吠,何文侧头,只见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狂奔,衣服下摆扫过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黑将军未等下令,已经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几人紧随其后,大海以防万一是带了枪的,枪套带子随着奔跑,在腰际若隐若现。 何文还算能勉强跟上,小雪跟春燕因为体力不支,逐渐落下。 耳边,黑将军的吠声越来越近,黑影的脚步渐慢,前方是一条深沟,像是裂开的大口,欲将几人吞没。 黑影猛的转身,手里的枪已经对准二人。黑将军并未退缩,前爪一个飞扑扑向对方的手腕。 “砰”的一声枪响震碎了一山的寂静,响声回荡,村子里渐渐亮起了光。 大海趁机扑上前,左手按住对方持枪的手腕,一个旋拧,卸掉了前人的胳膊。 一张极普通的脸暴露在人前,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手脚有力,脸颊上有一颗黑色的痦子,不大。 何文不认识。 “他可能做了伪装,回去再说!”大海将歹人双手反剪,压着腰,一步一骂的往回走。 “大海,应该不止一人,我刚刚还闻见一阵极淡的香气,应该是个女人!”何文的话让男人身子震了震。 黑将军蹲在一边,舌头搭在嘴边,大海示意。便又上前在男人的衣角轻轻嗅着。 随即便有了反应! 今天带来的人少了! 大海当机立断,将男人打晕,丢给赶来的小雪两人。便带着何文继续追逐漏网之鱼。 黑将军逆着追逐的路线,一路朝着山脚的小溪边跑去,水声渐渐大了起来。黑将军的步伐逐渐放缓,踩在滩涂的碎石子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何文同大海跟在它身后,借着边上柳树的阴影往前挪,黑将军猛然停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 何文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一个身影正蹲在芦苇丛边,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显然也发现了二人的踪迹。 “放下武器!”冯越海大喝一声,同时拔出枪对准了芦苇荡内的身影。 黑影却突然往后一缩,整个钻进芦苇丛,带着芦苇叶的沙沙声往深处逃。 黑将军瞬间窜了出去,何文紧紧跟在大海身后,芦苇叶刮在脸上又疼又痒,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黑将军的低吠。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匕首落地的脆响。 两人加快脚步冲过去,只见黑风正死死咬住女人的手腕,她另一只手还在徒劳地挣扎,试图去够掉在地上的匕首。 大海往前一步,一脚踩在女人另一只手上。又是熟悉的挥掌,果断将人劈晕。 何文瞅着夜色中女人的脸,有点眼熟,但是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诶?这不是给你们运稻种的那个女人?”大海先认了出来! 何文又看了看:“是田婶家亲戚!” 这人何文不大熟,但是也见过几次,蹬着个三轮车,经常来村里倒卖货物。很像以前的卖货郎,一周起码来一次,就在田埂上转悠,有人想买点小玩意,就拿点家里的粮食,菜什么的换。 最近因为村里赶项目,活儿不少,通过田婶子的关系也在项目上帮了点小忙,倒腾点材料什么的。没想到,这人藏的挺深。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海握紧了枪,就见刘书记举着煤油灯,乌压压的往这边赶。 灯芯在风中晃的厉害:“同志!听到枪声就知道出事儿了,俺们都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兵,还有几个健壮的村民。 看到来人,何文狠狠松了口气,“山上还晕着一个。有间屋子,里面很可能有火药,大家务必小心。” 一个年轻人扛着锄头往前站了站:“俺熟,后山就三条岔路,俺带三五个人去接应!” 兵分两路,一拨人留下来将女人捆了个结实,另一拨人往山上去。 脚步瞬间散成几路,煤油灯的亮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散在地上的星星,把后山的路照的亮堂起来。 第61章 夜审 一阵兵荒马乱,青禾村热闹了起来。 抓到特务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围在村委会,就为看眼热闹。 两人灰头土脸,被二十多人拥着,先押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办公室被临时收拾出来,八仙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跳着橘黄色的火苗。把二人的人影拉的老长。 因为扭打,女人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却还是强撑着抬头,眼神里藏着几分不舒服的狠劲儿。 刘书记,大海还有何文一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二人对面,黑将军则蹲在一侧。 “说吧,你们在青禾村潜伏的目的。”大海率先开口。 女人看了眼大海,嘴角撇了撇,别过脸不说话。 刘书记烧了点水,一人倒了点,又瞪了瞪眼前的两人:“俺们村虽然不大,但也容不得你这特务在这里兴风作浪!你要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话还没有说完,院外挤着的人却纷纷吆喝起来,要将特务就地打死。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眼睛不时瞥向门口几个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我说!我都说!”男人却没顶住压力,先一步开了口。 能干这一行的,不外乎是为了钱,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有钱没命花,那犯不着。 “我叫柱子,是遂县人。是她男人。她叫周贵兰,是本地人。我们二人,也是受人蛊惑,才走了歪路。平时也没干什么坏事儿,就帮人打听点事儿。”叫柱子的男人垂着头。 “你们谁是‘破晓’?”何文接着问? 黑将军突然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女人的膝盖,她猛的缩了缩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终是开了口:“我……我是。” “你们的目的!”大海没再客气,既然已经撬开了口,那后面说不说可就由不得她了! “起初接到任务,就盯着一个叫顾月笙的知青,后来,后来,让帮着那个女知青逃跑……”女人支支吾吾,话说了半截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是怎么帮女人逃跑的?是不是害了人!”刘书记气愤的将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周贵兰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告诉她有人盯梢,她就让我给那人下药……然后……” 何文抬眼看了看人群后的小雪跟春燕,两人眼眶通红,一脸的愤恨! 何文胸口也堵着一股子怨气,上前就给了女人一巴掌!怒道:“你就心安理得的害了人!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该死!” “小文丫头别气坏了身子。”刘书记端着热水,递给何文,又道:“特务狡猾,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要是实在不解气,那个看着皮实点,要不你踹那个?” 刘书记将烟杆指了指一旁的男人。 何文揉了揉眉心,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现在的确不是发火的时候。 “苗青手里的东西呢?在你们这儿还是已经上报!”何文按下情绪继续盘问。 “还……还在我手上,上面不知为何突然没了消息,就没送出去。”女人略思索了一会儿:“我可以交出来,但……可不可以争取宽大处理,饶我一命!” 大海上前就是一脚,将女人踹倒在地,怒声道:“给你脸了!敢谈条件,你害过的人一人一刀都能刮了你!” “说!”大海一身匪气,吓的两人身子抖了抖。 “东西在屋内,床板下的暗格里。还有之前送的信,也都在里面。”女人像是认了命,老实交代。 大海回头,吩咐一人按照女人口中所述,去找证据。 回头接着问:“屋里的火药,你们打算干嘛?” 两人互相看了看,均是沉默。 “看来,还是要动点真格的!”大海眼神示意,院外三五大汉走了进来,也没多啰嗦,上手就对两人齐齐招呼上。一阵拳打脚踢,阵阵痛呼从人群中传来。 院外众人却听的格外兴奋。纷纷拍手叫好。 “别打了,我们说,我们说还不成!”柱子被揍的最惨,也招认的最快。 人群散开,一张青紫的脸落入眼帘。 “早老实交代,也不用遭这罪,贱皮子!” 因为脸颊红肿,男人说话不太利索:“火药是打算炸山的,不过,要等通知……可能会选在梅雨季节偷偷的点,伪装成山体滑坡。” “什么!”现场几人异口同声。 何文心中更是久久不能平静,她脑子嗡嗡的,前世的一幕幕仿佛在眼前重现。 何文趴在一堆断木上,徒手扒着泥浆,指缝里全是血,边扒边哭喊:“我的朵朵还在里面!我的朵朵呀!” 浑浊的泥浆还在不断地往下涌,何文像是有了感应似的,飞扑向一块坍塌,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浆里,随时和树枝划破掌心也顾不上。周围的村民闻声赶来,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拿着锄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撞击石头的“哐当”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混着雨声在山谷中回荡。 最后……挖出来的只有朵朵冰冷的身体。 这场事故应该发生在明年开春! 难道也是因为特务?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何文通红着眼,情绪已在崩溃边缘。 “这个我们增……增不知道,桑面让办,我们……就照着办,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男人看何文的模样,心里怕的要命,生怕她一个冲动,抄起家伙就朝他招呼。 男人吓的直磕头,脑袋在地面上砸出梆硬的“咚咚”声。 女人也在一旁附和:“我们的确不知道上面到底什么意思,就让埋炸药,等他们通知就点燃。” “哈哈哈,让你干你就干,也不怕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何文眼中含泪,恨恨怒斥。 上前又给了女人两嘴巴,她真的好恨! 他们视人命为草芥,轻飘飘的一句不知道就能遮掩过去吗? 她真的就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害死多少人吗? 何文气的顺手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要不是身边人眼疾手快,那女人怕是当场就要交代。 大海跟刘书记两人紧紧抱着何文,屋外的人也一拥而上,忙将两人分开。有的悄摸摸的又补了两脚。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第62章 拿命 何文气的失了理智,冯越海也不敢用劲,这暴雨般的拳头,他受了一半。 可又能怎么办,老大让照顾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出事儿。 这可是特务,就算罪大恶极,上面也有的是办法收拾,可何文要动了真格,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这可苦了他,这么彪悍的女人,也就老大能受得住。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最后不知道谁给了大海一下,鼻血顺着嘴流了下来。 场子瞬间安静,何文也怔在当场! 终于,理智渐渐回笼,何文从暴龙形态逐渐恢复。她缓缓坐回座位上,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过眼云烟。 她没看大海,只静静地坐着。一脸娴静。 在场众人互相看了看,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转身离开。 人群散了散,留下的人不多,看热闹的少了一大半,动手的估计是害怕被秋后算账,也就没再蹚浑水。 村委会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大海流着鼻血,看着刚刚发疯现在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的何文,心里一阵好笑。 就他活该呗! 刘书记也是人精,只要人还活着,这事儿就不算事儿。在一旁闭目养神。 搞的也挺晚的,一把老骨头,还真有点顶不住! 佯装打了打哈欠。 呵,大海已经无语至极,这是揍完人,打算回屋歇着了? 地上两人除了还喘着气儿,没一块好皮。脸肿的跟血馒头似的,看着就喜庆。 这时,出门搜证据的小兵已经赶回。 一个铝质的盒子,不大,大概只有饭盒的一半。打开,里面整齐收着一沓子纸片,还有一个不大的本子。 这个本子有些眼熟,米黄的纸张,看着很旧。 纸片上有各种字迹,信息庞杂。大多是些日常情报往来。除了已经知晓的顾月笙,另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引起夏越海的注意。 何文的名字出现在纸条上实属意外。 “密切关注何文,事无巨细!必要时,可除。” 还有一张:“择机,除何!” 这是有人要拿何文的命! 看纸条的排序,大概是她回村后没多久的情况,较顾月笙的排面略略靠后。他先死,她后面跟着。 这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的命看来很重要,起码不输顾月笙。 冯越海脸色凝重。不知道是因为何文挡了谁的道儿,还是她本就在被暗杀的名单上。 两种情况截然不同。 若是后者,她的命就被鹰犬盯着,随时都有被夺取的风险! 但是这又是为何? 何文自己也很纳闷,她并不出彩,打破他们的计划,也实属意外。 难道,她重生的事情暴露了? 可要她死,怕是比顾月笙还容易些。 她就一个普通人,若真动起手来,大概能死几个来回了都。 何文用水泼醒了女人,被揍的血肉模糊的脸幽幽转醒:“我就是何文!你们要杀我?为何迟迟没动!” “本来……要动手的……可是,行动突然取消了!”女人因为情绪激动,咳嗽的厉害:“咳咳咳!现在看来,咳咳咳,你的确该死!可惜了!呵呵呵……” 女人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似的,突然阴着沉脸,发出粗粝的笑声。 “哈哈哈,这种等死的感觉是不是很恐惧呀!”女人淬了口血沫。 “可惜上面又不让动你……” 女人又昏死过去。 两人被当成死猪拖了下去,大海让人连夜送回部队。 大海沉吟片刻:“目前,你大概是安全的,行动取消了,那就是动你风险奇高,他们放弃了。无论他们原先出于什么目的,后续他们该是搅弄不了什么风浪!” 何文大致明白,董连山已经落网,那他之前的部署要不断联,要不隐匿,短时间肯定是无法继续再为后方的势力卖命。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儿,知道自己曾经被毒蛇盯着又是另一回事儿。 看来这小小的青禾村远比想象中的要危险的多。 “这个本子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不知道是不是特殊药水。我要带回去。”大海将铝盒又重新盖上,妥善收进背包。 小雪似是想到什么:“这个本子我也有一本,稍等我去给你拿。” 何文这才想起来,之前搜苗青屋子的时候,小雪就说她捡着了一本本子,也是很旧,没有字。 她刚才就觉得眼熟,原来之前见过。 约莫20来分钟,小雪气喘吁吁的赶来,手里拿着之前的那个本子递给大海。 “拿着,看看可能找到什么线索,之前我们也翻过,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何文似想到了什么:“顾月笙也许知道!” 顾月笙就住在刘书记家,今天这么大动静,没见到人,挺出乎意料。 刘书记起身去找人,何文也跟着一起。 何文他们到的时候,顾月笙睡的正香,打着细碎的鼾,在屋内响起低沉的交响乐。 刘书记忍不住打趣:“这小子,外面这么大的事儿,睡的还挺熟,心态挺好啊!” 两人也没客气,悄摸摸地拿起枕头,佯装要捂住顾月笙的脸。 刘书记双手还没落下,柔软的布料刚擦到他的脸颊,顾月笙眼睫猛地颤了颤,下一秒就攥住了刘书记的胳膊。 他没睁眼,声音裹着睡意,“大半夜的不睡,明天你去挖粪坑!” 刘书记倒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枕头落在腰侧。 感觉到动静不对,顾月笙总算清醒,翻身滚到另一侧,警惕的看着眼前一男一女。 “你们!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愤怒的咆哮脱口而出。 何文语含笑意:“潜伏在青禾村的特务,刚刚被抓获了!你安全了!” 顾月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愣在当场。 不知是高兴还是震惊。 “你小子!”刘书记上前将顾月笙从床上一把扯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怀揣什么秘密,但是从今天起,你的心可以彻底的揣进肚子里!何文他们连夜捣了特务窝子,一人一拳头的,可没少给你出气!” 顾月笙呆呆的看着何文,满脸的不敢置信。 第63章 药水 顾月笙怔愣了半晌,才微微找回自己的声音。 “人是你抓的?”顾月笙眼睛定定的看向何文,像是在求证。 何文一阵好笑,点了点头:“是呀!” 她凑近顾月笙,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背后之人也被抓了大半,你的亲人,如果愿意配合,也会安全回国!” 这话像是一团暖雾,裹着耳朵往心里钻。顾月笙鼻尖有些发酸,眼泪没忍住砸在手背上,长久堵在心里的慌突然散了。 顾月笙猛的拉住何文的手,声音还在发颤:“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何文像是哄孩子似的在顾月笙头顶揉了揉,他一定害怕极了,举目无亲,自己又深陷危险之中,他每天过的都如履薄冰。 他只是想活着,就已经要用尽力气。 随着特务的落网,他再也无需胆战心惊。他手上的筹码不多,他只能紧紧攥着,以用来换取家人仅有的生机。即使他会因此丧命,他也一刻不敢松懈。 他只有一个人,在同命运抗争。 现在幸福来的太突然,有人告诉他,危险已经悄然离去,他的家人也有机会重返国土。他喜极而泣。 仿佛之前吃的所有的苦,受的所有的罪都有了回报。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何文:“你是想知道我手里的东西?” 何文没有想到顾月笙会主动提及,在她印象里,顾月笙一直都是冰冷、陌生的存在。他总是防备的看着所有人,静静地在角落偷生。 “我不知道是否能帮上你们。”顾月笙有些许沮丧,“之前方团想要的东西,我弄丢了……” 何文豁然一笑道:“我们从特务那儿缴获了一些东西,没有头绪,所以想要问问你。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顾月笙猛地抬头:“本子你们得到了?” 刘书记跟何文互相看了看,这事儿八成有戏。 何文难掩笑意,朝着顾月笙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到青禾村没多久,东西就丢了!我私下里找了多遍,却一直没有结果。 我心里慌的厉害,又不敢表露出来。所以只能闭嘴不谈,我不是不配合,我……我是拿不出东西。” 顾月笙声音渐低:“我没有谈判的筹码,却还奢望有亲人团聚的那一天。我……我带着东西逃出来,就是打算交给国家的!” 顾月笙忙着表忠心,他深知站错立场所导致的结果。他害怕他的抵抗,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误会。 “何文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需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只要……只要……”没说出的是,他还是希望能有再见祖父的一天。 何文并没有接话,也没有给出承诺。 “顾月笙,要相信国家!即使面临苦难,那也是短暂的,一切都会好的!” 顾月笙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信的,他一直坚信。 “我祖父他们也没有叛变,只是……只是发现有人要对他不利,要盗取重要科研成果,他才不得不逃出国!线索就在那个本子里!”顾月笙有些激动。 紧紧绷着的弦忽然断裂,情绪像是破开闸口的洪水倾泻而出。 “何文姐,东西在哪儿?带我去!你们看不出门道的,需要特殊药水才能让字显现,药水只有我有!”顾月笙像是变了个人,恨不得将自己全部知道的都和盘托出。 拉着何文一个劲儿的说,刘书记都有点看不过眼。 小伙子这么拉扯一个大姑娘,真是没眼看! “你小子,着什么急,就是来喊你帮着参谋参谋的,你说话归说话,别老拉着人家姑娘!” 顾月笙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慌乱的松开何文的手讪讪道:“对不住,我没别的意思,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嫡亲的亲姐。” 何文没想到顾月笙还有这样的一面,“你这么闹腾,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在外面等你,等下去村委会,我们把事儿碰下。记得带上你的秘密武器!” 何文很不习惯跟这样的顾月笙打交道,无奈地笑了笑。 刘书记也很意外,“没想到,顾月笙这小子也挺活泼。之前成天黑着个脸,跟谁欠他多少钱似的。”拿起烟杆嘬了一口,“总算是告一段落,自从顾月笙这小子来了咱们青禾村,就一直没消停,我一把老骨头呀,差点给折腾散架了!” 何文笑而不语,别说刘书记,就她也吃不消。 没多会儿,顾月笙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大概就是他说的特殊药水。 没再多说,几人去了又去了村委会。 大海正哈着嘴,靠在椅子上打着呼,小雪跟春燕也趴在桌上眯着眼。 何文一看时间已凌晨3点,是闹的有点晚。 听到动静儿,大海迷瞪着起身,伸手就要摸枪。一看来人,才稍稍安心。 “怎么才回来?还以为人丢了,你们现找去了呢!”春燕伸了伸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雪睡的更沉一点,春燕推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大家辛苦了,等顾月笙这边把笔记本的秘密解开,就能回去好好休息了!”刘书记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还是强打着精神坚持。不差这一会儿了。 大海一听,赶紧将怀里的两本笔记本掏出,忙不颠的递给顾月笙,“哪,你好好整,这玩意搁我们手里,是一点门道没看出来!” 顾月笙淡淡一笑,将笔记本接过,顺手放在一边。 “药水需要现配,稍微等一下!” 只见顾月笙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零零总总的七八个小瓶子整齐的码放在盒子内。 借着煤油灯,顾月笙先取出一个漂亮的靛蓝色液体,在灯下泛着细碎荧光,而后,又滴入了三滴浅绿色液体。缓缓混合,瞬间腾起淡紫色雾霭,落在瓶壁凝结成晶亮的霜花。 借着加入细碎的白色粉末,稍微震荡了下,靛蓝与银白在漩涡中交融,逐渐晕出银河般的流光。 最后又取出一瓶透明液体,滴入杯中,腾起淡淡的松针香气,原本流动的液体骤然定格,化作半透明的凝胶状,轻轻晃动便有细碎的光斑在杯壁流转。 “药水成了,只有半个小时的效力。我们抓紧时间!” 第64章 真相 顾月笙来不及收拾杂乱的现场,从小盒子里拿出一根短粗的刷笔,就蘸着药水在笔记本上缓缓的刷着。 陈旧的册子摊在木桌上,泛黄纸张上慢慢被药水浸润。淡淡的字迹逐渐显现,起初不过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银线,随着药水慢慢渗透,线条竟然像活过来般蜿蜒舒展,逐渐勾勒出繁复的图文。 随后,墨色的字迹跃然纸上笔划由浅入深,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浮现,最终在本子上定格,将秘密完整的铺展在眼前。 “这本是我祖父很早之前的手稿,里面记载了一项重要武器的研究心得,以及参与武器研制的专家名单。另一本是图纸,里面有详细的参数。两本缺一不可。”待两本笔记本的文字全部显现,顾月笙缓缓收起堆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 他小心翼翼,像对待稀世珍宝似的,又将它们整齐的放回盒子内。 “药水显影只有三天,你们得尽快将它们交给信得过之人。一定要慎重!”顾月笙面露凝重,“我祖父当时身边出了叛徒,盗取手札的同时欲取他性命。我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敌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如果不是当时留了心眼,这份资料送不出来。” 顾月笙说着红了眼眶,“我希望祖国能因它强大,而不是落入敌人手中,成为刺向祖国心脏的利刃。”顾月笙忍不住哽咽,“我……之前不知道可以相信谁,那样的环境下,我无法甄别,我父母一定过的很苦,可大家都没有为了一时安逸,轻易松口。” 小雪哭红了眼,在一旁泣不成声。她喜欢的男孩子远比他们看到的坚强。 大海稳稳接过笔记本,珍重的放入胸口,没敢耽误,亲自驱车往军队赶。 何文也隐隐触动,“你今后怎么打算?” 顾月笙一脸迷茫,但是眼神却很坚定:“我大概会留在青禾村,这是国家的安排,我也很喜欢这里!” 春燕被顾月笙傻愣愣的回答逗的一乐:“你这算什么打算,你这不是得过且过吗?” 顾月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我……我大学学的机械设计,现在却要养猪,我……我不知道能发挥什么余热。你们是不知道,第一天打扫猪场的时候我有多崩溃……” “看来那时的叛逆,是真的!”何文一阵好笑,“你原计划是造导弹还是造大炮?” 顾月笙有些羞恼,“我还没想好,就接受最好的安排,来到了咱们青禾村,呵呵,大概是什么都不能造的!” 几人笑做一团,特别是小雪,看着这样的顾月笙,眼里盛满了星星。 “基础知识没忘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兴趣在咱们小小的青禾村发光发热!”何文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抓来用的壮丁就是好壮丁! 顾月笙倒是来了兴趣,他挺佩服何文,敢想敢做,能力不错。 “何文姐这是要帮我做职业规划吗?那可得洗耳恭听!” 何文大致想了想,“我们现在不是要推广梯田建设嘛,机械化普及度不高,国内现有的农业机械,多是大型的,不适合梯田耕种、收割。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能不能把专项生产的机械配套给搞起来。这不,你专业对口了嘛,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何文还真不是忽悠顾月笙,她当初想的挺多,但是受专业限制,只能先筛选部分具备较强操作性的,先搞,其他的算是走一步看一步。 顾月笙现在算是正好撞到枪口上,何文看他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农用机械?我没参与建造过啊!基础理论跟实践,这……不是一回事儿呀!” 嘿,愁死人,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在走向工作岗位的第一年,大多是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 “没事儿,咱们大家一起琢磨,又没让你立马就拿成果。”春燕的想法,大概跟着大部队走,就散不了。 她要是这个专业的,她肯定得不吃饭也给琢磨出来! “对了,何文姐,我之前学护理的,你看我能干啥?”春燕一脸的希冀。 “母猪产后护理。”何文一本正经的说道。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连呼吸声都似有无形的手攥住,压得极轻极浅。 刘书记脸憋的通红,估计是把这一辈子悲惨的遭遇都想了一遍,也没有压住喷薄而出的笑意。 “哈哈哈哈!” 全场轰然被笑声撑满。 “何文姐!”春燕又羞又怒,“我……我不理你了!” 说着拉着小雪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真有这个专业啊喂,春燕,你好好考虑下啊!”何文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还想试图挽回下。 “我觉得,农业机械我还是可以努力下的!比母猪产后护理听着靠谱不少!”顾月笙笑的后槽牙都清晰可见。 刘书记掐青了自己大腿,才稍微找回点领导的威严:“算了!天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何文耸耸肩,那就先回吧。 “何文姐,谢谢你!”顾月笙突然说道。 “得啦,少整这些酸不拉几的,你好好干,争取重大贡献,你爹妈……是不是机会大点?”何文笑着眨了眨眼。 “哦,对了,畜牧场沼气池建好后,配套的沼气灯还有沼气灶什么的,也交给你了呀!”何文笑着往外走。 徒留顾月笙在原地发呆。 “傻站着干嘛呢?要是现在有灵感,你赶紧去折腾,我要回去睡了啊,我一老头子,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刘书记晃晃悠悠的背着手,也离开了居委会。 凌晨三点的村庄沉在浓的化不开的黑里,连狗都敛了声息。 田埂上的露水凝的正厚,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掠过,翅膀带起风拂过稻叶,只留下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转瞬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顾月笙看着天边的启明星,浅浅的笑。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65章 阶段性胜利 经过一夜的折腾,总算折腾出了点玩意。 两个特务被顺利挖出,顾月笙的事儿也算有了结果,真是皆大欢喜。 第二天大家都偷了懒,除了冯越海,何文她们都是日上三竿才醒。 何妈将朵朵拴在裤腰上带到了畜牧场,她可不放心家里躺着的三只懒猪。 何文昨晚累的够呛,就算醒了也是一脸没睡醒的颓废模样。 夏梦雪跟刘春燕也没好到哪儿去,三人凑一起,活像是被吸干阳气的僵尸。脸色苍白憔悴,行动僵直,过门槛还会被绊跤的那种。 嘿,也不多吃一口米,人还累的半死,这活计不值当。 三人像是三根发霉的玉米棒子,蹲在在院子里,一边啃着早午饭,一边晒晒霉气。 “总算是顺了口气,感觉天都蓝了!”春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 “是呀,就是好困!睡不够!”何文歪在矮椅上,跟抽了大烟似的,眼瞎青黑,精神萎靡。 小雪也好不到哪儿去,窝在一边,直愣愣的啃着馒头,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说咱这图啥呀!想想昨晚那情形,真是一阵后怕!”春燕觉得亏的慌,解气是解气,小命别裤腰带上,还是太草率了。 “下次咱们可不能自己瞎掺和,这都是拿真家伙事儿的。我还上他们的黑名单,嘿……不好混呀!还是跟着老娘挖粪坑实在!” 何文也有些惆怅,往前冲的时候不觉得,得表彰的时候还贼自豪,现在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几回,心里有点慌。 小雪往前挪了挪,像是才活过来似的,慢悠悠的道:“你们腿疼不疼?我蹲着都费劲儿。” 何文看了春燕一眼,不说话。 三人坐在那儿发着呆,许久,才有个声音淡淡道:“你们谁腿稍微好点,扶我下,我起不来了!” 青禾村忙忙碌碌,一派祥和。 何文在家瘸了两天才渐渐好转,不然上厕所都费劲儿,头一天,差点栽在茅坑里,奇耻大辱。何妈笑了她许久,连朵朵都拿她当开心果。 真是多年功与名,一朝丧尽! 何文心里苦,何文只想卖红薯。 何妈一点没惯着,愣是让何文自力更生,屈辱度日。“多大点事儿,跑了两个山头咋啦,别整的跟个半身不遂似的。我年轻那会儿,一天两个来回,不带喘的!别磨叽,最多给你两天假,要不去项目部,要不去畜牧场,不然猪粪全堆你屋里!” 啧啧啧,怎么说是亲妈呢,一般人敢这么使唤人不? “何文姐,实在不行,我们明个整个拐吧!”春燕也犯了难,她算情况好的,没何文跑的多,但耐不住身子弱,跟小雪两个现在起床都还在叫唤。 何文颤颤巍巍的勉强能走,但是畜牧场那地儿,走不稳,那真是一摔一个准,屁滚尿流的。 项目部更是无从谈起,她目前这副身子骨估计不到半路,就得原地报废。更别说还要漫山遍野的折腾。 “我想要个轮椅,能坐着,省力!”何文是敢想敢做的,她记得村头刘大爷有个木头的,不知道能不能借来用用。 这话一说,给何妈好一顿数落,“年纪轻轻的,有点困难克服克服怎么了!整这死出!” “妈,我工伤!工伤!我上工可不得用腿走过去不,我这腿走个几米都哆嗦,跟90岁老太太似的!你不心疼我,你还凶我!”何文气的瘪着个嘴! “我让你大晚上不睡去抓耗子去了?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啊,充英雄的时候你不疼,你现在搁这儿装什么狗熊!要哭找你男人哭去,我这一身屎尿屁,谁心疼我了个去!” 何妈的嘴是淬了毒的。三人被怼成了鹌鹑,在小院的角落瑟瑟发抖。 “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呵呵。” “我也能再坚持坚持,加强锻炼,还能加速恢复。” 两个叛徒皮笑肉不笑的打着哈哈,歪着蛤蟆腿往屋内走。跟骑着个猪似的! 何文感受到了孤独!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何文抱着必死的决心,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的往畜牧场走。 十分钟的路,愣是走了半个小时。汗流了一脸。 “呦,三姑娘哭这么惨呀,走个路,走哭了呢?”路过的大娘上前的关心的问。 何文笑的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儿的大娘,我们在锻炼!不打紧的,您去忙!”疼痛已经是次要的考验,一路的尴尬真是让何文三人如芒在背。 啊!该死的特务,她怎么没再捶他两拳!人都抓了,屈辱还在! 三人好不容易挨到地方,那浓郁的臭味又是一波沉重的打击。 三人在心里默默流下心酸的泪来。 到了地方,何文便开始对建成构筑物进行质量验收,均合格,防水试验也没有问题。粪便从入料口接入,化粪池便可以正常使用。 后续的沼气池基础已经开挖完成,垫层也已夯实,今天可以浇筑底板混凝土。 池体砌筑并无难度,主要是池体的密封性务必要好。何文又交代防渗膜的具体铺设要领,以及后续的气密性试验等细节后,就去找了何妈。 “妈,沼气施工几个关键点我都跟负责人说过了,没问题的话,我一周后再过来。化粪池已经可以使用,恭喜,你的鼻子终于不用再饱受摧残了!”何文不太站的住,自己找个凳子坐下。 “也就你个没良心的,让你妈受了这么些日子的罪!总算是告一段落。谢天谢地!”何妈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听声音,心情应该不错。 “对了,小猪仔们长势很不错,我做了对照组,把你之前的方案做了细微的调整和完善。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开始育肥。按照你写的办法饲养,猪仔存活率高,患病率比对照组低了五成,基本没有患病,节约饲料大概三成。若真是6个月出栏,咱们年底可真真的能过个肥年!”何妈一讲到养猪,那是眉不见眼。 何文大致算了算,三个月后交付第一批,年底前这批猪仔也能出栏。 较去年翻一番。成绩不错! 第66章 视察 何文的酸痛,持续了一周才逐渐好转。 等腿脚好利索了,她就在项目部跟畜牧场来回跑。 冯越海也忙的晕头转向,军部跟项目部两头跑。差点没累脱力。 晚稻已经种到半山腰,何文看着目前梯田利用率,山的背面空置着,略有些可惜。 按照之前的计划,药材、经济作物什么的可以开始筹划了。 可是选种,育苗、种植都是费人工的活儿……何文有些头疼。恨不得大树一天长成,苗圃一夜成材。 “怎么了,何文姐,愁眉苦脸的!快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小雪现在算是彻底走出来了,没事儿就跟何文来两下,增进感情。 “你现在很调皮呀,小雪。”何文挑了挑小雪的鼻头,一脸宠溺:“我现在有些发愁,梯田阳面用来种水稻了,背面的话原先打算种点药材,但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迷茫了!惆怅了!” 何文顺势摊在木桌上,像一条刚死的鱼。 “这个有什么难的?”小雪眨巴眨巴眼睛,看何文跟看二傻子似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仿佛透露出鄙视!”何文眯了眯眼,伸出爪子,就去哈小雪的痒痒肉。 “你有什么鬼点子,你倒是说,你这翅膀真真是硬了,你姐我誓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呀!”小雪手里的笔差点滚落在地,笑着往椅子里缩了缩,还不忘伸手去挠何文的胳膊。两人笑着扭作一团,何文怕痒的厉害,被小雪逮着机会反攻,软乎乎的手掌在何文腋下轻轻蹭。 清脆的笑声裹着阳光在屋里飘,连窗外的风声都染上笑意,直到两人笑出眼泪,才互相偎着,摊在长椅上,一戳戳我的脸,我揉揉你的头发,满室都是甜软的嬉闹声。 “不闹了,笑的肚子疼,我说还不成吗?”小雪首先缴械投降。“山上本来就有很多宝藏,咱们边开山边做好移栽就好。没有必要全部重新刨了再来。特别是很多古树,能留下来也是一笔财富!” 何文恍然大悟,“对哦,差点走进死胡同了!先保留原始财富,后面再慢慢规划,一点点积累,慢慢图谋!一天是吃不成胖子的!”何文弹了下小雪的额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小雪?之前让你去养猪还真是埋没了一个人才!” 小雪被何文说的脸微微红了下,“我就读到高中,家里就我没工作,又没嫁人,干脆下乡来了。我就一普通人,是姐你不嫌弃才对!” “那你可真是来对了!你这小脑瓜,真真有用的很!”何文由衷夸赞,之前就觉得小雪这姑娘不错。想法很多,思考全面细致,很有主见,后面好好培养,是个干管理的好材料。 何文的蓝图正在慢慢展开,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产业升级,增设肉类加工厂、食品厂、制药厂等,她希望大家都能共同进步,一起发展。 正想着,一个声音冲了进来:“何文同志,政委来了!快快!” 冯越海笑的跟个荷花似的,脸蛋黑红黑红的,微喘着气,像是一路从军队跑来似的。 何文正准备起身,政委已经大步进了屋。 “坐坐!不用那么客气,我就是来看看,不整那些虚的。”齐政委还真是没拘着,自己跨步走到桌前,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几天前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这份资料简直让国防部那边做梦都能笑醒,在军委那边也都是重点关注的,你后续的表彰、奖励不会少。这两天帮着处理敌特的事儿,你这边就没顾上。没怪我们一个个的,说管事儿,却没个人影吧!” 齐政委很和蔼,开心是真开心,他大概是想帮方剑锋说情,那边事儿忙,她这边自然是顾不上。 算是两边开花,各有成果。 何文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什么情绪:“齐政委,您放心,之前我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这事儿肯定给您妥妥贴贴的办好。但也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可不敢独揽。您已经给了很大支持,这梯田修建进度,愣是提前了三分之一,果然咱解放军就是这个!” 何文伸手比了个大拇指,笑的真诚。 “好好好!何文同志很有风骨,不贪功不冒进!军民一体,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走走,出去转转,看看你修的梯田!” 政委也不啰嗦,沿着田埂走进梯田区。 脚下的泥路沾着露水,他却走得稳当,目光先掠过层层叠叠的田垄。新修的田埂用土垒的整齐,田里平整无积水。 政委弯腰用手探了探土层湿度,转头向身旁的何文点头:“埂子打的实,保水效果不错。” 行至晚稻种植区,翠绿的稻苗已长了不少,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政委蹲下身子,指尖拨开稻叶,又问何文:“水肥跟的上吗?” 何文引着政委看了看天边的灌溉设置,都又妥善的落实。 政委不忘叮嘱:“晚稻灌浆期是关键,水要浇透但不能淹,有困难要及时说!” 日头渐渐爬高,政委站在梯田高处远眺,看着连片的稻苗与新修的田垄相映,亲身嘱咐随行人员:“既要赶进度,更要保质量,要让梯田既能稳得住水土,也能让乡亲们多收粮。” 政委顺着田埂往驻点走,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后续灌溉管网的斜街,得盯紧点,有问题及时汇报。”他停下脚步,又叮嘱了句晚稻水肥管理的注意事项,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今年早稻刚抽的穗。 何文并不知道政委回来,没准备什么趁手的伴手礼,就将之前拾掇出来的草药跟花椒,打了个包,当作土特产递齐政委。 “没啥好东西,别嫌弃。都是好药,我自己炮制的。药材切片泡茶,花椒做菜吃,香的很!” “哈哈!好好!那我可收下了!不过乡亲们的收成更金贵!” 没多寒暄,政委抬手拍了拍何文的肩膀,转身踏上停在路边的车。 车窗降了下来,他还朝田埂看了看,直到车子转过山坳,田垄上的一切才渐渐模糊。 第67章 一个女人 平静且忙碌的日子过的贼快,一晃来到了五月中旬。 这天,何文正在给畜牧场沼气池做气密性试验,一个官兵样子的人跑来,说是上面有人来找,让她赶忙去一趟,人在村委会,其余的没多说就走了。 何文不明情况,赶忙将手上的东西交代了,就往村委会赶。 一进院,何文就瞧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对方穿着挺括的作训服,肩上斜挎着军包,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手里捏着钥匙轻轻转着:“何文同志,准备好了吗?去医院看队长。” 何文嗅到了一丝敌意,她正欲开口,就听对方又说道:“队长平时最讲求纪律,没想到家属这么磨蹭,话都不会说,他还在病床上等着,上车吧!” 何文回过味来,原来在说方剑锋。她迅速将身上的防护服脱下,整了整衣着,声音平静却略带韧劲儿的道:“准备好了,走吧。” “还没问,贵姓?”坐上车何文首先开口。 “周敏,特殊作战队副队长。我父亲是南省军区周鹏飞。”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何文要是再听不出来,那她大概是傻的了。 这女人对她抱有敌意,暂时不确定是男女之间,还是单纯看不上她。 呵,方剑锋,你很好! “周副队你好,方便说下方团长的情况吗?毕竟受了伤,我挺担心。”何文语气平静,无视了对方的恶意。 “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在医院保持安静,不要哭哭啼啼的,给医护人员添麻烦!” 看来周敏直接将何文定性在无知农村妇女的行列。从骨头缝里看不起人。 暂时还不配成为对手呀! 何文在心里笑了笑,两人一路无话,一个故意散发冷意,一个淡淡的看着外面的风景。也算和谐。 这次去的是军区医院,开的略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何文被晃的有点不太舒服。脸色微白。 周敏看了眼何文,嘴角略提,看着很是轻蔑。 “土包子,坐个车,一脸要死的样子!”说完便自顾自的大步往医院内走去。不管何文是否跟的上,像个高傲的大公鸡,昂着首,一步跨两个台阶的往楼上走! 算了,她大概在周敏这儿是讨不到好了。 她随便问了个医护人员,直奔方剑锋的病房。 病房的阳光斜斜落在床沿,方剑锋躺在床上,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重的石膏,末端还挂着牵引秤砣。 看到何文进来,他想起身,却被一旁的周敏按住肩膀:“队长,您这腿得好好养,别乱动。” 他没反驳,只是目光掠过周敏看向何文,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干涩的沙哑:“你来了?有没有想我?” 嘴角勾了抹浅淡的弧度,像是全然没把腿上的伤放在眼里。 何文虽然有了准备,可真切看到方剑锋躺在那儿,一脸病容,鼻子还是没来由的酸了。眼眶微红,眼泪倔强的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回事,杵那儿也不说话!”周敏隐隐有了怒气。 方剑锋迅速捕捉到这一抹异样:“你先回队,这里没你事儿了!” “队长!”周敏这下真的怒了,因为这个叫做何文的女人! 她狠狠的瞪了何文一眼,赌气似的擦着何文的肩膀出了病房。 何文狠狠的松了口气:“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何文略显轻快的来到方剑锋病床前,打趣到:“只有狗腿被废?还有没有其他隐瞒,快从实招来!” 方剑锋笑的呛了声咳嗽:“咳咳咳,要不你亲自验验,我绝不反抗。” 何文看他这样,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无所不能的方团长?” 方剑锋心里酸胀,抬手捏了捏何文的脸:“我该多长几双眼,这样我肯定能再战三百回合!” “贫嘴!走了好些日子,一点消息没有!这一来,就整出弱不禁风的样子!”说着就要上手锤,被方剑锋稳稳的接住,放在嘴边亲了亲。 何文心里其实很担心,但是做不出那等子肝肠寸断的模样。大概是随了何妈,嘴硬心软。 但又想到,刚刚周敏的反应,她的担心这人大概并不稀罕,心里便多了一股子酸气,像是胃酸在肚子里翻搅。 方剑锋看出何文有情绪,但男人再细心,也细心不到会读心术的程度。便将女人的情绪统一归为,对自己的在乎,这样理解,就豁然开心。 方剑锋笑的跟哈士奇似的,憨的不行,在何文手心里又蹭了蹭。 何文被这突然的撒娇整的满脸疑惑,傻愣愣的看着方剑锋,不明所以。 “你在意我,我很开心!”像是帮何文解惑。 何文大概是有点懂恋爱脑脑回路的,但是现在却并不自信。 好吧,她不该对男人抱有殷切希望。 何文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地表达:“首先,我的确很担心,但是我并不在被通知的第一梯队,这点我很介意;再者,你的战友抱有莫须有的敌意,这一点我可以不介意,但是前提是你没有给她不该有的希望和错觉。我这样说,是否能理解?” 说完后,何文觉得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很没有人情味,顾又补充道:“这个问题等你伤好后再处理,现在可以先存档。” 方剑锋看着何文一本正经的模样,一阵好笑。 她大概是吃醋的,她也很介意名分。这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她没有藏在心里,就这么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起码,她对他没有七拐八扭的猜想。 方剑锋眉眼柔和:“第一,除了战友跟领导,我第一个通知了你,宝贝;其二,我没有给任何女性不必要的幻象,我冷酷至极!何文同志,你地位稳固,且在我心尖。” 方剑锋很是直接,说的何文一阵脸红,这是解释还是表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方剑锋怕还不够,又补充道:“我的军功章你要占一大半何文同志,我很为你骄傲!”方剑锋可怜的眨眨眼:“我誓死要抱紧何文同志的大腿,不能因为我笨嘴拙舌就将我打入冷宫,好吗?” 何文噗嗤一声,一扫阴霾。 她心里温暖,捧着方剑锋,落下轻轻一吻。 第68章 针锋 两人正唇齿相依,缠绵悱恻了些许。一个黑壮的身影“哐”的一声冲入病房。 何文正一脸欺辱大汉的架势,很是尴尬。 冯越海呆愣在门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觉得他后续很可能会被方团长针对。 两人看他的眼神凶狠,他有些怕。 冯越海迅速转身,就当没有来过,短期内还是能不见面就别见面了。 下定决心还不到三秒,方剑锋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有事儿说,没事儿滚!” 冯越海勉强挤出了个笑脸,慢悠悠的转身,一脸谄媚的看着何文跟方剑锋:“就刚遇到周敏,她说……老大你不大好,以为你出啥事儿了,我就……稍微冲动了点!” 冯越海没敢原话转述,依着周敏的意思,方剑锋怕是职业生涯都要断送的节奏。没点何文的名,但是她是以妖精的名义出现的。 他吞了吞口水,这修罗场怎么就让他赶上了呢! 何文秒懂,朝着方剑锋挑了挑眉:你战友? 方剑锋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我又没伤到脑子,我摆脱单身犯天条了?一个个的见不得人好!” 冯越海倍感冤枉,他非常支持的好吗?他没有一点异心,全是对老大的祝福。 黑圆脑袋整个委屈巴巴:“老大,你们天造地设,郎才女貌,我……一万个支持的。我就是蠢了点,闹了误会!” 方剑锋冷眉微蹙,冷哼道:“说的什么话,明明女才男貌!何文同志的指导地位不可动摇!” 场面瞬间安静,连何文都没眼看! 冯越海内心惊恐万分,何文嫂子人是好,但是老大这什么情况?这何文的地位基本上仅次于毛主席了都。 但是能混成第一狗腿兼铁杆的觉悟还是要有的:“我冯越海为何文嫂子马首是瞻!” 何文的心情说不上来,大概是震惊混着甜蜜,还有点忐忑,挺复杂。 你在男人心中什么地位,你在他圈子就是什么地位。目前她大概是武则天,可以独裁专制。 她不想搞这么高调,她只想低调发育,搞钱搞事业,顺便找个男人解解闷。 何文一脸无语:“瞎说啥,你好好养伤,跛着腿还不消停,下次跛了嘴就老实了!” 方剑锋笑了笑:“有难度,我尽量!” 冯越海逐渐适应,也看明白了,何文好,大家好的整体思路。 算是一波小插曲,插科打诨的也就闹了过去。 想起正事儿,何文坐在床边,握着方剑锋的手道:“那边的事儿,还稳妥吗?你这一负伤,后面可有个什么章程?” 方剑锋示意冯越海先离开,涉及何文的秘密,优先级更高。 “不用担心,已经做好部署,都是信的过的人。如果不是你这边配合的好,我们不会形成合围之势,全面包抄,国内外局势快速稳定,救援计划很顺利。”方剑锋拢了拢何文的头发继续道:“顾月笙亲人那边,稍微有点阻碍,高层还在交涉,但武器图纸已安全,什么时候能营救回来,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方剑锋对信息的掌握很迅速,每当遇到瓶颈时,何文总能给他惊喜。董连山是,顾月笙也是,连这次营救计划顺利实施也多亏了何文的名单以及特务线索。 有些大鱼还要再养养,但是提前把控,远比被动背刺要好太多! 他怎么能不心存感激,之前他们不是没有试图开展行动,但是死伤众多不说,换来的消息价值也一般,作用不大,推进极其艰难。 可是现在,他能化被动为主动,不仅任务能顺利推进,死伤更是一降再降。双向成果,不可谓不是重大的战略胜利。 “谢谢你,宝贝!”方剑锋略微起身,将何文紧紧抱在怀里:“你该是特等功。” 何文有些羞,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她只是动了动嘴,在一线浴血奋战的是千千万的方剑锋。 她不敢居功。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遇到危险我也只能缩在后方当个乌龟,你们才是冲锋陷阵的宝剑,狠狠刺向敌人的胸膛!” 方剑锋笑的大牙直露:“我就希望你把自己保护的好好的,如果你很冲动,上赶着要手刃敌人,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谁能放心?” “你这不是贪生怕死,这叫智慧的保存有生力量,在核心问题上发挥决定性作用。” 方剑锋是会夸人的,他就是要何文骑在他头上,去够那耀眼的荣光! 何文的腰杆不由得硬了硬:“那你大概何时返回任务,有预估结束时间吗?” “怎么?不舍得我走?”方剑锋邪魅一笑,坏坏的在何文嘴上轻啄了一下。 “下次真该封印你的嘴,好没正行!”何文将人推开:“你还挂着项目总负责,如果时间短,那还是你拿主意,如果时间长的话,我要看看后面去烦哪个山头?” “怎么?又有想法?你这也不嫌累的慌!”这也是方剑锋很佩服何文的点,是个行动派,实干家,干的又快又好。就是看着累,他媳妇,他很心疼。 “嗯,打算搞一波适合梯田作业的机械,顾月笙整出来了几个,后续规划我看了下,挺不错,有待完善,但是如果要投产使用并量化,我们几个力量就渺小了。本来打算抱你大腿利用一下,不是指望不上了嘛!”何文满脸嫌弃,在方剑锋的跛腿上瞄了一眼。 “哈哈,果然女人善变!”方剑锋笑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虽然跛了,大腿还是能抱的。我来安排。我出任务,就去找齐政委。冯越海随你用,他知道捧着你晋升快,会很上心。当然我也是!” 何文原先猜想也是这个思路,只是她贸然去求,规程不太流畅,她多大的脸,在军区横着走? 她毕竟没有帽子,身份上略尴尬,她需要踩一脚方剑锋,通畅下关系网。 方剑锋看着何文笑的一脸狡黠,心里乐滋滋的,“小狐狸,我随你用,我就怕你不用我!有啥事儿,你说!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9章 相对 何文没在病房待多久,方剑锋毕竟受着伤。 约莫前后半个小时,何文就起身告辞。方剑锋一脸怨妇,何文好说歹说,答应第二天给他带亲手煲的鱼汤才肯放她离开。 真是磨人。 方剑锋知道何文忙,也没磨叽太久,就是纯撒娇,这么优秀的媳妇儿,不争不抢的太佛系,指不定就给哪个狼崽子叼走了,他很有危机感。 楼下,周敏还在,大概是要送她回去。等在一旁,脸拉的跟着鞋拔子似的,看着就很解气。 周敏擅长先发制人,何文也是,所以这次何文先开了口:“周副队长,很感谢你对方剑锋的关心,至于你对我的偏见和误解,我不多做解释。各有所长,你们并肩作战,我守好大后方。” “至于其他,我想大家的界限应当各自清楚。我们不在对立面,我也不是只会守着男人惶恐度日的传统女性。如果你今天时间充裕,欢迎莅临指导我们青禾村的重点项目。” 周敏不得不承认,她有些震惊。 比如,何文的直接。 她不曾想到,何文会直面她的厌恶,也会将这种情绪摊到台面上。她对队长虽然没有过多的旖旎,但是好感的确存在,她非常敬佩高大伟岸的男人,那种掌控全局的智慧让她折服。 将心比心,她总觉得方剑锋该不断追求强大,而不是耽于儿女情长。起码不是何文这样毫不起眼的存在。 “呵,正如你所说,队长的责任重大,肩负祖国重担,一刻不得松懈。你觉得你站在她身侧,配吗?” 周敏的话很是挑衅,带着不可一世的蔑视。 何文挑了挑眉,这是要硬刚的节奏,啧啧啧,还是畜牧场的猪可爱。 “多说无益,那只能拭目以待了!”何文没再打嘴炮,这种女人,只能用硬实力征服!而她的确小有能力。来日方长! 可听在周敏耳里,就变成妲在向姜子牙全阵容公开挑战,真真是不知死活! “不演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周敏很是得意,她觉得她定是揭开了何文的真面目,撕开了她披着的狐狸皮子。 “哦?你不敢正视敌人强大,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偏见?不过如此!汉子婊我见多了,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也改变不了你想摘下高岭之花的私心。有什么手段,放马过来,口舌之争,太跌份了!”何文真看不上这种婊里婊气的行为,打一架也不过是破点皮的事儿。 这个倒好,除了会出言讥讽,整点酸不拉几的嫉妒之词,没点技术含量。 还真不如畜牧场的猪实在! “什么汉子婊?你说谁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你看,炸了不是,对付这种女人,拼的就是心态! 周敏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本就硬朗的面容,凭添了几分肃杀。大概是想动手,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举起的拳头,带着风,直挺挺的朝着何文挥去。 “周队!你干什么!”冯越海瞅见,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死死将周敏拦住,边拉边喊:“你怎么能跟嫂子动手!你想受处分还想怎么着滴!这可是老大家的宝贝疙瘩!” 拳头最终落在冯越海的肩头,打的挺重,冯越海一阵龇牙咧嘴。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给这骚狐狸迷的是晕头转向!你们就护着她吧!真是不知所谓!农村的土妞,一个个的当宝贝,处分是吧!谁怕谁!”周敏朝着冯越海撒完气,又恶狠狠的瞪着何文道:“你好手段!我算是着了你的道,没有下次!你最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我不介意在你的小脸上留下点什么!” “周敏!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动手,还恐吓,你纪律呢!”冯越海真没想到,两人关系这么僵,他隐约觉得周敏对老大有点想法,但是也不至于上来就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他在中间很头疼,一边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一边是老大心尖上的人。没有一个好惹的。 他尝试说和,周敏的眼刀飞的极快,他敢开口,周敏就能直接招呼他。 他很怂,他打不过。 “大海,开车来的?”何文突然问了句。 冯越海本能的点了点头。 “我们先走吧,她的车我怕是无福消受喽!” 这两兵对线拼的就是心态,何文自觉稳如老狗,但是硬拼武力,那大可不必,她又不傻。 大海感激的看了下何文,迅速松开周敏的腰,窜出几米,就将车发动。 两人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直面火力的压力还是给到了。 徒留周敏留在原地一脸讥笑:“胆小如鼠!” 冯越海在车上心里还突突的跳。 “嫂子,你们咋整的,跟仇人似的,周敏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揍人可凶!”大海擦了把不存在的汗,一脸担忧。 “大概是犯冲,一见面就这样了。”何文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是没认识到你的好,所以心里有点成见,还得相处。” 啧啧啧,男人跟男人婆之间,就想不到一点男女之情。 大海看不明白,方剑锋压根屏蔽。 如果除掉她不需要成本和代价,周敏大概在第一次见面就会直接下死手! 仇恨拉满,嫉妒很浓。就不知道大局观行不行,别后面左了立场,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她埋粪坑里。 周敏的出现是意外,但只要意外不影响主线,那就不做重点规划,她还不值得何文为她拿方案。 遇到了干一仗,遇不到,那就该吃吃,该喝喝! 冯越海不懂女人那点子门道,他只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心里暗暗的想着,实在不行,后面他多护着点何文算了。打不过,多挨点打,他很擅长。 两人一骑绝尘,速速地回了青禾村。 医院楼下的事儿不是秘密,方剑锋很快知晓。他不高兴,他很不高兴。 他的何文被欺负了,她竟然忍了? 他是瘸了又不是死了!竟然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方剑锋的心里有了一点小小的郁闷! 第70章 出手 方剑锋是个护短性子,他知道了一件,就当有一百件在暗处发酵。 是他考虑不周,对何文的铺垫不够重视,让外人有了别的想法。但是错误可以弥补,他相信周敏不会公私不分,但是他身边不能留着心思不纯之人。 他们只能是战友,不能有任何杂质。 男人对他有觊觎之心也不行! 谁他妈成天搁这儿搞言情!不能当兄弟,那就滚出他的队伍,她爱缠着谁缠着谁! 他决定下的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周敏就接到下沉基层扫清敌特人员的命令。还是下沉到福省,天南地北。 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方剑锋的警告。她想回队,没有方剑锋点头肯定不行。想绕过方剑锋操作回去,大概就得换码头。 周敏恨的牙痒痒!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着万吨怒火收拾行囊紧急动身。 青禾村施工干的如火如荼,肉眼可见的稻苗蹿的老高。最开心的实属刘书记。 虽然没有政治上的大目标,但是谁不愿意手上干点子大事儿,吹牛都倍儿有面子! 青禾村的大动作不是秘密,十里八乡也算是出了名的。周围村子更是眼馋的不行。 政策好,率先搞起试点,粮食增收肉眼可见的能落到实处!这在当时的环境下,不亚于直接送钱到地方,很是让其他村镇眼红了一把。 但是眼红归眼红,政府也明确表示,后续会将试点福利分批下放,大家都能吃到实惠。 虽然大家有点子意见,但是羡慕的多,搞动作的却没有! 这天,何文正在盘后续需要的稻种数,项目点外面突然闹了起来。 嚷嚷的声音不小,隐隐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出了屋,现场有点乱,只见刘书记跟另一手拿烟袋锅子的黝黑汉子互相推搡着,唾沫星子溅在刘书记脸上,“凭啥你们能种稻子挣钱吃饱肚子?咱们村就要守着破石头!你开山问过我们没?我挖你祖坟了,你断我生路!” 这话像是火苗,瞬间点燃了现场人的议论。有人瞅着青禾村倒运土方的斗车往山上去,一个个的红着眼搓手,有的甚至拍着大腿骂!说是当年分地是村干部没争,才让青苗村占了个风水好地儿。 “你们乱石村的跟我们隔着两个山头!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这是要刨出八百年前的关联,你怎么不说那小日本也是你们村的呢!”刘书记气的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辩驳。 两帮人越说越激动,不知谁喊了句“去问问他们凭啥子独富”,二十多个汉子抄着柴刀、扛着锄头就霍霍着要往梯田田埂那儿走。 到了跟前儿,见着施工作业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抄着家伙事儿就砸,两村人瞬间推搡起来,骂声、器物碰撞声在山谷里响的震天。 刘书记看这架势,好不容易栽种的稻苗就要毁于一旦,心里那叫一个焦急! 部队的工兵素质很高,在保证不发生直接肢体冲突的前提下,快速解除村民手上武装,按着头将闹事的人,送回了山脚下。 说的客气,其实多少还是有几个挂了彩。 擒贼先擒王,领头的闭了嘴,后面跟着的也就没了主心骨。 刘书记看着被押送着“遣返”的乱石村的村民,狠狠松了口气。 看这事儿给闹的!差点一朝回到解放前! 两拨人窝在山脚,中间隔着两人宽,就这么互相瞅着,心不平气不和的。 “我说毛吉祥,你好歹也是个村长,你这带头闹事儿,也不怕吃官司。 你有啥不能商量着来,我们这儿又不是搞什么国家保密技术,政府不也承诺后续会按照试点标准化推广! 你至于等不及,上这儿心里不平衡来了!” 刘书记率先开口,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能看着没被毒死,就把人按着往地上锤的道理! 核心点要拉回到,螃蟹不仅能吃,还能量产的问题上来。利益合并才能解决当前矛盾。 可惜刘书记忽略了一个关键点,乱石村的山本就不适合发展农业,富也只能是看着青禾村富,乱石村只能守着石头矿,用石头换点微薄的粮食。 现在还不是房地产蓬勃发展的时期,石料的需求并不旺盛,所以乱石村的村民过的苦,还是那种累个半死,还食不果腹的苦,没啥子大希望,也没有突破口能改变现状。 他们的愤怒极需要一个突破口。 “放你娘的罗圈屁!你们试点跟我们有半毛关系!你要是能在石头山上种出稻子,那我毛吉祥给你磕两个大的都行!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凭啥子你们山好水美的,我们要求重新分地!” 乱石村干脆把矛盾点集中在自己没有耕地这件事儿来,他们离青禾村近,主意自然而然就打到已经开挖好的山头。 大概他们没饭吃,就怪别人能吃上饭,却不带他们一起吃。 有点想法,但是全是土匪思想,没有的咱就下手抢,这搁哪个年代,那也是说不通的道理。 刘书记真想给毛吉祥报个红育班(现在的幼儿园),这基本的做人道理都讲不明白,真是对牛弹琴。 何文在一旁听了半天,并没有贸然上前掺和。一方面她不擅长武力作战,另一方面,她还暂时拿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主要是两个地方核心发展点不一样,当下大力发展农业是主流,石矿则需要其他产业带动,它自己本身无法深挖内在价值。 但是看现在这个架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乱石村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揭竿起义”的。 人性贪婪,有了出头鸟,那些个心怀叵测的,定会浑水摸鱼! 何文有些犯难。 冯越海在一旁也愁的不行,你让他举枪对敌可以,对内?他下不去手,只能被动挨打,黑圆的头愁的直摇。 刘书记子啊两方对峙中,把该说的理都顺了一遍,对方愣是油盐不进。他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能劝退半分。 一波对战一触即发。 第71章 乱石村嬉闹 乱石村一伙人誓要讨个说法,两军对垒,骂骂咧咧。 有冯越海看着,目前尚未爆发第二次大规模肢体冲突,但也不容乐观。 乱石村的那一拨人不理智,且私心重,蝇头小利打发不掉,搞不好还会成为牛皮糖,尾大不掉。 何文想着,大概这群人还有其他谋划。阻着青禾村施工,就能逼着政府表态安抚,趁机扩大利益赢面,把切实好处拿到手。 这个毛吉祥或者撺掇之人,怕是还有后手! 何文并不急着表态,是单纯泄愤还是图谋其他,她要再看看。这本就不是她这个层面能拍板定章程的事儿! “嫂子,他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苗还种不种了?”冯越海很着急,秧苗要移栽,地要提前平整出来,两边配合着,拖沓一点都是损失。 何文哪里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不得一点。 可是她的牌面还不至于当着父老乡亲拍这个胸脯,起码得有个更有话语权的撑头。 “大海,镇上那边派人知会了不?咱们出面不合适,上面得来人。”何文不算推脱,她在等东风。 她心里有一些想法,但是这个事儿还有待商榷,不是一张嘴,两片皮子一碰就完事儿的! “报了,军区那边也透了底儿,真要打起来,我哪儿兜得住。”大海摸了摸黑圆头,无奈道:“这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可真憋屈死人!” 何文又看了眼两拨人,“心揣肚子里,打不起来。他们还没把底儿交代出来,真动了手,他们不占理。” 冯越海并没有被安慰道:“人不散,我们就动不了,还是憋屈。” 何文无语的笑了笑。 何文让人给两拨人送了些水,吵归吵,闹归闹,处理事件的态度一定要好。 闹了近四个小时,镇上领导姗姗来迟。 见有人来,还像个官样,本已经平息的喧闹,又叽叽喳喳起来。 来人是个劲瘦青年,看着30左右,穿着体面,面容周正,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坐了辆小车,有些级别。 带着个文书,一下车就直奔项目点,请了两村的负责人,进项目点对话。 青年一上来便开门见山:“我是镇党委书记,周正亮。都先喝口水,咱们今天不是来争对错的,是为了把事儿说透亮,让两边都能顺心。”周书记把搪瓷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零落的几方民众。 左手边是乱石村村长,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疙瘩;右边是青禾村书记,胳膊撑着桌面,脸色疲惫;对面坐着项目部负责,何文跟冯越海。 矛盾的根儿,是经济发展不平衡,觉得政策有倾斜,说到底,也就觉得政府偏心! “先听乱石村毛村长说怎么。”周书记示意毛村长开口。 毛吉祥清了清嗓子,用蹩脚的官话讲道:“我们两个村就隔着两个山头,但日子过的是天壤地别。都是山洼洼,我们却只有硬石头,真真吃不饱饭呀! 靠上山打点石头,卖出去换点粮,混着野菜疙瘩,才没饿死人!可咱们不都是人民,凭什么他们过的就比俺们好那么多!”说着老泪纵横,满是老茧的糙手往脸上抹了抹,又接着道: “村里穷啊,娶不上媳妇,就算娶上了也养不活娃娃,说是村子,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壮劳力,人留不住,留下的又活不了,书记呀,你可得帮帮我们!” 这么一说刘书记可不干了:“你们也不能直接伸手上人家碗里抢呀!我们开的可是自己村的山,这是有文件可查的,当年行政划分,也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做不得假!你这带着一帮子人上来就闹,还要糟蹋秧苗,我们青禾村也不是吃素的!” 镇上来人,刘书记就有了底气,刚刚的窝囊像是一下子有了出口,朝着乱石村的就一顿输出。 你来我往,会议室顿时就吵了起来,周书记抬手压了压:“吵解决不了问题。我和农业站、自然资源所的同志之前也走访调查过!乱石村农业发展相对落后,但是也不能看着别人有了突破,就想直接拿来当作自己的成果。” “梯田建设是青禾村率先提出来的,有成效也不会藏着掖着。你们情况特殊,照搬照套肯定不行。后面,我们会商量个对策,让乱石村也能在普惠的羽翼下,不至于漏了你们!” 这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毛吉祥跟乱石村的人凑在一起嘀咕,一个大胡子挤巴着眼,凑到村长面前说的很是激烈。 约么半个钟头后,毛村长表了态:“周书记说的在理,但是咱们也不能光两嘴皮子一碰就完事儿了。咱不是不信任政府,只是想要吃个定心丸。”毛吉祥下意识的往何文那儿瞥了瞥,组织语言继续说:“还是要具体落实到人!定个时间、章程,才好服众不是!” 吼!搞半天,冲着她来的! 周书记指节在桌面有规律的轻轻敲着,缓声道:“那你觉得谁牵头落实比较合适?” 毛吉祥也没犹豫,咧着嘴,陪着笑说道:“这青禾村的方案不是那个什么何文搞出来的吗?我就想着,她多费点心,带着我们一起致富看成不成?” 这真是点兵点将,她威名远播呀! 周书记没有说话,刘书记却急了:“什么叫顺带多费点心,你们穷了几辈子了,就指望人家一姑娘给你养老送终?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呢!你怎么不指望你们村里的山王八,你跑我们青禾村许愿来了?” 刘书记那个气的呀!何文她又不是菩萨,拜一拜睡一觉,就能黄粱一梦了! 闹了一通,原来是搁这儿等她呢! “何文,别听他的,他个老不羞,私德败坏的玩意,咋不让主席给他单开一套法律,成天做梦想屁吃!”刘书记真是气的狠了,完全顾不上周书记的脸面,一通的炮语连珠。 何文听了大概,心下有了成算。 这事儿她不能撑头,最多给点建议,坚定抱大腿苟活着的决心! “何文是哪一位,我想先认识一下!”周书记抬眼,看着何文。 这是明知而故问? 第72章 挖坑 何文被周书记点名,有点出乎意料。 进屋前大家都是简单介绍过的。现在是打算把她单拎出来,重点盘剥? 来者不善。 何文也就愣了一瞬,没有扭捏,既然事情的关键点转移到她这儿,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何文站的笔直,大方得体:“周书记您好,我再郑重的做下自我介绍。我是何文,目前隶属于青禾村公社,主要负责畜牧场养殖技术员工作。目前特派兼任梯田建设项目总工。” 周书记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眉头皱了皱,好一会儿才道:“你本职其实是养猪的?怎么又兼任项目总工?能者多劳还是……” “当然我相信,上面既然做了安排,肯定是通盘考虑后的结果。但是梯田建设项目是省重点项目,受到各方高度关注。希望何文同志能摈弃杂念,一心铺在该项工作上。” 周正亮的声音不疾不徐,柔软中夹杂着一丝尖锐。说话间,眼神盯着眼前的工作簿,像念稿子。 何文对这等轻视不以为意,相反,她觉得这个话头递的极好。 “周书记说的对,咱们村目前梯田建设项目正在关键节点,要是分心去做新方案,这边的进度很可能跟不上,万一两边都没顾好,反而给您添麻烦。” “您经验肯定比我丰富,要不您看,是等咱们当前项目收尾后,再集中精力调研隔壁村的情况、打磨更稳妥的方案;还是您协调下,让更有经验的领导统筹?不管怎么安排,我都全力配合,尽力把这事儿做稳妥,不辜负您的信任!” 何文漂亮的表了态,可现实情况的确不允许她两头兼顾,她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她把皮球又踢回给周书记。 梯田建设光青禾村就是半年起的建设周期,后面还要由点到面辐射其他十几个县区,没个三五年,何文想抽开身都难。 周正亮眼神微眯,不得不正视何文。 她这一通话说的极漂亮,态度好不说,考虑的也周全。是个有脑子的。 这样的对手倒是让他有了点兴趣。 “何文同志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乱石村村民对你有所期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项目兼顾的确颇为费神,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拿个大概意见,镇上出面牵头讨论,后面具体执行,由我出面,你看好不好?既能照顾到两村的共同发展,也不至于让你太过为难?” 周书记说的很是谦和,仿佛真将何文放在极高的位置上,以何文的思想为工作方针似的。 刘书记也感觉出一点不对味来。 “周书记,何文哪儿忙的过来,而且我们两个村的主体产业风牛马不相及,何文她也不懂不是。您看,要不镇上再想想其他办法?”刘书记本心是不希望何文去出这个头,毕竟一个人能力再强精力还是有限的。 而且就算帮忙,也不能没名没分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 这周书记看着态度极好,好处是一点不提。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了解谁? 何文也跟着诉苦:“咱们项目紧任务重,六月中旬晚稻秧苗就要全部下地,现在眼看着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咱们总体进程还有一半,实在是分身乏术。周书记也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可是跟部队签了军令状的,不能自己家的事儿还没管好,又不自量力的参合其他家的事儿不是。” 冯越海听何文这么一说还有啥不明白的,紧跟着就表态:“何总工也不是推诿,这个项目首长很重视,前两天政委才过来视察,我们是一点不敢耽搁,不敢松懈!人和钱大把的投入,就等着年底汇报成绩,您要是把何文借走了,要是真出了纰漏,您让我到时候后找谁去,是不是周书记?” 何文在心里给大海点了大大的赞!不愧是穿一条裤子的情谊! 周书记脸色明显黑了黑,没能把何文拉下水,那乱石村的问题他就要给态度! 他看了眼毛吉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好刀就要锋利,毛村长又活跃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能只管着你们一亩三分地。大话谁不会说,带动整个宜城农业增产增收,怎么真有困难了,你比谁都会躲清闲!梯田又不要你一铲子一铲子挖,一锹一锹的垒。怎么就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帮我们出谋划策了!我看你就是没那本事,这梯田建设方案还指不定是从哪儿抄来的!” 这是打算硬上了,不管何文同不同意,这事儿今儿是必须她何文点头了才行! 刘书记彻底黑了脸,冯越海身子往何文前面挡了挡,随时准备帮何文挨打。 何文惯着他的,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也就一平头老百姓,你也别用那混话激我!我能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的事儿。至于各位是不是能吃上饭,我想周书记自有打算。如果乱石村的同志,天天在咱们青禾村闹,项目搁置,我想市里,乃至省里应该也会帮着周书记想办法。” 何文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镇书记,还能把省项目叫停,也算他本事! 何文拿大旗扯虎皮,真是武的虎虎生威。 刘书记跟大海的眼神亮了亮,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周书记不作为,轻重缓急总要分一分,他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 周正亮也是能屈能伸,“何文同志说的是,毕竟是总工,这事儿自然是能兼顾最好,不能兼顾,咱们也不能牺牲一边去成全另一边。” 周书记战略性的喝了口水,慢条斯理的道:“乱石村的情况,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还是要从长计议,要不咱们先缓缓?等何文同志抽出空来,咱们再议。” 世界是个巨大的圆,两句话又给绕回来了! 毛吉祥一听这话,直接就耍了无赖,“可拉倒吧,我看她也是个假货笼子,能不能干是一句准话没有,问就没时间!也就那么点玩意,倒腾来倒腾去,不是自己的事儿是一点不上心!” 说着哐当一下站起身来,“要不就给我们指条路,要不我们就要这座山,我们不管,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大家就都别活!” 第73章 撑腰 气氛瞬间紧张。 周书记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桌面:“不要一上来就掀桌子,摔板凳,谈话要有谈话的态度,这不是能强迫来的事儿,你们也不是山匪进村。” 一旁的毛村长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好像才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多有不妥。 忙又换了张脸,陪笑道:“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这不是急的吗?”又转头跟何文赔笑脸:“何文同志,不好意思,我这也是一村老小等着吃饭,礼数上多有不周,如果有办法,我们也不至于跑这一趟,闹了红脸。你就算可怜我们,帮帮忙行不?” 还真是软硬兼施。 何文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是抵死不松口,认准了她何文还是怎么滴? 何文刚要辩解,会议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方团长穿着常服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说有人来青禾村闹事?还叫停了项目?”方团长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是方剑锋,项目总负责,这是项目批复文件以及上级领导的重要指示。” 方剑锋最终将目光冷冷盯在周书记脸上,“什么时候,带着人民致富从政府职责变成民众自救了?他们要自己找饭吃?甚至抢饭吃? 这个项目我相信周书记应该很清楚,关系到120万人口的吃饭问题,是未来5-10年的长线项目!省部从上到下打了包票的,到了你这儿,怎么变的如此儿戏?” 而后又将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毛村长:“事情我大致听说了,想要吃饱饭,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捅了谁的窝,换个风水宝地就能确保万世不衰的。” “求发展务必要结合当地现状,后面市领导会召开研讨会,就乱石村后续发展方向以及致富门路进行讨论!会议通知很快会下发,今天的事儿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什么情况按照流程向上反映汇报,不要让简单的事情向着恶性事件发展!” 镇书记的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反驳,方团长已经看向何文:“你先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这里哪个不比你官大,有你什么事儿?” 何文人走出会议室,脑袋还是懵懵的。 被人护着的感觉,别说还真有点爽。 何文被撵出来后,会议室的气压瞬间骤降,方剑锋一阵输出,可谓将周正亮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刚刚还抡着拳头,一脸匪气的毛村长,活像个鹌鹑似的窝在一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不说话了?要被抓了知道怕了?”方剑锋玩味的坐在上首,把手里的笔随意的翻转着。 “周书记表个态吧,毕竟县官不如现管,项目上的事儿按照规定惩处。至于后续,还是你牵头?”方剑锋笑意不达眼底,含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周正亮神色淡淡,“有方团长在,哪有我说话的份,你定就好!” 看着周书记的态度,方剑锋也不恼:“看来周书记自觉能力低微,这位子坐的不踏实,那等市里面安排个有能耐的再说。” 这是明摆着,要给周正亮穿小鞋了。 “方剑锋!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虽然是团长,但是你手还伸不了这么长!政府升迁还不是你说了算!” 周正亮气的拍案而起,白净的脸上染上薄怒,眉毛竖立,胸膛微微起伏。 “呵,刚才让你管你一脸半死不活,不让你管,你又这般作态?你当我是你妈?还是当人民赋予你的权利是什么?”方剑锋眼神锐利,像淬了光的刀刃,冰冷的落在周正亮身上。 “把你那点子心思收起来!何文她不需要你的肯定,你算哪根葱?”方剑锋眼神沉了沉,满含警告。 “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你为了个女人,你跟我翻脸!”周正亮狠狠地破防,将手中的笔记本用力摔在桌上。 “呵,你今天闹这一出,我还得谢谢你不成?实话告诉你,你再闹大点,你爹都保不了你!还一脸的不服气,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方剑锋把头往后仰了仰,一脸痞像:“怎么?你也看上我了?” 周正亮被这话问的雷在当场,冯越海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方剑锋!”周正亮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辱的,脸色青白交加。 “对我没心思,你整这些小女儿家的把戏给谁看?为了给你妹妹出气?她一个能打你三个,需要你出头?我什么狗脾气你不知道,真打算让我当你妹夫?” 方剑锋就这么看着周正亮,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极具压迫感。 双方对视,一时僵持。 最终,周正亮败下阵来,长长呼出口气:“今天这事儿,是我处理不周。” 方剑锋似还不满意:“你还差何文一句道歉!” 周正亮猛的抬头,像是第一天认识方剑锋似的,满眼的不敢置信,他为了个女人,竟可以完全不顾他的脸面。 失望在眼中一闪而过。 “方剑锋啊方剑锋,周敏说的没错,你是被迷了心窍。她何文当真是好手段!” 方剑锋听不得别人说何文半个不字,更何况还是这般没有根据的污蔑。 “第一,均是你兄妹二人挑衅在先,井水不犯河水,何文并未有错;再者,你们公报私仇再后,不惜拿公众利益做赌,既不高风亮节,也未见卓越成效,手段低俗;然,我方剑锋的个人问题,我自有主张,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骚扰我的爱人!否则,别说朋友,就是姓沈的来了,我也没在怕的!”方剑锋的话像重锤砸向所有人。 只见方剑锋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坚定。声音虽然不高,每个字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结婚了?”周正亮眼神疑惑。 “不然呢?你好好反思下你们的行为!破坏军婚!恶意中伤!还要我说的更详细点吗?” 现场除了冯越海,全被何文、方剑锋已婚的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第74章 后手 方剑锋已婚的消息,给了周正亮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自是知道周敏对方剑锋有意,不然也不会放任她全世界的陪着方剑锋跑。 当听到何文从中作梗,甚至颇有手段的时候,他的确一时冲昏了头脑,想要给何文一点颜色看看。 可是他已婚,那情况就得另说。 他妹妹以什么身份挑战正宫的权威?小三?还是路见不平的路人甲? 他周正亮虽然有些政治家的手腕,但是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去干这种交易。 “嗯?这就无措了?就这点子能耐,你也敢动我的人?周敏知道我已婚,但还是失了分寸,所以我才调走她。其中缘由,我想你应该能想明白。接她回去吧,我的队伍,不能容忍心存异心之人!” 方剑锋直接盖棺定论,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让周正亮直接把周敏领回家,这是对军人极大的处罚以及羞辱。 周正亮很是错愕,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过是想要给何文一些压力,后面他也不会任由事态失控,他从没想过真的对何文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 他方剑锋直接原地发疯了? “周敏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说开就开了?你让她怎么办!”周正亮有一些颓然,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消息真的落实,周敏该有多崩溃。 “你这话有歧义,单纯战友关系,说的好像必须要对她人生负责一样!军人要有军人该有的素养,从她不顾身份,越权越职开始,结果不是注定的吗?你上司天天觊觎你,想睡你,你不会如坐针毡?”方剑锋笑的极有内涵。 “方剑锋!你又扯什么犊子!”周正原地亮炸了,他一个大老爷们,非要扯他的花边,方剑锋的确疯了! “只是比喻,不然无法让你切身体会到这种恶心!” “你说周敏让你恶心!”周正亮眼神空了空。 “你领导……”方剑锋又要开始加深这种刺激。 “行行行,恶心!真他娘的恶心!”周正亮对这种情绪有了强烈的共鸣。 “不仅恶心,还手段阴狠,你设想下,你领导……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的要除掉素云,你会不会想掐死他?” 不得不说,方剑锋是会蛊惑人心的。 周正亮对何文的遭遇,突然就有了强烈的代入感,瞬间被无尽的恶心和憎恶包围。 如果素云遭遇这一些,还被人拿着身份欺压,他能连夜去掘人家祖坟。 周正亮彻底叛变,他发自内心觉得周敏的做法非常不妥! 周敏似乎对素云……也有些排斥! 周正亮的天塌了,他的素云不会也被周敏各种拐着弯的针对了吧! “方剑锋,周敏对素云是不是也?”真是一窍通百窍开,他的眼睛突然能看见了。 方剑锋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效果,很是新奇。 “那你得问素云,我只关心我家何文!”方剑锋笑的一脸正义凛然,坚定的想要入党。 冯越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嫂子的地位大概还能再高点。就看老大这誓死追随的模样,估计被骂都觉得是爱的鞭策。 咦……狗粮馊臭的没法下咽! “别在那儿惊恐的像个兔子,自己蠢怪的了谁。我家何文就见不得蠢的,别给我添堵,在外别说认识我,晦气!”方剑锋很是嫌弃的看了眼周正亮,“事情你扫尾,我话放这儿,处理不好,我可是要告状的!” 赤裸裸的恐吓。可周正亮没点脾气,事儿是他一手撺掇的,后面他不收尾,方剑锋真能活剥了他。 “是是,我回去就写报告,弄材料!不过何文真的不能拔刀相助?刚刚……大致沟通了下,感觉她应该有想法,只是不愿意出头。” “去去去!不是你媳妇儿,你不心疼是不是!我家何文够累的了,我们现在关系也没那么好!她有想法那也是她的本事,她不乐意,谁也不能逼她。而且让人办事儿,有你这么做的吗?不得搞点子诚意?”方剑锋自然没有帮何文直接拒绝,但是好处必须要落实。 她媳妇儿帮他就算了,他大不了以身抵债。外人,特别是这种窝里横的,不扒点皮,还当他家何文是泥捏的不成! 周正亮连忙赔笑,“那肯定的,何文同志还管着这么个大项目,肯定辛苦,我不是不懂事儿的人。” 事情以周正亮的卑微承诺结束。 刘书记恍恍惚惚的好一阵子才有点反应。拉着冯越海,一阵的兴奋:“何文跟方团,他们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没点风声?” 冯越海知道点,但也不多,“大概是想低调,要不是一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方团估计不会公布。毕竟身份在那儿,何文同志也不是个张扬的,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感情好,不讲求些虚的。” 绝大多数是冯越海猜的,但也八九不离十。 刘书记心里那叫一个美,何文丫头就是厉害,还是带福气的,他得好好护着,以后也能跟着沾点光不是。 乱石村的事情最终被扎了口袋,青禾村的项目得以顺利推进。 方剑锋推着轮椅出了会议室,看着何文顶着日头在田埂间穿梭,心里有化不开的甜。 何文感觉到一道视线,一抬眼,便看到山脚的方剑锋。 她挥了挥手,便朝着方剑锋一路飞奔而去。像只蝴蝶,在田埂间翻飞。 没多会儿,到了方剑锋身边,何文微喘着,笑意却很灿烂。 “感谢方团搭救!”何文由衷的开心,为能抱上方团的大腿而雀跃! “该打,谢什么!你不稀罕在外用我身份招摇,我不得亲自来一趟!”方剑锋轻轻挽起何文的手,摩挲着她带有薄茧的指尖。 “不要逞强,欺负你就打回去!有我给你兜着!也不要为了顾全大局,就把自己憋坏,他们不值得!我只希望你开心,痛快!” 方剑锋很是郑重地将何文的手放在心口。 “结婚报告已经批下来了我的妻。”语气很慢,但也很温柔。 “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那我们领证吧!” 两人异口同声,幸福同欢笑交织。 第75章 领证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何文攥着户口本的手心沁着薄汗,转头就撞进一双笑弯的眼睛里。 他穿着板正的军装,很是飒爽。坐着轮椅手里拿着一束靓丽的雏菊。白色的花茎上还沾着晨露。 何文带着羞赧,将手轻轻递给方剑锋,他悄悄捏了捏。 今天结婚的人不多,没等一会儿,就有了空缺。方剑锋几乎拉着何文过去。 工作人员递过笔,他一笔一划的写着名字,笔尖顿了顿,侧头问何文“字写歪了会不会不好看”,何文没有说话,只盯着他耳尖的红,还是这般没个正经。 虽然不是第一次结婚,可何文的心里却化开别样的情绪,大概婚姻还是要看人,跟对的人结婚,才能感受到特有的那份悸动。 像是荷叶卷着风,在心中一阵荡漾。 钢印落下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方剑锋把红本本举到何文面前。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亮的晃眼。何文忽然笑出声。 “嫁给我这般开心?”方剑锋龇着一口大白牙,笑的爽朗。 何文想起之前方剑锋给她颁发荣誉证书时的场景,有些感慨:“1个月前你给我颁发荣誉证书,没想到如今却换了这个!” 何文随手扬了扬手里的红本,眼里的光比今天的太阳还亮。 “这可不?我勤勉上进,很是尽职尽责,不得提前转正。为了升职我可是不眠不休!” 风吹过来,带着雏菊的香,何文抬头看着方剑锋的脸,从没感觉他这般好看。 “方先生,余生请多多指教!” 何文的脸红了又红,看着像熟透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摘。 “方太太,很是荣幸!” 走出民政局时,风正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方剑锋把两个红本本小心叠好,放进何文斜挎包的内袋里,指尖反复蹭了蹭布料,像是要把这份重量妥帖收好。 何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舒心的笑了笑,却被方剑锋忽的拉住手,掌心的温度比午后的太阳还暖。 “其实刚才在里面签字的时候,我又想起第一次见你。”他蹭了蹭何文的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你穿着蓝色格子衬衫,在知青点,就着案情侃侃而谈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姑娘说话可真利索,中气挺足!她骂人一定很厉害!” 何文被这奇怪的评论逗的一笑:“看不出,方团长口味还挺重!” 两人凑的很近,风拂过方剑锋衣角,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气,让人觉得安心。 何文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方剑锋脸颊,两人拥在一起。 “以前总怕给你的不够多,现在拿着红本本才敢确定,往后的日子,我都是你的!” 远处的日头趴在树顶,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圈成一团。 何文推着方剑锋慢慢往前走,路过照相馆时,两人很有默契的想要拍照留念。 何文忽然明白,最好的告白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一方的死缠烂打,无怨无悔。 而是他把“想和我过一辈子”这件事儿,藏在了每一个共度的细碎瞬间里。 何文的心满满的,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爱与被爱。 两人商量着,后面等项目逐渐走上正轨,而方剑锋也顺利完成任务,他们就好好办场酒席。 何文之前没有当过新娘子。她有些期待,也有些眼热。 “等办了酒,咱们再住一块儿,虽然现在合法,但是对你不好。”方剑锋认真的看着何文,握着的手又紧了紧,“我急着娶你,名分我势在必得!但是流程上绝不能委屈你!” “现在还有点时间,我们先去吃饭,然后下午去百货商店,给你准备聘礼,当然还有我的全副身家!” 何文一阵好笑:“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比甜言蜜语要动人呢?” 方剑锋刮了下何文鼻子:“谁捡到钱不开心的,更何况还送个人?” 何文羞恼:“我可不图你钱!谁稀罕你人!” 走着走着逐渐热闹,方剑锋不好再跟何文拉扯,只得告饶:“是我图谋不轨,自从何文同志承诺要让我顿顿吃上肉,我就走不动道儿了!这诱惑谁抗的住!” 好一个一语双关,何文瞬间了然。 红着脸捶了方剑锋一拳:“断了腿,还不老实!” 方剑锋悄默默的凑到何文身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就是几百个伏地挺身,没在怕的!” 没结婚前,还有点脸面,这结婚后,方剑锋同志时刻用行动证明自己是标准的黄种人。 何文有些不习惯,虽然结过婚,却从未真切感受过所谓夫妻间的亲密。 何文想到些什么,红晕顺着脸颊漫上了脖颈。 “何文同志,你很期待?要不……”方剑锋打趣道。 何文赶紧捂住他的嘴,却被方剑锋反手握住,指尖在掌心挠了挠,“吓你的,等你准备好,我的妻!”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国营饭店门口,玻璃门一推,就撞响头顶的铜铃,带着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方剑锋熟稔地领着何文往靠窗的方桌坐,木椅子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桌角的搪瓷牌印着“6号桌”,边缘磕了点瓷,看着很是亲切。 服务员过来,手里的菜单是油印的,字墨有些晕开,她也不看,就等着客人自己来。 “一条清蒸鱼,一份烧鸡,一个木须肉,再来两碗蛋汤。不放辣!”方剑锋并未看菜单,径直报出菜名。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还不爱吃辣?”她小声问,指尖还在桌布的格子纹上轻轻划。 他刚想回答,就见服务员端着搪瓷盘子过来,碗里冒着热气腾腾的蛋花汤率先摆在桌上,金黄的蛋花上撒着葱花,香气逼人。“吃过两次饭,大致能猜到。我也不爱吃辣,不然怎么能是两口子呢!”说着,他将碗里的汤往何文前面推推,又从筷笼里抽出双竹筷,仔细擦了擦筷尖才递过去。 烧鸡很快端了上来,油亮的酱汁包裹着金黄的肉块,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木须肉里的黄花菜和木耳吸足了汤汁,鸡蛋炒的蓬松,肉片滑爽。 忽然觉得,这国营饭店里的烟火气,比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暖。 第76章 妖风又起 新婚第一顿饭,虽然简单却满含爱意。 方剑锋细心的将清蒸鱼中的姜丝认真挑出,再把鲜嫩的鱼肚夹给何文。他还知道她不爱吃姜。 何文眼里盛满笑意,鱼肉吃在嘴里仿佛能吃出糖醋鱼的甜美来! 隔壁桌的老两口说着家常,柜台后的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中午客人不算多,但也陆陆续续坐的满了大厅多半的地儿。 何文吃的有些热,指尖微微的扯着领口,让热气散一些。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夹着菜,斜后方的桌子忽然传来“哐当”一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斜着眼扫了过来:“我就说哪儿飘来的甜腻,现在的年轻人,处个对象的,一点规矩都没有!”男人嗓门很大,店里瞬间安静了些,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往这边瞟,有些甚至直勾勾的打量。 何文顿了顿,第一时间并没有对号入座,但也下意识的看了眼方剑锋。他面无他色,只是夹起一块烧鸡轻轻放进何文碗里,声音平稳:“吃饭呢,这么大火气?” “我火气大?”男人并未收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两步走到桌边,指点着桌面,“这饭店是给大伙儿吃饭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腻歪的!你看你们都是什么样子!女的领口松松垮垮的,你还是个当兵的,真是有伤风化!” 这话一出,何文脸“腾”地红了,忙伸手想把领口扣紧,却被方剑锋一把按住。 他抬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说话声音没有多大,却透着冷意:“我媳妇爱穿什么,轮不着外人管。我们俩吃饭没吵着谁,也没碍着你,你如果看不顺眼,可以换桌,也可以走人!”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开,柜台后的服务员也走过来劝:“同志,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 男人却不依,还想往前凑,居高临下的看着方剑锋。 “诶?这女的我认识,我记得她丈夫是个营长,不是对面这位呀?” “什么?刚这男的不是说女人是他妻子吗?光天化日的,真没想到!” “就是就是!肯定动手动脚的,不然人家大叔不至于看不下去!” …… 画风因为有人指认,逐渐扭曲。 方剑锋眼神逐渐冰冷,指节捏的有些泛白。 何文回头,往刚刚男人起身的桌子看去,指认她的声音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张桌上还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个背影,黑灰的短发,不太整齐的挽在脑后,身上穿着深蓝的棉布衬衫。 何文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光看背影,她有些不确定。 “怎么?想打架?”男人梗着脖子,却被方剑锋气势所迫,没敢往前冲。 何文扯了扯嘴角,从挎包里摸出结婚证,轻轻往桌上一放,红本本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们是合法夫妻,坐这儿吃饭,没碍着任何人。你再找茬,我倒是不介意找警察同志来评评理。” 男人像是被戳中软肋,他盯着结婚证看了几秒,可能觉得没趣,嘴里嘟囔着几句荤话,悻悻地坐回自己桌。 跟同桌的女人嘀咕两句,没在吭声。 店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邻桌的老夫妻还笑着递过来一个橘子:“小同志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爱挑刺。来吃个橘子,大吉大利!” 方剑锋接过橘子,耐心的剥开皮,橘子特有的香气弥散开来,见何文还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是因为刚才的议论有了别的心思,低声哄道:“别怕,有我呢。不要不开心。” 何文吃着橘子,酸甜慢慢在舌尖化开,刚才的紧张散了大半。看着对面一脸紧张的方剑锋,回了个安心的笑。 “我就是觉得那桌的女人有点眼熟,所以才留意了下。”何文没打算瞒着方剑锋。 她直觉这场小风波,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 “你有猜测?”方剑锋又往何文碗里夹了筷鱼,之前细细的挑过刺,何文可以放心吃。 “嗯,没看到脸不确定,但背影很像柳慧的妈妈。” 何文记得柳慧因为牵扯董连山案,加上之前策划绑架朵朵,已经判刑。她妈妈还能悠然的来国营饭店吃饭,心情该是不错。 方剑锋却眉头皱了皱,“柳慧妈妈?” “怎么?她妈妈有什么问题吗?”何文感觉到方剑锋的异样。 方剑锋压低声音道:“柳慧是重犯,而且涉案敏感,她的妈妈是密接,所有行踪均应备案,出行也要报备。出现在这里,的确很不合理。”方剑锋又抬眼看了看男人那桌,“他们应该快吃完了,我们跟上去?” 何文点了点头,她的确挺好奇,但是又想到什么,看了眼方剑锋的腿。 “没事儿,你先跟,我去喊人,咱们兵分两路。” 两人吃的大差不差,结账出门,在转角处拐进巷子,偷偷观察饭店里进出人员的情况。 约莫过了十分钟,两个中年人从饭店走了出来。一人正是刚刚出言刁难的灰衫男人,另一蓝衫女人,正是柳慧的妈妈! 虽然顶着光看不真切,好在何文因为柳慧对她很是熟悉。 何文朝方剑锋点了点头,有了默契,就此分开。 灰衫男人朝着巷口走来,又忽的停住,跟柳慧妈说着怎么,声音依稀传来:“吃也吃饱了,就赶紧离开,后面没必要少联系!” “我搭进去一个女儿,还带着个拖油瓶。你倒是想撇清,没门!”柳慧妈显然有些激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你给我小声点,多光荣的事儿!我可告诉你,把我扯进去,大家可都捞不到好!”灰衫男人扯了把女人,又看了看周围。 声音突然小了很多,两人凑在一起,咬着耳朵。 像是达成某种共识,柳慧妈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两人没唠多久,就步履匆匆的离开。 何文慢了半拍跟上,故意在路边报亭前顿了顿,假装在翻报纸。眼角余光里,灰衫男没有回头,扯着柳慧妈径直往街对面走去。 有辆车经过,错了身,柳慧妈消失在对面的巷子口。 何文加快步伐,顺着街沿,探头朝巷子看去,巷尾一道灰影闪过,带着步履的“哒哒”声。 第77章 追踪 追踪两队人马错开10米左右的路程,身影在弄堂的小巷中不断地消失又出现。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矮房前。 房子墙体斑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墙上纵向,爬着斑驳的裂缝,裂缝中长出一指粗的枝条,想来是有些年头。 房子很破旧,房顶上的瓦砾并不整齐,有些破碎堆叠在一起,瓦中夹杂着草,稀稀拉拉的,看着很是萧索。 柳慧妈的声音在进院不久后传出,很是尖锐。同时,孩童的哭喊声也随即爆发。 像是王依依,但是听着却没了记忆里的洪亮。沙哑着,喘着鸣。 哭喊伴着叫骂,话语很是粗鄙。抛开前仇旧怨,听在何文耳里,也不那么舒服。 一个2岁多的孩子,被当作猪狗般,在成年人的臂膀下,不断地摔打翻滚,最终“哐”的一声,没了动静。 这个年头,打孩子的打老婆的实属家常便饭,旁人见着了,也就全当看不见,更何况还是这么偏的地方。 大概是打的累了,院里再没了动静。 何文比了下,围墙并没有很高,便一个纵身翻上墙,轻踏着步子,进了院儿。 院内,像是垃圾站,堆放着很多破旧肮脏的旧物,混着各种难闻的气味。两间屋子,耷拉着的门虚掩着,柳慧妈在西头的一间,孩子躺在地上,满脸的血。 微弱的哼声传出,却无人关心。 “你又何必拿孩子撒气,她活着总比死了好!”男人有些气愤,拿着女人的做派好一顿说嘴。 “你不养孩子你少在这儿充好人,当初要不是你的主意,至于现在落的这般光景?连一点补偿费都没落着,还要给那混账玩意养孩子!”柳慧妈顺着嚷嚷,显然气不顺。 “什么叫我的主意!你没得好处?现在出了事儿了,倒全是我的责任!我可告诉你,苗夕娟,你把眼睛擦亮点看清楚,是谁现在给你一口饭吃!”男人气的给了柳慧妈一巴掌。 “好你个苗志国!你敢打我!你个裤裆子里没个二两货的东西,你以为你能是什么干净玩意?别把我惹急了,咱们谁也别好过!”柳慧妈扶着脸恨恨道:“我可告诉你!柳慧要是出不来,我就把你也送进去,成天趴在娘们肚皮子上挣钱的黑心玩意!她手里捏着东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跟着玩完!” 何文听到这话,心下有了计较,柳慧手里的东西能用来鱼死网破的,大概是个不得了的底牌。 还未等何文细想,屋内又传来了叮铃哐啷的声响,两人没呛两句,真就动起手来。 最后谁也没捞着好,顶着青紫一片的眉眼,暂且和气的坐在地上喘着气。 “苗志国!我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如果做不到,我明儿就去公安局自首!”柳慧妈吐了一口血沫,眼神犀利的看着对面摊在墙边的男人。 大概是吃了亏,男人语气轻了些许:“说帮你搭上线,肯定没跑的。不过上面换了人,你警醒着点,别跟柳慧似的,爬上高床,就以为自己能拿乔了!你这屁股松的找不到边,想要混上大钱,可得卖点大力气!” “呸,怎么没把你弄进去进去,狗东西!”柳慧妈抹了把脸,扶着墙颤着腿,慢慢的站起了身,“苗青给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也是她命不好,摊上你这么个爹。” “诶!苗青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她自己没脸没皮的躺男人怀里,我能怎么办!钱我花着,我还能转头骂人婊子不成!那不厚道!你也别怨我,有钱大家赚,你没管好女儿,你怪不到我身上!” 男人动了动腿,该是打疼了,脸抽了几下,不再动弹:“说实话,柳慧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挨一下,但上面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新来的活计,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盯上何文了呢?” “谁知道呢,记恨上了呗。这前前后后的拽出来的事儿,我瞅着都心惊,算是动了太岁根了都,闹到现在还不消停。这妮子有点邪性。”柳慧妈有些脱力,歪着墙,说话有些喘。 “呵,估计是。后面的人恨不能把她折腾到最黑的窑子,千人骑万人睡的,杀了都不解恨。不知道中午闹了那一出,她可有怀疑?”男人有些后怕,他想着何文对面男人看他的目光,他有些后怕,“她男人看着不太好对付。” “一个瘸子,你至于吗?我还在想何文哪儿来的本事能这么快找到下家,原来是嫁了个残废!”柳慧妈不以为意。 “后面尽量不要正面冲突,瞅准时机,再下手!” 男人用背蹭着墙,才勉强拱起身子,借着手的力量,曲着膝盖,半跪着站起身。 看样子是要走,何文心下有些急,她一路跟的紧,做了标记,但不知道,方剑锋是否能及时发现并赶过来。 她不敢久留,趁着男人还没出屋,猫着步子,翻出了院子。 她才落地,就被人捂着嘴,快速按到一边。何文心里顿时一紧,抬眼,黑圆的脑袋闪着夺目的光,不是大海还能是谁。 “嫂子,老大让我来支援,他先回去指挥大后方了。你先回,这里由我盯着。” 大海带着何文丝滑的滚到一角,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笑:“老大说了,今个儿是你们大喜日子,怎么说也不能让你累着。恭喜呀嫂子,祝您跟老大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是好话,就是…… 氛围有点出奇。旁边还若隐若现的有股子怪味。 何文顺着气味低头一看,这倒霉孩子,稳稳的踩在狗屎上,加上蹲着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大海顺着何文的视线,也看到了自己的悲催。 苦着个脸,很不开心。 “出门见钱,恭喜发财!”何文憋着笑,敷衍安慰了两句,转身利落的离开。 她要忍住,革命任务何其繁重,不能上赶着暴露在敌人跟前。 第78章 喜宴 何文自己回了村,她结婚的事儿就跟家里几个透了底,所以一回家,满屋子的喜庆,还真给了她不小的惊喜。 堂屋里飘着炖排骨的香,何妈刚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大哥就拎着一袋子糖果糕点的挤进门:“妹子结婚,咱们自家热闹热闹,来!甜甜嘴!” 何军看着何文,说不激动是假的,他在镇上忙,家里没顾上,还是听何娟说起,才知道他大妹干了好些个大事儿。 他震惊之余,满心满眼皆是佩服。 “大妹!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哥都喝上你喜酒了!你藏的可够深的啊!我愣是最后一个知道!”何军激动的抱着何文双臂,“你是不晓得,当时那信息量大的,我怔了起码有半个小时才缓过来!要不是你嫂子,我怕是要去医院躺个一天,顺顺心!” 何军并没有夸张,何文离婚的事儿他知道,但中间也就隔了一个来月,这点子时间,正常姑娘怕还没有缓过伤痛吧! 她何文倒好,直接化悲愤为力量,又是搞建设,又是弄整改的,还满村的抓敌特。就忙成这样了,还顺带拿下了个好男人,听说还是个团长,高大帅气,人也不错。 他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嫂子也是一脸笑意,握着何文的手,递了一颗糖:“以后你就有小家了,有啥难处别瞒着,有啥好事儿也要宣扬宣扬,让我跟你哥也高兴高兴!他是个闷葫芦,你之前那会儿,他可没少担心,又怕你难过。”话刚落,一个喜庆的红封包塞着何文手里,笑眼弯弯:“暖房要见红,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记得常来常往!” 朵朵抱着个娃娃跑过来,往何文的怀里一放,“祝妈妈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何文给朵朵弄了个大红脸,抱着朵朵亲了一大口。 “诶?姐,姐夫呢?今天新婚,怎么没见人?出任务了?”何娟端着碗筷插了一句。 何文也挺无奈,事赶事儿的,没一点消停。 但是事情毕竟没有眉目,就没展开,帮着圆道:“嗯,领完证就回部队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小雪跟春燕也凑上来送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两人缝了一对可爱的小猪,一看就可人。 顾月笙有些害羞,他们其实并不算熟,可是又有过命的交情,加上小雪他们盛情难,便也跟着人群来凑了热闹。 顾月笙送了自己手工做的一辆小车,三轮的,朵朵现在骑刚刚好! 满屋子的说话声、笑声混着饭菜香,把一室塞的满满当当,窗外的夕阳斜斜的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烘的红扑扑的,连空气都裹着踏实的幸福感。 何文心里很有些感触,这次,她算是真的成了家,被众人祝福着,爱意涌动,她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 喝了点果酒,她有些脸热,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何妈看着何文,心里终于像是踏实了般,有了些欣慰。一口闷了手边的酒,眼圈微微红了红。 “妈!你别这么喝,酒劲儿冲的很!”何娟有些担心,周围人也都朝着何妈看去。 何妈并未言语,抿着嘴,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头滚入胃里。 像是想着措辞,思索了半晌,才道:“今儿高兴哪!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三个孩子,就这个毛猴子,最让我操心!也二十好几了吧,干事儿还是一股脑的,想哪儿出是哪儿出。大家也都知道,她之前过的可能并不幸福,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朱大花不心疼她!可现在我瞅着,这个孩子变了挺多,我看着是既高兴又心疼!”何妈眼眶红了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桌上,晕湿了一片。 “何文这孩子心眼实在,也多亏了你们不嫌弃,愿意帮着她,以后呀,她的路还很长,我朱大花在此谢谢各位,今天能赏脸,来寒舍小聚!” 何妈又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何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感整的有点破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何妈,即使父亲去世那年,何妈也是坚强的如风中的松柏,挺立在苍穹间。 可如今,何妈哭的像个孩子,柔软的一碰即碎。 何文眼泪也不自主的流了一脸,何娟也耐不住,抱着何妈哭的汹涌。 场面有了几分落寞。 何军扶着桌子,咬着后槽牙,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滚落了一地。 何文哭花了妆,红彤彤的印着脸颊,留下红白交加的痕迹。 “大喜的日子,一个个的哭的算什么个情况?”何妈像是突然哭醒了过来,开始在饭桌上支棱起来招呼着众人。 “喝酒呀!何文傻愣愣的干嘛,你的好日子,你怎么杵着跟个木头似的,招呼大家吃喝呀!” 何文很无奈,只得陪着笑脸,又活跃起气氛。 小雪跟春燕还没进入状况,被何妈推着,挂着两行泪珠,一口一口的吃着菜,看着很是滑稽。 顾月笙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将将酝酿好的情绪卡在半路,鼻涕比眼泪流的快些,顺着嘴巴,滑落到下巴。看着很有些蠢笨。 何妈拽着何军行酒令,把何军喝的找不着北;喝趴了一个,何妈还不过瘾,又拉着顾月笙划起了拳,愣是把人逼着在院子里跳起了舞。 大家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隐去了喧嚣。 夜色挂上了星,明亮了整块黑丝绒。 何妈一人战群雄,一屋子横七竖八的摊了一地。何文也有了些醉意,好在还能撑着残念,收拾残局。 何妈夸张的在地上摆了个大字,抱着小雪他们送的猪不撒手;小雪、春燕歪在桌上,小呼噜打的正酣;何娟估计吃的困了,直接歪进屋,四仰八叉的睡的正香;院里还躺着一个顾月笙,像条长虫似的蜷缩在地,嘴里还时不时的哼哼两声;何军早早的被嫂子扶着回了镇,估计也兴奋的一路高歌。 何文默默的收拾一切,她的新婚之夜,真是精彩而又难忘。 第79章 放长线 相比较何文那边的轻松欢愉,方剑锋却没有那么好过。 方剑锋自午后跟何文分开,就连着开了几个会。柳夕娟背后显然有了新的上线,而且目标明确。这不得不引起方剑锋的高度重视。 何文算是正式进入敌人视野范围,甚至列为重点排除目标,敌人既然已经有了动作,那时间上就失了先机。他要快速盘清楚敌人背后的真实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打击报复行为,借何文以削弱我军威信,情形相对简单。算是双方力量的博弈,他拼死必要一争。 但如果只是奔着何文本身去的,那事情的变数就会非常大,何文是否具备个人价值,将变的至关重要。 就目前情形来看,何文身份单纯,没有特殊贡献,跟发展捆绑松散,最多也就靠着方剑锋的身份,可以寻求一定庇护。即使知道敌方势力会有所动作,方剑锋也很难集合最大力量,保下何文! 他有些急躁。 廖首长看在眼里,手指摩挲着手里关于苗夕娟以及苗志国的最新情况,眼神幽深:“剑锋,抛开个人情感不谈,你平心而论,利用何文当诱饵牵制敌人,是否是当下最有效的歼敌方针? 既不打草惊蛇,也能有效的牵动后方动作。”首长眼神盯着文件上重点标注的内容,“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犯驴,她对你而言至关重要,但你首先是一名军人,然后才是她何文的丈夫!” 首长斩钉截铁的将方剑锋逼到墙角,甚至不惜拿军人的荣耀去谈判。 齐政委夹在中间,有些为难。 他个人挺欣赏何文,更觉得方剑锋不可多得,两人的结合他乐见其成,可现在这个情况,两人新婚燕尔,于情于理,的确不近人情。 可军机不得延误,真要等到不死不休之时,那损失怕是不可估量。 齐敏书在两张黑脸上,看了又看,斟酌着开口:“廖首长的战略主张肯定要遵守,至于何文,剑锋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不如你自己去问下何文的意见,如果她本人非常支持,甚至愿意主动配合,何必要在这个时候一争长短?” 方剑锋面色沉冷,他不是没考虑过何文的处境跟想法,他只是不敢赌。何文背负的太多,如果秘密一旦曝光,他怕他护不住她。如果真有那天,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将何文卷进来。 她只是一个养猪的平头百姓,仅此而已! 见方剑锋没有松口,廖首长跟齐政委沉了沉气,没再硬劝。军人的第一标准就是对军令毫无怀疑的执行力,他方剑锋只要还穿着这身皮,就逃不掉挣不开。 至于何文!作为军嫂,他们手段可以缓和些,但是结果必须分毫不差! 会谈并不顺利,起码在方剑锋这里,很不理想。 可是事实却如沉重大山压的他有些气闷。 可惜,廖首长是什么人物,能给方剑锋周旋的时间? 会刚结束,齐政委就亲自下了村,一大早登了何文的门。把一窝“尸体”惊的无以复加。 这架势谁见过?何文自己也没想到,还能一早就接到来自男方迟来的问候。 “小何啊,不请自来,不要怪罪!才知道你们新婚,方剑锋那混小子又忙,礼数上不能不周全,我代男方亲属聊表心意。”齐政委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将准备的贺礼如数送上。 别说还挺多,前前后后的,堆了小半个院子。 何文给这阵仗整的有点懵。不过很快也想明白,这应该不在方剑锋的计划内,大概是来自军区领导额外的心意。 但这礼未免太重了些!结婚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还是单纯的上门补的贺礼,连饭都没吃上一口。 “政委,您这?会不会不合规矩?”何文有些受宠若惊,她甚至有那么一丝怀疑方剑锋会不会是齐政委不能明说的儿子。 “哈哈,新娘子尽管收着,我这一路过来,没藏着掖着,也都是些寻常物件,你们结婚用的上! 方剑锋连新婚都不能得空,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过意不去,也只能尽点心意!” 齐敏书也不见外,自己踱步进院,亲切的跟一群牛鬼蛇神打招呼,场面看着温馨又诡异。 好在堂屋昨晚收拾出来,有能下脚的地儿。不然,政委突击检查,何妈的老脸估计要丢到姥姥家。 何娟赶忙给政委倒杯水,刚烧好的滚烫,也没找着茶叶,就大白开,对付着喝。 齐政委很随和的接过,示意何文走近说话。 “我这次来,一是送祝福,二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齐政委开门见山,也没绕大圈子,“昨天的事儿,想来你也知道个一二,苗夕娟,也就是柳慧的母亲,受到背后之人指使,大概会对你不利。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而定,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齐政委抬头看着何文,眼神熠熠,“我们希望,如果遇到情况,你能配合他们,以引出背后势力为首要目的,可能会受些委屈,但你的生命我们会给予保障,这次来也是来问问你个人意见,是否愿意配合?” 齐政委并没有逼迫何文表态,从始至终都保持礼貌的温和。 何文原本懵懵的脑袋,在听完政委的请求后,有了一瞬的清醒。 她不是圣母,生命安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一切的伟大都是虚无!至于柳慧她妈打的盘算,她昨天也听了大概。 “政委,这事儿,可否容我考虑下,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员,需要配合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是否会伤害到我的家人,这些我一概不知。事出突然,给我点时间可行?” 齐政委并不意外,他其实挺欣赏何文的谨慎,考虑也挺周全,这样更有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 齐敏书笑了笑,表示理解,“当然,毕竟有危险,而且是跟一群未知敌人较量。慎重考虑是应该的。”政委敲了敲桌子,继续说:“但是事态时间紧迫,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最迟今天下午3点前要给我答复。可否?” 何文点了点头。 她要找方剑锋商量下,这事儿牵扯太大,你让她养猪行,你让她直接潜伏,她有些忐忑。 第80章 商谈 何文把手头的工作顺了顺,就往军区赶。 她心里不紧张是假的,她虽然多活了那么些年,但是对敌经验浅薄,最多也就是家里一亩三分地,上不得台面的争端。 政委既然开了口,上面怕已经有了定论,她就算拒绝,大概也是要卷入其中。她是背后之人的目标,那她就无法置身事外。 但是要怎么反客为主,又怎么能保证任务顺利实施,她起码要跟方剑锋通个气。 何文一气儿杀到部队,正好看到迎面出来的冯越海! “大海,正好,方团在不?我找他!”何文也不客气,逮到人就问。 “嫂子你怎么来了?方团在,不过这时候应该在休息,他们忙了一宿,我也才换班,走! 带你去!”大海也没多问,在他心里,何文干啥都合理。 两人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绕过大楼朝着后面几栋稍微矮点的灰楼走去,楼房不高,看着像宿舍。 “嫂子,方团平时就在这边临时休息,房间在2栋,104。” 大海说着,两人便已经到了地儿,大海抬手就敲门。 没多会儿,门内有了动静。方剑锋腿不方便,折腾了下才开门。 见到何文,方剑锋微微一愣,脱口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大海识趣的把人送到,就匆匆走了。 何文看着方剑锋微红的眼,心里一阵发疼:“昨晚没睡?” 方剑锋没有说话,他太想何文了,想的有点恍惚。他为她据理力争了一晚,就是希望她能在他的羽翼下能好好生活。可现如今,见到何文后,他又有了点不确定,不确定何文是否需要他这般事无巨细的庇护。 她并不是菟丝花,更不是那种只知道丈夫孩子热炕头的女人,她有自己的想法,也很主动支持他的事业,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一刻,方剑锋想了很多。 “怎么不说话?”何文将手在方剑锋眼前晃了晃,调皮的又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刚结婚,就相看两无言啦?” 方剑锋忽的将何文搂紧,着实吓了何文一跳。 好在也就一下,方剑锋便将何文放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不敢确定,以为在做梦!” 何文有些好笑,她心里想着事儿,也没心情打趣方剑锋,“我找你有事儿,早上政委去我家了,一大早的,吓了我们全家一跳。” 方剑锋没有想到老家伙动作这么快,心下一紧:“你都知道了?” 何文点了点头,“我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我这人有点子私心,谈不上伟大。 但是力所能及的话,也能顺手干干。但是毕竟情况不明,我想着起码得跟你商量商量。事儿不能糊里糊涂的干。” 何文笑着在方剑锋脸上亲了一口,“就算不争光,也不能给你拖后腿不是。” 方剑锋此刻心里胀胀的,心跳的厉害。他的何文想着他,果然尽早结婚是对的。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先。”方剑锋习惯独断,但面对何文,他不想把她当自己手下的兵。 何文思忖片刻:“我觉得顺势而为问题不大,听政委的意思,你们也会暗中关注,有你罩着,我觉得这事儿能干!”何文一脸狡黠,“但是咱们不能太高风亮节,提点小要求,或者拿到实际的好处之类的。我倒不是贪图好处,做人嘛,会做也要会说,还要会邀功。” 方剑锋被何文逗的心里颤了颤,这姑娘脑子挺活络,会给自己挣前途! “真不怕?”方剑锋还是问了问,他虽然对自己颇有信心,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要是亮了刀子,甚至拔了枪,何文不见得能应付的来! 他自己舍生忘死,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但是她不能拿何文的性命去赌,他舍不得! “怎么不怕,但是富贵险中求呀!在我看来风险可控,而且并不需要我额外做什么,最多被捆着丢到哪个山旮旯,我亲爱的方团长不至于捞个人捞不出来吧?”何文正了脸色,“早些时候,盯着顾月笙的特务就打算对我下手,我不还活的好好的?” “虽然他们目的尚不清楚,但是应该也不会贸然动手。所以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何文并没有意气用事,从她知道自己头上悬着把刀的时候,她就有所准备。 既然对方要咬住她,那她是坐以待毙还是动出击,都不会改变对方对她的态度。 方剑锋眉头微微舒展,的确,何文愿意配合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两个小鱼小虾,不至于动用太多的力量去关注,适合放长线钓大鱼。 方剑锋也没多纠结,握着何文的手揉了揉,“你后面怎么打算,想要从政,从军,还是从商?” 这是想要提前确定路子,好着手图谋。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方剑锋也打算借着机会,把何文往上拱一拱,不然事情干了一堆,没个帽子,也没落下点实际好处。 虚名担着,还差点给人借着说辞,压了一手。 何文心里有个大概,但是没细想过:“大概还是养猪为主,这个我擅长,而且容易立目标出成绩。但是政治上起码得有个身份,后面干事儿方便。钱的事儿,我也有打算,但是现在整体经济方向不适合有大动作,需要等机会。我打算暂时吃软饭,树名声!” 方剑锋对何文这脑瓜子,很有些欣赏,“那就往农业部门运作,挂个顾问。军队这边,你之前的立功表现加上这次的,二等功分量足够。梯田建设方案估计省级‘先进个人’稳的,材料我帮你报。” 方剑锋一脸与有荣焉,比着大拇指:“我媳妇儿真真厉害的很!” 何文也一脸骄傲:“那可不!等梯田建好了,我还要搞草药规模种植,建厂子,盘活农业经济,把温饱线拉起来!从而反哺军区发展!我那都不是五年计划,我直接搞他个30年,干到退休,想想就很带劲儿!” 方剑锋笑的轮椅直晃,“我觉得何文同志很有些天赋,好好干!” “对了,昨天事出紧急,没来的急!”方剑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方盒子,红色木头的,有个黄铜锁扣。 “拿着,何文同志!我全副身家!”方剑锋把盒子郑重的放在何文手中,笑的极其灿烂。 第81章 坦诚 何文接过小盒子,别说还挺沉。 打开后,放着两本存折,一些零碎的现金,一块海鸥牌手表。最多的就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功勋章。 何文细细数着,小二十枚,在盒子里码放的整整齐齐。 “你这盒子可值钱!你才多大,你这军功章挂起来,能摆满你半个胸口!”何文很是震惊。 比照着陆爱国的情况,方剑锋简直功勋卓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是就这样,陆爱国也已经算小有才干,在军队中颇受重视,如果不是作风问题,开了小差,怕也是团长预备役。 “你男人厉害吧!我十六岁参军,那时候剿匪运动正盛,大大小小的参战30多起!后来又辗转到西南,守着边线好几年。不然怎么快30了才想起来娶老婆,如果不是何文同志心地好,我怕不是要孤独终老!”方剑锋说着假模假样的抹着眼泪,好一番矫揉造作。 “媳妇儿,咱们既然结了婚,我家里的事儿,你虽然没问,但是我想着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方剑锋难得有些艰涩,看着挺犹豫。 “你还有家人?见你一直没提过,我以为你……”何文有些无措,她一直以为方剑锋是个孤儿来着。早上还是齐政委代为走礼,她下意识的以为,方剑锋没有亲人,所以结婚什么的都是部队帮忙张罗。 原来,他有亲人,看这架势,大概还不如没有。 方剑锋想了片刻,大概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他要挑拣一些相对体面的剖白。 “我原先姓沈,后来改随母姓。”方剑锋像是陷入痛苦的回忆,脸色微白,“我父亲叫沈星晖,在我13岁的时候牺牲,我的爷爷是沈毅军,目前在京区任职。我与他并不和睦,有我父亲的原因,也有一些理念不合。” “他大概跟陆爱国的奶奶还有一些关系,目前配偶是周家的姑奶奶,没有再育。明面上他只有我父亲一个孩子,我一个孙子。但是陆爱国很可能……跟我是兄弟。” 方剑锋并没有打算瞒着何文,这算不得秘密,起码廖首长跟齐政委对陆爱国态度暧昧,大概是知道点情况。 “什么!”何文很是震惊,她虽然知道陆老太太上面有点关系,但是这关系没想到拐着弯的绕了一圈,又回到一个窝里。 她顶郁闷,她很不喜欢这种冥冥之中尽是定数的感觉。既无力抗争,心里又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你早知道?”何文这话问的很没有水平,但是不问又膈应的慌。她问出嘴就有点后悔。 “不算早,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因为你,才开始对他上了点心。老一辈的事情与我关系不大,况且本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我费那劲儿,没必要!”方剑锋有些颓然,“没想到,你跟我们家还真有点不解的缘分。” 何文也觉得命运像是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她处心积虑的离开陆爱国,害怕被他牵连,到头来,逃了狼窝又进虎窝。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方剑锋,但是让她毫无芥蒂,她暂时做不到。 何文一脸的郁闷,气鼓鼓的瞅着方剑锋,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一口肉下来方能解恨。 方剑锋心知何文对前面一段婚姻的失望,但两相权衡,他还是选择坦白从宽。他不是陆爱国,他也不会在其他事情上做出错误的判断跟选择,对待何文,他用心赤诚,且对自己颇有信心。 “我母亲方旋琳女士,因为父亲离世,深感痛苦,于10年前病逝。方家家世不错,我舅舅目前也在京军任职,不如沈老头,但也算前途不错。方家家风尚可,后续有机会可以往来。至于其他,沈家,包括周家,大概不结仇就算感情不错,你无需放在心上。” 方剑锋没管何文是否还在气头上,自顾自的把家谱往下顺了顺。 说完他有些沉痛,大概是因为父亲的忌日快到了。 他又有些欣慰,今年能带个好媳妇给他看看,父亲应该会很高兴。 “你还没说你奶奶……”何文声音传来,有些幽怨,小表情很是可爱,倒是让方剑锋心情舒缓了些。 方剑锋将何文搂了搂 ,“我还以为我被打入冷宫了呢,不生气啦?”方剑锋自说自话,在何文脸颊上亲了又亲,“我只知道我奶奶姓崔,叫崔凤玲,跟沈老头貌合神离多年。我父亲去世后,她像是突然想开了似的,主动跟沈老头离了婚,出家当了姑子。很久没有联系了,你要是想看,我也不知道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沈老头可害人,尽盯着我们这一支霍霍,从上到下的,也就我跑的快,不然估计也落不到好!”方剑锋有些自嘲。 他一个独苗苗,按理说该是万般宠着爱着的,谁家16岁就往军营里一丢,天生天养的。 何文也有些伤感,同是兄弟,陆爱国再怎么着的,有个疼他的奶奶好生护着,还有个妈帮着忙前忙后。方剑锋有什么? 何文心里顿顿的疼,他大概很缺爱吧,他的童年支离破碎。好不容易挨到大,又是无尽的刀光剑影,流血比流泪都多。 她反手抱着他,低头吻上了有些干涩的唇瓣,带着眼泪的苦涩。 “结婚后才说这些,你成心怕我跑了!现在又惹的我为你伤心,尽是苦肉计,让我不计较你!”何文窝在方剑锋肩头,恨恨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方剑锋却笑开了花,把何文搂的更紧了些:“八百个心眼子都不够用,谁让我离了你不得活?可不就要把你看的牢牢的,谁也抢不去! 何文被他勒的有些疼,挣了挣,没挣脱。 又气鼓鼓的看着方剑锋,“你给我松开,我又不是犯人,你给我捆上得了!” “那不能,犯人哪儿有这待遇!不听话的,直接揍趴下,头都不带抬的。我这不哄媳妇了嘛,不哄好不给走!”方剑锋顺势把何文带进怀里,让她坐到腿上! 吓的何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疯啦!你腿还断着,你这是不打算康复了是不是!” “它不敢不好,伤的小腿,不碍事儿,我想你……”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第82章 浅尝 何文被刘剑锋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了是如此,方剑锋也没打算放过何文。他有些情动,身上像烧着般,热的滚烫。 何文赶忙将不怀好意的手一把按住,嗔道:“别闹,你狗腿还伤着!你这腿以后是不打算要了是不是!” 方剑锋听着何文这般娇嗔,差点没激动的站起来。 好在,小腿的伤做不得假,动作大一点,传来的痛疼便能唤回了他一点理智。 可恨! 他眼神很是幽怨,满脸写着不开心。他甚至在何文耳边低声求着,像祈求糖果的孩子。 之前说的不动如山,要等办席面后再更进一步的计划,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谁能抱着媳妇儿,坐怀不乱? 他血气方刚,大好青年,光喝汤怎么行!如饮鸩止渴,越喝越渴。 何文心里也怀着燥热,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方剑锋还受着伤,就算她配合着些,也还是伤筋动骨的好一阵折腾。 即便方剑锋苦苦央求着她,她也不能不顾他身体。如果落下病根,后面可怎么才好。 何文狠了狠心,不轻不重的在方剑锋脸颊上咬了一口,趁方剑锋怔愣的瞬间,从歹人怀里逃了出来。 两人皆喘着粗气,真真是好一番折磨! “媳妇儿……”方剑锋又开始撒娇。 何文简直没眼看,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她八成会怀疑方剑锋被人换了芯子。 “你先缓缓,你腿伤可开不得玩笑,你再这般不要脸,我可真不理你了!”何文低着头,不敢看方剑锋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小狗似的。她心里有个怪兽,她不得不承认,她很吃这一套。 何文恢复的相对较快,毕竟好几十岁的人了!顶不住这点压力? 还好还好! 方剑锋红着眼,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何文,还真有点饿狼盯着猎物的感觉。看的何文一阵发怵!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怕的慌!咱们来日方长的,你这情况真不能瞎闹。不然真折腾进了医院,咱们以后还做不做人了!”何文想了想,又说:“谁之前信誓旦旦的,要恪守本分,没摆酒,不算正经八百的名分,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你别冲动!你先回忆回忆,找点之前纯爱的感觉?” 方剑锋自然是记得,他也没打算真要带伤作业,他只是想让何文帮帮他,仅此而已。可何文呢?果断的推开他不说,还逃的老远,他有点受伤,心咯噔咯噔的难受。 眼神里满是苦楚,活像个被抛弃的狗崽子,何文实在是看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打一架吧!”何文把头昂了昂,活像是慷慨就义。 说完便撸起袖子,一副誓要刨二里地的模样! 方剑锋一扫阴霾,突然笑出了声,咯咯的,很是爽朗。 何文不明所以:“你笑什么笑!” 方剑锋收了笑,挑眉看着何文,意味不明,“改日再切磋!为夫身负重伤,夫人胜之不武!” 何文眼睛亮了亮,这狗男人终于恢复神志了! “谈谈工作吧,早上那会子不是聊到潜伏吗?虽然中间略有波折,咱们还是要言归正传!”何文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把事情终于拉回主线。 “嗯,好,放在腹肌上说!” 何文脑中的弦断了,眼神黏腻的在山峦沟壑中逡巡。 方剑锋声音中带着色气:“媳妇儿原来喜欢这样的?” 不由分说,忙活开来。 近一个小时,何文累的够呛。 方剑锋嘴角带着笑,眼尾微红,“谢媳妇,垂怜……”真是名伶做派,没想到方剑锋倒是信手拈来。 何文要不是手酸的厉害,高低得给他整两拳。 狗东西,就不该心疼他! 何文累的不想多说一句,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方剑锋在一旁笑的不行,又不怕死的凑上来,在何文手背上亲了又亲。 何文现在对方剑锋很是敏感,“好汉饶命!”往墙边滚了滚,生怕又被抓壮丁。 “辛苦媳妇了!”方剑锋一脸深情,愣是把不要脸的话说的满是缱绻。 “打住!咱们换个话题,这个事儿后续再议!”何文看着天花板,脑中百转千回,她觉得她要把军体拳练起来,不然太被动。 这家伙的体力不是一般的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打住!不敢想,不敢想一点! “那媳妇儿想说什么?嗯?”这个男狐狸精有完没完了,才折腾完没多大会儿,就又浪起来了。 何文很不想承认,她是昏君,大大的昏君。 好在日头高悬,肚子在这时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先吃午饭,吃完饭再继续!”方剑锋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一脸笑意的看着一滩烂泥。 “就当我死了吧,动不了一点!”何文整个人有些虚脱。 “那你先休息,我给你把饭打回来吃!”方剑锋将被子给何文掖了掖,就自己推着轮椅往外走。 方剑锋春风拂面,一路恨不得引吭高歌,喝到骨头汤的男人就是可怕,哪儿还有之前半分严肃模样。 在食堂偶遇齐政委,更是主动把何文的意见如数转达。 全程脸上带着笑,看的齐政委眉头皱了又皱,总感觉今天的方剑锋很不对劲儿。 “你确定这是何文同志本人的意见?你昨晚还老大的不乐意,现在看你这样子,倒还有几分雀跃?” “我媳妇儿的奖励别忘了啊!别成天使唤人,连水都没的喝,抠搜!”方剑锋贱嗖嗖的邀功,很是没脸没皮。 “就知道你没憋好屁,在这儿等着我呢!放心,少不了她的!而且为了方便后面工作的开展,部队里会给她特批个岗位,好处不能都记在你头上,便宜你这混小子!” 方剑锋见目的达到,小轮子滚的飞快,借着好消息,他还要跟媳妇申请配额! 第83章 定岗 何文可被折腾了够呛,本来还想着下午跟政委做个专题汇报,可一觉睡醒,已近黄昏。 方剑锋将她死死搂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方剑锋!松开!”何文本就一肚子的窝囊气,现在更是一点就着。 方剑锋权当没听见,在何文的颈窝又是一阵磨蹭,哑着嗓子喃喃,“天还早,媳妇儿……” 何文抬起脚就往方剑锋肚子上招呼,可还没使上力气,就被压在身下,一招制服。 “看来媳妇儿挺精神?”方剑锋一脸坏笑,俯身往何文唇畔侧了侧。 何文是真怕心害怕,背后的汗毛因为男人的触碰,瞬间竖立,颤着声抵抗:“你……别过来啊!我誓死不从!” 方剑锋笑的愉悦,倒是没再进一步。不能吓着媳妇儿,要是留下心理阴影,后面还不是他吃苦受累? 方剑锋瞬间收了戏弄何文的心思,“不闹你,收拾下,吃完饭,我带你去找政委。事已至此,主动权还是要拿回来!” 一秒白切黑,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拔雕无情。 何文心里跟过山车似的,还好心理素质过硬,也就楞了三秒,果断的从床上爬起,收拾了下仪容,便跟着方剑锋往食堂去。 对于军区她很熟悉,即使没有方剑锋的引领,她也能很迅速的找到功能区。 食堂帮厨是之前的邻居李婶子,两人打了照面,并没有多少尴尬,相反很是热络。 陆爱国跟柳慧的事儿在军区大院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李婶子本就知道一些,之前还帮何文说过话,现如今故人再见,大多还是心疼唏嘘。 两人很有默契的就之前的过往闭口不谈。 “大妹子,喜欢吃什么,婶儿给你多打点!”李婶子很热络,跟之前没啥变化。 “谢谢李婶儿!”何文也不客气,土豆炖肉来了个双份,当然吃的是方剑锋这个大户。 李婶子并没有多问,眼神却很是精彩纷呈,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 仿佛在说:这个好!一看就顶事儿! 方剑锋在一旁一阵无奈。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吃了起来。 “刚刚看你,似乎有心事,怎么?”何文冷不丁的开口。 方剑锋眉眼不抬,语气轻松:“大多数的妇女同胞可能不太善于同过去割裂,也不善于调整人际关系。我的确有点担心。可是,何文同志游刃有余,是我小人之心了。” 何文恍然,“怕我触景生情?还是说怕我羞于带你出来见人。”何文的脑子转的很快,她大概能猜到,对于风评问题,个人有个人的处理方式。 绝大多数大概会选择避而不谈,有的甚至矢口否认。 何文对于方剑锋心思中的敏感跟执拗,有浅薄的认知。 “亲爱的,不用担心,如果别人问起,我不会将你藏起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何文做了解释,并肯定了方剑锋独一无二的地位。 她并不觉得多此一举,相反,夫妻相处,大概就是不能揣着明白装瞎子。 方剑锋笑的眉眼弯弯,显然被何文刚才的话深深取悦。 何文内心无波无澜:小样儿,还收拾不了你?小小方剑锋拿捏! 两人吃的很快,几乎风卷残云。 齐政委似是知道两人今天要造访般,并无多大意外,甚至还很有准备的将之前审批下来的任职文件率先拿给了何文。 “暂定后勤保障部下属农业技术顾问,农业站同步挂职,工资标准参照11级科员工资待遇。政府那边还有专家补贴,不知道何文同志是否满意呢?”齐政委笑嘻嘻的,跟何文打着商量。 何文不是很清楚这个职位具体的含金量,她瞥了眼方剑锋,见对方神色很淡,大概是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何文没有急着表态,不懂的事儿,她很自然的将方剑锋当做主心骨。 齐政委见何文没有说话,也不恼,直接将文件又转给方剑锋,“那方团长,可还有什么意见?” “这个岗位是否同等享受晋升及奖励考核办法?还是只是虚职?”方剑锋直面要害,何文要的实权,方剑锋必须要给她踩实了! “哈哈,你个鬼机灵,岗位暂时不同步考核,毕竟不是正规军队编制内,只能参考着给待遇。如果想要晋升通道,那起码要走流程,办手续,下批文,正式入编!”齐政委定定的看着何文:“军队里没有一个岗位形同虚设,各有各的分工,就算是伙夫,他平时颠大勺,上了战场也要能扛得起枪!这就是我们对每颗螺丝钉的要求!” 虽然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危险击退的懦弱性子,但她有她的计划,入编约束大,她会不断面临取舍跟让步,这与她初衷相悖。 何文并没有太多犹豫,“我接受这个职位。” 方剑锋见何文已经决定,便没再多话。她有他,他再努力点,后续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齐政委将两人的权衡看在眼里,一个个的可不好糊弄的很。 “何文同志,听剑锋说,你同意我们的计划?”老狐狸很快便露出了尾巴。 “同意,但是情报我需要共享,毕竟涉及安全。除此,如果涉及到敌方的迫害,包括身体跟精神层面上的,后续官方要予以澄清,并给予我个人一定的补偿!”何文也不含糊,该提的要求是一点没少。 齐政委内心中并没有太大的诧异,算在预料中。 双方很快达成共识。 “对了,问个题外话,这次行动有什么特殊的吗?”何文之前就有疑惑,这次的画风很不同,从齐政委亲自上面劝说,加上对方剑锋的多次施压,大概率是有些情况在里面的。 齐政委同方剑锋交换了眼神,两人均是沉默。 “怎么?怕我知道后,撂挑子不干?” 齐政委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这次行动很可能涉及内部重要人员,也就是说,不单纯是敌人,情况要复杂的多。经过多方研判,才定下了最终方案。” “内奸?”何文直言不讳。 “现在还不确定,对待我们自己的同志务必要慎重,所以何文同志你的工作任重而道远!” 齐政委面色凝重,似是有未尽之言。 何文也没再多问,由方剑锋送回青禾村。 第84章 沼气试用 何文算是忙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何文有些想朵朵,自从开始搞项目,她基本上就忙的脚不沾地。不是在连夜赶方案,就在连夜抓敌特,好不容易稍稍清闲点,方剑锋那边又有了新变化。 现如今,更是直接下塘,不管是龙还是蛤蟆,总归是要在浑水里搅上一搅。 何文累了一天,睡的很快。一睁眼,已经日头高升。 家里早没了人,何文赶紧收拾着,往畜牧场赶。 畜牧场今天很是热闹,沼气池经过大半月的建设,今个儿正式通气试用。 能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了顾月笙。不愧是学机械出身的,拿着何文的图纸,一番研究,还真无师自通。沼气灯,沼气灶,就连保暖设备他也大致做了个七七八八。 畜牧场前前后后有了不小的变化。 几人看到何文前来,很是兴奋,问着何文叽叽喳喳的讲着沼气的神奇。 春燕更是化身喜鹊,欢脱的拉着何文一个劲儿的夸:“何文姐,你这脑子怎么想的呀,这沼气真就方便简单,一点就着,还源源不断。顾月笙说,目前畜牧场的沼气还富裕的很,就算到冬天,供应畜牧处也还绰绰有余。可省事儿了!” 何文自然是知道这沼气的妙用,不过也没想到成果这么显着。 “顾大哥也厉害!他正打算将何文姐的方案改良,每家每户都做一个简易的小型沼气池,这样每家每户都能省不少煤油跟煤球呢。”小雪一脸骄傲,顾大哥长顾大哥短的。 何文看着两姐妹闹成一团也心里开怀。畜牧场改造算是初见成效。 何妈从后面绕过来,也是一脸的笑意:“大妮儿,你可算睡醒了,昨天也不知道跑哪儿了,一天见不到人。”何妈一路风风火火,手里拿着笤帚,刚刚应该在清扫猪舍。 “昨个儿猪仔换栏,可把我累的够呛,一个个的膘肥体壮的,来打疫苗的李工都觉得这猪养的好!这沼气装的也好,等以后母猪下崽,就不用挑时候!大冬天的也能保温,咱们效率还能再往上走走!” 何妈的笑声很是洪亮,像是拿着喇叭,在整个青禾村宣扬。 刘书记远远的听着笑声,也是脚步轻快:“朱大花,怎么的,你又添闺女了?老远就听见你笑。” “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在梯田那边蹲着?”朱大花心情好,也没跟刘书记拌嘴,很是春风得意了一阵。 “听说你们这边通了沼气,赶过来看看效果!顾月笙那小子不还吹嘘,要让家家户户用上这沼气灯吗?”刘书记拿起烟杆子,在嘴边嘬了一口接着说:“项目点那边进展顺利的很,何文丫头上次不是筛了一批经济作物种植名目吗?我这两天也跑了些地方,现成的药材果木没有,但是如果咱们能培育出秧苗,镇上的农业院所愿意花价钱收。倒是个好门路。我来一趟,也是想跟小文丫头商量着,咱们后面怎么把这块同步弄起来。” “咱们靠山吃山的,也不能荒废了这大好机会!晚稻大概6月中旬前能全部下苗,后面就紧赶着要夏收,时间上也要稍微合计合计。至于猪这块,有朱队长看顾着些,我也放心。” 刘书记有些眉飞色舞,大概是真的顺风顺水,特别是晚稻种植没有打折扣,甚至提前完成,给他吃了个大大的定心丸。 何文之前就盘算了后续种植利用的问题,引着几人来到休息室:“这块儿我有点自己的想法,考虑到人手还是植物生长规律,咱们山上有的,尽量保留,第一批我打算就先铺种两个品种,一个是三七,一个是黄连。这两味药材背阴,喜潮,药用价值极高,种植难度小,咱们可以搞块试验田先种植,等出效益了再推广。” “树木的话可以选种樟木、桂树等,目前背阴的树木暂时保留着,可以先不动。等后面咱们区块慢慢稳定下来,咱们再规划!” 刘书记连连点头,他现在也是受到何文的影响,闲下来就想搞点事儿,只要能发展,他是乐此不疲。 这两味药他是知道的,第一批次试种难度小,上手快,而且药用需求量也大。 何文从沼气灶上,端下已经烧开的水壶,顺手就将个人的茶杯满上。 刘书记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灶的不同。 “小文丫头,你用的这是什么烧的水,怎么没用煤球?”书记像个好奇宝宝,两步上前,就将沼气灶看了几个来回。 何文一阵好笑,何妈更是直接前仰后合:“哈哈!刘书记,没见识了吧!这叫沼气灶,不用点煤球,用的时候,把塞子拿了,直接点火就能用!” 刘书记一听,那兴奋的蹿的老高:“这玩意好呀!冬天行不行?咱们物资还是紧缺了些,如果过冬也能保证,那真真是个好东西!” “冬天出气量稍微差点,但是家里日常用气问题不大。咱又不是烧锅炉的,就点点灯,烧烧饭,用用水的,管的上!”何文是算过反应出气量的,一般农户家里,起码也有4、5口人,人少的,额外再堆点料也好解决。 刘书记一听,脸上的褶子又深了深。像在脸上炸开的烟花,纵横交错。 “小文丫头呀!你是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等晚稻成熟了,咱们村可得好好风光风光!” 何妈也是一脸的骄傲:“别说你晚稻,我这出栏的猪,到年底那也是没的说!较去年翻一倍还多。成本却能降3成!现在通了沼气,这成本还能再抹个零头。” 一屋子人攒一块,你一嘴我一嘴的把年底的奖状都分了个大概。一个个笑的是眉不见眼,龇着大牙。 多出的并没有落入个人口袋,但每个人都极其自豪。淳朴善良的广大农民同胞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为祖国建设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再小也是光,也能照出一条康庄大道。 第85章 一把火 青禾村的发展日新月异,村民干的是如火如荼。 早稻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像是吸收满了能量,在每一个米粒里积淀出生命的重量。 梯田建设逐渐接近尾声,站在山巅俯瞰,梯田如大地亲手铺展的巨幅锦缎,从山脚蔓延至云端,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把起伏的山峦雕琢成规整又灵动的模样。 春末夏初,灌满水的梯田像无数面银镜嵌在山间,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粼粼波光顺着田埂流淌,连山间的云雾都被光影勾住,久久萦绕在田垄间。 稻苗绿油油的,沿着梯田的曲线层层铺展,风过处,轻晃着身姿,沙沙声裹着泥土的清香。 众人站在山顶看着美丽画卷,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也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何文很是感慨,刘书记更是抹了把激动的泪水。军人们沿着田埂站成了线,他们也都满脸笑意,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终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六月,满载着所有人的殷切期盼,悄然而至! 何文跟现场技术人员,将施工资料整理归档。并就项目完成情况编织汇报材料。第一阶段仗打的不可谓不漂亮,为后续推广实施打下坚实基础。 何文在项目点忙到凌晨,资料就才将将整理一半。 何文伸了伸懒腰,将剩余资料妥善的锁入档案柜里,才转身离开。 村里静的只能听见蟋蟀的嗡鸣,不时有蛙声附和,很是舒心。 何文并不觉得疲累,心中反而有一团火热,胀的很,总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到家已近两点,稍作洗漱,何文便进入甜甜的梦乡。 项目点外,一个身影隐在月光下,拿着捅在房子一周走了一个来回,将捅一气儿倒了个干净后,拿出火柴,将项目点瞬间点亮。 橘红的火光蹿的老高,将人影照了个透亮。苗夕娟笑的狰狞,仿佛地狱来的恶鬼,满是嘲弄跟恶意。 村里很快有了动静,苗夕娟身影一闪,又没入了夜。 “起火啦!救火呀!”不知谁喊了一声,搅扰了青禾村的梦,一家家的热闹起来,呼喊着朝着项目点而去。 好在小溪离很的近,几十人,一人一瓢一盆的,很快就将火势压下。 零星的火苗不知死活的在一片焦黑中挑衅,最后被毫不留情的湮灭在断垣残渣中。 刘书记赶来时,项目部冒着黑烟,已然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全木结构,烧起来很快,里面还有一些残骸,但也都冒着黑烟。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来驻扎的官兵,下午便收拾妥当,提前撤场,只是之前项目资料付之一炬。 此刻,村里人并未多想,大多以为是天干物燥,久未下雨,才引来的火势。 火灭了后,一群人便又散了。 何文是第二天才得到消息,听到时很是震惊。起火的时间跟她离开的时间大概前后脚,这不免让她有了一丝怀疑。 应该不是奔着她的命去的,她在项目点待到深夜,如果要下手,只要等没人之时,一把火也好,还是直接一刀了结了也罢,为何非要等她离开后才放火烧屋? 屋里又有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折腾这一出? 图纸,工程文件?还是其他的什么? 何文很是费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图纸本就有备份,直接拿来用就好。工程资料她烂熟于心,事后补上也不是问题。汇报材料?那更是无从谈起,她才写到一半,不行加班加点的再挪一份便是。 那这一把火是对她的警告还是恐吓? 何妈听说事情经过后也是一阵的后怕:“这事儿你说倒巧不倒巧,你前脚走,它后脚就烧没了。你要是晚一步,估计妈今天也囫囵个好歹来!” 何文虽然满脑子疑惑,但也算是心宽:“没伤着,当然算幸运。就算是奔着我来的,看样子也没打算要我命!至于图谋什么,目前不得而知。” 何妈一阵无语,她看那房子烧的那叫一个干净,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何文倒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窝在桌前,继续写着材料。 “你个憨货!倒是一点不着急,人家都欺负到跟前儿来了,你还能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儿?”何妈有些气郁,着急的恨不得马上抄上家伙就跟那偷摸的狗贼决一死战。 何文见这架势,一阵好笑,“我滴亲娘,咱这连个鬼影都没瞧见,就算抓捕也得有个去处不是?我也不是不急,关键现在急也没用不是?” 何文将何妈扶坐在椅子上,给何妈顺顺气儿,“她要是冲着我人来的,那咱们就都搁一块,如果是冲着其他事儿,那咱们静观其变呗!搞不好就是个意外也说不定。咱别想那么多,自己吓唬自己的。” 何妈倒是缓过了劲儿,挺赞同何文的说法。 事情还没搞清楚,倒是她冲动了。 何妈也没再纠结,心里盘算着后续怎么排班,可以保证何文跟前不离人。 各有各的盘算。 由于项目点被毁,何文暂时搬到村委会工作。 虽然之前商量着在军队挂了职,平日里却不需要去部队上班,只是每月月头跟月尾去开两次会,主要还是服务村内,完成重点项目推进工作。 何文任务不轻,昨晚闹了一场,资料编纂的工作又回归原点。 她不敢懈怠,马不停蹄的便开始着手资料的重新梳理。特别是具备参考价值的施工数据,何文按照记忆着重进行了标注。 一忙又是一整天。连村委会的张会计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收拾便抬脚出了办公室。 何文才将材料脉络搭建好,起码还要两三天的功夫才能完成。并不急于一时,便将已完成的部分归拢好,放在一旁的箱子内。 这次她留了心眼,材料她做了两份,一份原件她随身放着,一份复写的放在村委会。 她倒要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她手里这份资料来的! 第86章 果然 何文踩着黄昏回了家,跟小雪几人打了个照面。 “何文姐,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我们还猜你今天八成是要挑灯夜战呢?”小雪俏皮的搂着何文肩膀,好不亲昵。 “怎么?卖给村上了,不给回家吃饭还是怎么了?”何文一阵好笑,她这是加班加出抗性了?不加班还新鲜了不成? “那不能,今天去镇上进饲料的时候,还听隔壁陶村的村民在那儿说你这梯田建设的事儿。十里八乡的都传遍了,说是咱们青禾村搞了个好项目,要等着吃增粮呢!”小雪笑的挺自豪,“那咱们腰杆子可不得挺的直直的,乡亲们可都看着嘞!” 何文也能猜到,毕竟是好事儿,政府有动作,自然瞒不住人。她也真是想要做点事儿,才不辞辛劳的起早贪黑。 如今听到别人口中对项目的期待跟认可,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些欣慰。 “对了,月中是不是要开项目验收会?我听陶村的说,他们可等着看建设成果,听何文姐汇报呢!”春燕上前两步拉着何文的手晃了晃,“到时候我们也参加,这可是咱们村的大事儿,山上可还堆了咱们猪猪们的肥料呢!可得好好宣传,把咱们名声打出去!” 何文被这两人闹了一通,笑的不行:“就是简单的项目验收会,三方领导参加。倒是没听说要邀请乡里乡亲的旁听。不过也说不准,这次项目意义重大,也可能会拿出来树立典型,宣传建设成果。” “那何文姐可得好好准备,听说昨晚遭了火,之前的资料烧的烧,毁的毁,不知道你这会不会有影响。要是汇报不成功,估计上面的脸色会很精彩!”春燕有顾虑,之前准备的那么充分,她都紧张的心眼子跳了两跳。 何文这次等于要重新来过,可比上次任务艰巨的多。 何文倒是心有乘算,不太担心,资料她重新再写就是,只要脑子不坏,她都不慌。 看着何文如此淡定,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难得能准时下工,何文搂着小肥朵,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赶到村委会,何文帅先拉开抽屉一看,果然!昨天那些她特意留下的资料又不知所踪。 嘿!这人倒是奇怪。盯着她偷资料干什么!她人只要还喘着气儿,资料怎么着也能编出来呀? 刘书记跟张会计见何文这边有异样,同时上前询问:“怎么?是有什么不对吗?” 何文顶无奈的,将抽屉拉到最大:“昨天写的资料又不翼而飞!这次还挺好,没把你村委会一把火烧个干净!” 刘书记一听这话,脑门子抽了抽:“你还笑的出来,还不如把村委会烧了,我好上上面哭去。这不声不响的,我能哭什么?哭命不好,还是哭咱们这儿出了个大盗,专偷那两页纸?” 何文秒懂刘书记的顾虑,不怕事情闹大,就怕事情烂在芯子里,等发现时,整个果子早就被啃噬殆尽,没个办法。 何文好像有点懂背后之人的套路了! 就这么钝刀子割肉,一时死不掉,但是纯膈应。 何文很是无奈,这点子算计,她是真看不上一点!绕一圈就为了她在汇报会上没脸? 这一波敌特手段不行呀! 何文打算将计就计,故布疑阵,将手里的资料分成两部分,一份故布疑阵混淆敌人,另一份她好生准备,等后续开会的时候再拿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们计划破产。 何文边写材料,边郁闷。 真的太容易被发现,她演的好辛苦…… 何文虽然心下略有不耐,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配合对方计划。材料她也是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重写。 后来何文更是发现,小偷是连文件内容看都不看,逮到就偷,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干脆,多复写几份,每天放一份在抽屉里,算她何文贴心周到。 时间一天天的,何文玩的是不亦乐乎,资料被偷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刘书记愁的是没把胡子一把抓,愣是没一点用武之地。 “怎么?你不是派人盯着吗?没抓到人?”何文打趣道。 “抓什么啊,鬼影子都没看到,贼没抓到就算了!外面现在传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刘叔愁的低着脑袋,数着地上的蚂蚁。 何文倒是有些好奇,看来偷资料之后还有后手! “怎么?快跟我说说!我们丢个资料还能传出点什么不堪入目的?我何文绣花枕头不堪大用?还是干脆这桩桩件件都是借了谁的光,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是什么桃色新闻,我何文跟谁的三两事儿?” 刘书记倒是没想到何文这般坦然,心下松了松劲儿:“外头传什么的都有,都不是些什么中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将屎盆子一盆盆的扣上来!” “不过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儿,我肯定不会多想,只是这一出出闹的,就怕人心不稳。刘叔还是要多看顾着些田地,我怕他们会在这个上面做文章。我这边不用你操心,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话,也不妨碍我吃喝。”何文一脸淡然,心里却纳闷的很。 偷她的资料在先,编排她的是非在后,这小打小闹的连柳慧的手指头都比不上,人家孬好还会借力打力,谋求利益,这下子倒好,成天的往村里跑,就偷几张纸? 何文一阵好笑,背后之人大概是个心眼极小之人,又手段拙劣,一味的想要抹黑搞臭她的名声。 现在她倒是觉得之前对付顾月笙的敌人,还有些火候,起码手段颇多。这一来二回的,何文都怀疑,这怕不是苗夕娟自己的主意,也不图个啥,就纯恶心人的交易。 连药都不下一个?她很是无趣。 “刘书记,不好了!梯田的苗,黄了!” 看护农田的庄稼汉子跑的一头汗,面色焦急的直拉着书记就要往外走。 何文心下一凛,搁这儿等她呢? 第87章 阴谋开花 待刘书记一行人赶到时,梯田里的庄稼黄了一半,另一半也是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 众人心里慌了又慌。 何文赶忙上前,仔细检查了秧苗及土壤,又看了看整体的灌溉情况,眉头拧成了一团。 “小文丫头,看出些什么没有?”刘书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像冒着热气,不住的踱步。 “施肥过多,遭了肥害!”何文在土壤中闻到较浓的尿素气息,土壤间秽物颇多,大概是将未经稀释粪肥直接下到田里,后续没有看护,导致稻苗大面积烧秧。 “刘书记,快!组织人员进行排灌洗土,发现的不算晚,应该有救。注意‘干湿交替’,灌浅水后自然落干,而后再反复浅灌排干。大概1-2周后会有起色!”何文不疾不徐的将解决办法跟众人阐述。 刘书记听何文有办法解决,心下定了定的,但还是担心:“这办法真行?” “如果已经烂根,肯定要拔除补种,按照目前的规模,补种量不大,半亩足够。目前要密切关注好叶片变黄情况,如果持续加重,甚至出现根系发黑腐烂情况,需要及时清理掉,补种的做好标记,便于后续区分种植。” 何文似是想到什么,“其他田垄大家务必也要仔细观察,可能肥料已经施种,但还没有被秧苗吸收。如果发现异样,也要及时的洗土淡肥!” 一群人瞬间散开,一道一道的检查着。 “这里也有施肥的痕迹!” “这里也有!” 一个山头还挺均衡!山顶的稍微好点,山腰以下已经出现黄苗症状,大概是山脚先遭殃,量给的也大。 “还真给你猜中了!小文丫头,这……咱们不会被人给盯上了吧!”刘书记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概有了猜测。 “嗯,目前看是的。所以,万不可松懈。不希望咱们过的痛快的可大有人在啊!咱们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把看护工作落实到位。”何文扫了一下山头:“这个破坏量,怕是把咱们整个山头都照顾到了,这粪量可不少!我估摸着,起码得两个畜牧场的储备量!” “什么!”刘书记给何文说的一愣,他可太清楚畜牧场的量有多惊人,这群闹腾的,还真是下了血本。 怕是连夜掏了几个村的粪坑才攒下的存货,一次性全给了他们青禾村。 刘书记咬了咬牙根,“我这就安排人,这事儿怕参与的人不少,后面可别又闹了起来!镇上也得知会一声,不能光咱们急,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刘书记!灌溉的泵抽不上来水!” “管道好像堵住了!” “刘书记!管子中间被人挖断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刘书记脸白了又白!配套灌溉设施全线故障,这秧苗却耽误不得! 何文的脸色也甚是凝重,对方该是瞅准了时机,这个点再全面补种,就算不眠不休,也是天方夜谭。加之梯田被肥料烧坏,恢复尚需要时间。灌溉系统又全线崩溃,还真真是死局。 阴谋在整个青禾村铺开。 何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的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乱,何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细的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之前放火烧屋,再不厌其烦的偷资料,而后又散播她的传言,敢情都是烟雾弹! 兜这么一大圈,都是为了让她没有精力去关注农田本身,扰她心智,让她深陷在流言的困顿之中,为编织资料耗费心神! 让她抽不出精力去关注秧苗,也没有心思去考虑梯田本身存在的风险。 她轻敌了!她该死! 何文用力的在自己脑门上抽了一巴掌,“不要没精打采的!咱们这么多人呢!硬啃也能啃下来!”何文正了正心神道:“敌人都能连夜挑着粪满山跑,咱们怎么就不能拎着捅,一瓢一瓢的换!刘书记,把村里能叫的上的人,都喊来!咱们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对了,咱们田里跟畜牧场得留人,不然被抽空了力量,又让他们钻了空子!” 何文算是吃一堑长一智,重点问题还是要重点把握,一时的困顿终归会守的云开见月明! “我去镇上汇报,军队那边我也去想想办法,现在咱们缺的就是人。把顾月笙喊来修设备,重新建管道,刘书记,咱们兵分几路!肯定能解决!” 何文很快理清思路,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事情既然还没山穷水尽,那就放手一搏! “小文丫头,靠你了!你骑自行车去,能快点!”刘书记也没敢耽搁,迅速做好安排,手头上没事儿的老弱妇孺都算上,全都往梯田那儿赶。 有盆的抄着盆,没盆的拎着桶,有的连瓢都没放过,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聚拢。 何文一路疾驰,朝着镇政府狂奔!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周正亮别想窝在家里等清闲。 她很怀疑这事儿背后有周家的推波助澜,毕竟有前科不是吗? 他不给她解决,她就闹到市里面,不行就去省里,她就赖上周家了!真是活见鬼的玩意,一天不消停! 半个小时后,何文敲开周正亮的门。 “呦!这不是何文同志吗?怎么今儿有空来坐坐!”周正亮笑容可掬,起身就要亲自给何文倒水。 “周书记,青禾村梯田被毁了!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何文一句话差点没把周正亮噎死。 “什么?梯田怎么了?你讲话可要讲证据,别什么破事儿都往我头上栽,我好歹一个书记,不至于干这种事儿!”周正亮正了正脸色,看着真像个好人! “是不是你,现在都不重要。我要人!赶紧的!”何文上手就扯着周正亮往外走。 气势很是吓人,周正亮被拉了一趔趄,差点以为是女土匪进村。 “有事儿说事儿,别拉拉扯扯的,事儿给我说清楚,我能办给你办,不能办,我想办法帮你办了!”周正亮态度端正,很有人民公仆的模样。 何文将前后事情大致跟书记说了个透,周正亮听的是一脸凝重。 “真不怪我怀疑你,这路数太熟悉了!”何文最后总结了一句,说的周正亮直抽抽。 “怀疑我,你还跑来找我!”周正亮气的从位子上跳了起来,真是孽障,冤枉他,还给他出难题! “嗯,就算是你干的,我也找你,总要找人背锅不是!”何文笑的一脸狡黠,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滚滚滚,跟方剑锋一窑的货!你要人你不去找你男人,你来找我!”周正亮气的原地转了两圈,“烦死了! ” 何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周正亮发疯,片刻后,又是一派正人君子的端方模样:“走吧,我带你去,能快不少! 第88章 摇人 坐着周正亮的车,还真快不少。 十来分钟就到了部队,可方剑锋不在,两人被指给了齐政委,三人大眼瞪小眼。 “小亮呀,你可是稀客。来喝水!”齐政委热情不改,“小何呀,你们俩凑一块来,还是头一遭。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正亮瞅了瞅何文,官方开口:“的确有些情况,由何文同志跟您详细阐述。” 何文也没墨叽,把梯田被毁的事情又再度复述了一遍。 齐政委听后,脸色微变,倒也没有犹豫,立刻调配两个队的人随两人回村。 一路上周正亮嘴也没闲着,很是把何文数落了一顿:“你看看,这事儿办的多利索。你是不是该为你之前的鲁莽和无礼道歉?” 何文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周书记,你并没有洗清嫌疑,你所做的一切只能说明你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要当好人民公仆,跟你是不是针对我何文并不矛盾不是?” 周正亮一丝不苟的发丝,乱了两缕,大概是被气的:“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不识好人心!我一镇的书记,陪你跑这一趟,忙前忙后的,就换你一句以观后效?怎么没见你帮我处理乱石村的问题呢?” “怎么?你心上人乱石村的,不带着老丈人致富,你娶不上媳妇怎么着滴?”何文不免好奇。 “滚滚滚!就不能指望你个死嘴能说出点什么好玩意!你顾问的报告还是我批的,能别干这种提裤子不认人的事儿吗?”周正亮突然变了脸色,很是谄媚的道:“我知道你有办法,你稍微的指点下,不费你多大事儿。” “这么缺政绩?梯田建设搞好了,依旧能助你往上走一走,非得栓死在乱石村?”何文仿佛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这事儿你管不管?算我私人的人情!”周正亮语气缓了缓,没了起初的针锋相对。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能为乱石村做到这个程度,有些意外。 “等青禾村的事儿摆平了再说吧!”何文没有拒绝,就当是走亲戚了,就算讨厌,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周正亮之前再王八蛋,后面不可避免要打交道,是她必须要好好维护关系的上官。 见何文没有拒绝,周正亮的心情大好。直接给人送进村里不说,还象征性的对梯田所遭受的重创表示亲切慰问及关怀。 真是干书记的一把好手,何文心里嘀咕。 刘书记感动的是老泪纵横,眼泪里多少带了一点真情实感,他是真的怕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书记,这一个月可没少遭罪,成天的提心吊胆,他一把老骨头差点支撑不住! 抱着周正亮,好一顿的哭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糊了周书记一衣袖,看着好不伤心。 一辆军车紧跟其后,卷起尘土,刘书记喜极而泣,总算是看到救星了! 何文及一众村民赶紧将工作进行分派,抢救田里的秧苗。 正午的日头烧的正烈,田埂上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 刚插下没几天的秧苗耷拉着脑袋,一片焦黄。 大伙儿纷纷拎着器具往田里冲,脚步撞在田埂上发出闷哼声,一桶桶的水在田埂间传递着,水花溅在脚背上,谁也顾不上擦。“快,先浇靠埂的这几行!” 不知谁喊了句,边上的人就将桶贴在秧苗根旁,清水顺着杆子在田里激起涟漪。 “抽水泵修好啦!” “水管接起来啦!”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时,水柱“哗”地冲进田里,顺着秧行漫开。 何文见着也是一喜:“注意不要漫灌!等田里的水干了,再注水洗土,少量多次!” 有些农家汉子干脆脱了鞋子,踩进泥里,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扒拉着泥水,一棵棵的检查秧苗是否烂根。浑浊的泥水溅了满脸,他们却只盯着秧苗的根须,看着苗株重新扎进湿润的泥土里,脸上才露出点笑颜。 邻村的人也扛着工具赶来,水桶的碰撞声,抽水机轰鸣声混在一起。漫山遍野堆满了人,一眼望去比地里的秧苗还要茂盛,密密麻麻的,将田埂间挤的满满当当。 “毛村长!” “刘书记!” 两个汉子不打不相识,没有过多的话语,拿起工具就埋头干了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原本蔫黄的秧苗终于有了生机,腰杆挺直,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何文一个田一个田的摸查,检查土壤以及水质情况,山顶的梯田因为抢救及时,并无大碍;山下的情况虽然严重,但也有明显好转。 田埂上的人们相视一笑,满是泥污的脸上、眼里亮的像是落了星子。 刘书记重重的握住毛村长的手,“没想到啊,你能在关键时候帮我们一把!这份情,我刘贵记下了!” “都是一个地方的,这么见外干什么!就算没能争取到这块地,我也不能看着粮食被糟蹋呀。指不定哪天你管不好青禾村,换我来当村长也说不定!”毛村长重重的给了刘贵一拳,很是解恨! 一码归一码,大家的心还是齐的! “好你个毛驴蛋子!还打我们村主意呢!”刘书记揉了揉肩,“也不知道那个王八羔子晚上不睡觉的,跑我们山头上拉屎,你看看,简直臭不可闻!” 毛吉祥笑了笑,顺手从腰后扯出烟袋锅子,“那可不,相比之下,我毛吉祥真是文明的不像话。说到底,你老刘人缘不行呀!”说着将烟锅子往烟袋里挤了挤,用手又使劲儿捏了捏,跟刘贵借了个火,在一旁逍遥的抽了起来。 “眼红的人很多,我听说的就不少。你怕是犯了众怒。最近不太平,你们村的那个何文,外面传的可真热闹。后面事儿怕还有的你忙!”毛吉祥黑着个脸,一时看不清情绪。 刘书记心里也犯嘀咕,青禾村的确太扎眼。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懂,但是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真要一朝回到解放前? “一人独富,肯定不行,要是大家伙子都差不多,谁还能真跟你过不去?”毛吉祥的话像是石头丢进湖泊,瞬间在刘贵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第89章 阳谋 青禾村的人忙忙碌碌,直至傍晚,才渐渐地散了人气。 刘书记不敢懈怠,之前就因为心态膨胀,差点出了大事儿,点了炮仗。 他这次学乖了,将村里人分了几拨,在山里、地里分批巡逻,连畜牧场也没落下。现在正是紧要时候,不能出一点纰漏。他心里慌的很,如果不是临时项目点烧了个精光,他都想求军人留下来给他壮壮胆。 毛村长带着人帮了不少忙,这次倒是大气的很,来的突然,走的也干脆。一行人浩浩荡荡,倒是让刘书记心里不是滋味。之前毛吉祥的话,他听进不少,特别是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们,他心里就不舒坦,连吃饭都不香。 晚饭后,村委会依旧灯火通明。 针对这次事件,村里召开紧急会议。李伟、高勇因为有执勤巡逻任务并未到场,另安排了两人代表参会。 刘书记坐在靠椅上,嘴里叼着烟,一脸凝重:“喊大家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今个儿算是着了道,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咱们这大张旗鼓的干项目,后续类似的事儿估计不会少。”刘书记吐出一口浊烟,眯缝着眼,思量片刻后继续道:“小文丫头,今天毛吉祥有一句话说的对,独富招人恨哪!” 何妈一脸的不乐意:“他们心眼子黑,还怪我家大妮儿不成!等一等怎么了,今年若是收成上来了,明年大家不都能落到实惠?非要都饿肚子,没这样的事儿!”何妈气的将手边的缸子墩了一墩,溅出不少水,撒了一桌。 “朱大花,你心里敞亮,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似的!外面吃不上饭的比比皆是。就连他毛吉祥不也干过糊涂事儿? 现在好就好在,大家还没有明着拆伙,若是真要闹起来,咱们项目估计得悬!”刘书记有些消极,虽然不知道具体哪些王八犊子起头干的这事儿,但是就这个规模,不是一两个人能张罗来的。 “小文丫头,你脑子活络,咱们高低得拿出一个章程来,安抚各村也好,自救也罢,这样下去,后面几个月,咱们怕是连基本的收成都很难保证。” 刘书记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低低的抿了一口,从骨子里冒出一阵寒意。煤油灯晃动着灯影,忽然觉得像是被扔进无底的棉絮堆,想挣扎却连个使劲儿的地方都没有。 今后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张会计攥着项目筹备期间村里的各项开支的统计表,指腹反复摩挲,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村里早已捉襟见肘,如果项目没有结果,那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带着一村的人走向绝望。 何文心里也是一阵没来由的慌,这种感觉像是浸在水里,冰冷窒息。 她拿出纸笔,摊在桌面上,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条条详细罗列。 纸张上依次写着:项目推进,方案汇报,方案丢失,项目点失火,谣言四起,梯田被毁。 何文在一个个重要事件上打上圈。 “各位,我想大致了解下大家听到的谣言都说了些什么,不要顾及我个人感受,务必要尽量详实。”何文莫名觉得这个环节很重要,只是之前她误以为单纯是诋毁她的手段并未重视。 可自古,掌控舆论者,可操控人心。 她不相信,敌意是一天形成的,必然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巧妙的利用人心,将青禾村推向风口浪尖。 “今天我听乱石村村民说了几句,外面都在传你何文是个假把式,靠男人上位,男人为了讨好你,才出钱出力的在青禾村搞项目。”张会计尴尬开口,“这都是听他们说的,我当然是不信的,何文什么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 “外面还有种说法,说政府的承诺都是虚的,梯田和晚稻根本不适合推广,乱石村闹成那样,政府管都没管!” “还有说我们青禾村根本就是为了年底评优,谎报的增量,后面还不知道要挪哪个村的产量,算在自己头上!” “还有说何文跟领导乱搞,连孩子都整出来了,拿着威胁了高层,才搞了个是项目,其实就是陪着小情人玩的交易!” …… 话匣子打开,如洪水泄闸,一发不可收拾。 像是一群群当着何文面,说着乌糟话,不堪入耳的言语让何妈脸憋的通红,若不是何文按着,指不定现场众人也要被狠狠波及。 何文倒是听的认真,细细做着记录。 约莫半个小时后,大家伙儿才渐渐熄了炮火。 “怎么?没了?”何文见现场逐渐平静,停下笔,扫视了在场众人。 “何文同志,我们道听途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心里都明白,你肯定是实打实的帮着村里致富,他们就是嫉妒!”一个老汉不好意思的致歉,刚才的话很难听,但是何文既然问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 “我记得您是王大爷是吧,您还记不记得这些话是从哪个村子人口中听到的呢?大家也都想一想,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这些话!”何文接着问。 “陶村的!” “乱石村的也有!” “小河村的好像也说过!” “葫芦村的赵村头在搬麻袋的时候,逢人便说!” “还有张家庄的!” …… 何文的笔一顿,眸色微沉。谣言基本覆盖了坪山镇下属的八个村子。乍一听,青禾村可谓是人人喊打,矛盾尖锐。 她把听到的话大致整理了下,言论导向大概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青禾村的方案不实; 二是政府的承诺为虚; 三是她何文无能。 综合来看,在青禾村的致富路被杜撰成泡沫后,大家的期待会逐渐落空,甚至产生仇恨心理,就能够理解了! 无论过程如何,路子不正,甚至摊上了桃色新闻,那青禾村就会被负面缠身,即使取得巨大成果,大家也会下意识的将成果同负面联系到一起。 因为人都是有刻板印象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会一直潜藏在脑海里。 背后之人就是利用了人心的险恶,将青禾村,将她何文放进负面的漩涡中,而后再大张旗鼓的鼓动其他村的村民作恶。 法不责众,好一出阳谋! 第90章 计划 何文从大家的话语中,抽丝剥茧,逐渐理清青禾村乃至她何文现在面临的诸多问题,背后的计划也初现端倪。 污蔑纯靠一张嘴,可辟谣却要跑断腿。 自证定不是上策,而为了拉青禾村出泥潭,三乡八村的风评也务必要扭转。 何文在纸上一会儿写写画画,一会儿沉思发呆,一会儿神色凝重,看的刘书记等人有些焦急。 “小文丫头呀,咱们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你要是心情不好,叔叔伯伯们给你道个歉?”刘书记生怕何文备受打击,一蹶不振。 他当初听到这些个污言秽语,也是心里憋气的很!更别说何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 何文被刘书记一打岔,才逐渐回神。一抬眼,满屋子的人有的面露担忧,有的面露愧疚,有的眼眶微红,精彩纷呈。 “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想的有些出神。刚才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不会心存芥蒂。我只是通过外面传播的话语分析看看,背后散播舆论之人的意图!” 何文将手中的纸摊开,将几个重点论断圈了出来。 “什么?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恶意散播谣言?”何妈有些发懵,“姑娘,你跟人结仇了?这可是把你往死里逼呀!” “表面上看,对我的恶意很大,但是这话里话外还有别的深意。他们通过对我的抹黑造谣,进而削弱政府的公信力,动摇军队的正面形象,抹灭项目的积极意义才是重点。” 何文从桌边站了起来,将她最终总结的几条在墙上铺展开。 “通过这些话语不难看出,他们发动这次舆论的核心点:是不希望项目成功! 即使结果是利好的,也是因为暗箱操作才得以落地。他们分别从项目立项动机、项目方案编制、项目组织成员,项目资金落实,甚至项目后续的宣发推广等各个角度进行了不同程度的造谣抹黑。杜撰出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不说,还煞有其事!可见,背后之人还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何文不免有些好笑,事情摊开来讲,其实不值一提。负面舆论无外乎就是鼓吹人心,放大恶念,借他人之手去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何文又接着说道:“这些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慢慢便会觉得煞有其事。更有甚者,会觉得这个项目是邪恶的,不光彩的!一旦出师有名,就会有人披着正义的外衣去满足自己的私心,那就极容易集结一波势力!所以才会发生今天梯田被毁之事!” “此外,这也是一次试探,试探他们的举措是否会取得既定的效果,也试探他们的举措是否会遭到反扑!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应对将是重中之重。” 何文的一席话如当头棒喝,也让刘书记等人陷入沉思。 “依你的意思?咱们这事儿还要顺着他们走下去?”二队代表提出疑问。 何文又坐回座位,左手轻轻扶着桌角,右手则在后续实施方案细则上细细描画,“咱们首先要变被动为主动!” 何文将手里一沓子的舆论记录分发下去,“大家请看,别人不希望咱们好过,他就会将负面的点渲染放大,甚至捏造事实。那我们就借力打力,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我们接下来要将正面的宣传内容,加大力度多渠道的深入到民间、田间!把舆论风向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除此,我们还要树立群众对项目实施的信心,定期组织各乡各村的村民代表到咱们村进行实地参观学习,把先进的生产模式、生产方法带回自己的村内!咱们务必要公开透明,一能切实的看到成效,二来可以有效的缓解因为猜忌而带来的负面情绪。” “再者,咱们需要将项目进展进行全方位通报,建立‘周通报、月总结’机制。不仅仅针对政府机构,也要向广大群众进行通报。让他们能掌握项目的第一手动态,也让咱们接受广大群众监督跟审视。” 何文话音刚落,攥着草稿纸的手还停在半空,刘书记率先拍了下桌子,掌心朝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随即竖起大拇指:“这法子好!”桌角的搪瓷杯被他随手推了推,杯沿磕出轻响,眼里满是认可。 坐在角落里的王大叔缓缓放下手中的拐杖,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在何文的方案纸上点了点,“你让咱们干活行,但是搞宣传,我这把老骨头可帮不上忙,使不上劲儿呀!”说完颤巍巍的顿了顿:“咱们把活儿干好,也算支持村里哩!” 何妈倒是支持的很,双手在身前使劲儿鼓掌,巴掌拍的通红也没停下来,嘴里念叨着:“虽然我不太懂,但是只要有法子解决当下的困难,就是好办法!”说着还扯了扯何文袖子,两人对视着点头,脸上的愁容全散了! 敌明我暗,既然他们想在项目上使绊子,那何文就把各方的力量团一团!她在乱石村上圈了个大圈。 “刘叔,今天这事儿,咱们还是要摸一摸,是哪几个村带头干的,咱们即使拿出了方案,总要有个亲疏远近,先来后到。也让他们看瞧瞧咱们的脾气!” 刘贵将烟杆子在桌上敲了敲,“那可不!这群孙子让咱们吃了这么个大亏,还想咱们不计前嫌,面子上做做样子,咱们私底下心里肯定要有数!” “这个我去办!我家亲戚多,几个村的都有!”二队代表猛的从位置上弹起来,举着手积极的领了任务! 缓兵之计大致有了方向,但是后续的问题还没有从根上解决。就像毛吉祥说的,各村的发展水平参差不齐,那矛盾就是天然存在的。 不能在利益面前赌人性,特别是人心初长之时,被旁人稍微鼓动一下,就没了主心骨!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只无形的手操控,这让何文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 第91章 夜访 一群老家伙凑上个何文,聊到半夜才散。 “大妮儿,这事儿你给妈交个底,是不是冲你来的?”回到家后,何妈还是不放心,将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妈不是傻子,整件事儿明显围着你转,无论是外头那些难听的话,还是项目上出的问题,哪个不得你顶在前面!” 何文知道瞒不住何妈,但是自己毕竟接受了任务,话不能讲的太直接。 “枪打出头鸟,也属正常。别想那么多!”何文拂了拂何妈的肩膀,“有危险,我肯定跑的比那兔子都快!” 何妈心里堵的慌,“我就是怕你逞强,你性子我还不了解?能自己上的,只管一个劲儿的往前莽!这十里八乡的,也没谁念着你的好,如果实在干不动了,别硬撑着,就往政府门口一趟,我看他们敢不敢拖你走!” 何妈心里有火,出了这么些个事儿,管事儿的一个个缩在后面,让她家闺女是忙前忙后,还要被那些个长舌玩意传的那样不堪。她心疼的紧。 何文知道何妈这是担心自己,心里一暖,抱着何妈,蹭了蹭:“知道的妈,我们都会好好的!困难总是暂时的,咱们路总要一步一步走。如果真有拦路虎,我长了嘴,会说,会哭,会闹!” “妈怕你委屈……之前受了罪,现如今以为能落个好的,没想到……”何妈有些哽咽。 何文心里也阵阵发酸:“妈,可真不像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抱着我哭,还这般可怜我!” 何文笑着,眼泪滚落一地。 何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何文,狠狠道:“白瞎了我的眼泪,就不该心疼你!嫁出去的姑娘,还成天的气你老娘。被人那样的指指点点,要是我朱大花,早骑上她的脸,撕烂她的嘴了。我是气不过你个软包子,被人骂了也只能受着!” 何文终于舒坦了,何妈还是不适合煽情,有一种鬼上身的矛盾感。 何妈骂完人,悻悻地转身回屋,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还是让家里人担惊受怕了,何文在心里感叹。 何文回屋并没有直接睡觉,她将今天开会的思路又重新梳理成文,这事儿她不打算自己闷头干。她要拿着方案去跟领导们诉苦。 背后之人既然千方百计的想要搞垮她,那她就借着由头壮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如何让利益体牢不可破、密不可分,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何文拿着会上的草稿,看着被她圈出来的乱石村,又想到周正亮那急迫的模样。她大概有了方向! 何文说干就干。 她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会议形成的处理办法整理成册;而后又就乱石村的问题着手编制规划方案。 何文早有腹稿,写的很快。凌晨两点,初稿基本成型。后面针对怎么拉周正亮入伙这个问题,何文需要好好盘算盘算。 由于她暂时不清楚,周正亮跟乱石村的纠葛,方案她准备了两套。一套是五年计划,足以改变乱石村现状,但是再多的就要看后续情分跟表现了;另一套则是结合后续国家政策以及发展方向出的方案,周正亮能痛哭流涕,铭感五内的程度。 时间过的飞快,待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已经将近4点。 天边的黑泛着淡淡的青色,又是一夜无眠。 何文正打算熄灯小憩一会儿,窗边响起熟悉的两短一长。 方剑锋? 何文没敢耽搁,起身开窗。 窗外不是方剑锋还能是谁,这次没坐轮椅,在窗前站的笔直。 “这么晚了,你跑来做什么?腿好利索了?”何文连着发问,方剑锋却没急着回答,一个纵身翻进了窗。 “听说出了些事儿,不放心你。怕你委屈没地方哭,这不,刚下任务,紧赶慢赶的来借你肩膀,感不感动?”方剑锋旁若无人的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有消息?”何文拉开凳子,坐到方剑锋对面,看着他的脸问。 “嗯,正好过来,消息我就顺带带过来了!后面每隔两天会有消息递送给你,避免你像这次这般被动!好在你反应快,晓得敲门借人,不然等我回来再处理,这事儿怕不好收拾!” 灯影里,方剑锋侧脸尖削,衬的整个人越发消瘦。 方剑锋将消息条子展开,递给何文看,“这次事件有三个村参与,牵头之人是葫芦村的无业游民,人称‘土狗’,他煽动了好些个人跟着他为祸乡里。 这次他私下里除了散播谣言外,还纠集十数人,运了五大车的粪,连夜浇灌到梯田内。我们的人已经将人盯住。 苗家兄妹跟他没有直接接触。暂时还未形成关联。青禾村纵火是苗夕娟,但是目的不明。据反馈,她只是每天趁夜潜进村委会偷资料,并没有其他过分举动。” 方剑锋目光沉沉,“这个土狗,行为有些蹊跷,不像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报复性行为。一般人心怀嫉恨,多会临时起意,冲动作案。但是从散布谣言的情况来看,他在煽动民意,且针对性很强!” 何文将会上做的分析,也细细讲于方剑锋听,“看来两拨人很可能不是一路的,行为逻辑并不相似,后者明显计划周详,且更具备攻击性与破坏性。我起初还以为,偷方案是为了故布疑阵,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消耗我的精力。但现在再看,还真不一定。那苗夕娟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我们的人跟踪了她一段时间,除了去村里摸你的资料,基本不外出。平时就窝在破屋内。没事儿就打孩子,嘴里骂的也很难听。”方剑锋对苗夕娟是一脸的不耐烦。 “孩子的身世清楚了吗?她留着孩子又不善待她,这很奇怪。” 方剑锋摇了摇头,“孩子跟董连山长的不像,遗传比对也对不上。” “这孩子不是董连山的?柳慧对他不是死心塌地,身心交付的吗?”何文有些诧异,没想到王依依的身世竟然这般曲折。折腾了半天,孩子的父亲竟然还是个谜。 方剑锋在苗夕娟的名字上点了点,“即使柳慧及苗青落网,这两人手上干干净净,并无牵连。” “可在那屋子里时,他们可不像清白样子?起码对我的敌意很大,还有个上线,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何文觉得事情挺离谱,这明晃晃的坏人,怎么能干净的没一点纰漏?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你介入的原因,他们过往的行迹被清除的很干净,干净到连我都查不出来!” 方剑锋神色凝重,手不自觉的握成拳。 第92章 心理战 “连你都查不出来?”何文很是诧异。 方剑锋在这件事儿上,完全没有必要说谎。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据我们的观察,苗志国身上恶习不少,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女性多达4人,这还是目前暂有联系的。他平日里消费大手大脚,跟其收入很不相符。我们推断,他大概是靠女人养着。 他这人很有些本事,私下里网罗的女性形形色色,还都关系不错。女性都是单身,也没有人举报,你情我愿的,最多算是行为不检点,我们不好直接拘他。”方剑锋说到此处略有感慨,大概是觉得自己守着一个已经极尽艰难,他苗志国却能在诸多女人中游刃有余。 何文觉得这个模式很熟悉:“听着跟董连山的风格很像,他会不会也是利用女人做一些手脚?” 方剑锋摇了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利用女性从事不法交易,他这人表现的很闲散,甚至可以说很没有什么抱负,纯贪财好色。” 何文挑了挑眉:“你们听墙角了?他有没有趁机交换情报你们都知晓?” 方剑锋面色变了变,僵硬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挺羡慕?他苗志国能夜夜做新郎?”何文瞧着方剑锋打趣道。 没成想,方剑锋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是条汉子,他最多一天就能跟四名女性纠缠。”想了想补充道:“还相当游刃有余!” “吼!好家伙!能吃上这碗饭,果然靠的是硬实力!”这战绩,换了谁不得赞叹一句! “我们也就查出来这么多。他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行程很单一。”方剑锋多有无力。 “苗青跟柳慧那边也毫无线索?”何文接着问道。 方剑锋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事儿搁谁谁不迷糊,两人看着就有问题,一查却干干净净!怪不得连方剑锋都一筹莫展。 “那土狗呢?他背后有人吗?”何文打算换个思路。 “土狗这个人社会关系很复杂,他这人好赌,在赌场上结识了一帮狗肉朋友,没事儿聚在一起就爱东扯葫芦西扯淡。事发后,我们的人着手调查,查到他这儿就没了下文。”方剑锋把资料条子往煤油灯上凑了凑,一团火苗窜起,将字迹烧了个干净。“破坏梯田后,老实了好一阵子,连赌场都去的少。” 何文沉思片刻,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又梳理了一遍:“对手很谨慎,所有的动作精准,一击不中就迅速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就是不知道土狗跟苗家兄妹是否是一条线?” 方剑锋没有回答,现在掌握的信息极少,他们还没有摸清对手的情况,也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的打算。 两人神色凝重了几分。背后之人只露出浅浅一角,就已搅弄风云 何文在纸上圈圈画画,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苗夕娟曾经跟苗志国提过,柳慧手上有东西,足以同苗志国同归于尽。她以此要挟过苗志国务必要将柳慧救出来! 我总觉得柳慧跟苗青还有未尽之言,而苗青这人也邪性的很,她敢跟上面的人谈条件,甚至权力颇大,很可能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何文这话让方剑锋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他好像窥探到了一丝真相。紧紧握着何文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了?”何文也被方剑锋的反应惊的一怔。 方剑锋盯着何文,似是要将她看透一般:“我之前可能犯了个致命错误!” 方剑锋情绪颇为激动,他深呼吸定了定神再度说道:“董连山老谋深算,他汲汲营营半生,所做一切无外乎为他的利益网不断地输送养分。因为他身居高位,我就下意识的认为,这一切定是他的阴谋。 可你刚才的话,让我有了另一番思考,为什么就不能是看似受害者的女性反过来借董连山的手去铺更大的一张网呢?” 何文不明所以的看着方剑锋,似是等着他进一步的回答。 “董连山,看似把持经济命脉,也是信息联络中心。但是看似顺理成章的审讯出卖,是不是过于刻意了? 按道理,柳慧和苗青她们这个层面,应该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甚至不该知道董连山从事的具体事务。但是这一切却又这般堂而皇之的让我们勘破,仿佛等着我们收拾似的。” 方剑锋拧了拧眉心,“我该有所警觉的。” 何文终于听明白了方剑锋的意思,“你是说,董连山很可能也只是替死鬼?或者是抛出来迷惑我们的障眼法?” 方剑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说的没错,柳慧跟苗青还要再查!董连山不会这般不小心,将所有事情事无巨细的跟身边女人分享。 这是特务的大忌,一个合格的特务最该管好的就是自己的嘴!工具就是工具,谈不了感情,更不会送上软肋。除非……这一切本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何文恍然:“董连山是他们抛出来的烟雾弹,用来麻痹你们的视线,一来可以让你们放松警惕,二来便于继续潜伏,保存有生力量!这是断尾逃生!” 方剑锋脑中飞速旋转,将可能存在嫌疑的任务关系,在纸上罗列出来。 以苗青和柳慧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跃然纸上。 何文看着董连山跟两人的关系,陷入沉思:“之前听冯越海汇报时说过,董连山之前也只是桃色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是因为苗青跟柳慧两人的牵扯才被供出。现在想想,这一波牵扯会不会就是刻意为之?” 方剑锋在苗青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是她引导的话题,也是她激怒的柳慧!” “你们竟然不分开审讯?”何文很是诧异。 “当时审讯卡在瓶颈,所以就有同志建议让她们两人对峙……”方剑锋脸色一白。 何文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所以,她们在你们眼皮子地下串供了!” 第93章 再找周正亮 新思路,并未给二人带来喜悦,相反,方剑锋满心愤怒。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方剑锋瞬间意识到,他的身边很可能早已被敌方渗透,而他一直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被戏耍,被愚弄。 何文也意识到此事的不同寻常,“你身边的人……最好再筛查一遍!” “她们玩了一手灯下黑……” 天空泛起鱼肚白,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方剑锋看着何文,有些不舍,但他肩上还有重担要扛,踏着晨光,他果断翻窗离开。 何文也未作儿女之态,坦然目送方剑锋离开,而后又回到桌前,将昨晚编制的方案又再度拿出来细细推敲。 日出东方,何文匆匆吃完早饭,将一晚上准备的方案仔细叠好,揣进斜挎包。 何妈瞧见何文步履匆匆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心:“大妮儿你这一大早的又要去哪儿?你早饭也不多吃点!嘿!你这孩子!”何文并没有因为何妈的询问停下脚步,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何文要赶牛车,跟着一帮子的大婶儿挤在一块,隐隐的能闻见一股子鸡屎味儿。她一路上脑袋昏昏沉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加上精神紧绷,整个人歪在牛车一角随着路途颠簸,起起伏伏竟然睡了过去。 到了地方,还是被赶牛车的大爷晃了晃身子才醒:“何大妹子,可不能再睡啦,都到地方嘞!上镇上是有事儿要办吧。” 何文看了看天色,算了算牛车的车程,大概有八点。何文没敢耽误,问了路就往镇政府赶。 她心里估摸着,不知道周正亮今天是否有其他安排,何文打算一早就在政府门口堵他。 她一到政府大院就直奔书记办公室,在门口当个石狮子。好一会儿,才听到个声音由远及近,“你稍后把项目建设资料再准备一份过来,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咱们不表态肯定不行。” 顺着走廊看到何文,周正亮有点新奇:“这是打算搬到镇上办公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拣出了一个,插进办公室门锁,扭着把手就进了屋。 何文也没客气,后脚就跟着周正亮像到自家堂屋似的,自顾自的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落座。 周正亮瞧见,也没说啥,他今天任务重,倒没多少闲心捉弄何文。 “怎么?今儿又出了什么状况,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今天要下乡调研,昨天的事儿,我还要做好安抚工作,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们后面再议!”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上来就打着撵人的阵仗。 何文将方案从包里拿出,在周正亮面前晃了晃:“昨天还催我来着,现在又搪塞我没时间,不知道这乱石村的整改方案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周正亮听到此话,脸色微变,哪儿还有刚才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早说!这一大早的,你在门口堵我,我还以为你要找我晦气。我可不得躲着点!” 周正亮也不藏着掖着,大家心知肚明,客套的话自是省略了干净。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有下文,也得等上一等,没想到你速度这么快!快给我看看!” 何文见周正亮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拿方案,她反手就将方案背到身后:“在此之前,还要耽误你点时间处理下昨天青禾村的问题!” 周正亮也没恼,见何文要谈条件,顺势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等下文。 何文也没含糊,从包里将另一份资料拿出,递给周正亮。 “昨天,我们村连夜开了个会,事情梳理了个大概,背后搞鬼的人,我们也掌握了一定情况。当然,这次来找书记,主要是就后续如何杜绝此类事件发生提点建议。” 周正亮一听,何文竟然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瞬间铆足了精神头。他将手里的资料仔细翻阅,逐条研读,遇到不太懂的,也撒开脸皮,详细询问。 何文讲解详细,后续的解决办法实操性很强。周正亮听的眼神透亮,他仿佛看到了他仕途一路生花,前程似锦! “宣传这块,希望周书记能大力支持!材料我们会定期编纂好,给您这边送过来。至于报纸发文、广播通报、宣传栏张贴、宣传画绘制等,还望周书记帮忙协调。”何文针对背后之人的手段,她打算以毒攻毒。 “这是协调吗?这不是何书记直接给安排了吗?”周正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这办法挺好,可这跑前跑后的,你以为就吩咐一句就完事儿了? 报纸要沟通排版,电台要沟通栏目时间,宣传栏也有自己的投放周期。你倒好,一上来就要全部给你让路!咋啦?你脸大些的呀!” 何文已经习惯周正亮没事儿也要哭一哭的行为逻辑了,跟哄孩子似的缓声道:“咱们这不也是一劳永逸吗?把舆论切实的抓在手里,后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咱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不是!” “周书记平时事儿忙,也不劳你亲自跑,就帮忙说上两句,我们自己对接就行。稿子后面我抄送一份给您存档,流程上还是您牵头!” 何文这话说的透亮,事儿何文他们自己干,功劳他周正亮是头一份,这要是再窝窝囊囊的,不爽快,估计后面乱石村的事儿,还不好说。 周正亮心里一合计,这事儿能干! 立即叫了文书进来,把几件事儿快速安排下去:“这是胡秘书,这位是何文同志,梯田建设的牵头人。后续宣传渠道的联络工作,你配合何文同志一起,有什么困难咱们也好帮着说两句!” 文书推了推眼镜,同何文客气的虚握了下手:“久仰大名,请多多指教。” 态度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些疏离。何文面上却不显,回以礼貌的一笑。 “你后面有需要就跟小胡联系,那咱们后面是不是该谈谈其他事情?”周正亮笑容仿佛镀上了金光,看着很是灿烂。 何文嘴角抽了抽,她果然赌对了。 第94章 周正亮未尽之言 何文本也带着十足的诚意,她将方案往周正亮的面前一放,单刀直入。 “这方案只有框架?”周正亮将方案从头翻到尾,眼里的失望做不得假。 “乱石村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方案只能给到大致的方向,但也算客观实际。至于具体怎么实施,你自己看着整。” 何文并不急迫,周正亮想要从根源上解决乱石村的问题,这中间的龃龉绕不开。 风险系数太高,这浑水她淌不了一点。 “你呀你……”周正亮用手指在方案上点了点。 “我挺好奇,你为什么这般在意它? 乱石村好好经营,绝不可能只勉强在赤贫线徘徊,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顾虑。” 周正亮眼神微眯,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人。 两人眼神交汇,像是较劲般,你来我往,却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周正亮的手不自觉的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却逐渐放空,像是陷入回忆。 脸色逐渐漫上痛苦,最终化作唇齿间的沙哑。 “大发展那几年,乱石村很是风光了一阵,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因为读书识字,帮着父兄一起打理村上的石头生意。” 周正亮突然语气急促,“可是,只知道埋头干却不懂看路的人,最终能有什么好下场。乱石村出的货被虚报了数目,钱款回笼又出了缺口,我那朋友终究是受了些牵连。” “账目上有了窟窿,加上几年自然灾害,乱石村死了多半人,直至现在一蹶不振!” 周正亮痛苦的将脸埋进手里。 何文挑了挑眉,还真是俗套啊! 可惜对待“前朋友”,于何文而言算是灰色地带,她自己就在这种事上吃过大亏,遇上了总要啰嗦两句: “你这般顾念旧情,素云知道吗?” 周正亮听到素云的名字瞬间变了脸色:“方剑锋告诉你的?”哪儿还有刚才要死要活的模样。 “偷听到的!想看看我男人怎么帮我出气!”何文一脸看戏的表情,“我时间很多,你慢慢想。乱石村想要搞起来,就算你周正亮是个棒槌,你背后的周家也能伸把手扶一扶,你那眼泪好好收着,也许素云吃你这套。”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周正亮彻底不装了,重新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拂了拂一丝不苟的头发。 “呵,兜了那么一个大圈,尽听一些没营养的。咱们还是言归正传,乱石村按照目前这个框架走,你这边有没有问题?”何文很是老神哉哉的等着下文。 “哈哈哈,不愧是方剑锋看上的女人!”周正亮颇有些欣赏的眼光看向何文:“你只要帮我当好军师,咱们合作愉快不是吗?” “的确,你什么也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后面无论好坏你也别扯上我!” 何文看着周正亮的眼睛,无波无澜。 “操!”周正亮从椅子上几乎跳起来,在办公室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何文心想,这大概才是周正亮的真面目,暴躁, 易怒,还有些肮脏心思。 “早这样多好,成天端着你累不累?”何文并没有因为周正亮喜怒无常而惧怕,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将时间花在猜忌上。 “哈哈哈!何文,你很好!” “多谢夸奖!方案你看着用,后面我会再细化,不会让你两眼一抹黑,但也别想着我帮你兜底。” 何文也不急,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吹着浮沫,静静等着周正亮。 “前情的确不方便细说,你也别那么看我,只是私人情谊上有些……反正有些麻烦。如果能短时间扭转乱石村现状,我能轻快不少。” “所以,咱们现在上了一条船,我也透了底,你这方案是不是能……能一步到位?”周正亮笑的很有些奸佞的味道,本来清俊干净的气质,染上了世俗的浊气。 何文挑了挑眉,他们虽然有所牵扯,显然,还没到生死患难的地步。 “当然,不要想着拿捏我,我的确有求于你,但算计我,你还不够格。就像你说的,我就算是个棒槌,周家也不是你能撼动的,相反,我若真要捏死你,轻而易举!” 呵,还没开始合作,就先亮刀子了! 何文起身,将方案往包里一揣:“互惠共赢而已,对于你的过往我并我感兴趣,外界就算查起来,我也会一问三不知。我只是一个热心群众,看不惯民生疾苦,而你是好心镇领导,想要带着群众脱贫致富!” “后面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私下里你要给予我便利!这一趟趟的跑,我也嫌累。” 周正亮眼神亮了亮:“何文同志就是爽快!以后电话联系,办公室以及我私人的电话都给你。除此,给你整辆自行车,事情办妥后还有酬劳!” “我从来不亏待自己人,特别是有用之人!” 周正亮笑的贼眉鼠眼,活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 “呵,你突然转了性子,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别想着威逼利诱的,咱们别整那么复杂。我能力所及你能搭上顺风车,你就上!至于其他的,我想你应该也不放心交到我手上。” “咱们的关系还是整单纯点!你别没事儿成天膈应我,我就谢谢您嘞!还有,方案我可以出,后面你自己张罗着干。我这儿没售后,后面你自己干不好,也别四处败坏我名声!” 何文当着周正亮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惹了周正亮一阵好笑:“好好好!何文同志能帮我这个忙,已算是仁至义尽,是我贪心了!方剑锋这小子眼光不错,以后有机会一起出来聚聚!” “要你夸?你再吹捧,姐也是你得不到的女人!” “说的好!就不能给这驴玩意好脸色!” 方剑锋推门进来,笑的一脸得意。 第95章 榴花 方剑锋这会儿出现在周正亮的办公室,还真是给了何文好大一个惊喜。 “你怎么来了?”两人异口同声 ,当然一个带着欣喜,一个带着质疑。 “怎么?某人皮痒了,还不允许正主儿帮你挠挠?”方剑锋很不客气,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很是明显。 周正亮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你搞搞清楚,是你家何文来找的我,别整的跟抓奸似的!我很吃亏的好吧!”说着扬了扬本就规整的头发。 “你看看你治下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出了这么大纰漏,你倒是会躲清闲,何文帮你忙前忙后,你也好意思就这么坐收渔翁之利?”方剑锋翘着二郎腿,窝在椅子内,感觉脚能踩在周正亮脸上。 “你们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行行!我做东,中午边吃边聊!”周正亮心里一个劲儿的叫苦,他就不该捅方剑锋的窝,破财都消不了灾,跟厉鬼似的,阴魂不散。 “我接何文回去,你的饭吃不起!乱石村的事儿,你自己摆平,我媳妇儿还给你使唤上了!” 方剑锋说着就拉何文往外走。 周正亮懵了一瞬,再接收到何文眨眼示意后才顺了点气。 “真是狗脾气!”周正亮笑骂道。 何文被方剑锋拽着,几乎一路小跑。 “你走这么快,你小腿不疼?”何文有些气喘,“你慢点!” 方剑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当即放慢了速度。 “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玩意,惯会骗女孩子的心。他那窟窿也是情债,你别掺和太深!” 醋王还是那个醋王,稍微有点姿色的男人讲两句话都跟搔首弄姿似的。 “我是冲他人去的吗?我是冲他那个位置去的!以后好办事儿嘛!”何文眨了眨眼睛:“这次是有偿服务,不算吃亏!” “呵,小恩小惠!”方剑锋一脸的不屑。 “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吗?”何文赶紧岔开话题。 方剑锋紧绷的下颌线紧了紧,“这里不方便,上车说!” 方剑锋拢了拢何文耳畔的碎发,领着人上了副驾驶,自己则在确保何文坐稳后,关门绕上了驾驶室。 系上安全带,点火出发。 方剑锋没主动开口,何文也就没问,手勾着挎包带子,心情不错的看着外面风景。 “不问问我情况?”方剑锋终是忍不住,手掌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圈,停在路边。 何文无辜的看着对面的人,笑的很是无害:“洗耳恭听!” “审讯有结果了!”方剑锋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的轻点着,“我们的队伍清出三人,算是外围。虽然介入程度不深,但也算折断了苗青她们的爪印!断了倚仗,苗青终于松口,她是受一个叫‘榴花’的指使,咬出董连山也是临时得了暗示。 苗青一直是‘榴花’的人,跟董连山不过逢场作戏。他们内部很不团结。算是借我们的手铲除了异己。” “又牵扯出了一个‘榴花’?苗青有交代具体细节吗?”何文给方剑锋说的一怔,还真给她猜对了,苗青这人不老实,就是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吐干净。 “苗青没有见过脸,只知道是个女人,身材丰腴,穿着讲究。每次见面都带着面具,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方剑锋略沉思了一下,“用的蒂尔曼香水。” 何文略惊讶,“苗青还挺有见识!” “我根据苗青的描述猜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难事!”方剑锋似是觉得不妥,还是多解释了句:“我母亲的心头爱,所以很熟悉。” 何文挑了挑眉,方剑锋在男德方面确实有些操守。 “后面我会忙一阵子,最快10天,慢的话也可能年前才能回来!”方剑锋有些不舍。 他将外套轻轻脱去,从衬衣中断解开两颗扣子,将何文的手轻轻放在胸口,很是隐忍道:“趁热,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方剑锋眉眼染上红晕,声音略哑:“记得想我,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多啰嗦好吗?冯越海我留给你,务必注意安全!” “看来你对冯越海的颜值很放心!”何文打趣道。 “ 不跟我说些情话吗?想听……”方剑锋顶着一双狗狗眼,水汪汪的看着何文,按着何文的手往腹部挪移。 “祝方剑锋同志一路顺风,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何文还没有色令智昏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对方剑锋上下其手。 方剑锋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在何文手心里挠了挠,眼里水汽快要溢出,想要博得一丝怜惜! “乖,我又跑不掉。等你回来!”何文一阵好笑,方剑锋这是修了什么邪术,花楼里的姑娘也不带这般……这般勾人的! 方剑锋的确有任务在身,见何文很是抗拒,也歇了喝骨头汤的心思。 他又一本正经的将衣服扣好,驱车将何文送回了村。两人对望了一眼,很是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 何文抚着胸口,好像真的挺喜欢他了呢。酸胀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心里空落落的。 “呦!我说你早上怎么跑那么快呢,八匹马都拉不回!”何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着实吓了何文一跳。 何妈笑的满脸褶子,眼里全是看八卦的凶光。 “嘿,哪个不说呢,要过好久才能摸到腹肌了,想想手有点痒……” 何妈笑意凝固,大概是被何文雷到了,眼里全是震惊:“你们光天化日的……” “老妈,你思想很危险哦,单纯摸腹肌聊天,请了解一下!”何文朝着何妈俏皮的眨了眨眼。 “你个死丫头!你拿你妈寻开心是吧!” 何妈砂锅般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把何文撵着满院跑。 “领导,领导!我明天就正式回畜牧场上工了,你可不能把我打坏喽,谁给你当苦力呀!”何文边跑边求饶。 “你还敢说!全特码丢我一个人忙活,说好的让我享清福呢?让我只领功劳不干事儿的呢!真是满嘴胡咧咧!” 何文不提还好,一提朱大花满肚子的牢骚。何文挂她畜牧场这两个多月来,前后也就待了一周不到,又是改造,又是育种养猪的,全靠她一个老八路忙前忙后! 她逮到何文,朝着屁股就是一顿的胖揍。 嘤嘤嘤……谁家二十多岁了还被揍屁股……何文委屈的不行。 第96章 土狗 何文第二天是拖着红肿的屁股上的工。 眼眶红的像个兔子。 “何文姐,你生病了?”苗翠翠一大早就看着何文在畜牧场的小院里哀哀戚戚。 过往的同志不明情况的,多以为何文大概是累坏了,好一通嘘寒问暖。层层叠叠的围了两圈,把何文当个猴在看。 “不干活,都围在这儿干嘛!”何妈威严的声音搅散了人们的关心,瞬间露出中间何文的身影。 “咋的?搁这儿演林黛玉呢?”何妈裹着件深蓝色的帆布褂子,手里还拿着一件儿半新的工装,“不是说要当劳力,怎么,一干活就装相?” 何文没搭理,拧巴个身子,朝另一个方向继续愁苦。 何妈知道这是何文还生着气,昨天她下手略重了些,可有些话她不方便说太透,可终归还是要提防着些外面的流言,借着由头,好好给何文敲个警钟。 事儿还没体面的办,闹大了肚子可怎么是好? 上次流言劲头还没过,外面那些个黑心烂肺的可尽等着看何文的笑话,她也只能看紧点,别后面又出了什么岔子。 “我都多大了,你还那么死命的捶我!传出去,我脸皮子还要不要!”何文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气的鼓鼓的,两手揪着裤管,很是可爱。 何妈像是瞧见了小时候的何文,上手在何文脑袋上呼了几把,把一头原本梳的整齐的头发,又给拨的凌乱。 “妈!” 何文顶着个鸡窝头,气的直接炸毛。站起来就要跟何妈理论。 何妈笑的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前仰后合。 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见了,都抿嘴一乐,心下觉得这对母女感情可真好。 何妈笑了好一会儿,见何文还气鼓鼓的杵在跟前,又上手薅了几把,本就蓬乱的头发,现如今压根没眼瞧,跟炮仗炸的似的。 何文被何妈一通揉的没了脾气,原先还有些气恼,现如今也觉得这样的何妈有趣,两人笑闹成了一团,活像两只欢脱的鸭子! “还是畜牧场的氛围好呀!每次来,都热闹的很!”刘书记迈着外八,一崴一崴地往院里走。“这一点,我要多跟朱队长学学!” “你可拉倒吧,你成天呲着个大牙,再挂点口水,跟隔壁村的二傻子似的!”何妈不接茬,刘大炮一来准没好事儿! 刘书记也不恼,往门口栏杆上一歪身子,点了烟就咪上两口:“你们先闹着,等你们忙好,我再出场!” 朱大花往石墩上一坐,把手里的衣服往何文手上一塞,“大早上的寻什么晦气?来看猴戏呢!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多盯着点村里,别成天跟窜天猴似的,家都给你薅完了!” 刘书记被朱大花说的毫无脾气,还乐呵呵的又抽了两口,“多谢朱队关心!这人也就两只眼睛四只手,谁还成天盯着那群王八羔子的。让小文丫头受累了!” 何文抹了把脸,把手上的衣服利索套在身上。 “刘叔,是破坏梯田的人有信儿了?” 刘书记把烟锅子往柱子上敲了敲,脸上挺得意,“昨天你不在,张婶子家的儿子,把附近几个村的亲戚走了个遍,还真问出了点事儿。” “是葫芦村的‘土狗’!” “土狗?”何妈眼睛一亮。这土狗本名叫王狗子,是葫芦村的老光棍,四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平时坑蒙拐骗的事儿可没少干,身上总带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所以村里人都叫他“土狗”。 这人何妈挺熟,之前就没少往各村霍霍,去年还因为偷她的猪仔被抓过现行! 何妈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就跑来我这儿偷猪仔,今年又干出这事儿,必须没他好果子吃!” “这人,我已经让人去葫芦村去‘请’了,毕竟何文后面有安排,提前告诉你们一声,别闹了红脸,坏了计划!”刘书记看着何文,“小文丫头,咱们这次吃了大亏,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可能帮着出出主意,给村里好好出出气!” 何妈一听,急了眼:“什么都让何文给你出主意,你自己脑袋不长毛,脑仁儿也被造干净了?你是书记还是何文是书记,成天的当着干部,不干人事儿的!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霍霍的!” 何妈就不爱听,他刘贵就是个抖机灵的,成天何文长何文短,尽不憋好屁! 刘书记被好一通数落,脸上却挂着笑,像是被戳了痒痒肉,扶着栏杆,笑的差点岔气。 何妈看着刘贵,“你要发疯,回你村委会发疯去,别后面说染了猪瘟,赖我头上!” 何文见两人你来我往,也是一阵的无语。何妈脾气虽然不算好,但也没见跟谁这般针尖麦芒的掐。刘书记还是头一份。 刘书记笑了好一阵才熄火,轻咳了几声,压下喉间的不适。 “诶呀,你朱大花真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我这不是找何文丫头商量着来嘛!我倒是有些土匪想法,人要真给我折腾瘸了,不是给丫头添乱嘛!你说是不是呀小文丫头!” “是是是!刘叔思虑周全,这人咱们得好好审审,后面怎么处置,肯定也不能像之前似的,给人打一顿游街。” 刘书记也不磨叽,定了半个小时后在村委会集合,就摇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真是造孽!”何妈坐在石墩上好一阵唉声叹气。“你这才来上工,又给哄着去村委会给他刘贵打工!我手上一堆的事儿,甩都甩不掉!” “诶呦,妈,你把事儿分分,我白天没空,晚上加班给你办还不成!实在憋的慌,你再抡我一顿也成!”何文扶着屁股往何妈跟前凑,很是没脸没皮。 何妈叹了口气,从休息室里抱出一摞子的材料。 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凑成一窝窝。 “这是之前的记录,咱也不懂这个,你看着整理!东西都在这儿了,后面都由你跟进负责!”何妈像是甩了一颗手雷似的,东西一放,跑的飞快! 何文粗略的看了看,什么饲料购买清单、出入栏记录、体重记录、疫苗接种记录…… 看的何文一阵眼晕。 第97章 审土狗 约莫半个小时后,何文跟何妈也到了村委会。 此刻,土狗已经被几人按在地上,看见青禾村的人脸拉的老长,似是慌了神,眼神一个劲儿的闪烁。 刘书记见人齐了,也不绕弯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土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禾村梯田的事,是不是你带人干的?” 土狗刚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可架不住刘书记一句接一句的追问,再加上葫芦村村民的证词,没一会儿就怂了,耷拉着脑袋招了。 原来前阵子,土狗在镇上赌输了两百块钱,被人追着要债,正好碰见几个外村的,说有个活计,干好了能给三百块。 事情不难办,就是按照那人吩咐,传出点话,而后就去青禾村梯田泼点东西。 土狗一听有钱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领着几个人从镇上的猪场拉了几车粪,趁着夜半没人,全泼梯田里了。 何文一听,怪不得顺着土狗查不下去,他也就是个临时工,照章办事儿的腿子。人是一个不认识,只认钱不认人,谁给钱谁就是他土狗的祖宗。 真相大白,青禾村村民炸开了锅。有人说要把土狗扭送派出所,有人喊着让他赔偿所有损失,还有人说要去葫芦村讨说法。 土狗吓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边哭边给自己辩解:“我虽然贪财,可也没犯大迷糊!那人见我办事儿还行,还打算让我点了你们那个什么沼气池!我一听那可是出人命的交易,我当即就拒绝了,那可是500块的报酬呀,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土狗一个劲儿的邀功,想要以此减轻处罚。 “什么!”刘书记一听,那还得了!背后之人怕不是恨毒了他们村子,连人命也是毫不在意! 村民们也都气愤异常,拿着家伙事儿的就要冲进办公室,誓要把土狗就地正法。 刘书记让大家先冷静,转身把何文叫到身旁,刘书记倒了一杯水,将搪瓷缸子推到何文面前,叹了口气:“何文啊,这事儿你也知道,土狗这熊玩意是主犯,但也是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了,那几个外村的,我已经跟派出所那边知会了,估计很快有信儿。现在关键是咋处理土狗,你脑子活,是个有主意的,叔儿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文刚要开口,刘书记瞅了一眼朱队长,朝何文摆了摆手:“你先别急,我这儿也琢磨了几个方法,咱们先看看能不能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自己的主意: “第一,土狗这事儿性质恶劣,咱们得把他做的恶事,说清楚搞明白,再跟周围的几个村好好通报通报。把咱们受到的灾说一说!” “第二个,让土狗带着几个闹事儿的,搁咱们村里好好‘劳动改造’,梯田那儿还在排灌,这事儿既然是他整出来的,那就由他牵头,什么时候梯田恢复好了,什么时候再放回去!” “第三个,那几个外村的游民决不能饶。欺负我们没人了还怎么着滴,泼粪不算,还要点沼气伤人!咱们这得好好跟派出所沟通。该赔偿的一分不能少,该坐牢的就要让他们在铁窗里好好待着!” 刘书记说完,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着何文:“我这想法咋样?有啥要补充的?” 何文感觉刘书记今天很有些不一样,平日里倒是随和可亲,可这般有担当又有章法的时候还真不多见。 何文笑了笑:“刘书记,您的想法很实在,土狗留在咱们村比直接抓进去用处大,这人关几天放出来了还是没人管,指不定要再犯浑。让他再村里干活儿,大家盯着,也能长长记性!咱们也不心疼他,什么苦活儿累活的,都给安排上,实实在在受点累,也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村外那些个所谓游民,能抓到肯定最好,抓不到咱们的损失也得找个出处。毕竟几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后面让几个村里的干部组织人,以工抵债,帮着咱们搞建设,顺带学习学习。” 何文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咱们还是要加强村内的安全防护工作。这坏人既然已经盯上咱们,这次没有造成大的损失,不代表后面不会卷土重来,咱们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不能放松警惕!” 刘书记听的不停点头,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放下,就扯着笑脸夸上了:“行啊何文!还是读过书的厉害,想的很周到。特别是拉上周边几个村一起,打一棒给个甜枣,既能有效暴露问题,也能适当的缓和矛盾,绝了!” 两人又商量了半天,把细节敲定。当天下午,刘书记便招呼上了几个村的干部,在村头大喇叭底下开了会,把事情经过以及处理方案做了通报。 几个村的领导,本来还觉得没脸,但一听说不仅可以以工抵罚,还能跟着学技术,顿时笑开了花!一个劲儿的道歉赔笑,态度很是热情。把刘书记围在中间,生怕被别人家抢了好活计! 土狗低着头,在众人的监督下,也表示愿意接受惩罚,认错态度挺端正。 第二天一大早,各个村来的技术骨干早就等在村委会门口。一队的李勇李队长领着一部分人,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往梯田赶。另一部分则由顾月笙带队,帮着农户修建沼气池。 刘书记也没有闲着,拿着笔记本,详细记录各人的工作内容及时长,仔细算着债务的偿还进度。 太阳升的老高的时候,梯田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浇水,有人挑粪,有人除草,大家有说有笑,原本沉闷的气氛全没了。 刘书记看着稻子慢慢恢复原样,脸上也是一展愁云,对着何文一顿猛夸:“小文丫头,还是你这主意好!咱们青禾村就该这么齐心。” 土狗干的是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却没有一句怨言。一边挖沟,一边跟村民们道歉。村民们看着他诚恳的样子,也都软了心,纷纷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村的梯田总有铺到你家门口的一天,等着粮食产量上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章 重生(加书架不迷路)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何文!我命令你醒过来!孩子大喜的日子,我也是看着战友遗孀的面子上,让她见证孩子们的幸福,你要死要活的给谁看!” “妈,你也太不懂事了,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柳姨,我和依依结婚,我们以后终归是一家人,你为何非要闹的这么难看!” “老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自私,跟陆师长坐在婚宴主座上。害你一时想不开,真的没想闹成这样。” 何文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有抱怨,有哭喊,有怒骂,唯独没有对她的关心。 她的丈夫、儿子,还有她丈夫战友的遗孀,将悲剧铺满了她整个人生,昏黄,暗淡,发烂发臭。 随着耳畔声音逐渐遥远,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长鸣。 “快,病人不行了,进行抢救!快!” “没有反应!” “起搏器再加压!”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 “同志同志!快醒醒,快醒醒!” “不会淹死了吧,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她不是下去救人吗?怎么反倒把自己给淹懵了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救人还救错了,这闺女一看就瘦弱,救人是个体力活儿,心是好心,估计半道儿脱力了。” 路过的人围成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的在一旁说嘴。 何文: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这么吵? 因为有人在胸前按压,何文下意识的咳嗽出声。 一道强光透过眼间的缝隙射入,一时晃的睁不开眼。 见人有了反应,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往女人身上靠,“妈,你没事儿,实在太好了!呜呜呜,朵朵好怕!” 看着怀里的孩子,何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懵了好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朵朵?” 她的朵朵竟然还活着? 指尖触碰到朵朵温热柔软的脸颊,何文呼吸猛的顿住。 那个不到4岁就没了的心头肉,正真实的拥在怀里。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夹杂着悔恨,像暴雨冲刷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那一年突降暴雨,山体滑坡,朵朵、柳慧的女儿王依依,以及她那个白眼狼儿子被一同压在碎石块中,而她的丈夫陆爱国却在第一时间救出王依依后便转身离开,全然不顾还被压在碎石中的一双儿女。 他眼里只有王依依,他战友遗孀的女儿。 何文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挖出尚有呼吸的陆晓峰,待到朵朵被救出时,早已错失最佳抢救时间。 她被永远的留在了那一天,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那一天。 何文的心也跟着死在了那一年,她守着朵朵小小的坟,几千个日夜,也无法平复内心的痛。 陆爱国一路高升,她依然是陆太太,可两人早已形同陌路。 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痛苦的回忆里,被一遍遍凌迟,被痛苦不断地侵蚀。 直到白眼狼儿子结婚才想起她这个妈来。 可也只是象征性的通知到她。 喜宴上,他的好儿子将柳慧安排在陆爱国身侧,享受着宾客们的祝福,亲眼见证一双儿女的幸福。好一幅阖家欢乐的画面。 是她何文永远融不进的世界。也是她不想再沾染半分的噩梦。 看着眼前的一切,何文只剩满心绝望。她不禁怀疑,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而她又执着何物? 她终究还是放过了自己,喝了药,坦然面对死亡,直到停止心跳。 可眼下,她的朵朵正在她的怀中哭的泣不成声,她也能切实的感受到这久违的柔软。 她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小一只,玉雪可爱,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仿佛在做梦一般。 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她,重生了? 何文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腿肉。很痛,痛的她心尖震颤。 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 她想大笑,却被心酸瞬间淹没,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这是脑子淹水,傻了吗?”一个大妈上前,试着推了推。 何文又哭又笑,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一时不敢上前。 忽然一个高大的男人冲出人群,“何文,你竟带着孩子寻死!” 男人一把将孩子抢走,恶狠狠的看着她,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个大兄弟,你说的什么话,这个大妹子,是救人体力不支才倒在这儿,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好心人忍不住出言指责。 何文渐渐稳重心神,按捺住内心巨大的喜悦。 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不由瞪大眼睛。 “陆爱国!” 何文费了好些力气,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正是她前世的丈夫陆爱国。 而此刻,陆爱国却不染风霜,剑眉星目,二十多岁的模样。 回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将错乱的时间轴拉回到当下。 此刻,她应该才随军没多久,她的朵朵才三岁,而那个白眼狼还没有出生。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爱国看着何文又哭又笑,皱着眉头:“你发什么疯!”说着伸手就要过来拉她。 何文条件反射性的躲开,“陆爱国!我现在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重来一世,她早已看透眼前的男人。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避免前世的悲剧。 她怕极了,也恨透了之前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这一世,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女儿! 陆爱国见对方神情冷漠,心里莫名,何文怎么看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婶子拉着个孩子上前。 “感谢你救了我们家孩子,要不是你,我家狗蛋,指不定咋样了呢。”说着便领着孩子给何文深深鞠躬。 “婶子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何文勉强挤出一抹笑应对,一番客套后,转身去抱陆爱国怀里的朵朵。 却被陆爱国躲了过去。 又是一阵急言令色,“你闹够没,你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照顾孩子。” “那也比你好!”何文积压多年的怒火倾泄而出,像是看杀父仇人般看着陆爱国。 陆爱国楞在当场。 这时,人群里,又挤进来一个女人。 “何文,你没事儿吧,刚刚我问了依依,是依依喝了朵朵的麦乳精,是依依的错,害你生气跑出来,我跟你道歉。” “柳慧!” 何文看着眼前的女人,手边还牵着个2岁左右的孩子,血液瞬间上涌。 就是这个女人,间接害了她的朵朵,蹉跎了她的大半生。 第2章 后悔了 何文眼前是柳慧那张柔弱脸。那样熟悉,也那样令人憎恶。 怯懦无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依也是因为没有爸爸,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嘴馋。快依依,跟朵朵道歉。” 王依依,柳慧的女儿,虽然人不大,心却硬的很。 长的很壮实,一看就是喂的极好。不像朵朵,3岁了,还只有这点高,瘦瘦小小,何文一只手就能轻松将她抱起。 依依被柳慧推到人前,鼓着小脸,捏着小拳头,愣是不说话。 还真是嘴上、脸上、身上没点服软道歉的架势。 何文在记忆里努力翻找,总算明白事情的始末。 因为朵朵之前身体不好,长不高,又比同龄人瘦弱。就让陆爱国买了麦乳精给朵朵补充营养。 被王依依看到了,二话不说上手就抢。 朵朵哪里是依依的对手,虽然朵朵大一岁,但是体格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抢夺的过程中,朵朵被推倒在地,这个王依依还理直气壮地说:“陆叔叔有好东西都会给依依买的,这个肯定是依依的!” 不怪孩子这么想,自从王依依爸爸王铁柱过世后,陆爱国就将王依依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照顾,对她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比朵朵这个亲女儿待遇都要好上几分。 何文本就有气,哪儿能看着女儿吃亏,上手就要将麦乳精抢回来。 正巧这一幕就被回来的陆爱国看了正着。问都不问就给何文扣上了欺负遗孀和遗孤的帽子。 柳慧见缝插针,抹了把泪,“何文,我知道你看我们母女两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孩子呀。” 王依依适时的在一旁撒泼打滚。 坐实了何文以大欺小的罪名。 陆爱国见此,也是糊涂县令断糊涂案,问与不问就指责何文:“不就是一罐麦乳精,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要这么刻薄!依依想喝,你就先给她,我后面再给朵朵买!” 偏心的人能指望他什么?何文冷笑出声:“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你干脆直接给她王依依当爸爸好了!” “你再说一遍!” 陆爱国怒目圆睁,显然被这话气的不轻,“到底要跟你说多少遍,铁柱是因为救我才牺牲,我照顾她们母女是本分,至于让你说的这么难听,快跟柳慧和依依道歉!” 何文本就委屈,陆爱国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直接点 炮仗。“凭什么要我道歉,你们自己怎么想的,你们心知肚明!谁家报恩,放着自己老婆孩子不管,成天往人家家里跑,即贴钱又贴人,你委屈我还不够,还要朵朵跟着你委屈!” 陆爱国听后脸色更冷:“你简直是神经病!这话是能乱说的!你不要脸,人家柳慧还要!” 看着陆爱国坚定的维护柳慧母女,心疼的厉害。 她知道陆爱国并不爱她,当时娶她只是迫于压力。 他婚后第二天就出了任务,升了营长才通知她随军。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怨过陆爱国,她只想守着这个家本本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对她的! 现在想想,自己怕不是被下了降头,猪油蒙了心。这种狗东西,白送她都不要。 “行,那我走!” 说完,何文就抱着朵朵出门。 路上正巧遇到落水的孩子,她果断跳入河中,本想要救回那个孩子,没曾想却顺带救回了曾经的自己。 此时,已经时隔20多年。 她的青春仿佛弹指一挥间。 再见故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柳慧是知青,却吃不得起早贪黑劳作的苦。 为了摆脱现状,她嫁给了当时已经是营长的王铁柱,而彼时陆爱国还只是他手下的连长。 后来出任务,王铁柱为了救陆爱国牺牲,从此,柳慧母女就成了陆爱国最大的责任,仅次于为国尽忠。 去年,陆爱国因为立功表现提拔成了营长,可以分一个小的套间,可是他自己没要,给了柳慧母子。生怕她们吃一点苦。 何文则带着孩子,住在狭小的平房内,还要照顾他年迈的奶奶,伺候不省事儿的婆婆。 不仅如此,每月陆爱国还将自己一大半的津贴偷偷贴补给柳慧母女。 说是责任,可这已经成为横亘在何文和陆爱国之间的鸿沟,一条无法逾越的红线。 从回忆抽离,何文惊的一身冷汗,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 柳慧见何文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禁瑟缩了一下。看着真是我见犹怜。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的着离家出走。” “就是,人家烈士遗孀,照顾着点不是应该的嘛,这气量也忒小了。” 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觉得何文有点小气。 柳慧楚楚可怜的模样的确很具备迷惑性,何文一开始不也可怜她。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败在柳慧的拙劣手段下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一个好端端的家,最终还是散了。 此时,陆爱国也有些不耐,直接上周拽何文:“快跟我回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丢人?当时你问也不问,就把朵朵的麦乳精给那王依依,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朵朵就不会委屈吗?朵朵就不需要爸爸保护吗?到底谁才是你的闺女!” “何文你够了!”陆爱国没想到何文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眼底染上怒意。 周围也因为刚刚何文的话,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嗅到了八卦的芬芳。 见风向不对,柳慧红了眼眶,作势就要开口。 “你先别说话!”何文一个眼神杀到。 都是百年的妖,谁还不知道谁! 何文转头看着王依依,问道:“麦乳精是你从朵朵的手上抢的吗?” “这麦乳精是陆叔叔给我买的,就是我的,我妈妈说了,全部都是依依的!” 柳慧想要捂住王依依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赔笑:“是我把她宠坏了,我回去会好好教育她的。” “我没有错!本来就都是依依的,陆叔叔以后会是依依的——” 柳慧怕孩子口无遮拦,直接上手,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怎么不让孩子继续说下去呀,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何文,你够了!我真后悔娶了你!”陆爱国怒目而视。 “错!是我何文后悔嫁给你!” 陆爱国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姑娘说她后悔嫁给他了! 第3章 离婚 何文毕竟是女子,两人力量悬殊太大,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陆爱国的钳制。 最终还是被拽回了她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木沙发,墙边立着一个简单的四角柜,西边窗户下摆着个简单的长条桌,入目就这么多。 也就墙上一张结婚照,让整间屋子多了点人气。 曾经何文非常爱惜这张照片,这是她和陆爱国仅有的一张合照。 如今却物是人非。 看着眼前的一幕,何文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在身旁朵朵的脸上亲了一口。 “朵朵,我们回家了,妈妈一会儿给你买糖吃。” “妈妈最好啦,朵朵最爱妈妈!” 何文听的心都化了。 虽然恨不得能一直抱着她的心肝宝贝,想到正事,还是将她放下:“朵朵乖,先去院子里玩一会儿,爸爸妈妈有话要说。” “嗯!”朵朵没有多想,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何文转身便将墙上的照片取下,扣在一旁的桌上。 陆爱国见此上手就要抢,“你又闹什么!” 却被何文躲开:“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陆爱国,我们离婚吧!” 陆爱国被何文的话刺的一震:“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要离婚?”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气笑了,“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跟我离婚?何文,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虽然何文提出离婚,他压根就不信。 之前何文有多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她要跟他离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何文下放,被村民欺负,他正好路过救了她。本是举手之劳,却被这恩将仇报的女人赖上,更是要死要活的非他不嫁。 没个脸皮,成天跟着他不说,更是闹的部队人尽皆知。 这种女人会跟他离婚,全中国妇女离婚了,她都不会! 肯定又是因为柳慧的事情,争风吃醋,就这点手段。 他陆爱国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心胸狭窄,作天作地的媳妇!没有柳慧半分的柔顺,也不知情识趣!就知道成天跟他闹! 何文:“陆爱国,你刚才也听到王依依是怎么说的,就差喊你一声爸爸,委屈我也就算了,让朵朵跟着受苦,我做不到!” “依依才多大,小孩子说的话,你也往心里去,她本就没了爸爸,已经够可怜的,你还要跟个小孩子计较!”陆爱国一阵头疼。 “孩子说话就不用负责了?她这么小,要不大人教的,她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口,陆爱国,你别说柳慧对你的心思,你一点都不知道!” 陆爱国怔愣了一瞬:“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倒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你没点心思,能成天扒着你不放,不是今儿有事儿,就是明个儿有事儿的。” 何文迎着陆爱国的目光凛然道:“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 何文瞥了眼日历,现在是4月中旬,离那次险情没多长时间了,她要尽快带朵朵离开这里。 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陆爱国眼神冰冷,就这么看着何文,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你认真的?” 看着眼前平静的女人,他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不想跟她多做纠缠,虽然没有多少感情,可离婚也不是儿戏,更何况,现在部队风评监察严格,这时候闹出点什么,对他晋升百害无利。 “你现在不理智,我今天就当你没说过这话,后面也别再提。” 此事就此翻篇,往后他自己也会注意分寸,免得外面风言风语。 “陆爱国,少打马虎眼,这婚我离定了!” 见何文不依不饶,陆爱国彻底没了耐心,“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面又求着我回心转意!” 说罢,转身不语。 果然,他答应的这般干脆,怕早已迫不及待的想要跟柳慧在一起了。 自己的所谓不甘,一文不值。 何文苦笑。 “这又是闹什么呢?成天的不消停。”门外婆婆田翠娥扶着奶奶回来,就看到小两口闹的脸红脖子粗的。 老太太刚在外面大院就听人讲何文救人落水,差点没救回来,一路赶回来。 “文文,你没事儿吧,身上衣服怎么没换,赶紧的,别着凉了。” 这个家也就老太太真心关心她。 老太太身体不好,早年劳累,落下了一身的病痛。腿脚也不利索,何文自学中医和按摩手法,让老太太晚年少遭了不少罪。 前世,经过她的调养,奶奶的身体好了很多,上辈子活到90多才寿终正寝。 就算是现在,出门散步,气不喘,腿不痛。 大概也是因为这层缘故,前世,陆爱国一直没有提离婚。 老太太的丈夫也是当兵的,级别不低,满满一盒子的军功章被妥善收藏。陆爱国也算是继承意志,早早参军,年纪轻轻已是营级干部。 其中不免也有祖上军功的庇佑。所以奶奶在这个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有老太太撑腰,柳慧虽然手段频出,也没搅出多大风浪。 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牵绊。 “奶奶我没事儿。”想到过往,何文声音柔和了些。 “那就好。”老太太看了眼一旁的孙子,“又是柳慧的事儿?” 陆爱国一脑门子官司:“何文,你又在奶奶面前嚼什么舌根!” “我还没瞎,我自己会看!”老太太说“自从那柳慧来了大院,就没消停过。你自己不注意分寸,其身不正,还好意思怪文文!” “奶奶,你怎么也帮着何文,我跟柳慧根本就没什么!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的艰难,我才多有照顾,别听何文乱说,坏了人家清白。” 陆爱国显然不理解,自己明明是做好事儿,为什么家里人接二连三的不理解。 “怕坏了清白就更应该离远点,她自己是没家人了还是那王家的人也都绝了,需要你一个外人鞍前马后。” 老太太的言外之意不可谓不明显。 “柳慧也是个高中生,读过书的,怎么样都是有出路,需要你养着自己家不够,还要养着她们娘俩?” 何文恨不得给老太太鼓掌,看来只有陆爱国眼瞎心盲。 陆爱国脸色微僵,语气急躁了起来:“那王铁柱是我领导,也是我过命的兄弟,我只是把柳慧当嫂子,没你们想的这么龌龊。” 说着还横了何文一眼。 何文瞪了回去,算是无声的抗争。 “妈,话也不能这么说,柳慧那孩子也是命苦的,要是没怀上依依也就算了,她也是想着给王家留个后,爱国也是也是心善,想着能帮衬就帮衬点。”婆婆适时帮腔,生怕儿子吃了亏。 “最好是这样,以后你自己也注意点,咱们给钱就是,没必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老太太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也是给何文吃一颗定心丸。 何文心里不免复杂,如果还是上辈子,兴许她会选择就此揭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何文是铁了心的要离婚。 “奶奶,感谢您为我主持公道,但这类事情还会一直发生,这个家就不会安宁,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跟陆爱国离婚的。” “什么!” “你们要离婚!” 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第4章 没钱 离婚在这个年代,还是罕见事儿。 更何况还是军婚,还是由女方提出的,更是鲜少有人听闻。 陆爱国是真疲惫,跟他闹一闹也就算了,没想到直接当着奶奶和妈的面说了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何文,你够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当离婚是儿戏吗?想离就离!” “是呀文文,离婚可不是小事,咱们生气归生气,可不能拿离婚开玩笑呀。文文乖,奶奶帮你打这混小子出气。”老太太作势就要往陆爱国身上招呼。 “奶奶我不是一时的气话,我是真的想离婚。” “呵,你说的轻巧,你一个要啥没啥的农村妇女,你离婚能干啥,喝西北风去呀!” 也不怪儿子不喜欢,何文连柳慧一个手指都比不上,儿子愿意跟她过就不错了,还成天的给自己男人整事儿。 八成是想通过离婚拿捏儿子,不想儿子心往外头跑,都是女人,谁还不知道谁。 老太太倒是执行力强,直接就招呼上了,捶的陆爱国在屋内绕了几圈。 听那声,是使了劲儿的。 “奶奶,你也跟着胡闹什么,她何文要离婚就离,谁不离谁小狗!” 说罢,陆爱国气冲冲的出了门。 “文文呀,你有什么事儿,你跟奶奶说,离婚这事儿,可不能再提了,奶奶年纪大了,糟不住事儿呀。” 说着,老太太直拿手顺胸口,看着像是真喘不上气儿。 “你看看,要是把妈气出个好歹,你求着陆爱国跟你好都不可能!” 田翠娥扶着老太太往隔壁去。留下一室的颓然。 看来这离婚还得从长计议。 前世,她也没闲着,该有的生存技能可一点不少。她不会饿着朵朵,但是该她的她一分不会少。 陆爱国大半的津贴都贴补了柳慧,她要好好跟陆爱国算算。 这年代物质不充裕,上面管控严,钱票缺一不可。 她要先谋划下后续的生存道路。 现在还没有改革开放,大家想买点什么都不方便,卖点什么也受到极大的限制。 大哥倒是在镇上工厂上班,跟嫂子住在单位宿舍。母亲在青禾村挣工分,妹妹在镇上读高中。现在家里条件不能说很好,但是也可以作为后续的退路。 何文先到镇上,找了个地儿给大哥何军打了电话。 何军还挺意外,“我这妹子怎么想起我们来了,我看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也不怪大哥阴阳怪气,自己结婚后很少联系家里,更是因为之前结婚闹的挺不愉快。 她追着陆爱国满村的跑,也让家里没了脸面。 大家都觉得她想攀高枝,就连陆爱国都觉得她心机深沉,当初是她算计一场。 何家没少因为她惹出来的事儿,被村里人奚落。 不过,终归是家里人,逢年过节的也寄了不少东西给她,生怕她吃不饱。 不然结婚这几年,指不定过的还要再惨点。 想到此处,何文不禁热了眼眶:“大哥,我想你们了,之前是我不懂事,我想回家住段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煽情,让对面的何军顿了下,“妹子,你这怎么了?是陆爱国那孙子欺负你了?” “没,就是想你们了。” “呦,那真稀客,成,哥后天过来接你跟朵朵,想在家住多久住多久,娘和妹妹肯定高兴。我给家里报个信儿,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嘿,离婚这事儿,她得加点儿紧。 何文盘了下手上的钱票,还有100多,凑合着可以过段时间了。 挂了电话后,何文转身去供销社买了点朵朵爱吃的菜,抢了点五花肉,还买了点布料,打算给朵朵以及大哥家的孩子做件衣服。 傍晚,香气在整个家属院里散开,红烧肉、萝卜肉丸汤,鸡蛋羹,配上五色饭,堆满了不大的桌面。 何文现在只想好好弥补朵朵,看着她快乐长大。 “妈妈,今天什么好日子吗?做了这么多的好吃的!” 看着就色香味俱全,红彤彤的肉块油光发亮。馋的朵朵直流口水。 “小傻瓜,光看就能吃饱呀,赶紧吃呀。” 朵朵眼睛瞬间一亮,拿起她的小碗,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小家伙一脸的满足,何文心里被心酸和幸福填满。 “呦,今天这是做了什么好菜,整个大院都给你香迷糊了” 隔壁的李婶儿探了头过来问,何文也不小气,随手盛了碗萝卜肉丸汤端给了过去,随手还拿了现做的杂粮馒头。 “这可怎么好意思,现在都不容易,能吃上口肉都难,你咋还往外送呢。”虽然嘴上挺客气,手上可没含糊。护着碗转身进了屋子。 之前还觉得这个新来的军嫂人怪难相处的,这瞧着能处,实在。 田翠娥闻着味也来了。 “呦,做了这么多菜,还见到肉了,平时让你加点伙食都不肯,今儿怎么舍得的。爱国是不是又额外给你家用了?” 说着,手一伸,这是要回扣的意思。 以前,陆爱国每每往家里拿钱,都要过田翠娥一手,生怕多给了,便宜了何文这个乡下媳妇。 嘴上说着嫌弃,眼睛就没从红烧肉上挪开。 “没多的钱,朵朵正在长身体,要补补。”何文没给好脸色。 田翠娥可不干了,之前虽然也不对付,何文可不敢这么忤逆她。 “一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吃,你也随军有段时间了,赶紧的怀个儿子才是正事儿,别成天拴着男人,蹦不出一个屁。” “行了,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这一桌好菜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老太太发话,没人敢再应声。 朵朵却停了碗筷,小心翼翼的看着大人。 “朵朵,多吃点,才能长高高,别听你阿嬷的。”老太太笑着给朵朵夹了一筷子肉,示意她吃。 陆爱国随后进门,步履匆匆。 “爱国,吃了没,来,正好饭做好了,赶紧吃。”田翠娥张罗着就要给陆爱国盛饭。 “不了妈,依依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看看,不吃了。”说着,转身瞅了眼何文道:“给我拿点钱,依依搞不好要住院。” “没钱!” “怎么会没钱!这一桌肉吃着,救人就没钱了!”陆爱国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共才多少的津贴,杂七杂八一个月不过100多点,你给那边就送了60 ,给我每月50,你自己再留点傍身,我哪儿还有多余的钱!” “什么!你给柳慧一个月60!她是烈士遗孀,是有抚恤金的,你这缺心眼的,你给了她,你自己日子不过了?” 田翠娥一听陆爱国这拎不清的操作瞬间就炸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依依等着救命,你身上有多少,先拿出来!” 陆爱国急的语气冲了许多。 “你跟谁嚷嚷呢,不怪文文不待见,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要吼你到外面吼,钱都给出去了,就没有再从家里往外掏的道理。这钱我们不出。” 老太太脸色严肃,陆爱国不好再发作,转身进入暮色。 第5章 还是离婚了 陆爱国这一走,一夜未归。 何文连夜写好了离婚协议,等着陆爱国回来就签字。 军婚不好离,但是即使再难,她还是要试一试,火坑进一次就行,重来一回,谁还傻傻的等着被坑。 一早何文正给朵朵张罗早饭,就听柳慧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听说姐姐又跟爱国闹了误会,昨天依依突然高烧,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没个章程,才喊的爱国。昨天依依凶险,差点烧成肺炎,爱国不放心才守了一夜。” “这不,好转了,我带着依依赶紧过来给你道歉。你们还没吃吧,我带了包子。” 说着一大一小的身子就要往门内进。 “姐姐,昨天是依依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柳慧做足了姿态,路过的邻居无不感叹她的懂事、明事理。看何文的眼色都带了指责。 “不用了,早饭已经做了,你带回去自己吃吧!”何文哪儿还有好脸色,面对这样的女人,惺惺作态着实倒人胃口。 柳慧却不依不饶,硬是要将包子送出去。柳慧见何文不为所动,伸手拉了一把,顺势就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一碗包子跟着碎瓷片四散开来,滚了一地。 柳慧像变脸似的,倒在地上一脸委屈,“何文,我知道你嫌恶我,但是你也犯不着这般对我!” 说着泪如雨下,看着好不可怜。 还是被她算计到了。 何文毫无波澜的看着她演戏,不由感慨,人还是不能太要脸。 正看的起劲,突然一股力道将何文掀翻在地,手膈在碎瓷片上,瞬间血涌而出。 陆爱国冲向柳慧,赶忙将她扶起,一脸紧张。 “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儿?” 柳慧则向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顺势倒入陆爱国怀里,哭的不能自已。 见此情形,周围人眉来眼去,好像发现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陆爱国却浑然不觉,冷眸怒视何文:“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之前编排柳慧母女就算了,如今竟然敢直接动手,你简直恶毒至极。” 一旁的依依也扑了过来,朝着何文身上拳脚相加。 “依依,你别,何阿姨只是误会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怪她。” 柳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看都觉得何文罪大恶极。 何文拂开了王依依,自己站了起来,这时大家才看到她手上的血。陆爱国眼眸闪过一丝诧异。 “陆爱国,不愧是你,这前因后果是一点不问,直接指责定罪,还真是有大丈夫风范。不知道美人在怀,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何文一脸讥讽,嘴边的笑更是刺目。 陆爱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多有不妥,赶紧站直了身子,将刚刚哭的死去活来的柳慧扶住。 “你推人在先,不思悔改,还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真是无药可救!” 往往心虚的人,嗓门都特别大。 周围有些心明眼亮的,也看出的点门道,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忽然,隔壁的李婶子走了过来。 “这怎么了这是,人家小何同志站的老远,可没碰到这朵娇花,她自己摔得,倒是哭的一脸委屈,啧。” 真是老天开眼,终于有个人能看清柳慧的真面目了。 周围人都是一怔,包括刚刚正气凛然的陆爱国。 “你别不信,我在屋里看的一清二楚,是这个柳慧上门找的事儿,她主动抓住何文,自己摔的。” 真是吃人嘴短呀,不过她平日里也看不惯这矫揉造作的狐媚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大院搞的乌烟瘴气的。 围观的人满脸的震惊,再想想之前的种种,这陆营长怕和那个柳慧是真有点什么,抱的那叫一个自然,估计私下没少干。 众人的脸色换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位大婶,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不过好心过来送包子道歉的,怎么就成找事儿的了。”柳慧哭的更凶了,仿佛死了爹, “切,谁好人家姑娘道歉,跟炫耀似的。我家男人要是彻夜不归,守着别人家媳妇孩子,我连夜都要上门劈了他,还能让你个不安分找上门,洋洋得意。晦气玩意!” “我男人是军人,我在这家属院少说也住了十来年了,我犯得着冤枉你,我敢说我的话对的起我男人的军功,倒是你说的话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男人?” 李婶子一番话,将柳慧说的呆愣在原地。 就差直接说她柳慧没脸没皮的设计何文。 这一番操作真让何文神清气爽,窝囊了二十多年的老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何文也不客气,上前按着柳慧,抬手给了两巴掌,这是柳慧欠她的,别说,真通体舒畅。 “你疯了吗!”等打完了,陆爱国才反应过来。 “呵,打她你心疼了?这可不是我编排的,是她柳慧设计陷害我在先。多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然还不给你们冤枉死。” 何文满眼的失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不出来,陆营长是这样的人,平时看着挺关心这柳慧,没成想,是动了歪心思。” “可不是,何文也是可怜,谁受得了自己男人成天往别的女人家跑,回来还吃一脑门子灰。” “他们刚才还抱一块,我看着真真的,他们肯定不清白,抱的那叫一个顺手哦。” 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这脏水还真就给何文泼回去了。 陆爱国脑子嗡嗡作响,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难道真是他冤枉何文了? 他看着何文满脸的失望,心头猛的一紧。 “尽然你回来了,我们把程序走一下。” 何文懒得再看,转身进了屋。 “爸爸,爸爸,他们都欺负妈妈,你快帮妈妈报仇,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 王依依在一旁撒泼打滚,一通叫嚣,让本就不明朗的关系越发的让人浮想联翩。 第6章 签字,离婚 这声爸爸仿佛盖棺定论,真相呼之欲出。 “爱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我是怕何文误会,才特地带着包子来解释的。”说着,又是一阵的泪眼婆娑,看着好不可怜。 “你先回去吧,没事儿你别往这边跑,免得让人说闲话。” 柳慧不敢相信,陆爱国竟然这般对她。 没看到她受了大委屈,还差点摔伤。 都怪何文,对,要不是何文,陆爱国怎么会跟她那样说话。 眼下讨不到好,柳慧只得带着依依离去。 屋内,何文将之前写好的离婚协议递给陆爱国,示意他赶紧签字。 “你够了,何文,你成天就想着拿离婚威胁我,这次是我不对,但是你这脾气谁受得了,你之前也多次针对柳慧,我也没错怪你。离婚是不可能的,你歇了这心思。” “我这么不好,何必委屈了陆大营长,赶紧签字,各自清净。王依依都喊你爸爸了,这不让她赶紧名正言顺的给你当女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爱国心头一震,“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作数,我也是可怜她没有爸爸,她有时候喊,我也就没当回事儿,朵朵才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你真打算离婚,你让朵朵怎么办,你想让她也一样没有爸爸吗?” 何文神色平静:“多谢陆营长关心,朵朵长这么大,有爸爸跟没爸爸有什么区别,你有关心过她吗?你扪心自问,你对我们母女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我承认我这么些年委屈了你们,但是我努力立功,争取提干,也是想让你们过上好生活不是。” “呵,你努力是为了谁,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想再做这些无谓的争辩,今天你不离也得离。” “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柳慧,我让她马上搬走还不行吗?”陆爱国看着一脸坚决的何文,头次没了脾气。 “你不离,我就去举报你乱搞男女关系,今天的事情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还是关心下自己的前途比较好。” 何文见陆爱国油盐不进,干脆直接撕破脸,看到底是女人重要还是他的军功章更重要。 “何文!你威胁我?我行得端做得正,我怕你那劳什子的污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你签字,我一个字不多提,单纯感情破裂,不耽误你升迁。是个男人就爽快点。” “这可是你说的,离就离!” 不得不说,激将法还是有用的,闹成目前这个局面,不离婚,都没办法收场。 陆爱国拿起协议,看都没看,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行,爽快,趁你现在有时间,我们到领导那儿把流程走了。” “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吗?何文,你不会外面有人了吧?”陆爱国突然回过神来,何文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儿。 “我之前怎么对你你心里应该有数,离婚只是因为不想跟你过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后面哭着求我!”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陆爱国黑着一张脸跟着何文一起来了政委办公室。 听两人要离婚,即使是见过风浪的政委,也是一脸震惊。 当时何文是怎么缠着陆爱国结婚,他是知情人,这一转眼怎么就闹的要离婚了呢? “你们想好了?”政委还是想象征性的调解下的,军婚不易,没有原则问题,一般都不得离。 “政委,想好了,我跟陆营长因为感情不和,意念相左,最终决定离婚。”何文一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陆爱国你的意思呢?” 陆爱国很沉默,沉着脸说道:“同意。” “真的不用再考虑下?” “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 这时候倒是挺有默契的。 政委见两人没要松口的意思,最终还是给开了证明。 何文终是松了口气,一看时间,来得及,又拽着陆爱国马不停蹄的赶往登记处,办理了离婚手续。 一套流程下来,陆爱国还跟做梦似的。 这就离婚了? 以后就是两个户口本的人了? 从登记处出来时正好被出门采买的柳慧撞了个正着。 “他们怎么从这地方出来?不会真离婚了吧。” 柳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只要锄头挥的勤,就没有刨不开的墙角。 她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妈。 柳母在听到陆爱国离婚的消息时,开心的一蹦三高,可算是熬出头了。 还好当时借柳慧的肚子做文章,攀上了陆爱国,这官太太,他们家小慧当定了。 柳慧也是一脸甜蜜,心想肯定是上午闹的那一出,陆爱国心疼她,才这么果断的跟何文离婚。 惊喜来的太突然,柳慧瞬间带入自己是陆太太的角色,感觉只有自己才配的上营长夫人的位置。往后还会是团长、旅长乃至更高一层。 拿到离婚证,何文给大哥去了电话,确定明天来接她的时间。也把可能要在家里长住的事情跟大哥透个底。 何军以为小两口吵架了,也没多说。爽快的答应下来。 一切顺利的让她觉得,陆爱国仿佛就在等这一天。 他们离婚算是先斩后奏。老太太和田翠娥都不清楚。她答应了陆爱国暂时先保密,避免牵扯出其他人,闹出点作风问题,影响彼此未来的安定生活。 各自的家人,各自负责。 至此,两人再没了关系。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呵呵,看来你真的迫不及待。明早我送你回村里。反正也近。” “不了,我让哥来接我。” “也算夫妻一场,至于拿我当外人吗?” “合法的时候都使唤不上,现在不合法了,更是不敢奢望。” 陆爱国瘪瘪嘴没再多说,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媳妇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第7章 回到村里,开启新的人生 一早醒来,陆爱国已不在。 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何文就将之前收拾好的包裹,又规整了一遍。 发现没有什么遗漏后,就到厨房,做了点葱油饼。 朵朵爱吃,可惜之前为了节省开支,吃的极少。 正应了那句话,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男人的钱你不花,就有外面的女人帮你花。 吃完早饭,何文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拾掇妥当后就准备出发。 她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拉着朵朵,往外面走去。 还好够早,一路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大多以为何文只是回娘家看看,无波无澜。 一出门,就看到何军等在一辆三轮上,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 何军看到何文这架势,怔愣了一瞬。 “妹子,你这啥情况,大包小包的?” “嗯,毕竟要常住,多带点。”何文脸说的不红心不跳的。 “你这情况不对呀,陆爱国就让你们娘俩这么回家了?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跟陆爱国闹矛盾了?” 不愧是亲兄妹,这鼻子就是灵。 “大概是离婚了。” “什么!”何军后悔自己之前没多问一嘴。 离婚这么大的事儿,小妹一点风声没漏,这才几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个消息冲击力不可谓不大。之前妹妹是怎么追的陆爱国,他门清。 说丢人都是轻的,陆爱国报警抓何文,都不算污蔑的程度。 可这眼下又不声不响的离了婚,何军满心狐疑。 “妹子,你跟陆爱国真的散了?” “嗯,如你所见,你妹子已经卷铺盖走人了。” 何军消化了好一会,思前想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年头离婚也不是什么大破天的事儿。 “妹子,你是干大事的。”就冲着这份魄力,何军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何军心态好,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现实。反正他也看不上陆爱国那货。一看就不是诚心跟他妹子过的。 一切回归正轨了,挺好! “上车,咱们回家!缺不了你们两口饭。正好舅舅也想朵朵了。” “朵朵也想舅舅、舅妈,还有壮壮哥哥。” 三人就这么迎着清晨的风,踏上回村的路途。 “妈妈,树和山跑的可真快,它们也想赶紧回家吗?” “是因为我们太快了,树和山被我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何文的心情敞亮亮的,如焕然新生。 西南山区草木茂盛,重峦叠嶂,林子有里数不尽的宝藏。被烟云藏在了深山之中,看不真切。 约莫不到一个小时,何军就蹬着三轮回到了青禾村。 青禾村狭长,在山坳里稀松分布,倚着山建成了一个个屋舍。这里茅草屋混着泥土房,阡陌交错,不规整,却质朴的如嵌入山峦,形成独特的景致。 一进村,一棵巨大的枣树,在村口支起一片阴凉。孩童在树下追逐打闹,掀起一阵喧嚣。 何军一行很快就引来村民的围观。 一个健壮的汉子,正引着一群人往村口走。后面跟着不少人。 为首的是村支书刘贵,“是何军啊,整个三轮干啥嘞。” “刘叔,我想我妈了,回来住段时间。”何文一脸笑意,不见丝毫离婚的阴霾。 “呦,这不是何家的小妮子呀,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随军了吗?”刘叔随手掸了掸手里的烟杆,抿了一口。 “嗯,他出任务。”何文不愿多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她已经榜上有名。人还是要低调。 反正按照之前的轨迹,陆爱国没两年就要去南海,随便找个由头也就对付过去了。 见何文满面春风,倒是没人往离婚的路数上想,一行人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了。 何文的家在村的东头,南洼山的南边,位置挺好,盖了三间像样的土房,哥哥嫂子搬到镇上后,就空了一间,何文正好住下。 何文爸是三年自然灾害,病没的。 一家能有现在的光景,何文的妈妈可没少吃苦头。她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干活的一把好手。 一个妇女在畜牧场基本能干满工分,出栏的猪是又肥又壮,出栏率还高,军分区里的,可没少吃何妈养的猪仔,都说肉质极好。 基于此,何文打算继承母亲的宏愿,将养猪事业做大做强。 现在计划经济,肉类在各个供销社都极其紧俏,待改革开放了,谁先上规模,谁就能站稳肉类市场的头把交椅。 何文跟何军到家,房间已经收拾妥当,直接能住,一看就是何军提前打过招呼。 正是上工的时候,何文何军没耽误多少工夫,就将行李规整妥当。 “妹子,现在也算尘埃落定了,你跟我说道说道,到底咋回事儿。”何军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这次妹妹回来变化挺大,看着沉稳了很多。 何文也不瞒着,将陆爱国和柳慧的事儿大致说了下。 “我就看那姓陆的不靠谱,没想到竟是个见异思迁的。这婚离的好!”自家人就是不一样,不需要太多理由天生就站在亲缘的这一方。 “那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毕竟还带着朵朵。” “哥你不需要担心,我打算跟着妈搞养殖。” “什么?你要养猪?”何军的心脏又再次受到冲击。 倒不是说养猪不好,毕竟姑娘家家的,谁愿意成天伺候牲口,脏臭不说,也着实辛苦。 妈干了半辈子,道不尽的心酸。 但是看着妹子一脸的淡定,像是胸有成竹的。 劝说的话堵在嘴边,算了,自己亲妹子,不行后面帮着看看可有合适的工作。 “哥,可别小瞧你妹,我现在可是脱胎换骨,心中无男人,干啥啥都成。”何文重重的拍了下哥哥的肩膀,笑的春风明媚。 “我何军的妹子,肯定成!” “妈妈最棒!”朵朵也在一旁附和着。 笑声豁然,能传出二里地不止。 第8章 猪司令 “你们捡到钱了这是?笑的屋子都晃!”何妈循声进屋,“什么高兴事儿,也跟我说道说道!” 能再次见到妈,何文没来由的一阵鼻酸。上前抱住宽厚温热的肩膀,将脸深深的埋进颈窝。 “咋啦,刚才还笑的跟田里的蛤蟆似的,不能见着妈就哭鼻子装可怜呀。我可不会多分你一块肉。全给我宝贝朵朵吃。” 何文瞬间没了情绪,妈还是妈,这嘴跟淬了毒似的。 “我去做饭。”何文仓皇逃窜,对于妈,她还是有点阴影的。朵朵小尾巴似的跟着妈妈落荒而逃。 “大妮离婚了?” 何军没想到老娘还是老娘,才一个照面就猜出来了。 “别这么看我,我生的我还不了解,撅屁股就知道放什么屁。就她之前那疯样,能回来长住?恨不得死男人身上。”何妈说自己闺女跟调侃村尾寡妇家没啥两样。 “妈,你别这么说大妹,都过去了不是,陆爱国跟战友遗孀不清不楚的,妹子想通透了也好。”何军是打心里觉得离婚比跟着那个混蛋强的。 “什么!姓陆的逼崽子这么不地道!敢脚踏两只船?你没给那混球两巴子呀!”何妈一听就炸毛:“你们就这么灰溜溜回来了?我朱大花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窝囊废!敢钻寡妇被窝,我让他光屁股奔大街,也不嫌丢人,还军人呢!啊呸!” 何军:我是谁,我在在哪儿,妹子害我! “您消消气,猪司令的名号,咱们村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咱不跟王八犊子闹心,你不经常教育我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也不知道大妮屁股擦干净没,要是武到老娘我面前,我非废了他三足,让他滚着回去。”何母憋着气。 “我见着妹子的时候,已经离完婚了,总不能去人家大院里,把陆爱国抓出来打一顿不是。咱走一步看一步,有您照着,还能让妹子吃啥子亏哦。” “你倒是会两边和稀泥,我可告诉你,姓陆的不是个厚道的,后面可护好你妹子,别让人又欺负了去。” 何军笑的憨憨,点头应是。 何文离婚归家的事儿总算是过了明路。 上工的社员一般中午不归家,何妈看了眼女儿,见她没啥事儿,又急匆匆的赶回畜牧场。 何文做好饭出来,只见何军一人在堂屋。 “妈人呢?不会一怒之下杀到军大院去了吧?”何文打趣道。 “你现在倒是会怕了,你先斩后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妈要炸?那股子无畏劲儿呢?” 何军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杂粮馒头,就着腌菜疙瘩吃了起来。 “兵贵神速,我怕再耽误,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离的了。”何文顺手将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朵朵,夹了筷子土豆丝放进朵朵面前的碗里,继续说道:“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直面她的怒火。” “你一回来妈就猜你离了,根本瞒不住,不过,哥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果断。毕竟……” 后面的话何军没说,毕竟,之前何文真的算是痴缠陆爱国。 “都过去了哥,人还能一直犯糊涂不成!窝囊一次就够了!”何文心里满是感激。 前世是自己钻牛角尖,以为真心能换回真心。一辈子就拴在个不顶事儿的男人身上。 跟自己的亲人渐行渐远,却换来潦草的结局。恨不得给自己两拳头。 何军也不是个婆妈的,见何文真的没啥芥蒂,也就放宽了心。 “你能想开就好,哥吃完饭就先回厂子里了,就请了半天假。你有啥事儿,记得给哥电话。” 何军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起身就往屋外走。利索的蹬上三轮,晃悠悠的离开了。 何文一阵好笑,仿佛回到还没出嫁的时候。 “妈妈,舅舅落东西了。”朵朵将桌上一个小布包拿给了何文。 “这愣头青,丢三落四的毛病一点没改。” 待何文将布包拿到手里,才觉得不对劲。 展开一看,整整齐齐的5张大团结,何文心头一酸,不感动是假的。 家里人终归是家里人。 何文很快收拾好情绪,将剩下的馒头和菜装进饭盒。带着朵朵去给何妈送饭。 阡陌间人头攒动,因着离稻子灌浆时间不远,老老少少忙碌的像取食的蚂蚁,穿梭在田埂间,不知疲倦。 畜牧场建在山脚,离何文家有点距离,因为味道大,只能在村子的角落里默默繁荣。 不过何文倒也习惯,上辈子,她可没少在猪圈里忙碌。 还没到畜牧场,就听到何妈的动静。 “你们年纪轻轻的,打扫个猪圈还弄丢猪,是脑子进了水还是手拐了腿!还想着吃饭,全给我出去找猪去,找不回来不许吃。”何妈一声吼,猪王也要抖三抖。 只见一群人从栅栏陆续往外走,耷拉着苦瓜脸,没一点神采。 两男两女,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小伙一个个人高马大,白净漂亮,女孩子也是水灵秀气的。 这应该是在村里下放的知青。 何文看着这群知青就一阵好笑,一个个看着挺神气的,可惜犯在朱同志手里,那是讨不到半点好。 一个女知青眼眶红红,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苗青,别哭,不就是丢了只猪,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那猪冲着你就过去了,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霍霍的。我们一起帮你找。” 一个瘦高青年嬉皮笑脸的哄着叫苗青的小姑娘,看着就我见犹怜。 “吴胜利,你这什么话,她丢的猪,她去找,我可不受这罪,打扫了一早上的猪圈,我腰酸腿疼的厉害,现在还被罚了午饭,你愿意帮她你去,别连累我!” 这通抱怨是个穿蓝底棉衬衫的姑娘,短发,个子挺高,小麦肤色,看着就利索。 “刘春燕,你少在这落井下石,咱们知青本来就要互帮互助,你在这搞什么分裂发言,刚刚朱队长也说了,让我们一起找,早点找到早点了事儿。”吴胜利是寸步不让,恨不得把对苗青的在意写在脸上。 “胜利哥,春燕姐,对不起,本来就是我的疏忽,我去找,你们先歇着,等找回来了,我再给你们做饭吃。” 叫苗青的姑娘一脸的倔强,抹了把泪,就打算独自去找。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在这山里人生地不熟的,别猪没找到,还要去寻你,我们一起,快点找到,早点回知青点。”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一锤定音。 “那谢谢顾哥。”苗青也没有矫情,一脸感激的应下。 “呦,只谢他顾月笙,我们俩就是买肉送的舔头呗。”刘春燕一脸不屑,着实看不惯这女人。 有点本事都花在哄男人身上了。成天娇滴滴的,还以为是城里的大小姐呢。 何文实在看不过眼,这群少爷小姐的,让他们抓猪,还真不一定,谁抓谁。 何文先前一步,“你们是下乡的知青吧,稍等会儿,我给我妈送完饭,就跟你们一起去找猪。抓猪可是门学问。” 第9章 加入养猪大军 何文也不想多事,猪是公社的重要资产,现在本就物资紧缺,少了一头猪可不是小事儿。 真丢了,何妈也讨不到好。 何文将朵朵暂时留在畜牧场,没多会儿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麻袋和一根绳子。 “走吧,家猪跑不了多远。猪往哪儿跑了,谁指个路。” “那边,顺着那条小路跑山里去了。跑了有一刻钟左右。”刘春燕随手一指。 猪从后门的小道上了山,一刻钟,也够他们追一阵子的了。 何文没有犹豫,快步往山的方向走去。 南洼山她熟,打小儿就在山里蹿,刺梨,拖巴,野苹果,这个季节,可处处是宝。 家猪不比野猪,脚程不快,顺着猪撞出的痕迹,何文很快便找到了之前走丢的猪。 一坨白花花的窝在草丛里,没啥动静。 何文打了个手势,让四人先原地等待,她先去探探路。 猪正在吃着什么,对何文的靠近毫无防备。 何文拿起麻袋蹑手蹑脚的往前,趁其不备,一下便套住了猪的脑袋,成功将其俘获。 猪没多少反抗,任凭何文牵着,“来个人扯着它尾巴,把它拽出来。” 四人互相看了看,没一个动的。 不怪何妈生气,干点事儿可真费劲儿。 “就你了,别瞅别人,穿黑衣服的高个子。”顾月笙抿着嘴,老大的不情愿。 “聋了吗?叫你呢!”何文也没了耐心,“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要是不行,换个人来,赶紧的!” 顾月笙闻言,往前艰难的迈出一步。 “怎么拽尾巴?” “就扯着它尾巴,往外拽就行。使点劲儿啊,这货块头可不小。”何文稳了稳手中的麻布袋子。 顾月笙没再犹豫,一把抓住猪尾巴,就往外拽。 猪像终于感受到危险似的,扭动了起来,前蹄往前薅,后蹄使劲儿的蹬。 顾月笙憋的脸都红了,也没扯动半分。 “你倒是使劲儿,大男人,手上没把子力气,还想不想把猪捉回去交差了!” 吴胜利见状,走上前环住了顾月笙的腰,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入拽尾大军。 经过两人共同努力,大肥猪终于被拽了出来。 猪被拽出来时,嘴里还嚼着食,不时从麻布袋中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何文利落的从身后取出绳子,打了个绳套,将猪套住,另一头牵手里。 何文松了口气,拿下套头的麻袋,拍了拍猪屁股,示意两人松开尾巴。 噗噗噗…… 这动静很是激烈。 “啊!!!它……它拉了! 啊!!!”林间传来荡气回肠的尖叫。 何文开始后悔今天趟这趟浑水了,非常后悔。 “别叫了,看路,等下吃上热乎的了,再喊也不迟!” 四人脸色白了白,不知道是被猪恶心的还是被何文恶心的。 何文正了正脸色,将手中的绳子交给还有一丝理智的刘春燕。 “抓牢了,别再让她跑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何文抱拳,郑重其事。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怕……” 一泡屎给吓结巴了,可还行。何文此刻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不愿多看这群没断奶的一眼。 “家猪认路,你们只要不惊吓到它,它超级乖的哦。”何文不想节外生枝,语气都缓了几分。 走吧走吧,不愿跟傻子玩。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给猪让开了道儿,让它先走,刘春燕一行就这样被猪牵着,踏上了回家的征途。 希望一切顺利吧。 何文则拿着麻袋往山里走去。来都来了,肯定要到山里进点山货。 她可看清了,猪刚才啃了满嘴的葛根,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荒年能当粮,还能入药。 啧啧啧,旁边还有山药、何首乌藤子,成片的鱼腥草,还有几颗黄精、玉竹散落在周边。 别说这猪还挺会找。 明年年景不好,暴雨连连,她得提前打算,她要护住朵朵,也要护住青禾村。 何文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把匕首,还是之前跟陆爱国讨要了好久才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随身带着,防身也好,睹物思人也好。 现在就是个趁手的工具,不用白不用。 她熟练的刨土,顺着根茎的形状一点点的削薄土层,避免一刀下去挖断根。 不多会儿,被猪霍霍了半拉儿的葛根就被刨了出来,何文开心的将其放入套猪的麻袋中。看着周围还有不少,何文笑弯了眼。 全是宝,她是一点都不想放过。 直到日头渐落,何文才停止手上的活计。 “来日方长,还怕山跑了吗?”何文自说自话,一路轻快的回到畜牧处。 还没进门,就远远看见朵朵在门口张望。 “妈妈,你可算回来了,外婆的脸黑黑哦。” 额……好像同预估的时间有点误差。 “你还晓得回来,猪都回来了,就是不见你的人!” 何母脸色不善,瞥了眼我扛着的麻袋,也没多说什么。 “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泼猴似的,钻山里就出不来!以后朵朵有样学样,看你怎么办!” 何母傲娇的迈着大步往前走,何文跟多多互看一眼,憋笑紧跟其后。 “外婆,朵朵走的慢,你等等朵朵。” 背影无语,却悄悄的慢下了脚步。 一到家,何文就将麻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进院子里,可不少,百来斤的摊了好大一块面积。 “山神看你都直摇头,咱家不用下地,都饿不死。”何母看着一堆东西,嘴上打趣,眼里却含着笑。 谁还嫌弃食物多的,这年头都在赤贫线上的,能吃饱才是硬道理。 何文趁着天色还行,把刨出来的山货赶紧分类整理出来,等明天抽空处理了。 药材还要提前炮制,不然失了药性,就亏大发了。 晚饭何妈顺手就做了,溜了玉米饼子,炖了腊肉白菜。 锅里还熬了粥,何文顺手就把新挖的山药,洗干净削皮,连同粥一起煮 ,健脾养胃。 一顿饭吃的朴实却安心。 “大妮,你今后怎么打算的。”何母打破了沉默。 “我打算跟着你养猪。” “呸,没出息的玩意,以为你能享福,当个官太太,回过头来,还是干这苦哈哈的交易。”何母没好气的道。 “我就干这行,踏实。有肉吃!” “死丫头,明个儿跟我去上工,刘老头那边我去打招呼。” “好嘞!” “对了妈,吃完饭,我有话要跟你说,等朵朵睡着了我去找你。” 第10章 集体窜稀 “神神叨叨的,碗你收拾,我睡的早,你麻利点。” 何文其实心里是忐忑的,不知道该不该将前世的事情跟家里人说。 思想斗争了许久,在看到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后,感觉赌一把问题不大。 她想要救下青禾村,光靠她自己一颗螺丝钉肯定不行。 她要拿话语权,合理引导大家提前准备,她老妈肯定得知晓。 给朵朵洗洗弄弄,约莫半个小时后,何文敲开了何妈的门。 何妈正靠在床头,就着油灯,做着衣裳。 “妈,你一把年纪了,也不惜顾点眼睛。”何文自然的挨着何母坐到床边。 “家里就这几个人,费不了多少事儿,这不你又回来了,我倒是能偷点闲。”何妈说着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递给了何文。 呵呵,现抓壮丁,一抓一个准。 “有啥想说的?”何妈盘着腿儿,爪了把瓜子,随时准备开唠。 “这事儿,有点玄乎,您老有个心里准备。”何文组织下语言,“我之前落水,昏迷时做了个梦。” 重生之事儿过于玄乎,怕何妈一时接受不了,假借托梦,方能自圆其说。 “梦里,青禾村被大雨冲没了,朵朵因为山体滑坡,没救回来。”何文提及此处,红了眼眶。 “做个梦,还能当真了不成。”何母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何文正了正脸色,“您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离婚吗?因为不离婚,陆爱国会害死朵朵,为了他战友遗孀的孩子。” “什么!”何母被何文的话惊的浑身一抖,瓜子撒了一床。 眼睛定定的看着何文,想要辨别话的真伪。 许久,缓缓道:“你这话我信,没有哪个当妈的能这么诅咒自己的孩子。”何母的眼里渐渐氤氲出水雾,随时会决堤而出。 仿佛亲见了何文在梦中的绝望,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妈,我们要早做打算。” “姓陆的竟然这么不是个东西,那以后就断了来往。你自己也别犯浑。猪狗不如的玩意,亏你之前眼瞎非要往上撞。”何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道。 “妈,我不会再执迷不悟了。真的,信我。我只想大家平平安安的。” “这事儿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是全村搬迁还是有个什么章程,咱们得合计出个办法。现在外面风声紧,关于你的梦,不可对外人说了去。”何母握着何文的手,语重心长道。 何文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这人认死理,爱钻牛角尖。前世她一叶障目,为情所困,重来一世,她不会再让重要的人,离她而去。 “对了,妈,今天看到知青,有个事儿你一定要注意,梦里,咱们村的知青点出过人命,闹的挺大的,还上了报纸,应该就在近期。” “也是你做梦梦到的?因为啥闹的可梦到了?”涉及人命,何妈不敢含糊。 “好像是集体中毒。” 何文对具体经过并不了解,只是前世偶然听到,因为是自己村里的,格外留意了下。 “中毒?敌特投毒还是私人恩怨?”何母一脸的凝重。 何文摇了摇头,如果她知道,直接就举报抓捕了。 “具体细节不清楚的话,只能静观其变了。先睡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得不说何妈心态好呢,说睡就睡,一倒头,没一会儿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何文即使满怀心事,也被何妈感染。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比前世更坏的了不是吗? 何文回屋搂着朵朵也沉沉睡去。 村子的另一头,知青点,却在夜幕降临后逐渐热闹。 今天跟何文一起抓猪的知青,面如菜色的穿梭在茅房和知青点之间,一趟接着一趟,腿都快跑出残影了。 起初还好,越往后,体力实在扛不住,吴胜利直接就近蹲了个草窝子,省的来回折腾。 两个女知青,稍微好点,但也双腿虚浮,躺在床上面无人色。 顾月笙最严重,上吐下泻,苦不堪言。最后只能在那干呕黄疸水。 其他同住的知青看这架势,怕闹出人命,赶忙去联系刘书记。 刘书记得知知青的情况,不敢耽搁。 火急火燎的来到知青点,就看到几位知青四仰八叉的“横尸”在屋里屋外。 “咋整的这是?不是说就拉肚子吗?这人还有没有气儿啊?”刘书记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他这辈子遇到最大的事儿,就是大队的牛难产。 现在这些个生死不知的,他看着,脑袋都涨。 “你们先给整点淡盐水先吊着命,我这就去请村医。” 活着的知青点头如捣蒜。 刘书记迅速转身,在无边夜色中留下一个白点,直至消失。 剩余的知青茫然的看着眼前诸人,硬着头皮一人给灌了一点盐水。 心里不住的祈求:挺住,别死,就算死也别死这儿。他们怕。 可越想心里越没底,眼泪糊着鼻涕,流了怀里人一脸。 这夜,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夜。 村里的畜牧场也被波及。 养的20头多头猪,嗷嗷直叫,闹的附近几户不得安宁。 刘书记去找村医的路上正好路过,进去一看,嗷嚎,屎都快躺到院门口了。 抬脚进院,内里的景象别提多壮观,视觉、嗅觉、听觉都受到极大的冲击。 黄秽之物挂满了周围的墙面、篱笆和树丛。 刘书记生无可恋,4条人和20多头猪没一个他能惹得起的。 只得马不停蹄地砸何妈的门。 “朱大花,朱大花!快开门!”刘书记边喊边哐哐的砸门,挨的近的几家,也点了灯,探出来询问情况。 何文离的近,起先开门。 “咋回事儿?刘书记。” “赶紧喊你妈,咱们村的猪八成窜稀了,知青那边也出了状况,我要赶着喊村医,你务必让你妈尽快去看看。” 书记话刚交代完,就火急火燎的往村前头奔去。 事赶事儿的,书记心里有八头牛在撞。不出事还好,要是出了事儿,他非得把这罪魁祸首的屎打出来不可! 第11章 救人 “来了,医生来了!快快,黄老,看看他们可还有气!”刘书记冒了一鼻子汗,内心极其焦灼。 姓黄的村医,不敢耽误,上手就去探四人的鼻息。 还好还好,还喘着气儿。 黄老给四人切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下散瞳的情况。 “几人八成是食物中毒,两个女娃娃还好,这个男娃娃,最严重,目前低烧,精神不济,处于昏迷状。” 黄老脸色凝重,试着给四人喂了点止泻药,消炎药他手上暂时没有,他还是让书记准备好牛车,这个男娃娃如果不退烧,怕是要不好。 黄老干脆在知青点住了下来,便于随时观察几人的情况。 畜牧场那边就要复杂很多。何妈一行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一半的猪瘫倒在地。剩余还在坚持的,看着也不精神。 猪窜稀,蹿的狠了,是要送命的。 何妈从未遇到过这种大规模闹瘟的情况,场子里倒是有药,但是这么多头猪也不够分。 一时间,气氛凝重的能掐出冰碴子来。 何文也是一脸的焦急,她眼神死死盯着猪圈里的猪。 突然,瞄到一只鹤立猪群的异类。 其它猪要不病殃殃的躺着,要不打着踉跄,站都站不稳。 只有这一只看着还挺精神。 何文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是今天偷跑出去的猪。 这猪怎么就没事儿? 何文突然想到了什么,“妈,我倒是知道个土方子,不知道可不可行。” 何文之前自学过中医,虽然没给猪看过,想着触类旁通,可以试一试。 “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要是有法子,只管试!”朱大花也是实在没招,现在去镇上找兽医,一来一回的折腾,这猪怕是早已升天。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何文得了何妈的支持,撸起袖子就是干。 “妈,你赶紧安排几人,支起炉子,开始烧水。起码需要6大锅。各家有生姜的,凑一凑,需要15斤的样子。我去准备药!” 事态紧急,何妈赶紧招呼同来的几人,分派好任务,各家都忙碌了起来。 何文一路跑回家,将今天分好类的几堆药材又重新摊在院子里,把葛根、鱼腥草用麻布袋子装好,又将苞米芯儿顺了一袋子。 何文收拾好,扛着两袋子就往畜牧场跑。 到地儿,几口锅已经架上,水在烧。 院门口十几人等着,满眼焦急。刘书记也在,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疲惫。 何文大步跑到刘书记跟前,将药材卸下。 “这是我今天上山挖的草药,等下煮上,给猪灌服,应该有效。” “大妮儿,这是你要生姜,你看后面怎么整。”邻居田大叔,端着满满一簸箩的生姜递给何文。 “感谢各位,大家将药材分成六份,下锅煮上,生姜也是一样。苞米棒子烧成灰,兑药水一同给猪灌服。” 何文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家有了主心骨,都热火朝天的干起活儿。 “咱们还不能懈怠,刘书记,我需要几个人,再到山上采点药,等天亮了还要再灌服一次。起码需要3天才能治愈。” 现场几个健壮的也不推诿,纷纷表示愿意一同上山。 刘书记看着何文,眼睛终于有了神采。 “我去给你拿手电筒,山路艰险,一定要注意安全!”刘书记心中的感激溢于言表。 何文这妮子,有事儿她真敢上呀。 何文也不敢耽搁,跟何妈简单交代了熬药的注意事项,以及灌服的方法、用量,就带着几人,往山上去。 葛根和鱼腥草都喜温暖潮湿的环境,朝阳的地段长势格外喜人。 何文锁定了几处不是很陡峭的朝阳土坡,就带着几人奋力往上爬。 每到一个适合葛根生长的地方,就留下两人细细找寻。 发现目标就开挖装袋。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何文真的有天赋,堪堪3个小时多点,各组的麻袋基本就装的满满当当。 几组人汇合,统计下各自采挖的药材数量。 粗略算了下,剩余两天的用量绰绰有余,青禾村的猪算是保住了! 何文内心难掩激动,“辛苦各位叔伯,我们赶紧回村,天亮前,我们把第二锅药煮好喂进去!” 几人也不拖沓,脚步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没多会儿就回到了畜牧场。 趁着暮色,一行人风尘仆仆。院外,三两成群的说着话,气氛明显活泛了许多。 看到何文回来,何妈激动上前,“大妮儿,你这药灌下去没多会儿就不拉了,现在过了两小时,窜稀症状明显缓解!”何妈重重的抓着何文的胳膊拍了拍,“好样的!” 刘书记也是一脸欣慰,“何家丫头,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你不仅救了这些猪,也救了咱们青禾村!等事情过后,你刘叔一定要将你的光荣事迹好好宣传宣传,该表扬的,咱们绝不含糊!” 何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整的有点不好意思。 “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也只是碰巧知道这个土方子,不敢贪功。要论功行赏,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对对,感谢大家伙的鼎力支持,才让青禾村度过此劫,咱们该褒奖的定要好好褒奖。” 刘书记现在喜忧参半,村里的20多头猪总算保住了,可惜那四人现在情况不明。开心也只能开心一半。 “对了小何,你这药不知道给人吃行不行?” “咋啦,有人也窜稀了?”何文一脸疑惑。 “可不咋滴,有四个知青蹿的都没个人样了!要不是帮他们找村医时正巧路过场子,我还没那么快发现咱这猪也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刘书记愁的眉毛揪成一团。 “按道理能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原因引起的,效果不确定。”没见到病人,何文不敢下定论。 “要不你跟我去看看?如果能治,咱试试呗?” 刘书记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治不死就往死里治。 何文隐约觉得这事儿不对,前世知青点有人送命,不会就是这次窜稀蹿没得吧! 第12章 查找原因 何文细细想来,还真有这个可能,这次事情闹的不小,时间正巧也对的上。 如果不是她正好有土方子对症下药,这一圈的猪,估计得死个七七八八。 何文下意识的给何妈一个眼神,两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何妈一步上前,“刘书记,何文又不是医生,恰巧能救下这一圈猪已是万幸,救人这事儿可得慎重,要是有个好歹,咱何文可有嘴说不清。” 何妈说的在理,何文又不是医生,而这也不是她的职责范围,犯不着惹得一身骚。 而且这事儿一看就不简单,能不蹚浑水还是不要蹚的好。 “朱大花,你看看,说的就见外了不是,咱一个大队的得团结,有啥事儿,帮忙掌掌眼,不行咱们该去卫生所去卫生所,也没说让小文丫头兜底呀。” 刘书记:只要旗帜立的直,都是革命的好同志。 何文眼神暗了暗,其实她是有私心的,想要在青禾村快速的立足,必要的功绩肯定要争上一争。 能不能治的好,她心里有数。有了上辈子的积累,她比村医的技术应该要好不少。 何文心下有了成算,“刘书记,我愿意去试试,但是咱们丑化话可得说在前头,若是这闹肚子的交易,咱好说。但是如果是恶性事件,咱们可得拿出具体的应对办法。” 何文不是危言耸听,毕竟前世的确是闹出人命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的闹肚子。 刘书记一听,也收起了笑脸。眉头皱了皱,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一切发生的突然,他不愿意往坏的方向去想,如果这事儿沾上坏分子,后续的麻烦,不可估量。 “小文丫头,你的意思?”刘书记觉得既然何文提了出来,不会没有下文。 “刘书记,看眼下的情况,可大可小。我个人还是建议尽快将这次的事件上报,如若真的有情况,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起码咱们得先跟镇上和知青办知会声,如果真有点什么,咱们再报案处理。”何文直觉得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好!就这么办,这事儿我得亲自汇报。那这边还得麻烦朱队长代为照看下。”刘书记也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走,没点含糊。 何妈点了点,算是应下。转身看着何文,眼里情绪复杂。 “大妮儿,妈虽然信你,但是这事儿……”她有犹豫,她不是个怕事儿的人,但涉及自家闺女,心下还是有些许担心。 “妈,没事儿,咱们就去看看,如果能救的话,咱也算是救人一命,给党和国家做贡献了不是。” 何文笑容明媚,一双明眸在晨曦中闪着波光,很是自信从容。 见此,何妈也不再劝阻,畜牧场这边基本已经稳定,她安排几人照看后,就收拾收拾跟着何文朝知青点走去。 基于昨晚的一阵兵荒马乱,知青点愁云惨淡。 一行人到了地方,屋外晾着昨晚脏污的衣服被子,屋内渐闻阵阵呻吟。 看样子,应该还活着。 这时,一个须白,鹤发的老人家从屋内走出。 何妈上前一步,熟络的上手挽着人道:“黄老,这边怎么样了?昨晚那窝子猪不知怎的发了瘟,窜稀的厉害,才忙好,过来瞧瞧情况。” 黄老一脸疲倦,面色微微泛白,就精神头看着还行。 “吃了点药,比昨晚情况好点,但还是不容乐观。若手上药够的话,嗨……”黄老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一脸的颓然。 黄老是村里人,当着村医许多年。倒不是医术不行,相反,十里八乡的,也算小有名气。 可惜运动期间,中医也没逃过,药草被革委会霍霍的七零八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现在来看病的,大多数药材要自己准备。 黄老只看诊,不管治。 这么个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要不然刘书记也不至于让何文这个半吊子来一趟。 “黄老,我给您带了点药,您看能不能用,不怕您笑话,昨晚凑巧给猪用过,效果还行,刘书记让给您看看,如果得用,就给您留下。”何文适时上前,将一袋子敞开,让黄老过目。 黄老也不托大,仔细在袋子里翻检。随着手上的动作,黄老的脸上逐渐挂上了喜色。 “这是你采的?”黄老笑意盈盈的捋了捋胡须,“这药很不错,特别是这葛根,年头足,保留完整。鱼腥草消炎效果尚佳。这药对症的很。” 得到黄老的认可,起码没白跑一趟。 几人商量着,将药洗净,熬煮上。 知青点剩余的几人也出了屋,“亏你们来了,我都怕他们……”剩余的话,没说完,应该是怕犯忌讳。 城里来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更何况是生死之事。 何文瞧着,一个个眼下乌青,精神头萎靡,再熬个一天,也要病倒。 看着天色,天光大亮,大家都操劳奔波了一个晚上,她也没闲着,转身,去准备早饭。 “你们粮存哪儿了,也辛苦一晚上了,我给你们做饭吃,好好吃一顿,再休息休息,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一个瘦小的姑娘上前,“姐,粮平时都是刘春燕和苗青他们管着,应该在他们屋内的箱笼里,我去给你拿。” “诶,谢谢你,叫我何文就行,看着我应该比你大几岁,喊姐也成。”何文简单寒暄几句,算是打了招呼。 小姑娘转身进了东头第二间屋子,何文也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不算亮,不过也能看清。 通铺上窝着两个身影,应该是生病的苗青跟刘春燕。没什么动静,该是睡着的。 小姑娘在屋内翻找了一通,箱笼上有锁,怕是打不开。 回头看着何文摇了摇头。 粮食都是定额的,很珍贵,一般都会妥善保管,现下看来,保管的很是得当。 “对了,何文姐,灶边上还有不少红薯,昨晚苗青她们剩下没煮的。” 红薯就红薯吧,熬点红薯粥,再添点菜叶子,对付对付。 第13章 食物中毒 灶就在屋子后面,不远,很好找。 一个不大的麻布袋子歪在灶膛边上。何文上前打开一看,可不就是红薯嘛。 何文打算熬粥,十来个人的话,这袋子红薯差不多够。 何文谢过小姑娘,又去隔壁借了点小米,就着手处理红薯。 何文打开袋子,将红薯尽数倒出。 这一摊开,何文就发现了问题。有多半的红薯上面有黑点,有些甚至已经软烂,轻轻挤压,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如果昨晚吃的是这一堆红薯,那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全体窜稀了。 怕不是吃了这变质的红薯,集体食物中毒。 何文将这一袋子红薯收好,拿去给黄老跟何妈。 “黄老,我在灶台发现了一袋子烂掉的红薯,他们四人很可能是吃了后,食物中毒的。”何文将袋子打开递了出去。 黄老跟何妈两人,看了看袋子,又翻了翻里面的红薯。 眉头皱了皱,特别是何妈,脸色明显不好。 “这袋子,是畜牧处的,但是这烂掉的红薯是哪儿来的?猪的饲料多是粗碴子玉米,麦麸,掺上打碎的猪草。红薯用的很少,毕竟先紧着人的口粮先。”何妈面色逐渐凝重,手上暗暗用了些力道,有些发白。 黄老也一脸的疑惑:“这红薯明显已经坏了,味道腐臭,这几个知青怎么吃下去的?” 对呀,红薯坏一点点看不出来,这都已经坏的快烂了,再看不出来,那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加上要吃进肚子里,坏没坏吃不出来吗? 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陷入沉默。 “黄老,昨晚给他们把过脉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黄老眼色暗了暗,斟酌了下措辞,“四人,虽然症状类似,但略有不同。两女子脉象沉涩,舌苔苍白厚重,典型受寒凉的症状。观其粪便水样,气味臭秽,伴随腹痛,也是对的上的。另一男子症状最轻,除有轻微脱水,腹泻症状已经控制,应该是吃坏肚子所致,并无大碍。只有情况最严重的那个男子,不好说。” 怎么四人还各有不同? 何文看了眼何妈,这事儿远比她们想的要复杂。 “黄老,您看会不会是,中毒?”何妈大胆的猜想。 黄老看了眼四下,放低声音道:“他的确症状最严重,伴随头昏,甚至呼吸困难,不是单纯的腹泻。但是目前不好检测,不确定什么毒,不好对症下药。”黄老一脸担忧。 “您为什么不直接跟刘队长说明情况?”何文心下觉得黄老有顾虑可以理解,但是毕竟一条人命。 “嘿……小丫头,你不懂,没有确切证据,我说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打上标签,我……我是真给闹怕了。”黄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何妈瞬间明白了黄老的心思,拉住何文道:“大妮子,黄老也有他的苦衷,他也不容易,儿子媳妇已经没了,要不是他觉悟高,怕也……家里还有个孙子没成才,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 何妈拢了拢袋口,将红薯袋子扎好。 “这事儿水挺深,我们要保持警惕。如黄老所说,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搜罗证据。才能顺藤摸瓜,排除隐患。不然我那几十头猪的命,还吊在半空,我朱大花睡不踏实。”何妈一脸郑重,要猪的命跟要她的命没啥区别。 何文想着也是这么个理。如果有这么颗老鼠屎,定是要好好挖出来,高低得送公安吃花生米。 “妈说的对,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不能盲目下结论。这边还得麻烦黄老照看些,等人清醒了,我们才好了解具体经过。”何文又看向何妈道:“畜牧场竟然也遭灾,不如回去仔细看看,是哪儿出了纰漏,两边也好看看关联在哪儿。” 何妈也不含糊,一拍手,事儿就这么办。 何文跟着何妈先回了趟家,忙了一晚上,肚子饿的直叫唤,精神紧张的时候倒是不觉得,现下,胃里一阵难受的慌。 何文将昨晚灶里剩的馒头稍微溜溜,就着咸菜,喝点水,就这么吃了起来。 何妈也差不多,农村人,没啥讲究,吃饱就行。 两人风卷残云,吃的那叫一个香。 吃的差不多,何妈跟何文总算缓过劲儿来。两人默契的进内屋,复盘今天的事情。 “大妮子,你梦的事儿怕是八九不离十,那小子估计得悬。”何妈结合何文给的信息,心下有了判断。 “我猜也是,不过事在人为,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你看我不也离了婚,只要找对方法,一切还是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何文倒是心怀希望。 “也对,人还能给尿憋死不成。如果是人为的,必然会留有痕迹,等下我们去畜牧场再看看,可能发现点什么。我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住,我先眯会儿,你也休息休息,等下叫我。” 何文一阵好笑,何妈真是天塌下来也碍不着她睡觉。 不过昨晚折腾的的确够呛,何文也感到一阵疲惫。 这觉,从上午十点一直睡到了晌午。 何文醒的比较早,正好赶上中午的饭点,就顺手做了饭喊醒何妈起来吃点,自己则是去隔壁接朵朵。 昨晚事情发生的突然,朵朵临时放在了隔壁田叔家。天大亮后,田叔就回了家。毕竟大家现在是集体经济时代,一家就那么点壮劳力,也不能全歇着。 田叔田婶还需要上工,朵朵,就跟着下了地。 何文煮了点绿豆汤,就给田叔田婶送到地里去。 何文看着田间,几个孩子嬉戏追逐,鲜活生动,旺盛的生命力,感染着周围的人们。 何文无不庆幸,能回来可真好。 “妈妈,妈妈!”朵朵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化作一团软绵绵的云朵,跟何文撞了个满怀。 何文将朵朵紧紧拥入怀里。 “妈妈,大家都说你是大英雄,你救了大队的猪猪们!你好厉害!”朵朵激动跟何文说起大家的夸赞,很是骄傲,“妈妈最棒!” “朵朵也很棒,努力吃饭,比大队里的小猪猪们都要乖哦!”何文笑的眉不见眼。 “朵朵要监督小猪猪们吃饭,要像朵朵一样,不挑食,才能长肉肉,长高高!” 两人嬉闹着朝畜牧处而去。 第14章 发现端倪 何文领着朵朵刚进院,就看到何妈走出来。 手里拿着竹编的扫把,穿着胶衣,看样子正在打扫猪圈。 的确,昨晚那个惨状,处处都是天粪,不好好整理,都没地方下脚。 何文也不打算闲着,蹲下身子道:“朵朵乖,你先在前面休息室自己玩会儿,妈妈要先工作哦。”说罢,用手指了指方向。 “好的,朵朵会很乖,我带了画笔。”朵朵献宝似的的将彩色铅笔拿给何文看,“我去画画,妈妈忙好了,记得来找朵朵。” 何文摸了摸朵朵头,看着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的走进院角的房间,才转身去换衣服,加入清理大军。 “走吧,今天可有的忙。”何妈也没含糊,招呼何文,就往牲口集中区而去。 整个畜牧场不小,分了家禽区和牲口区。牲口又分猪、羊、牛舍。 猪舍在最外围,地方挺大,用栅栏隔开。看着猪头攒动,明显恢复的不错。 里面已有两人,正用水桶冲地,看着应该是打扫了有一阵子,这地方明显比昨晚干净不少。 两人看到何妈过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一看都是熟人,一人是田翠翠,一人是陈大壮。 田翠翠是隔壁田叔家的二女儿,之前看的小小一只,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陈大壮,父母去世的早,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没啥文化,家里也没啥地。现在应该是队里照顾,在畜牧场帮忙。 何文也没见外,抄起一旁的扫帚,撸起袖子加入战斗。 何妈赶忙拉着何文,“不用你打扫,这都整的差不多了,咱这刚大规模发了瘟,后面得拟个章程。” 何文不解的看着何妈,“你是队长我队长?你让我拟章程?我这编外人员,手伸太长不太好吧。” “什么叫编外人员,今天起,你是咱们畜牧场的技术员兼任饲养员。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生,虽然没毕业,也算认识几个字。”何妈说着还委屈上了,“镇上来的什么专家说什么提倡科学养殖,咱也没啥文化,太折腾人。等刘书记回来,估计还要听汇报,让你妈养猪可以,整这些个文绉绉的,能废你妈半条命。” 何妈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拜着何文。 田翠翠跟陈大壮见状笑的前仰后合。 的确,这事儿刘书记报了上面,肯定是要有所交代。事情前因后果不清楚,没个整改落实办法,肯定说不过去。 何文也不推辞,点头应下。 “不过,咱们这猪瘟,可有什么头绪没有?” 何妈大致了解过基本情况,“我们打扫的过程中,简单的排查了下现储存食物、饮用水,暂未发现异样。病害目前暂未有定论。” 也就是说,自查目前是没有问题的,周围环境也没有明显变化。造成大规模牲畜病变,人为的概率将大大提高。 何文还是不放心,去饲料堆放处看了看。 一个不大的仓库,里面堆放了不少粮食跟草料。饲料因为性状和保存方法不同,采取分区堆放,看着也没什么问题。 新鲜草料则是堆的比较靠外,方便拿取。 何文上手翻了翻猪草,应该是昨天采的,剩的不多,但是也还算新鲜。 一般喂猪的草以甜象草、黑麦草、三叶草、菊苣等为主。何文仔细翻找,还真让她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在一堆草里面发现了几片椭圆形叶片,叶端急尖,呈黄绿色。味微苦,有特殊气味。 这是番泻叶。何文很熟悉,治疗便秘的常用药,用量有一定讲究。 有了发现,何文不敢懈怠,继续翻找,看看可有其它线索。连一旁堆放的粮食袋子,也没有放过。 袋子里多是玉米和麦麸,晒的干,没有变质的情况。 何文陷入沉思。如果因为误打了番泻叶,零星混在草料内,用量应该不大,就算误食也不会造成猪大面积的腹泻。 畜牧场里的饲养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不是畜牧场的人喂的猪。 何文转身去找何妈,询问昨天是哪些人负责打草和喂猪,在哪儿打的草。 何妈被问的一愣,一拍脑袋,昨天是几个知青负责打草喂猪,还给她弄丢了一只不是。 何文恍然,“那就难怪了,猪可能误食了大量番泻叶,才会出现腹泻的情况。” “大妮子,你的意思,咱们这边的猪是因为吃了番泻叶,导致的拉肚子,可是她们打的草,我有看过,没看到什么番泻叶呀。”何妈满脸的疑惑。 看来这事儿症结还在几个知青身上。如果给何妈检查的猪草没有问题,却又不小心混进了番泻叶,八成是有人刻意为之。 若不想上工打扫猪圈,让猪生个病,再自己装个病,是不是顺理成章很多。 只是这人有点小聪明,但是不多,对药草不甚了解。导致事态无法控制,最终害人害己。 “妈,田翠翠,陈大壮,你们跟知青相处下来,感觉他们几个知青是不是特别不情愿在畜牧场上工?平时表现的怎么样?” “不积极,特别是那个叫苗青的,不知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装的,经常不舒服躲懒。”田翠翠一脑门子官司。 “那个姓顾的也很端着,每次都一脸的嫌弃,在一旁就象征性的划两下扫把。别提多敷衍。”陈大壮一脸愤愤。 何文很能理解几人的气愤,知青胡任务,但是活还是那么多,最终担子都落在田翠翠和陈大壮身上,换谁谁不高低说两句。 “这事儿怕是人祸,知青那边如果真像之前推测的那样,那知青点肯定还有线索。”何文也不敢耽搁,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何文边走边想,这事儿还好控制的及时,不然按照这个事态,几人是奔着直接釜底抽薪去的,心思不可谓不恶毒。 如果让这个人一直留在大队,怕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第15章 知青点内的暗流 何文走的快,十几分钟就到了知青点。 院内,黄老躺在靠椅上眯着眼,像是打着盹,外面的灶上温着药,一切看似平静无波。 如果不是屋内还躺着几人,不知生死,也算的上岁月静好。 何文静下心来,仔细回忆跟几人相处的经过。其中吴胜利跟刘春燕不像心思深沉之人,脾气直,性子冲,容易被利用。 顾月笙跟苗青,一个深沉内敛,一个左右逢源。 其中苗青的做派引起何文的重视,看似柔弱,却满眼精明。 何文心下有了计较。 “何姐,你怎么过来了,中午你急忙回去,我们就自己熬了点粥,还没好好谢谢你。你送过来的药很有效。我们粥里也放了点,黄老说吃了对身体好。”是上午的知青,声音甜甜,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别这么说,都是同志,随手帮的忙还谢来谢去的,也不嫌麻烦,”说着何文上前热络的挽起知青胳膊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忙的晕了头,妹子不要见怪。” “何姐,我叫夏梦雪,你喊我小雪就成。你这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的确有点事儿想问问,不知道你可清楚。”何文也不客气,“昨晚你们吃完饭到他们休息这段时间的事情,你跟姐说说呗。” “嗯,容我想想。”夏梦雪拉着何文坐在屋外的小凳上聊了起来。 “我们是分开回来的,我们虽然住一块,但是平时不怎么聊。苗青她们比我们早一点,大概下午5点半多点。我们昨天没一起吃,她们应该是饿急了就先做了饭。” “我记得她们应该煮了红薯土豆什么的,还熬了点菜粥。剩下的红薯就搁在灶边。他们饭没吃完,就闹了肚子,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儿,后来渐渐我们才觉得不对劲,苗青几人折腾的太厉害,我们怕出事儿,就让李亮去喊了刘书记。” 夏梦雪没有隐瞒,说的也挺详细。 “你们几人怎么没事儿?”何文之前就觉得奇怪,粮食既然放一块,怎么还一波半死不活,一波生龙活虎的。 何梦雪淡然一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回来的晚,他们先吃了,等我们收拾完打算一起吃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病了。我们哪敢再吃剩下的饭,重新做了吃的。”夏梦雪颇为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那就说的通了。 “小雪,你们怎么处理他们的剩饭的?”何文接着问。 “饭应该倒在后院,那边有个破损的缸子,我们会把平时做饭处理的残余,菜梗子都进去沤肥。”夏梦雪说着就领着何文到了后院。 的确有个缸子,里面稀稀拉拉的躺着一些烂菜叶子,还有一些发干的剩粥,半块土豆,还有几个红薯。 粥里搅着几根菜叶,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红薯和土豆倒是保留完好,一看就是被切削处理过的,不完整,形状也不规则。 何文联想到剩下的半袋红薯,大概是有人将坏掉的部分切掉,再进锅蒸煮。 如果红薯已经变质,那土豆多半也出了问题,若是发了芽,其中含有的生物碱,会引起中毒反应,严重的甚至会出现休克,昏迷等症状。 跟顾月笙目前的状况很是相似。 看似巧合,仿佛合情合理,可何文按照这个逻辑再往下细想,眼前却像迷雾遮蔽,看的愈发不清晰。 首先这两样口粮,妥善存放,吃个一年半载不会有太大问题,这个天,不会烂的这般快。这袋子里的东西,来路存疑。 况且,再穷苦的人家,食物腐败的这般厉害,也不会入口,吃起来口感明显不对,谁会毫无防备的大快朵颐。那如果不是用来吃的,放在灶台边就显得欲盖弥彰,显然是想掩饰什么。 再看剩菜的情况,顾月笙怕只吃了一口就中招,一口就能差点致死,如果是土豆本身的功效,那这个土豆可以作为战略物资卖给日本人。 诸多巧合串在一起,无不透露出诡异。 这里一定有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何文陷入深思。如果只是意外,那其中巧合未免过多。如果是人为针对性的投毒,那这知青当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 是针对谁的一场阴谋? 证据不足,动机不清,整个事件疑窦丛生,看不清,道不明。 “何姐,你是有什么发现吗?听黄老先生说是食物中毒的可能性比较大。”夏梦雪看着陷入沉思的何文,不免有些紧张。 夏梦雪的话将何文拉进现实,“看来应该是食物中毒,你知道灶前的那袋子红薯是谁的吗?”何文总觉得这袋子红薯土豆很可疑,太顺理成章又出现的恰到好处。 “好像是苗青拿来的,之前没见过,可能还是要问下她本人。” “你对她的情况清楚吗?”何文对于绿茶般的人物总是心生戒备。柳慧是一个,这个苗青也是。 自私,心思重,总是喜欢利用自己柔弱的外表,去迷惑蠢男人。 何文对苗青的印象很不好。大概是在柳慧手里吃过亏,也同样的,也让她格外警惕。 “具体不是很清楚,她平时不愿跟我们多聊。感觉应该之前生活条件不差。” “怎么说?”何文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就比较娇气呗,工作马虎,吃的多,干的少,经常嚷嚷咱们队里伙食差,没点荤腥,还吃不饱。”夏梦雪说着情绪有点激动,但又意识到可能说的可能有点过,瞟了眼何文,略显羞臊的补了句,“何姐,我不是诋毁革命同志,也没有要说她坏话的意思。就你问了,我照直了说。” 何文表示不不在意的笑了笑。 看来苗青的人缘并不好。 “那顾月笙呢?看着身份不简单。”何文接着询问。 “没怎么了解过,他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可能吴胜利要了解点,他们住一块。平时多少要打点交道。”夏梦雪毕竟是女孩子,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相处比较保守,对男生不了解也很正常。 “不过苗青很关心顾月笙,她也许也知道不少。”夏梦雪补充说道:“这个在知青点不是秘密,何姐你问别人也是能问出来的。” 何文对于夏梦雪其中的深意并不打算深究,年轻的人的爱慕总是隐晦而炙热,无关对错。 后续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何文跟夏梦雪道谢,将思路整理好,正好遇到回来的刘书记一行。 风风火火的往知青点走。 第16章 事态发酵 刘书记一行六个人顺着小道急急赶来。 一个头发略稀疏,带着黑框眼镜,穿着军便服,蓝色的底色调,显得这人格外严肃。其他人员微微落后,都紧跟领导步伐。 粗略看去,人群中一人很是突出,体格高大健壮,眼神锐利,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利落的短发,有着鲜明的硬朗气息。 对此何文很熟悉,此人应该当过兵,且表现不俗。 刘书记步履匆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累的不轻。 待刘书记走进知青点小院时,何文跟夏梦雪正往外迎他们。 “何文,这位是知青办的王主任,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简单的跟主任汇报,镇上的杨镇长也已经知悉。我汇报的时候正巧遇上军区执行任务的方团长,就顺道一起过来看看。” 刘书记将一行人往门口的长条凳上让,手扶着墙,说话的间隙里,不住的喘着气。 王主任扶了扶眼睛,目光落在何文身上,声音徐徐:“这位女同志是叫何文是吧,很不错。昨夜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你一个女同志临危不乱,带领村民,有组织有纪律的完成了对猪群的急救,换了旁人,怕都要怕死。” 说着,他朝旁边的文书摆了摆手:“这事儿,杨镇长明确表示要记到公社的表扬簿上,这股子把公社资产当自家事儿的责任心,值得全公社的人学习。何文同志,好好干,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闯劲儿。” 刘书记一脸的骄傲,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浮上来一丝红光:“王主任,你可不知道,昨晚那两头开花,乱的不成样子,要不是何文这丫头,那20多头猪还有这几个知青,目前还真不知怎么滴。可得好好表扬表扬。” 王主任颔首,“这个一定,不仅要你们村表扬,咱们还要在整个宜城好好的宣传下。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查明缘由,排除隐患。如果涉及反动活动,我们务必要清除敌特分子对基层的破坏,将他们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何文被夸得顿时脸颊一红。昨晚情况紧急,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触,现下被王主任这么说,内心不免澎湃。 “王主任,您过奖了,这是身为青禾村村民应该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书记带领大家有条不紊的进行救助,各司其职,青禾村的村民也都主动响应号召一同帮忙,才能共渡难关,没有大家,光靠我一个人,定是无法完成。” 何文眼睛明亮,一脸的认真。 “目前情况虽有好转,可尚不明朗,后续如何开展工作,还有赖王主任同刘书记的指导。” “哈哈,不错不错,是个心里有集体,有大家的。后续工作,这边可用不到我们这群老家伙。术业有专攻,这次事件军区的方团长直接负责,你后续跟他对接沟通就好。”王主任眼神落在身后高大男人身上。 他脊背挺的像杆标枪,声音洪亮:“你好,何同志,我叫方剑锋,特殊作战团团长,后续给您添麻烦了!” 他抬手敬礼,眼神坚定,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让人肃然起敬。 何文下意识的回了个军礼,“我一定好好配合您完成此次任务。” 虽然何文不是很明白军方为何会直接介入,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儿一定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何同志,方便将事情经过详细跟我说下吗?”方剑锋效率很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进入审讯模式。 何文也没含糊,将自己昨晚参与的经过,以及后续调查的结果和盘托出。 至于自己对苗青的猜疑,何文决定暂时隐忍未发。 毕竟没有直接证据,个人情绪会影响判断。 何文条理清晰,侃侃而谈,字里行间,无不彰显昨晚的惊险。 随着事情的铺展,几人面面相觑,面色愈发凝重,特别是在得知,顾月笙至今未完全脱离危险时,更是气压陡降。 就连方剑锋眉头能夹死几只苍蝇的程度,指尖微白,顾月笙此人身份应该很不一般。 何文将目前发现的证据依次展示给众人,畜牧处发现的番泻叶,以及知青点烂掉的红薯,倒掉的残羹剩饭等。 “目前两个事故点,暂未发现必然关联。而且就目前证据看,虽然有导致食物中毒和腹泻症状得可能,但是用量可疑,前后矛盾,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我也咨询了村医黄老,误食这些食物致中毒的情况有,但概率很低。” 何文将调查的结果及自己的分析跟方剑锋做了详细汇报。 方剑锋听的认真,“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件事情不排除人为投毒的可能。” 潜台词,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该事宜,注意保密,知青点暂时隔离起来,密切注意知青同外来人员的接触情况。等人醒来,通知我。”方剑锋做了安排,“我先跟何同志去看下畜牧场的情况。” 何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的,带着方剑锋朝着畜牧场走去。 沿途,何文又将从夏梦雪那边了解到的知青间人物关系以及在青禾村整体的劳动表现,做了简单的陈述。 不能说表现良好,只能说更像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小姐。不积极不主动,还逆反。整出点什么动静都可能。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就能依稀看到畜牧场。 “妈妈,妈妈。”远远的,朵朵就见到何文就开始欢快的叫嚷开来。 “你结婚了?”方剑锋下意识问道。 “嗯,孩子都三岁了。”何文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幸福和暖意。 “刚听你谈吐,有文化,程度不低,聪明,观察细微。没想到你对养猪情有独钟,还英年早婚,的确令人诧异。”方剑锋挑了挑眉,有些许调侃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何文的错觉,方剑锋对她的态度很有些熟络。 第17章 眉目 一个小小的人儿,从远处飞一般地落入何文的怀里,在颈窝处狠狠地蹭了蹭。 “妈妈,你臭臭,你要跟猪猪们一起洗澡澡!”小孩子童言无忌,却闹了个没脸。 从昨晚忙到现在,何文一直跟排泄物混迹一块,想想也不可能干净整洁,没来由的一阵羞恼。 “不用介意,三步以外可忽略不计。”方剑锋看出何文的窘迫,半开玩笑似的打破僵局。 “朵朵,外婆呢?” “在消毒,说怕猪猪的病传染给隔壁的牛哞哞和羊咩咩。”何文给朵朵可爱的语气逗的好笑,“外婆担心猪猪瘦了,愁的跟个包子褶似的。” “哈哈,朵朵你真的太可爱了。”何文忍不住捏了捏朵朵的脸,眼神温和。 方剑锋在一旁,也不尴尬,就看着母女两人笑闹。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朵朵眨巴着小眼睛,瞅着方剑锋。 “这位是军区的方团长,来了解下情况,这次猪猪可遭了大罪,可得把坏人抓起来,狠狠打屁股。” 朵朵被何文逗的咯咯直笑,笑的眼睛弯弯,看着像个小月牙,好不可爱。 方剑锋嘴角抽了抽,有些受不住。 “没个正经,人家团长能为猪跑一趟!也不怕人家笑话。”何妈没好气的道:“都当妈的人了,还没个正行。” 何妈的咆哮虽迟但到,何文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不合时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方团长,对不起,一时失态。这位是我妈,畜牧场目前的负责人,生病的猪目前也是她在负责。” 朱大花爽快的伸手,跟方剑锋重重握了握,并没有因为军方介入有任何异议。 “妈,你没什么要问的?”何文忍不住低声询问何妈。 “有什么好问的,人家那么大的官,愿意出头管事儿,需要咱们多嘴问一句。”何妈将护袖往上扯了扯凑近何文道:“这事儿可能真有人存了坏心,陈大壮在食槽里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什么。” “什么!”何文闻言,不敢耽搁,转身对方剑锋说道:“方团长,有新发现,不知道你对药物是否有了解,食槽那边有情况。” 方剑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食槽处。 场地明显冲刷过,留下的痕迹极少。空气中依旧能清晰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猪圈里的猪逐渐恢复生机,猪叫声此起彼伏,粗砺嘈杂,让人不免心生烦躁。 十多个栅栏隔开的区域,收拾的还算干净,同昨晚满地泥泞,臭不可闻,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剑锋上前仔细观察食槽,是用木板简单做成的长条形凹槽,边缘被猪拱的坑坑洼洼,露出木刺嶙峋的切口。 底部积着一些粘稠的饲料残渣,黄绿交错,有些干在槽壁上,形成不光滑的硬壳。 食槽散发甜腻的酸气,着实不好闻。可还是能在一众饲料中看到些许白色粉末,嵌在木头的缝隙中。食槽的外缘也有星星点点的残留。 刘剑锋将药粉用手蘸取,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细闻,张嘴浅尝,“辛辣苦涩,气味独特,是巴豆粉。” 心下同时做出判断:此人手法不专业,且时间仓促。 “这是很重要的发现。看这个使用量,起码需要小半斤。”方剑锋眼睛亮的像淬了光,没有丝毫犹豫,“是人为投药。” 在场的几人被这个消息惊的说不出话来。之前略有猜测是一回事儿,现下经证实则是另一回事儿。 小小的青禾村,藏着随时会要人命的毒蛇,知晓此事之人,谁能夜半安寝? 何文心里慌的厉害,想到前世,若必须以人的性命了结,那此事怕还有后续。 山风渐凉,日头下沉。 刘剑锋没有耽搁太久,收拢心神说道:“这件事儿牵扯颇多,一定要严守秘密,你们照常工作生活。下毒之人,手段拙劣,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大概人选范围我已心里有数,相信我,定会尽快给你们个交代!” “方团长,青禾村藏不得这等宵小,更容不下杀人害命的恶事。今天的事情我们定会严格保守秘密。”何妈毕竟经历过风浪,“如需要我们协助的,义不容辞。” 眼下,只有尽快找出下毒之人,才能还青禾村一方太平。 “是知青点的人?”何文突然冷不丁的问了句。 刘剑锋认同的点了点头,“只是猜测,还缺乏关键性证据,不过很快会有人将证据送上门来。”方剑锋嘴角带着不容置疑的笑意。 刘剑锋这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子沉稳内敛的劲儿,像是扎根深土的大树,任风吹过,躯干却始终挺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何文不明所以。 “你们也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吃好喝好,晚上该有好戏开场。”刘剑锋一脸轻松。 “你这位领导,不会是因为怕我们坏事儿,故意框我们吧,我见过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巴堆里的王八犊子,可没见过哪个人在自己脸上写着坏人二字的。”何妈给方剑锋说的有点蒙圈,全然忘记对面是怎么样的人物。 “哈哈,坏人自然不会自己承认,但是会狗咬狗不是?”刘剑锋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 嘴角噙着笑,不张扬,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他显然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仿佛胜负已定,只等猎物赴死。 何妈没有再问,交代了陈大壮几句,就领着朵朵往家走。 “那我先回去,吃完饭,我会去知青点。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何文没想置身事外,她有私心,她想知道此事因为自己的介入,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也好,分开询问,更容易发现漏洞。”刘剑锋也没有拒绝何文的好意。 “还没有说想吃什么。”何文仿佛真的只是送饭,并未表达对此事进展的兴趣。 “哈哈,劳烦何文同志帮忙,带两个馒头即可。” 两人各说各话,又心照不宣。 第18章 露出马脚 夕阳渐渐将田埂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田间劳作的人们陆续收拾农具回家,有说有笑,平凡的一天即将落幕。 田埂边人烟逐渐散去,逐渐被吵闹的蛐蛐声取代,远处的村庄飘起几缕炊烟,混着各种香气,一颗颗璀璨的星缀在夜幕,熠熠生辉。 何文按照约定的时间,装着饭菜,朝着知青点而去。 还未进小院,就看到高大的身影探出栅栏外。 “你来的比我想的早些。”方剑锋率先开口。 “你怕不是闻着味道出来的,怕你饿死,不敢怠慢。”何文打大着胆子揶揄,又晃了晃手里的篮子。 方剑锋也不托大,赶忙接过,“这么沉,可带了不少,让何同志破费了!”方剑锋没了之前的锋利,看着随和了不少。 “你跟黄老两人的,不能说我厚此薄彼。” 现在个人的口粮都是定数,留在知青点,能混个水保已经难得,谈不上什么伙食质量。 何文给准备了大葱炒蛋,一份肉丝咸菜,八个杂粮馒头,还有一罐小蘑菇汤。蘑菇是回去路上顺手采的,绝对新鲜。 “瞧这伙食,丰富的嘞。”黄老笑着打趣,“要是有二两小酒,那简直神仙不换。” 黄老抹了把胡子,往凳子上一坐,随手拿起一个新蒸的馒头,不拘小节的吃起来。 方剑锋也不推让,盛了碗汤,就着肉丝烧咸菜,大口大口吃着。 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喟叹,肚子里满满当当,人就愈发懒散,往哪儿一摊,连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松快。 黄老咂咂嘴,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净的油腥,却懒得再动,歪到一旁的靠椅上猫成一团。 方剑锋也不催促,自顾自的收好碗碟,顺手就给洗了干净。 “手艺真好,这个点,要不是你可怜,我们怕是要饿死在这儿。”方剑锋打趣。 “知青不管你们饭?”何文被方剑锋这话说的一愣。 “他们自己的饭都没着落,说是粮食锁了,去村民家凑合凑合,估计还有一会儿才回来。要不我们先去探探虚实?”何文总觉得方剑锋笑的像个狐狸。 “他们醒了?”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更何况是心里有鬼的人。”方剑锋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何文配合他。 何文不明所以。 只听方剑锋突然高声说道:“这次应该是个意外,等下我先回部队,将收集到的情况如实汇报。这次虽然闹了乌龙,但还是要引起注意,务必做好卫生防护,避免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说完还朝何文眨了眨眼。 何文心领神会:“这次辛苦团长跑一趟,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也好各归各位。” 说完两人就假装往外走。却是偷偷的溜到屋后,观察屋内的情况。 没多会儿,知青屋内有人影虚晃,像是偷摸爬起。 方剑锋沿着墙根探头观察,那人猫着腰,正好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攥着个袋子,被身体遮挡,看不真切。 他没从院子直接出去,而是绕到侧后方的窄门,连着旱厕。他脚步放的极轻,脚尖垫着,脚后跟几乎不沾地,像是偷油的猫。 走到拐角处时,他猛然顿住,飞快的瞥了眼四周,确定安全,才缩着脖子,往前赶去。 夜风渐起,他的后背却隐隐透出汗迹,可见他的紧张。 方剑锋不动声色的跟上,何文脚步紧随。 旱厕前,那人终有动作,正欲将手里的袋子打开,倒入粪坑时。方剑锋一个健步冲出,一把攥住口袋,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处。“噗通”一声跪那人倒在泥地里,脸差点栽进粪坑。 挣扎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吴胜利?”何文很是意外。 吴胜利嘴里支支吾吾地念叨着“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之类,声音抖得像筛糠,手却还下意识的往袋子那边够。 “你给我老实点!”方剑锋冷厉的眼神击溃吴胜利最后的侥幸,那点试图狡辩的底气,早被突如其来的擒获冲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无休止的哆嗦。 这边的动静不小,回来的知青和黄老陆续赶了过来。 “这不是吴胜利吗?”有人认出地上被按着的人,声音里带着惊的变调的诧异,眼睛瞪的溜圆。 惊叫引来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散在各处闲聊,纳凉的人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似的,越聚越多。 人群像不断收紧的涟漪,把抓捕现场围在中央,各种语气混在一起,随着刘书记的到来,逐渐压下声量。 几番周折,才散了围观的人,还知青点一片安静。 方剑锋一把拎起吴胜利,将袋子交给一旁的刘书记保管。自己将人压到空着的屋内。 吴胜利被丢在一角,砸在地上发出闷哼声。 方剑锋将证物袋子当着吴胜利的面打开,“说吧,你是如何计划杀害顾月笙的?” 方剑锋问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儿。 吴胜利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没挤出一个字。 他怕的要死,他不能承认,不然就是一个死。如果不承认,后续还能周旋,活一条命。 “这是什么?我猜应该是你还没有用完的巴豆粉。你知道顾月笙爱吃土豆,所以双管齐下,喂了大量巴豆和变质发芽的土豆。至于猪的情况,该是想制造混乱,耽误顾月笙的抢救时机,事后你再找时间处理掉巴豆,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达成目的。” 吴胜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垂下眼睑,嘴唇抿成发白的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吐不出半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旧房的霉气,风吹过破窗,发出吱呀声。像是在紧绷的神经上拉着锯子。 没过多久,吴胜利肩膀一垮,带着哭腔的呜咽从喉头挤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以及对未来的绝望。 第19章 狗咬狗 吴胜利断断续续地交代他的作案动机。 他一口咬定是因为嫉妒才误入歧途。 他跪在地上,喉咙像堵着烧红的铁,连喘息都带着灼痛。 “我喜欢的女孩子凭什么对顾月笙穷追不舍,无论我怎么殷勤,却无法在苗青的眼里看到一丝自己的身影。 我恨,这么多日夜的暗恋,甚至跟着苗青下乡,都无法打动她的心,本想着来日方长,却被半路杀出来的顾月笙轻易夺去所有目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对顾月笙笑,那笑容明媚的像个太阳,把喜欢尽数写在脸上。可他顾月笙有正眼瞧过她一样吗?弃之如敝履而已! 凭什么,我捧在手心上的宝,要被人这么糟践。 我只是太喜欢苗青了,我没有想杀人的,我只是太生气了。真的!” 吴胜利几近癫狂,哭着哭着眼泪流淌了下来,像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很不错的故事,声情并茂。但是这么大量的巴豆可不是什么随手捡来的大白菜。据我所知,你跟苗青认识也没几天,不至于海枯石烂至死不渝。”方剑锋看着吴胜利的眼睛,心里却像揣着精准的秤,算准了对方的软肋。 “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交代,部队的审讯室也可以带你参观参观。不用担心,夜很长,我们时间还有很多。” 吴胜利眼神闪烁,满是权衡利弊的算计。 思考许久后,缓缓开口道:“巴豆是苗青给我的,她喜欢顾月笙,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她就是想休息几天,顺便有机会贴身照顾顾月笙,才出的损招。畜牧场的猪,也是她出的主意,她不想再那边干活,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让猪都病倒。她也顺势病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蒙混过关。” “她怕上面查到巴豆,猪圈那边用番泻叶混淆视听。知青点这边则是用烂掉的红薯做借口。这样即使事发,也能说是意外。我都是听苗青的话。” 吴胜利头垂的更低了些,下巴抵着胸口,仿佛出卖苗青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哦?全是苗青指使,这个点苗青她们应该也醒了,要不要听听她怎么说的?”方剑锋不疾不徐,很有耐心。 吴胜利面上闪过一丝的不自然,但很快便调整好状态。 真是千人千面,如果不是他暴露,谁会想到,昨天还是一副憨厚的面孔,如今却变化的无人认识。 何文在审问间隙,已经去过苗青她们的屋子,人的确已经清醒,只是脸上还挂着病容,看着很是憔悴。 何文也没有拐弯,将吴胜利指认她唆使下药,并提供药物,致杀人未遂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下。 听后,苗青的脸“唰”地白了。 “他胡说!”苗青猛的拍向床延,发出哐的一声,眼里脆弱碎的七零八落,“明明是他蛊惑我,是他提议,适当的加点泻药不仅可以偷懒,顺便可以……可以借机接近顾月笙,那药也是他找的。我一个姑娘家家的,哪儿能弄来那等子厉害的东西。” 苗青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却还是强装镇定的为自己辩解。 吴胜利在屋外听了全部,语气冷冷:“我不认识什么草药,巴豆是她采摘,晒制的。地方在山上猎屋斜后方,那边有一片刺窝子,不好找。番泻叶也是她在那附近采的。” 吴胜利的话像把刀,一下下的割开两人之间信任的防线。 苗青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我曾经还想一个人担下全部,可是你不配!”吴胜利仿佛为自己的自私找到了宣泄口,将全部的愤怒,通过名为感情的闸口,汹涌而出。 “不是的……真的不是我……那巴豆我只采了一点,我没想过……要他的命……”苗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要他命的,不仅仅是巴豆,还有发芽的土豆。这事儿你知道吗?”刘剑锋见缝插针,直捣要害。 “是吴胜利,是他!那片地只有我跟吴胜利知道,那么多巴豆,起码要采摘晾晒十斤左右的鲜果。是他,背着人做下的恶事。而且也是他跟我说顾月笙喜欢吃土豆,昨晚找来的土豆红薯,还烂了几个。也是他说没事儿,把坏的削掉,照样吃。那土豆也是他抢着处理的!”苗青几乎是嘶吼着控诉,生怕让吴胜利把脏水泼个彻底。 “呵,苗青,你真是个狠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条毒蛇!你利用完我就一脚踢开,我真的错看你了!” 吴胜利愤恨至极,一口咬定此事是苗青所为。 “信错了人,我认!”吴胜利像是认命一般,往地上一歪,面色灰白。 两人一阵沉默。 “不对,土豆的出现太巧合了,表面上是为了巴豆做遮掩,可实际摄入量却格外大,我看过你们的剩饭,不是简单吃上一口就致死的量。这一切更像是为了确保顾月笙死透,进行的布局。吴胜利,这袋子东西你是哪儿来的?”何文一席话打破一室沉默。 方剑锋朝何文看来,嘴角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看到星火落在了该亮的地方。 刚刚双方各执一词,她却能直剖漏洞,狠戳痛点。他也忍不住为这份通透和敏锐侧目。 吴胜利嘴唇翕动了半天,“是家里带来的,正好那天大家饿了一天,就拿出来给大伙一起吃。我……没想到坏的不能吃……” “你可拉倒吧,就你无辜!你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怀疑会吃坏肚子,是你一再保证不会有事儿,我才没当回事儿的!现在差点闹出人命,你跟我说你不知道!”苗青气的坐直身子,面色因为愤怒,红的厉害。 何文将之前剩下的红薯拿出:“农家人都知道,土豆跟红薯要分开保存,红薯喜温,土豆喜凉。这红薯烂的这般厉害,怕不是放在暖棚里,细心呵护着,只为让土豆尽快发芽。 你再把出芽的土豆细细磨成粉,偷摸掺入巴豆粥。顾月笙没死成,是阎王爷开小差没顾上,不是你心慈手软,顾念相识一场。” 何文的指控狠狠砸在吴胜利心头。 吴胜利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面,身子瘫软的不像话。 只剩低低的喘息在房间内撞出细碎的回响。 第20章 处罚 事情盘到这个份上,真相昭然若揭。 此次事件在崇尚淳朴的集体经济时代,掀起巨浪,事情始末变着花样的在十里八乡速度传播开来。 因为是反面典型,川省知青下乡工作堪称空前严格。上山下乡本就是锤炼社会主义青年的重要决策,真检验出了优劣,各级领导无不重视。 此刻青禾村知青点,因为事态严重,又差点闹出人命,省里直接成立专项工作组,深入基层,加大宣传力度,确保事情准确定位,打击此类恶性事件的手段要快速有效。 事态控制在知青点私人打击报复的范围,未作过多渲染,至于桃色艳文,这个本就是乡里乡亲茶余饭后的消遣,政府管不了,军队更是无从管起。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吴胜利和苗青的处罚也随之下发,知青办速度极快,大概是跟有关部门通过气。 吴胜利连夜被军区接走,方剑锋随即归队。涉及军事机密,处理结果不详。 苗青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由于的确存在主观恶意,给青禾村和顾月笙同志造成巨大的身心伤害,最终决定送至农场劳教3个月,送改之前,需要在全连大会上作检查,接受群众监督批评。 顾月笙则被送入医院,留院观察。昏迷了两日才悠悠转醒。虽无性命之忧,也没少遭罪。 现整个知青点可谓愁云惨淡。 剩余几个知青,虽然全程无辜,可惜风评被害,免不了遭受排挤跟白眼。 苗青几乎整日以泪洗面,无法接受自己要去劳改的事实。 她才十八,大好年华,学历尚可。本来想着可以通过下乡,接触优秀青年,顺利回城,甚至在遇到顾月笙后还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现在一切都如泡沫,碎了一室潦倒。 刘春燕更是她迟来的劫。两人本就不对付,刘春燕还因为苗青的私心遭了大罪,手上没那股子狠劲儿,嘴皮子上的痛快,刘春燕倒是一点没落下。 苗青劳改前的日子,大多是在关上房门谩骂,打开房门嘲讽的日子中度过。什么丑的,荤的话,每日不重样的在耳边翻覆。苗青终归是抵不住压力,跳了河。 这祸害可把刘春燕恶心的够呛,本来好端端的受害者,愣是给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烂招,整了个公开道歉的处分。 人还是不能太要脸,刘春燕心里的苦又重了几分。 这事儿也让众人看清,苗青在逆境中的韧性极强,起码村里普通姑娘小伙远不能比。 苗青霍霍人成功后,突然有股子邪性上身。 没事儿总喜欢阴恻恻的笑,毫无之前小白花的无害形象。像娇花缠上荆棘,在暗处缓缓长出能刺伤人的尖。 “你们别得意,我姐夫会救我出去的,我姐姐跟姐夫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就这么被毁掉!是你们嫉妒我,才伙同吴胜利那狗东西陷害我!” 苗青在屋里抗辩,对于她口中的靠山,大家并未深想。 大家虽然不是知根知底,但也不至于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苗青看着就是普通姑娘,如果能粘上大人物,犯得着跟他们一起在田里劳作,又在畜牧场受着脏臭。 别说是为了锻炼自家孩子,这年头被动觉悟的多,主动吃苦的反正周围是没这号人物。 看苗青的架势,也不像高知家庭能培养出的货色。要原则没原则,要口德没口德,那点子文化用在追男人身上都显得格局窄小。 可人就是这么个东西,好人不见得求仁得仁,但命运往往很愿意给恶人一点小小的添头。 没两日,村里真来了一拨人。开着军用车,一路绝尘。 村里的晒谷场正在准备班排会,场地人员攒动,热闹中却不失秩序,看来人,也未作它想,以为是上面领导派人陪同参会的。便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到村委会。 刘书记见来人站在那里,身子挺拔如松,一身军装衬的此人愈发硬朗。领章与帽徽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高低是个营级干部。 刘书记不敢怠慢,来人也没客套,“我是陆爱国,川军炮兵团一营营长。此次到访,主要是关于苗青的事情想同书记了解下情况。” 书记一脸疑惑,“军方那边我们按照流程,该配合的已经配合,涉案人员也已经下达处理意见。我们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需要再行派员对接的。” 算是委婉的提醒,对公我们必须照章办事儿,谁来了咱们都要按照流程走。不然出了纰漏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刘书记也是留了心眼子,他瞄到后面跟着一个妇女,能带着女人公干,谁也没这个胆子,怕是私人关系。 这事儿上面哪个不比他大,他犯得着为了个无关紧要还涉案的人,给自己刨坑埋了? 陆爱国也没恼,耐着性子道:“我身后这位是苗青的姐姐,因为了解到一切情况,却不见得是事实全部,所以今天特来问问。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这孩子也是在我们跟前儿长大的,歪不到哪里去,怕中间有什么误会。” 刘书记抬眼扫了陆爱国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就是苗青口中的姐夫?” 语气明显硬了硬,问的陆爱国一头雾水,倒是忘记开口反驳,在刘书记眼里,便是默认。 “你也是军人,这事儿盖棺定论,人证物证齐全,苗青也是亲口承认了的。你们军区方团和我们村队何文均全程参与,不存在我们污蔑她。如果非要说她是好孩子,也是你们当家长的没有教育好,让她歪了心思。” 刘书记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对军人的那份敬仰也被这走后门的举动落了干净。 “您刚刚说,此事涉及何文?”不得不说陆爱国是会抓重点的。 “怎么,何文你也认识?”刘书记就差翻白眼。 “当然,他是我爱人。” “什么?”刘书记被这句惊的声调都走了样。 刘书记目光在两人之间逛了个来回,似要将人看透。 “你跟眼前这位不是一处的?” 陆爱国眉头微皱,显然不认同这句。 “她是烈士遗孀,还望嘴下留德。” 刘书记玩味一笑,这就急了?看来是个糊涂的。 第21章 对峙 陆爱国跟柳慧两人来到青禾村的消息不胫而走。 刘书记一脑门子官司,这都什么事儿,问自己媳妇就能清楚的事儿,绕着弯的找到他,还为了另一个女人。 “正如你所说,事情始末,何文很清楚,你该问她。”刘书记不是不作为,这家事最是难断,他下不了嘴。 “何文那边我自然是要问的,不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自是没您了解的清楚。”陆爱国就差将看不上何文写在脸上,依旧抓着刘书记不放。 刘书记闻言,脸色变了变,在心里将脏话骂了一圈。 青禾村谁人不知,要不是何文,他这大队书记的位置还不知道能不能保的住,这捧高踩低的把戏,他陆爱国怕是玩脱了。 刘书记瞅了眼陆爱国身后的女人,姿容只能算清秀,眼神流转,满目心思,穿的倒是时髦。 烈士遗孀?怕不是借着情分,想要转正上位的媚子。 何文也算有恩于他,心里有不痛快,他断不会装作不知道。 刘书记烟锅一敲,“说到何文,我该感谢你,让她搬回娘家,也是,家里的菜再香,总有人惦记外面的野味,就是不知道野味吃多了,会不会闹肚子。” 陆爱国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与柳慧之间关系暧昧,可偏偏他又好面子,见不得柳慧在他面前受委屈。 至于刘书记没来由的敌意,陆爱国又在心里默默给何文记上一笔。 在他眼中,柳慧端方贤淑,又心地善良,刘书记不可能一见面就拿女子清白开玩笑。 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全天下只有何文险恶善妒,也只有她何文成天没事儿,找柳慧的不痛快。 想通此关节,陆爱国顿时恼了刘书记,觉得他偏听偏信,毫无处事原则。 原本还算客气的语调瞬间变了风向:“刘书记,若帮不了这个忙也就算了,但是这空口白牙污蔑在役军官跟烈士遗孀,往大了去,可是要受处分的。” 这是直接恐吓,听得刘书记眉毛一拧。 心想:他这上门求人,姿态倨傲就算了,还摆明车(ju)马,这人是怎么当上营长的?怕不是裙带关系上去的软蛋吧。 陆爱国欲要继续争辩几句,却被柳慧轻轻拉了衣袖。 “这位是刘书记吧,我本不该抛头露面,我爱人为国捐躯,我实在是找不到可靠之人,才托了陆同志帮忙,没成想,闹了误会。”柳慧眼角微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声音微颤,似有哽咽。 “我知道何文姐对我有偏见,但是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我就连累我妹妹小小年纪,前途不保。她离婚有怨气,她找我便好,何必牵连无辜。”说着印了印眼角,看着好不可怜。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 柳慧一阵得意。 “柳慧,瞎说什么!”陆爱国被柳慧打了个措手不及。 离婚的事儿他跟何文有默契,这个时候公之于众还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非议。 可柳慧是什么人?无理也要搅三分。自陆爱国离婚后,反而对她不冷不热,她不趁机加把火,这陆爱国怕是煮熟的鸭子要飞。 柳慧的话如水入油锅,顿时激起千层浪。 刘书记有些跟不上节奏,何文不是军属吗?怎么今天她丈夫来了,带来个女人,还闹了离婚? 村委会外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的嗅到八卦的味道就走不动道儿。叽叽喳喳的像蜂群落了窝。 “他们说的是朱大花家的那个大妮儿吧,我记得她之前不是追人家追的可凶,怎么闹离婚了?” “你没看到吗?那个女人哭的梨花带雨,你要说没点原因谁信。” “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还当兵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带着上门,搁谁谁受得了。” “就是,何文那么有本事儿,就该离,负心汉跟寡妇可不是绝配!”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说军婚,是想离就能离的,怕不是做了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儿才离的!” “可不是,我家那亲戚,跟守活寡似的,都多少年了,也没离成不是,这能离,八成是有了问题。” …… 柳慧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要将水搅浑。她才好顺水摸鱼,从中得利。 “你们……别这般议论何姐,她之前也不是故意的,爱国也是不得已才……”柳慧试图引导舆论。说的很是模棱两可。 “我女儿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儿,能让你一个寡妇特地跑一趟?今天这事儿说不清楚,我朱大花还真要闹上一闹!”何妈拨开人群,气势雄浑的进了村委会。 刘书记如临大赦,热络的给何妈让了座,倒了水。 何妈心里憋着气,之前自家闺女受点窝囊气也就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带着这么玩意儿找上门,她朱大花不撕了她,她跟猪姓! 朱大花的战斗力远近闻名,刘书记不敢耽搁朱队的发挥,麻利的退居一侧。 “妈,你怎么来了。”陆爱国看到朱大花就发怵,人家是丈母娘越看越满意,他却是能躲就躲。 他跟何文感情不好,大概率也有家庭成分。 “不敢当,我女儿既然跟你离了,咱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免得你们编排我姑娘,我还要沾亲带故的,念个旧情。”何妈这是打算一点情面不讲,彻底撕破脸。 “妈,有啥事儿咱们回家说。何文那边心里有气,我……我也知道这些年让她受了些委屈,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今天带柳慧来也是想了解清楚苗青的事情,都是一家人,非要闹的这般难看,没必要。” 陆爱国陪着笑脸,殷勤的递台阶。如果真是何文闹出的事儿,关上门也好解决。 这话说的何妈心里一阵恶心。 “有事儿说事儿,你就算笑成花今天这事儿也得给个说法!”何妈往长条木桌旁一坐,目光扫过二人,“刚这位婶子,不是说我姑娘在部队里出了点事儿,咱们把话说开了。免得后面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我们清白家家的姑娘可受不住。” 柳慧一噎,这何文妈把她架在这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且喊谁婶子呢! 柳慧一脸错愕,被朱大花一通乱拳挥舞,打断施法,竟然一时忘了哭,看着着实有些滑稽。 “怎么,是事情太多,一时理不清头绪,还是不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你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妈早就得知柳慧曾经的手段,不外乎就是装腔作势,加上刻意引导。但凡长了张嘴,也不至于被她得逞。 这陆爱国也是个蠢的,被这种女人玩的团团转,离了好。这种蠢货还如不塘里的蛤蟆,放家里还能图个乐呵。 第22章 反击 一时间,村委会好不热闹。 正好赶上中午农休,朱大花大战破坏婚姻第三者的消息口口相传,人是一波接着一波,将村委会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慧哪儿见过这阵仗,一时羞臊,还真就发自内心的委屈哭了。 “你别光哭,让大伙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事儿是你起的头,话也是你说的,不至于让你说清个前因后果就算为难你!” 何妈很会挖坑堵路,这让一旁的陆爱国也是一脸无奈,憋的黑脸泛着猪肝色,看着很是精彩。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呢? 本来是来说情,看看是否能让村里给个方便,让苗青从轻处理,现在倒好,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柳慧跟陆爱国的纠葛上。 本来秀才遇到兵就有理说不清,现在还是一嘴战百舌,根本毫无胜算。 朱大花也不急,今天算是他陆爱国自己撞上来的,她不骂死他,算她朱大花孬种。 “怎么,哑巴了,刚刚不是挺能说会演的吗?”何妈翻了个白眼,“青禾村还轮到你们一个个的,在这瞎编排。他们婚姻什么情况,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嘴。他陆爱国又不是死的。更何况,我家闺女是上不敬公婆,下不顾幼童,还是对不起他陆爱国了?” 何妈脸色异常平静,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陆爱国无从反驳,何文除了爱吃飞醋,没有什么不好,甚至对他更是没的说。他无法违心而论。 “既然你们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位大婶在这里算是公然诋毁我闺女。我要个说法不过分吧。”何妈是一点不惯着这对玩意儿。 敢做不敢认,素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躲着都来不及,他陆爱国倒好,还真是苍蝇爱屎,上赶着往上贴。 陆爱国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妈,柳慧也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话赶话了嘛。”他又看了眼柳慧,示意她赶紧道歉。这事儿再闹下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柳慧像是误会了什么,含情对视后,哭的更是楚楚可怜。 陆爱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头万绪,却只能化作沉默。 何妈看着窝囊的陆爱国,气的胸口起伏,“离婚不是什么丑事,又不是旧社会,两人过不下去,分开也算是成全。这事儿你们两人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今后我不希望有谁再拿这个说嘴,更不希望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陆爱国若有良心,就管好这位的嘴,若你没这个本事儿,也别怪我朱大花闹到部队,也要给我闺女正名!” 何妈猛的将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水花溅了一身,洇出深色的印子。 现场安静了一瞬。 陆爱国脸色红的不像话,被丈母娘这么指着鼻子还是头一回。脸面是一回事儿,自己理亏是另一回事儿。 他也是昏了头,今天这事儿与他又有何关?最后却成了他的审判会。 他对何文是有愧的,虽然不多,但三年婚姻,他给不起好的生活,也担不起过重的承诺,他还要照顾战友的遗孀。总归是两难全。 现如今,各归各路,也算是给过去的错误一个机会。他并不适合做个彻底的小人。颤颤巍巍的想要保存最后一丝体面。 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的以为何文只是跟他闹脾气,她还是爱他的,可现如今,事情已然有了结局,一别两宽,他不能再用恩情去裹挟,更不能为了外人,指鹿为马。 “对不起妈,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儿我会处理好。我不会再来打扰何文的生活,希望她……能生活幸福。”陆爱国认命了。 何妈倒是没有想到陆爱国会这般干脆,也没打算不依不饶,“过去的让他过去,后续还希望你能按照你说的来。你们若是没事儿就回去吧。”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们是来找刘书记的,你倒是下了逐客令,这青禾村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家的呀!”柳慧见朱大花撵人,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她在军大院都没被人这般对待过,一个村妇怎么能如此拿乔。 刘书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角磕了磕,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苗青的事情,我爱莫能助,上面已有明确处理,不是我个小小村支书能提意见的。至于你们是否能找到上面领导,这个我管不着。后续,我们青禾村也见不得什么糟污东西,她苗青即使劳改回来,我们也不再接收。你们回吧。” 这话一出,柳慧的脸瞬间青白交加,苗青的前途已然渺茫。 “你个老帮菜,是不是因为何文,你为了帮她,就这么毁掉一个大好青年!你不会是爬了她的床,上了她的炕了吧!”柳慧被刺激疯了,口不择言。 人疯的太突然,连朱大花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墙中窜出,对着柳慧就是两巴掌。力道大的直接将人甩在地上。 “失心疯你就去治,一嘴的粪,怎么,你妹子也给你喂了巴豆!”说话的不是何文是谁。 “在军区大院没蹦跶够,也就陆爱国稀罕你个恶毒玩意,我都离婚了,还毒蛇似的咬着不放。怎么,装都不装了?陆爱国可还没认下你这门亲,你不再演演。”何文嘲讽的看着此刻的柳慧。 柳慧气上心头也顾不得其他,看来人是何文,像是被刺激到了,猛的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冲到桌边,抓起搪瓷杯子就往何文身上砸,她咧嘴一笑,笑的又尖又哑。 感觉很不对劲。 接着又上手准备扯何文的头发,力道大的,何文何妈两人都拉不住。 柳慧边疯还边吼:“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跟陆爱国不会分开那么多年,要不是你,我的孩子不用认别人当爹,要不是你,我不会顶着寡妇的名义受尽白眼!” 别说何文,连陆爱国都被柳慧的话惊的一时说不出话。 第23章 身世之迷 柳慧原地发疯,给众人惊的眼睛瞪得浑圆。 柳慧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先前的状态也逐渐归于平静。 她不清楚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但她知道刚才的话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她慌了,手微微发颤。 “我……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柳慧此刻脑子像被锤子锤过,反复轰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带着胸腔剧烈起伏。 陆爱国还算镇定,心中满是疑问,但现下时机不对。作为军人的直觉,再让柳慧这般下去,他估计都要交代在这儿。 “柳慧不舒服,我先带他去医院,今天给刘书记和大家添麻烦了。”说罢,就架着呆滞的柳慧匆匆上了车。 来的时候多威风,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剩下的人看了看何文跟何妈,也都识趣的暂时散开。大家眼中似有诸多情绪,有同情,有对八卦的热切。但是何文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她脑子很乱。 她刚刚其实动了手脚,用了容易让人情绪激动的药粉,不多,但是足以让柳慧口不择言。 她选了个不错的时机,借着刺激柳慧。一方面可以揭穿柳慧的真面目,一方面可以拿住两人的把柄,再借机除掉陆爱国这个隐患。 何文本意是想要坐实柳慧跟陆爱国之间的暧昧纠葛,却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 陆爱国那般信任柳慧,他的手能伸多长,那柳慧就能借势力多猖狂。 只有从根源上,让陆爱国跌落神坛,没了身份的庇护,柳慧也就没了倚仗。 她不是什么好人,在朵朵生命面前,她不得不做更多的打算。 陆爱国跟柳慧还真是没让她失望啊! 原来两人是老相识,有点感情基础,可惜被何文横刀夺爱,所以内心扭曲!至于王依依,她大概不是陆爱国的种,毕竟前世王依依嫁给那白眼狼,柳慧不会这么糊涂,所以刚刚柳慧大概是狗急跳墙。 想通后,何文心情大好,不就是绿帽,浅绿和深绿没有什么区别。 她这波不亏,好好操作,陆爱国跟柳慧一个也跑不掉。 “大妮儿,你还好吧,你这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妈想给两巴掌顺顺,行不?”何妈怕那两个倒霉玩意儿的糟心事儿,给她闺女给打击坏喽。她是来给她撑腰的,没想见证她的血泪史。 何妈做人逻辑很清晰,干就完事儿。有啥叽叽歪歪的。 “妈,你的同情心都喂猪了吗?”何文很快收拾好情绪,这是好事儿,她目前是弱者,弱者能默默地做很多。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敌人的策略狂揍敌人。 “之前只知道你脓包,没想到你眼神这么瘸,他们早有手尾,还说什么照顾遗孀。啧啧,他们在风花雪月,你在家当老妈子。”何妈气的老脸通红,“龟孙跑的真快,不然高低赏他两巴掌。真给当兵的丢脸!” “诶呀,当兵的绝大多数肯定根正苗红的呀,有个一两个老鼠屎咱们不也能揪着不放,为这种人犯不着生气。缺德玩意,指不定哪天就给人套麻袋了呢!” “额……朱队长,小文啊……对于刚才的事儿我深表同情,本着同村的情谊,套麻袋什么的,我私人可以助一臂之力。”刘书记挥了挥手里的烟杆,作势敲了两下。 能跟正常人相处,可真是无比舒服。 “妈,今天这事儿,咱们趁热打铁,证据先留存,陆爱国他们再蹦跶,就给他撸了,一了百了。”何文也不瞒着何妈,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早做准备,总比被动挨打好。 “呦,可以,还算是我朱大花的血脉,干脆!陆爱国这小子不厚道,私心重。趁他没有防备,提前打算是对的。”何妈老怀安慰的拍了拍何文的肩膀。 “这人是今天一天不行的吗?之前我怎么就眼睛那么瞎呢?他长的也不怎么样啊?”何文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何妈不以为意,“谁知道呢,他救过你,你赖上他,也算他的报应,你的劫数吧。” 感情的事儿终究难分对错,相识一场,纠缠一生。重活一世,也该回归正轨,各自安好。 “小文呐,你能想开是最好的,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事儿,叔也看的出来,是那陆小子的问题,早点决断,早点脱离苦海,叔为你高兴。”刘书记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对了,下午班排会,上面安排人参加,你好好准备,这次你立了大功,脸上有光。可得好好的宣扬宣扬。” “书记,您放心,经过这次事件,我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要跟大伙儿商定。如果可以实行,咱们村今年必能拿下红旗,拔得头筹!” 看着何文自信满满的样子,刘书记笑的爽朗:“好,好,好!年轻人就该有冲劲,你先拿出个章程。如果可行,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青禾村这边一派和谐,陆爱国的心情却跌进谷底。 车内的气压很低,柳慧坐在副驾上,异常沉默。 陆爱国想想都觉得憋屈,率先打破沉默:“柳慧,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柳慧像受惊的鹿,对上陆爱国的目光就猛的弹开。眼球在眼眶里不安的转来转去,她心虚的想要迫切找到着力点。 “就被何文气的口不则言,她打了我,我……没想那么多。”慌乱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眼角都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觉得我很傻?之前的柔弱是装的吧!别又说何文欺负你,而且我问的是什么,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陆爱国俨然怒极。 “我……就是想气下何文,依依的事儿……”柳慧有满腹的话,却被惊慌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晚……是你还是何文?”陆爱国突然觉得很荒唐,如果是以前,他不会怀疑,但是现下,他不得不深究。 “哪晚?” “我出任务中药的那晚!” 柳慧睫毛因为害怕簌簌的抖着,像被风吹的乱晃的蝶翼。她害怕急了,这是她的底牌,不该在这个时候暴露。 第24章 一不做二不休 柳慧骑虎难下,孩子什么情况她很清楚,那一晚也的确不是她。可是她要攀上陆爱国,孩子是个好借口。 她很犹豫,好处就在眼前,可是孩子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俗话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陆爱国不会说出去,这事儿就算查也只能偷偷查,实在不行,请“那人”帮忙,他不会拒绝。 柳慧很快在脑中权衡利弊,做下决断。 事儿既然已经发生,将计就计为上。 她太了解陆爱国,她说出口的远不如自己查出来的可信度高。 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将这事儿定死。 柳慧心下有了盘算。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仿佛忍辱负重,哭的梨花带雨道:“你就别问了,之前算我胡说,孩子是王铁柱的,不是你的。你也不用为此忧心,在我这儿,孩子永远只可能是王铁柱的。” 柳慧说的坚决,仿佛之间发生的一切只是陆爱国出现的幻觉。 越是这样,陆爱国越是怀疑。 胡说也要有依据,柳慧不会无缘无故的扯上依依的身世。 而如果依依身世确定,且柳慧与自己的确清白,这事儿也极容易识破。 陆爱国被自己的猜疑带入了黑洞,越陷越深。 他决定还是要将那晚安的事情仔细查一查。前后时间的确恰巧,如若真是自己,那定要早作打算。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认,柳慧也不能留在身边了。 “既然孩子事情是个乌龙,今天这个事情也是我们之前约定好最后一次出面帮你,钱粮我还是会按照我津贴的三分之一每月给你寄过去。明天你搬出大院,我给你另找出路。” 陆爱国冷酷起来,让人咋舌。柳慧即使心里有了预期,还是不由的失望。 他还是嫌弃她寡妇身份。 他在跟她划清界限。 现下的确不适合硬碰,离开也好,在大院不好联络“那人”,事情脱离掌控,那就要想尽办法让一切回归正轨。 “好的,爱国,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我跟依依都听你安排。”柳慧垂眸低语,“以后,我是说以后,若的确有困难,还能向你开口吗?” 柳慧以退为进,只要能找借口接触陆爱国,那她就有把握拿下他。 棋局才铺开,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爱国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回绝。 柳慧藏下眼里所有精光和算计,顺从的听着陆爱国的安排。 一车两人各怀心思,约莫半小时便到了军区大院。 两人在院门口分开,陆爱国收拾了下情绪,如往常那样进了小楼。 “今个儿怎么回来的这般早,不是说去接何文回来的吗?人呢?”奶奶探头往陆爱国身后看。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为着柳慧出头,却打着何文的旗号。 “没谈拢,我后面再找机会去哄哄,您就别管了。”陆爱国敷衍,不仅没谈拢,怕是把一家子都得罪了个死。 “何文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又跟她吵架了。都说了,要放软语气,不能跟大爷似的,硬气的不像话。夫妻两人,哪有隔夜仇。何文多看中你,你心里是没点数吗?还要奶奶手把手教你。不行,再这样下去,怕你们之间真出了问题,我得亲自出马,给你把媳妇请回来。” 老太太作势就要起身。 “奶奶,您就别添乱了可成,她是铁了心让我吃教训,对柳慧又那么介意,症结还是柳慧。”陆爱国抓过一旁矮凳,坐下凑近老太太,“我打算将柳慧送出去,给她再安排一份工作,后面她有经济来源,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老太太见孙子拿出态度,算是吃了个定心丸,总算没白忙活,也很认同孙子的安排。 “是这么个理,咱们帮她是情分,不帮是常理。不能本末倒置,把你自己的小家折腾没了。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能想清楚,还不算太晚。”奶奶杵了杵手上的拐杖,“但是也不能太慢,朵朵毕竟是陆家的孩子,我也想的紧,你尽快,免得夜长梦多。何文要真起了别的心思,你也要做好打算。” 姜还是老的辣,只要攥住孩子,何文不会一根筋拧巴到死。 陆爱国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惜现在婚已经离了,再想拿捏何文就范,失了先机。 陆爱国收了收心神道:“奶奶,部队后勤部有个岗位,是采买办会计,挺适合安置柳慧的,她正好也是高中生毕业,我想让您帮忙活动下。” 陆家算是三代从军,有点人脉关系在,活动个不大的工作,尚有能力。只是陆奶奶不太想为柳慧用了本就不多的人情。 到爱国这边要用的时候,要是人情淡薄了,得不偿失。 见奶奶不语,陆爱国又道:“没想直接要工作,部队那边打算走考核制,现在随军军属多,给谁都不合适。柳慧也要参加,就是想您帮忙打个招呼,这样考上去,大家也没个闲话。” 陆爱国对柳慧挺有信心,大家普遍学历不高。柳慧算是头一份。加上奶奶愿意出面,这份工作应该十拿九稳。 陆奶奶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孙子,“这次奶奶帮你,但是前提是,她先搬出去。” 陆爱国没想到奶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也好,本来是想等她工作落实,直接搬到宿舍去,如果奶奶怕人说闲话,那先搬也妥当。” 陆爱国以为是奶奶怕两家走的近不好张嘴,没做多想便答应了。 奶奶见孙子的确没有其他的想法,心里那点怀疑才烟消云散。 孙子跟柳慧的事儿,何文不清楚,老奶奶却有所耳闻。 若不是何文的事儿,她孙媳妇是谁还真不好说。 嘿,她年纪大了,年轻人的事儿是管一天少一天。她也懒得掺和。 何文这孩子心眼实,她是真喜欢,比柳慧要好了不知多少。 可惜自己孙子不识宝,希望一切能顺利,她也许久没有见到朵朵,想念的紧。 第25章 表彰 青禾村正热闹非凡,村口的枣树下围满了人,平日里晒粮食的空场被收拾的亮堂。 两根木杆支起的红绸横幅上“青禾村表彰大会”几个大字被日头晒的发亮,风一吹,边角簌簌的打着卷儿,像是掌声,平添了一份喧闹欢腾。 村支书刘贵站在临时搭建的站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来围观的乡里乡亲。 大人们一个挨一个,小孩们蜷在大人腿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长条桌后的人以及红布裹着的一摞。 “大家先静一静,听我先简单的说两句!”书记清了清嗓子,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依稀的哄笑。 “我们青禾村前不久发生了一件大事儿,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畜牧场和知青点都被坏分子恶意投药,差点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当时情况万分紧急,是何文同志,在危急时刻展现出过人的能力和极高的素养,不仅救下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还帮助军区特派员快速破获此案,抓住真凶。” “犯了错的我们严惩不贷,立下大功的我们也不能吝啬表扬,在此我们镇领导,以及军区领导特列席参加此次表彰大会,并带来诚挚的慰问。大家欢迎!” 台下的议论声像涨潮似的的涌起来,大家跃跃欲试,想要一睹村里英雄的风采。 “接下来,有请今天的主角,何文上台!” 何文整了整衣衫,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踏着沉稳的步伐,迈向人前。 “我也是咱们青禾村普通的一员,能有幸为村里做点事实,我内心十分激动。我的母亲朱大花一直教育我,要懂得感恩,如今我能用实际行动回馈帮助我良多的乡里乡亲,我深感荣幸。我今后定继续努力,为家乡建设作出自己的一番贡献。” “通过这次事件,我也有很多的想法想要跟大家分享,我写了一封青禾村经济建设建议书,希望可以立足基层经济发展,以‘接地气、办事实’为先导,既要盘活土地资源‘造血’,又要发展畜牧养殖、水稻种植‘活血’,力争生产先锋队,三年内粮食翻一番,畜牧头数翻三番的目标!守好军区大后方,当好咱们川省的大粮仓!家家有存粮,人人吃饱饭!”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何文向台下深深鞠躬,走到长桌前,将之前准备的材料递给领导。 “这是提纲,经济建设是持久战,还望领导把把关,出出主意!”何文笑容自信,像春风和煦。 “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这军令状既然立了,我们可拭目以待了啊!方团长正好也在,她可打了包票,你们军区她养活了!哈哈哈!”镇里的领导也不含糊,连打带拉的肯定了何文的提议。 “我看这小姑娘行,今年过年能不能让全军吃上猪肉,就看她了!”方剑锋笑的坦荡,仿佛她不是管20头猪的猪司令,而是开了20个养猪场的大户。 利好的消息总是鼓舞人心,现场气氛达到达到高潮,像是年底要分粮,一次吃两年的欢乐。 刘书记也没想到,何文这小妮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吹牛皮这么敢吹,不过说的真好,感觉自己老脸光亮了不少。 “那后续就看何文同志交出怎样的答卷了,现在开始表彰大会!请镇领导和军区领导上前,给我们何文同志佩戴红花,颁发荣誉证书和奖品!” 镇领导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笑容和蔼,上前热切的握了握何文的手,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戴在何文胸前,很是庄严喜庆。 方剑锋之前就见过,这次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起码笑起来杀气没那么重,严肃还是严肃,多了一丝活人气。 “期待你的表现!”说着递上大红的证书。 奖品是一沓子钱票以及一枚“先进个人”奖章。 何文拿着证书和奖章,指腹像被火苗撩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耳边掌声向潮水似的涌过来,撞得耳膜嗡嗡响。 何妈站在台下,一脸激动,手都拍红了,也没有停下。 远处日头正红,仿佛把手里的证书染的更加鲜艳。 表彰大会很快落幕,散场时,红绸横幅横幅在风里舒展,把那滚烫的笑声和名字,都揉进了村口飘来的炊烟里。 何文被人簇拥着往回走,不远处,方剑锋站在路边,朝着她点了点头。 该是有话要说,何文匆匆跟身边人交代了声,便朝着方剑锋走去。 “怎么,不信我立的军令状,特来嘱咐的,方团长?”何文心情高涨,倒是比平时语气松快。 方剑锋闻言挑了挑眉,揶揄道:“何同志定能说到做到,不敢嘱咐。言归正传,上次多谢你的帮助,我们有大收获。” 何文嗅到了一丝异样,“吴胜利是敌特?” 方剑锋讳莫如深的点了点头,“挖到了条大鱼,我负责的任务也因为吴胜利的落网,得以顺利推进。” “能帮上你就好,害怕给你添乱。看来也是因祸得福,也要同样恭喜方团长,军功章是不是能分我一半呀!”何文眨了眨眼,俏皮灵动,看的方剑锋心里跳了一下。 “必须记上何同志一功,我已向军区申请,只是任务涉密,尚不具备公开条件,暂时只能委屈你当个无名英雄了。”方剑锋说着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 “虽然暂时不能公开,但是奖励还是要给的。” 何文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黑亮圆润,手感不错。何文很喜欢。 “谢方团长!对了,上次你走的匆忙,择日不如撞日,晚上我请客,礼尚往来。” 方剑锋被何文逗笑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今天依然不巧,不能留饭。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有件事儿我要拜托你。”刘剑锋收起笑脸,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端正。 “是顾月笙。”何文猜测。 “看把你机灵的,的确!他身份有点特殊,还望你多番照顾。” “怎么个照顾法?他毕竟是下乡知青,总不能给太多优待。”何文有点为难。 “不需要优待,不死就行。他的命很重要,不容有失。虽然抓出了一部分敌人,但是并不能完全保证全部排查干净,所以我想劳烦你代为看顾。” 方剑锋要长期出任务,任务时间不定,不可能事事看顾,何文胆大心细,能力强,还是青禾村人,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还有就是,苗青一直跟外面的人有接触,但是身份不确定,你自己多加注意。” “苗青?柳慧是她姐姐,今天上午还来队里,打算捞人,如果她有问题,柳慧八成也沾了边,你可以顺手查查。搞不好有惊喜。” 方剑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儿找我。” 两人没再多言,就此别过。 第26章 新的危机 晚饭过后,待朵朵睡熟,何文摸到何妈房间将方团交代的事情简单说了下,算是打个商量。 何文没有想到吴胜利会是条大鱼,起码前世没有接触,也算是误打误撞。 更没有想到,苗青也有问题。 何妈听完也是一脸凝重,“按照你这么说,这事儿很可能是个局。” “我也这么觉得,就不知道柳慧缠上陆爱国是怎么个打算,她跟苗青关系看着挺近。”何文仔细回忆,“可惜方团长也只是发现些许端倪,连他都没摸清楚背后之人的情况,藏的挺深。” 何妈嗑着瓜子,借着幽幽的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事情变的有些扑朔。苗青的确身份可疑,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害人的本事却不小。 “苗青这小姑娘挺不简单。以她的城府,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勾搭个男人,谁借谁的手不好说。”何妈一拍手,像是突然开了窍,脸上泛着红光。 “妈,你很在意?”何文有些不明所以。 “当然啦,你以后要提防谁都搞不清楚,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何妈抬手锤了一下何文,“苗青很可能早就察觉吴胜利的意图,借势打势,他们目标应该是一致的,起码在顾月笙这件事儿上,他们达成了默契。” 何文被何妈的话点了个透:“您的意思,这是两拨人不谋而合?互为垫背?” “极可能是这样,不然事发后不会各执一词,一副让对方不死不休的架势。” 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方剑锋的直觉是对的。顾月笙的小命还真不一定完全安全。 “按照刘书记的意思,苗青从农场回来,大概率不会允许她继续留下。”何文压低了声音,“如果她不死心,或者她背后的人不死心呢?” “她估计要出昏招了。”何妈跟何文交换了个眼神,大家心照不宣。 “她能找谁下手?村里还单身的青壮年,她看的上?”何文开始排查。 “她现在这个情况能接触到的男人有限,好排查,总不能赖上叔叔伯伯爷爷吧,那谁祸害谁还真不一定。”何妈翻了个白眼,“要真这么不挑食儿,我还敬他是条汉子。” “这个容易办,知青办的人就可以帮忙盯着,后续如果有异样,也能第一时间动作。这祸害想留下,也得看看你朱大花愿不愿意不是。”何文拿肩膀拱了拱何妈,像是小时候撒娇般。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妈妈腻歪的紧,朵朵都没你这么粘人。羞不羞。” “能黏着妈,可是天大的福气,人家想黏还没有呢!”说着整个身子搂上了何妈,抱成了团子,好不亲昵。 “滚滚滚,皮猴子,沉的很。你后面事儿不少,在表彰大会上那海口夸的,我都替你臊得慌。后面要是整不出个子丑寅卯,你看看,你这脸面后面还要不要。”何妈笑骂着,眼里却盛满了星。 “妈,你看不起谁,我脸上没光,你脸上就有光了吗?”两人闹成一团,像栏里护食的猪,谁也不让着谁。 “呦呦,别拉着我,实在没那个本事,我就当生了个倭瓜好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个的不省心。” “咋啦,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 “还有谁,何娟那犊子呗,好好的学不上,闹着要申请下乡。真是棒槌脑子,被人三言两语鼓吹下就没了准头。”何妈是个狠人,骂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她已经报名了还是先透个风声?”何文其实不觉得下乡有什么不好,算算时间,参加高考也不见得稳当,如果没有什么好出路,主动下乡还能选个不错的口子。 “还没,说是先参加什么考试,要是考不上就直接提前办理毕业,回村建设。你看看都是什么事儿!”何妈气的捶了下何文的腿棒骨,把何文锤的一趔趄。 何文揉了揉腿,别说还挺疼,感觉何妈是真想锤她,下了死手,何文咧着嘴劝道:“你等她回来好好跟她说,现在形势在这儿,如果奔不出个前程,主动回来也不错,起码有咱们照应着不是。” “走走走,一个个的没良心的很!别耽误我睡觉,看着就糟心!”何妈身子一躺,一股脑滚到了墙侧,看不见脸。 何文无奈,熄了灯,转身出了屋。 她回屋看了看熟睡的朵朵,一脸笑意。 她绕到堂屋,点了灯,拿起稿纸,凭着前世的记忆,将计划落于纸上。在心中将蓝图徐徐展开,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何文早在心里打好腹稿。 若想要快速有效推进计划,第一步棋务必要快狠准。 关键节点还没到,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 思路理顺后,她略微沉吟,笔尖接触纸张的瞬间,文思泉涌,短短片刻方案的框架就搭建完成。后续具体实施细则,何文更是结合明年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分步骤列出具体操作内容,明确每一步动作、分工及责任主体,落实保障措施,确保每一个环节通顺,具备可操作性。 首要就是确保青禾村平稳度过难关。 随着笔触在纸张上不断飞舞,星光逐渐被晨曦的微光取代。一夜划过。 何文的计划书已初具规模。厚厚的一沓,满载沉甸甸的希望。 “你是才起还是一夜没睡?” 晨起的何妈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的看着何文,跟见鬼没啥区别。她是被尿憋醒的,看到何文后,着实被吓的不轻。 何妈上前拿起何文刚写完的文稿,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大妮儿,你跟妈讲句实话,你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何文被问的一脸懵圈。 “我看着很不像人吗?我只是熬了个夜,你就认不出我了?”何文不解。 “你一晚上写了一本书,你妈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事儿不能这么造,多大的事儿,你要这么拼?”何妈拿着稿子手都在抖。 一般人是干不出,但是何文不是一般人。 何文被何妈整的有些无语:“不是我时间不多,是咱们时间不多。” 何妈瞬间醒了,定定看着何文,像是从来不认识何文似的。 第27章 计划A 何妈看了很久,眼眶微红,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嘿,既然……梦醒了,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妈都支持你。”转身不再多言。 感觉何妈好似看懂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何文很快结束收尾,整理好稿纸,做好分类。 阳光从门沿洒下淡淡的金,慢慢铺开了网,兜住难得的时光。 清晨的风有了一丝热气,春天的尾巴悄然而至。 正是最好的时候。 何文回屋,叫醒还打着呼噜的朵朵,贴近她肉肉的脸颊,甜甜落下一吻。 “妈妈,抱。”朵朵撒着娇钻进温暖的怀抱。 “妈妈香香的,暖暖的。”小脸在何文的胸口打着圈,鼻子不住的嗅着熟悉的味道。 “朵朵也香香的,感觉好好吃的样子,给妈妈咬一口。”说着,何文便张嘴,在藕节般的手腕上落下轻轻的唇印。 “咯咯咯咯,痒。”朵朵笑的甜润。 “吃饭啦!大猪小猪!”何妈在堂屋喊起嘹亮的号子。 何文心里塞的满满的:感谢你们都在。 “大猪报到!” “小猪报到!” “说你们懒,你们还喘上了,赶紧吃吧!”何妈从簸箕里一人拿了个馒头。 “妈,我昨个儿受表彰得了不少票,我拿给你,改善下伙食。”何文咬了口馒头 “咋啦,没见过吃人嘴硬的,饭还没吃进嘴就开始嫌弃上了?票你自己收着,给朵朵买点零嘴,大手大脚的,谁惯出的毛病!” 何文知道何妈是心疼她,识趣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不愁挣不到钱,后面有的是机会。 何文没再啰嗦。大口的啃着馒头,喝了一大碗粥。 “妈,等下咱们去畜牧场前先碰下呗。”何文将剩下的馒头一口包了。 “咋的,一晚上不睡,就想着先拿你妈开刀。”何妈没好气的翻了白眼。 “那不能,我有个猪饲料的配方,能有效降低饲料量同步提高猪的出膘量,缩短出栏时间。就问你要不要试试?”何文笑的有几分狡黠,嘴角咧的跟荷花似的。 “呦,你要有这方子,年底能奖励你头猪信不信,搞不好国家还能给你颁个劳模当当。”何妈打趣道。 “妈,我不当,这个功劳我想直接给您。”何文斟酌了下措辞,“我突然拿出个方子太扎眼,而且人微言轻,难以服众。同时为了后续方案的顺利实施,我需要您有足够的话语权。” 何妈沉默不语,没有回绝,也没有立马答应。 何妈沉吟片刻才幽幽道:“我一把年纪,你也舍得使唤我。”这话听着就有戏!“我丑话说前头,我牵头可以,具体操作你可不能躲懒。都是为了村子,后面你得给我顶上,别尽想着靠着大树乘凉!” 何文赶紧就坡下驴,“不会不会的妈,现在不是情况不允许吗,等后面上了正轨,肯定要组建生产大队,分工协作,哪能紧着一只驴薅。” “谁驴!你就这么编排你妈是吧!你个脑瓜子给我放利索了,我看你搞的玩意挺复杂,村里人不通文墨的多,别整些虚头巴脑的,你得会忽悠。” 何妈担心的问题,何文其实也想到了,只是时间紧迫,框架是框架,实操是实操,她已经有了对策,并不担心村民看不懂,草台班子搭不起来。 何文信心满满的,当即将方子拿给何妈。 说是方子,厚厚的一沓子,更像本册子。 里面内容表述的极为清晰,这大大出乎何妈的预料。不仅将猪按照不同阶段标注,分阶段喂养,何时添加什么类型的饲料及占比都标注的十分详细。其中涉及的新型饲料品种如何制作、保存、拌制都有明确的描述。甚至疾病妨害,低温防冻等都有。可谓是非常详尽的一本《养猪指南》。 何妈很是赞赏的看了眼何文,也没推脱,直接拍着胸脯将事情前后如何安排,也一并跟何文讨论商定。 两人简单扼要的梳理现有人员,以及饲料原料的收集制作渠道,基本畅通,试点操作也没太大问题。 “妈我们先试点,现有的猪3个月后就具备出栏条件,现在可以育种、育肥同步抓,我这边加速培养育种技术员跟育肥技术员,年前出栏60头猪,问题不大。后续再配合屋舍修建以及排水系统完善,明年咱们养猪的规模能翻倍。” “对了,你这里写了个粪污资源化是指什么?”何妈指着重点标注的字段询问何文。 “这个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搭建化粪池,铺设管道。这个内容主要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利用猪粪建立沼气池,可以将沼气转化为能源,直接解决养猪场取暖和照明问题。另一部分是利用沉淀物作为优质肥料,反哺农田,提高土壤肥力,咱们可以用来种植粮食、经济作物。反哺猪饲养本身的消耗。多头降本,实现养殖-种植一体的内部循环。” 何文侃侃而谈,将何妈说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听着就很厉害。”说着对何文比了个大拇指。 何文同何妈这边基本上理论交流没什么问题,就打算放手让何妈自行安排。 水稻种植那边她也有想法,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晚稻播种最好的时节。前世,这里就是晚稻广泛种植区域,70年代,新型稻种应该已经培育出来。 何文想要借东风,两头开花。争取年前兑现粮食产量增收的诺言。 何文干劲十足,带着方案就往村委会走。 晨雾还未消散,像是一层薄纱,缠在山的腰际。村子仿佛在朦胧中慢慢苏醒。几缕炊烟混着柴火的暖意,漫过错落的小院。 石板路顺北坡势蔓延,被几代人的脚印磨的发亮,泛着青灰色的光。路边的石缝冒出丛丛野草,点缀着零星的黄。山溪从板桥间穿过,打搅了一山的静谧。 步履间,何文已来到村委会的小院外。 第28章 计划B 村委会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暖暖的绒,看着就活泛。 刘书记远远的走来,手里拿着旱烟杆子,腰腿崴着外八,活像个刚从塘里上岸的鸭子。 “小文丫头,今儿怎么这么早!”刘书记也看到何文,远远的摇着烟杆招呼上,“你先进去坐着。” “不急,刘书记。”何文笑着应了句。 “看你手上这一摞子,是你之前汇报的方案?”刘叔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走到了跟前。 何文也不托大,赶忙将手上整理好的计划书递给刘书记,“刘书记,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初步计划,请您先过目。” “喊什么书记,又没个外人,喊叔!” 刘贵把手里的烟杆往嘴里一叼,皱着眉头翻阅起来。 原本也没咋上心,粗略翻了几下,却越翻越感兴趣,眼睛也渐渐有了神采。 “你这套种和循环经济的理论想法很是新颖,还有这推广晚稻的方案,如果可行,那咱们今年评优绝对有一争的实力!”看着看着一拍大腿,“走走,里面坐下来聊。” 刘书记风风火火的往里走,“小张,给何文同志倒杯水,你也过来听听。这年轻人就是脑子活,想法挺多。” “好的书记。”一个瘦高的青年,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殷勤的去立柜旁倒水。 “何文同志,我是村会计张瑞文,你喊我小张就行。你的事迹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说。”张瑞文将水端到何文面前,客套了两句。 “别别,都是为了村里,我这次来主要是来兑现大会上的承诺,我有些不成熟的建议,还需要书记跟张会计提提意见。”何文将建议书中的内容,逐条梳理,并结合现有人力做了前后的串联。 “你说的晚稻,这个之前倒是听过,但是咱们目前村子你也看到了,不在平原区,地理优势不明显。而且人力和资金也是个问题。想要落实计划,咱们不能光想,还要将重难点各个击破。”刘书记的确有自己的思考,提出的问题也很现实。 村子依山而建,顺着山涧,利用谷底开垦了一些田地,形成了条狭长的带子。 农业发展一直有赖于地理位置和地势特点,气候环境也对农作物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何文早就考虑到。她拿出之前了解到的案例,逐个击破。 “刘叔提出的问题,我也有想过。针对上述问题,我做了深入的调研,查找了国内很多案例。我们60年代起,北方地区就大规模扩展梯田建设,利用自身优势,开山造田。我观察了下我们南洼山的地形,周边多为丘陵地带,险峻不多,可以大面积开垦利用,做好排水和固堤,可行度很高。” “至于人力,可以借调军区的官兵,集中开垦,后续错峰栽种水稻,我们村的人手足够。” “至于费用,我想我们可以跟军分区谈以粮抵工,我们可以多交粮,这个我们定个比例和时限。后续试点成功,可大力推广,届时可以申请政府资金补助,也可弥补现在的资金缺口。” “具体的梯田开垦方案和施工图,我过两天完善给您。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确定好开垦亩数,联系购买粮种。” 何文一口气将汇报内容说完,刘书记跟张会计眼里的平静早已碎成一片,瞳孔微微放大,盯着何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何文同志,有你真是青禾之福!”两人眼里全是浓浓的欣赏。 “后面还需要刘叔的大力支持,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些事儿,说出来轻巧,可实际做起来,可是极大的工程。光这梯田一项,就要耗费不少人力。”何文并没有很乐观,她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操这块她并不在行。 “刘书记,为保险起见,您还要找个懂行的,我图纸出来后,他帮着把把关,毕竟后续正式施工,还是需要专业人员监工督促不是。” 何文很清楚术业有专攻,是否能落实到位,每个环节都很重要。 “这个没问题,咱们村的的孙坝头,之前修过坝,干过水渠,让他负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你有咱们村周围的地形图不?” 别说刘书记还真有点东西,问题都问到关键点上,专业度很高。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正儿八经当过兵,搞过地质的好不。你这小眼神,是不是看不起叔!”刘书记佯怒,嘴边却憋着笑。 “不不,怎么能说看不起,是对刘叔刮目相看,眼珠子惊掉的那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佛在前不得识。”何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只要能借到经纬仪,地形图我能大致画出来。如果有现成的更好。省时省力。” “真看不出来,你懂挺多,不过等你画要画到猴年马月去。我去县里地质队问问,应该有现成的,有就给你借出来瞅瞅。你也省点力气,画图的工程量可不小。” 刘书记想的很周到,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感谢刘书记的大力支持,缺谁也不能缺您呀不是!我先出施工方案,等你图到了,我标注下标高参数,再复核下计算,不耽误事儿。” “何文同志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有能力,敢想敢做。我们也不能短了腿!”张会计也打趣道。 “求别捧,受不住受不住,我最多就是提供思路,最后能不能落实,肯定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我这边先去落实图纸,晚稻的事儿得抢抢时间,6月中下旬得下秧,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 何文掐着指头,顺带把晚稻种植的大概情况也跟刘书记说了说。 “小文丫头,你……”刘书记不知说什么好。 这丫头,懂中医,识药材,会养猪,现在种粮食也能说个头头是道,还会画图,测绘好像也懂。这么个宝贝疙瘩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刘书记内心激荡,再次感谢陆爱国不是个东西,让何文同志早日脱离失败婚姻的困顿,回归到正确的道路。 不得不说这婚离的好! 何文跟刘书记他们又顺了下各自的分工以及大的时间节点后,就散了会。 第29章 苗青作妖 两边的事情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何妈跟刘书记通了气,大致沟通后,对何文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一切何文并不知晓。 在家两眼一抹黑的就是画图,一天只吃两顿饭,水喝的都少,生怕上厕所耽误时间。施工方案跟图纸出不来,后面的事儿一个也动不了。 何文很急,她心里清楚,这个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外婆,妈妈这是要干嘛,她看着很辛苦,连跟朵朵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朵朵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嘟着小嘴,小声的跟何妈嘟囔。 “在干大事,这两天你乖乖的,暂时跟着外婆混,今晚给我的小朵朵包顿饺子,香香嘴。” 何妈其实也忙的脚不沾地。联系配种,育种的事情几乎她一个人包圆,饲料那边也不敢懈怠,抽空也得盯着。 还要做好记录,对比样本猪前后重量差,为后续饲料的调整奠定基础。 虽然累,但是累的值得。 按照何文给的方法,饲料利用率大大提高,基本没有浪费,空槽率高,在保证猪吃饱吃好的前提下,用料比之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猪的状况稳定,没有出现饿肚和焦躁情况。 后续还有很大的优化空间,如果循环经济跟套种也同步发展起来,成本还能一降再降。何妈心里别提多美。 车轱辘转了一天,何妈带着朵朵睡的很沉。 青禾村伴着夜,逐渐沉静。 知青点也熄了灯,透过窗子,能看到枝丫张牙舞爪的扒着夜空,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挪动,脚步压的极轻,只漏出“沙沙”的细响声。 黑影刻意压低身形,小小的一团,在黑夜里借着树影看不真切,头上裹着布,偶尔露出一点脸的边缘,又快速的没进暗夜里。 黑影绕过后院,往山的另一侧而去。 路并不好走,崎岖的石块时不时打一下脚,人影便晃一晃。绕过几棵低矮的槐树,又攀上一段矮坡。 最终人影停在一棵杉树前。树木很粗壮,看着颇有些年份。 人影在树前挖挖找找,翻出了一张窄小的纸条。借着月色辨别字迹,看完后,便顺手撕碎,埋进一旁的草丛里。 待一切妥当,人影原路返回,一切又归于平静。 也许是过于自信,亦或者警觉性不够,黑影并没有没有发现,远远的还有一个尾巴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日,知青点内一切照旧,知青们按照之前的安排各自上工,只有苗青依旧被锁在屋内,绝望的等着接她改造的人到来。 畜牧场一早便忙的热火朝天,准备育种的母猪被单独隔开安置,等待发情期配种。 明天还会有一批新的小猪仔陆续送过来,大家还要做好接收准备。原本不大的猪舍被挤的满满当当,牛羊则被另外集中安置。。 十几人忙的恨不能多几条腿,忙成了熊样,前后院的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夏梦雪跟李亮二人被重新分配过来帮忙。今个儿算是被抓了壮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认命,埋着头收拾起猪舍。 忙归忙,一张纸条从畜牧场流出,悄悄在村内几个管事儿的手上转了个来回。 大家有了默契,中午趁着吃饭的功夫,在畜牧场连着后山的地方碰了头。 刘书记、何妈,一队的李勇,二队的高伟,张会计几人窝成一团,连忙的瘦了一圈的何文都被要求出席这次“高层峰会”。 何妈首先开口:“纸条是夏梦雪一早送来的,昨晚她跟踪苗青,这应该是她跟外界交换信息的渠道。” “可借婚事周旋,‘破晓’会帮你。”纸条黄黑斑驳,裂纹纵横,字迹并不清晰,勉强可以辨认。 字面意思很明确,苗青近期肯定会采取行动,跟之前猜测的大差不差,只是突然出现的这个破晓,引起几人的高度重视。 “这个破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们得定个计划,看看后面可能有个什么对策。小文丫头,你有经验,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刘书记脸色微沉。 何文也不含糊,仔细想了想道:“苗青身份暧昧,情况不明,且已明确背后有组织,有接应。综合之前的种种表现,可以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分子。”何文顿了顿,“我们没有武装组织,不具备自我保护能力。既然有了确切线索,我建议还是直接汇报给军方,他们出面会更安全高效。” “至于苗青,我们只要一直盯着她,总能寻到蛛丝马迹。我个人建议,以控制为主,优先保护人民财产安全,不能硬碰硬。” 几人均赞同何文提出的建议。 后续商量对策,推荐两名信得过的村民,负责全天候监视苗青。 一个是刘书记家的族侄,刘旺;另一个是畜牧场的陈大壮。 两人都知根知底,社会关系单纯,特别是大壮,几乎是村子上养大的,大家对他的信任度很高。 “除此,她可能要设计逼婚,甚至直接怀上孩子,这样既能躲掉发配农场的处罚,又能顺理成章的留在青禾村。”何文想了想,“知青点剩下的几个男知青的可能性较高,一方面近水楼台,另一方面,便于她后续撤离。” “真不知道她图什么,连婚姻和自己个儿都能算计。”张会计忍不住抱怨。 “这是她的选择,但我们誓死扞卫国家利益绝不动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亿万人民的残忍!” 刘书记这波价值上的简直鼓舞人心。 事情调性已定,几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各自按照既定安排,推进相关工作。 何文则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方剑锋,方便军方组织人员顺藤摸瓜,抽丝剥茧。 第30章 风风火火 此事并没打乱青禾村紧凑的工作节奏。 整个村子在刘书记的带领下忙的是热火朝天。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蒙着防尘帆布的蓝色货车就碾过村口的石桥,慢悠悠的往村里钻。 车子不大,却是村庄里显眼的存在。 村内道路狭窄,车开的不快,偶遇行人,还要避让才能勉强通过。路途颠簸,车斗里不时传来细碎的“哼哼”声,混着车轮压过土路的“咯吱”的调子,搅扰了山色的一场美梦。 司机师傅将车速放的极慢,帆布边角被风掀起,能瞥见连粉嘟嘟的二十来只小家伙,有的正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的则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同伴,偶尔发出几声嘹亮的叫唤。 车子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连趴在墙根的老黄狗都支起身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面。 车一路开到了畜牧场,在场子门口停稳,帆布被掀开的瞬间,更热闹的猪哼声涌了出来。 阳光斜照进车斗,把猪仔们的绒毛染上了暖色,它们一个挤一个,小蹄子把车皮子踏的哒哒作响。 司机师傅跟前来对接的人员稍作沟通,就手脚麻利的,用竹编的小筐一只一只将小猪接送下车,筐子晃得厉害,里面的猪仔就顺着晃动扭着身子,看着圆滚可爱。惹得围观的孩子们直笑。 猪仔们被直接送进院里一块开阔整洁的空场中,简单的围着栅栏。田翠翠将掺了消毒粉的水,一泼泼的往新进的猪仔身上浇。 许是凉着了,猪仔们抖着毛,蹿的格外欢实。 有的甚至就地打起了滚儿,挺着肚皮闹着脾气。 一切颇为顺利,司机拿出个单子问了问:“你们清点检查下,如果没有问题,负责人在单子上签个字,我这边就算交接完成。” 何妈全程观察的仔细。这次来的猪都挺健康,换栏过程还算稳妥,没有因为打架、惊吓等有损伤。 除了个别两只耳朵上有点刮伤外,没什么大问题。 何妈爽快的在单子上签字,算做了交接。 猪仔是从其他场匀过来的,为保证既定成活率,厂子里总会多繁殖一些,但一般村里场子规模就那么大,想全养活,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次算捡了便宜,这么多仔,用一只出栏猪就能换。猪仔们才断了奶,后面仔细着些也好养活。 何文的饲料方子里有专门应对的方案,大体的养殖方法跟注意事项都有,可具体操作细则,还需要再行摸索,积累经验,完善数据。 所以何妈打算将这批猪分两拨,对照着养。 能更直观的区分优劣,总结经验,等自家的猪仔繁育出来,直接就能拿来用,也算一举两得。 猪仔消毒完成后,空场的一端开了个小门,先是朝左分流一批,再者朝右分流一批。一个猪群控制在10-15头,密度正合适。 圈内新铺的干草,温暖舒适,猪仔们一拥而上,闹成一团。 猪仔安顿好后,热闹还没散。一波人又着急忙慌的跑到另一侧的猪舍忙着给猪配种。 留育的母猪正在发情期,村内自留的公猪在一旁跃跃欲试。 一通干柴烈火,猪声躁动。 为了保证受孕率,12小时后还会再复配一次。 整个配种过程大约5-7天就可完成,后续如果母猪未出现返情的情况,算是受孕成功。 何妈忙活了一天,除了腰腿有些酸软,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畜牧场的新一代,像清晨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带着毫不遮掩的光和热,泼洒着无尽的生命力。 何妈浑身带着劲儿,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折射出比阳光更亮的色泽。 畜牧场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话说两端,何文经过三天没日没夜的爆肝,终于完成梯田的施工方案及施工图纸。 现下不比后世,没有画图软件,全靠纸笔一笔一划绘制。计算也都是实打实的手算。草稿堆的比图纸都要厚。可把何文累的够呛。 由于现有条件实在简陋,很多数据只能预估,整不太精准。比如没有地勘报告,土层分布情况不明等。好在坡度目前只选取了15°以下的缓坡,实际施工难度不大。 何文通过认真分析,最终选取青禾村羊角岭东面的山坡。该坡坡势缓,土层厚实,阳光充足,发展条件好。又处在迎风带,过雨面积大,易保水保肥。更是在村庄的腹地边缘,距离适中。何文越看越满意。 何文难免激动,即使夜深,依旧倦意不浓。 她将图纸看了又看,检查了数遍,的确没有发现错漏后,码放整齐,珍重地放在随身携带行李的竹编箱内。 那里还放着之前上课用的书,重要的东西何文总是习惯仔细收着。 收拾妥当,正准备就寝。窗外却在此时响起规律的敲击声。 两短一长的敲着,不重,却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文没敢迟疑,开窗查看。入眼,一抹熟悉的身影借着月色,在地上落下依稀的轮廓。看到来人,人影没动,就笔直的杵在窗子外沿,没想探入一步。 没成想有人半夜爬窗也能这般正气凛然。 何文忍不住低声道:“你大半夜的,什么情况这是,走门影响你形象还是怎么滴。”说着瞟了眼还在窗外的木愣子。 “昨天你汇报的情况很及时也很重要,可惜有事儿耽搁了,晚上来看看情况。” 刘剑锋的声音穿过夜色投了进来,很沉。 “你就这么探查敌情的?大晚上搁这儿一杵?我是敌特,你这么吓我。” 何文有些恼,这人什么情况,执行任务就执行任务,探查情况还整的鬼鬼祟祟,趴她窗是个什么操作。 “呵呵,刚看你灯还亮着,没想到你胆子缩了,是我考虑不周。”刘剑锋低低的笑。 笑你奶奶个腿儿,大半夜不睡觉,跑她这儿嘲弄一番,真是给他好脸了。 累了这多天,何文的肝火极旺,她横着眼,正要开口反击,一声哨响打破静谧。 “有情况!”刘剑锋一声低喝,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第31章 破碎 刘剑锋晃身没入夜色,向信号的方向而去,约么着应该是知青点。 此刻, 何文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好在没纠结多久,村里逐渐响起了动静,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何文没再犹豫,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随着距离的拉近,哭声逐渐刺耳,一声高过一声,划破空气,带着急促的抽噎。哭声交错,感觉不止一人。 何文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赶到时,知青点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将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哭声从小院传出来,高低错落, 听不出身份、年纪,揉成一团,全是脆弱破碎的情绪。 议论声很低,窸窸窣窣的,要走的很近才能依稀听到一字半句。 “造孽呦,好好的闺女,嘿……” “真真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挨千刀的玩意,真该剪了那不中用的东西,管不住,还不如不要!” …… 何文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大概,这里怕是,发生了骚扰,甚至是强暴事件。 心下警铃大作,挤进人群。 屋外,躺着个人,蜷缩在地,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浑身交错着伤,血痕遍布。 脸上早已看不出五官,眼眶肿的像黑紫的馒头,血糊了一脸,只怕进气多出气少。 屋内,几人抱成一团,哭声阵阵。 何文几步近前,夏梦雪残破的像个娃娃,窝在墙角,瑟缩呜咽。刘春燕蹲在一旁,拥着夏梦雪,嚎啕不止,将一室的混乱又搅碎了几分。 何文脑袋嗡嗡,怎么会…… 夏梦雪像是没有看见何文,眼神空洞地望着角落,瞳孔像是没有任何焦点,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小雪…… 何文靠近时,她猛的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弓起背,喉咙发出细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恐惧震颤。 何文像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被冻成冰。 何文蹲下身,牙齿打颤,眼泪无声的砸在地上,想要说些什么,可开口却只能像哭又像笑似的抽噎。 刘书记赶到时,一地的狼狈像发臭发烂的肉摊在那儿,他不方便进入室内,可事情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他寄希望于何文,这事儿她出面再好不过。可人终究是有感情的,特别是这样的情况,任谁也无法拿着大义去挤榨伤口。 刘书记一时有些颓然,这都什么事儿呀,这个知青点八成风水有问题,就这么几个人,事儿出了一波又一波,还都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敷衍的小事儿。 真真的愁死人。 过了许久,院外响起一波骚动。 三人穿着藏蓝色卡其布警服穿过人群走入了视野。领口别着铜制警号,帽子上的红五星在夜色中分外刺眼。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应该是去报案的,赶的急,一脑门的汗顺着脸就往下流。 几人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同样也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一名警员,赶忙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狠狠松口气。朝着为首的警员点了点头。 事情有些棘手,为首的警员还是公事公办地开口,“我是派出所民警,这是我的证件,接到报案,特来了解下情况。我姓秦,谁是村里管事儿的,说说情况。” 刘书记正窝在阴影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嘬着烟嘴,脸色难看。 听到警员问询,只能硬着头皮上。 “警察同志,我是村里的书记刘贵,情况就你们看到这般,犯事儿的躺那儿,事儿出的突然,几个帮忙的手上没个轻重。受害的在屋里,是个知青。”刘书记微微佝偻着背,声音多了分沙哑。 “我也刚来,事情怎么发生的,没亲眼瞧见。女娃娃情况不是很好,等她们情绪缓缓,再问也不迟。”刘书记缓缓抬起头,看不出情绪。再问细节,他只得摇摇头,肩膀挎着,连呼吸都透露着一股无力的沉重。 负责记录的民警停了笔看向为首的警员。 三人沉默。 他们也没碰到过这么恶性的案子,小偷小摸的办了不少,可这年岁,犯流氓罪可要吃枪子儿的交易,一般的胆子也干不出这事儿。 多年混迹的流氓,也都收敛着,这算是极度彪悍的匪徒,起码是个不怕死的。几人心下有了盘算。 何文哭了好一阵,稳了稳心绪,她也听到外面警察的动静。 她也算是经历点儿事,虽然震惊、愤怒,好歹也活了几十年。 抱着哭一会儿,正事儿不能耽搁。 何文哑着嗓子喊了喊刘春燕,起码事儿要弄清楚。 “春燕。”何文轻轻拍了对方颤抖的肩膀,声音放额又缓又稳:“先别急,喘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乱,但咱还得把事儿说清楚,你慢慢想,从最开始发生的时候讲起,不用急,记不清的地方也没关系,想多少说多少就行。” 她微微倾着身子,目光平和的看着春燕,没有催也没有追问。 警员也听见屋内的动静,没有贸然进入,只在门口细细听着,记录刘春燕诉说的经过。 “我……当时正在屋里睡觉,睡的正熟,突然有人扑到我床上,我被压醒。睁眼就看到一张人脸往我跟前凑,手不住的往我被子里探,我……我就大声呼救。”刘春燕一阵哽咽:“可他……捂住了我的嘴,我喊不出来。他劲儿很大很大,我被压在床上,怎么挣扎都抵不住他,他……” 春燕止不住的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拼命的挣扎,他还是,还是扯下了我的裤子,何文姐……我差点,差点就……”一阵泣不成声。 哭了好一阵,像是要喘匀气,春燕继续哽着声音道:“还好这个时候,小雪赶了过来,她打了那人一下,许是打疼了,他也顾不上我,转身就扑向小雪。待我缓过劲儿来时,小雪……小雪……已经被他压在身下,那个畜生!!!”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小雪不会遭毒手,为什么呀……何文姐!小雪是替我……替我遭难的呀……”春燕哭喊着扑进何文怀里,唇齿紧紧相咬,哭的隐忍却悲恸。 “没事儿了,都没事儿了。”何文一边帮春燕顺气,一边柔声安慰。 “怎么就没打死那货!他该死呀!”春燕怒极,眼神仿佛能吃人。手紧紧握成拳头,像是要冲出去鱼死网破。 夏梦雪突然有了动静,眼神狠厉,像是恶鬼般冲出屋子。 对着那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没人出手阻拦,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疯,更何况是个如花的孩子。 第32章 可恨 夏梦雪打了好一会儿,何文才象征性的将人拉开,怕把姑娘小胳膊小腿儿打坏了,可得不偿失。 她轻柔的拂了拂小雪的脸颊,几道干了泪痕犹在,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我们小雪真坚强!”说着,欣慰的将小姑娘拉进怀里,抱的紧紧的。 仿佛她的朵朵,她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是大壮,陈大壮!”小雪的话如惊雷炸响,击在众人心头。 “什么!他是陈大壮!”刘书记蹿的老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大壮,他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娃娃,陈大壮?怎么会是陈大壮! “我在畜牧场看过他,这张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化成灰我都记得!”小雪几乎喊了出来。 李亮此刻也站了出来,“是陈大壮,我揍他的时候,看的清楚!” 现场静的可怕。 何文强迫自己冷静,不对,这很不对。 “小雪,这对你也许很残忍,可是我还是恳求你回忆下,当时大壮的情况是否正常?”何文顺着自己的直觉问出了口。 夏梦雪愣了愣,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何文也不急,就静静地等着。 许久,小雪才缓缓开口:“不正常,他眼睛当时赤红,像野兽。他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只……只一味的……” 话虽未道尽,却已明晰。 “春燕,你也要仔细回忆下,你醒来前有没有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何文接着问。 “没,我记得我有锁上门,晚上睡觉我习惯锁门的……”春燕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喃喃。 “反锁的门怎么自己就开了呢,而且正巧有个神志不清的破门而入?”何文正了正神色,“女生这边的动静不小,男生那边怎么没第一时间赶来,反而是小雪一个姑娘家家的冲锋陷阵呢?” 何文眼神落向李亮,似求一个答案。 “今天我们睡的很早,大概是忙了一天累的狠了。后来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呼喊,我们才醒,醒来时头还晕沉的厉害。”李亮回忆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秦警员觉察出了不对:“你大概几点睡的?你现在头还有不舒服吗?” “大概七八点吧,没细看,我记得我困的脚都没洗,迷迷瞪瞪的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头不舒服了一阵子,不是发生事儿了嘛,一下子激动的,倒也没有在意。”李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心下觉得有点愧疚,如果不是自己睡的死,也许就能救下小雪了也不一定。 “你们几个知青都是这个情况?”秦警员继续问道。 “我们这几个差不多吧,孙邦国不跟我们住一块,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人身量不高,五官扁平,晒的挺黑。 叫孙邦国的也立马表态,情况差不多。 “你们两个去他们屋里看看他们喝的水,还有公用的物件有没有可疑。”两名警员迅速反应,李亮带着往各自的屋子走。 秦警员则来到刘春燕屋门前,目光先落到门栓处,那是个黄铜制的插销,被磨的锃亮。 磨痕清晰,却在插拔的轨迹上留着几道光亮的纵向痕迹。这门的确被撬过。 他捏住栓柄往后一拉,带着轻微的涩感。推拉声音不小。 何文则顺着墙角走去。 秦警员留意到何文的动向,随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只是猜想,背后之人设计这一出,兴许会心血来潮蹲墙角看一场大戏,暗自痛快。”说着何文就仔细寻找痕迹。 果然在转弯处,有异常脚印。 秦警员用手大致丈量了下,“脚印偏小,不足25厘米,应该是女同志留下的,身材不高,从脚印的深度看,体重较轻。” “遭了,苗青!”何文惊觉,把这茬忘了。 一行人赶到时,屋子从内锁着,何文拍了拍门,没有一点动静。 “屋内人员,我数三下,如不应声,我破门了!”秦警官也不含糊,三声后一脚将门踹开。 房间里哪儿还有人。走的应该挺匆忙,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苗青跑了!”众人这才意识过来。 “你们还有一个人失踪了?”秦警员不知内情,以为案件有了新的情况。 “准确的说,她逃跑了!”何文脸色凝重。 事情的走向远比她想的要严重,而且性质极其恶劣。 她大概能够猜到,苗青出于报复,对刘春燕下了死手。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酿成了今晚的悲剧。 还是轻敌了。 能干特务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之前蛰伏不动,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她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是苗青对不对?”刘春燕颤抖着声音问道。 “现在她不知所踪,结果尚未可知,不要瞎想。她走了也是好事儿,总算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何文不是公安,一切要归于证据,猜想和仇恨不该成为左右结局的砝码。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刘春燕崩溃极了,眼泪混着鼻涕糊满脸。“她就这么恨我!非要害死我才甘心!” 小雪也没好到哪儿去,无声的流着泪。 这一夜,她们经历了太多。 方剑锋应该抓到人了吧,一晚上没看到他,他跑也该把人跑死。 一定要抓到啊,不然这恨该如何咽下。 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却糟粕在腥臭的算计里。 他们欣赏痛苦,挣扎,堕落,腐烂。 他们肮脏,愚蠢,又自命不凡。 何文胸口起伏,像是有凶兽在撕扯。 不愤怒是假的,这一件件一桩桩,生命如草芥,贞洁如蒲黄。一时闷痛的厉害。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闪过。 还好还好,总会有人用那单薄的脊背负重前行,总会有人将你我未走过的路再走上一遭。 心绪渐渐平静。 “您好何文同志,感谢您今晚提供的思路,我叫秦明。如果后续有什么新发现,可以去镇上的派出所找我。” “好,一定。” 三人跟刘书记要了辆牛车,将半死不活的大壮装上,看着不大不吉利。 虽然已经基本洗清嫌疑,毕竟也是直接侵害人,未结案前,还是要密切监视观察。 这副尊容不送医,怕也熬不了多长时间。 第33章 那药 青禾村再次掀起一波热度。虽然有意遮掩,但也传出了个七八。 明面上不说,私下里大家心里清楚的很。 知青点算是彻底成了“凶宅”,刘书记一声令下,将剩余的几个知青散到其他农家,上工吃饭都省事儿,知青也都乐见其成。 夏梦雪跟刘春燕暂时跟何文同住,何娟在上学,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两人精神状态还没恢复,刘书记生怕又闹出点幺蛾子,寻死觅活的可咋整。 他一把年纪,心脏成天这么吊着,谁吃的消,就闹的这几回,感觉得少活好几年。刘书记是下了决心,要走群众路线,誓要把知青“看顾”好。 其实小姑娘们远比他想的要坚强,除了精神头不足,倒是看不出别的异样。起码愿意跟何文说笑,心里有刺那是肯定,总需要些时间才能平复。 梯田这边初步方案跟图纸已结束,施工事宜也要尽快排上议程。 刘书记忙起来也顾不得惆怅,找来孙坝头就开始张罗施工事宜。光方案就讨论了三版,改动不小,光靠何文一人实在吃不消。 何文好说歹说,求着春燕跟小雪当起了文书。 一个负责文案调整,一个负责复核测算数据。 忙碌是忘却烦忧的最好方式。两人本半推半就地帮何文处理些琐碎,后来却也乐在其中。 两人上手快很快,在谈论过程中提出很多宝贵意见。 小雪更是结合青禾村现状提出隔坡梯田的修筑思路,将耕作区跟植被区相结合,同时种植草料和粮食。这样既可以发展种植业,也可以兼顾畜牧养殖的发展。 何文赞赏的点了点头,这种梯田的确更适合青禾村。 何文按照这个思路又进行细化,将梯田分为梯田面和隔坡面。两者通过田埂分割,隔坡的雨水、泥沙可流入下方的梯田面,实现水资源和养分的再利用。 大大增加水肥利用率,有效防止水土流失,同时兼顾固坡护坡。 “小雪,你可真厉害!”春燕也由衷赞赏。 两人有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也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大家各抒己见,讨论热烈,几经调整,方案和施工图最终敲定。 刘书记老脸上绽开了笑脸,菊花似的,很是喜庆。 “何文,经过这些时候的相处,我觉得你这个年轻人真的非常不错,又踏实,有能干,愿意回馈乡里更是难得。我老刘……”刘书记说着就往眼角抹了一把。 “请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谁还没见过几个虚伪的领导。 “那我就言归正传了哈。”刘书记也没生气,依旧嬉笑着说:“去军区汇报,可不可以由你带队前往啊。这个本来就是你提出的计划,由你汇报肯定是再适合不过的。” 狐狸如果成精,大概也是这般嘴脸。 “带队没有问题,咱们时间不多,最好能搭上个直接能拍板的,最起码也能跟二把手对上话。”何文的话直接把刘书记整懵了,他见过最大的官是? 军区一把手,得是多大的官嘞。这小妮子也真敢想。 “我……大概可以帮你问问。”夏梦雪弱弱的举了个爪。 呦吼,深藏不露呀。 刘书记瞬间换了目标,什么酸话,甜话不要命的往外送。这是在大领导面前能说上话的千金…… 呀,大壮那小子,大概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刘书记心里打了好几个弯,那叫一个激荡。 最近贵人多,即使遇到点波折,也能逢凶化吉不是。 这事儿能干,大吉。 “我哥是给领导当司机的,不是什么大官,可以递个话问问。”夏梦雪有些怯,怕闹了笑话。 “这怎么能是司机,这高低也得是个准二把手!” 刘书记心里门清,能给领导当司机的,大部分都是心腹,那能一样吗?自己人懂不懂! “那我,那我跟我哥说说先,看他最近可方便。” 刘书记表示明白,领导多忙,肯定要问好情况,不能给领导添麻烦。 这事儿算是落实了一半。另一半等通知。挺好! 何文难得空下来,又开始盘算昨晚的事儿来。不知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陈大壮被安排监视知青点,按道理不该隐蔽在暗处吗?怎么稀里糊涂中了药呢?还成为苗青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呢? 这顾月笙还没痊愈回来,陈大壮又负伤进去,这知青点怕真有点邪门。 何文干脆不想了,收拾东西,回畜牧场找何妈唠唠,顺顺心气。 人还真经不起念叨。 何文这还没出门,何妈便领着个瘦小老头迎面进来。 “大妮儿,你也在呀,刘书记呢?”何妈显然有事儿,一脸焦急。 身边的小老头脸都白了,唇部绀紫,手不住颤抖,看着像要犯病。 “妈,这人不对劲儿,先让人坐下。”何文将人让进屋里,转身去倒水。 “大叔,您先别激动,你有心脏病,不能激动哈,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何文帮着大爷顺气。 “怪我,走的急,忘了你这毛病,诶呦,李工没事儿吧。”何妈后知后觉,一脸懊恼。 李工连连摆手,表示没事儿,顺口气儿,应该就能缓过来。 “妈,咋回事儿呀,看你急的。”何文也给何妈倒了杯水。 “李工今个儿来给猪打疫苗,顺带再给咱们补一批常规药,有个小毛病,也能自己先对付对付。”何妈压了口水,继续:“今天李工发现,之前给咱们留着备用的那啥药,没了!想着昨晚的事儿,怕有什么关联,赶紧带着人奔过来。” “那药量可不小,全吃了怕是要死人。”李工顺完气,开口就是平地一声雷。 “什么?这玩意还能吃死人?”何妈不淡定了。 何文昨晚是见过大壮惨样的,光皮外伤起码得躺半个月起,还中了这么霸道的药,呜呼哀哉! “牲口吃的,本就药性凶猛,要是直接一包下去,轻则再无人道,重则七窍流血而亡。”李工又激动的直打颤。 我去!这…… “这药一般谁负责保管?”何文追问道。 何妈的脸色有点复杂,“这药…就放在药柜里,药柜……一般就挂把锁。” “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接触到这药?” 何文无语,“妈,你在这儿等书记,我去趟镇上,这事儿得告知公安,大壮还在医院里生死不明,我去看看情况。” 第34章 蹊跷 何文不敢耽误,借了辆自行车就直奔镇上去。 何文弓着背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裤脚被风掀起一角,扫过转动的车轮,带起一阵轻颤。 一路驰骋,轮子转的火星直冒,约莫20分钟到达既定终点。 镇上的派出所不大,在报亭边上,两层小楼藏在一片灰瓦中。墙皮退成淡米黄色,几处墙缝隐隐钻出几丛青苔。 铁门上“公安”两字被磨的有些老旧,但是却透露着一股子肃穆劲儿。 进门是间不大的值班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民警,正伏案写着什么。 何文上前,“同志,您好,我是青禾村的何文,过来找秦明秦警官,有事儿要跟他汇报。” 值班室的警员抬头看了一眼何文,没有多问什么,让何文做好登记,就抬手示意何文进去。“秦明在案件二队,进门右手第二间办公室。” 何文转身快步走进警局,找到第二间办公室敲门而入。 迎面正好撞上一个警察。 “何文!” “秦警员!” “正好我要找你,昨天晚上的案子有新情况。” 见何文一脸焦急,秦明也正了正脸色,拿上纸笔就将何文领到一旁的小会议室。 何文将上午何妈和李工说的情况仔细复述了一遍。 “目前陈大壮情况怎么样?”何文不确定这药是不是真的致命,但是大壮情况定然危险重重。 秦明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壮是不是不太好?”何文不敢往坏的方向猜。 秦明舌尖在嘴里滚了又滚,嘴唇微动。指尖下意识的在本子边缘摩挲着。 “其实……”秦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你要做好准备,陈大壮的确中药,且药量巨大,加上中间……出现波折,导致无法抒发,积聚体内,现在一直处于昏迷。医生说,很可能……” “很可能怎么样?”何文焦急追问。 “很可能醒不过来。”秦明脸色不好。 昨晚他将这个事情梳理了一遍,基本已经确定陈大壮也是受害人,只是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 而且,他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陈大壮能醒来。 “对了,一早部队那边也派人前来对接,后续事情涉密,我们可能要进行资料和案件的转移。” 果然,这事儿跟苗青那伙人有关。 “如果我们想了解后续进展,是不是也不方便?我想去看看陈大壮,现在是否可以探视?” 何文很担心大壮,事情扑朔迷离,自己也只是个平头百姓,千头万绪的,想要保住条人命,堪称万难。 “陈大壮那边我可以帮忙安排,但是后续是否方便询问进展,这个要看那边给的答复。”秦明没有把话说死。 何文心下定了定,感谢秦明愿意帮忙。 “陈大壮情况不好,目前在镇上医院,后续可能会转入军区医院。你也不要太着急,目前还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 秦明一展笑颜,看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的确,干着急有什么用。 于是,何文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探望陈大壮?” 秦明回:“我等下去联系,暂定明天上午10点你看行不行?地点的话,我们就在医院大厅见,我带你去病房。” 两人约好时间,又客套几句,何文就动身打道回府。 事情远比预想的复杂。 何文也不气馁,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醒了醒神,正好身上带了点票,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顺带去买点农业用书。 何文蹬上自行车就往供销社去。 一路喧嚣,镇上远比村里热闹,没多久何文就到了地方。想想真是恍如隔世,上次到镇上,还是离婚那会儿。 这年头,供销社紧俏,柴米油盐都得从这里买,有钱还不一定买的到。 一进门,人头攒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煤油和糖果味,不难闻,但也不通畅。 木柜崭新,有胸口高,玻璃柜里码放着整齐的货品,墙面上钉着木板货架,从盐巴,火柴到粗布、胶鞋,一溜儿排的是整整齐齐,有些铁皮罐头码在顶里头,应该是售货员想要等快过期了,自己能低价购入的紧俏货。 角落里堆着几袋面粉和杂粮,“人民公社”字样崭新,粮食最是好卖,一天总能卖的见底。 这是几十年后再难看到的光景。 “售货员,我想买两斤酥饼,再给我拿一斤糖果!”何文看了一会儿,想了想,不缺啥,就打算给朵朵先买点零嘴儿。 她看看价目表,掏出钱票,递给售货员。 “同志,不知道,咱这儿有没有轻薄透气点的绵绸布料?我想买点?”何文接过糕点后又接着问。 “那要等等,夏天用的吧,布料起码要等到6月头。”售货员态度还算好,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鼻孔看人。 之前何文挺怕同她们打交道,买点什么开个口都难。 也不怪何文拘谨,这年头供销社的柜员吃的都是国家饭,态度能有多好。土包子进城买点什么,细碎地问,肯定得落几个白眼才能收场。 还好还好,她已经具备丰富的“斗争”经验。 买好东西,何文将一兜子的糕点糖果仔细放进随身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何文!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尖锐的穿过人群,直击耳膜。 何文循声望去,柳慧?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得空来镇上?村里吃不惯,到城里来尝尝鲜了?”柳慧一改往日的娇弱,很是得意。 “来镇上办点事,顺道买点东西,没事儿我就先回了。”何文懒得搭理,苍蝇似的,吵的慌。 柳慧却没要放过何文的意思,大步上前,半个身子挡住何文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何文,挑了挑眉道:“呦,几日不见,倒是愈发水灵了,没爱国养着,过的也这般好,不会另结新欢了吧?” 柳慧笑的暧昧,“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农村没见识的,离了男人,能怎么办?嘿,你说说你怎么就放着爱国不要,去那劳什子的土窝子里。” “嘿,爱国就见不得我吃苦,这不,帮我忙前忙后的搞工作,这两天就能下来。他本来就忙,还托了好些个关系,非要给我搞到军队后勤部,说是活儿轻松。” 柳慧低头浅笑,那炫耀的姿态,要是有尾巴,能摇出龙卷风。 “那挺好!他愿意对你好,你尽可守着。咱们之间不熟,你们被窝里那点事儿,你们自己商量就好,大白天的,别浪!” 何文也不惯着,渣男贱女,尽恶心人。 “哼,吃不到说葡萄酸。乡巴佬没德行!”柳慧也没再招摇,扭着腰走了。 晦气! 第35章 何娟 何文暗骂了句,也没多作停留。 收拾好心情,就往书局走。时间还早,她在镇上随便逛了逛,没骑车,就推着走。 镇上建筑朴实,多为青砖灰瓦,没什么高层建筑。 何文要去的书店藏在老街深处,路过时候会遇到一个会些缝补手艺的老奶奶,何文来过几次,她都在。 有时候在纳鞋底,有时候在缝补衣裳,有时候在织毛线。看着温暖慈祥。 巷子尽头,“墨客书屋”四个字被雨水冲刷的有些斑驳,却依旧笔锋飘逸挺括。 推门时,挂在门后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会惊起檐下几只麻雀,也惊动了一室安静。 屋里的书架是深褐色木头做的,层层叠叠的顶到天花板,从《毛泽东选集》到工农业技术手册,再到为数不多的几本小说,都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书架上。尽是书墨的香气。 书架间的过道不宽,刚容得下两人侧身而过。 何文流连在农业用书那一侧,认真的翻阅着。 突然背后被人轻拍了一下,一个圆脸的俏皮姑娘侧头贴了上来,小声道:“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 何娟扎着两股麻花辫,穿着碎布衬衫,笑容甜甜。 “来买几本书,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何文放下手里的书,拉着何娟往外挪了挪。 “今天去参加考试,所以就请假没去上课。”何娟大方自信的回道。 眼神亮晶晶的,完全不怕何文抓她小辫子跟妈告状。 “打算考哪儿?之前妈得了消息,说你不上学,要下放,妈可愁了好一阵子。”何文拿出大姐的风范,可不能任由小孩子胡闹。 “姐,你之前可不这样啊!你自己不也肄业嫁人了,你可不兴的管我。我这情况可比你好多了,我有规划,你可不能将我列为管控目标,实施重点打击哈。” 何娟脸本就圆润,这气鼓鼓的样子跟个仓鼠似的。 “你这一套套的,姐可改邪归正了,走错的步子还能看着你再走一遍?你给我摆正态度,有什么想法你说出来,这先斩后奏的,也不知道像谁!”何文其实并不想干预太多,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主意正,路数坦荡,闯一闯不能说就不好。 而且现在这个时期,何娟的做法,其实何文是支持的。就怕被人哄着,去了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儿,报效一辈子祖国都回不来的那种。 何娟闹了下别扭,也没挂脸。 “我报了军区后勤部的岗位,笔试我第一,刚面试,我也挺有信心,姐我没瞎胡闹,如果考不上,下放我认!现在这情势,主动下放,我还能选个地儿,得点政府优待,后面我瞅着,被动下放的肯定不少。” 何娟说的头头是道,有条有理。 何文忽的想起什么,问道“你说你报的是后勤部的岗位?是个什么性质,招几人?” 刚刚柳慧在她跟前炫耀的好像就是这个事儿。 “咋啦,招一个,后勤采办会计。以后我也进部队,咱们也有个照应不是。”何娟笑的眉眼弯弯,小狐狸似的。“对了姐,你跟姐夫过的怎么样了?见你一面不容易,如果关系好的话,我以后去你那儿蹭饭怎么样?” 听何娟这么问,何文才想起来,自己的事儿,家里可能也没跟何娟说。 “娟子,我跟陆爱国离婚了。”何文没打算瞒着,也算是喜事。 “什么?你被踹了?”何娟这话真是踩了何文心窝子。 什么叫被踹了!她何文非得赖着他陆爱国还怎么的了! “我提的。”何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不可思议,老姐,敢爱敢恨!吾辈楷模!”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你少挤兑我,心里可劲儿笑话我呢吧!”何文佯装生气。 “苍天可鉴,我绝对是双手高举,赞成你离婚的!”何娟眨了眨眼,“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用了强又怎么样,他又不珍惜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道理你早几年就该懂了。” 何娟老神哉哉的道,“施主,回头是岸啊!” 何文顿时无语,没想到历史的巴掌还能追上,狠狠的给了她一下子。 “这个岗位,陆爱国很可能要运作给柳慧,你面试的时候有见过她吗?”何文觉得还是要给何娟打个预防针。 果然,何娟一听就炸了锅。 “凭什么说给她就给她啊,她救了毛主席还是咋啦?多大的脸,连面试都没进,笔试吊车尾的货,陆爱国他脑子被驴踢了,冒着风险给她周旋?”何娟气鼓鼓的,抱着手一脸的不愿相信。 “具体什么个情况我不清楚,刚在供销社,正好碰上她,跟个花孔雀似的,跑来跟我好一阵炫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何文面色寻常,陆爱国脑子不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 “她凭啥炫耀呀!她……不会跟陆爱国两个!哦!难怪,痴女心死,原来是勘破红尘!”何娟眉毛都竖起来了,“你就这么给他们挪地方了?” 这熟悉的话语,这一脸看不上自己的眼神。 “这叫战略性撤退,账后面有时间慢慢算!”何文也没计较。 “你要怎么算?拼谁的命长吗?” 何文嘴角勾笑,“她不是想要这个岗位吗?那咱们就顺手收拾收拾!让她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本来也是我的,她算个啥玩意。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还没有毕业,我猜会有人举报,然后再找个由头给她顶上。当务之急,先解决你身份问题!”何文认真的帮何娟分析。 “真不要脸,拿身份说事儿,拼的不是实力吗?”何娟一脸的不服气。 “人家举报也是合规的,一码归一码。走!”何文不敢耽误,跟恶心人打交道,不能抱有一丝侥幸。 何娟何文匆匆赶到学校,手续办的很顺利,为了逻辑闭环,何文还特意把提前毕业的证明时间改早了5天。 看来针对陆爱国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这孙子阴魂不散,时不时冒出来恶心人。 第36章 举报 何文心下有了打算,又嘱咐了何娟几句,就往回赶。 何文效率很高,之前就整理了不少资料。加上何文对陆爱国颇为了解,给他添堵绝对信手拈来。 陆爱国带着柳慧到村委会闹的那天,更是数十双眼睛盯着。一个处分肯定跑不掉。 何文将资料封进档案袋,斥巨资寄了快件,明早这文件就能躺在他们领导桌上。 何文心里暗恨,就该早点咬死陆爱国跟柳慧两人,省的没事儿出来蹦跶。时不时给她添堵不说,还霍霍她身边人。 何文不是圣母,为了以绝后患,她还要更加努力才是! 苗青有问题,柳慧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人跑了,东西不是还在吗? 何文心里憋着气,脚步飞快的赶往知青点。 苗青的屋子布置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搁在一旁。墙边还有个简单的置物柜,两把椅子,这就是全部。 墙面陈旧,青灰暗淡,墙角还隐约渗出点水迹,有霉点从腻在角落,隐隐滋生。 床下空无一物。 地面是稍微硬实的土,稍微拖拽,就能留下痕迹。 置物柜里,放着个栗色的箱子,里面杂乱堆着几件衣服,再无其他。 这是什么情况?她其他生活用品呢? 抽屉里没有,其他的地方也是一目了然。 她不至于逃跑还抱个盆吧! 何文一头雾水。 刘春燕跟苗青住一块,想来稍微注意下,应该会有印象。 于是,何文找到刘春燕,“春燕,苗青随身行李有哪些,你还有印象吗?” “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两床被子,一个包裹,应该是衣服,还有一篓子脸盆杯子什么的。”刘春燕细细回想,“她后来托吴胜利买了点别的,具体我就记不得了。对了,有个我印象挺深刻的,她之前让吴胜利帮她买纸笔来着。说是要给家里写信。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写过。” “她搬走前,东西是你收拾的还是她自己收拾的,有没有什么留下来了。”何文接着问。 “她自己收拾的,我没注意。”春燕实在想不起来。两人关系不好,平时恨不得打起来。 “之前你们屋子里有个箱笼,锁着粮食的?” “箱子是我的!她就一个破布包袱,统共就两件衣服,洗的都发白了都。后来吴胜利好像有送过她布,但是她没要。”春燕聊出了气,“她那人假的很,看着挺穷,嘴上吃喝还挺讲究。吃点粗粮嫌拉嗓子,喝粥又说水太多。矫情玩意!” 何文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是这个?”何文用手指了指一个皮面的木质箱子,不大,但是跟之前小雪指给她看的不同。 小雪似想到什么:“对,之前你们病倒,我去过你们房间,的确有个藤编的箱子,粮食好像是锁在里面的。”小雪接着说道:“有个本子落这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看上面也没写名字,我就先收着了。” “我们粮食怎么会锁在箱子里,一直就放在矮柜的桶里!”刘春燕有些激动,急的音调都变了。 何文跟小雪面面相觑,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上。 小雪将捡到的本子翻出来,封皮泛黄,纸张也有些瘢痕,但是里面没有一字,看着不新,但也不像用过。 何文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 “何文姐,是有什么发现吗?我们一起想办法!”小雪眼神坚定,“我们也想尽早找出真凶。” “是的何文姐,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刘春燕憨憨的笑了笑,小麦的肤色染上一抹红晕。 “我今天是觉得可以到现场看看,可有是新的发现,但是,那个房间很空。设想下,一个人要是逃跑,就算带上重要东西,她来的时候带的那些个东西总不能全带走吧。可是我找了一圈,并没有有利的发现。” 何文继续道:“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她下乡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目前通过你们的回忆,还是有很多有出入的地方。” “比如,她梳洗用具,脸盆之类的去哪儿了?还有一些被褥啊之类的。最主要的就是之前那个箱子去哪儿了。她就算收拾了重要物件,箱子她随身带走了,那剩下的东西呢,归拢起来,也是挺大一堆。” 夏梦雪眼神亮了亮,“应该是有人帮她处理了!她搬走后,我们基本就没了往来,也就三餐送饭,上厕所什么的,房间有马桶,个人卫生什么的,每天也会安排人看着她自己拾掇。” “小雪分析的有道理,应该是有人在帮她善后,不然以她一个人,还是在被严密看管的情况下,办不成这么多事儿。更何况还设计了陈大壮。”何文手指不经意的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村里人,那可是个大隐患。” “我觉得应该是熟人,而且对我们有一定的了解,不然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苗青搭上线,还帮她这么多忙。”小雪眼里流露出一丝愤恨。 “我觉得也是,苗青藏的那么深,如果不是她突然暴露,谁也不会发现她有问题,他们干特务的,论潜伏,肯定有两把刷子。”春燕附和。 “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再去知青点看看,还有之前小雪发现的那个接头的地方,我们也去找找,看看可有新的线索。”何文跟几人商量,的确人多力量大。 几人又回到知青点,屋子没锁,东西基本上都清空了,就剩一点桌椅板凳,没什么值钱物件。 平时这里也没什么人来,也方便她们细细探查。 一人一间屋子的找了起来。 何文顺着屋子从东头第一间找起,这是之前顾月笙跟吴胜利住的屋子,在苗青隔壁。 房间被收拾挺干净,吴胜利的东西之前就被刘剑锋打包归拢了。顾月笙的则是李亮他们代为收拾的。 两张床东西各一张,中间隔着个小桌,窗户下面放了张长条柜,说是柜子,也就是板子凑合着搭的架子,没有门。 床板感觉是用门板凑合的,依稀还能看到些雕刻的沟槽。 没什么发现。 很快,小雪和春燕也都无功而返。 第37章 纸条 几人并不气馁,没有发现实属正常。 又按照原计划,去后山再搜接头点。 小雪几人仔细地扒拉,细细地观察地上的土,想要分辨是否有近期刨挖的痕迹。 “之前我大致搜过,除了那张碎纸,并没有其他的发现。这里土也比较松散,痕迹不多。”小雪边搜边说。 何文倒是乐观:“没关系,找不到实属正常,找到了,就当意外之喜。咱们心态得好,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咱们多讨论讨论,指不定就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呢!” 她在杉树周围又看了看,这里来的人应该不多,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脚印。 “你们来看,这爪印是不是略多了点?”春燕指了指草丛附近。 的确,这里偏僻,人来的少,动物的话,大多会选择攀折树枝,能在地上晃动频繁的,的确挺奇怪。 “这是狗爪子还是什么动物的能看的出来吗?”春燕大致的比划了下。 何文对动物不是很了解,但是这个圆圆的样子,看着像猫的。 “这里只有两排脚印……什么动物直立行走的哇。”小雪也发现了问题。 “大概率是猫,她会前后脚交替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就像只有两排脚印,冬天雪地里看尤为明显。”何文观察了下周围环境,沿着脚步往前走了走,“这猫活动路线比较固定,你看,几次痕迹,基本上都顺着这条道。方向是从那边过来。” 几人顺着猫爪的痕迹,发现了一条小路,小路通向村庄。路边的草堆也有被压过的痕迹。 “还是一只狸花猫。”小雪从草丛中找到了一撮毛。黄棕交替,看着很像。 何文似是想到了什么,“你们说,有没有种可能,之前跟苗青传递纸条的,是一只猫?” 两人惊讶的看着何文,眼睛瞪的溜圆。 “别这么看着我,虽然这个想法有点离谱,但是也是一条思路不是。”何文心里没底,这事儿没地儿说理,只能说是她脑洞奇大。 “想法很好!”小雪眼神从震惊转为了惊喜。 “何文姐就是英明神武,古今第一人。”春燕也跟着附和,不问缘由,就是无脑崇拜。 何文嘴角抽了抽,感觉有被冒犯到。 “何文姐,你别苦着脸呀!乍听有点奇怪,但是细想下,很贴合实际不是吗?谁会注意这个小东西,山里有个野猫不要太合理好吧。”春燕看何文脸色不对,忙安慰道。 “就是就是,何文姐,我之前跟踪苗青时,有观察过之前埋纸条的土坑,附近也有爪印。当时没多想,你这么一说,很有可能就是真相!”小雪一脸诚恳,说的何文老脸一红。 “真的?”何文还是怀疑。 “真的!比珍珠都真!”小雪忙说,“纸条上有细微的咬痕。回去你可以再查查看。” 何文被小雪那急迫的样子惹的一阵好笑。 “哈哈哈,今天收获不小,走,回去。如果真有个猫间谍,咱们可得给它逮住,罚它一辈子没有小鱼干吃!” 何文心情大好,几人哄笑开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纸条在何妈那儿,被仔细小心的收在抽屉里,还上了把金灿灿的铜锁。 将纸条展开,在边缘处有个半圆的印子,摸着有点状的凸起。 “怎么了,纸条有什么问题?”何妈不解的问。 “我们今天重返苗青的接头点,有了点新发现。你看这纸条上,这一圈像不像咬痕?”何文将纸条指给何妈看。 “你就欺负我老花是不是?这么点点大,皱了吧唧的,还脏,能看清字就不错了,还咬痕嘞。”何妈看都没看,就将何文的手推开。 的确,痕迹轻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今天不是凑巧,有了猜测,谁也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妈,你在村里有没有见过谁家养猫?”何文继续问。 “养猫?这年头饭才勉强吃上,谁能养的起那玩意,养不熟的,没两天就跑了。”看来何妈并不清楚。 “对了,咱们猪舍改造的事儿,估计近期也要唠唠了。”何妈把抽屉重新合上,挂上锁,随手合上,发出“咔嚓”一声。 “天渐渐热了,猪粪堆那儿,越积越多,味道忒大了些,现在还能忍忍,后面等到了5月,怕是要遭大罪。” 何文一拍脑门,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猪数量上来,产生的粪便的确是个大问题。 事情是真的多,这边稍微有点头绪,畜牧场改造的事情又紧紧跟上。 何文感受到深深的心累。 “我这就出图,把排水系统和沼气系统大致的设计出来。今晚我就不睡了!”何文竖着手指,立誓保证。 “皮猴子,谁管你睡不睡,你不搞好,后面就给你搬到粪坑边上,与群众同甘共苦!” 何妈可不会心疼何文,她现在每天被那臭气冲的脑子生疼。 之前还好说,盖上盖子,大家也能忍一忍。现在没两天,坑都要漫出来了,再不处理,整个畜牧场都得泡在粪水里。 有苦力不用是傻子。 何文拿出纸笔,再度挑灯奋战。 夜深,何文的身影逐渐在窗上清晰。 指尖的笔悬在纸面上,墨尖离空白不过半寸,何文却像泉思枯竭,写不出半个字。 心里还想着白天的事儿。回忆像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闷的人发慌。明明道理都懂,可念头就是绕着弯打转,左思右想的在胡同口徘徊,像是心头爬满乱糟糟的藤蔓,扯不清也挣不脱。 干脆,何文提笔将自己目前的想法整理出来: 苗青该是自己暴露了,她前后对比反差巨大,显然破罐子破摔。 但她不怕暴露,而且也深信即使暴露,她的组织也不会放弃她。 她行事很任性,恶毒。从报复刘春燕就可以看出。下的是死手。在自己不完全安全的情况下,还能策划组织报复。可见,心胸狭窄,且睚眦必报。 身后之人宠她,她手里的权柄不小,起码,来人愿意配合并听从她的安排。 有个神秘人,养了一只狸猫,可以用来传递消息。背后之人藏的很隐秘。 那他们在青禾村的目的又是为何? 顾月笙? 顾月笙目的还活的好好的,她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过早暴露,不合理。 顾月笙背后的秘密? 她拿到了?所以直接翻脸了? 何文在这个问题上着重画了个圈。 第38章 秘密 何文眉头拧成结。 目前:信息掌握不充分,人物关系不具体,连动机都不清晰。 目前能窥探的只有零散的碎片,剩下的全凭猜测。 这个就很致命,跟闹着玩似的。 何文将手上的纸写写画画,毫无头绪。 她随手将纸揉成团,砸在窗棂,又弹到墙角。 “算了,这种费脑子的事儿,留给方剑锋,死道长不死贫道。”何文嘟嘟囔囔,又提笔,开始着手编制粪坑改造计划。 何文正襟危坐,正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窗外响起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她目光看向窗外,又忽的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像是被什么逗笑,嘴角抿了抿,眼角的纹路却藏都藏不住。 等再抬起头时,脸上早已恢复平静。 人还真经不住念叨。 何文无奈开了窗,是熟悉的身影。 “怎的又是这般晚,又爬窗。”何文嗔了句。 “出任务,顺路过来,看你灯还亮着,本不想打扰,但好像听到我名字,觉得还是露个脸比较好。”方剑锋脸上尽是疲惫,眼睛隐约有红血丝透出。“上次……没能阻止,实在抱歉。” 方剑锋脸色不好,心中应该满含愧疚。 “你一副血肉之躯,总不能尽善尽美。不要自责,终归是坏人造的孽。如果心里过意不去,尽早铲除危险,这样我们都能安居乐业了不是。”何文笑的眉眼弯弯,拂去了一抹阴霾。 方剑锋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时间充裕吗?正好,这两天我们也有些发现,跟你说说。如果方便,那晚的事情,你挑着点能讲的讲讲。”何文一脸笑意,“也别杵着了,进来坐下说。” 方剑锋眼眸深邃,幽幽的看了看屋内。眉眼间瞥见了床畔。喉头紧了紧。 “不了,夜里不方便。那晚的事情,只能告知苗青已落网。”方剑锋有点为难,他不是不信任何文,只是知道的越多就可能越危险。 这个组织远比他们预估的庞大、棘手。 “你有派人监视是不是?”两人隔着窗问的有来有回。 方剑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不方便露面。” 何文不置可否,大概是暗线,监视可以,但是拔刀相助会暴露。 “对了!”何文转身,将纸条取出,递给方剑锋,“这是之前苗青在接头点,拿到的纸条。今天我们再探现场,发现很可能是猫在中间传信,所以你的人只发现苗青鬼祟,却一直没有探到背后之人。” 方剑锋听后,眸色深了深,似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 “纸条上有细微的咬痕,因为被撕碎,掩埋过,不是很容易辨认。”何文伸手在左上角的地方指了指。 “除此,苗青的大部分行李都不见了,是你们搜罗走的吗?”何文接着问。 “没有,我追出去后,并未返回,想着有你……们在,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方剑锋内心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这个发现,若被证实,会极大缩小排查范围。 而且特征明显,养猫,对村内情况熟悉,且可以不动声色的转移大型物件不被怀疑,有运输工具。牛车?三轮车?还是小货车? 方剑锋一下子想到很多,苗青虽然落网,但是一直没有进展,嘴很严,他有些头痛。 何文见方剑锋没有说话,也未出声阻止,便又继续:“陈大壮中的是兽药,畜牧处丢的,量不小。但是我妈这边保管不善,谁想拿,都能拿取,指向不明确。范围限定在知道有这药,以及能探听到消息的人。范围很大。” 何文又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想也一并道出:“苗青自从因为犯事儿就扯开面皮,彻底不装了。这点很奇怪,像是摆烂,又像是胜券在握。我猜她的任务极可能已经完成,她的组织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捞她出来。她才有空闲玩些报复的把戏。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想。” “毕竟顾月笙人还在医院,苗青不至于手眼通天。如果任务已经完成,大概率……是从吴胜利那边意外获取。” 两人均是神色一亮! “何文同志,果真才智无双!”方剑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这些信息有用吗?能帮到你们吗?” 何文调皮的眨了眨眼,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入凡尘。 “很有用,没你,我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方剑锋心情大好,也不吝啬逗逗何文。 “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趁热提审苗青跟吴胜利!”何文知道他又没个正经,翻了个白眼催促。 “撵我走?”方剑锋挑了挑眉道。 “我知道的可全都交代了,大大的良民。”何文笑着道,“我还有艰巨的任务要完成,就不招待方大团长了哈。” 说着伸手就要关窗。 一张黑脸猝不及防的被夜色吞没。 真是,不解风情呀。 方剑锋摸摸鼻子,也未作纠结。 不得不说,今晚得到的消息非常有用,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在敌特身上找回场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返回部队。 何文也心情大好,心头没事儿压着,画起图来那是虎虎生威。 她握着笔的手几乎没停过,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快的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不过片刻功夫,空白的画纸上就铺满了流畅的线条。 何文一旦投入工作就很是入神。 又是一个不眠夜。 窗缝里漏进的第一缕光有点刺眼,射到何文脸上,才反应过来天已经亮了。 何文撑了撑肩背,一晚上伏案,浑身酸痛。 何文打开窗,窗台上还留着晨间的露水,木质的窗框湿了一片。 鸡鸣划破寂静,跟着响动声接二连三的传开,把沉睡的村庄慢慢叫醒。 醒来的还有何妈,一个身影晃到院内,眼睛发直,头发乱的像堆草,边走边伸懒腰。 四目相对。 “早啊,看你一夜没睡我就放心了,等下妈给你整点早饭补补,今天特批你一个蛋,跟朵朵一个待遇!” 呵,也就比地主强一点。 第39章 顾月笙 一家人看似和谐的围坐在一起吃饭。 “妈妈,你看着很像大熊猫呢,眼圈黑黑的。”朵朵啃着鸡蛋,看着何文发笑。 “外婆养的好。”何文嘲讽拉满。 “党教育我们,在集体利益面前,个人利益可以先退一退,让一让。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你伟大的妈妈最终选择为了广大群众牺牲小我。值得敬佩,特奖励一个热乎乎的笨鸡蛋。”何妈嬉皮笑脸的从碗里拿出个蛋,“昨晚辛苦了,我给你扒蛋壳。” 何文一阵上火,一口将蛋包住,狠狠咬下。差点没噎死。 “哈哈哈,妈妈太逗了!”亲爱的孩子也是帮凶。 今天心情很不美丽。 “诶呀,这也是时间紧迫不是,咱们既然提出了伟大构想,就要付诸行动,不能只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跛子。妈今天给你炖肉肉吃,不瘪嘴,都能挂油壶了,朵朵看了笑话。” 何妈顺势在何文嘴上刮了一下,还真跟逗孩子似的。 “嘿,命好苦,我妈不帮我,她还欺负我。”何文摊在桌上,像个软掉的臭蛋,发出阵阵酸腐。 “妈妈不哭,朵朵给你吃糖果,甜甜的。” 何文就着朵朵的小指头,将红润的宝石一口咬住,还真怪甜的。 舌头舔过朵朵指尖,微痒,惹的朵朵一阵发笑。 两人闹成一团。 何妈收拾完碗筷绕回堂屋:“图纸呢?画了我瞧瞧,今天看看能不能找人,做起来。” 何文斜着眼,不大乐意:“这么急?” “把你搬过去,看你急不急。真是不拉屎,不知道屎臭,你故意的是不是?” 何文怕再忤逆,何妈真就让她去粪坑边上站岗。赶忙进屋将昨晚画好的图纸跟方案拿出来。 “妈,我这是化粪池衔接沼气池。化粪池倒是没什么难度。但是,这个沼气池对专业要求高。因为是易燃易爆气体,密封性一定要好,而且沼气池后期投入使用,还要配备专业的装置。这个咱们不能为了赶任务,就糊涂了事。” “除此,我还增加了后续出水设置,连接到田埂,接通灌溉用水,这样水肥同步,既省事儿,又有利于农作物生长。” 何文将方案大致流程及关键点都详细的说与何妈听,何妈也很认真,遇到不懂的也会主动问何文。看着极度和谐。 “你这个方案很不错,操作难度虽然有,我都能听懂,应该行得通。那我先筹备前段的这个化粪池,先实行你说的那个预处理,后续接通管道以及沼气装置,先一步步来。”何妈融会贯通,并将整个方案吃透,便开始着手筹备施工事宜。 “何文,你这都是哪儿琢磨出来的,别说还真挺有意思。”何妈将图纸和方案仔细收好,不吝啬的夸了何文两句。 “主要是你生的好,先天基础强大,后天学啥都快。” “你个皮猴子,怪会逗我开心的。”何妈笑的眉不见眼。 “对了,我昨天看到何娟了,她要考军队后勤部的岗位。”何文突然想到何娟的事儿,打算先跟何妈说下。 “考的怎么样?有戏不?”何妈眼睛亮了亮。 “问题不大,我等下正好要去镇上,再问问看。”何文也没多说。 至于柳慧和陆爱国的事儿,她打算敲闷棍,暗度陈仓,背后偷笑。至于何娟的工作,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何文看了看时间,跟秦明约了10点到医院,差不多该出发了。何文跨上帆布包,将昨天镇上买的零嘴儿拿出来给朵朵后,就出了门。 这次是坐牛车,很慢,得提前走。 后面得想点办法弄辆自行车,到哪儿也轻快。这出门靠走,联系靠吼的传统模式,何文是一万个不习惯。 可惜,手里大洋不多,门路不通,暂时搞不到票。 计划无限期搁置。 何文走到村头,早上牛车7点准时从枣树下集合出发。 今天人不多,几个大婶挎着篮子,三五成群的窝在车的边角。 何文付了钱,找了块地儿,就坐了上去。没跟人多唠,日头暖和,何文眯着眼,打起了盹。 牛车晃晃悠悠,约莫1个小时多点就到了镇上。车赶到集市口,就让人下来。 车下午才走,时间足够。 镇子不大,何文问了人,便朝医院走去,大概要走半个多小时,10点前能到。何文也不急,正常速度步行。 边走边看,也不无聊,没多大会儿,何文就到了医院。看了眼大堂的钟,才九点出头,便打算先去看看顾月笙。 这小子蹿了个稀,躺了一周还不见好,身体估计挺虚。 路在嘴下,很快何文便找到顾月笙住的床铺。 八人的通间,人没有住满,还都是些沟壑颇深的老人家。 窗边的铺位上,一个年轻人正在看书,正是顾月笙。 他半靠在病床上,背后垫着松软的枕头。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卷到上臂,露出手腕上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滴融进他的血管。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看的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偶尔翻过一页,眼睛随着变动。 他瘦了不少,脸色看着也苍白。 像是感受到注视,少年微微抬头,看向何文。 “你怎么来了?”他的脸上明显诧异。 “过来看朋友,顺路看看你,怎么样感觉?什么时候能出院。” 的确是顺路,何文并没有带东西。 顾月笙眼神暗了暗,看不清情绪。“这两天差不多了。” 依旧话不多,冷漠疏离。 “如果方便,我来接你回村。”何文也不是客气,毕竟这两天就要出院,大概不会有人凑巧来看他,顺手的事儿。 “你很闲?”语气挺冲,像是怪何文多管闲事般。 何文神色不变,经历了生死大事儿,有点脾气很正常。内心并未计较。 “怎么?不欢迎,那你想谁来接你?我代为传话。” 顾月笙并未搭话,室内是久久的沉静。 许久,“不需要虚伪的施舍,如果只是客套,你可以走了。”少年眼神暗淡,像委屈又故作坚强的小兽。 “不至于,我们不熟,也没有利益冲突,你总要有个去处,我接你回去。”何文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自己遇到什么也都是独自舔舐。 “哪里?”顾月笙装不知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书记家暂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呵,无外乎换个地方乞食,换种形式监视。” 眼底漫上深深的绝望。 第40章 暧昧 顾月笙显然很不配合,也很抵触。 可能是下乡本身,也可能是背井离乡的苦痛。 这个时期,很多人从天堂到地狱,在泥潭里挣扎。 严重者,在牛棚里郁郁而终的更是不计其数。 可这是时代造就的悲剧,不是一人两人可以轻易改变的结局。 也许顾月笙是有恨的,被人唾弃,被人嫌弃,甚至被当作蛇蝎避之不及。 现如今,更是被人算计,差点魂归故里。 何文能理解,但是却不希望看着一个人,活生生的烂掉。 “我来接你,等下我去问医生,到时候我来给你办出院。乖乖等我。下次我不会空手来了。”像是约定。 何文并未多做停留,人心不能强求。 何文转身出了病房,顾月笙却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出了神。 何文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去找医生。看见方剑锋迎面走过来,两人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有事儿?”方剑锋先开口。 “来看陈大壮,来的早了,顺道看看顾月笙。”何文回答。 “以为你不舒服,倒是我自作多情。”方剑锋歪着嘴笑了声。 “巧了不是,我也以为,你熬坏了身子骨。”何文笑了笑,“顾月笙这边什么时候能出院?” 方剑锋挑了挑眉道:“这你得问医生,我说了不算。” “你们不同意,医生也不能放他走。”何文言外之意,还得看案子的进展。 毕竟顾月笙是核心人物,想要他命的人不止一波,部队很可能会特殊处理。 “不至于严控,他最多算是引线,不会限制他自由。而且我们已掌握具体线索,很快就能解除危机。当然这里面何文同志的功劳很大。”方剑锋心情很好,昨晚的确颇有收获,撬开了苗青的口。 “那就好,希望一切能尽快尘埃落定。”何文想着还有事儿,便主动结束话题,“那我后天来接顾月笙,如果需要什么手续,我来办。” “看来,你又有安排。你人到就行,手续我来办。”方剑锋并未多说,错身离开。 方剑锋进了顾月笙的病房,他也没闲着。 何文则下楼,在大厅等秦警员。 秦明比约定时间略晚了一点,行色匆匆,见到何文已在,忙上前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局里出了点事儿耽误了,来的有点晚,让你久等了。” 秦明脸上薄汗微干,显然是赶来的。 “没等多久,是我提前到了。”何文心表理解。 两人并未多做客套,转身朝着重症室走去。 秦明先找了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先确定当下是否适合探视。 主治医生姓宋,带着眼镜口罩,身量不高,拿着陈大壮的病历卡,先行核对了下各项检查指标。 脸色稍显凝重的道:“病人外伤并无大碍,主要还是药物导致的脑部损伤。目前没有恶化的趋势,但是是否能有所好转,何时能苏醒,目前不好下定论。”说着拿起脑部扫描的影像图片道,“脑部血块明显萎缩,恢复还是比较利好的,病人家属也不要灰心,还是有机会恢复如初的。” “病人等下要做检查,你们探视时间注意下。”说罢医生便转身进科室,继续忙碌。 “走,我们进去看看情况。你也能放心。”秦明领着何文,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监护室的门比一般病房的门要重,单人房,器械摆在床头,接着管子,在陈大壮身上错落缠绕,不时发出滴滴声。 大壮脸上的伤还在,看着没那么肿,带着股息面罩看不真切。 露出的胳膊上,扎着针管,缠着绷带。看着挺严重。 “情况大致就这么个情况,他醒不过来,也无法获悉有效信息。急不来。”秦明说的是事实,事情发生至今,也不能静候佳音。 两人没多停留,护士进来后,就出了病房。 “今天谢谢你了,秦警员,你那么忙,还害你跑一趟。”何文道谢。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后面如果有其他进展,我们保持联系。你怎么来的,顺路的话我送你。” 秦警官很热心,何文能看出来,他有事儿要忙,不敢打搅,说自己还有事儿,就没再客套。 何文出了医院,正好看见方剑锋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 “你看这缘分,真是打也打不散。走,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何文也没客气,想了想道,“去一中,找我妹。” “得嘞,上车!”方剑锋车就停在院门口,很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伴着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出了医院。 “陈大壮怎么样?”刘剑锋问。 “昏迷着,伤的挺重,医生说脑部有损伤,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不好说。”何文答道。 随后便陷入沉默。 许久,方剑锋斟酌着再度开口,“你妹妹在上高中,后面是打算考大学还是出来工作?” 私事,一般朋友的状态都比较慎重,方剑锋在拿捏尺度。 “准备工作,最近考了部队后勤部会计,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正打算去学校问问她。”何文也没多想,大概她心里,两人是可以谈点家常的朋友。 方剑锋略放松,“这事儿我略有耳闻,大概要晚几天出结果。早上回部队,听说,领导接到举报,中间涉及违规操作,招聘工作暂停。等肃清后,会重新核查成绩。” 何文没想到事情处理的这般快,略点了点头。 方剑锋眯了眯眼,“你知道?看你并不惊讶。” “嗯,我举报的。” 何文的话让方剑锋整愣了瞬。 他心下起了疑问,却没有表露,只是看了看何文的表情。 “好奇?不打算问?”何文看着方剑锋好笑,“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像你呀方团长。” “嗯,想知道,但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有你的理由,如果不方便,不用管我。”方剑锋的确有犹豫,始末他并不清楚,大概是有仇的,这事儿在队里影响颇广,资料递交的也全,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我前夫,不算不方便,他的确想违规,我只是提前预判,防备一手。毕竟,他谋求的很可能是我妹的岗位。”何文坦荡,也不怕方剑锋误会她打击报复。 这还真是方剑锋没想到的。 她结婚了,然后离婚了。 很好! 第41章 意外之喜 方剑锋此刻的心情大概是喜悦的。 他心思动了动,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段感情的滋长。 他并不急迫,事情牵扯到前夫,那就应该有段故事。他要先去了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且,就目前情况而言,他起码不能走上前夫哥的老路,他要研究、吃透,而后动。 何文并不知道,方剑锋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并进行着详细的战略部署。 她离婚这档子事儿,在军区应该还是秘密,虽然有君子协定在先,她还是不想为了维护他的面子,让自己被动。 对,她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她并不排斥,只是暂时并不急着进入一段新的关系。 两人达成了默契,后续无话。 成年人之间的交锋,在暧昧阶段就能一争高下。试探结束,那就静待后话。 方剑锋将何文送抵一中,军用车,多少还是有点扎眼,他并没有选择在此刻表达自己的不舍,相反,他走的很干脆。 何文挺欣赏这样的性格,不过多纠缠,却能恰到好处的给予应有的回应,起码她这样认为。 何娟在校,好找。 临近中午,何娟直接将姐姐领到宿舍,唠起了家常。 “今天怎么来了,昨天不才见过。”何娟觉得新奇,她姐姐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来镇上办事儿,想着你该出成绩了,就来看看。”何文也没瞒着何娟,将举报的事儿以及后续从方剑锋那儿得到的反馈都跟何娟交了底。 “姐!我有点崇拜你!没想到你真就速度这么快,还办的这般漂亮!我对你刮目相看!”说着,搂着何文不撒手,还腻歪的在脸上亲了两口。 “我本也是要防着他作妖的,这人不厚道,还有个不安分的柳慧,也是借你这次机会,先收点利息。不过,这次招人大概会因为这个小插曲,耽误一段时间,甚至可能会推翻重来,我不敢保证,这次打击范围的底线在哪。” 何文担心因为举报事件,重新招考,何娟这次考的好,下次却不敢说。 “你对你妹有点信心好不?考十次也是我第一!更何况还有姐你保驾护航不是!”何娟眨了眨眼,像是话中有话。 “你这鬼精灵,又给你姐编排什么?”何文看她这样,就知道有后话。 “你别瞒着,我刚可瞅见了,你从一辆军车下来的,那侧脸挺帅,别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何娟笑的一脸荡漾,仿佛有奸情的是她。 青春期的孩子,真是活泼躁动,敏感多思。 “不好意思,还真是普通朋友,可能还算不上朋友。因为村里发生的事情,有所交集。不要多想,你该好好准备考试,为未来拼搏,你姐的事儿,不用操心。”何文挺无奈,单身的人,总是时不时面临找对象的事儿,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你这口吻,看来有戏!”何娟只听自己想听的。 比如何文并没有正面否定,她就权当肯定句去听。 让何文一阵苦恼。 “对了,你举报,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比如,陆爱国的报复?”何娟的脑子突然有一丝清明,还想着她姐会不会因为出手,而暴露,从而遭受无耻之人的回咬。 “不用担心,我用村里名义写的举报信,中间还有其他的牵扯,反正跟我没有关系。现在毕竟力量薄弱,敌明我暗,肯定要暗中行事。”这次算小惩大诫,给陆爱国找点事儿,也要给他上个警钟。 以何文对陆爱国的了解,柳慧如果挡了他的道儿,八成两人得分道扬镳。 而柳慧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扒着这根大腿,在没有找到更好的目标前,这两人肯定少不了一番撕扯。 让敌人内斗,省时又省力不是。 这次算是小有收获。 姐妹两人又小闹了会儿,何文便请何娟到国营饭店下了趟馆子。以示庆祝。 方剑锋赶回部队,想到何文的事儿,便上了心。不消多时,便将事情盘出了大概。 从何文跟陆爱国的纠葛,再到柳慧,再到这次的举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精彩。 他对何文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是个敢爱敢恨的,还很有底线。 手段也不错,这次举报材料清晰,角度大义,还扯上了敌特的幌子,陆爱国一个重大处分跑不掉,三年晋升无望。 方剑锋看着何文收拾陆爱国,心情格外舒畅。 显然,没有旧情,纯膈应,还很是防备。 不用迂回等待,时机较为成熟,可以适时发动攻击。方剑锋很快做出判断,心情大好。 可惜……她改造梯田的方案没有走他的路子,绕了一圈,在政委手上搁置,没上去,等首长点头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还是太客气,离“自己人”的范畴还有段距离。方剑锋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得先看看方案,如果材料不行,还得帮着改改。 不能出师未捷。 方剑锋行动很快,毕竟身份在那儿,拿套方案不费什么功夫。但是拿到方案,看完后,他脑子嗡嗡的。 他还是小瞧何文了。 整个方案极其成熟,从施工内容、施工方法、人力安排,机具调用,资源材料配置,进度计划,甚至连经济成本分析都有。 中间还就质量、安全、进度保障措施,以及可能存在特殊情况的应急预案都有详细的描述…… 图纸就更不用说了,很详细,直接能上手干的程度。 她很不错! 他不能让她等太久,这么好的方案,他有点跃跃欲试的想看到它付诸实施。 她真的有能力将宜城变成粮仓!与有荣焉! 何文那头并不知道方剑锋已经开始部署并付诸行动。 饱餐一顿后便坐着牛车回村里。 晃晃悠悠,回到村里已经下午快散工的时候。 她还是照例先去畜牧处报到,毕竟她关系还挂在那儿,总要查个眼。 第42章 粪坑效应 何文还没踏进院门,扑面而来的气息,就很浓重。 腐臭夹杂着腥臊味,整个置身在硫化氢的包围中,待久了,整个人昏昏沉沉,感觉此处有毒。 不怪何妈使尽手段也要将改造项目尽快提上日程,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把敌人拉来审讯,估计都能有不错的效果。 何文一路艰难前行,没遇到什么人。 不会真的全军覆没了吧,何文心想。 沿着回廊,走到后院,就看一群人围着。几个人拿着卷尺,像是在丈量尺寸。 这里臭味浓度最高,何文一阵眩晕。 何妈看到来人,也没招呼,就挥挥手让她先不要过去。谁过去谁死!不开玩笑,她已经开始有症状了。 何文实在受不住,往回逃也似的狂奔。 她恶心想吐! 造孽,她应该先出改造图的,梯田的先缓缓,这真要命,臭的能上天! 何文胃里一阵阵翻涌,一阵热流随着食道往上冲,何文忍不住了,就近找了个树,刚扶住,就呕了起来。 鼻腔内充满浓烈的酸腐味,混着周遭的气味,何文觉得自己得死在这儿。 她吐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酸苦感,浑身也因为剧烈的反应变得疲软无力,胸口闷的厉害,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何文姐!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何文眼前已经恍惚,就听着有人喊她,脸上戴着个大白口罩,看不真切。 “何文姐!何文姐!” 何文被晃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华灯初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屋顶,一阵懵。 透过窗户,看着将黑不黑的天,脑袋空空。 胃里还是一阵难受,分不清是恶心的,还是饿的。 一个小肉球从门外飞奔进来,瞅了一眼后,又很快飞奔出去,边跑边喊:“妈妈醒啦!外婆妈妈醒啦!妈妈没死!” 何文哭笑不得,万幸,的确没死! “你看你出息的!直接吐晕过去了,真会添乱!”何妈手里端着缸子,没好气的往床边一坐,“本来今天就忙,还要七手八脚的把你抬回来!看着瘦,沉的跟猪一样,差点没把我老腰闪着。” 说着把缸子往何文脸前一送,眼神示意:自己喝,还要老娘喂你不成。 何文支撑着,勉强起来,嘴里一股子馊味,含了口水,漱了漱口,又顺嘴吐回缸子。 场面静了一瞬。 何妈炸了:“你个倒霉孩子,你恶不恶心,你吐地上呀,你吐缸子里!欠抽是不是!” …… 看来,活着也并不顺心。起码何妈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吃完饭后,她蹲在灶边刷锅洗碗,怀疑人生。 “外婆,妈妈看着很不好的样子,她会不会又晕倒呀?朵朵很担心。”小小的脸揪成一团。 “担心啥,她就是缺乏锻炼,多拉拉底线,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得不说,何妈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遇到不开心,只要有更不开心的事儿,之前的事儿就能轻易翻篇。 “你看,之前熬夜写方案,多大的不乐意。现在,她肯定很后悔没早点把粪坑给掏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何妈又是一刀,生不如死,悔不当初。怎么就没在粪坑淹死,也算死得其所。 何文没了脾气,一点脾气没有。 何妈就是降她的如来,一点浪都翻不出来! 她要回去睡觉,就不该醒来! “朵朵今晚想跟妈妈睡,外婆!妈妈今晚不用熬夜写方案了!” “算了,你还是跟外婆睡,谁知道她睡一半会不会道心破碎,嚎啕大哭!” 真是一语中的,何文破碎了,她扯着嗓子嚎啕,哭的哇哇的。 她好委屈,她好累,她好辛苦! 朵朵跟何妈惊的呆在原地,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了个猝不及防。 何文哭的跟个孩子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朵朵也哭了,抱着何文不撒手。 何妈大概是懂的,哭一哭也好。委屈总是要留给自家人,一个人扛着扛着,就容易走火入魔。 何妈太了解何文,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可心里苦啊…… 她经历了那么多,她还有那么多的事儿要做,但是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她像个不敢停下的车轮,埋着头往前赶,迟早得报废。 她一路走来,太不容易…… 何妈忍不住也红了眼眶,真是,傻孩子。 粪坑引发的惨案终是落下帷幕,朵朵还是睡到了妈妈身边,一起做着甜甜的梦。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这事儿。 第二天,何文起了大早,精神饱满,伸了伸懒腰,浑身上下蓄满了能量。 何文和面揉面,做起了葱油饼,下锅的一瞬间,香味能飘二里地。 “妈妈,好香呀!”朵朵眼巴巴的瞅着锅里的饼,嘴角的口水嘶溜嘶溜的。 “小馋猫,等下就好,去喊外婆还有姐姐们吃饭!” “不用朵朵喊,这香味,能把村头二狗子都勾来!早醒了!啧啧啧,真舍得,也就我能让你这么造,这油费的呀!”何妈嘴上嫌弃,手上却很麻利的开始盛粥,摆碗筷。 “小雪跟春燕昨晚留在畜牧处了,施工进了些材料啥的,总要有人看顾,留一个不安全,就两个都留下了!” 何妈时不时的凑着鼻子,嗅上一嗅。 “外婆,朵朵可喜欢吃了,葱油饼香香!”朵朵眼睛都盯直了,恨不得天天吃葱油饼! “诶!朵朵爱吃,咱就做!”何妈脸笑的灿烂,毫无底线。 要是朵朵说爱吃肉,猪圈的猪怕得排着队受死。 “对了,你那梯田的事儿,有着落没?好几天了都,再等,怕赶不上播种。”何妈问道。 “我今儿就问小雪,看看上面领导什么意思。不行我跑一趟军区也行。本来今天也是要落实的,是不能再等了。”何文狠狠咬了一口饼,“妈多吃点,我做的多!” “你们吃你们吃,我吃两张够了!”何妈习惯性推让,这年头好东西都不舍得多吃。 “管够的妈,喜欢吃以后再做,咱们产量上来了,还怕后面吃不上肉,吃不饱饭吗?”何文往何妈碗里又添了一张饼。 “用的五花肉,不费油,剩下的中午炒白菜!等忙好了,我再去山上抓点野兔啥的!别不舍得,该吃吃,你可是咱家的中流砥柱哈,不得把身体养的棒棒的!” 何文说着,除了留给春燕、小雪的饼,全给分了! 第43章 汇报 吃完饭,何文拿了个篮子,将给小雪、春燕带的早饭装好。三人就往畜牧处走。 何文对于昨天的记忆,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妈,你可有口罩什么的,给我使使,那味道冲脑子!”何文满含希望的看向何妈。 “你不问我也要给你拿一个,小雪想的办法,把口罩中间放了点薄荷,戴上后,还挺提神醒脑!”何妈从屋里拿了新的,塞给何文。 何文随手就给戴上,别说,还挺好闻。 朵朵则是被送到隔壁田婶家照看,最近畜牧场乱,还要挖坑动土的,孩子在那儿终归不安全。 两人不多会儿就到了地方。 “小雪!春燕!给你们带好吃的来啦!快先别忙活了!”何文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何文姐!你怎么样,身体好点没?昨天看你晕倒,可吓坏我们了!”小雪跟春燕,见何文来了,赶紧围了过来询问状况。 “没多大的事儿,一时没适应,让你们见笑了!”何文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给你们带的早饭,还热乎着,趁热吃!” 掀起盖篮子的布,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 “好香!是葱油饼!”春燕眼睛都亮了,“虽然吃过早饭了,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再吃点!” 葱油饼的魅力很大,两人吃的一脸幸福。 “对了小雪,上次帮忙问的事儿,有回应了没?”见两人吃的差不多了,何文便问起正事儿。 “有回复了,早上我哥给我打了电报,说首长同意了,我这就去拿电报。”小雪将手在身上随便擦擦,就进里面房间,拿电报。 “首长已同意,具体事宜:周四上午9点,军区大楼2栋201会议室,静待汇报!”小雪将电报内容读了出来,声音很是激动! “太好了!何文姐,咱们这个方案通过了!”春燕拉着何文胳膊一蹦三尺高。 何文虽然内心激动,还是稳了稳心神:“还没正式通过,要看周四咱们汇报的具体情况!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啊!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是不是会有很多大领导,还有很多人听我们汇报!我好紧张!”春燕脸通红,手舞足蹈的絮叨。 小雪也在旁咬着嘴唇,搅动着手指。 何文一阵好笑,“不要紧张,就是将咱们的方案内容,关键要点逐一汇报就好,最多就是会提点他们感兴趣的问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老虎,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 何文比较有经验,但是也仅限于常规汇报,这种直面大佬的场合,她也没经历过。 不过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后怕的道理! 临门一脚,可不能露怯。 何文又将这件事儿告知刘书记。 待刘书记得知这次方案直接得到首长肯定后,整个人笑的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平复好久才收敛了笑意。 “小文丫头,这次汇报是重中之重,你一定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刘书记慷慨激昂,“青禾村能产多大能,能发多大光,就看你的了!” “感谢书记信任,保证完成任务!”何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气氛轻松欢愉。 只有三天准备时间,是场硬仗。 何文一边编制修改汇报文稿,一边演练。小雪跟春燕配合完善修改稿件。定稿后,再进行誊抄,领导数量不定,要多准备几份。 而后就是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汇报排练,领导工作忙,事务多,控制在半小时以内最好。 三人这几天,演练了不下几十遍。算是烂熟于心。 何文还抽空做了件白衬衫配蓝色底纹长裤,看着干练又青丝。 准备再多也不为过!几人慎之又慎。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四。 一早军区派车来接几人,算是很高规格的待遇。刘书记差点激动哭了,一个劲儿的跟人家司机同志点头哈腰,好不客气。 没想到还有坐着小汽车去见首长的好日子。 刘书记、何文、夏梦雪以及刘春燕四人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踏上了去汇报的征途。 不紧张是假的,何文手心已微微出汗,心里一直在不断回顾汇报内容,假设领导会提供的问题以及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 车内出奇的沉默,司机小赵倒是个热心的,笑着安慰道:“不用紧张,廖首长人很随和,齐政委人看着也很和蔼,都是极好的领导。正常汇报就行!” 几人点头应和,但是没听进去多少,人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怀抱警惕和敬畏。 这样人才会时刻保持清醒。 何文心中隐隐兴奋,车辆一路驰骋,直通军区。 军区这边,几个大领导却早已碰头。 廖首长同齐政委自拿到方案,细细研读后均是眼前一亮,连夜召开会议,探讨后续帮扶村民建设田地具体事宜。 项目是个好项目,但是要想把项目做好,还要跟市里做好沟通,毕竟不是一锤子买卖,几个老狐狸都从这个青禾村提上来的方案当中,看到了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这次汇报,虽然是青禾村对军区的求助,但是军政不分家,廖首长同步联系了市委书记,参详后续推进及具体落实措施。 做好了,是个大功劳,想要分功,那肯定要拿出点诚意。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市委书记身着正装走进来,军区首长和政委当即起身。 “王书记,辛苦你特地赶来!”首长伸手与他相握,指腹带着常年锻炼的薄茧,“路上还顺利吧?今早听说城郊那段路有雾。” “顺利顺利,提前走了十分钟,一点没耽误。”市委书记笑着回握,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梯田建设示意图,“看这图纸,他们连田埂的加固方案都标的这么细,下了不少功夫啊!” 齐政委适时递过已杯热茶,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王书记先暖暖手,山里比市里凉些。等下青禾村来人汇报,如果正如方案中提及,粮食产量翻一倍,农田增加万亩,这事儿咱们务必要予以高度重视。” “可不是嘛!”市委书记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我上周去乡镇调研,大家建设热情都很高,但是咱们这里地处山区,农田数量有限,很是限制农业跨步发展。基础无法突破,粮食产量提升就成了空口号。” 这时书记员轻步走来,低声提醒,青禾村几人已经到了。 首长抬手看了眼表,拍了拍市委书记的胳膊:“那咱们先落座,等下让负责的同志把具体情况跟你好好汇报。” 第44章 出乎意料 何文一行人被接待人员领着走入大楼,走廊里的地毯吸走脚步声,只剩自己的呼吸在空旷里轻轻回荡。 路过办公室门牌时,何文的目光忍不住多停了两秒,又慌忙离开,像是被什么看穿似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汇报的开场白,明明已经背了不下几十遍,此刻却像一团被揉乱的线,越理越乱。 既盼着快点走到那扇门前,又有点怯怯。何文深呼吸,逐渐调整好状态,让自己保持冷静。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对开式木门,厚重庄严。 推开门,一排长条桌一字摆开,凳子环在两侧。桌面没有多余的布置,很是朴实。 领导均已落座,这让何文一行人很是诧异。 接待员先就双方列席人员做了简单介绍,并将何文他们带来的汇报材料逐一分发。 政委语气温和:“不要紧张,你们做的梯田建设方案我们都看过了,很有想法,方案做的也很详细。看的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位何文同志就是主负责人是吧,也算是老熟人,咱们王书记时间宝贵,咱们就先开始汇报吧!”政委并未多说,两人相视一笑。 何文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开始逐项汇报。 廖首长端坐上首,手指轻扣桌面,目光专注的看着材料;身旁的政委手持钢笔,不时在汇报材料上圈画重点,眉头随着汇报节奏微微起伏;书记员坐在侧位,指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并将关键数据同步记录在纸质台账上,确保信息没有遗漏; 市委书记则是对进度建设表以及经济成本分析表中的数据进行逐项浏览。 当何文讲到梯田建设示意图时,首长抬手提问:“说下梯田建设对当地农户增收的具体带动数据,这是建设工作的核心成效之一。” 何文并未慌张,侃侃而谈:“目前青禾村现有耕地数量118亩,计划建设梯田数量,新增约226亩,远期计划覆盖全县1200亩,后期推广全市普及约余亩。晚稻种植亩产预计500-600公斤,早稻亩产400-500公斤。按照计划进度,6月施行第一批晚稻配套种植,约合120亩,实现产量增加6万公斤。” “随着梯田标准化建设逐渐完善,结合农作物习性,增加果树、药材等经济作物的投产,提高耕地综合利用率,丰富农作物种类,增加农民收入水平。除此结合循环经济发展模式,将养殖-种植产业结合,提高肉类牲畜养殖数量和质量,全方位改善人民生活质量。” 何文汇报的调研数据,无不重重敲击在众人心上。 市委书记在听取汇报的间隙,侧身与身旁的工作人员低语,确认市内配套资金的落实和调配情况,资金缺口尽快立案申报,保证建设项目顺利实施。 随后面向会场强调:“地方政府会全力配合军区,做好后期梯田管护的政策衔接,确保项目建成后能长期发挥效益。”书记员全程保持专注,在首长和书记提问时,迅速标注问题要点,方便后续整理成会议纪要。 何文汇报完毕,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显示短暂的安静,随即廖首长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铺满数据图表的汇报材料上轻轻一点:“这份汇报材料做的很扎实,最难得的是把‘成效’讲的透彻,不仅说出建成多少亩梯田,还算了笔明白账,每亩地能增加多少产量,甚至连后续种植其他作物的收益预估都列的清清楚楚,这才是能指导实际工作的回报。” 市委书记拿起汇报材料,指着最后一页的“问题与建议”部分,向身旁的工作人员示意:“你们看,他们不回避问题,直言当前灌溉管道铺设的难点,还同步提出了‘部队协调技术,地方配套资金’的解决方案,既专业又有担当,这样的汇报不光是念稿子,更是把梯田建设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琢磨。” 刘书记被夸的脸犯红光,激动的补充道:“何文同志不仅提出了梯田建设方案,在我们村,还进行了畜牧场改造,将畜牧场牲畜产生的粪便通过发酵,转化为沼气,可以提供能源。粪肥经过发酵还能作为农田的肥料,一举两得!” 何文借着刘书记的话又补充汇报道:“各位领导,考虑到梯田投用后,秸秆处理和灌溉用电的需求,可以改良沼气池配套建设方案,产出的沼气可以满足农户日常照明、做饭的需求,沼渣还能作为有机肥,形成秸秆-沼气-肥料-梯田循环供应链。” 话音未落,廖首长抬眼追问:“沼气池建设成本和维护问题怎么解决?” 何文当即回应:“前期由部队协调部分帮扶资金,我们可以用增产粮分批抵扣费用,地方政府配套补贴30%左右,后期我们会培训村里的技术骨干,确保农户能安全使用,自主维护。” 齐政委闻言点头,“这个方案好就好在‘配套’二字,不是单独的建沼气池,跟梯田的耕种需求结合在一起,既降低农户种植成本,又能提高效益。” 市委书记放下笔,看下身旁的工作人员:“这个思路值得推广!沼气池能补齐梯田的生态短板,地方这边可以把它纳入乡村振兴项目库内,后续咱们和部队联手,先在青禾村试点,成熟后再行推广!” 三位领导当即达成共识,首长抬手示意:“就按这个方案推进,既务实又贴心,真正做到为老百姓考虑长远!” 政委补充道:“关于沼气池建设的方案,后续补齐提交过来。不能你们自己偷摸摸的进步,也要带我们一起见见新事物!” 汇报肉眼可见的成功,何文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第45章 陆爱国被查 汇报之后,首长有事儿先走,留下齐政委进行后续事宜的沟通对接。 “小何,这次汇报很精彩,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出色的一面,之前你藏拙了啊!”政委说的委婉。 之前那是藏拙吗?之前就只剩拙了,成天家长里短,追着男人跑。想想何文都一阵脸热。 “政委,我也是将光热发挥在正途上了嘛!以前是我不懂事儿,现在也算是迷途知返不是。”何文尴尬地挠了挠头,比刚才汇报还紧张。 “哈哈,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政委看出何文的窘迫,话锋适时一转:“剑锋当时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就怀疑,没想到今天一见,果真是你。抓捕敌特你也出力不小,如果这次梯田建设能大获成功,拿到全国也是能说的上话的贡献!” 政委对何文的变化很是惊讶,之前他不是没有跟何文打过交道,可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他都不稀得拿出来说。 那个陆爱国也是, 何文倒是头脑清醒了,他又不知道再想些什么。成天围着个女人转,作风不清不楚,事情办的是稀里糊涂。 齐政委本是惜才之人,私生活他不方便多说,但是拎不清的,他大抵是再也瞧不上的。 政委不知道陆爱国的事情何文是否知悉,两人虽然已经离婚,之前何文陆爱国可能不会回头,可现如今,却两厢颠倒。 这么出色的女性,真不知道该感谢陆爱国的放手,还是该为他惋惜。 “政委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之前承蒙您不嫌弃,多有照顾,不用见外,如果是陆爱国的事情,您但说无妨。”何文看着纠结的政委,也不好意思让他为难。 政委见何文坦荡,也就直言:“你跟陆爱国的事情虽然已经翻篇,但是按照流程我还是要问下你的态度,以及后面的打算。他的情况,现在不好说,可能会涉及重大违纪,我个人是不希望看到一个军人为名声所累,事与愿违。” 政委喝了口水接着道:“跟你说这么多,我是希望你现在能将精力放在支持建设上来,毕竟你是主心骨。如果,我是说如果,陆爱国后续有什么变动,希望你不要为此分心,感情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说,但也不希望出现不理智的行为。” 何文一阵汗颜,之前她的行为是有多离谱,政委还要特意再三强调,不要为了个男人耽误正事儿…… “齐政委,我跟他已是过去,离婚是非常成熟的决定。也许他会后悔,但是我分得清主次,这点请政委放心,我何文必然保质保量的完成工作。” 何文掷地有声,逐字逐句邦邦的敲在政委的工作簿上。 “你的保证我都记下了,如果后面工作推进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跟我或者方团长沟通都是可以的。”政委笑着盖上笔帽。 “方团长?方剑锋?”何文一头雾水。 “对,这个梯田建设项目,后续由他带队负责。虽然是他毛遂自荐,但是综合考虑,他的工作能力及专业技能还是足以胜任的。” 政委没再多说什么,后面就将她和他们一行丢给了方剑锋。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怎么,不认识人了?”方剑锋揶揄:“汇报很精彩!今天穿的也很精神!” 方剑锋的眼神没有夹杂其他,流露出的喜悦不似作假。 也许颇有私心,但是目前事态发展,异常顺利,其中可能不乏方剑锋的手笔,既然他愿意借她一臂之力,她也承了这份情。 都是功劳,给谁不是给。算他小子聪明。 “以后多多指教!”何文大方伸手,与方剑锋虚虚一握。 算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方剑锋没再多言,亲自将人送回青禾村,全程聊的都是公事,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何文内心好笑,也算配合,人员安排和后续的对接事宜,算是敲定。 具体施工何文并不参与,她算是项目总工,负责技术把控。方剑锋才是执剑者,所以他对方案的吃透程度,直接会影响后续的施工进度和质量。 可聊了一路,她发现他还挺懂,特殊作战队的人,都这么厉害? 何文心下有了计较。方剑锋肯定提前做过功课,两人沟通起来很顺畅,也不需要她着重解释,一切顺利的像在跟一个专业项目经理对接似的。连工程造价都颇有涉猎,不得不说,方剑锋很优秀! 棋逢对手! 方剑锋将何文表情细细描摹,心里得意。看来连夜恶补的专业知识没有白费。 今天政委敲打何文的话,他也听到。何文会不会动摇暂且不说,陆爱国那货后悔是肯定的。 何文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半路捡的还嫌弃上了,跟个身份可疑的女人暧昧不清。 不能因为这种男人,让何文对军人产生反感,他还要再努力些,起码形象得正面! 方剑锋心里默默铭记:绝对不能跟任何女人暧昧,也不能被娇弱的假象欺骗。何文不喜欢蠢男人! 另一头,陆爱国被举报事件打击的几乎一蹶不振。 苗青是敌特,身份已经确认,而他竟然为了这么个人去走动关系,企图松快些处罚。 他真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柳慧跟他哭了几回,说毫不知情,但是这事儿谁说的准。 敌特又不会写在脸上!柳慧在陆爱国心里彻底死了。 这次虽然没有直接抹掉他营长职务,但是升迁肯定无望。在部队,卡着不升就是降,最后时间到了,只能等着卷铺盖滚蛋! 陆爱国捶着自己脑袋,恨的咬牙切齿。 后面再不出点成绩,他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他不甘心!为了个女人,他…… 他要尽力挽回形象,然后再补救,终归是有出路的。他还没有判死刑不是吗? 第46章 盘算 陆爱国的事情没有瞒住,陆奶奶知道后,大病一场,在医院躺着,几乎成天以泪洗面。 嘴里念叨的尽是何文长何文短,却也于事无补。 陆爱国没脸去求何文回头,他的卑鄙被自尊心守着,他只能宽慰奶奶,接受事实。 陆奶奶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看着蜡黄枯瘦:“你跟那个柳慧断不能再有所牵扯,若再传出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来,拼上陆家三代都救不回你!” “还有,那孩子,你最好把事情搞清楚!别给人拿了话柄,又要兴风作浪!”陆奶奶并没有含蓄。 举报材料当中明确写了柳慧当初在村委会说的那些话,定死了两人关系存疑。 纪委正在调查王依依的身世,也在调查他的行动轨迹。 陆爱国很被动。 他至今无法排除自己是王依依那孩子父亲的可能,因为他拿到了那晚他曾见过柳慧的证据。 孩子一旦被证实是他陆爱国的,那绝对是致命一击! 柳慧真真是好样的,藏的这般深,害的他这般惨! 他除了给不了她名分,他亏待了她什么! 她竟然…… 等等,陆爱国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柳慧怕不是为了刻意接近他,才做的这些,一环扣一环,手上留着他的把柄,等着拿捏、对付他。 仔细想来,她的那些手段并不高明。但是陆爱国每次见她,脑子就像忽然缺乏正常思考能力一般,变成对她言听计从的狗,又或者……被她下了些不入流的药。 他们多次差点发生关系,若不是他意志坚定,怕早已被扒皮拆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情不自禁,还怀有稍许的内疚。现如今,只怕自己蠢的差点就成了她的裙下臣,阶下囚! 不能慌,不能慌! 既然已经看破了妖精的道行,后面他得好好利用。 对!他要利用柳慧打翻身仗! 陆爱国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申请潜伏,伺机侦破柳慧背后藏着的势力及阴谋。 各有各的算计。 陆爱国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他跟柳慧的故事却粉墨登场,闹的是沸沸扬扬。 他很清楚这是柳慧刻意为之,陆爱国按兵不动。柳慧想对他施压,攀着流言上位,那也要拿点实力出来。 他有点期待,柳慧后面会怎么将那孩子塞给他!让他不得不娶! 方剑锋作为特别行动队队长,对陆爱国提交的任务申请了如指掌。 他挑了挑眉,并未多言。 首长看着他,“陆爱国这事儿你怎么看?” “为国献身,勇气可嘉!”方剑锋手指在申请报告上摩挲着,给出了个不痛不痒的评价。 首长不以为意,陆爱国之前行事确有离谱之处,是否适合去探背后势力,他有所保留。 “这事儿本就你负责,如果能用,那就变废为宝,不能用,那要早日割除!”首长并没有拐弯抹角。 部队不能留用无法交托信任之人,陆爱国现在就卡在尴尬的分位上。 “可以用,但是这人……后续不能放在明面了!”方剑锋不想看到他,当然更不想给他机会掺和到他跟何文之间。 陆爱国有手段撕破敌人的防线,他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但是如果他想借此一飞冲天,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打压陆爱国这一点上,他跟何文出奇的一致。 “他现在还需要身份,勾住柳慧,时机你看着把握!”首长算是同意方剑锋的建议。 “如果他连个女人都摆不平,部队留他何用!”方剑锋很是强势,他不想再看到陆爱国在他面前蹦跶! 首长眯了眯眼,眼神中露出一丝精光:“你不喜他?” “拎不清的男人,有何值得喜欢或不喜欢!不入流的东西罢了。”方剑锋言辞极不客气。 “因为何文?” 首长直击要害,方剑锋脸色微变。 “不用紧张,你看你像护崽的狼似的。”首长笑了笑,“姑娘不错,但是陆爱国的问题上,你要客观!毕竟他也立过不少功,能力还是有的,至于对付女人,我想他后面会处理好。” 方剑锋嗤笑一声,“是陆老太太发话了?还是沈首长那边递的话?” “没大没小,爷爷都不喊一声!什么沈首长!”廖首长一阵头痛。 方剑锋无所谓的撇撇嘴:“你们都达成共识了,在我这儿不过走个过场,何必呢?陆爱国是他青梅的孙子,他护着无可厚非,我一个野大的,我能抱怨什么?” “胡闹!这话是你一个小辈能说的!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说出来比裹脚布还长,他是对不住你爸,你不也没打算进他家祖坟吗?嘴上闹闹就算了,可别在外面坏了立场,没的给自己丢人!”廖首长其实是心疼方剑锋的。 有个首长爷爷护着不比自己枪林弹雨里闯的舒坦。这混小子,自己父亲战死后,就随了母姓,16岁参军,一路厮杀出来。除了几个老家伙,谁也不知道他是沈毅军的孙子,沈星晖的儿子! 真是老一辈造孽,小一辈的还债! 他沈毅军但凡愿意出面护着沈星晖,他也不会没有儿子送终。 现在倒好,为了个陆爱国,倒是愿意舍下老脸。 这都什么事儿呀! “首长,我也不为难你,这事儿他陆爱国要是能啃下来,我不会插手,但是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他又栽在女人手上,司令来了也没的说!” 方剑锋心里憋着气,他本没打算把邪火撒在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小子身上。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轻易就得到了他不曾得到的一切,亲人的关爱,还有他心仪女人的注意! 真他妈晦气!这种蠢东西,那老东西还护着,他爸,西北军战王却被轻易抛弃,尸骨都不全! 方剑锋有点失控! 廖首长也知道,一谈老沈,必然要点着这毛小子的火。他夹在中间能怎么办! “混小子,滚滚滚!看着你就烦!”廖首长只想耳根子清净,看这倒霉样子。他就觉得自己是沈老头的帮凶。 方剑锋走的果断,心绪却难以平静! 第47章 进一步 方剑锋驱车,来到青禾村,美其名曰,施工前的现场调研。 可惜何文没空陪同,她要掏粪坑。 对,没错,就是掏粪坑! 原先的堆粪区过小,要在此基础上建造化粪池,就要将原先里面的粪料清除干净。 方剑锋还未走近,就被深深触动,不输何文第一次的经历。他被扑面而来的汹涌臭气刺激的一阵眩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毒气实验。 他快速戴上口罩,顶着恶臭,朝着畜牧场深处而去,他怕何文被臭气击溃,一不小心栽倒坑里,死法壮烈,臭名远扬。 现场施工阵仗算是浩大的,村里二十来号人在畜牧场内不停穿梭,一盆盆的粪渣被捧出,堆在门口的罐车内。说是罐车,也就是板车上放着个大桶,一共安排了两辆,来回倒腾。 现在正是早稻灌浆抽穗的时候,能得实惠,各家都愿意抻把手。 至于何文为何出现在这里,她要指导地下水测量,能节省时间就节省时间。所以就一边在掏粪,一边在打洞。 化粪池尺寸不小,挖到地下水层会很麻烦,污染水源不说,还会影响粪料沉淀以及发酵。 村里有技术的没几人,何文不得不顶着“毒气”亲自下场。 方剑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戴着三层口罩,全副武装的在粪坑边上看着操作人员下钻头。一共下了四个点,每点之间相距8m,正好将化粪池包围在内。 方剑锋没有贸然往前,挺难得能见到何文如此狼狈的模样。看着像个被打肿的兔子,一头白花花毛茸茸的。挺有趣。 何文忙的脚不沾地,还要遭受物理攻击,实在无力分神。小雪没在,上午开完会,忙着整理会议纪要。就剩春燕跟着何文忙前忙后。 这是个苦差事,没过一会儿,何文被闷的透不过气,转身往回走。被春燕扶着,踉踉跄跄,正好跟方剑锋撞了个正着。 何文就露着两个眼睛,盯着同样蒙面的方剑锋,有些滑稽。 “你怎么来了?”何文闷闷的问道。 方剑锋没有回答,看着何文的模样,他好气又好笑。 她就这么不稀罕用他?这种苦差事,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操心的吗? 逞强!臭的脸都绿了吧唧的,还一个劲儿的往里钻! “你先回去歇着,后面需要干什么,我帮你盯着。”方剑锋带着不容置疑,把她往外又推了推。 看她热闹归看,真要出点什么事儿,还不是他心疼。 何文被他推的一个趔趄,脑子懵懵的。 春燕在一旁看着,眨巴着眼,看来有情况啊这事儿。 方剑锋瞅着眼前跟傻狍子似的女人,忍不住弹了下额头。“快说,说完回去歇着!” 何文被问的怔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接着说道:“就下挖6m,看看可有地下水,如果有出水,按照施工设计中的排水方案落实就可以。” 方剑锋的主动,让何文感觉亏欠良多。 不过很快便说服自己,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还上。 两人错身,并无多言。 方剑锋收回目光,正午的日头有些炽热,灼烤着地面微微发烫,粪坑周围却泛着一阵黏腻。黑色的污水顺着坑沿裂缝往外渗,成群的苍蝇围着水洼打转,真是个考验人的活计。 方剑锋蹲在坑边的垒砖上,看着施工,并无怨言。 很快四个点打完,未见出水,很是幸运。一旁负责施工的包工头看到,跟方剑锋打了声招呼,就赶紧组织人员开凿扩建。 电钻的轰鸣声响起,打的人心尖震颤,涌上一股无名的烦躁。 后续工作不需要方剑锋介入。化粪池施工简单,没有地下水,甚至不用做抗浮,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没有忘记为何要来,但是现下忙了一阵,心中的憋闷缓了缓。 他们的交集在变多,他有的是机会。 比如,下午可以去接顾月笙出院,这是个刺头,但是又不能有丝毫闪失,真真让方剑锋头疼。 他们像是一类人,却又有各自的坚持和执拗。软硬不吃,他的秘密方剑锋探查到了点,但是顾月笙并不信任他,毕竟他要的承诺,方剑锋暂时给不了。两人略有僵持。 他有的是耐心,顾月笙需要他,他就能等到他主动开口。或者可以用何文试试,她有种特殊的力量,这份力量也许会加速事件的孵化。 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差。 方剑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看了看天色,很适合厚着脸皮上门要饭。 说着便迈开腿朝何文家走。 凑巧,他刚出现在院外,就被何妈发现,引到了屋内。 “方团长,还没吃吧,饭刚做好,来吃点!”何妈很是热情,不见得是发现了端倪,看着更像是面对领导的狗腿。 方剑锋不敢托大,毕竟后面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高山。 方剑锋一改往日的冷肃,态度很是谦和,甚至不乏谄媚。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一时以为两人关系颇好,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何妈心里乐开了花,赶忙给方剑锋碗里夹菜。 今天吃鱼,清真鱼冒着热气,何妈夹了筷鱼腹肉就往方团的碗里放,筷子尖还沾着酱汁:“团长多吃点,这鱼可新鲜,是村子河里抓的,尝尝我手艺。”何妈的脸笑的狰狞,看的其余几人满脸震惊。 “谢谢朱队长,您也吃,您手艺比饭馆里的还好,我可有口福了!”方剑锋也笑的大牙直露,看着很是憨厚。 “以后喜欢吃,就来家里吃,反正也近,听大妮儿说,咱们梯田建设项目也是由你负责的是吧,真是年轻有为,能力出众!领导啥好事儿都想着你!别跟婶儿客气,以后常来!婶儿给你做好吃的!”何妈笑的那叫一个春风拂面,看的何文一阵心慌。 妈你可长点心吧,你中了狐狸的埋伏,还搁这儿笑! 第48章 暴露 方剑锋的确技高一筹,何妈被他糊弄的,就差现场拜把子了都。 小雪眼睛亮晶晶的,在何文跟方团之间不断逡巡:“姐,可以呀!” “可以什么?”何文赶紧夹菜往小雪嘴里送,生怕哪句话点醒何妈。 还好,何妈嚷嚷声够大:“方团长,今天婶儿心情好,要不喝点?”说着就要回屋去拿她多年珍藏的高粱酒。 何文真是没眼见的,狠狠瞪了眼方剑锋,就转身去抱何妈的腰:“妈!妈!下午还要忙,哪能喝酒,人家方团长还有事儿。是不是呀方团长!” 方剑锋成功接收到眼刀一记,瞬间收敛:“对对,婶儿别客气,咱们留着后面有机会喝!” “这可是你说的!后面可得陪婶子好好喝一顿。敢忽悠婶子,我可撵着猪熊你!”何文沉重的低下了头,这跟喝高了有什么区别?可劲儿丢人! 方剑锋在一旁憋笑,眼神却稳稳落在何文的身上。 “婶子,肯定的,后面时日多,等忙好了,我一定陪你喝好!到时候,我给你整点茅台,五粮液啥的,让您也尝尝鲜!”方剑锋见好就收,得听媳妇话不是! 两人眉眼交锋,终于将何妈按住,添了饭,呼呼吃了起来。 方剑锋收敛心神,言归正传:“顾月笙那边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你方便的话,下午一起去。” 何文没推辞,应了声好。 方剑锋笑着巴拉干净碗里的饭,顺手就把碗碟收拾了! “你放下,你干啥!”何文从位子上噌的一下窜起,“给我,来做客的,哪儿这么勤快,显得你了都!” 方剑锋没坚持,没脸没皮的把手里的碗碟往何文手里一送,朝着何文眨了眨眼。 这狗东西今天很不对劲儿!步子迈的有点快! 何文感受到了压力,她觉得方剑锋想要闪电战,两面夹击,快速推进关系。这严重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没再理会方剑锋,真是给他脸了! 方剑锋将何文气鼓鼓的样子收入眼底,没再多有动作。 中午,一家子吃完饭后,何妈跟春燕就返回畜牧场继续忙碌,小雪也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整个家就剩何文跟方剑锋…… 你说尴尬不尴尬。 “生气了?”方剑锋看着何文,一脸不怀好意。 “不生气。你开心就好!”何文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去。 “你怕了?”方剑锋直截了当,倒是问的何文一愣。 她背对着方剑锋,没有言语。 她是怕吗?倒还好,毕竟两世加一块,高低也算的上长辈,真要论起来,还是他方剑锋比较吃亏。 何文忽然转身,对方剑锋笑了笑:“怕什么,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本事,尽管使出来!” 说着转身快步往屋里去。 方剑锋还以为自己逼急了,何文老大的不乐意,没想到,挺大方呀!是个爽快性子。 但看这样子,对他,眼里可是纯净干净的很,她对他并没贪图,也没有多少情愫。 之前明明还有那么几分意思的来着,难道何文还是比较喜欢冷漠霸道的? 方剑锋也不气恼,自己今天的确冲动,他先亮了枪,她不接招。后面得再咬紧点,不然这媳妇指不定还得小看他!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也别闷在屋里,高低得出来见人,多漂亮的姑娘,走!去镇上,接顾月笙。”方剑锋龇着大牙,逗着何文。 何文探出脑袋:“就这?” “哈哈哈,要不呢?给你打一套军拳,看看我挺拔的身姿?日子还长,我这么帅,不相信你不喜欢!”方剑锋不要脸的样子可真欠揍。 “你把脸找回来吧,你这个样子,很没有团长的威严啊!”何文表示无奈。 “你稀罕不苟言笑的?那行,我擅长,我天天就冷个这个脸,瞪着个眼,让你贫嘴!”方剑锋立马收了笑,声音都硬气了几分。 “哈哈哈,你可真逗。请继续保持,再接再厉!”何文挎着包从屋内出来:“走吧,我的方团长。” 像是奖励,方剑锋肉眼可见的开心。 事情发展比预期的快,快就快吧,也没谁能活两百岁,青春正当,何文也没变扭多久,很快就接受了现状! 上了车,两人气氛松快。 何文倒是先开了口:“顾月笙什么情况,你这边挖出点有用的了吗?” 方剑锋没有立即开口。 “是不方便吗?他身份很特殊?”何文适当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并没有不方便,我是在想,顾月笙后面怎么安置,原先是想你帮着看顾,但是……现在不太想。”方剑锋笑的痞帅痞帅的。 “怎么?要把我拴起来?”何文挑了挑眉。 “那倒不用,毕竟他也算略有姿色,的确不适合放的太近。” “哈哈哈,方团长,没想到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何文一阵好笑。 “如果我现在名正言顺,合法合规,我绝对非常自信,硬气!”方剑锋无奈的看了眼何文,好不委屈。 何文也不惯着他,“开你的车吧,扯这么远。他背后的秘密一天不解开,事情就不消停。他的安全就没法保障。” 方剑锋正了正神色:“他手上应该有一份名单,很重要。我们需要这份名单,敌人也需要。” “他的诉求呢?如果是互利的事情,总要谈谈条件。”何文接着问。 “他希望我们能释放他的家人,营救在国外的家庭成员。这是他的条件。”方剑锋并没打算瞒着何文,她迟早会知道。 “他家的情况很严重吗?”何文有些忧心。 “性质很特殊,他家里之前是红色资本家,算是有所贡献,可是他的大伯跟祖父在收到消息后,果断撤离,有部分资产同步转移到国外,目前被美方控制。 他父母受到牵连,处境艰难,目前在农场接受改造。而他承受了全部。他是牵制国外的重要砝码,敌人希望他死,这样他的亲人就会彻底跟祖国决裂,投入敌人的怀抱!” 何文听着故事很熟。 “是不是关于援救一批专家回国?”何文脱口而出。 方剑锋面露诧异,果断将车停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何文。 第49章 曲线救国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半晌没有言语。 何文有点紧张,后悔自己嘴太快。 这事儿她很清楚,她上辈子考了大学,读了研。她的导师应该就是这次援救回国的。她们关系很是亲近,所以对这次行动有所了解。 但她现如今该如何去解释,总不能直接说出实情。虽然方剑锋不至于举报她,但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没有安全感。 她有些头疼。 方剑锋看了她许久。 “我不是坏人,我只能说……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是你别问缘由。”何文内心很是忐忑,这玩意要是追根究底,她怕是要成大体老师,供后世瞻仰。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的,何文!”方剑锋面色冷峻,看着很不好惹,“你总是将我放在被审视的位置,我们虽然并未袒露心事,但是起码试着相信我好吗?” 方剑锋内心有些受伤,谁都有秘密不是吗?她总是防着他,甚至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只想着逃! 她不要他!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我刚才是有些害怕,我能说的我全部交代。我……”何文有些语无伦次。 “嗯,不急,慢慢编。”方剑锋一脸玩味的等着。 “方剑锋!”何文气急,他在逼她! “在呢,宝贝,构思好了没?”已经无所吊谓,今儿就这么耗着。 “我不是敌特,你别审问我!” “那不能够,你是不知道你现在这生气的小样子真可爱!” “方剑锋!” 何文炸了,方剑锋却俯身低头欺身而上。 蜻蜓点水般的,却足以让人悸动。 “相信我好吗,嗯?”方剑锋眼角微红,尾音带着蛊惑。 何文还想挣扎,却被方剑锋轻轻圈住,两人离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睫毛微颤。 “你……你先放开我。”何文软了语气,脸大概是红透了,很烫。 方剑锋看着这样的何文,心神荡漾,又轻轻俯下身,抵住了她额头。 两人抵额相交,拥在一起。感受彼此的体温。 “方剑锋!你别这样!”何文挣了挣,失败。 “别乱动,我可不保证我能当个坐会不乱的柳下惠!你现在真的很可爱!”方剑锋捧着何文的脸,看了又看。 “我们才见了几面,你这……”何文一阵羞恼。 “只要你点头,马上结婚,我就不是墨迹人!你不是怕吗?我人给你,心也给你!我全都给你!”方剑锋笑了笑:“去结婚怎么样?” “你说什么!”何文给方剑锋搞的一脸懵,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就这操作逻辑,怎么干到团长的? 这是趁人之危吗?这是直接把家端了的节奏吧! “你正紧点!在说正事儿呢!扯什么证呀!”何文拿他一点办法没有,打也打不过,现在人估计也得交代在这儿。 “我认真的,这事儿不结婚,无法善了,你看着办吧!” “你混蛋!” 方剑锋听何文骂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手掌扣着她后颈就往自己方向带,指腹摁着她后脑的力度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身影落下时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侵略性的辗转,齿尖轻轻蹭过她的柔软。 方剑锋浅尝辄止,他守着分寸,不能上来就吓着姑娘,他根正苗红,绝不是那孟浪之人! 方剑锋看着怀里耳廓微红的何文,嘴角轻笑:“我就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臭流氓!”何文转圜过来,便气恼的捶他胸口。 “诶!好听!多骂点!哈哈哈哈!”方剑锋心情很是愉悦,心中的郁结散了个干净。 今天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是方剑锋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他向来胆大心细,但面对心仪的姑娘,他多少有点失了方寸。 还好结果不错。 想着又在何文脸颊上嘬了一口! “宝贝,咱们去领证吧!你看你把我气的,你不得对我负责?嗯?”方剑锋像个狐狸似的步步引诱。 “大老爷们吃点亏怎么了?领证不得先打报告!你脑子能不能好好的!有话也不好好说!下次别一上来就……就动手动脚的!” 何文有点认命,这人真霸道,以为是个冷情的。没想到,跟点了炮仗库似的。 她看男人的眼光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你有仔细考虑!我很开心!”说着就把何文的手往胸口上放:“它也很开心!” 老天,谁能把这个狗男人带走!搞的一套一套的恶心不恶心! “我马上回去就打报告!”方剑锋上嘴就是一口。 “你到底怎么想的?”何文脑子的确有些跟不上。 “本来是想循序渐进,预计年前挑明,这不是赶上了嘛!迟早要结的,你可以先熟悉熟悉!”方剑锋一脸认真:“我不会胡来的,咱们按照正常流程走!我真的想娶你!” “我离异带娃!”何文无奈,方剑锋一个大好青年,她是真想不明白,怎么偏偏就是她了呢。 两人甚至都不算熟悉,顶多算个共患难的朋友,怎么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呢?他们甚至才略有暧昧,全然不到可以挑明的地步。 “你不离异,还没我什么事儿呢!”方剑锋笑着回嘴。 “方剑锋!你大好前程的,非整这出!你娶不到媳妇还是怎么着滴!”何文真的有点不懂方剑锋,她这个情况,离婚才不到一个月,还带着个娃,怎么看也不像个抢手货。 “你就可怜可怜我呗,你不嫁我,我可不就得打光棍!我也挺好的,你就瞅瞅我呗。”方流氓,一脸的荡漾,对就是荡漾。 何文一时想不起来,之前他什么模样来着。 何文在副驾看着窗外愣神。 两人的关系光速推进,晕头转向。 “媳妇儿,那我们……”方剑锋看着这副模样的何文一阵好笑,“媳妇儿,回神啦!” “谁是你媳妇儿!”气鼓鼓中。 “宝贝,你真可爱!”方剑锋像偷腥的狐狸,笑的贼眉鼠眼。 “去接顾月笙?”方剑锋试探着问。 何文转过脸,眼神褪去了之前的犹豫,多了几分坦然跟笃定。 “我先把我知道的先告诉你,你可以提前部署!”事有轻重缓急,何文并未多做纠结。 “遵命!洗耳恭听!” 第50章 坦白局 何文拿出笔和纸,将她知道的名单,罗列出来。有些在回国途中被暗杀,她也都做了着重标注。 她知道的算详细,其中还有两个特务也一并提交给了方剑锋。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两个特务头子,在国外的身份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两个人!至于其他的,你看着部署,务必要提前做好准备。我画圈的要重点保护,他们……”何文看着方剑锋的眼睛,郑重的问出:“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当然,我可以用生命起誓!”方剑锋郑重回应。 “好!我画圈的这些人,他们全都死了。这些是遭暗杀,这些是因为飞机失事,这些是回国后不明原因短时间内去世的!”何文又想了想:“国内高层中应该也有问题,你务必要选择可信赖的上线汇报!这批专家,安全回国并投入祖国建设的,不足十人!” 方剑锋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可心中却卷起惊涛骇浪。 他敢确定,这些事会发生在未来,在未充分掌握敌人情况的大前提下,他们步履艰难,取得的成效甚微。 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而这批活下来的人,还是他们倾尽全力才争取来的赢面。何其惨烈! “谢谢你!何文!我代表党和人民,感谢你的帮助!”方剑锋不知说些什么,他原先并不知道,她守着这样的秘密。 他捏着纸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到发颤,纸上的字迹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方剑锋很恐惧,这样的秘密何文如此轻易的便告诉了他。 他很后悔! 看着方剑锋面露痛苦,何文却很是轻松:“你会保护我的对吗?这些全当你的功劳,不必提上我,我有我的路要走。也不用内疚,你不是赔上了半辈子吗?好好活着,陪我去看国家繁荣,人民富足!” 方剑锋细细描摹何文的脸庞,内心泛出酸楚的暖意。 她这样好……而他却卑鄙的利用她,一次又一次。 “怎么,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哭丧着脸干嘛,又不是生离死别!”何文没好气的笑了笑,“这样也好,我可以借你的手做更多!我说过我有我的使命要完成!” “跟你现在做的事儿有关!”方剑锋很快猜到了关键。 “嗯,我要守护青禾村,要守护我的亲人!所以,我需要一步一步,去完成这个目标!我还是太渺小了!”何文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用内疚,我又不是傻子,谁都告诉。你是个很强大的盟友,我也会好好利用你的!” 方剑锋瞬时红了眼眶!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抱着何文,有一些哽咽。 “你这样怎么当团长,以后还要当旅长,当师长,还要攀上更高的山峰。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哪儿有时间悲春伤秋!”何文顺了顺他的寸头,有点扎手。 “之前……疼吗?”何文被问的一愣。反应了许久才明白,方剑锋想问的是她临死前。 “不怎么疼,很释然,也很通透。”何文再想起那一段过往,早已没了当时的心情。就像看一部老电影,有一些共鸣,但是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眼前的人才弥足真的贵不是吗? 方剑锋把头在何文的颈窝处埋了埋,闷闷的说:“我们结婚吧,你可得把我看牢了,我这人嘴巴不严。” “你怪会恩将仇报的,送你大功劳,你却赖上我了!”何文一阵好笑。 “嗯,赖上了,我怕你把功劳给别人,都是我的!”方剑锋把人抱的死紧,何文有点不舒服。 “你松开点,还接不接人了,顾月笙没利用价值了是吧,你把人放医院里,求人的时候也没啥好脸色,现在更是当门口野狗打算一脚踹了!”何文没好气的在他肩膀咬了一口。 “你关心他!” 真是狗玩意,妈的,恋爱脑这玩意治不好了是吧。 “陈大壮躺着,畜牧场没个劳力可不行。化粪池搞好前,我是不想靠近那旮旯一步!”何文翻了个白眼。 “我不好用吗?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是第一个想到我!”方剑锋开始无理取闹。 “呦,这么多条命,不够你忙的,非要掏粪坑才能证明价值啦!那我把单子给陆爱国好了?”何文是会掐软肉的,方剑锋立马变了脸色。 “不许再找那个倒霉玩意!他还要色诱柳慧,他跟柳慧还有个孩子,你别脑子犯浑。吃回头草也就算了,回头吃屎犯不着啊!” 啧啧啧,这脚踩在陆爱国脸上是一点都不含糊。话里话外的,都是醋酸味。 “孩子不是陆爱国的,不过柳慧八成要塞给他。柳慧这人,滑溜,让陆爱国使美男计?你还真放心,那人脑子不灵光,劝你还是多安排个人盯着,搞不好能钓一条大鱼。”何文忍不住嘲讽。 前世,半辈子了,陆爱国被柳慧耍的团团转不说,还洋洋得意。这种蠢货,最多就是放出去膈应人,指望他顺藤摸瓜,还不如养条狗,指不定还能咬下柳慧一块肉。 “没指望他,听你这么一说,柳慧身后还有人,孩子是……”方剑锋试探的问。 “不清楚,她之前顺风顺水的很,一直没有暴露。所以才说靠陆爱国还是算了,他不懂女人,搞敌人干任务也许行,这逢场作戏的,你还是要找个专业点的。” 两人不谋而合,看陆爱国怎么都不顺眼,自然很快达成共识。 两人总算是到了医院。 顾月笙眼神幽怨,何文权当看不见,送了一本书给他当礼物。这小子也是个死傲娇,怪不得跟方剑锋不对付。 何文直接将人领到刘书记那儿,并妥善安排好后续工作。就美滋滋的回去找何妈。 感觉有很多话想说呀,心情很美丽! 第51章 审问 何文一回家,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人挺齐,连何娟都在。除了朵朵,四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何文身上,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审案现场。 “去哪儿了?”何妈先开口,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语气里藏着刻意压着的好奇。 我刚想说“出去接顾月笙”,春燕就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一点出的门,现在已经六点了,时间冗余严重,那种糊弄鬼的说辞你先省省,还是先说说你跟方团长之间的两三事?” 何娟在一旁补刀:“姐,这不是第一次我瞅见他出现在你方圆五米内,今天还登堂入室,劝你还是坦白从宽。” 何文耳朵一热,被问了一阵羞恼,嘴皮子像是焊上了似的,愣是憋不出一句。 何妈也没指望何文能自行交代,上前就是一阵语重心长:“闺女儿,我看这小伙儿,挺好!人高马大的,年纪轻轻就是个团长,就是眼神不咋好,能瞅上你,也算是王八看绿豆,你可得好好把握,稍微含蓄矜持点,别又给人吓跑了,知道不?” “别解释,你嘴肿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雪一句话,直接把现场的气氛引爆! 几人恨不得把何文生吞活剥,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的。 “大概快结婚了!”何文最终败下阵来。 “什么!” “结婚!” “这么快!” 全员震惊。 何文无奈,作为当事人,她也很震惊,下午事赶事儿,也不是知道怎么就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大妮儿,你不会早跟方团长……”何妈像是回过味来,一脸怀疑。 也不怪她多想,她才离婚不到一个月,整出来个对象也就算了,如今更是直接升级成未婚夫,搁谁谁不得疑惑。 “姐,你可不能犯错误啊,虽然方团长的确不错,但是咱们还是要低调处理,这年头名声能压死人呢!虽然小妹我很支持你大胆追爱,但是不能有把柄递给外面那些个没心的,茶余饭后唠不是。” 小雪跟春燕纷纷附和。 何文本来那点溢出的甜蜜,被挤兑的荡然无存。 她才离婚半个多月,事情发展的的确超乎她的预期,至于他们担心的问题,虽然没有,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外面人的嘴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坦荡就轻饶她几分。 之前结婚就闹了笑话,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也就算了,现在这个情况,她不得不深思。 “没有特殊情况,就是苗青的事儿才有的接触,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何文内心不免有些忐忑,对于婚姻她有些后怕。 看着何文那熊样,何妈心下定了几分:“大妮儿,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想好,如果真就跟方团长定了,妈也不拦着,只是你们自己要考虑清楚,处理好,妈是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奔着结婚去,但是毕竟现在还在风口浪尖,婚礼什么的可以后面再办。”何妈不可谓不开明,这个撮合的劲儿,可跟当初她跟陆爱国的情况大相径庭。 “妈,你这什么情况,你不劝着点姐?之前她结婚,你可是撵了她二里地,差点没给她关家里饿死!”何娟不愧是专业补刀队员,哪壶不开提哪壶。 剩下两只嗅到八卦的味道,一个个眼睛睁的溜圆。 “早八百年的事情了,事实证明,陆爱国那犊子的确不是良配,我阻止你姐,那是不愿意她往火坑里跳。” 何妈腻了何娟一眼,又热络的拉着何文的手,一脸关切地道:“方团长自己撞上来的,怎么能一样,一看就对你上心,还愿意为你花心思,他心里是看中你的。你现在这个情况摆在那儿,错过方团长,你还能打着灯笼上哪儿找个这么出色的,他眼瞎归他眼瞎,你可不能这时候犯浑。” 何文被何妈说的嘴角抽了抽,脸色精彩。小雪和春燕在一旁捂嘴偷笑,看的人牙根直痒。 “嘿,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吃饭吃饭!”何妈一锤定音,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对了,顾月笙情况怎么样了?”小雪边夹菜边问。 “还行,看着瘦了不少,后面要好好养着。”何文感慨话题终于恢复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嗯,后面你加把劲儿,争取早日打动他的铁石心肠。”何文忍不住打趣小雪,她大概猜到这小丫头心里多少有点惦记顾月笙,但是不知道现下这个情况,她怎么个想法。 小雪被何文说的脸色微变,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下闭了嘴,眼神蔫蔫。 何文没再继续问。 “咋啦,小雪,你是担心……顾月笙会介意?”春燕的嘴也没把门的,直往人心窝子上戳。 小雪听后果然反应剧烈,脸色瞬间煞白,手止不住的颤抖,筷子都拿不稳。 春燕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赶忙抱着小雪,一个劲儿的道歉。 可是于事无补,事情终归是发生了,结果摆在那儿,即使不去刻意提起,还是给小雪心底压下了沉重的阴霾。她不敢想,她的幸福和未来。 情绪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对不起,小雪,是我嘴笨!咱不想,小雪是最好的女孩子!不想了不想了!”春燕只能在一旁无力的劝慰着,撕开的伤口却流出阵阵发臭的脓水。 何文并没有出声安慰,自己的未来只有自己能做出选择。 也许也是好事儿,只有正视并战胜心底的伤,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之前只是一味的逃避,终归不是办法。 何妈在一旁几欲开口,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跟何文交换了个眼神,将空间留给了两个苦痛的姑娘。 “那个苗青抓到了吗?”何妈弱弱问了句。 “抓到了,法律会给她最公正的审判,不会放过每个坏人!” 何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背影显得有些颓然,可能是当妈的,心格外软。 哭声断断续续,敲在夜幕里,凄楚悲凉,何文回了屋,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姐,怎么了,今天被求婚还不高兴吗?”何娟看着何文一脸丧气,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的事情,有些说不上来。” 何文其实心里是有些内疚的,她的干预会改变某些人的结局,可同样的,也会让其他人走向另外的人生。 她一时不知自己所追求的是对还是错。 此夜无解。 第52章 绑架 何文的日子开始极端忙碌,一早,梯田建设动员会召开。建设方、施工方、设计方以及村民代表均列席。 市代表农委常主任率先发表讲话,重点表述第一批专项资金已批复并落实到位,后续配套采购已经同部队充分协商。 正式确定项目组成员:项目总负责方剑锋,技术总工何文,项目督导王兴国,项目施工负责孙福荣,项目现场技术负责李永昌、赵康,采购对接何娟。 而后方剑锋就项目具体部署、工期和目标要求进行简单介绍。 会议简短高效。 会后,第一批人员先行进场,扛着设备测量放线。按照等高线,将梯田的层级标注出来。 看着忙忙碌碌,在林间穿梭的人,何文颇有些感慨。 “怎么?看的出神?”方剑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看着何文道。 “没什么,就是看着自己的计划,突然像是画卷缓缓展开,提笔勾勒,略有感慨。”何文笑着回道。 “看不出来,还挺多愁善感!不过你真的很棒!”方剑锋眼里盛满星星,迎着光,看着很是敞亮。 “你那边计划已经展开了?”何文并没有因为方剑锋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方剑锋将何文领到避人的地方,低声道:“你的消息很及时,昨天我们成功救下了两位。行动正快速展开。相信很快会有更多的好消息传回来。” 方剑锋有些激动,昨晚他忙了一晚,分批放出消息,组织调动人员踩点收网。凭借提前掌握的人员信息,快速锁定位置,营救工作开展的异常顺利。在对方暗杀团队就位前,成功救出目标人员,并截获杀手情报,多点并进,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高兴的在何文的脸上亲了一下,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何文却脸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高兴?”方剑锋以为是自己情难自禁惹了姑娘厌烦,“对不住,我改,我以后都打申请好不好!绝对不搞偷袭!” 方剑锋耐心的哄着何文,昨天他结婚报告都递交上去了,可不希望到手的媳妇儿,跑了。 何文并未正眼看他,“我就是在想,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我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是否也会导致其他人变的不幸。”她似喃喃询问方剑锋,又像是在问自己。 “何文,不要钻牛角尖!皆大欢喜,人人皆愿意看到,可是凡事无法尽善尽美,我们只能努力让绝大多数人去向光明。革命先烈血洒华夏,他们选择前赴后继之时,都没能亲眼见到现在的安定跟繁荣,但是他们不去尝试,就只能默于无尽的黑暗。你无形之中已救了很多人,何文!不要自责,我们不是万能的,但是尽力做到最好已是难得!”方剑锋心疼的将何文搂进怀里,她该是多么惶恐。 “不怕,还有我!”方剑锋顺着何文的背,细听怀中的啜泣。 哭了一阵,何文感觉好多了,才抬头看了眼方剑锋,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道:“你两边兼顾,忙的过来吗?” “这一周我会在这儿把流程梳理清晰,事情安排妥当后,出去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好吗?”方剑锋内心多有不舍,他们才确定关系,却又要分离。 “对了,我昨天回家又仔细想了想,华国高层这边有人叛变,好像姓吕,叫什么金虎 !”何文脱口而出的名字,直接将方剑锋定在当场! 他脸色煞白,眼神中怒火喷涌! 这人他熟,是国家安全部的,身份很高,权限不小,掌握的秘密也多,他若是叛变,得死多少人,他不敢想象! 这事情怕不能等了,上面能信的过的人有限,他昨晚出手怕已是打草惊蛇。他心里慌了一瞬,在脑中迅速盘算。 “我知道了!我可能要提前走。宝贝,爱你!”方剑锋没有太多儿女情长,短暂拥抱便分开:“最近一定要注意看好朵朵,柳慧那边有动作!应该想要李代桃僵,现在有技术能检测孩子的亲缘关系,我猜她会打朵朵的主意!后面我不在,你可以联系冯越海,自己人,我跟他说过你。是这个项目的副手!” 方剑锋跟冯越海打了个招呼就跳上车往部队赶。 怕是要变天了。何文心想。 一个黑面圆头的小伙子蹬蹬的跑到何文面前,敬了个军礼道:“嫂子,我是一连连长冯越海!团长把我交给你了,嫂子后面有啥事儿尽管吩咐!”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何文心头跳了跳:“不许喊嫂子,喊我名字就行!” “遵命!嫂子!阿不,何同志!”何文被冯越海整了个大脸红。 “不许胡说!我等下去过去现场,注意言辞!”何文心里惦记着方剑锋临走时说的事儿,没跟冯越海多啰嗦,就往回赶。 “我要赶回家接孩子,你要是没事儿,跟我一起!” 何文想想还是喊上了冯越海。她心里慌的厉害。 朵朵放在田婶那儿,大事儿出了不了,可经不住柳慧盯着。 现在的亲子鉴定技术不知道是提取毛发还是必须要抽血。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最近村里施工,陌生人进出频繁,如果真要趁着机会下手,何文不敢细想。 她慌不择路的一路往家赶,中途还摔了一跤。冯越海看着何文着急的模样,也没多说,扶起人,加快了步伐。 很快便赶到了家门口! 远远的,就看见朵朵在门口跟田婶家的虎妞、强子在一起玩。 看到何文,脆生生的喊着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妈妈抱!”说着也一路小跑朝着何文而来。 看到朵朵,何文的心总算定了定。 可还没等她抱到朵朵,巷子里突然冲出个人,抱着朵朵就跑! 事情发生的突然,何文楞了一瞬才想起来呼喊。 “朵朵!你快放了朵朵!抢孩子啦!!”何文见此,心恨不得从嗓子眼儿窜出来! 冯越海二话不说,就蹿了出去,紧紧跟着那人,一路狂追。 第53章 浮出水面 何文在后面跟着跑,边跑边喊,田里的人听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正在场边修拖拉机的王大叔抬头,抄起扳手就往道上冲,村头的张婶子听到动静,围着围裙也跟着喊:“快来人呀,抢娃子啦!” 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做饭的媳妇们端着锅碗瓢盆追出家门,田间汉子扛着锄头从巷口奔来,连柱着拐杖的颤巍巍的刘大爷也从枣树下缓缓起身,毫不犹豫的挡在村口停着的车前,用拐杖敲着车窗怒骂。 车子想要倒车逃窜,却被赶过来的村民团团围住。有人死死拽着车门,想把司机扯下来,有人趴在车头阻拦行驶。王大叔趁着大家齐心合力,一扳手将车窗砸烂,把人拖拽了出来。 抱着朵朵的人也被冯越海扑倒,朵朵除了受了点惊吓,没有大毛病。 两个歹人见势不妙还想逃窜,被村民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更有几个愤恨的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把两人揍的哭爹喊娘。 “让你们抢孩子!让你们抢孩子!也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真是胆肥了你们!妈了个巴子的,让你们别跑,还跑的更欢实了是吧!我让你跑!”说着抄起鞋底,又是两巴掌。 两人被团团围住,痛呼声此起彼伏。 何文抱着失而复得的朵朵,看着满手是泥,额头冒汗的乡亲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枣树下,大家围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你递一块儿糖,我摸一下头,刚才的紧张与愤怒,渐渐化作彼此眼中的后怕与庆幸! 村里的娃,从来不是谁家的私事儿,是所有人攥在手心里的宝贝,谁也别想抢走! 何文紧紧抱着朵朵,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孩子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儿,可让她怎么办! 何妈听了消息,也紧赶慢赶的赶来。 “朵朵还好吧!”何妈上前查看孩子,手都在抖,却不敢用力,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孩子的头,检查她的胳膊腿儿:“我的朵朵,没伤着吧?吓着没?” 几个年长的婶子也围了上来,有的去厨房烧了点热水,打算给孩子洗把脸;有的回家给孩子拿小玩具;有的蹲在旁边柔声哄着:“小乖乖别怕,等下坏人就被警察抓走了!奶奶们都在呢。” 刚抄起扳手的王大叔没再多话,只是默默守着门口,帮着维持秩序,不让看热闹的人离得太近。 很快,警察便骑着二八杠来到村口。 还是秦警员。何文含着泪跟秦明打了招呼,便开始叙述今天发生事情的经过。民警依次做了笔录。 每个人都尽量提供细节,生怕漏了什么,让拐子逍遥法外。 秦明走到何文跟前特意叮嘱:“后续孩子可能会夜里哭闹,尽量不要让孩子一个人睡,近期家里一定要有熟悉的大人陪着。这两人我们先带走了!” 两名嫌疑人被警察压着,其中一人扭动身体还想辩解,民警顺手将其手背按在后背,膝盖顶住后腰控制重心,沉声警告“别动”。 “我们也是拿钱办事儿,没想着真要拐那孩子,警察同志,我们都招还不成吗?”哭喊的是那个接头的,虽然没有直接动手,同样被村民打的面目全非。 “老实点,等下到警局,你再说不迟,别逼逼赖赖的,也别想耍什么花招!”警察见多了这种无赖,说是坦白从宽,其实也就是拐着弯的想要打感情牌。 要是真老实,谁干这吃枪子儿的交易? “是男的还是女的让你们来抢我女儿的?”何文却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不抓到真凶,她死不瞑目。 “有个女的,挺风骚的,跟我们老大挺熟,就是她要我们绑你孩子!”另一抢孩子的,抢着说道。 警察见还真有新线索,便没再阻止。 “你们见过那女的?”何文继续问道。 “没见过,只听过她在我们老大屋里哼哼唧唧的,然后我们老大就把事儿派我们了!我们知道的全交代了,真的!这孩子不也没事儿吗?你帮我们求求情!”说着就要给何文跪下。 “求情?你们绑走孩子,还真打算还给我们不成。真要绑走了,你们还不知道要将她卖到哪里,换那点子钢镚!也不怕丧天理,生儿子没屁眼!”何妈气的上前就是一脚踹在胸口,将人踹翻在地。嘴里不住的骂骂咧咧! “就是,说的好听,我们这周边被拐的孩子,也没见着谁的被送回来!” “指不定还能问出其他孩子的下落!警察同志可不能放过这两个坏人,一看可就不是好人呐!” “真是丧尽天良的,大白天就敢明抢,还特码装好人!” 一个警察见群情激愤又要上手的样子,赶忙将人犯拽开。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村里收拾拐孩子的,人没被打死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这两人还有口气,指不定还能顺着查出点线索,如果真让村里人拿来泄了愤,他们也不好交代。 “各位乡亲,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要激动,这两人我们还要带回去,如果是团伙作案,我们定要顺藤摸瓜,端掉他们的据点。所以还请各位先放我们离开。后续如有进展,会通知到村里。” 秦明面色郑重,周围聚拢的人群也没多做纠缠,自发让开通道。 民警一左一右架着戴手铐嫌疑犯,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车辆。警察将人塞到嫌疑犯开来的货车,朝着派出所方向驶去。只留下虚惊一场的村民们。 人群见事情已有着落,又上前安慰了几句,就各自散去。 冯越海,守在一旁,看何文情况不是很好,也不敢先走,跟着回了何家。 何妈一到家,抱着朵朵不撒手的看,生怕小外孙女有个好歹:“真是挨千刀的,可把我的朵朵吓坏了!让外婆好好看看,可摔着哪儿了。” “外婆,朵朵没事儿,就摔了下,我都没有哭,我很勇敢对不对!”朵朵眨巴着小眼睛,看着外婆,笑的甜美。 何文心里后怕极了,若是没及时发现,她还不知道朵朵现在会在哪里,受着怎样的苦! 何文抹了把泪,狠狠道:“妈,这事儿八成是柳慧找人干的!” “什么!”何妈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的母老虎。“没去找她算账,竟然还敢蹦跶到跟前儿来了,更是把主意打到朵朵身上!我非扒了她皮不可!” 第54章 柳慧被抓 何妈不是开玩笑,还真就撸起袖子,往村委会去。 何文也没拦着,她心里也有口气,等她安顿好朵朵,她定是要亲手撕了那贱人,还有陆爱国! 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就该一回来,一人一刀了事儿。省的出来祸害人不说,成天地窝在一起养蛆虫,不咬人纯膈应人的玩意! 朵朵被抢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遍,何娟请了假,早早便回了家,她不放心何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回家时,何文正在给朵朵洗澡,两人笑成一团。看着好不温馨。何娟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地。 “姐,你们没事儿就好!”何娟上前帮拿毛巾,伸手递给何文。 何文一边帮朵朵擦水,一边语气平静的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人还是关在里面比较踏实。” “嗯,柳慧敢做下这档子事儿,就该她的。妈跟刘叔赶去警局了,要不到说法,就不回来。事情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嗯,柳慧进去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陆爱国也要拉下来,这事儿要不是方剑锋提醒我,朵朵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他陆爱国愿意护着他的青梅也好,旧情人也罢,我可不乐意陪他过家家!”何文眼神冰冷,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这里面还有陆爱国的事儿?天哪!朵朵可是他亲生孩子,他脑子被驴踢了,也犯不着拿自己孩子去哄情人吧!”何娟被惊的一时不知道骂什么好。 “柳慧有情况,他是知道的,但是他选择视而不见,就是帮凶!既然他不仁也不要怪我不义!”何文将擦干水的朵朵紧紧抱在怀里,步履稳健的往屋里走。 何娟跟着:“姐,我支持你,但是千万要冷静,不能为了一对臭虫,毁了自己。这次你回来,变化可大了,做了这么些改革,换做之前我是想都不敢想。青禾村会变的更好,你也是,咱们别扛着把刀就冲过去,要理智!” 何娟不是不担心,她可太担心了。 她姐要冲动有冲动,要热血有热血,不然当初也不敢只身一人跑到军区给自己绑个丈夫回来。 朵朵是她的心头肉,她可真怕她一个激动,就拎着把刀冲过去,把人直接给剁了。 “他不值得我同归于尽,你放心,为他裤兜子里那点子算计,我还要赔上自己一辈子不成。那不能!”何文语气缓了缓:“部队肯定是不能让他再呆下去了,他这样,还不知道能干出点什么糊涂事儿。我是大大的不放心。上次举报都没把他拉下来,这次要是再下不来,我去省里告,去国家告,我就不信了,他陆家的情面能大到天上去!” 何文这次是狠下心,安顿好朵朵后,直接开始动笔写材料,她直接实名举报,将陆爱国多年来婚姻中的种种行为,以及对柳慧的多番照顾,一字不落的全部写下。 她要扒开血肉,让他们领导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混账玩意,也要让陆家看看,你们养的好儿子好孙子,是个怎么样的好丈夫,好父亲! 这次加上柳慧的蓄意谋害,就算天王老子来,她也要把这一对狗男女送进去。送不进去也要他卷铺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材料洋洋洒洒写了30多页,一气呵成,两辈子的恶气,让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一早,何文便将材料递给冯越海,让她务必交到政委手里,冯越海慎重接过。 兵分两路,她急着赶往公安局,看她柳慧这次是不是还能浑水摸鱼,逃脱罪责。 等到了镇上公安局,刘书记跟何妈正歪在大厅那儿眯着。 两人一晚上没回,就等着出结果。见到何文好端端的,心才略略放回肚子里。 赶忙上前:“孩儿,别急,有叔在呢,警察连夜去抓人了,现在还在审!那声势浩大的,人一窝一窝的往里面送。市里面都来人了,上面很重视。”他心里也急,赶紧把知道的情况说了。 何文这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家里没个顶梁柱,怎么受的住! 警察局忙的是人仰马翻,秦明倒是打了两个照面,因为案件还在查,牵扯很广,没有细聊。 粗略得知,这帮人手上犯得事儿很多,很杂,犯法的事儿是一件没落下。秦明他们已经连夜提审相关涉案人员,重点打击人口拐卖、组织卖淫、倒卖违禁品、走私等多个犯罪团伙。柳慧也被连夜押送关押。真是捅了一波大的。 团伙后面有保护伞,还在收集证据,所以不方便透露太多。 几人心有余悸,这是要把宜市天给捅破的节奏。 “知道柳慧被抓,心里才得劲儿!可没想到她背后还藏了这么多事儿,还跟黑社会头子牵扯不清!人不大,本事不小。”何妈内心很是复杂。她的印象中,柳慧虽然看着扭捏造作,但也没往坏处想。 人真不可貌相。 “大妮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她跑不掉!朵朵咱们以后栓裤腰带上,肯定给你看紧喽!”何妈看何文没个动静,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闺女一下子想左了去,非得把人往死里送,那可咋整。 前仇旧恨的,她不好劝,只能哄着。 “小文丫头,你可得保重身体,咱们村还要指望你!这恶人自有天收,天不收还有政府管着,心放宽啊!有啥不痛快的跟叔说。这群瘪犊子叔我见一次打一次。买它十个八个麻袋,给他轮着套!” 刘叔说着,作势一手虚掐着,一手挥着烟杆就往下抡。 何文终于有了笑容。 “叔儿,我没事儿,只是想着朵朵差点出事儿,心里……心里就挺自责,咱们天天忙的跟驴似的,村里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儿,我怎么就……没把朵朵看好呢……”何文瞬间红了眼眶。 “咱可不能这么想自己,那坏人憋着坏水,还能跟你打招呼?那不能,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相信后面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警察同志顺着线索,一定会把他们的根儿刨了,别给自己套上紧箍咒,你要不快活,那坏人可不就得快活了吗?” 刘叔说的在理,可何文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开了的。 重生回来她本就为朵朵而活,现如今,却差点再次失去,她怎么能解开心结,独自快活。 心痛无言。 第55章 陆爱国受处分 几人在警局从天亮等到天黑,柳慧的事情依旧没有定论。 秦明看他们这么等着,也能体谅受害者心情,可他们熬着也不是办法,便承诺一有结果,就跟他们说。 几人才悻悻而归。 日头沉了,夜风渐凉,出了门,何文倒也没急着回去,找了个小摊,一人吃了碗馄饨,才恢复了点精气。 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忙着开工,大家都是一个掰成两个在用,这事儿怕也就只能这样。 “只要查出来就跑不掉,咱们回去等消息也行。如果结果不理想,咱再想想别的办法。话说……”刘叔有些犹豫的看了眼何文,斟酌着道:“这事儿那陆爱国该不会插手吧!之前因着苗青的事儿,我看的出,他不是个拎得清的。他要是出手拦一栏,他是朵朵父亲,事情恐怕会有变数!” 何妈听着面色也不大好:“不好说,咱们得早做打算,虽然之前碰了一鼻子灰,但拦不住这人就是贱呢,就喜欢这样的货色。” 何文一脸平静:“我已经给他们领导写材料了,他翻不起浪,指不定还要背处分!能直接撸下来最好!”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写的,一早送的。早该端了他,柳慧也折腾不出这些有的没的!当时就该算个八字,真是来克我的!”何文咬着牙根,心里满是懊悔! 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东西,重生的点还是太迟了,再早个三年,她绝对绕着他走。 何妈看的出,何文思路挺清晰,该做的一个没含糊,心下也算定了定,起码没意志消沉。 又唠了两句,几人趁着夜色不深,赶着往回走。 陆爱国那边,可以说是愁云惨淡。 何文的举报材料一早到了政委手上,就烫的跟什么似的,在几位领导手上转了一圈。 里面的桩桩件件,那是罄竹难书。生活作风很成问题,自己老婆孩子不养,成天养着柳慧母女,甚至到了刻薄虐待的地步。自己一大家子不管,全甩给何文一人,忙不迭的围着柳慧转,把人当牛使唤,你也得给点甜头不是。这下好了,柳慧给人孩子绑了,要不是群众力量强大,还不知得捅多大篓子。 事情政委还特地跟警局那边通了气,好家伙,直接捣了宜市的涉黑窝点,挖出萝卜带着泥,一波波的官员被请去喝茶,陆爱国也没跑掉,真是活见鬼了!这人怎么见了女人,脑子就不利索呢。 “陆爱国啊陆爱国,知道柳慧有动作,也不看着点,真是昏了头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么当鱼饵,也不怕陆老头在下面扯几把犊子的骂!”政委也没了淡定从容,自己带出来的兵,他是没脸说。 他都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陆爱国! 廖首长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在还点着烟,一脸愁容。 人是保不住了,他这边怕也要写份材料,说明情况。真是临了临了,阴沟里翻了船。 柳慧那头估计不干净,如果是敌对分子,他要早做打算,彻底严查肃清。不能因为那点子旧情,搞的军区乌烟瘴气。 说着拿起电话,跟沈毅军通了电。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好半晌才冒出一句:“一点办法没有?” 廖首长一时不知道是该不该骂醒这混老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给我老实交个底,这陆爱国是不是你的种!” 沈毅军的上心让廖卫国不得不怀疑,中间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是我对不起爱梅……可……总不能不给她留点指望。”电话那头声音深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老沈啊老沈!你让我怎么说你!剑锋那孩子心里本就有疙瘩,你这头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我看那陆爱国八成是随了你,她爱梅再好也是陆老头家的人,你倒好,娶了凤玲,就这么对人家?这事儿没的商量,你就算求到司令那儿,我也是这么个说法!” 廖首长气的把电话一挂,没再多言语。喊了政委:“陆爱国按照规定从严查办,陆老太那边照看着点。” “北京那边?”政委意有所指。 “不管,他沈毅军手还伸不到我这儿。人交给我了,就按照我的规矩来,不堪大用,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廖首长一锤定音。 “转业还是处分?”政委还是斟酌着多问了句。 “怎么?今天这个政委不会干了?”廖卫国一肚子的气,自己的兵犯了蠢,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有本事,把人直接给整到北京去,一个个的,净给他找事儿!管不住裤裆的熊玩意! “那就处分了。”政委也没多纠结,谁是领导还是分的清的。 “给方剑锋送过去,正好那边缺人。”这是直接转暗线。 处分的通报很快下发,陆爱国看着处分通知,整个人都懵懵的。指尖接触到纸面时,连带着心脏都跟着发颤。 想起之前奶奶的叮嘱何期盼眼眶猛地热了,又怕人看见,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只能低头看着脚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概会怨何文,毕竟是她举报,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也许是恨柳慧,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 挫败感从脚底往上爬,裹着人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政委看着陆爱国一脸受挫的模样,心下觉得,也许转暗线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他还不够成熟,起码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很没有分寸。 别又给方剑锋捅了篓子,还不如就这么滚蛋的好。 “政委,真就……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我有做安排,不会让孩子有危险,只是没想到……”陆爱国没有接着说下去。 “只是没想到一个母亲的决心,也没有充分预估你的对手是一群什么样的亡命之徒!陆爱国,你是不是在每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习惯性的牺牲你的前妻跟孩子,所以才会做下如此的判断,导致这样的结果!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你身为军人要誓死守护的人民!” 政委的话重重击在陆爱国心头。 他怔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平静。 对于朵朵跟何文……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第56章 彻底离开 不消多时,陆爱国那点子愧疚就消解了干净。 陆爱国大概是没有心的,经过这么多事,他并未彻底醒悟。只是给自己的自私凉薄找了一堆烂借口。 何文为何要怪他,他又如何对不起她。 何文既然爱他,这一切又都是何文自己求来的,她就该无怨无悔的受着。受着他的冷待,受着他的偏心,受着他长长久久的不认同。 她何文不是早就知道,他不爱她吗?这一切为何却都成了他的错! 当初他救人,他有错吗?他被迫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他有错吗? 大概只要认命了,大家就会默认,你要承担角色变换带来的所有期许。 可是他不爱她呀! 她跟柳慧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只是想要成全年少时那一点不甘而已。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怎么,看你这副表情,很是不服气呀?觉得是何文坑了你,还是觉得柳慧对不起你!这事情里,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给我把本心立住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何文,何必娶她。你要是真对柳慧没点心思,怎么能给她机会钻了空子!”政委见陆爱国的反应,说不失望是假的。 “陆爱国,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你以为你那点子花花肠子就没人知晓了?觉得何文她活该受你的气?嫁给你,真是她倒了八辈子霉!没一点担当,跟着你吃糠咽菜,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我齐敏书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男人!” 政委话说的很绝,他有自己的判断,廖首长虽然对陆爱国另做安排,但是人心坏了,放在哪里都是隐患,更何况是捏着国家安全命脉的地儿。 这份工作他胜任不了,就他这份心气儿,捅篓子都是小的,要是知道方剑锋要娶何文,搞不好要在背后使刀子。 不是个可以交付后背的。 陆爱国颓然离开,齐政委没有挽留,转身向首长做了请示。 “我跟陆爱国恳谈了,放给剑锋不合适。心气儿不顺,沉不住气。”政委说的很委婉,但是千年的狐狸,能爬到这个位子上的,有几个是简单的。 “你看不上他?”廖卫国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点了点,“也好,那就转业吧。没点军人样子,留在部队也是麻烦。这事儿就先这样。方剑锋那边事态紧急,梯田建设的事儿,你多照看着。看他对何文上心的劲儿,估计回来又要闹一闹。结婚审批,给批了吧。” 首长很看重方剑锋,是一匹狼崽子,有股子狠劲儿。同样是男人,真是高下立见。 政委笑了笑,退出首长办公室后,就将手上的工作做好安排。梯田建设是今年的重中之重,他可不敢懈怠。就算首长不说,他也要问一问。 这次举报核查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陆爱国黑着脸回了军区大院。处分已经下来,大院肯定是不能住了,他得回去做好安排。 只是他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奶奶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可他又这般不争气,把事情弄的是一团乱。他心下很是惆怅。 “怎么搁外面站着呢?”田翠娥看到儿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出任务回来了,快进屋歇歇!” 说着就将陆爱国拉进屋。 屋子很小,暗暗的,奶奶窝在床上,没个动静,不知道是睡着还是迷糊醒着。 “怎么?累了?回来也不说话?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田翠娥并不知晓陆爱国在军队里的事情,她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知道扒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之前盘何文,现在盘儿子,其他的事儿她一概不想管,也管不着。 “妈,你先别忙活,我有话要说。”见陆爱国神色恹恹,田翠娥也没再啰嗦,静静听着儿子说话。 “我们要准备下,过两天要搬出军区大院。”陆爱国的话,田翠娥每个字都知道,但是放一块她愣是没明白过来。 “这住的好好的为啥要搬?是要给你换房子吗?”田翠娥只觉得是自己儿子要高升,心下满心欢喜。 “咳咳……咳咳……爱国回来了?”这一番动静,把老太太扰醒,便醒来问话。 “是上面给了话了?你是不是又跟……咳咳”陆老太太一阵激动,咳的凶险,差点没背过气。 缓了好一会儿,抓着陆爱国的手,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陆爱国被看的,一阵心慌:“出了点情况,柳慧绑了朵朵,何文把我举报了。上面已经下了文,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何文举报你!她是日子过的太快活了,整天出幺蛾子!他见不得你好是不是?”田翠娥只听了后半段,完全没弄清事情的前后因果,上来就把何文拎出来掐。 “朵朵……朵朵没事儿吧!真是造孽哦!怎么还牵扯到朵朵!这柳慧,你也没看住她,怎么能让她去害朵朵!”陆老太太气的够呛,虽然也气何文意气用事,但是毕竟朵朵是她亲孙女,她还是分的清里外的。 绑人孩子,还指望当妈的多理智。换做她,她也恨不得拿着刀冲出去。 “糊涂东西,那朵朵是你亲闺女,你不护着她,还任由那毒妇糟践,这罚的不亏。你跟奶奶说说,这次是降职还是外调?”陆奶奶以为陆爱国最多是被牵连,扯不上多大的官司。 可事实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奶奶,我……”陆爱国唇瓣碰了碰,没了下文。 “怎么了?难道让你从大头兵干起?”奶奶看陆爱国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些许不安。 许久,陆爱国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我被开除了。” “什么!” “你被开除了!” “就因为何文的举报?” 陆奶奶跟田翠娥很是讶异,她们甚至觉得这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孙子并没有越界不是吗?他也没有落下什么不可饶恕的把柄,怎么就被开除了呢? 陆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直接气晕了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57章 落幕 事情的发展始料不及,陆家备受打击。 陆老太太这次住院,情况并不大好。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病房内反复回荡,像钟摆敲打着沉默的空气。 陆老太太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脸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只有胸口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着。 一只手被固定着输液管,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松弛。无论周围人如何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像一截失去知觉的枯木。 走廊的长椅上,陆爱国将头埋在膝盖里,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裤子而泛白。病房里传来护士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几个小时前,明明他还在客厅里跟奶奶说着话,可现如今,只剩满心的懊悔。 他想起奶奶当时通红的眼睛,想起她满眼的失望,陆爱国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冰凉的泪水。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奶奶躺在床上,曾经轻抚他脸颊的手,此刻正僵硬地蜷缩在被单上,连动一下都不能。 “奶奶,我错了……奶奶。”他对着玻璃轻声说,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我该听你的话,好好跟何文过日子,不该那么任性,一意孤行……我马上就去求何文回来!你醒来好不好?”可无论陆爱国如何赌咒发誓,病房内都没有回应,他泣不成声。 他也许后悔了,也许也只是在这一刻勘破家里没有女人忙前忙后他是何等艰难。无论是哪种考量,都坚定了他要将何文找回来的决心。 仿佛只要何文回来,他的家就不会这般支离破碎,他也不会落的这般不堪。 “妈,你在这儿陪奶奶,我去去就回!”田翠娥被儿子突然一句话整愣了神。 “你去哪儿啊,你奶奶现在情况还没稳定,要是有个什么,也没人给拿主意呀!”田翠娥很是推诿,她不想老太太死,但是也不希望她又这般折磨人的半死不活。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夜没合眼,她受不了伺候老太太的苦,之前总是敷衍,现在更是心生怨怼。 陆爱国似是喃喃:“我去把何文找回来,她照顾的好,老太太也喜欢她,何文肯定有办法让奶奶醒过来!”陆爱国像是笃定了一样,没等田翠娥回话,就自顾自的走出医院。 陆爱国精神并不好,看着有些恍惚,一路跌跌撞撞,撞到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找到何文,仿佛只要何文在,就能让一切回归到原来的状态。陆爱国整个人有些疯魔。 还没走多远,便一头撞上前来探望的政委。陆老太住院,在大院传开了,虽算不是大事儿,但毕竟多年的情分在,齐敏书还是跑了一趟。 没想到还没见到正主,就跟陆爱国撞了个满怀。 齐政委皱了皱眉:“你这一大早的喝酒了还是怎么的,怎么浑浑噩噩,走路都走不顺溜!陆爱国!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陆爱国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看见来人似的,整个人还在原地晃晃悠悠,口中一阵念念有词。 “何文,我要去找何文……” 齐政委被陆爱国这一番状态气的够呛,家里还有老人躺着,自己不支棱起来,好生照顾着,这时候想起前妻的好来了?真是常看常新,再一次刷新了齐政委对陆爱国的看法。 齐政委怕这样闹下去两边都得出事儿,便拖着陆爱国回了病房。 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手里拎着的又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真真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当兵的,懦弱成这般模样,他还能说什么? 他恨不得狠揍这个混蛋一顿,让他清醒清醒,省的钻了牛角尖,又犯下什么错误也说不定。 “陆爱国,你给我看清楚了,这里面躺着的是你奶奶,毛爱梅!你就把她一个人丢这儿了?你就是这么当你的孝子贤孙的,她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舍了多少老脸,你倒好,出了这么点状况,就半死不活的!你还当什么兵,你回家卖煤球算了!黑心肝的玩意儿!”齐政委气的脑门突突直跳,骂的不解气,顺手又给了陆爱国两巴掌。 一般长官不动手,动手那都是死手。 陆爱国当即被打掉了两颗牙,趴在地上吐了一口的血沫,止不住的咳嗽。 看着陆爱国终是有了反应,齐政委冷冷道:“清醒了没?没醒我再给你两下!” 陆爱国在地上躺着,看着齐政委居高临下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渐大,声音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铁片再摩擦,肩膀剧烈的都动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疯狂往下淌。 “哈哈哈,我当初不该离婚的……哈哈哈”他边哭边笑,边笑边说,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手用力的捶打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那么混,怎么就……” 笑声突然卡住,又变成哽咽,可没过两秒,又爆发出更尖锐的笑,像是要把胸腔内的悔恨都笑出来。 齐政委看着陆爱国的模样,眼里的温度冷了又冷:“呵,你那是后悔吗?你是没奶了知道喊娘了,死到临头了知道烧香拜佛了!现在人躺里头,知道你媳妇好了?” “何文你就别想了,别成天的老想着把孝心外包,把过错转移。组织最终决定让你转业,到了地方后,踏踏实实的好好干。给你奶,好好养老送终。” 陆爱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的满脸懵。 “不是……开除吗?”陆爱国满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感谢你有个好奶奶,可别让老人家寒了心!”齐敏书很替方剑锋不值得,但是人活一辈子,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拿得起放得下。 希望陆爱国能真的想明白,也希望苦心终究没有错付。 政委没有再管陆爱国,他是幡然醒悟还是泥足深陷,他亦不关心。 人活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选择。 第58章 转业 陆爱国最终被政委打了个半醒。 性子还是那个性子,可是好像又有了点不同。 他窝在医院的长椅上,颓丧了一晚,任由胡渣生长。身上的军装已满是褶皱,仿佛过往的曾经在回忆里生锈。 何文其实也挺好,任劳任怨,对他也很是信任隐忍。他虽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他依然应该感谢她。 就当是多年的战友,之前是他极端了,他辜负了战友的信任,也辜负了亲人的嘱托。 至于其他,他觉悟有限,大概还有待生活的磨炼。 田翠娥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酸的厉害。她只是很普通的农家女,后来嫁了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后来她当了婆婆,又当了奶奶,她觉得她自己大致就这样了吧。谁知道,半百之年,却又要跟着儿子奔波。 她有点想念何文,大概是何文让她有了权威感,进儿找到了一点生活的趣味。她可以依赖她,甚至使唤她,反正她总是在那儿,一脸笑嘻嘻的样子。 无论她有怎么样的脾气,何文总是会费心讨好。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又成了最底层,那个需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的田翠娥。 她对何文大概也有几分真心,但又很难共鸣。 她不知道,女人会因为男人的凉薄而冷却,她只知道何文苦,大概跟她的苦很像,又不太一样。 各自的心在悄然变化。 转业通知是在第三天送到陆爱国手上的,省钢保卫科科长。一个不错的口子,待遇挺好。 陆爱国没有太多表情,奶奶还在病床上躺着,虽然已经苏醒,可是生活已近乎无法自理。 最开心的大概就属田翠娥,她还可以依靠儿子,而不用为生计发愁。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最终,还是要踏上离别的车,去往他们的归宿。 陆爱国在走之前,去看了何文。远远的,在田埂的尽头。那里很亮,能看到山脚下一个忙碌的身影,还有围着她转的孩子。 他没有上前,大概是见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回家,却相顾无言。 陆爱国才发现,也许早在离婚那天,他们就已离别。 日头下的笑脸很明媚,不是狰狞吵闹的嘴脸,不是满面愁容的抱怨,她那样美好,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和雀跃。 他没待多久,就转身离开。大概是要赶车,走的匆忙。 何文远远的看到了那抹身影,心里化开了一抹惆怅。过去,大概真的过去了。 何妈得知消息,已经是几天后,跟着柳慧的消息一起来的。 冯越海一路小跑到何家,“何文同志!之前抓朵朵的那个叫柳慧的,有新消息。” 一家人都在,密密麻麻的手生拉硬拽的将冯越海拽进了家门。围堵在堂屋口。 几人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就听冯越海跟驴似的喘着粗气。 “我说你这个同志,你能不能先把话说完再喘,你这样能急死人的好吧!”春燕拉着人同志的袖子,把黑蛋头拽的晃了三晃。 “呼呼……柳慧为了减刑,戴罪立功,呼呼……”又是一波大喘气。 “然后呢?”何妈也有些不耐烦。 “她供出了背后之人,叫董连山,这可是个狠角色!”冯越海喝了口小雪递过去的水,缓了缓接着说:“这人身份及其复杂,生意做的大,手伸的也长,明面上黑白两道都混的开,搞船运海运的。赚的可没老少了!柳慧将他刨了出来,可说来说去最多也只能说是一笔桃花债。关键你猜怎么着?” 冯越海眼睛滴溜溜的扫过在场众人:“他经手的姑娘多了去了。他长的也就那样,却能网罗傻姑娘们为他卖命,柳慧是一个,之前那个苗青也是。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扯什么玩意!说正事儿,你要是羡慕,你去铁窗里跟他取取经!”何妈没忍住,照着冯越海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打的冯越海龇着牙,忙赔笑。 “本来没撬开什么有用的,可是两个女人掐起来了不是,这可好了。这董连山是个惯会用女人挣前程的。一个个争着争着,还真倒腾点事儿出来。他给每个女的都许了归宿,一通的花言巧语,就逐渐形成了权色交易链。互相牵扯,赚钱搞情报两不误!” “人抓到了吗?”何文问道。 “这孙子属泥鳅的,贼滑溜,伪装成了黑工,打算偷渡去老美,最后还是老大将人按在货船里。” 冯越海一脸骄傲,仿佛他爹帮他挣了个大的,以后他能继承似的。 “这事儿不用保密?”何文觉得这事儿一看就牵扯甚远,怎么也得暗地里挖一段时间吧。 就这么大咧咧的奔走相告,是不是不太严谨。 “这都是自己人不是,不整那些虚的。大鱼都进去了,小鱼小虾的各地方在大力排查,速度很快,就像是之前就盯住了似的,一共也没几天,华中地区整个翻了天。现在沿着往上,估计还有段时间。不过不妨碍,柳慧已经进去了,待个几十年没跑。这不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跟嫂……何同志汇报下!” 冯越海笑的满脸褶子,狗腿的不行。 何文心里通透,这怕不是方剑锋提前打好的招呼,就没打算瞒着她。一有情况就跟她说,好让她放心。 “对了,方团还让俺带话。第一批货有20个,已经顺利靠岸。”冯越海挠了挠头:“听不大明白,他说啥俺就传啥!” 可何文一下就听明白了。 真是兵贵神速,这才几天,一手捅了董连山的窝,一手又把人大把大把的往回捞。这是不打算给敌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速战速决! 还真是他的风格! 大概她也跑不掉了吧! “你们这是打的什么暗号?何文姐,你跟方团长竟然背着我们有秘密?”小雪一脸促狭,摆出不交代决不罢休的态势。 “哈哈,这个呀,你猜到了我就告诉你!”何文笑着跟姐妹们打成一团。 任务完成进度20%,完成了也该回来了吧! 第59章 小虾米 几人闹了一阵,实在累的够呛,趴在院里喘着大气。 一人撅了一块地,边喘边笑。 小雪笑着笑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何文姐,背后之人都进去了固然大快人心,但是咱们村里还有个‘破晓’不知道有没有一并落网!” 小雪靠在屋外的墙上,手扶着窗框,细细喘着。 几人互相看了看,嘿,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这大仇指定不能忘,要是进去了,高低得去围观他枪毙!要是没进去,那可得赶紧的,别后面收到风声跑了,这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捞人去!”春燕儿脸色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气的。 “这事儿不知道大海可清楚!”何文靠在灶边的柱子上,也在盘算这事儿。 “这怕只是个小虾米,大概率不在第一波打击范围内。上面收网很快,估计也没来得及通气儿。他那么谨慎,怕不好挖。上面不供他出来,八成这人得漏了。” 何文这么分析着。 都这么长时间了,没一点风声,尾巴夹得挺紧。上面能把大鱼割韭菜,一锅端了,可下面的暗线明线的,指不定得盘综错节成什么鬼样子。 就算供出来,不还得甄别核实。算算,搞不好还真得靠他们自己。 “一到这个话题就特别沉重!猫能抓耗子,不知道啥玩意能抓猫。”春燕打趣,想缓和下气氛。 经过上次,夏梦雪好了不少,就当日常脱敏,真接受了,也就没事儿了。她自己现在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拿来打趣什么的,毫无波澜。 “猫毛,我有!要不咱们整条狗!”小雪眼睛精光一闪。 “我看行嘿,军队里不是有警犬嘛!咱们借一条出来试试呗!”春燕两条腿倒腾的飞快,她要是狗,她能直接飞奔出去! “我明天就去找大海,看看可能帮帮忙!”何文是个行动派。 何妈见许久人都没回屋,出来抓人,一抓一个准:“你们这群皮猴子,疯了这么些个时间,还不赶紧回屋,这都几点了!不睡就去连夜搬砖砌粪坑去!” “妈,那叫化粪池!”何文一阵无语。 “不都是装屎的玩意!咋啦,化粪池香些的吗?” 妈你说的对! 唯朱队马首是瞻! 妥协迎来和平,最终,几人像猪似的被赶回了各自的栅栏。 一夜好眠。 一早,何文就往梯田建设大队驻点赶。 为了方便施工,部队选在山脚临溪搭建了个简易工房,部队工兵吃住都在这里。 何文白天就在这里办公,晚上再回家。 到的时候,冯越海正在开安全教育会,何文也就边忙边等。 梯田开挖速度很快,基本上两天一个层级。这大大超出何文原先制定的项目进度计划。梯田从山脚往山顶修建,边开垦边种植,效率很高。 刘书记忙的是脚不沾地,加紧协调稻种的采购同育种。速度堪堪能互相配合上,暂时没有空窗。 如果后面还按照这个速度,工期能整体缩短三分之一至少。看着刘书记都眼馋。他心里甚至盘算着要不要一气儿把两个山头都给开了,省的来年再捯饬一趟。 可惜被何文直接否了,说是青禾村作为试点,要做样板方案,便于后续在全市推广实施。施工进度、人员配置需要严格记录,不能贪功冒进。如果的确存在可优化的工序,后续再逐步修改方案。 日头渐渐高悬,施工现场逐渐喧嚣,工兵吆喝着,井然有序的开始一天的作业。 “何文同志,你找我有事儿?”会后,冯越海找到何文,怕是有什么急事儿也不敢耽误。 “对的,大海,我想问部队借一条警犬,不知道是否方便。”何文直接说明来意,并将借用警犬的用途和盘托出。 “用警犬搜寻特务?这个肯定可以的。我把这边安排好,就回部队打报告申请!”冯越海很是积极,本来何文的请求就有优先权,更何况还是抓特务的大事儿! 他马不停蹄地将工作内容及注意事项,又同各点负责人叮嘱了一遍才驱车离开。 田埂旁,工兵的身影很是忙碌。有人扛着铁锹,将挖掘出的散土归拢,填补台地边缘的凹陷处;有人弯腰用锄头夯实田埂,手掌磨的发红,仍一遍遍拍打新垒的泥土,确保埂体紧实。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日后防止漏水、坍塌的关键。 偶尔有几个保留的果树立在台地间隙,工兵会特意绕开树干,在根部培上松软的新土,让绿意与梯田共生。 工兵在临时开辟的山道上来回穿梭,用斗车来回装运土方,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辙。卸下来的土方也没有浪费,一部分被铺在新整好的台地上,用滚轮仿佛碾压,直到地面平整的能映出人影;另一部分则被挑到裸露的坡面上,铺成薄薄一层,为后续种植草木做准备。 何文整天便拿着图纸穿梭在田埂间巡田。从山脚到山腰逐段检查新垒的土方是否紧实、台地坡度是否符合设计要求。 对于新平整的台地,还要不时的检查判断土壤的保水性能,用水平仪反复测量地面的平整度。 如果在施工时遇到山坡石头多,还要重新测量山体结构,保证梯田蓄水能力的前提下,标注新的施工线。 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深沉,何文的脚步始终围绕着梯田转。她不是在解决施工难题,就在预防可能出现的新问题,图纸上的每条线、田埂上的每一寸土,都藏着她对梯田建设质量的较真。 在她眼里,这层层叠叠的梯田不只是工程,更是能养活几代人的土地,容不得半点疏忽。 日头逐渐西沉,冯越海才姗姗来迟。车扬起土,将日暮遮上了一层纱幔。 “何文同志!”车在临时驻点停下,刚停稳,就听见大海的声音传来。 冯越海下了车,紧接着,车后座门“哐当”一声。门被拉开,一条黑色的警犬顺着台阶下了车。 大海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警犬的头顶,指尖顺着它黑色的短毛摩挲了两下。 第60章 搜寻猎物 “来!黑将军!跟人打招呼!” 原本趴在地上的狼犬,甩了甩尾巴,耳朵直立向前,琥珀色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周围,在看到何文后,鼻尖微微抽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何文的气味。 大海站在黑将军身侧,解开了脖颈上的牵引绳,只留一根短绳窝在手里。黑将军立刻贴到大海身侧,步伐与他保持一致,黑色的身影在白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 黑将军朝着何文摇了摇尾巴,吐出粉嫩的舌头。 “黑将军可是搜寻的一把好手,重大立功表现3次,配合完成营救行动8次。要是晚几天他还不一定有空。”冯越海很是骄傲的在黑将军的脖颈处又撸了撸,像在夸自家儿子似的。 何文是有些怕狗的,特别是这种大型犬,她没有上前,保持了一定距离。 “那我喊上小雪她们,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夜里约个时间,在知青点那里集合。”何文并没有立马行动。 敌明我暗,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如果特务就隐在其中,肯定会打草惊蛇。 几人约在晚上10点在知青点汇合。 月亮躲进云层,整个村没进黑夜。 四人从知青点后方,顺着小道,来到苗青曾经的交易地点。冯越海跟着方剑锋没少干追踪的交易,几人一合计,就定了大致的追踪搜寻方案。 小雪拿出之前在草丛中捡到的猫毛,拿给黑将军嗅了嗅。 很快黑将军的尾巴绷成笔直的线,猫的气味在夜里织成一条无形的追踪网,缓缓铺开。 “有戏!”一看黑将军的反应,就知道它闻出了线索。 顺着山路,几人紧紧跟黑将军身后,穿过茂密的树林,踩踏着崎岖小路,在山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黑将军终于停下脚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前爪在一户紧闭的院门前扒了扒。大海按住它的脊背示意安静,顺着墙根的青苔阴影摸到门边,指节刚碰到斑驳的木门,就听见院内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镊子夹着弹壳在石板上滑动。 黑将军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尖几乎贴在门缝上,能感觉到黑将军传来的躁动。 它闻到了火药的腥气。 大海从口袋里摸出小巧的铁丝,刚要插进锁孔,黑将军突然猛的向前一挣,喉咙里的呜咽变成凶狠的低吼。 何文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汪!”黑将军突然朝着院落的另一侧狂吠,何文侧头,只见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狂奔,衣服下摆扫过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黑将军未等下令,已经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几人紧随其后,大海以防万一是带了枪的,枪套带子随着奔跑,在腰际若隐若现。 何文还算能勉强跟上,小雪跟春燕因为体力不支,逐渐落下。 耳边,黑将军的吠声越来越近,黑影的脚步渐慢,前方是一条深沟,像是裂开的大口,欲将几人吞没。 黑影猛的转身,手里的枪已经对准二人。黑将军并未退缩,前爪一个飞扑扑向对方的手腕。 “砰”的一声枪响震碎了一山的寂静,响声回荡,村子里渐渐亮起了光。 大海趁机扑上前,左手按住对方持枪的手腕,一个旋拧,卸掉了前人的胳膊。 一张极普通的脸暴露在人前,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手脚有力,脸颊上有一颗黑色的痦子,不大。 何文不认识。 “他可能做了伪装,回去再说!”大海将歹人双手反剪,压着腰,一步一骂的往回走。 “大海,应该不止一人,我刚刚还闻见一阵极淡的香气,应该是个女人!”何文的话让男人身子震了震。 黑将军蹲在一边,舌头搭在嘴边,大海示意。便又上前在男人的衣角轻轻嗅着。 随即便有了反应! 今天带来的人少了! 大海当机立断,将男人打晕,丢给赶来的小雪两人。便带着何文继续追逐漏网之鱼。 黑将军逆着追逐的路线,一路朝着山脚的小溪边跑去,水声渐渐大了起来。黑将军的步伐逐渐放缓,踩在滩涂的碎石子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何文同大海跟在它身后,借着边上柳树的阴影往前挪,黑将军猛然停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 何文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一个身影正蹲在芦苇丛边,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显然也发现了二人的踪迹。 “放下武器!”冯越海大喝一声,同时拔出枪对准了芦苇荡内的身影。 黑影却突然往后一缩,整个钻进芦苇丛,带着芦苇叶的沙沙声往深处逃。 黑将军瞬间窜了出去,何文紧紧跟在大海身后,芦苇叶刮在脸上又疼又痒,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黑将军的低吠。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匕首落地的脆响。 两人加快脚步冲过去,只见黑风正死死咬住女人的手腕,她另一只手还在徒劳地挣扎,试图去够掉在地上的匕首。 大海往前一步,一脚踩在女人另一只手上。又是熟悉的挥掌,果断将人劈晕。 何文瞅着夜色中女人的脸,有点眼熟,但是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诶?这不是给你们运稻种的那个女人?”大海先认了出来! 何文又看了看:“是田婶家亲戚!” 这人何文不大熟,但是也见过几次,蹬着个三轮车,经常来村里倒卖货物。很像以前的卖货郎,一周起码来一次,就在田埂上转悠,有人想买点小玩意,就拿点家里的粮食,菜什么的换。 最近因为村里赶项目,活儿不少,通过田婶子的关系也在项目上帮了点小忙,倒腾点材料什么的。没想到,这人藏的挺深。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海握紧了枪,就见刘书记举着煤油灯,乌压压的往这边赶。 灯芯在风中晃的厉害:“同志!听到枪声就知道出事儿了,俺们都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兵,还有几个健壮的村民。 看到来人,何文狠狠松了口气,“山上还晕着一个。有间屋子,里面很可能有火药,大家务必小心。” 一个年轻人扛着锄头往前站了站:“俺熟,后山就三条岔路,俺带三五个人去接应!” 兵分两路,一拨人留下来将女人捆了个结实,另一拨人往山上去。 脚步瞬间散成几路,煤油灯的亮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散在地上的星星,把后山的路照的亮堂起来。 第61章 夜审 一阵兵荒马乱,青禾村热闹了起来。 抓到特务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围在村委会,就为看眼热闹。 两人灰头土脸,被二十多人拥着,先押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办公室被临时收拾出来,八仙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跳着橘黄色的火苗。把二人的人影拉的老长。 因为扭打,女人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却还是强撑着抬头,眼神里藏着几分不舒服的狠劲儿。 刘书记,大海还有何文一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二人对面,黑将军则蹲在一侧。 “说吧,你们在青禾村潜伏的目的。”大海率先开口。 女人看了眼大海,嘴角撇了撇,别过脸不说话。 刘书记烧了点水,一人倒了点,又瞪了瞪眼前的两人:“俺们村虽然不大,但也容不得你这特务在这里兴风作浪!你要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话还没有说完,院外挤着的人却纷纷吆喝起来,要将特务就地打死。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眼睛不时瞥向门口几个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我说!我都说!”男人却没顶住压力,先一步开了口。 能干这一行的,不外乎是为了钱,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有钱没命花,那犯不着。 “我叫柱子,是遂县人。是她男人。她叫周贵兰,是本地人。我们二人,也是受人蛊惑,才走了歪路。平时也没干什么坏事儿,就帮人打听点事儿。”叫柱子的男人垂着头。 “你们谁是‘破晓’?”何文接着问? 黑将军突然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女人的膝盖,她猛的缩了缩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终是开了口:“我……我是。” “你们的目的!”大海没再客气,既然已经撬开了口,那后面说不说可就由不得她了! “起初接到任务,就盯着一个叫顾月笙的知青,后来,后来,让帮着那个女知青逃跑……”女人支支吾吾,话说了半截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是怎么帮女人逃跑的?是不是害了人!”刘书记气愤的将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周贵兰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告诉她有人盯梢,她就让我给那人下药……然后……” 何文抬眼看了看人群后的小雪跟春燕,两人眼眶通红,一脸的愤恨! 何文胸口也堵着一股子怨气,上前就给了女人一巴掌!怒道:“你就心安理得的害了人!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该死!” “小文丫头别气坏了身子。”刘书记端着热水,递给何文,又道:“特务狡猾,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要是实在不解气,那个看着皮实点,要不你踹那个?” 刘书记将烟杆指了指一旁的男人。 何文揉了揉眉心,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现在的确不是发火的时候。 “苗青手里的东西呢?在你们这儿还是已经上报!”何文按下情绪继续盘问。 “还……还在我手上,上面不知为何突然没了消息,就没送出去。”女人略思索了一会儿:“我可以交出来,但……可不可以争取宽大处理,饶我一命!” 大海上前就是一脚,将女人踹倒在地,怒声道:“给你脸了!敢谈条件,你害过的人一人一刀都能刮了你!” “说!”大海一身匪气,吓的两人身子抖了抖。 “东西在屋内,床板下的暗格里。还有之前送的信,也都在里面。”女人像是认了命,老实交代。 大海回头,吩咐一人按照女人口中所述,去找证据。 回头接着问:“屋里的火药,你们打算干嘛?” 两人互相看了看,均是沉默。 “看来,还是要动点真格的!”大海眼神示意,院外三五大汉走了进来,也没多啰嗦,上手就对两人齐齐招呼上。一阵拳打脚踢,阵阵痛呼从人群中传来。 院外众人却听的格外兴奋。纷纷拍手叫好。 “别打了,我们说,我们说还不成!”柱子被揍的最惨,也招认的最快。 人群散开,一张青紫的脸落入眼帘。 “早老实交代,也不用遭这罪,贱皮子!” 因为脸颊红肿,男人说话不太利索:“火药是打算炸山的,不过,要等通知……可能会选在梅雨季节偷偷的点,伪装成山体滑坡。” “什么!”现场几人异口同声。 何文心中更是久久不能平静,她脑子嗡嗡的,前世的一幕幕仿佛在眼前重现。 何文趴在一堆断木上,徒手扒着泥浆,指缝里全是血,边扒边哭喊:“我的朵朵还在里面!我的朵朵呀!” 浑浊的泥浆还在不断地往下涌,何文像是有了感应似的,飞扑向一块坍塌,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浆里,随时和树枝划破掌心也顾不上。周围的村民闻声赶来,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拿着锄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撞击石头的“哐当”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混着雨声在山谷中回荡。 最后……挖出来的只有朵朵冰冷的身体。 这场事故应该发生在明年开春! 难道也是因为特务?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何文通红着眼,情绪已在崩溃边缘。 “这个我们增……增不知道,桑面让办,我们……就照着办,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男人看何文的模样,心里怕的要命,生怕她一个冲动,抄起家伙就朝他招呼。 男人吓的直磕头,脑袋在地面上砸出梆硬的“咚咚”声。 女人也在一旁附和:“我们的确不知道上面到底什么意思,就让埋炸药,等他们通知就点燃。” “哈哈哈,让你干你就干,也不怕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何文眼中含泪,恨恨怒斥。 上前又给了女人两嘴巴,她真的好恨! 他们视人命为草芥,轻飘飘的一句不知道就能遮掩过去吗? 她真的就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害死多少人吗? 何文气的顺手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要不是身边人眼疾手快,那女人怕是当场就要交代。 大海跟刘书记两人紧紧抱着何文,屋外的人也一拥而上,忙将两人分开。有的悄摸摸的又补了两脚。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第62章 拿命 何文气的失了理智,冯越海也不敢用劲,这暴雨般的拳头,他受了一半。 可又能怎么办,老大让照顾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出事儿。 这可是特务,就算罪大恶极,上面也有的是办法收拾,可何文要动了真格,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这可苦了他,这么彪悍的女人,也就老大能受得住。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最后不知道谁给了大海一下,鼻血顺着嘴流了下来。 场子瞬间安静,何文也怔在当场! 终于,理智渐渐回笼,何文从暴龙形态逐渐恢复。她缓缓坐回座位上,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过眼云烟。 她没看大海,只静静地坐着。一脸娴静。 在场众人互相看了看,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转身离开。 人群散了散,留下的人不多,看热闹的少了一大半,动手的估计是害怕被秋后算账,也就没再蹚浑水。 村委会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大海流着鼻血,看着刚刚发疯现在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的何文,心里一阵好笑。 就他活该呗! 刘书记也是人精,只要人还活着,这事儿就不算事儿。在一旁闭目养神。 搞的也挺晚的,一把老骨头,还真有点顶不住! 佯装打了打哈欠。 呵,大海已经无语至极,这是揍完人,打算回屋歇着了? 地上两人除了还喘着气儿,没一块好皮。脸肿的跟血馒头似的,看着就喜庆。 这时,出门搜证据的小兵已经赶回。 一个铝质的盒子,不大,大概只有饭盒的一半。打开,里面整齐收着一沓子纸片,还有一个不大的本子。 这个本子有些眼熟,米黄的纸张,看着很旧。 纸片上有各种字迹,信息庞杂。大多是些日常情报往来。除了已经知晓的顾月笙,另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引起夏越海的注意。 何文的名字出现在纸条上实属意外。 “密切关注何文,事无巨细!必要时,可除。” 还有一张:“择机,除何!” 这是有人要拿何文的命! 看纸条的排序,大概是她回村后没多久的情况,较顾月笙的排面略略靠后。他先死,她后面跟着。 这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的命看来很重要,起码不输顾月笙。 冯越海脸色凝重。不知道是因为何文挡了谁的道儿,还是她本就在被暗杀的名单上。 两种情况截然不同。 若是后者,她的命就被鹰犬盯着,随时都有被夺取的风险! 但是这又是为何? 何文自己也很纳闷,她并不出彩,打破他们的计划,也实属意外。 难道,她重生的事情暴露了? 可要她死,怕是比顾月笙还容易些。 她就一个普通人,若真动起手来,大概能死几个来回了都。 何文用水泼醒了女人,被揍的血肉模糊的脸幽幽转醒:“我就是何文!你们要杀我?为何迟迟没动!” “本来……要动手的……可是,行动突然取消了!”女人因为情绪激动,咳嗽的厉害:“咳咳咳!现在看来,咳咳咳,你的确该死!可惜了!呵呵呵……” 女人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似的,突然阴着沉脸,发出粗粝的笑声。 “哈哈哈,这种等死的感觉是不是很恐惧呀!”女人淬了口血沫。 “可惜上面又不让动你……” 女人又昏死过去。 两人被当成死猪拖了下去,大海让人连夜送回部队。 大海沉吟片刻:“目前,你大概是安全的,行动取消了,那就是动你风险奇高,他们放弃了。无论他们原先出于什么目的,后续他们该是搅弄不了什么风浪!” 何文大致明白,董连山已经落网,那他之前的部署要不断联,要不隐匿,短时间肯定是无法继续再为后方的势力卖命。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儿,知道自己曾经被毒蛇盯着又是另一回事儿。 看来这小小的青禾村远比想象中的要危险的多。 “这个本子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不知道是不是特殊药水。我要带回去。”大海将铝盒又重新盖上,妥善收进背包。 小雪似是想到什么:“这个本子我也有一本,稍等我去给你拿。” 何文这才想起来,之前搜苗青屋子的时候,小雪就说她捡着了一本本子,也是很旧,没有字。 她刚才就觉得眼熟,原来之前见过。 约莫20来分钟,小雪气喘吁吁的赶来,手里拿着之前的那个本子递给大海。 “拿着,看看可能找到什么线索,之前我们也翻过,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何文似想到了什么:“顾月笙也许知道!” 顾月笙就住在刘书记家,今天这么大动静,没见到人,挺出乎意料。 刘书记起身去找人,何文也跟着一起。 何文他们到的时候,顾月笙睡的正香,打着细碎的鼾,在屋内响起低沉的交响乐。 刘书记忍不住打趣:“这小子,外面这么大的事儿,睡的还挺熟,心态挺好啊!” 两人也没客气,悄摸摸地拿起枕头,佯装要捂住顾月笙的脸。 刘书记双手还没落下,柔软的布料刚擦到他的脸颊,顾月笙眼睫猛地颤了颤,下一秒就攥住了刘书记的胳膊。 他没睁眼,声音裹着睡意,“大半夜的不睡,明天你去挖粪坑!” 刘书记倒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枕头落在腰侧。 感觉到动静不对,顾月笙总算清醒,翻身滚到另一侧,警惕的看着眼前一男一女。 “你们!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愤怒的咆哮脱口而出。 何文语含笑意:“潜伏在青禾村的特务,刚刚被抓获了!你安全了!” 顾月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愣在当场。 不知是高兴还是震惊。 “你小子!”刘书记上前将顾月笙从床上一把扯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怀揣什么秘密,但是从今天起,你的心可以彻底的揣进肚子里!何文他们连夜捣了特务窝子,一人一拳头的,可没少给你出气!” 顾月笙呆呆的看着何文,满脸的不敢置信。 第63章 药水 顾月笙怔愣了半晌,才微微找回自己的声音。 “人是你抓的?”顾月笙眼睛定定的看向何文,像是在求证。 何文一阵好笑,点了点头:“是呀!” 她凑近顾月笙,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背后之人也被抓了大半,你的亲人,如果愿意配合,也会安全回国!” 这话像是一团暖雾,裹着耳朵往心里钻。顾月笙鼻尖有些发酸,眼泪没忍住砸在手背上,长久堵在心里的慌突然散了。 顾月笙猛的拉住何文的手,声音还在发颤:“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何文像是哄孩子似的在顾月笙头顶揉了揉,他一定害怕极了,举目无亲,自己又深陷危险之中,他每天过的都如履薄冰。 他只是想活着,就已经要用尽力气。 随着特务的落网,他再也无需胆战心惊。他手上的筹码不多,他只能紧紧攥着,以用来换取家人仅有的生机。即使他会因此丧命,他也一刻不敢松懈。 他只有一个人,在同命运抗争。 现在幸福来的太突然,有人告诉他,危险已经悄然离去,他的家人也有机会重返国土。他喜极而泣。 仿佛之前吃的所有的苦,受的所有的罪都有了回报。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何文:“你是想知道我手里的东西?” 何文没有想到顾月笙会主动提及,在她印象里,顾月笙一直都是冰冷、陌生的存在。他总是防备的看着所有人,静静地在角落偷生。 “我不知道是否能帮上你们。”顾月笙有些许沮丧,“之前方团想要的东西,我弄丢了……” 何文豁然一笑道:“我们从特务那儿缴获了一些东西,没有头绪,所以想要问问你。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顾月笙猛地抬头:“本子你们得到了?” 刘书记跟何文互相看了看,这事儿八成有戏。 何文难掩笑意,朝着顾月笙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到青禾村没多久,东西就丢了!我私下里找了多遍,却一直没有结果。 我心里慌的厉害,又不敢表露出来。所以只能闭嘴不谈,我不是不配合,我……我是拿不出东西。” 顾月笙声音渐低:“我没有谈判的筹码,却还奢望有亲人团聚的那一天。我……我带着东西逃出来,就是打算交给国家的!” 顾月笙忙着表忠心,他深知站错立场所导致的结果。他害怕他的抵抗,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误会。 “何文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需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只要……只要……”没说出的是,他还是希望能有再见祖父的一天。 何文并没有接话,也没有给出承诺。 “顾月笙,要相信国家!即使面临苦难,那也是短暂的,一切都会好的!” 顾月笙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信的,他一直坚信。 “我祖父他们也没有叛变,只是……只是发现有人要对他不利,要盗取重要科研成果,他才不得不逃出国!线索就在那个本子里!”顾月笙有些激动。 紧紧绷着的弦忽然断裂,情绪像是破开闸口的洪水倾泻而出。 “何文姐,东西在哪儿?带我去!你们看不出门道的,需要特殊药水才能让字显现,药水只有我有!”顾月笙像是变了个人,恨不得将自己全部知道的都和盘托出。 拉着何文一个劲儿的说,刘书记都有点看不过眼。 小伙子这么拉扯一个大姑娘,真是没眼看! “你小子,着什么急,就是来喊你帮着参谋参谋的,你说话归说话,别老拉着人家姑娘!” 顾月笙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慌乱的松开何文的手讪讪道:“对不住,我没别的意思,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嫡亲的亲姐。” 何文没想到顾月笙还有这样的一面,“你这么闹腾,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在外面等你,等下去村委会,我们把事儿碰下。记得带上你的秘密武器!” 何文很不习惯跟这样的顾月笙打交道,无奈地笑了笑。 刘书记也很意外,“没想到,顾月笙这小子也挺活泼。之前成天黑着个脸,跟谁欠他多少钱似的。”拿起烟杆嘬了一口,“总算是告一段落,自从顾月笙这小子来了咱们青禾村,就一直没消停,我一把老骨头呀,差点给折腾散架了!” 何文笑而不语,别说刘书记,就她也吃不消。 没多会儿,顾月笙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大概就是他说的特殊药水。 没再多说,几人去了又去了村委会。 大海正哈着嘴,靠在椅子上打着呼,小雪跟春燕也趴在桌上眯着眼。 何文一看时间已凌晨3点,是闹的有点晚。 听到动静儿,大海迷瞪着起身,伸手就要摸枪。一看来人,才稍稍安心。 “怎么才回来?还以为人丢了,你们现找去了呢!”春燕伸了伸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雪睡的更沉一点,春燕推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大家辛苦了,等顾月笙这边把笔记本的秘密解开,就能回去好好休息了!”刘书记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还是强打着精神坚持。不差这一会儿了。 大海一听,赶紧将怀里的两本笔记本掏出,忙不颠的递给顾月笙,“哪,你好好整,这玩意搁我们手里,是一点门道没看出来!” 顾月笙淡淡一笑,将笔记本接过,顺手放在一边。 “药水需要现配,稍微等一下!” 只见顾月笙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零零总总的七八个小瓶子整齐的码放在盒子内。 借着煤油灯,顾月笙先取出一个漂亮的靛蓝色液体,在灯下泛着细碎荧光,而后,又滴入了三滴浅绿色液体。缓缓混合,瞬间腾起淡紫色雾霭,落在瓶壁凝结成晶亮的霜花。 借着加入细碎的白色粉末,稍微震荡了下,靛蓝与银白在漩涡中交融,逐渐晕出银河般的流光。 最后又取出一瓶透明液体,滴入杯中,腾起淡淡的松针香气,原本流动的液体骤然定格,化作半透明的凝胶状,轻轻晃动便有细碎的光斑在杯壁流转。 “药水成了,只有半个小时的效力。我们抓紧时间!” 第64章 真相 顾月笙来不及收拾杂乱的现场,从小盒子里拿出一根短粗的刷笔,就蘸着药水在笔记本上缓缓的刷着。 陈旧的册子摊在木桌上,泛黄纸张上慢慢被药水浸润。淡淡的字迹逐渐显现,起初不过是几缕若有若无的银线,随着药水慢慢渗透,线条竟然像活过来般蜿蜒舒展,逐渐勾勒出繁复的图文。 随后,墨色的字迹跃然纸上笔划由浅入深,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浮现,最终在本子上定格,将秘密完整的铺展在眼前。 “这本是我祖父很早之前的手稿,里面记载了一项重要武器的研究心得,以及参与武器研制的专家名单。另一本是图纸,里面有详细的参数。两本缺一不可。”待两本笔记本的文字全部显现,顾月笙缓缓收起堆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 他小心翼翼,像对待稀世珍宝似的,又将它们整齐的放回盒子内。 “药水显影只有三天,你们得尽快将它们交给信得过之人。一定要慎重!”顾月笙面露凝重,“我祖父当时身边出了叛徒,盗取手札的同时欲取他性命。我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敌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如果不是当时留了心眼,这份资料送不出来。” 顾月笙说着红了眼眶,“我希望祖国能因它强大,而不是落入敌人手中,成为刺向祖国心脏的利刃。”顾月笙忍不住哽咽,“我……之前不知道可以相信谁,那样的环境下,我无法甄别,我父母一定过的很苦,可大家都没有为了一时安逸,轻易松口。” 小雪哭红了眼,在一旁泣不成声。她喜欢的男孩子远比他们看到的坚强。 大海稳稳接过笔记本,珍重的放入胸口,没敢耽误,亲自驱车往军队赶。 何文也隐隐触动,“你今后怎么打算?” 顾月笙一脸迷茫,但是眼神却很坚定:“我大概会留在青禾村,这是国家的安排,我也很喜欢这里!” 春燕被顾月笙傻愣愣的回答逗的一乐:“你这算什么打算,你这不是得过且过吗?” 顾月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我……我大学学的机械设计,现在却要养猪,我……我不知道能发挥什么余热。你们是不知道,第一天打扫猪场的时候我有多崩溃……” “看来那时的叛逆,是真的!”何文一阵好笑,“你原计划是造导弹还是造大炮?” 顾月笙有些羞恼,“我还没想好,就接受最好的安排,来到了咱们青禾村,呵呵,大概是什么都不能造的!” 几人笑做一团,特别是小雪,看着这样的顾月笙,眼里盛满了星星。 “基础知识没忘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兴趣在咱们小小的青禾村发光发热!”何文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抓来用的壮丁就是好壮丁! 顾月笙倒是来了兴趣,他挺佩服何文,敢想敢做,能力不错。 “何文姐这是要帮我做职业规划吗?那可得洗耳恭听!” 何文大致想了想,“我们现在不是要推广梯田建设嘛,机械化普及度不高,国内现有的农业机械,多是大型的,不适合梯田耕种、收割。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能不能把专项生产的机械配套给搞起来。这不,你专业对口了嘛,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何文还真不是忽悠顾月笙,她当初想的挺多,但是受专业限制,只能先筛选部分具备较强操作性的,先搞,其他的算是走一步看一步。 顾月笙现在算是正好撞到枪口上,何文看他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农用机械?我没参与建造过啊!基础理论跟实践,这……不是一回事儿呀!” 嘿,愁死人,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在走向工作岗位的第一年,大多是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 “没事儿,咱们大家一起琢磨,又没让你立马就拿成果。”春燕的想法,大概跟着大部队走,就散不了。 她要是这个专业的,她肯定得不吃饭也给琢磨出来! “对了,何文姐,我之前学护理的,你看我能干啥?”春燕一脸的希冀。 “母猪产后护理。”何文一本正经的说道。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连呼吸声都似有无形的手攥住,压得极轻极浅。 刘书记脸憋的通红,估计是把这一辈子悲惨的遭遇都想了一遍,也没有压住喷薄而出的笑意。 “哈哈哈哈!” 全场轰然被笑声撑满。 “何文姐!”春燕又羞又怒,“我……我不理你了!” 说着拉着小雪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真有这个专业啊喂,春燕,你好好考虑下啊!”何文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还想试图挽回下。 “我觉得,农业机械我还是可以努力下的!比母猪产后护理听着靠谱不少!”顾月笙笑的后槽牙都清晰可见。 刘书记掐青了自己大腿,才稍微找回点领导的威严:“算了!天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何文耸耸肩,那就先回吧。 “何文姐,谢谢你!”顾月笙突然说道。 “得啦,少整这些酸不拉几的,你好好干,争取重大贡献,你爹妈……是不是机会大点?”何文笑着眨了眨眼。 “哦,对了,畜牧场沼气池建好后,配套的沼气灯还有沼气灶什么的,也交给你了呀!”何文笑着往外走。 徒留顾月笙在原地发呆。 “傻站着干嘛呢?要是现在有灵感,你赶紧去折腾,我要回去睡了啊,我一老头子,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刘书记晃晃悠悠的背着手,也离开了居委会。 凌晨三点的村庄沉在浓的化不开的黑里,连狗都敛了声息。 田埂上的露水凝的正厚,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掠过,翅膀带起风拂过稻叶,只留下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转瞬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顾月笙看着天边的启明星,浅浅的笑。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65章 阶段性胜利 经过一夜的折腾,总算折腾出了点玩意。 两个特务被顺利挖出,顾月笙的事儿也算有了结果,真是皆大欢喜。 第二天大家都偷了懒,除了冯越海,何文她们都是日上三竿才醒。 何妈将朵朵拴在裤腰上带到了畜牧场,她可不放心家里躺着的三只懒猪。 何文昨晚累的够呛,就算醒了也是一脸没睡醒的颓废模样。 夏梦雪跟刘春燕也没好到哪儿去,三人凑一起,活像是被吸干阳气的僵尸。脸色苍白憔悴,行动僵直,过门槛还会被绊跤的那种。 嘿,也不多吃一口米,人还累的半死,这活计不值当。 三人像是三根发霉的玉米棒子,蹲在在院子里,一边啃着早午饭,一边晒晒霉气。 “总算是顺了口气,感觉天都蓝了!”春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 “是呀,就是好困!睡不够!”何文歪在矮椅上,跟抽了大烟似的,眼瞎青黑,精神萎靡。 小雪也好不到哪儿去,窝在一边,直愣愣的啃着馒头,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说咱这图啥呀!想想昨晚那情形,真是一阵后怕!”春燕觉得亏的慌,解气是解气,小命别裤腰带上,还是太草率了。 “下次咱们可不能自己瞎掺和,这都是拿真家伙事儿的。我还上他们的黑名单,嘿……不好混呀!还是跟着老娘挖粪坑实在!” 何文也有些惆怅,往前冲的时候不觉得,得表彰的时候还贼自豪,现在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几回,心里有点慌。 小雪往前挪了挪,像是才活过来似的,慢悠悠的道:“你们腿疼不疼?我蹲着都费劲儿。” 何文看了春燕一眼,不说话。 三人坐在那儿发着呆,许久,才有个声音淡淡道:“你们谁腿稍微好点,扶我下,我起不来了!” 青禾村忙忙碌碌,一派祥和。 何文在家瘸了两天才渐渐好转,不然上厕所都费劲儿,头一天,差点栽在茅坑里,奇耻大辱。何妈笑了她许久,连朵朵都拿她当开心果。 真是多年功与名,一朝丧尽! 何文心里苦,何文只想卖红薯。 何妈一点没惯着,愣是让何文自力更生,屈辱度日。“多大点事儿,跑了两个山头咋啦,别整的跟个半身不遂似的。我年轻那会儿,一天两个来回,不带喘的!别磨叽,最多给你两天假,要不去项目部,要不去畜牧场,不然猪粪全堆你屋里!” 啧啧啧,怎么说是亲妈呢,一般人敢这么使唤人不? “何文姐,实在不行,我们明个整个拐吧!”春燕也犯了难,她算情况好的,没何文跑的多,但耐不住身子弱,跟小雪两个现在起床都还在叫唤。 何文颤颤巍巍的勉强能走,但是畜牧场那地儿,走不稳,那真是一摔一个准,屁滚尿流的。 项目部更是无从谈起,她目前这副身子骨估计不到半路,就得原地报废。更别说还要漫山遍野的折腾。 “我想要个轮椅,能坐着,省力!”何文是敢想敢做的,她记得村头刘大爷有个木头的,不知道能不能借来用用。 这话一说,给何妈好一顿数落,“年纪轻轻的,有点困难克服克服怎么了!整这死出!” “妈,我工伤!工伤!我上工可不得用腿走过去不,我这腿走个几米都哆嗦,跟90岁老太太似的!你不心疼我,你还凶我!”何文气的瘪着个嘴! “我让你大晚上不睡去抓耗子去了?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啊,充英雄的时候你不疼,你现在搁这儿装什么狗熊!要哭找你男人哭去,我这一身屎尿屁,谁心疼我了个去!” 何妈的嘴是淬了毒的。三人被怼成了鹌鹑,在小院的角落瑟瑟发抖。 “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呵呵。” “我也能再坚持坚持,加强锻炼,还能加速恢复。” 两个叛徒皮笑肉不笑的打着哈哈,歪着蛤蟆腿往屋内走。跟骑着个猪似的! 何文感受到了孤独!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何文抱着必死的决心,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的往畜牧场走。 十分钟的路,愣是走了半个小时。汗流了一脸。 “呦,三姑娘哭这么惨呀,走个路,走哭了呢?”路过的大娘上前的关心的问。 何文笑的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儿的大娘,我们在锻炼!不打紧的,您去忙!”疼痛已经是次要的考验,一路的尴尬真是让何文三人如芒在背。 啊!该死的特务,她怎么没再捶他两拳!人都抓了,屈辱还在! 三人好不容易挨到地方,那浓郁的臭味又是一波沉重的打击。 三人在心里默默流下心酸的泪来。 到了地方,何文便开始对建成构筑物进行质量验收,均合格,防水试验也没有问题。粪便从入料口接入,化粪池便可以正常使用。 后续的沼气池基础已经开挖完成,垫层也已夯实,今天可以浇筑底板混凝土。 池体砌筑并无难度,主要是池体的密封性务必要好。何文又交代防渗膜的具体铺设要领,以及后续的气密性试验等细节后,就去找了何妈。 “妈,沼气施工几个关键点我都跟负责人说过了,没问题的话,我一周后再过来。化粪池已经可以使用,恭喜,你的鼻子终于不用再饱受摧残了!”何文不太站的住,自己找个凳子坐下。 “也就你个没良心的,让你妈受了这么些日子的罪!总算是告一段落。谢天谢地!”何妈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听声音,心情应该不错。 “对了,小猪仔们长势很不错,我做了对照组,把你之前的方案做了细微的调整和完善。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开始育肥。按照你写的办法饲养,猪仔存活率高,患病率比对照组低了五成,基本没有患病,节约饲料大概三成。若真是6个月出栏,咱们年底可真真的能过个肥年!”何妈一讲到养猪,那是眉不见眼。 何文大致算了算,三个月后交付第一批,年底前这批猪仔也能出栏。 较去年翻一番。成绩不错! 第66章 视察 何文的酸痛,持续了一周才逐渐好转。 等腿脚好利索了,她就在项目部跟畜牧场来回跑。 冯越海也忙的晕头转向,军部跟项目部两头跑。差点没累脱力。 晚稻已经种到半山腰,何文看着目前梯田利用率,山的背面空置着,略有些可惜。 按照之前的计划,药材、经济作物什么的可以开始筹划了。 可是选种,育苗、种植都是费人工的活儿……何文有些头疼。恨不得大树一天长成,苗圃一夜成材。 “怎么了,何文姐,愁眉苦脸的!快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小雪现在算是彻底走出来了,没事儿就跟何文来两下,增进感情。 “你现在很调皮呀,小雪。”何文挑了挑小雪的鼻头,一脸宠溺:“我现在有些发愁,梯田阳面用来种水稻了,背面的话原先打算种点药材,但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迷茫了!惆怅了!” 何文顺势摊在木桌上,像一条刚死的鱼。 “这个有什么难的?”小雪眨巴眨巴眼睛,看何文跟看二傻子似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仿佛透露出鄙视!”何文眯了眯眼,伸出爪子,就去哈小雪的痒痒肉。 “你有什么鬼点子,你倒是说,你这翅膀真真是硬了,你姐我誓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呀!”小雪手里的笔差点滚落在地,笑着往椅子里缩了缩,还不忘伸手去挠何文的胳膊。两人笑着扭作一团,何文怕痒的厉害,被小雪逮着机会反攻,软乎乎的手掌在何文腋下轻轻蹭。 清脆的笑声裹着阳光在屋里飘,连窗外的风声都染上笑意,直到两人笑出眼泪,才互相偎着,摊在长椅上,一戳戳我的脸,我揉揉你的头发,满室都是甜软的嬉闹声。 “不闹了,笑的肚子疼,我说还不成吗?”小雪首先缴械投降。“山上本来就有很多宝藏,咱们边开山边做好移栽就好。没有必要全部重新刨了再来。特别是很多古树,能留下来也是一笔财富!” 何文恍然大悟,“对哦,差点走进死胡同了!先保留原始财富,后面再慢慢规划,一点点积累,慢慢图谋!一天是吃不成胖子的!”何文弹了下小雪的额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小雪?之前让你去养猪还真是埋没了一个人才!” 小雪被何文说的脸微微红了下,“我就读到高中,家里就我没工作,又没嫁人,干脆下乡来了。我就一普通人,是姐你不嫌弃才对!” “那你可真是来对了!你这小脑瓜,真真有用的很!”何文由衷夸赞,之前就觉得小雪这姑娘不错。想法很多,思考全面细致,很有主见,后面好好培养,是个干管理的好材料。 何文的蓝图正在慢慢展开,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产业升级,增设肉类加工厂、食品厂、制药厂等,她希望大家都能共同进步,一起发展。 正想着,一个声音冲了进来:“何文同志,政委来了!快快!” 冯越海笑的跟个荷花似的,脸蛋黑红黑红的,微喘着气,像是一路从军队跑来似的。 何文正准备起身,政委已经大步进了屋。 “坐坐!不用那么客气,我就是来看看,不整那些虚的。”齐政委还真是没拘着,自己跨步走到桌前,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几天前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这份资料简直让国防部那边做梦都能笑醒,在军委那边也都是重点关注的,你后续的表彰、奖励不会少。这两天帮着处理敌特的事儿,你这边就没顾上。没怪我们一个个的,说管事儿,却没个人影吧!” 齐政委很和蔼,开心是真开心,他大概是想帮方剑锋说情,那边事儿忙,她这边自然是顾不上。 算是两边开花,各有成果。 何文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什么情绪:“齐政委,您放心,之前我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这事儿肯定给您妥妥贴贴的办好。但也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可不敢独揽。您已经给了很大支持,这梯田修建进度,愣是提前了三分之一,果然咱解放军就是这个!” 何文伸手比了个大拇指,笑的真诚。 “好好好!何文同志很有风骨,不贪功不冒进!军民一体,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走走,出去转转,看看你修的梯田!” 政委也不啰嗦,沿着田埂走进梯田区。 脚下的泥路沾着露水,他却走得稳当,目光先掠过层层叠叠的田垄。新修的田埂用土垒的整齐,田里平整无积水。 政委弯腰用手探了探土层湿度,转头向身旁的何文点头:“埂子打的实,保水效果不错。” 行至晚稻种植区,翠绿的稻苗已长了不少,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政委蹲下身子,指尖拨开稻叶,又问何文:“水肥跟的上吗?” 何文引着政委看了看天边的灌溉设置,都又妥善的落实。 政委不忘叮嘱:“晚稻灌浆期是关键,水要浇透但不能淹,有困难要及时说!” 日头渐渐爬高,政委站在梯田高处远眺,看着连片的稻苗与新修的田垄相映,亲身嘱咐随行人员:“既要赶进度,更要保质量,要让梯田既能稳得住水土,也能让乡亲们多收粮。” 政委顺着田埂往驻点走,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后续灌溉管网的斜街,得盯紧点,有问题及时汇报。”他停下脚步,又叮嘱了句晚稻水肥管理的注意事项,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今年早稻刚抽的穗。 何文并不知道政委回来,没准备什么趁手的伴手礼,就将之前拾掇出来的草药跟花椒,打了个包,当作土特产递齐政委。 “没啥好东西,别嫌弃。都是好药,我自己炮制的。药材切片泡茶,花椒做菜吃,香的很!” “哈哈!好好!那我可收下了!不过乡亲们的收成更金贵!” 没多寒暄,政委抬手拍了拍何文的肩膀,转身踏上停在路边的车。 车窗降了下来,他还朝田埂看了看,直到车子转过山坳,田垄上的一切才渐渐模糊。 第67章 一个女人 平静且忙碌的日子过的贼快,一晃来到了五月中旬。 这天,何文正在给畜牧场沼气池做气密性试验,一个官兵样子的人跑来,说是上面有人来找,让她赶忙去一趟,人在村委会,其余的没多说就走了。 何文不明情况,赶忙将手上的东西交代了,就往村委会赶。 一进院,何文就瞧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对方穿着挺括的作训服,肩上斜挎着军包,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手里捏着钥匙轻轻转着:“何文同志,准备好了吗?去医院看队长。” 何文嗅到了一丝敌意,她正欲开口,就听对方又说道:“队长平时最讲求纪律,没想到家属这么磨蹭,话都不会说,他还在病床上等着,上车吧!” 何文回过味来,原来在说方剑锋。她迅速将身上的防护服脱下,整了整衣着,声音平静却略带韧劲儿的道:“准备好了,走吧。” “还没问,贵姓?”坐上车何文首先开口。 “周敏,特殊作战队副队长。我父亲是南省军区周鹏飞。”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何文要是再听不出来,那她大概是傻的了。 这女人对她抱有敌意,暂时不确定是男女之间,还是单纯看不上她。 呵,方剑锋,你很好! “周副队你好,方便说下方团长的情况吗?毕竟受了伤,我挺担心。”何文语气平静,无视了对方的恶意。 “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在医院保持安静,不要哭哭啼啼的,给医护人员添麻烦!” 看来周敏直接将何文定性在无知农村妇女的行列。从骨头缝里看不起人。 暂时还不配成为对手呀! 何文在心里笑了笑,两人一路无话,一个故意散发冷意,一个淡淡的看着外面的风景。也算和谐。 这次去的是军区医院,开的略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何文被晃的有点不太舒服。脸色微白。 周敏看了眼何文,嘴角略提,看着很是轻蔑。 “土包子,坐个车,一脸要死的样子!”说完便自顾自的大步往医院内走去。不管何文是否跟的上,像个高傲的大公鸡,昂着首,一步跨两个台阶的往楼上走! 算了,她大概在周敏这儿是讨不到好了。 她随便问了个医护人员,直奔方剑锋的病房。 病房的阳光斜斜落在床沿,方剑锋躺在床上,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重的石膏,末端还挂着牵引秤砣。 看到何文进来,他想起身,却被一旁的周敏按住肩膀:“队长,您这腿得好好养,别乱动。” 他没反驳,只是目光掠过周敏看向何文,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干涩的沙哑:“你来了?有没有想我?” 嘴角勾了抹浅淡的弧度,像是全然没把腿上的伤放在眼里。 何文虽然有了准备,可真切看到方剑锋躺在那儿,一脸病容,鼻子还是没来由的酸了。眼眶微红,眼泪倔强的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回事,杵那儿也不说话!”周敏隐隐有了怒气。 方剑锋迅速捕捉到这一抹异样:“你先回队,这里没你事儿了!” “队长!”周敏这下真的怒了,因为这个叫做何文的女人! 她狠狠的瞪了何文一眼,赌气似的擦着何文的肩膀出了病房。 何文狠狠的松了口气:“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何文略显轻快的来到方剑锋病床前,打趣到:“只有狗腿被废?还有没有其他隐瞒,快从实招来!” 方剑锋笑的呛了声咳嗽:“咳咳咳,要不你亲自验验,我绝不反抗。” 何文看他这样,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无所不能的方团长?” 方剑锋心里酸胀,抬手捏了捏何文的脸:“我该多长几双眼,这样我肯定能再战三百回合!” “贫嘴!走了好些日子,一点消息没有!这一来,就整出弱不禁风的样子!”说着就要上手锤,被方剑锋稳稳的接住,放在嘴边亲了亲。 何文心里其实很担心,但是做不出那等子肝肠寸断的模样。大概是随了何妈,嘴硬心软。 但又想到,刚刚周敏的反应,她的担心这人大概并不稀罕,心里便多了一股子酸气,像是胃酸在肚子里翻搅。 方剑锋看出何文有情绪,但男人再细心,也细心不到会读心术的程度。便将女人的情绪统一归为,对自己的在乎,这样理解,就豁然开心。 方剑锋笑的跟哈士奇似的,憨的不行,在何文手心里又蹭了蹭。 何文被这突然的撒娇整的满脸疑惑,傻愣愣的看着方剑锋,不明所以。 “你在意我,我很开心!”像是帮何文解惑。 何文大概是有点懂恋爱脑脑回路的,但是现在却并不自信。 好吧,她不该对男人抱有殷切希望。 何文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地表达:“首先,我的确很担心,但是我并不在被通知的第一梯队,这点我很介意;再者,你的战友抱有莫须有的敌意,这一点我可以不介意,但是前提是你没有给她不该有的希望和错觉。我这样说,是否能理解?” 说完后,何文觉得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很没有人情味,顾又补充道:“这个问题等你伤好后再处理,现在可以先存档。” 方剑锋看着何文一本正经的模样,一阵好笑。 她大概是吃醋的,她也很介意名分。这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她没有藏在心里,就这么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起码,她对他没有七拐八扭的猜想。 方剑锋眉眼柔和:“第一,除了战友跟领导,我第一个通知了你,宝贝;其二,我没有给任何女性不必要的幻象,我冷酷至极!何文同志,你地位稳固,且在我心尖。” 方剑锋很是直接,说的何文一阵脸红,这是解释还是表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方剑锋怕还不够,又补充道:“我的军功章你要占一大半何文同志,我很为你骄傲!”方剑锋可怜的眨眨眼:“我誓死要抱紧何文同志的大腿,不能因为我笨嘴拙舌就将我打入冷宫,好吗?” 何文噗嗤一声,一扫阴霾。 她心里温暖,捧着方剑锋,落下轻轻一吻。 第68章 针锋 两人正唇齿相依,缠绵悱恻了些许。一个黑壮的身影“哐”的一声冲入病房。 何文正一脸欺辱大汉的架势,很是尴尬。 冯越海呆愣在门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觉得他后续很可能会被方团长针对。 两人看他的眼神凶狠,他有些怕。 冯越海迅速转身,就当没有来过,短期内还是能不见面就别见面了。 下定决心还不到三秒,方剑锋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有事儿说,没事儿滚!” 冯越海勉强挤出了个笑脸,慢悠悠的转身,一脸谄媚的看着何文跟方剑锋:“就刚遇到周敏,她说……老大你不大好,以为你出啥事儿了,我就……稍微冲动了点!” 冯越海没敢原话转述,依着周敏的意思,方剑锋怕是职业生涯都要断送的节奏。没点何文的名,但是她是以妖精的名义出现的。 他吞了吞口水,这修罗场怎么就让他赶上了呢! 何文秒懂,朝着方剑锋挑了挑眉:你战友? 方剑锋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我又没伤到脑子,我摆脱单身犯天条了?一个个的见不得人好!” 冯越海倍感冤枉,他非常支持的好吗?他没有一点异心,全是对老大的祝福。 黑圆脑袋整个委屈巴巴:“老大,你们天造地设,郎才女貌,我……一万个支持的。我就是蠢了点,闹了误会!” 方剑锋冷眉微蹙,冷哼道:“说的什么话,明明女才男貌!何文同志的指导地位不可动摇!” 场面瞬间安静,连何文都没眼看! 冯越海内心惊恐万分,何文嫂子人是好,但是老大这什么情况?这何文的地位基本上仅次于毛主席了都。 但是能混成第一狗腿兼铁杆的觉悟还是要有的:“我冯越海为何文嫂子马首是瞻!” 何文的心情说不上来,大概是震惊混着甜蜜,还有点忐忑,挺复杂。 你在男人心中什么地位,你在他圈子就是什么地位。目前她大概是武则天,可以独裁专制。 她不想搞这么高调,她只想低调发育,搞钱搞事业,顺便找个男人解解闷。 何文一脸无语:“瞎说啥,你好好养伤,跛着腿还不消停,下次跛了嘴就老实了!” 方剑锋笑了笑:“有难度,我尽量!” 冯越海逐渐适应,也看明白了,何文好,大家好的整体思路。 算是一波小插曲,插科打诨的也就闹了过去。 想起正事儿,何文坐在床边,握着方剑锋的手道:“那边的事儿,还稳妥吗?你这一负伤,后面可有个什么章程?” 方剑锋示意冯越海先离开,涉及何文的秘密,优先级更高。 “不用担心,已经做好部署,都是信的过的人。如果不是你这边配合的好,我们不会形成合围之势,全面包抄,国内外局势快速稳定,救援计划很顺利。”方剑锋拢了拢何文的头发继续道:“顾月笙亲人那边,稍微有点阻碍,高层还在交涉,但武器图纸已安全,什么时候能营救回来,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方剑锋对信息的掌握很迅速,每当遇到瓶颈时,何文总能给他惊喜。董连山是,顾月笙也是,连这次营救计划顺利实施也多亏了何文的名单以及特务线索。 有些大鱼还要再养养,但是提前把控,远比被动背刺要好太多! 他怎么能不心存感激,之前他们不是没有试图开展行动,但是死伤众多不说,换来的消息价值也一般,作用不大,推进极其艰难。 可是现在,他能化被动为主动,不仅任务能顺利推进,死伤更是一降再降。双向成果,不可谓不是重大的战略胜利。 “谢谢你,宝贝!”方剑锋略微起身,将何文紧紧抱在怀里:“你该是特等功。” 何文有些羞,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她只是动了动嘴,在一线浴血奋战的是千千万的方剑锋。 她不敢居功。 “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遇到危险我也只能缩在后方当个乌龟,你们才是冲锋陷阵的宝剑,狠狠刺向敌人的胸膛!” 方剑锋笑的大牙直露:“我就希望你把自己保护的好好的,如果你很冲动,上赶着要手刃敌人,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谁能放心?” “你这不是贪生怕死,这叫智慧的保存有生力量,在核心问题上发挥决定性作用。” 方剑锋是会夸人的,他就是要何文骑在他头上,去够那耀眼的荣光! 何文的腰杆不由得硬了硬:“那你大概何时返回任务,有预估结束时间吗?” “怎么?不舍得我走?”方剑锋邪魅一笑,坏坏的在何文嘴上轻啄了一下。 “下次真该封印你的嘴,好没正行!”何文将人推开:“你还挂着项目总负责,如果时间短,那还是你拿主意,如果时间长的话,我要看看后面去烦哪个山头?” “怎么?又有想法?你这也不嫌累的慌!”这也是方剑锋很佩服何文的点,是个行动派,实干家,干的又快又好。就是看着累,他媳妇,他很心疼。 “嗯,打算搞一波适合梯田作业的机械,顾月笙整出来了几个,后续规划我看了下,挺不错,有待完善,但是如果要投产使用并量化,我们几个力量就渺小了。本来打算抱你大腿利用一下,不是指望不上了嘛!”何文满脸嫌弃,在方剑锋的跛腿上瞄了一眼。 “哈哈,果然女人善变!”方剑锋笑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虽然跛了,大腿还是能抱的。我来安排。我出任务,就去找齐政委。冯越海随你用,他知道捧着你晋升快,会很上心。当然我也是!” 何文原先猜想也是这个思路,只是她贸然去求,规程不太流畅,她多大的脸,在军区横着走? 她毕竟没有帽子,身份上略尴尬,她需要踩一脚方剑锋,通畅下关系网。 方剑锋看着何文笑的一脸狡黠,心里乐滋滋的,“小狐狸,我随你用,我就怕你不用我!有啥事儿,你说!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9章 相对 何文没在病房待多久,方剑锋毕竟受着伤。 约莫前后半个小时,何文就起身告辞。方剑锋一脸怨妇,何文好说歹说,答应第二天给他带亲手煲的鱼汤才肯放她离开。 真是磨人。 方剑锋知道何文忙,也没磨叽太久,就是纯撒娇,这么优秀的媳妇儿,不争不抢的太佛系,指不定就给哪个狼崽子叼走了,他很有危机感。 楼下,周敏还在,大概是要送她回去。等在一旁,脸拉的跟着鞋拔子似的,看着就很解气。 周敏擅长先发制人,何文也是,所以这次何文先开了口:“周副队长,很感谢你对方剑锋的关心,至于你对我的偏见和误解,我不多做解释。各有所长,你们并肩作战,我守好大后方。” “至于其他,我想大家的界限应当各自清楚。我们不在对立面,我也不是只会守着男人惶恐度日的传统女性。如果你今天时间充裕,欢迎莅临指导我们青禾村的重点项目。” 周敏不得不承认,她有些震惊。 比如,何文的直接。 她不曾想到,何文会直面她的厌恶,也会将这种情绪摊到台面上。她对队长虽然没有过多的旖旎,但是好感的确存在,她非常敬佩高大伟岸的男人,那种掌控全局的智慧让她折服。 将心比心,她总觉得方剑锋该不断追求强大,而不是耽于儿女情长。起码不是何文这样毫不起眼的存在。 “呵,正如你所说,队长的责任重大,肩负祖国重担,一刻不得松懈。你觉得你站在她身侧,配吗?” 周敏的话很是挑衅,带着不可一世的蔑视。 何文挑了挑眉,这是要硬刚的节奏,啧啧啧,还是畜牧场的猪可爱。 “多说无益,那只能拭目以待了!”何文没再打嘴炮,这种女人,只能用硬实力征服!而她的确小有能力。来日方长! 可听在周敏耳里,就变成妲在向姜子牙全阵容公开挑战,真真是不知死活! “不演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周敏很是得意,她觉得她定是揭开了何文的真面目,撕开了她披着的狐狸皮子。 “哦?你不敢正视敌人强大,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偏见?不过如此!汉子婊我见多了,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也改变不了你想摘下高岭之花的私心。有什么手段,放马过来,口舌之争,太跌份了!”何文真看不上这种婊里婊气的行为,打一架也不过是破点皮的事儿。 这个倒好,除了会出言讥讽,整点酸不拉几的嫉妒之词,没点技术含量。 还真不如畜牧场的猪实在! “什么汉子婊?你说谁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你看,炸了不是,对付这种女人,拼的就是心态! 周敏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本就硬朗的面容,凭添了几分肃杀。大概是想动手,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举起的拳头,带着风,直挺挺的朝着何文挥去。 “周队!你干什么!”冯越海瞅见,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死死将周敏拦住,边拉边喊:“你怎么能跟嫂子动手!你想受处分还想怎么着滴!这可是老大家的宝贝疙瘩!” 拳头最终落在冯越海的肩头,打的挺重,冯越海一阵龇牙咧嘴。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给这骚狐狸迷的是晕头转向!你们就护着她吧!真是不知所谓!农村的土妞,一个个的当宝贝,处分是吧!谁怕谁!”周敏朝着冯越海撒完气,又恶狠狠的瞪着何文道:“你好手段!我算是着了你的道,没有下次!你最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我不介意在你的小脸上留下点什么!” “周敏!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动手,还恐吓,你纪律呢!”冯越海真没想到,两人关系这么僵,他隐约觉得周敏对老大有点想法,但是也不至于上来就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他在中间很头疼,一边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一边是老大心尖上的人。没有一个好惹的。 他尝试说和,周敏的眼刀飞的极快,他敢开口,周敏就能直接招呼他。 他很怂,他打不过。 “大海,开车来的?”何文突然问了句。 冯越海本能的点了点头。 “我们先走吧,她的车我怕是无福消受喽!” 这两兵对线拼的就是心态,何文自觉稳如老狗,但是硬拼武力,那大可不必,她又不傻。 大海感激的看了下何文,迅速松开周敏的腰,窜出几米,就将车发动。 两人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直面火力的压力还是给到了。 徒留周敏留在原地一脸讥笑:“胆小如鼠!” 冯越海在车上心里还突突的跳。 “嫂子,你们咋整的,跟仇人似的,周敏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揍人可凶!”大海擦了把不存在的汗,一脸担忧。 “大概是犯冲,一见面就这样了。”何文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是没认识到你的好,所以心里有点成见,还得相处。” 啧啧啧,男人跟男人婆之间,就想不到一点男女之情。 大海看不明白,方剑锋压根屏蔽。 如果除掉她不需要成本和代价,周敏大概在第一次见面就会直接下死手! 仇恨拉满,嫉妒很浓。就不知道大局观行不行,别后面左了立场,那还不如现在就把她埋粪坑里。 周敏的出现是意外,但只要意外不影响主线,那就不做重点规划,她还不值得何文为她拿方案。 遇到了干一仗,遇不到,那就该吃吃,该喝喝! 冯越海不懂女人那点子门道,他只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心里暗暗的想着,实在不行,后面他多护着点何文算了。打不过,多挨点打,他很擅长。 两人一骑绝尘,速速地回了青禾村。 医院楼下的事儿不是秘密,方剑锋很快知晓。他不高兴,他很不高兴。 他的何文被欺负了,她竟然忍了? 他是瘸了又不是死了!竟然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方剑锋的心里有了一点小小的郁闷! 第70章 出手 方剑锋是个护短性子,他知道了一件,就当有一百件在暗处发酵。 是他考虑不周,对何文的铺垫不够重视,让外人有了别的想法。但是错误可以弥补,他相信周敏不会公私不分,但是他身边不能留着心思不纯之人。 他们只能是战友,不能有任何杂质。 男人对他有觊觎之心也不行! 谁他妈成天搁这儿搞言情!不能当兄弟,那就滚出他的队伍,她爱缠着谁缠着谁! 他决定下的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周敏就接到下沉基层扫清敌特人员的命令。还是下沉到福省,天南地北。 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方剑锋的警告。她想回队,没有方剑锋点头肯定不行。想绕过方剑锋操作回去,大概就得换码头。 周敏恨的牙痒痒!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着万吨怒火收拾行囊紧急动身。 青禾村施工干的如火如荼,肉眼可见的稻苗蹿的老高。最开心的实属刘书记。 虽然没有政治上的大目标,但是谁不愿意手上干点子大事儿,吹牛都倍儿有面子! 青禾村的大动作不是秘密,十里八乡也算是出了名的。周围村子更是眼馋的不行。 政策好,率先搞起试点,粮食增收肉眼可见的能落到实处!这在当时的环境下,不亚于直接送钱到地方,很是让其他村镇眼红了一把。 但是眼红归眼红,政府也明确表示,后续会将试点福利分批下放,大家都能吃到实惠。 虽然大家有点子意见,但是羡慕的多,搞动作的却没有! 这天,何文正在盘后续需要的稻种数,项目点外面突然闹了起来。 嚷嚷的声音不小,隐隐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出了屋,现场有点乱,只见刘书记跟另一手拿烟袋锅子的黝黑汉子互相推搡着,唾沫星子溅在刘书记脸上,“凭啥你们能种稻子挣钱吃饱肚子?咱们村就要守着破石头!你开山问过我们没?我挖你祖坟了,你断我生路!” 这话像是火苗,瞬间点燃了现场人的议论。有人瞅着青禾村倒运土方的斗车往山上去,一个个的红着眼搓手,有的甚至拍着大腿骂!说是当年分地是村干部没争,才让青苗村占了个风水好地儿。 “你们乱石村的跟我们隔着两个山头!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这是要刨出八百年前的关联,你怎么不说那小日本也是你们村的呢!”刘书记气的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辩驳。 两帮人越说越激动,不知谁喊了句“去问问他们凭啥子独富”,二十多个汉子抄着柴刀、扛着锄头就霍霍着要往梯田田埂那儿走。 到了跟前儿,见着施工作业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抄着家伙事儿就砸,两村人瞬间推搡起来,骂声、器物碰撞声在山谷里响的震天。 刘书记看这架势,好不容易栽种的稻苗就要毁于一旦,心里那叫一个焦急! 部队的工兵素质很高,在保证不发生直接肢体冲突的前提下,快速解除村民手上武装,按着头将闹事的人,送回了山脚下。 说的客气,其实多少还是有几个挂了彩。 擒贼先擒王,领头的闭了嘴,后面跟着的也就没了主心骨。 刘书记看着被押送着“遣返”的乱石村的村民,狠狠松了口气。 看这事儿给闹的!差点一朝回到解放前! 两拨人窝在山脚,中间隔着两人宽,就这么互相瞅着,心不平气不和的。 “我说毛吉祥,你好歹也是个村长,你这带头闹事儿,也不怕吃官司。 你有啥不能商量着来,我们这儿又不是搞什么国家保密技术,政府不也承诺后续会按照试点标准化推广! 你至于等不及,上这儿心里不平衡来了!” 刘书记率先开口,他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能看着没被毒死,就把人按着往地上锤的道理! 核心点要拉回到,螃蟹不仅能吃,还能量产的问题上来。利益合并才能解决当前矛盾。 可惜刘书记忽略了一个关键点,乱石村的山本就不适合发展农业,富也只能是看着青禾村富,乱石村只能守着石头矿,用石头换点微薄的粮食。 现在还不是房地产蓬勃发展的时期,石料的需求并不旺盛,所以乱石村的村民过的苦,还是那种累个半死,还食不果腹的苦,没啥子大希望,也没有突破口能改变现状。 他们的愤怒极需要一个突破口。 “放你娘的罗圈屁!你们试点跟我们有半毛关系!你要是能在石头山上种出稻子,那我毛吉祥给你磕两个大的都行!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凭啥子你们山好水美的,我们要求重新分地!” 乱石村干脆把矛盾点集中在自己没有耕地这件事儿来,他们离青禾村近,主意自然而然就打到已经开挖好的山头。 大概他们没饭吃,就怪别人能吃上饭,却不带他们一起吃。 有点想法,但是全是土匪思想,没有的咱就下手抢,这搁哪个年代,那也是说不通的道理。 刘书记真想给毛吉祥报个红育班(现在的幼儿园),这基本的做人道理都讲不明白,真是对牛弹琴。 何文在一旁听了半天,并没有贸然上前掺和。一方面她不擅长武力作战,另一方面,她还暂时拿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主要是两个地方核心发展点不一样,当下大力发展农业是主流,石矿则需要其他产业带动,它自己本身无法深挖内在价值。 但是看现在这个架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乱石村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揭竿起义”的。 人性贪婪,有了出头鸟,那些个心怀叵测的,定会浑水摸鱼! 何文有些犯难。 冯越海在一旁也愁的不行,你让他举枪对敌可以,对内?他下不去手,只能被动挨打,黑圆的头愁的直摇。 刘书记子啊两方对峙中,把该说的理都顺了一遍,对方愣是油盐不进。他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能劝退半分。 一波对战一触即发。 第71章 乱石村嬉闹 乱石村一伙人誓要讨个说法,两军对垒,骂骂咧咧。 有冯越海看着,目前尚未爆发第二次大规模肢体冲突,但也不容乐观。 乱石村的那一拨人不理智,且私心重,蝇头小利打发不掉,搞不好还会成为牛皮糖,尾大不掉。 何文想着,大概这群人还有其他谋划。阻着青禾村施工,就能逼着政府表态安抚,趁机扩大利益赢面,把切实好处拿到手。 这个毛吉祥或者撺掇之人,怕是还有后手! 何文并不急着表态,是单纯泄愤还是图谋其他,她要再看看。这本就不是她这个层面能拍板定章程的事儿! “嫂子,他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苗还种不种了?”冯越海很着急,秧苗要移栽,地要提前平整出来,两边配合着,拖沓一点都是损失。 何文哪里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不得一点。 可是她的牌面还不至于当着父老乡亲拍这个胸脯,起码得有个更有话语权的撑头。 “大海,镇上那边派人知会了不?咱们出面不合适,上面得来人。”何文不算推脱,她在等东风。 她心里有一些想法,但是这个事儿还有待商榷,不是一张嘴,两片皮子一碰就完事儿的! “报了,军区那边也透了底儿,真要打起来,我哪儿兜得住。”大海摸了摸黑圆头,无奈道:“这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可真憋屈死人!” 何文又看了眼两拨人,“心揣肚子里,打不起来。他们还没把底儿交代出来,真动了手,他们不占理。” 冯越海并没有被安慰道:“人不散,我们就动不了,还是憋屈。” 何文无语的笑了笑。 何文让人给两拨人送了些水,吵归吵,闹归闹,处理事件的态度一定要好。 闹了近四个小时,镇上领导姗姗来迟。 见有人来,还像个官样,本已经平息的喧闹,又叽叽喳喳起来。 来人是个劲瘦青年,看着30左右,穿着体面,面容周正,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坐了辆小车,有些级别。 带着个文书,一下车就直奔项目点,请了两村的负责人,进项目点对话。 青年一上来便开门见山:“我是镇党委书记,周正亮。都先喝口水,咱们今天不是来争对错的,是为了把事儿说透亮,让两边都能顺心。”周书记把搪瓷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零落的几方民众。 左手边是乱石村村长,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疙瘩;右边是青禾村书记,胳膊撑着桌面,脸色疲惫;对面坐着项目部负责,何文跟冯越海。 矛盾的根儿,是经济发展不平衡,觉得政策有倾斜,说到底,也就觉得政府偏心! “先听乱石村毛村长说怎么。”周书记示意毛村长开口。 毛吉祥清了清嗓子,用蹩脚的官话讲道:“我们两个村就隔着两个山头,但日子过的是天壤地别。都是山洼洼,我们却只有硬石头,真真吃不饱饭呀! 靠上山打点石头,卖出去换点粮,混着野菜疙瘩,才没饿死人!可咱们不都是人民,凭什么他们过的就比俺们好那么多!”说着老泪纵横,满是老茧的糙手往脸上抹了抹,又接着道: “村里穷啊,娶不上媳妇,就算娶上了也养不活娃娃,说是村子,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壮劳力,人留不住,留下的又活不了,书记呀,你可得帮帮我们!” 这么一说刘书记可不干了:“你们也不能直接伸手上人家碗里抢呀!我们开的可是自己村的山,这是有文件可查的,当年行政划分,也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做不得假!你这带着一帮子人上来就闹,还要糟蹋秧苗,我们青禾村也不是吃素的!” 镇上来人,刘书记就有了底气,刚刚的窝囊像是一下子有了出口,朝着乱石村的就一顿输出。 你来我往,会议室顿时就吵了起来,周书记抬手压了压:“吵解决不了问题。我和农业站、自然资源所的同志之前也走访调查过!乱石村农业发展相对落后,但是也不能看着别人有了突破,就想直接拿来当作自己的成果。” “梯田建设是青禾村率先提出来的,有成效也不会藏着掖着。你们情况特殊,照搬照套肯定不行。后面,我们会商量个对策,让乱石村也能在普惠的羽翼下,不至于漏了你们!” 这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毛吉祥跟乱石村的人凑在一起嘀咕,一个大胡子挤巴着眼,凑到村长面前说的很是激烈。 约么半个钟头后,毛村长表了态:“周书记说的在理,但是咱们也不能光两嘴皮子一碰就完事儿了。咱不是不信任政府,只是想要吃个定心丸。”毛吉祥下意识的往何文那儿瞥了瞥,组织语言继续说:“还是要具体落实到人!定个时间、章程,才好服众不是!” 吼!搞半天,冲着她来的! 周书记指节在桌面有规律的轻轻敲着,缓声道:“那你觉得谁牵头落实比较合适?” 毛吉祥也没犹豫,咧着嘴,陪着笑说道:“这青禾村的方案不是那个什么何文搞出来的吗?我就想着,她多费点心,带着我们一起致富看成不成?” 这真是点兵点将,她威名远播呀! 周书记没有说话,刘书记却急了:“什么叫顺带多费点心,你们穷了几辈子了,就指望人家一姑娘给你养老送终?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呢!你怎么不指望你们村里的山王八,你跑我们青禾村许愿来了?” 刘书记那个气的呀!何文她又不是菩萨,拜一拜睡一觉,就能黄粱一梦了! 闹了一通,原来是搁这儿等她呢! “何文,别听他的,他个老不羞,私德败坏的玩意,咋不让主席给他单开一套法律,成天做梦想屁吃!”刘书记真是气的狠了,完全顾不上周书记的脸面,一通的炮语连珠。 何文听了大概,心下有了成算。 这事儿她不能撑头,最多给点建议,坚定抱大腿苟活着的决心! “何文是哪一位,我想先认识一下!”周书记抬眼,看着何文。 这是明知而故问? 第72章 挖坑 何文被周书记点名,有点出乎意料。 进屋前大家都是简单介绍过的。现在是打算把她单拎出来,重点盘剥? 来者不善。 何文也就愣了一瞬,没有扭捏,既然事情的关键点转移到她这儿,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何文站的笔直,大方得体:“周书记您好,我再郑重的做下自我介绍。我是何文,目前隶属于青禾村公社,主要负责畜牧场养殖技术员工作。目前特派兼任梯田建设项目总工。” 周书记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眉头皱了皱,好一会儿才道:“你本职其实是养猪的?怎么又兼任项目总工?能者多劳还是……” “当然我相信,上面既然做了安排,肯定是通盘考虑后的结果。但是梯田建设项目是省重点项目,受到各方高度关注。希望何文同志能摈弃杂念,一心铺在该项工作上。” 周正亮的声音不疾不徐,柔软中夹杂着一丝尖锐。说话间,眼神盯着眼前的工作簿,像念稿子。 何文对这等轻视不以为意,相反,她觉得这个话头递的极好。 “周书记说的对,咱们村目前梯田建设项目正在关键节点,要是分心去做新方案,这边的进度很可能跟不上,万一两边都没顾好,反而给您添麻烦。” “您经验肯定比我丰富,要不您看,是等咱们当前项目收尾后,再集中精力调研隔壁村的情况、打磨更稳妥的方案;还是您协调下,让更有经验的领导统筹?不管怎么安排,我都全力配合,尽力把这事儿做稳妥,不辜负您的信任!” 何文漂亮的表了态,可现实情况的确不允许她两头兼顾,她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她把皮球又踢回给周书记。 梯田建设光青禾村就是半年起的建设周期,后面还要由点到面辐射其他十几个县区,没个三五年,何文想抽开身都难。 周正亮眼神微眯,不得不正视何文。 她这一通话说的极漂亮,态度好不说,考虑的也周全。是个有脑子的。 这样的对手倒是让他有了点兴趣。 “何文同志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乱石村村民对你有所期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项目兼顾的确颇为费神,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拿个大概意见,镇上出面牵头讨论,后面具体执行,由我出面,你看好不好?既能照顾到两村的共同发展,也不至于让你太过为难?” 周书记说的很是谦和,仿佛真将何文放在极高的位置上,以何文的思想为工作方针似的。 刘书记也感觉出一点不对味来。 “周书记,何文哪儿忙的过来,而且我们两个村的主体产业风牛马不相及,何文她也不懂不是。您看,要不镇上再想想其他办法?”刘书记本心是不希望何文去出这个头,毕竟一个人能力再强精力还是有限的。 而且就算帮忙,也不能没名没分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 这周书记看着态度极好,好处是一点不提。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了解谁? 何文也跟着诉苦:“咱们项目紧任务重,六月中旬晚稻秧苗就要全部下地,现在眼看着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咱们总体进程还有一半,实在是分身乏术。周书记也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可是跟部队签了军令状的,不能自己家的事儿还没管好,又不自量力的参合其他家的事儿不是。” 冯越海听何文这么一说还有啥不明白的,紧跟着就表态:“何总工也不是推诿,这个项目首长很重视,前两天政委才过来视察,我们是一点不敢耽搁,不敢松懈!人和钱大把的投入,就等着年底汇报成绩,您要是把何文借走了,要是真出了纰漏,您让我到时候后找谁去,是不是周书记?” 何文在心里给大海点了大大的赞!不愧是穿一条裤子的情谊! 周书记脸色明显黑了黑,没能把何文拉下水,那乱石村的问题他就要给态度! 他看了眼毛吉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好刀就要锋利,毛村长又活跃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能只管着你们一亩三分地。大话谁不会说,带动整个宜城农业增产增收,怎么真有困难了,你比谁都会躲清闲!梯田又不要你一铲子一铲子挖,一锹一锹的垒。怎么就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帮我们出谋划策了!我看你就是没那本事,这梯田建设方案还指不定是从哪儿抄来的!” 这是打算硬上了,不管何文同不同意,这事儿今儿是必须她何文点头了才行! 刘书记彻底黑了脸,冯越海身子往何文前面挡了挡,随时准备帮何文挨打。 何文惯着他的,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也就一平头老百姓,你也别用那混话激我!我能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的事儿。至于各位是不是能吃上饭,我想周书记自有打算。如果乱石村的同志,天天在咱们青禾村闹,项目搁置,我想市里,乃至省里应该也会帮着周书记想办法。” 何文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镇书记,还能把省项目叫停,也算他本事! 何文拿大旗扯虎皮,真是武的虎虎生威。 刘书记跟大海的眼神亮了亮,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周书记不作为,轻重缓急总要分一分,他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 周正亮也是能屈能伸,“何文同志说的是,毕竟是总工,这事儿自然是能兼顾最好,不能兼顾,咱们也不能牺牲一边去成全另一边。” 周书记战略性的喝了口水,慢条斯理的道:“乱石村的情况,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还是要从长计议,要不咱们先缓缓?等何文同志抽出空来,咱们再议。” 世界是个巨大的圆,两句话又给绕回来了! 毛吉祥一听这话,直接就耍了无赖,“可拉倒吧,我看她也是个假货笼子,能不能干是一句准话没有,问就没时间!也就那么点玩意,倒腾来倒腾去,不是自己的事儿是一点不上心!” 说着哐当一下站起身来,“要不就给我们指条路,要不我们就要这座山,我们不管,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大家就都别活!” 第73章 撑腰 气氛瞬间紧张。 周书记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桌面:“不要一上来就掀桌子,摔板凳,谈话要有谈话的态度,这不是能强迫来的事儿,你们也不是山匪进村。” 一旁的毛村长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好像才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多有不妥。 忙又换了张脸,陪笑道:“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这不是急的吗?”又转头跟何文赔笑脸:“何文同志,不好意思,我这也是一村老小等着吃饭,礼数上多有不周,如果有办法,我们也不至于跑这一趟,闹了红脸。你就算可怜我们,帮帮忙行不?” 还真是软硬兼施。 何文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是抵死不松口,认准了她何文还是怎么滴? 何文刚要辩解,会议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方团长穿着常服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说有人来青禾村闹事?还叫停了项目?”方团长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是方剑锋,项目总负责,这是项目批复文件以及上级领导的重要指示。” 方剑锋最终将目光冷冷盯在周书记脸上,“什么时候,带着人民致富从政府职责变成民众自救了?他们要自己找饭吃?甚至抢饭吃? 这个项目我相信周书记应该很清楚,关系到120万人口的吃饭问题,是未来5-10年的长线项目!省部从上到下打了包票的,到了你这儿,怎么变的如此儿戏?” 而后又将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毛村长:“事情我大致听说了,想要吃饱饭,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捅了谁的窝,换个风水宝地就能确保万世不衰的。” “求发展务必要结合当地现状,后面市领导会召开研讨会,就乱石村后续发展方向以及致富门路进行讨论!会议通知很快会下发,今天的事儿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什么情况按照流程向上反映汇报,不要让简单的事情向着恶性事件发展!” 镇书记的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反驳,方团长已经看向何文:“你先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这里哪个不比你官大,有你什么事儿?” 何文人走出会议室,脑袋还是懵懵的。 被人护着的感觉,别说还真有点爽。 何文被撵出来后,会议室的气压瞬间骤降,方剑锋一阵输出,可谓将周正亮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刚刚还抡着拳头,一脸匪气的毛村长,活像个鹌鹑似的窝在一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不说话了?要被抓了知道怕了?”方剑锋玩味的坐在上首,把手里的笔随意的翻转着。 “周书记表个态吧,毕竟县官不如现管,项目上的事儿按照规定惩处。至于后续,还是你牵头?”方剑锋笑意不达眼底,含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周正亮神色淡淡,“有方团长在,哪有我说话的份,你定就好!” 看着周书记的态度,方剑锋也不恼:“看来周书记自觉能力低微,这位子坐的不踏实,那等市里面安排个有能耐的再说。” 这是明摆着,要给周正亮穿小鞋了。 “方剑锋!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虽然是团长,但是你手还伸不了这么长!政府升迁还不是你说了算!” 周正亮气的拍案而起,白净的脸上染上薄怒,眉毛竖立,胸膛微微起伏。 “呵,刚才让你管你一脸半死不活,不让你管,你又这般作态?你当我是你妈?还是当人民赋予你的权利是什么?”方剑锋眼神锐利,像淬了光的刀刃,冰冷的落在周正亮身上。 “把你那点子心思收起来!何文她不需要你的肯定,你算哪根葱?”方剑锋眼神沉了沉,满含警告。 “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你为了个女人,你跟我翻脸!”周正亮狠狠地破防,将手中的笔记本用力摔在桌上。 “呵,你今天闹这一出,我还得谢谢你不成?实话告诉你,你再闹大点,你爹都保不了你!还一脸的不服气,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方剑锋把头往后仰了仰,一脸痞像:“怎么?你也看上我了?” 周正亮被这话问的雷在当场,冯越海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方剑锋!”周正亮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辱的,脸色青白交加。 “对我没心思,你整这些小女儿家的把戏给谁看?为了给你妹妹出气?她一个能打你三个,需要你出头?我什么狗脾气你不知道,真打算让我当你妹夫?” 方剑锋就这么看着周正亮,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极具压迫感。 双方对视,一时僵持。 最终,周正亮败下阵来,长长呼出口气:“今天这事儿,是我处理不周。” 方剑锋似还不满意:“你还差何文一句道歉!” 周正亮猛的抬头,像是第一天认识方剑锋似的,满眼的不敢置信,他为了个女人,竟可以完全不顾他的脸面。 失望在眼中一闪而过。 “方剑锋啊方剑锋,周敏说的没错,你是被迷了心窍。她何文当真是好手段!” 方剑锋听不得别人说何文半个不字,更何况还是这般没有根据的污蔑。 “第一,均是你兄妹二人挑衅在先,井水不犯河水,何文并未有错;再者,你们公报私仇再后,不惜拿公众利益做赌,既不高风亮节,也未见卓越成效,手段低俗;然,我方剑锋的个人问题,我自有主张,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骚扰我的爱人!否则,别说朋友,就是姓沈的来了,我也没在怕的!”方剑锋的话像重锤砸向所有人。 只见方剑锋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坚定。声音虽然不高,每个字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结婚了?”周正亮眼神疑惑。 “不然呢?你好好反思下你们的行为!破坏军婚!恶意中伤!还要我说的更详细点吗?” 现场除了冯越海,全被何文、方剑锋已婚的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第74章 后手 方剑锋已婚的消息,给了周正亮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自是知道周敏对方剑锋有意,不然也不会放任她全世界的陪着方剑锋跑。 当听到何文从中作梗,甚至颇有手段的时候,他的确一时冲昏了头脑,想要给何文一点颜色看看。 可是他已婚,那情况就得另说。 他妹妹以什么身份挑战正宫的权威?小三?还是路见不平的路人甲? 他周正亮虽然有些政治家的手腕,但是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去干这种交易。 “嗯?这就无措了?就这点子能耐,你也敢动我的人?周敏知道我已婚,但还是失了分寸,所以我才调走她。其中缘由,我想你应该能想明白。接她回去吧,我的队伍,不能容忍心存异心之人!” 方剑锋直接盖棺定论,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让周正亮直接把周敏领回家,这是对军人极大的处罚以及羞辱。 周正亮很是错愕,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过是想要给何文一些压力,后面他也不会任由事态失控,他从没想过真的对何文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 他方剑锋直接原地发疯了? “周敏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说开就开了?你让她怎么办!”周正亮有一些颓然,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消息真的落实,周敏该有多崩溃。 “你这话有歧义,单纯战友关系,说的好像必须要对她人生负责一样!军人要有军人该有的素养,从她不顾身份,越权越职开始,结果不是注定的吗?你上司天天觊觎你,想睡你,你不会如坐针毡?”方剑锋笑的极有内涵。 “方剑锋!你又扯什么犊子!”周正原地亮炸了,他一个大老爷们,非要扯他的花边,方剑锋的确疯了! “只是比喻,不然无法让你切身体会到这种恶心!” “你说周敏让你恶心!”周正亮眼神空了空。 “你领导……”方剑锋又要开始加深这种刺激。 “行行行,恶心!真他娘的恶心!”周正亮对这种情绪有了强烈的共鸣。 “不仅恶心,还手段阴狠,你设想下,你领导……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的要除掉素云,你会不会想掐死他?” 不得不说,方剑锋是会蛊惑人心的。 周正亮对何文的遭遇,突然就有了强烈的代入感,瞬间被无尽的恶心和憎恶包围。 如果素云遭遇这一些,还被人拿着身份欺压,他能连夜去掘人家祖坟。 周正亮彻底叛变,他发自内心觉得周敏的做法非常不妥! 周敏似乎对素云……也有些排斥! 周正亮的天塌了,他的素云不会也被周敏各种拐着弯的针对了吧! “方剑锋,周敏对素云是不是也?”真是一窍通百窍开,他的眼睛突然能看见了。 方剑锋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效果,很是新奇。 “那你得问素云,我只关心我家何文!”方剑锋笑的一脸正义凛然,坚定的想要入党。 冯越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嫂子的地位大概还能再高点。就看老大这誓死追随的模样,估计被骂都觉得是爱的鞭策。 咦……狗粮馊臭的没法下咽! “别在那儿惊恐的像个兔子,自己蠢怪的了谁。我家何文就见不得蠢的,别给我添堵,在外别说认识我,晦气!”方剑锋很是嫌弃的看了眼周正亮,“事情你扫尾,我话放这儿,处理不好,我可是要告状的!” 赤裸裸的恐吓。可周正亮没点脾气,事儿是他一手撺掇的,后面他不收尾,方剑锋真能活剥了他。 “是是,我回去就写报告,弄材料!不过何文真的不能拔刀相助?刚刚……大致沟通了下,感觉她应该有想法,只是不愿意出头。” “去去去!不是你媳妇儿,你不心疼是不是!我家何文够累的了,我们现在关系也没那么好!她有想法那也是她的本事,她不乐意,谁也不能逼她。而且让人办事儿,有你这么做的吗?不得搞点子诚意?”方剑锋自然没有帮何文直接拒绝,但是好处必须要落实。 她媳妇儿帮他就算了,他大不了以身抵债。外人,特别是这种窝里横的,不扒点皮,还当他家何文是泥捏的不成! 周正亮连忙赔笑,“那肯定的,何文同志还管着这么个大项目,肯定辛苦,我不是不懂事儿的人。” 事情以周正亮的卑微承诺结束。 刘书记恍恍惚惚的好一阵子才有点反应。拉着冯越海,一阵的兴奋:“何文跟方团,他们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没点风声?” 冯越海知道点,但也不多,“大概是想低调,要不是一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方团估计不会公布。毕竟身份在那儿,何文同志也不是个张扬的,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感情好,不讲求些虚的。” 绝大多数是冯越海猜的,但也八九不离十。 刘书记心里那叫一个美,何文丫头就是厉害,还是带福气的,他得好好护着,以后也能跟着沾点光不是。 乱石村的事情最终被扎了口袋,青禾村的项目得以顺利推进。 方剑锋推着轮椅出了会议室,看着何文顶着日头在田埂间穿梭,心里有化不开的甜。 何文感觉到一道视线,一抬眼,便看到山脚的方剑锋。 她挥了挥手,便朝着方剑锋一路飞奔而去。像只蝴蝶,在田埂间翻飞。 没多会儿,到了方剑锋身边,何文微喘着,笑意却很灿烂。 “感谢方团搭救!”何文由衷的开心,为能抱上方团的大腿而雀跃! “该打,谢什么!你不稀罕在外用我身份招摇,我不得亲自来一趟!”方剑锋轻轻挽起何文的手,摩挲着她带有薄茧的指尖。 “不要逞强,欺负你就打回去!有我给你兜着!也不要为了顾全大局,就把自己憋坏,他们不值得!我只希望你开心,痛快!” 方剑锋很是郑重地将何文的手放在心口。 “结婚报告已经批下来了我的妻。”语气很慢,但也很温柔。 “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那我们领证吧!” 两人异口同声,幸福同欢笑交织。 第75章 领证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何文攥着户口本的手心沁着薄汗,转头就撞进一双笑弯的眼睛里。 他穿着板正的军装,很是飒爽。坐着轮椅手里拿着一束靓丽的雏菊。白色的花茎上还沾着晨露。 何文带着羞赧,将手轻轻递给方剑锋,他悄悄捏了捏。 今天结婚的人不多,没等一会儿,就有了空缺。方剑锋几乎拉着何文过去。 工作人员递过笔,他一笔一划的写着名字,笔尖顿了顿,侧头问何文“字写歪了会不会不好看”,何文没有说话,只盯着他耳尖的红,还是这般没个正经。 虽然不是第一次结婚,可何文的心里却化开别样的情绪,大概婚姻还是要看人,跟对的人结婚,才能感受到特有的那份悸动。 像是荷叶卷着风,在心中一阵荡漾。 钢印落下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方剑锋把红本本举到何文面前。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亮的晃眼。何文忽然笑出声。 “嫁给我这般开心?”方剑锋龇着一口大白牙,笑的爽朗。 何文想起之前方剑锋给她颁发荣誉证书时的场景,有些感慨:“1个月前你给我颁发荣誉证书,没想到如今却换了这个!” 何文随手扬了扬手里的红本,眼里的光比今天的太阳还亮。 “这可不?我勤勉上进,很是尽职尽责,不得提前转正。为了升职我可是不眠不休!” 风吹过来,带着雏菊的香,何文抬头看着方剑锋的脸,从没感觉他这般好看。 “方先生,余生请多多指教!” 何文的脸红了又红,看着像熟透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摘。 “方太太,很是荣幸!” 走出民政局时,风正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方剑锋把两个红本本小心叠好,放进何文斜挎包的内袋里,指尖反复蹭了蹭布料,像是要把这份重量妥帖收好。 何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舒心的笑了笑,却被方剑锋忽的拉住手,掌心的温度比午后的太阳还暖。 “其实刚才在里面签字的时候,我又想起第一次见你。”他蹭了蹭何文的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你穿着蓝色格子衬衫,在知青点,就着案情侃侃而谈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姑娘说话可真利索,中气挺足!她骂人一定很厉害!” 何文被这奇怪的评论逗的一笑:“看不出,方团长口味还挺重!” 两人凑的很近,风拂过方剑锋衣角,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气,让人觉得安心。 何文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方剑锋脸颊,两人拥在一起。 “以前总怕给你的不够多,现在拿着红本本才敢确定,往后的日子,我都是你的!” 远处的日头趴在树顶,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圈成一团。 何文推着方剑锋慢慢往前走,路过照相馆时,两人很有默契的想要拍照留念。 何文忽然明白,最好的告白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一方的死缠烂打,无怨无悔。 而是他把“想和我过一辈子”这件事儿,藏在了每一个共度的细碎瞬间里。 何文的心满满的,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爱与被爱。 两人商量着,后面等项目逐渐走上正轨,而方剑锋也顺利完成任务,他们就好好办场酒席。 何文之前没有当过新娘子。她有些期待,也有些眼热。 “等办了酒,咱们再住一块儿,虽然现在合法,但是对你不好。”方剑锋认真的看着何文,握着的手又紧了紧,“我急着娶你,名分我势在必得!但是流程上绝不能委屈你!” “现在还有点时间,我们先去吃饭,然后下午去百货商店,给你准备聘礼,当然还有我的全副身家!” 何文一阵好笑:“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比甜言蜜语要动人呢?” 方剑锋刮了下何文鼻子:“谁捡到钱不开心的,更何况还送个人?” 何文羞恼:“我可不图你钱!谁稀罕你人!” 走着走着逐渐热闹,方剑锋不好再跟何文拉扯,只得告饶:“是我图谋不轨,自从何文同志承诺要让我顿顿吃上肉,我就走不动道儿了!这诱惑谁抗的住!” 好一个一语双关,何文瞬间了然。 红着脸捶了方剑锋一拳:“断了腿,还不老实!” 方剑锋悄默默的凑到何文身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就是几百个伏地挺身,没在怕的!” 没结婚前,还有点脸面,这结婚后,方剑锋同志时刻用行动证明自己是标准的黄种人。 何文有些不习惯,虽然结过婚,却从未真切感受过所谓夫妻间的亲密。 何文想到些什么,红晕顺着脸颊漫上了脖颈。 “何文同志,你很期待?要不……”方剑锋打趣道。 何文赶紧捂住他的嘴,却被方剑锋反手握住,指尖在掌心挠了挠,“吓你的,等你准备好,我的妻!”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国营饭店门口,玻璃门一推,就撞响头顶的铜铃,带着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方剑锋熟稔地领着何文往靠窗的方桌坐,木椅子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桌角的搪瓷牌印着“6号桌”,边缘磕了点瓷,看着很是亲切。 服务员过来,手里的菜单是油印的,字墨有些晕开,她也不看,就等着客人自己来。 “一条清蒸鱼,一份烧鸡,一个木须肉,再来两碗蛋汤。不放辣!”方剑锋并未看菜单,径直报出菜名。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还不爱吃辣?”她小声问,指尖还在桌布的格子纹上轻轻划。 他刚想回答,就见服务员端着搪瓷盘子过来,碗里冒着热气腾腾的蛋花汤率先摆在桌上,金黄的蛋花上撒着葱花,香气逼人。“吃过两次饭,大致能猜到。我也不爱吃辣,不然怎么能是两口子呢!”说着,他将碗里的汤往何文前面推推,又从筷笼里抽出双竹筷,仔细擦了擦筷尖才递过去。 烧鸡很快端了上来,油亮的酱汁包裹着金黄的肉块,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木须肉里的黄花菜和木耳吸足了汤汁,鸡蛋炒的蓬松,肉片滑爽。 忽然觉得,这国营饭店里的烟火气,比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暖。 第76章 妖风又起 新婚第一顿饭,虽然简单却满含爱意。 方剑锋细心的将清蒸鱼中的姜丝认真挑出,再把鲜嫩的鱼肚夹给何文。他还知道她不爱吃姜。 何文眼里盛满笑意,鱼肉吃在嘴里仿佛能吃出糖醋鱼的甜美来! 隔壁桌的老两口说着家常,柜台后的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中午客人不算多,但也陆陆续续坐的满了大厅多半的地儿。 何文吃的有些热,指尖微微的扯着领口,让热气散一些。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夹着菜,斜后方的桌子忽然传来“哐当”一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斜着眼扫了过来:“我就说哪儿飘来的甜腻,现在的年轻人,处个对象的,一点规矩都没有!”男人嗓门很大,店里瞬间安静了些,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往这边瞟,有些甚至直勾勾的打量。 何文顿了顿,第一时间并没有对号入座,但也下意识的看了眼方剑锋。他面无他色,只是夹起一块烧鸡轻轻放进何文碗里,声音平稳:“吃饭呢,这么大火气?” “我火气大?”男人并未收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两步走到桌边,指点着桌面,“这饭店是给大伙儿吃饭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腻歪的!你看你们都是什么样子!女的领口松松垮垮的,你还是个当兵的,真是有伤风化!” 这话一出,何文脸“腾”地红了,忙伸手想把领口扣紧,却被方剑锋一把按住。 他抬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说话声音没有多大,却透着冷意:“我媳妇爱穿什么,轮不着外人管。我们俩吃饭没吵着谁,也没碍着你,你如果看不顺眼,可以换桌,也可以走人!”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开,柜台后的服务员也走过来劝:“同志,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 男人却不依,还想往前凑,居高临下的看着方剑锋。 “诶?这女的我认识,我记得她丈夫是个营长,不是对面这位呀?” “什么?刚这男的不是说女人是他妻子吗?光天化日的,真没想到!” “就是就是!肯定动手动脚的,不然人家大叔不至于看不下去!” …… 画风因为有人指认,逐渐扭曲。 方剑锋眼神逐渐冰冷,指节捏的有些泛白。 何文回头,往刚刚男人起身的桌子看去,指认她的声音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张桌上还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个背影,黑灰的短发,不太整齐的挽在脑后,身上穿着深蓝的棉布衬衫。 何文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光看背影,她有些不确定。 “怎么?想打架?”男人梗着脖子,却被方剑锋气势所迫,没敢往前冲。 何文扯了扯嘴角,从挎包里摸出结婚证,轻轻往桌上一放,红本本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们是合法夫妻,坐这儿吃饭,没碍着任何人。你再找茬,我倒是不介意找警察同志来评评理。” 男人像是被戳中软肋,他盯着结婚证看了几秒,可能觉得没趣,嘴里嘟囔着几句荤话,悻悻地坐回自己桌。 跟同桌的女人嘀咕两句,没在吭声。 店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邻桌的老夫妻还笑着递过来一个橘子:“小同志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爱挑刺。来吃个橘子,大吉大利!” 方剑锋接过橘子,耐心的剥开皮,橘子特有的香气弥散开来,见何文还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是因为刚才的议论有了别的心思,低声哄道:“别怕,有我呢。不要不开心。” 何文吃着橘子,酸甜慢慢在舌尖化开,刚才的紧张散了大半。看着对面一脸紧张的方剑锋,回了个安心的笑。 “我就是觉得那桌的女人有点眼熟,所以才留意了下。”何文没打算瞒着方剑锋。 她直觉这场小风波,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 “你有猜测?”方剑锋又往何文碗里夹了筷鱼,之前细细的挑过刺,何文可以放心吃。 “嗯,没看到脸不确定,但背影很像柳慧的妈妈。” 何文记得柳慧因为牵扯董连山案,加上之前策划绑架朵朵,已经判刑。她妈妈还能悠然的来国营饭店吃饭,心情该是不错。 方剑锋却眉头皱了皱,“柳慧妈妈?” “怎么?她妈妈有什么问题吗?”何文感觉到方剑锋的异样。 方剑锋压低声音道:“柳慧是重犯,而且涉案敏感,她的妈妈是密接,所有行踪均应备案,出行也要报备。出现在这里,的确很不合理。”方剑锋又抬眼看了看男人那桌,“他们应该快吃完了,我们跟上去?” 何文点了点头,她的确挺好奇,但是又想到什么,看了眼方剑锋的腿。 “没事儿,你先跟,我去喊人,咱们兵分两路。” 两人吃的大差不差,结账出门,在转角处拐进巷子,偷偷观察饭店里进出人员的情况。 约莫过了十分钟,两个中年人从饭店走了出来。一人正是刚刚出言刁难的灰衫男人,另一蓝衫女人,正是柳慧的妈妈! 虽然顶着光看不真切,好在何文因为柳慧对她很是熟悉。 何文朝方剑锋点了点头,有了默契,就此分开。 灰衫男人朝着巷口走来,又忽的停住,跟柳慧妈说着怎么,声音依稀传来:“吃也吃饱了,就赶紧离开,后面没必要少联系!” “我搭进去一个女儿,还带着个拖油瓶。你倒是想撇清,没门!”柳慧妈显然有些激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你给我小声点,多光荣的事儿!我可告诉你,把我扯进去,大家可都捞不到好!”灰衫男人扯了把女人,又看了看周围。 声音突然小了很多,两人凑在一起,咬着耳朵。 像是达成某种共识,柳慧妈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两人没唠多久,就步履匆匆的离开。 何文慢了半拍跟上,故意在路边报亭前顿了顿,假装在翻报纸。眼角余光里,灰衫男没有回头,扯着柳慧妈径直往街对面走去。 有辆车经过,错了身,柳慧妈消失在对面的巷子口。 何文加快步伐,顺着街沿,探头朝巷子看去,巷尾一道灰影闪过,带着步履的“哒哒”声。 第77章 追踪 追踪两队人马错开10米左右的路程,身影在弄堂的小巷中不断地消失又出现。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矮房前。 房子墙体斑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墙上纵向,爬着斑驳的裂缝,裂缝中长出一指粗的枝条,想来是有些年头。 房子很破旧,房顶上的瓦砾并不整齐,有些破碎堆叠在一起,瓦中夹杂着草,稀稀拉拉的,看着很是萧索。 柳慧妈的声音在进院不久后传出,很是尖锐。同时,孩童的哭喊声也随即爆发。 像是王依依,但是听着却没了记忆里的洪亮。沙哑着,喘着鸣。 哭喊伴着叫骂,话语很是粗鄙。抛开前仇旧怨,听在何文耳里,也不那么舒服。 一个2岁多的孩子,被当作猪狗般,在成年人的臂膀下,不断地摔打翻滚,最终“哐”的一声,没了动静。 这个年头,打孩子的打老婆的实属家常便饭,旁人见着了,也就全当看不见,更何况还是这么偏的地方。 大概是打的累了,院里再没了动静。 何文比了下,围墙并没有很高,便一个纵身翻上墙,轻踏着步子,进了院儿。 院内,像是垃圾站,堆放着很多破旧肮脏的旧物,混着各种难闻的气味。两间屋子,耷拉着的门虚掩着,柳慧妈在西头的一间,孩子躺在地上,满脸的血。 微弱的哼声传出,却无人关心。 “你又何必拿孩子撒气,她活着总比死了好!”男人有些气愤,拿着女人的做派好一顿说嘴。 “你不养孩子你少在这儿充好人,当初要不是你的主意,至于现在落的这般光景?连一点补偿费都没落着,还要给那混账玩意养孩子!”柳慧妈顺着嚷嚷,显然气不顺。 “什么叫我的主意!你没得好处?现在出了事儿了,倒全是我的责任!我可告诉你,苗夕娟,你把眼睛擦亮点看清楚,是谁现在给你一口饭吃!”男人气的给了柳慧妈一巴掌。 “好你个苗志国!你敢打我!你个裤裆子里没个二两货的东西,你以为你能是什么干净玩意?别把我惹急了,咱们谁也别好过!”柳慧妈扶着脸恨恨道:“我可告诉你!柳慧要是出不来,我就把你也送进去,成天趴在娘们肚皮子上挣钱的黑心玩意!她手里捏着东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跟着玩完!” 何文听到这话,心下有了计较,柳慧手里的东西能用来鱼死网破的,大概是个不得了的底牌。 还未等何文细想,屋内又传来了叮铃哐啷的声响,两人没呛两句,真就动起手来。 最后谁也没捞着好,顶着青紫一片的眉眼,暂且和气的坐在地上喘着气。 “苗志国!我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如果做不到,我明儿就去公安局自首!”柳慧妈吐了一口血沫,眼神犀利的看着对面摊在墙边的男人。 大概是吃了亏,男人语气轻了些许:“说帮你搭上线,肯定没跑的。不过上面换了人,你警醒着点,别跟柳慧似的,爬上高床,就以为自己能拿乔了!你这屁股松的找不到边,想要混上大钱,可得卖点大力气!” “呸,怎么没把你弄进去进去,狗东西!”柳慧妈抹了把脸,扶着墙颤着腿,慢慢的站起了身,“苗青给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也是她命不好,摊上你这么个爹。” “诶!苗青的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她自己没脸没皮的躺男人怀里,我能怎么办!钱我花着,我还能转头骂人婊子不成!那不厚道!你也别怨我,有钱大家赚,你没管好女儿,你怪不到我身上!” 男人动了动腿,该是打疼了,脸抽了几下,不再动弹:“说实话,柳慧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挨一下,但上面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新来的活计,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盯上何文了呢?” “谁知道呢,记恨上了呗。这前前后后的拽出来的事儿,我瞅着都心惊,算是动了太岁根了都,闹到现在还不消停。这妮子有点邪性。”柳慧妈有些脱力,歪着墙,说话有些喘。 “呵,估计是。后面的人恨不能把她折腾到最黑的窑子,千人骑万人睡的,杀了都不解恨。不知道中午闹了那一出,她可有怀疑?”男人有些后怕,他想着何文对面男人看他的目光,他有些后怕,“她男人看着不太好对付。” “一个瘸子,你至于吗?我还在想何文哪儿来的本事能这么快找到下家,原来是嫁了个残废!”柳慧妈不以为意。 “后面尽量不要正面冲突,瞅准时机,再下手!” 男人用背蹭着墙,才勉强拱起身子,借着手的力量,曲着膝盖,半跪着站起身。 看样子是要走,何文心下有些急,她一路跟的紧,做了标记,但不知道,方剑锋是否能及时发现并赶过来。 她不敢久留,趁着男人还没出屋,猫着步子,翻出了院子。 她才落地,就被人捂着嘴,快速按到一边。何文心里顿时一紧,抬眼,黑圆的脑袋闪着夺目的光,不是大海还能是谁。 “嫂子,老大让我来支援,他先回去指挥大后方了。你先回,这里由我盯着。” 大海带着何文丝滑的滚到一角,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笑:“老大说了,今个儿是你们大喜日子,怎么说也不能让你累着。恭喜呀嫂子,祝您跟老大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是好话,就是…… 氛围有点出奇。旁边还若隐若现的有股子怪味。 何文顺着气味低头一看,这倒霉孩子,稳稳的踩在狗屎上,加上蹲着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大海顺着何文的视线,也看到了自己的悲催。 苦着个脸,很不开心。 “出门见钱,恭喜发财!”何文憋着笑,敷衍安慰了两句,转身利落的离开。 她要忍住,革命任务何其繁重,不能上赶着暴露在敌人跟前。 第78章 喜宴 何文自己回了村,她结婚的事儿就跟家里几个透了底,所以一回家,满屋子的喜庆,还真给了她不小的惊喜。 堂屋里飘着炖排骨的香,何妈刚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大哥就拎着一袋子糖果糕点的挤进门:“妹子结婚,咱们自家热闹热闹,来!甜甜嘴!” 何军看着何文,说不激动是假的,他在镇上忙,家里没顾上,还是听何娟说起,才知道他大妹干了好些个大事儿。 他震惊之余,满心满眼皆是佩服。 “大妹!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哥都喝上你喜酒了!你藏的可够深的啊!我愣是最后一个知道!”何军激动的抱着何文双臂,“你是不晓得,当时那信息量大的,我怔了起码有半个小时才缓过来!要不是你嫂子,我怕是要去医院躺个一天,顺顺心!” 何军并没有夸张,何文离婚的事儿他知道,但中间也就隔了一个来月,这点子时间,正常姑娘怕还没有缓过伤痛吧! 她何文倒好,直接化悲愤为力量,又是搞建设,又是弄整改的,还满村的抓敌特。就忙成这样了,还顺带拿下了个好男人,听说还是个团长,高大帅气,人也不错。 他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嫂子也是一脸笑意,握着何文的手,递了一颗糖:“以后你就有小家了,有啥难处别瞒着,有啥好事儿也要宣扬宣扬,让我跟你哥也高兴高兴!他是个闷葫芦,你之前那会儿,他可没少担心,又怕你难过。”话刚落,一个喜庆的红封包塞着何文手里,笑眼弯弯:“暖房要见红,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记得常来常往!” 朵朵抱着个娃娃跑过来,往何文的怀里一放,“祝妈妈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何文给朵朵弄了个大红脸,抱着朵朵亲了一大口。 “诶?姐,姐夫呢?今天新婚,怎么没见人?出任务了?”何娟端着碗筷插了一句。 何文也挺无奈,事赶事儿的,没一点消停。 但是事情毕竟没有眉目,就没展开,帮着圆道:“嗯,领完证就回部队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小雪跟春燕也凑上来送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两人缝了一对可爱的小猪,一看就可人。 顾月笙有些害羞,他们其实并不算熟,可是又有过命的交情,加上小雪他们盛情难,便也跟着人群来凑了热闹。 顾月笙送了自己手工做的一辆小车,三轮的,朵朵现在骑刚刚好! 满屋子的说话声、笑声混着饭菜香,把一室塞的满满当当,窗外的夕阳斜斜的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烘的红扑扑的,连空气都裹着踏实的幸福感。 何文心里很有些感触,这次,她算是真的成了家,被众人祝福着,爱意涌动,她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 喝了点果酒,她有些脸热,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何妈看着何文,心里终于像是踏实了般,有了些欣慰。一口闷了手边的酒,眼圈微微红了红。 “妈!你别这么喝,酒劲儿冲的很!”何娟有些担心,周围人也都朝着何妈看去。 何妈并未言语,抿着嘴,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头滚入胃里。 像是想着措辞,思索了半晌,才道:“今儿高兴哪!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三个孩子,就这个毛猴子,最让我操心!也二十好几了吧,干事儿还是一股脑的,想哪儿出是哪儿出。大家也都知道,她之前过的可能并不幸福,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朱大花不心疼她!可现在我瞅着,这个孩子变了挺多,我看着是既高兴又心疼!”何妈眼眶红了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桌上,晕湿了一片。 “何文这孩子心眼实在,也多亏了你们不嫌弃,愿意帮着她,以后呀,她的路还很长,我朱大花在此谢谢各位,今天能赏脸,来寒舍小聚!” 何妈又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何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感整的有点破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何妈,即使父亲去世那年,何妈也是坚强的如风中的松柏,挺立在苍穹间。 可如今,何妈哭的像个孩子,柔软的一碰即碎。 何文眼泪也不自主的流了一脸,何娟也耐不住,抱着何妈哭的汹涌。 场面有了几分落寞。 何军扶着桌子,咬着后槽牙,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滚落了一地。 何文哭花了妆,红彤彤的印着脸颊,留下红白交加的痕迹。 “大喜的日子,一个个的哭的算什么个情况?”何妈像是突然哭醒了过来,开始在饭桌上支棱起来招呼着众人。 “喝酒呀!何文傻愣愣的干嘛,你的好日子,你怎么杵着跟个木头似的,招呼大家吃喝呀!” 何文很无奈,只得陪着笑脸,又活跃起气氛。 小雪跟春燕还没进入状况,被何妈推着,挂着两行泪珠,一口一口的吃着菜,看着很是滑稽。 顾月笙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将将酝酿好的情绪卡在半路,鼻涕比眼泪流的快些,顺着嘴巴,滑落到下巴。看着很有些蠢笨。 何妈拽着何军行酒令,把何军喝的找不着北;喝趴了一个,何妈还不过瘾,又拉着顾月笙划起了拳,愣是把人逼着在院子里跳起了舞。 大家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隐去了喧嚣。 夜色挂上了星,明亮了整块黑丝绒。 何妈一人战群雄,一屋子横七竖八的摊了一地。何文也有了些醉意,好在还能撑着残念,收拾残局。 何妈夸张的在地上摆了个大字,抱着小雪他们送的猪不撒手;小雪、春燕歪在桌上,小呼噜打的正酣;何娟估计吃的困了,直接歪进屋,四仰八叉的睡的正香;院里还躺着一个顾月笙,像条长虫似的蜷缩在地,嘴里还时不时的哼哼两声;何军早早的被嫂子扶着回了镇,估计也兴奋的一路高歌。 何文默默的收拾一切,她的新婚之夜,真是精彩而又难忘。 第79章 放长线 相比较何文那边的轻松欢愉,方剑锋却没有那么好过。 方剑锋自午后跟何文分开,就连着开了几个会。柳夕娟背后显然有了新的上线,而且目标明确。这不得不引起方剑锋的高度重视。 何文算是正式进入敌人视野范围,甚至列为重点排除目标,敌人既然已经有了动作,那时间上就失了先机。他要快速盘清楚敌人背后的真实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打击报复行为,借何文以削弱我军威信,情形相对简单。算是双方力量的博弈,他拼死必要一争。 但如果只是奔着何文本身去的,那事情的变数就会非常大,何文是否具备个人价值,将变的至关重要。 就目前情形来看,何文身份单纯,没有特殊贡献,跟发展捆绑松散,最多也就靠着方剑锋的身份,可以寻求一定庇护。即使知道敌方势力会有所动作,方剑锋也很难集合最大力量,保下何文! 他有些急躁。 廖首长看在眼里,手指摩挲着手里关于苗夕娟以及苗志国的最新情况,眼神幽深:“剑锋,抛开个人情感不谈,你平心而论,利用何文当诱饵牵制敌人,是否是当下最有效的歼敌方针? 既不打草惊蛇,也能有效的牵动后方动作。”首长眼神盯着文件上重点标注的内容,“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犯驴,她对你而言至关重要,但你首先是一名军人,然后才是她何文的丈夫!” 首长斩钉截铁的将方剑锋逼到墙角,甚至不惜拿军人的荣耀去谈判。 齐政委夹在中间,有些为难。 他个人挺欣赏何文,更觉得方剑锋不可多得,两人的结合他乐见其成,可现在这个情况,两人新婚燕尔,于情于理,的确不近人情。 可军机不得延误,真要等到不死不休之时,那损失怕是不可估量。 齐敏书在两张黑脸上,看了又看,斟酌着开口:“廖首长的战略主张肯定要遵守,至于何文,剑锋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不如你自己去问下何文的意见,如果她本人非常支持,甚至愿意主动配合,何必要在这个时候一争长短?” 方剑锋面色沉冷,他不是没考虑过何文的处境跟想法,他只是不敢赌。何文背负的太多,如果秘密一旦曝光,他怕他护不住她。如果真有那天,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将何文卷进来。 她只是一个养猪的平头百姓,仅此而已! 见方剑锋没有松口,廖首长跟齐政委沉了沉气,没再硬劝。军人的第一标准就是对军令毫无怀疑的执行力,他方剑锋只要还穿着这身皮,就逃不掉挣不开。 至于何文!作为军嫂,他们手段可以缓和些,但是结果必须分毫不差! 会谈并不顺利,起码在方剑锋这里,很不理想。 可是事实却如沉重大山压的他有些气闷。 可惜,廖首长是什么人物,能给方剑锋周旋的时间? 会刚结束,齐政委就亲自下了村,一大早登了何文的门。把一窝“尸体”惊的无以复加。 这架势谁见过?何文自己也没想到,还能一早就接到来自男方迟来的问候。 “小何啊,不请自来,不要怪罪!才知道你们新婚,方剑锋那混小子又忙,礼数上不能不周全,我代男方亲属聊表心意。”齐政委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将准备的贺礼如数送上。 别说还挺多,前前后后的,堆了小半个院子。 何文给这阵仗整的有点懵。不过很快也想明白,这应该不在方剑锋的计划内,大概是来自军区领导额外的心意。 但这礼未免太重了些!结婚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还是单纯的上门补的贺礼,连饭都没吃上一口。 “政委,您这?会不会不合规矩?”何文有些受宠若惊,她甚至有那么一丝怀疑方剑锋会不会是齐政委不能明说的儿子。 “哈哈,新娘子尽管收着,我这一路过来,没藏着掖着,也都是些寻常物件,你们结婚用的上! 方剑锋连新婚都不能得空,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过意不去,也只能尽点心意!” 齐敏书也不见外,自己踱步进院,亲切的跟一群牛鬼蛇神打招呼,场面看着温馨又诡异。 好在堂屋昨晚收拾出来,有能下脚的地儿。不然,政委突击检查,何妈的老脸估计要丢到姥姥家。 何娟赶忙给政委倒杯水,刚烧好的滚烫,也没找着茶叶,就大白开,对付着喝。 齐政委很随和的接过,示意何文走近说话。 “我这次来,一是送祝福,二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齐政委开门见山,也没绕大圈子,“昨天的事儿,想来你也知道个一二,苗夕娟,也就是柳慧的母亲,受到背后之人指使,大概会对你不利。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而定,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齐政委抬头看着何文,眼神熠熠,“我们希望,如果遇到情况,你能配合他们,以引出背后势力为首要目的,可能会受些委屈,但你的生命我们会给予保障,这次来也是来问问你个人意见,是否愿意配合?” 齐政委并没有逼迫何文表态,从始至终都保持礼貌的温和。 何文原本懵懵的脑袋,在听完政委的请求后,有了一瞬的清醒。 她不是圣母,生命安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一切的伟大都是虚无!至于柳慧她妈打的盘算,她昨天也听了大概。 “政委,这事儿,可否容我考虑下,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员,需要配合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是否会伤害到我的家人,这些我一概不知。事出突然,给我点时间可行?” 齐政委并不意外,他其实挺欣赏何文的谨慎,考虑也挺周全,这样更有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 齐敏书笑了笑,表示理解,“当然,毕竟有危险,而且是跟一群未知敌人较量。慎重考虑是应该的。”政委敲了敲桌子,继续说:“但是事态时间紧迫,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最迟今天下午3点前要给我答复。可否?” 何文点了点头。 她要找方剑锋商量下,这事儿牵扯太大,你让她养猪行,你让她直接潜伏,她有些忐忑。 第80章 商谈 何文把手头的工作顺了顺,就往军区赶。 她心里不紧张是假的,她虽然多活了那么些年,但是对敌经验浅薄,最多也就是家里一亩三分地,上不得台面的争端。 政委既然开了口,上面怕已经有了定论,她就算拒绝,大概也是要卷入其中。她是背后之人的目标,那她就无法置身事外。 但是要怎么反客为主,又怎么能保证任务顺利实施,她起码要跟方剑锋通个气。 何文一气儿杀到部队,正好看到迎面出来的冯越海! “大海,正好,方团在不?我找他!”何文也不客气,逮到人就问。 “嫂子你怎么来了?方团在,不过这时候应该在休息,他们忙了一宿,我也才换班,走! 带你去!”大海也没多问,在他心里,何文干啥都合理。 两人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绕过大楼朝着后面几栋稍微矮点的灰楼走去,楼房不高,看着像宿舍。 “嫂子,方团平时就在这边临时休息,房间在2栋,104。” 大海说着,两人便已经到了地儿,大海抬手就敲门。 没多会儿,门内有了动静。方剑锋腿不方便,折腾了下才开门。 见到何文,方剑锋微微一愣,脱口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大海识趣的把人送到,就匆匆走了。 何文看着方剑锋微红的眼,心里一阵发疼:“昨晚没睡?” 方剑锋没有说话,他太想何文了,想的有点恍惚。他为她据理力争了一晚,就是希望她能在他的羽翼下能好好生活。可现如今,见到何文后,他又有了点不确定,不确定何文是否需要他这般事无巨细的庇护。 她并不是菟丝花,更不是那种只知道丈夫孩子热炕头的女人,她有自己的想法,也很主动支持他的事业,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一刻,方剑锋想了很多。 “怎么不说话?”何文将手在方剑锋眼前晃了晃,调皮的又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刚结婚,就相看两无言啦?” 方剑锋忽的将何文搂紧,着实吓了何文一跳。 好在也就一下,方剑锋便将何文放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不敢确定,以为在做梦!” 何文有些好笑,她心里想着事儿,也没心情打趣方剑锋,“我找你有事儿,早上政委去我家了,一大早的,吓了我们全家一跳。” 方剑锋没有想到老家伙动作这么快,心下一紧:“你都知道了?” 何文点了点头,“我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我这人有点子私心,谈不上伟大。 但是力所能及的话,也能顺手干干。但是毕竟情况不明,我想着起码得跟你商量商量。事儿不能糊里糊涂的干。” 何文笑着在方剑锋脸上亲了一口,“就算不争光,也不能给你拖后腿不是。” 方剑锋此刻心里胀胀的,心跳的厉害。他的何文想着他,果然尽早结婚是对的。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先。”方剑锋习惯独断,但面对何文,他不想把她当自己手下的兵。 何文思忖片刻:“我觉得顺势而为问题不大,听政委的意思,你们也会暗中关注,有你罩着,我觉得这事儿能干!”何文一脸狡黠,“但是咱们不能太高风亮节,提点小要求,或者拿到实际的好处之类的。我倒不是贪图好处,做人嘛,会做也要会说,还要会邀功。” 方剑锋被何文逗的心里颤了颤,这姑娘脑子挺活络,会给自己挣前途! “真不怕?”方剑锋还是问了问,他虽然对自己颇有信心,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要是亮了刀子,甚至拔了枪,何文不见得能应付的来! 他自己舍生忘死,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但是她不能拿何文的性命去赌,他舍不得! “怎么不怕,但是富贵险中求呀!在我看来风险可控,而且并不需要我额外做什么,最多被捆着丢到哪个山旮旯,我亲爱的方团长不至于捞个人捞不出来吧?”何文正了脸色,“早些时候,盯着顾月笙的特务就打算对我下手,我不还活的好好的?” “虽然他们目的尚不清楚,但是应该也不会贸然动手。所以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何文并没有意气用事,从她知道自己头上悬着把刀的时候,她就有所准备。 既然对方要咬住她,那她是坐以待毙还是动出击,都不会改变对方对她的态度。 方剑锋眉头微微舒展,的确,何文愿意配合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两个小鱼小虾,不至于动用太多的力量去关注,适合放长线钓大鱼。 方剑锋也没多纠结,握着何文的手揉了揉,“你后面怎么打算,想要从政,从军,还是从商?” 这是想要提前确定路子,好着手图谋。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方剑锋也打算借着机会,把何文往上拱一拱,不然事情干了一堆,没个帽子,也没落下点实际好处。 虚名担着,还差点给人借着说辞,压了一手。 何文心里有个大概,但是没细想过:“大概还是养猪为主,这个我擅长,而且容易立目标出成绩。但是政治上起码得有个身份,后面干事儿方便。钱的事儿,我也有打算,但是现在整体经济方向不适合有大动作,需要等机会。我打算暂时吃软饭,树名声!” 方剑锋对何文这脑瓜子,很有些欣赏,“那就往农业部门运作,挂个顾问。军队这边,你之前的立功表现加上这次的,二等功分量足够。梯田建设方案估计省级‘先进个人’稳的,材料我帮你报。” 方剑锋一脸与有荣焉,比着大拇指:“我媳妇儿真真厉害的很!” 何文也一脸骄傲:“那可不!等梯田建好了,我还要搞草药规模种植,建厂子,盘活农业经济,把温饱线拉起来!从而反哺军区发展!我那都不是五年计划,我直接搞他个30年,干到退休,想想就很带劲儿!” 方剑锋笑的轮椅直晃,“我觉得何文同志很有些天赋,好好干!” “对了,昨天事出紧急,没来的急!”方剑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方盒子,红色木头的,有个黄铜锁扣。 “拿着,何文同志!我全副身家!”方剑锋把盒子郑重的放在何文手中,笑的极其灿烂。 第81章 坦诚 何文接过小盒子,别说还挺沉。 打开后,放着两本存折,一些零碎的现金,一块海鸥牌手表。最多的就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功勋章。 何文细细数着,小二十枚,在盒子里码放的整整齐齐。 “你这盒子可值钱!你才多大,你这军功章挂起来,能摆满你半个胸口!”何文很是震惊。 比照着陆爱国的情况,方剑锋简直功勋卓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是就这样,陆爱国也已经算小有才干,在军队中颇受重视,如果不是作风问题,开了小差,怕也是团长预备役。 “你男人厉害吧!我十六岁参军,那时候剿匪运动正盛,大大小小的参战30多起!后来又辗转到西南,守着边线好几年。不然怎么快30了才想起来娶老婆,如果不是何文同志心地好,我怕不是要孤独终老!”方剑锋说着假模假样的抹着眼泪,好一番矫揉造作。 “媳妇儿,咱们既然结了婚,我家里的事儿,你虽然没问,但是我想着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方剑锋难得有些艰涩,看着挺犹豫。 “你还有家人?见你一直没提过,我以为你……”何文有些无措,她一直以为方剑锋是个孤儿来着。早上还是齐政委代为走礼,她下意识的以为,方剑锋没有亲人,所以结婚什么的都是部队帮忙张罗。 原来,他有亲人,看这架势,大概还不如没有。 方剑锋想了片刻,大概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他要挑拣一些相对体面的剖白。 “我原先姓沈,后来改随母姓。”方剑锋像是陷入痛苦的回忆,脸色微白,“我父亲叫沈星晖,在我13岁的时候牺牲,我的爷爷是沈毅军,目前在京区任职。我与他并不和睦,有我父亲的原因,也有一些理念不合。” “他大概跟陆爱国的奶奶还有一些关系,目前配偶是周家的姑奶奶,没有再育。明面上他只有我父亲一个孩子,我一个孙子。但是陆爱国很可能……跟我是兄弟。” 方剑锋并没有打算瞒着何文,这算不得秘密,起码廖首长跟齐政委对陆爱国态度暧昧,大概是知道点情况。 “什么!”何文很是震惊,她虽然知道陆老太太上面有点关系,但是这关系没想到拐着弯的绕了一圈,又回到一个窝里。 她顶郁闷,她很不喜欢这种冥冥之中尽是定数的感觉。既无力抗争,心里又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你早知道?”何文这话问的很没有水平,但是不问又膈应的慌。她问出嘴就有点后悔。 “不算早,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因为你,才开始对他上了点心。老一辈的事情与我关系不大,况且本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我费那劲儿,没必要!”方剑锋有些颓然,“没想到,你跟我们家还真有点不解的缘分。” 何文也觉得命运像是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她处心积虑的离开陆爱国,害怕被他牵连,到头来,逃了狼窝又进虎窝。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方剑锋,但是让她毫无芥蒂,她暂时做不到。 何文一脸的郁闷,气鼓鼓的瞅着方剑锋,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一口肉下来方能解恨。 方剑锋心知何文对前面一段婚姻的失望,但两相权衡,他还是选择坦白从宽。他不是陆爱国,他也不会在其他事情上做出错误的判断跟选择,对待何文,他用心赤诚,且对自己颇有信心。 “我母亲方旋琳女士,因为父亲离世,深感痛苦,于10年前病逝。方家家世不错,我舅舅目前也在京军任职,不如沈老头,但也算前途不错。方家家风尚可,后续有机会可以往来。至于其他,沈家,包括周家,大概不结仇就算感情不错,你无需放在心上。” 方剑锋没管何文是否还在气头上,自顾自的把家谱往下顺了顺。 说完他有些沉痛,大概是因为父亲的忌日快到了。 他又有些欣慰,今年能带个好媳妇给他看看,父亲应该会很高兴。 “你还没说你奶奶……”何文声音传来,有些幽怨,小表情很是可爱,倒是让方剑锋心情舒缓了些。 方剑锋将何文搂了搂 ,“我还以为我被打入冷宫了呢,不生气啦?”方剑锋自说自话,在何文脸颊上亲了又亲,“我只知道我奶奶姓崔,叫崔凤玲,跟沈老头貌合神离多年。我父亲去世后,她像是突然想开了似的,主动跟沈老头离了婚,出家当了姑子。很久没有联系了,你要是想看,我也不知道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沈老头可害人,尽盯着我们这一支霍霍,从上到下的,也就我跑的快,不然估计也落不到好!”方剑锋有些自嘲。 他一个独苗苗,按理说该是万般宠着爱着的,谁家16岁就往军营里一丢,天生天养的。 何文也有些伤感,同是兄弟,陆爱国再怎么着的,有个疼他的奶奶好生护着,还有个妈帮着忙前忙后。方剑锋有什么? 何文心里顿顿的疼,他大概很缺爱吧,他的童年支离破碎。好不容易挨到大,又是无尽的刀光剑影,流血比流泪都多。 她反手抱着他,低头吻上了有些干涩的唇瓣,带着眼泪的苦涩。 “结婚后才说这些,你成心怕我跑了!现在又惹的我为你伤心,尽是苦肉计,让我不计较你!”何文窝在方剑锋肩头,恨恨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方剑锋却笑开了花,把何文搂的更紧了些:“八百个心眼子都不够用,谁让我离了你不得活?可不就要把你看的牢牢的,谁也抢不去! 何文被他勒的有些疼,挣了挣,没挣脱。 又气鼓鼓的看着方剑锋,“你给我松开,我又不是犯人,你给我捆上得了!” “那不能,犯人哪儿有这待遇!不听话的,直接揍趴下,头都不带抬的。我这不哄媳妇了嘛,不哄好不给走!”方剑锋顺势把何文带进怀里,让她坐到腿上! 吓的何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疯啦!你腿还断着,你这是不打算康复了是不是!” “它不敢不好,伤的小腿,不碍事儿,我想你……”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第82章 浅尝 何文被刘剑锋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了是如此,方剑锋也没打算放过何文。他有些情动,身上像烧着般,热的滚烫。 何文赶忙将不怀好意的手一把按住,嗔道:“别闹,你狗腿还伤着!你这腿以后是不打算要了是不是!” 方剑锋听着何文这般娇嗔,差点没激动的站起来。 好在,小腿的伤做不得假,动作大一点,传来的痛疼便能唤回了他一点理智。 可恨! 他眼神很是幽怨,满脸写着不开心。他甚至在何文耳边低声求着,像祈求糖果的孩子。 之前说的不动如山,要等办席面后再更进一步的计划,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谁能抱着媳妇儿,坐怀不乱? 他血气方刚,大好青年,光喝汤怎么行!如饮鸩止渴,越喝越渴。 何文心里也怀着燥热,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方剑锋还受着伤,就算她配合着些,也还是伤筋动骨的好一阵折腾。 即便方剑锋苦苦央求着她,她也不能不顾他身体。如果落下病根,后面可怎么才好。 何文狠了狠心,不轻不重的在方剑锋脸颊上咬了一口,趁方剑锋怔愣的瞬间,从歹人怀里逃了出来。 两人皆喘着粗气,真真是好一番折磨! “媳妇儿……”方剑锋又开始撒娇。 何文简直没眼看,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她八成会怀疑方剑锋被人换了芯子。 “你先缓缓,你腿伤可开不得玩笑,你再这般不要脸,我可真不理你了!”何文低着头,不敢看方剑锋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小狗似的。她心里有个怪兽,她不得不承认,她很吃这一套。 何文恢复的相对较快,毕竟好几十岁的人了!顶不住这点压力? 还好还好! 方剑锋红着眼,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何文,还真有点饿狼盯着猎物的感觉。看的何文一阵发怵!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怕的慌!咱们来日方长的,你这情况真不能瞎闹。不然真折腾进了医院,咱们以后还做不做人了!”何文想了想,又说:“谁之前信誓旦旦的,要恪守本分,没摆酒,不算正经八百的名分,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你别冲动!你先回忆回忆,找点之前纯爱的感觉?” 方剑锋自然是记得,他也没打算真要带伤作业,他只是想让何文帮帮他,仅此而已。可何文呢?果断的推开他不说,还逃的老远,他有点受伤,心咯噔咯噔的难受。 眼神里满是苦楚,活像个被抛弃的狗崽子,何文实在是看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打一架吧!”何文把头昂了昂,活像是慷慨就义。 说完便撸起袖子,一副誓要刨二里地的模样! 方剑锋一扫阴霾,突然笑出了声,咯咯的,很是爽朗。 何文不明所以:“你笑什么笑!” 方剑锋收了笑,挑眉看着何文,意味不明,“改日再切磋!为夫身负重伤,夫人胜之不武!” 何文眼睛亮了亮,这狗男人终于恢复神志了! “谈谈工作吧,早上那会子不是聊到潜伏吗?虽然中间略有波折,咱们还是要言归正传!”何文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把事情终于拉回主线。 “嗯,好,放在腹肌上说!” 何文脑中的弦断了,眼神黏腻的在山峦沟壑中逡巡。 方剑锋声音中带着色气:“媳妇儿原来喜欢这样的?” 不由分说,忙活开来。 近一个小时,何文累的够呛。 方剑锋嘴角带着笑,眼尾微红,“谢媳妇,垂怜……”真是名伶做派,没想到方剑锋倒是信手拈来。 何文要不是手酸的厉害,高低得给他整两拳。 狗东西,就不该心疼他! 何文累的不想多说一句,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方剑锋在一旁笑的不行,又不怕死的凑上来,在何文手背上亲了又亲。 何文现在对方剑锋很是敏感,“好汉饶命!”往墙边滚了滚,生怕又被抓壮丁。 “辛苦媳妇了!”方剑锋一脸深情,愣是把不要脸的话说的满是缱绻。 “打住!咱们换个话题,这个事儿后续再议!”何文看着天花板,脑中百转千回,她觉得她要把军体拳练起来,不然太被动。 这家伙的体力不是一般的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打住!不敢想,不敢想一点! “那媳妇儿想说什么?嗯?”这个男狐狸精有完没完了,才折腾完没多大会儿,就又浪起来了。 何文很不想承认,她是昏君,大大的昏君。 好在日头高悬,肚子在这时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先吃午饭,吃完饭再继续!”方剑锋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一脸笑意的看着一滩烂泥。 “就当我死了吧,动不了一点!”何文整个人有些虚脱。 “那你先休息,我给你把饭打回来吃!”方剑锋将被子给何文掖了掖,就自己推着轮椅往外走。 方剑锋春风拂面,一路恨不得引吭高歌,喝到骨头汤的男人就是可怕,哪儿还有之前半分严肃模样。 在食堂偶遇齐政委,更是主动把何文的意见如数转达。 全程脸上带着笑,看的齐政委眉头皱了又皱,总感觉今天的方剑锋很不对劲儿。 “你确定这是何文同志本人的意见?你昨晚还老大的不乐意,现在看你这样子,倒还有几分雀跃?” “我媳妇儿的奖励别忘了啊!别成天使唤人,连水都没的喝,抠搜!”方剑锋贱嗖嗖的邀功,很是没脸没皮。 “就知道你没憋好屁,在这儿等着我呢!放心,少不了她的!而且为了方便后面工作的开展,部队里会给她特批个岗位,好处不能都记在你头上,便宜你这混小子!” 方剑锋见目的达到,小轮子滚的飞快,借着好消息,他还要跟媳妇申请配额! 第83章 定岗 何文可被折腾了够呛,本来还想着下午跟政委做个专题汇报,可一觉睡醒,已近黄昏。 方剑锋将她死死搂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方剑锋!松开!”何文本就一肚子的窝囊气,现在更是一点就着。 方剑锋权当没听见,在何文的颈窝又是一阵磨蹭,哑着嗓子喃喃,“天还早,媳妇儿……” 何文抬起脚就往方剑锋肚子上招呼,可还没使上力气,就被压在身下,一招制服。 “看来媳妇儿挺精神?”方剑锋一脸坏笑,俯身往何文唇畔侧了侧。 何文是真怕心害怕,背后的汗毛因为男人的触碰,瞬间竖立,颤着声抵抗:“你……别过来啊!我誓死不从!” 方剑锋笑的愉悦,倒是没再进一步。不能吓着媳妇儿,要是留下心理阴影,后面还不是他吃苦受累? 方剑锋瞬间收了戏弄何文的心思,“不闹你,收拾下,吃完饭,我带你去找政委。事已至此,主动权还是要拿回来!” 一秒白切黑,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拔雕无情。 何文心里跟过山车似的,还好心理素质过硬,也就楞了三秒,果断的从床上爬起,收拾了下仪容,便跟着方剑锋往食堂去。 对于军区她很熟悉,即使没有方剑锋的引领,她也能很迅速的找到功能区。 食堂帮厨是之前的邻居李婶子,两人打了照面,并没有多少尴尬,相反很是热络。 陆爱国跟柳慧的事儿在军区大院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李婶子本就知道一些,之前还帮何文说过话,现如今故人再见,大多还是心疼唏嘘。 两人很有默契的就之前的过往闭口不谈。 “大妹子,喜欢吃什么,婶儿给你多打点!”李婶子很热络,跟之前没啥变化。 “谢谢李婶儿!”何文也不客气,土豆炖肉来了个双份,当然吃的是方剑锋这个大户。 李婶子并没有多问,眼神却很是精彩纷呈,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 仿佛在说:这个好!一看就顶事儿! 方剑锋在一旁一阵无奈。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吃了起来。 “刚刚看你,似乎有心事,怎么?”何文冷不丁的开口。 方剑锋眉眼不抬,语气轻松:“大多数的妇女同胞可能不太善于同过去割裂,也不善于调整人际关系。我的确有点担心。可是,何文同志游刃有余,是我小人之心了。” 何文恍然,“怕我触景生情?还是说怕我羞于带你出来见人。”何文的脑子转的很快,她大概能猜到,对于风评问题,个人有个人的处理方式。 绝大多数大概会选择避而不谈,有的甚至矢口否认。 何文对于方剑锋心思中的敏感跟执拗,有浅薄的认知。 “亲爱的,不用担心,如果别人问起,我不会将你藏起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何文做了解释,并肯定了方剑锋独一无二的地位。 她并不觉得多此一举,相反,夫妻相处,大概就是不能揣着明白装瞎子。 方剑锋笑的眉眼弯弯,显然被何文刚才的话深深取悦。 何文内心无波无澜:小样儿,还收拾不了你?小小方剑锋拿捏! 两人吃的很快,几乎风卷残云。 齐政委似是知道两人今天要造访般,并无多大意外,甚至还很有准备的将之前审批下来的任职文件率先拿给了何文。 “暂定后勤保障部下属农业技术顾问,农业站同步挂职,工资标准参照11级科员工资待遇。政府那边还有专家补贴,不知道何文同志是否满意呢?”齐政委笑嘻嘻的,跟何文打着商量。 何文不是很清楚这个职位具体的含金量,她瞥了眼方剑锋,见对方神色很淡,大概是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何文没有急着表态,不懂的事儿,她很自然的将方剑锋当做主心骨。 齐政委见何文没有说话,也不恼,直接将文件又转给方剑锋,“那方团长,可还有什么意见?” “这个岗位是否同等享受晋升及奖励考核办法?还是只是虚职?”方剑锋直面要害,何文要的实权,方剑锋必须要给她踩实了! “哈哈,你个鬼机灵,岗位暂时不同步考核,毕竟不是正规军队编制内,只能参考着给待遇。如果想要晋升通道,那起码要走流程,办手续,下批文,正式入编!”齐政委定定的看着何文:“军队里没有一个岗位形同虚设,各有各的分工,就算是伙夫,他平时颠大勺,上了战场也要能扛得起枪!这就是我们对每颗螺丝钉的要求!” 虽然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危险击退的懦弱性子,但她有她的计划,入编约束大,她会不断面临取舍跟让步,这与她初衷相悖。 何文并没有太多犹豫,“我接受这个职位。” 方剑锋见何文已经决定,便没再多话。她有他,他再努力点,后续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齐政委将两人的权衡看在眼里,一个个的可不好糊弄的很。 “何文同志,听剑锋说,你同意我们的计划?”老狐狸很快便露出了尾巴。 “同意,但是情报我需要共享,毕竟涉及安全。除此,如果涉及到敌方的迫害,包括身体跟精神层面上的,后续官方要予以澄清,并给予我个人一定的补偿!”何文也不含糊,该提的要求是一点没少。 齐政委内心中并没有太大的诧异,算在预料中。 双方很快达成共识。 “对了,问个题外话,这次行动有什么特殊的吗?”何文之前就有疑惑,这次的画风很不同,从齐政委亲自上面劝说,加上对方剑锋的多次施压,大概率是有些情况在里面的。 齐政委同方剑锋交换了眼神,两人均是沉默。 “怎么?怕我知道后,撂挑子不干?” 齐政委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这次行动很可能涉及内部重要人员,也就是说,不单纯是敌人,情况要复杂的多。经过多方研判,才定下了最终方案。” “内奸?”何文直言不讳。 “现在还不确定,对待我们自己的同志务必要慎重,所以何文同志你的工作任重而道远!” 齐政委面色凝重,似是有未尽之言。 何文也没再多问,由方剑锋送回青禾村。 第84章 沼气试用 何文算是忙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何文有些想朵朵,自从开始搞项目,她基本上就忙的脚不沾地。不是在连夜赶方案,就在连夜抓敌特,好不容易稍稍清闲点,方剑锋那边又有了新变化。 现如今,更是直接下塘,不管是龙还是蛤蟆,总归是要在浑水里搅上一搅。 何文累了一天,睡的很快。一睁眼,已经日头高升。 家里早没了人,何文赶紧收拾着,往畜牧场赶。 畜牧场今天很是热闹,沼气池经过大半月的建设,今个儿正式通气试用。 能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了顾月笙。不愧是学机械出身的,拿着何文的图纸,一番研究,还真无师自通。沼气灯,沼气灶,就连保暖设备他也大致做了个七七八八。 畜牧场前前后后有了不小的变化。 几人看到何文前来,很是兴奋,问着何文叽叽喳喳的讲着沼气的神奇。 春燕更是化身喜鹊,欢脱的拉着何文一个劲儿的夸:“何文姐,你这脑子怎么想的呀,这沼气真就方便简单,一点就着,还源源不断。顾月笙说,目前畜牧场的沼气还富裕的很,就算到冬天,供应畜牧处也还绰绰有余。可省事儿了!” 何文自然是知道这沼气的妙用,不过也没想到成果这么显着。 “顾大哥也厉害!他正打算将何文姐的方案改良,每家每户都做一个简易的小型沼气池,这样每家每户都能省不少煤油跟煤球呢。”小雪一脸骄傲,顾大哥长顾大哥短的。 何文看着两姐妹闹成一团也心里开怀。畜牧场改造算是初见成效。 何妈从后面绕过来,也是一脸的笑意:“大妮儿,你可算睡醒了,昨天也不知道跑哪儿了,一天见不到人。”何妈一路风风火火,手里拿着笤帚,刚刚应该在清扫猪舍。 “昨个儿猪仔换栏,可把我累的够呛,一个个的膘肥体壮的,来打疫苗的李工都觉得这猪养的好!这沼气装的也好,等以后母猪下崽,就不用挑时候!大冬天的也能保温,咱们效率还能再往上走走!” 何妈的笑声很是洪亮,像是拿着喇叭,在整个青禾村宣扬。 刘书记远远的听着笑声,也是脚步轻快:“朱大花,怎么的,你又添闺女了?老远就听见你笑。” “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在梯田那边蹲着?”朱大花心情好,也没跟刘书记拌嘴,很是春风得意了一阵。 “听说你们这边通了沼气,赶过来看看效果!顾月笙那小子不还吹嘘,要让家家户户用上这沼气灯吗?”刘书记拿起烟杆子,在嘴边嘬了一口接着说:“项目点那边进展顺利的很,何文丫头上次不是筛了一批经济作物种植名目吗?我这两天也跑了些地方,现成的药材果木没有,但是如果咱们能培育出秧苗,镇上的农业院所愿意花价钱收。倒是个好门路。我来一趟,也是想跟小文丫头商量着,咱们后面怎么把这块同步弄起来。” “咱们靠山吃山的,也不能荒废了这大好机会!晚稻大概6月中旬前能全部下苗,后面就紧赶着要夏收,时间上也要稍微合计合计。至于猪这块,有朱队长看顾着些,我也放心。” 刘书记有些眉飞色舞,大概是真的顺风顺水,特别是晚稻种植没有打折扣,甚至提前完成,给他吃了个大大的定心丸。 何文之前就盘算了后续种植利用的问题,引着几人来到休息室:“这块儿我有点自己的想法,考虑到人手还是植物生长规律,咱们山上有的,尽量保留,第一批我打算就先铺种两个品种,一个是三七,一个是黄连。这两味药材背阴,喜潮,药用价值极高,种植难度小,咱们可以搞块试验田先种植,等出效益了再推广。” “树木的话可以选种樟木、桂树等,目前背阴的树木暂时保留着,可以先不动。等后面咱们区块慢慢稳定下来,咱们再规划!” 刘书记连连点头,他现在也是受到何文的影响,闲下来就想搞点事儿,只要能发展,他是乐此不疲。 这两味药他是知道的,第一批次试种难度小,上手快,而且药用需求量也大。 何文从沼气灶上,端下已经烧开的水壶,顺手就将个人的茶杯满上。 刘书记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灶的不同。 “小文丫头,你用的这是什么烧的水,怎么没用煤球?”书记像个好奇宝宝,两步上前,就将沼气灶看了几个来回。 何文一阵好笑,何妈更是直接前仰后合:“哈哈!刘书记,没见识了吧!这叫沼气灶,不用点煤球,用的时候,把塞子拿了,直接点火就能用!” 刘书记一听,那兴奋的蹿的老高:“这玩意好呀!冬天行不行?咱们物资还是紧缺了些,如果过冬也能保证,那真真是个好东西!” “冬天出气量稍微差点,但是家里日常用气问题不大。咱又不是烧锅炉的,就点点灯,烧烧饭,用用水的,管的上!”何文是算过反应出气量的,一般农户家里,起码也有4、5口人,人少的,额外再堆点料也好解决。 刘书记一听,脸上的褶子又深了深。像在脸上炸开的烟花,纵横交错。 “小文丫头呀!你是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等晚稻成熟了,咱们村可得好好风光风光!” 何妈也是一脸的骄傲:“别说你晚稻,我这出栏的猪,到年底那也是没的说!较去年翻一倍还多。成本却能降3成!现在通了沼气,这成本还能再抹个零头。” 一屋子人攒一块,你一嘴我一嘴的把年底的奖状都分了个大概。一个个笑的是眉不见眼,龇着大牙。 多出的并没有落入个人口袋,但每个人都极其自豪。淳朴善良的广大农民同胞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为祖国建设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再小也是光,也能照出一条康庄大道。 第85章 一把火 青禾村的发展日新月异,村民干的是如火如荼。 早稻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像是吸收满了能量,在每一个米粒里积淀出生命的重量。 梯田建设逐渐接近尾声,站在山巅俯瞰,梯田如大地亲手铺展的巨幅锦缎,从山脚蔓延至云端,一层叠着一层,一圈绕着一圈,把起伏的山峦雕琢成规整又灵动的模样。 春末夏初,灌满水的梯田像无数面银镜嵌在山间,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一吹,粼粼波光顺着田埂流淌,连山间的云雾都被光影勾住,久久萦绕在田垄间。 稻苗绿油油的,沿着梯田的曲线层层铺展,风过处,轻晃着身姿,沙沙声裹着泥土的清香。 众人站在山顶看着美丽画卷,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也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何文很是感慨,刘书记更是抹了把激动的泪水。军人们沿着田埂站成了线,他们也都满脸笑意,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终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六月,满载着所有人的殷切期盼,悄然而至! 何文跟现场技术人员,将施工资料整理归档。并就项目完成情况编织汇报材料。第一阶段仗打的不可谓不漂亮,为后续推广实施打下坚实基础。 何文在项目点忙到凌晨,资料就才将将整理一半。 何文伸了伸懒腰,将剩余资料妥善的锁入档案柜里,才转身离开。 村里静的只能听见蟋蟀的嗡鸣,不时有蛙声附和,很是舒心。 何文并不觉得疲累,心中反而有一团火热,胀的很,总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到家已近两点,稍作洗漱,何文便进入甜甜的梦乡。 项目点外,一个身影隐在月光下,拿着捅在房子一周走了一个来回,将捅一气儿倒了个干净后,拿出火柴,将项目点瞬间点亮。 橘红的火光蹿的老高,将人影照了个透亮。苗夕娟笑的狰狞,仿佛地狱来的恶鬼,满是嘲弄跟恶意。 村里很快有了动静,苗夕娟身影一闪,又没入了夜。 “起火啦!救火呀!”不知谁喊了一声,搅扰了青禾村的梦,一家家的热闹起来,呼喊着朝着项目点而去。 好在小溪离很的近,几十人,一人一瓢一盆的,很快就将火势压下。 零星的火苗不知死活的在一片焦黑中挑衅,最后被毫不留情的湮灭在断垣残渣中。 刘书记赶来时,项目部冒着黑烟,已然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全木结构,烧起来很快,里面还有一些残骸,但也都冒着黑烟。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来驻扎的官兵,下午便收拾妥当,提前撤场,只是之前项目资料付之一炬。 此刻,村里人并未多想,大多以为是天干物燥,久未下雨,才引来的火势。 火灭了后,一群人便又散了。 何文是第二天才得到消息,听到时很是震惊。起火的时间跟她离开的时间大概前后脚,这不免让她有了一丝怀疑。 应该不是奔着她的命去的,她在项目点待到深夜,如果要下手,只要等没人之时,一把火也好,还是直接一刀了结了也罢,为何非要等她离开后才放火烧屋? 屋里又有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折腾这一出? 图纸,工程文件?还是其他的什么? 何文很是费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图纸本就有备份,直接拿来用就好。工程资料她烂熟于心,事后补上也不是问题。汇报材料?那更是无从谈起,她才写到一半,不行加班加点的再挪一份便是。 那这一把火是对她的警告还是恐吓? 何妈听说事情经过后也是一阵的后怕:“这事儿你说倒巧不倒巧,你前脚走,它后脚就烧没了。你要是晚一步,估计妈今天也囫囵个好歹来!” 何文虽然满脑子疑惑,但也算是心宽:“没伤着,当然算幸运。就算是奔着我来的,看样子也没打算要我命!至于图谋什么,目前不得而知。” 何妈一阵无语,她看那房子烧的那叫一个干净,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何文倒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窝在桌前,继续写着材料。 “你个憨货!倒是一点不着急,人家都欺负到跟前儿来了,你还能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儿?”何妈有些气郁,着急的恨不得马上抄上家伙就跟那偷摸的狗贼决一死战。 何文见这架势,一阵好笑,“我滴亲娘,咱这连个鬼影都没瞧见,就算抓捕也得有个去处不是?我也不是不急,关键现在急也没用不是?” 何文将何妈扶坐在椅子上,给何妈顺顺气儿,“她要是冲着我人来的,那咱们就都搁一块,如果是冲着其他事儿,那咱们静观其变呗!搞不好就是个意外也说不定。咱别想那么多,自己吓唬自己的。” 何妈倒是缓过了劲儿,挺赞同何文的说法。 事情还没搞清楚,倒是她冲动了。 何妈也没再纠结,心里盘算着后续怎么排班,可以保证何文跟前不离人。 各有各的盘算。 由于项目点被毁,何文暂时搬到村委会工作。 虽然之前商量着在军队挂了职,平日里却不需要去部队上班,只是每月月头跟月尾去开两次会,主要还是服务村内,完成重点项目推进工作。 何文任务不轻,昨晚闹了一场,资料编纂的工作又回归原点。 她不敢懈怠,马不停蹄的便开始着手资料的重新梳理。特别是具备参考价值的施工数据,何文按照记忆着重进行了标注。 一忙又是一整天。连村委会的张会计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收拾便抬脚出了办公室。 何文才将材料脉络搭建好,起码还要两三天的功夫才能完成。并不急于一时,便将已完成的部分归拢好,放在一旁的箱子内。 这次她留了心眼,材料她做了两份,一份原件她随身放着,一份复写的放在村委会。 她倒要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她手里这份资料来的! 第86章 果然 何文踩着黄昏回了家,跟小雪几人打了个照面。 “何文姐,今个儿怎么这么早?我们还猜你今天八成是要挑灯夜战呢?”小雪俏皮的搂着何文肩膀,好不亲昵。 “怎么?卖给村上了,不给回家吃饭还是怎么了?”何文一阵好笑,她这是加班加出抗性了?不加班还新鲜了不成? “那不能,今天去镇上进饲料的时候,还听隔壁陶村的村民在那儿说你这梯田建设的事儿。十里八乡的都传遍了,说是咱们青禾村搞了个好项目,要等着吃增粮呢!”小雪笑的挺自豪,“那咱们腰杆子可不得挺的直直的,乡亲们可都看着嘞!” 何文也能猜到,毕竟是好事儿,政府有动作,自然瞒不住人。她也真是想要做点事儿,才不辞辛劳的起早贪黑。 如今听到别人口中对项目的期待跟认可,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些欣慰。 “对了,月中是不是要开项目验收会?我听陶村的说,他们可等着看建设成果,听何文姐汇报呢!”春燕上前两步拉着何文的手晃了晃,“到时候我们也参加,这可是咱们村的大事儿,山上可还堆了咱们猪猪们的肥料呢!可得好好宣传,把咱们名声打出去!” 何文被这两人闹了一通,笑的不行:“就是简单的项目验收会,三方领导参加。倒是没听说要邀请乡里乡亲的旁听。不过也说不准,这次项目意义重大,也可能会拿出来树立典型,宣传建设成果。” “那何文姐可得好好准备,听说昨晚遭了火,之前的资料烧的烧,毁的毁,不知道你这会不会有影响。要是汇报不成功,估计上面的脸色会很精彩!”春燕有顾虑,之前准备的那么充分,她都紧张的心眼子跳了两跳。 何文这次等于要重新来过,可比上次任务艰巨的多。 何文倒是心有乘算,不太担心,资料她重新再写就是,只要脑子不坏,她都不慌。 看着何文如此淡定,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难得能准时下工,何文搂着小肥朵,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赶到村委会,何文帅先拉开抽屉一看,果然!昨天那些她特意留下的资料又不知所踪。 嘿!这人倒是奇怪。盯着她偷资料干什么!她人只要还喘着气儿,资料怎么着也能编出来呀? 刘书记跟张会计见何文这边有异样,同时上前询问:“怎么?是有什么不对吗?” 何文顶无奈的,将抽屉拉到最大:“昨天写的资料又不翼而飞!这次还挺好,没把你村委会一把火烧个干净!” 刘书记一听这话,脑门子抽了抽:“你还笑的出来,还不如把村委会烧了,我好上上面哭去。这不声不响的,我能哭什么?哭命不好,还是哭咱们这儿出了个大盗,专偷那两页纸?” 何文秒懂刘书记的顾虑,不怕事情闹大,就怕事情烂在芯子里,等发现时,整个果子早就被啃噬殆尽,没个办法。 何文好像有点懂背后之人的套路了! 就这么钝刀子割肉,一时死不掉,但是纯膈应。 何文很是无奈,这点子算计,她是真看不上一点!绕一圈就为了她在汇报会上没脸? 这一波敌特手段不行呀! 何文打算将计就计,故布疑阵,将手里的资料分成两部分,一份故布疑阵混淆敌人,另一份她好生准备,等后续开会的时候再拿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们计划破产。 何文边写材料,边郁闷。 真的太容易被发现,她演的好辛苦…… 何文虽然心下略有不耐,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配合对方计划。材料她也是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重写。 后来何文更是发现,小偷是连文件内容看都不看,逮到就偷,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干脆,多复写几份,每天放一份在抽屉里,算她何文贴心周到。 时间一天天的,何文玩的是不亦乐乎,资料被偷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刘书记愁的是没把胡子一把抓,愣是没一点用武之地。 “怎么?你不是派人盯着吗?没抓到人?”何文打趣道。 “抓什么啊,鬼影子都没看到,贼没抓到就算了!外面现在传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刘叔愁的低着脑袋,数着地上的蚂蚁。 何文倒是有些好奇,看来偷资料之后还有后手! “怎么?快跟我说说!我们丢个资料还能传出点什么不堪入目的?我何文绣花枕头不堪大用?还是干脆这桩桩件件都是借了谁的光,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是什么桃色新闻,我何文跟谁的三两事儿?” 刘书记倒是没想到何文这般坦然,心下松了松劲儿:“外头传什么的都有,都不是些什么中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将屎盆子一盆盆的扣上来!” “不过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儿,我肯定不会多想,只是这一出出闹的,就怕人心不稳。刘叔还是要多看顾着些田地,我怕他们会在这个上面做文章。我这边不用你操心,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话,也不妨碍我吃喝。”何文一脸淡然,心里却纳闷的很。 偷她的资料在先,编排她的是非在后,这小打小闹的连柳慧的手指头都比不上,人家孬好还会借力打力,谋求利益,这下子倒好,成天的往村里跑,就偷几张纸? 何文一阵好笑,背后之人大概是个心眼极小之人,又手段拙劣,一味的想要抹黑搞臭她的名声。 现在她倒是觉得之前对付顾月笙的敌人,还有些火候,起码手段颇多。这一来二回的,何文都怀疑,这怕不是苗夕娟自己的主意,也不图个啥,就纯恶心人的交易。 连药都不下一个?她很是无趣。 “刘书记,不好了!梯田的苗,黄了!” 看护农田的庄稼汉子跑的一头汗,面色焦急的直拉着书记就要往外走。 何文心下一凛,搁这儿等她呢? 第87章 阴谋开花 待刘书记一行人赶到时,梯田里的庄稼黄了一半,另一半也是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 众人心里慌了又慌。 何文赶忙上前,仔细检查了秧苗及土壤,又看了看整体的灌溉情况,眉头拧成了一团。 “小文丫头,看出些什么没有?”刘书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像冒着热气,不住的踱步。 “施肥过多,遭了肥害!”何文在土壤中闻到较浓的尿素气息,土壤间秽物颇多,大概是将未经稀释粪肥直接下到田里,后续没有看护,导致稻苗大面积烧秧。 “刘书记,快!组织人员进行排灌洗土,发现的不算晚,应该有救。注意‘干湿交替’,灌浅水后自然落干,而后再反复浅灌排干。大概1-2周后会有起色!”何文不疾不徐的将解决办法跟众人阐述。 刘书记听何文有办法解决,心下定了定的,但还是担心:“这办法真行?” “如果已经烂根,肯定要拔除补种,按照目前的规模,补种量不大,半亩足够。目前要密切关注好叶片变黄情况,如果持续加重,甚至出现根系发黑腐烂情况,需要及时清理掉,补种的做好标记,便于后续区分种植。” 何文似是想到什么,“其他田垄大家务必也要仔细观察,可能肥料已经施种,但还没有被秧苗吸收。如果发现异样,也要及时的洗土淡肥!” 一群人瞬间散开,一道一道的检查着。 “这里也有施肥的痕迹!” “这里也有!” 一个山头还挺均衡!山顶的稍微好点,山腰以下已经出现黄苗症状,大概是山脚先遭殃,量给的也大。 “还真给你猜中了!小文丫头,这……咱们不会被人给盯上了吧!”刘书记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概有了猜测。 “嗯,目前看是的。所以,万不可松懈。不希望咱们过的痛快的可大有人在啊!咱们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把看护工作落实到位。”何文扫了一下山头:“这个破坏量,怕是把咱们整个山头都照顾到了,这粪量可不少!我估摸着,起码得两个畜牧场的储备量!” “什么!”刘书记给何文说的一愣,他可太清楚畜牧场的量有多惊人,这群闹腾的,还真是下了血本。 怕是连夜掏了几个村的粪坑才攒下的存货,一次性全给了他们青禾村。 刘书记咬了咬牙根,“我这就安排人,这事儿怕参与的人不少,后面可别又闹了起来!镇上也得知会一声,不能光咱们急,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刘书记!灌溉的泵抽不上来水!” “管道好像堵住了!” “刘书记!管子中间被人挖断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刘书记脸白了又白!配套灌溉设施全线故障,这秧苗却耽误不得! 何文的脸色也甚是凝重,对方该是瞅准了时机,这个点再全面补种,就算不眠不休,也是天方夜谭。加之梯田被肥料烧坏,恢复尚需要时间。灌溉系统又全线崩溃,还真真是死局。 阴谋在整个青禾村铺开。 何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的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乱,何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细的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之前放火烧屋,再不厌其烦的偷资料,而后又散播她的传言,敢情都是烟雾弹! 兜这么一大圈,都是为了让她没有精力去关注农田本身,扰她心智,让她深陷在流言的困顿之中,为编织资料耗费心神! 让她抽不出精力去关注秧苗,也没有心思去考虑梯田本身存在的风险。 她轻敌了!她该死! 何文用力的在自己脑门上抽了一巴掌,“不要没精打采的!咱们这么多人呢!硬啃也能啃下来!”何文正了正心神道:“敌人都能连夜挑着粪满山跑,咱们怎么就不能拎着捅,一瓢一瓢的换!刘书记,把村里能叫的上的人,都喊来!咱们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对了,咱们田里跟畜牧场得留人,不然被抽空了力量,又让他们钻了空子!” 何文算是吃一堑长一智,重点问题还是要重点把握,一时的困顿终归会守的云开见月明! “我去镇上汇报,军队那边我也去想想办法,现在咱们缺的就是人。把顾月笙喊来修设备,重新建管道,刘书记,咱们兵分几路!肯定能解决!” 何文很快理清思路,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事情既然还没山穷水尽,那就放手一搏! “小文丫头,靠你了!你骑自行车去,能快点!”刘书记也没敢耽搁,迅速做好安排,手头上没事儿的老弱妇孺都算上,全都往梯田那儿赶。 有盆的抄着盆,没盆的拎着桶,有的连瓢都没放过,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聚拢。 何文一路疾驰,朝着镇政府狂奔!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周正亮别想窝在家里等清闲。 她很怀疑这事儿背后有周家的推波助澜,毕竟有前科不是吗? 他不给她解决,她就闹到市里面,不行就去省里,她就赖上周家了!真是活见鬼的玩意,一天不消停! 半个小时后,何文敲开周正亮的门。 “呦!这不是何文同志吗?怎么今儿有空来坐坐!”周正亮笑容可掬,起身就要亲自给何文倒水。 “周书记,青禾村梯田被毁了!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何文一句话差点没把周正亮噎死。 “什么?梯田怎么了?你讲话可要讲证据,别什么破事儿都往我头上栽,我好歹一个书记,不至于干这种事儿!”周正亮正了正脸色,看着真像个好人! “是不是你,现在都不重要。我要人!赶紧的!”何文上手就扯着周正亮往外走。 气势很是吓人,周正亮被拉了一趔趄,差点以为是女土匪进村。 “有事儿说事儿,别拉拉扯扯的,事儿给我说清楚,我能办给你办,不能办,我想办法帮你办了!”周正亮态度端正,很有人民公仆的模样。 何文将前后事情大致跟书记说了个透,周正亮听的是一脸凝重。 “真不怪我怀疑你,这路数太熟悉了!”何文最后总结了一句,说的周正亮直抽抽。 “怀疑我,你还跑来找我!”周正亮气的从位子上跳了起来,真是孽障,冤枉他,还给他出难题! “嗯,就算是你干的,我也找你,总要找人背锅不是!”何文笑的一脸狡黠,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滚滚滚,跟方剑锋一窑的货!你要人你不去找你男人,你来找我!”周正亮气的原地转了两圈,“烦死了! ” 何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周正亮发疯,片刻后,又是一派正人君子的端方模样:“走吧,我带你去,能快不少! 第88章 摇人 坐着周正亮的车,还真快不少。 十来分钟就到了部队,可方剑锋不在,两人被指给了齐政委,三人大眼瞪小眼。 “小亮呀,你可是稀客。来喝水!”齐政委热情不改,“小何呀,你们俩凑一块来,还是头一遭。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正亮瞅了瞅何文,官方开口:“的确有些情况,由何文同志跟您详细阐述。” 何文也没墨叽,把梯田被毁的事情又再度复述了一遍。 齐政委听后,脸色微变,倒也没有犹豫,立刻调配两个队的人随两人回村。 一路上周正亮嘴也没闲着,很是把何文数落了一顿:“你看看,这事儿办的多利索。你是不是该为你之前的鲁莽和无礼道歉?” 何文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周书记,你并没有洗清嫌疑,你所做的一切只能说明你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要当好人民公仆,跟你是不是针对我何文并不矛盾不是?” 周正亮一丝不苟的发丝,乱了两缕,大概是被气的:“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不识好人心!我一镇的书记,陪你跑这一趟,忙前忙后的,就换你一句以观后效?怎么没见你帮我处理乱石村的问题呢?” “怎么?你心上人乱石村的,不带着老丈人致富,你娶不上媳妇怎么着滴?”何文不免好奇。 “滚滚滚!就不能指望你个死嘴能说出点什么好玩意!你顾问的报告还是我批的,能别干这种提裤子不认人的事儿吗?”周正亮突然变了脸色,很是谄媚的道:“我知道你有办法,你稍微的指点下,不费你多大事儿。” “这么缺政绩?梯田建设搞好了,依旧能助你往上走一走,非得栓死在乱石村?”何文仿佛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这事儿你管不管?算我私人的人情!”周正亮语气缓了缓,没了起初的针锋相对。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能为乱石村做到这个程度,有些意外。 “等青禾村的事儿摆平了再说吧!”何文没有拒绝,就当是走亲戚了,就算讨厌,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周正亮之前再王八蛋,后面不可避免要打交道,是她必须要好好维护关系的上官。 见何文没有拒绝,周正亮的心情大好。直接给人送进村里不说,还象征性的对梯田所遭受的重创表示亲切慰问及关怀。 真是干书记的一把好手,何文心里嘀咕。 刘书记感动的是老泪纵横,眼泪里多少带了一点真情实感,他是真的怕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书记,这一个月可没少遭罪,成天的提心吊胆,他一把老骨头差点支撑不住! 抱着周正亮,好一顿的哭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糊了周书记一衣袖,看着好不伤心。 一辆军车紧跟其后,卷起尘土,刘书记喜极而泣,总算是看到救星了! 何文及一众村民赶紧将工作进行分派,抢救田里的秧苗。 正午的日头烧的正烈,田埂上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 刚插下没几天的秧苗耷拉着脑袋,一片焦黄。 大伙儿纷纷拎着器具往田里冲,脚步撞在田埂上发出闷哼声,一桶桶的水在田埂间传递着,水花溅在脚背上,谁也顾不上擦。“快,先浇靠埂的这几行!” 不知谁喊了句,边上的人就将桶贴在秧苗根旁,清水顺着杆子在田里激起涟漪。 “抽水泵修好啦!” “水管接起来啦!”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时,水柱“哗”地冲进田里,顺着秧行漫开。 何文见着也是一喜:“注意不要漫灌!等田里的水干了,再注水洗土,少量多次!” 有些农家汉子干脆脱了鞋子,踩进泥里,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扒拉着泥水,一棵棵的检查秧苗是否烂根。浑浊的泥水溅了满脸,他们却只盯着秧苗的根须,看着苗株重新扎进湿润的泥土里,脸上才露出点笑颜。 邻村的人也扛着工具赶来,水桶的碰撞声,抽水机轰鸣声混在一起。漫山遍野堆满了人,一眼望去比地里的秧苗还要茂盛,密密麻麻的,将田埂间挤的满满当当。 “毛村长!” “刘书记!” 两个汉子不打不相识,没有过多的话语,拿起工具就埋头干了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原本蔫黄的秧苗终于有了生机,腰杆挺直,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何文一个田一个田的摸查,检查土壤以及水质情况,山顶的梯田因为抢救及时,并无大碍;山下的情况虽然严重,但也有明显好转。 田埂上的人们相视一笑,满是泥污的脸上、眼里亮的像是落了星子。 刘书记重重的握住毛村长的手,“没想到啊,你能在关键时候帮我们一把!这份情,我刘贵记下了!” “都是一个地方的,这么见外干什么!就算没能争取到这块地,我也不能看着粮食被糟蹋呀。指不定哪天你管不好青禾村,换我来当村长也说不定!”毛村长重重的给了刘贵一拳,很是解恨! 一码归一码,大家的心还是齐的! “好你个毛驴蛋子!还打我们村主意呢!”刘书记揉了揉肩,“也不知道那个王八羔子晚上不睡觉的,跑我们山头上拉屎,你看看,简直臭不可闻!” 毛吉祥笑了笑,顺手从腰后扯出烟袋锅子,“那可不,相比之下,我毛吉祥真是文明的不像话。说到底,你老刘人缘不行呀!”说着将烟锅子往烟袋里挤了挤,用手又使劲儿捏了捏,跟刘贵借了个火,在一旁逍遥的抽了起来。 “眼红的人很多,我听说的就不少。你怕是犯了众怒。最近不太平,你们村的那个何文,外面传的可真热闹。后面事儿怕还有的你忙!”毛吉祥黑着个脸,一时看不清情绪。 刘书记心里也犯嘀咕,青禾村的确太扎眼。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懂,但是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真要一朝回到解放前? “一人独富,肯定不行,要是大家伙子都差不多,谁还能真跟你过不去?”毛吉祥的话像是石头丢进湖泊,瞬间在刘贵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第89章 阳谋 青禾村的人忙忙碌碌,直至傍晚,才渐渐地散了人气。 刘书记不敢懈怠,之前就因为心态膨胀,差点出了大事儿,点了炮仗。 他这次学乖了,将村里人分了几拨,在山里、地里分批巡逻,连畜牧场也没落下。现在正是紧要时候,不能出一点纰漏。他心里慌的很,如果不是临时项目点烧了个精光,他都想求军人留下来给他壮壮胆。 毛村长带着人帮了不少忙,这次倒是大气的很,来的突然,走的也干脆。一行人浩浩荡荡,倒是让刘书记心里不是滋味。之前毛吉祥的话,他听进不少,特别是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们,他心里就不舒坦,连吃饭都不香。 晚饭后,村委会依旧灯火通明。 针对这次事件,村里召开紧急会议。李伟、高勇因为有执勤巡逻任务并未到场,另安排了两人代表参会。 刘书记坐在靠椅上,嘴里叼着烟,一脸凝重:“喊大家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今个儿算是着了道,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咱们这大张旗鼓的干项目,后续类似的事儿估计不会少。”刘书记吐出一口浊烟,眯缝着眼,思量片刻后继续道:“小文丫头,今天毛吉祥有一句话说的对,独富招人恨哪!” 何妈一脸的不乐意:“他们心眼子黑,还怪我家大妮儿不成!等一等怎么了,今年若是收成上来了,明年大家不都能落到实惠?非要都饿肚子,没这样的事儿!”何妈气的将手边的缸子墩了一墩,溅出不少水,撒了一桌。 “朱大花,你心里敞亮,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似的!外面吃不上饭的比比皆是。就连他毛吉祥不也干过糊涂事儿? 现在好就好在,大家还没有明着拆伙,若是真要闹起来,咱们项目估计得悬!”刘书记有些消极,虽然不知道具体哪些王八犊子起头干的这事儿,但是就这个规模,不是一两个人能张罗来的。 “小文丫头,你脑子活络,咱们高低得拿出一个章程来,安抚各村也好,自救也罢,这样下去,后面几个月,咱们怕是连基本的收成都很难保证。” 刘书记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低低的抿了一口,从骨子里冒出一阵寒意。煤油灯晃动着灯影,忽然觉得像是被扔进无底的棉絮堆,想挣扎却连个使劲儿的地方都没有。 今后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张会计攥着项目筹备期间村里的各项开支的统计表,指腹反复摩挲,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村里早已捉襟见肘,如果项目没有结果,那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带着一村的人走向绝望。 何文心里也是一阵没来由的慌,这种感觉像是浸在水里,冰冷窒息。 她拿出纸笔,摊在桌面上,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条条详细罗列。 纸张上依次写着:项目推进,方案汇报,方案丢失,项目点失火,谣言四起,梯田被毁。 何文在一个个重要事件上打上圈。 “各位,我想大致了解下大家听到的谣言都说了些什么,不要顾及我个人感受,务必要尽量详实。”何文莫名觉得这个环节很重要,只是之前她误以为单纯是诋毁她的手段并未重视。 可自古,掌控舆论者,可操控人心。 她不相信,敌意是一天形成的,必然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巧妙的利用人心,将青禾村推向风口浪尖。 “今天我听乱石村村民说了几句,外面都在传你何文是个假把式,靠男人上位,男人为了讨好你,才出钱出力的在青禾村搞项目。”张会计尴尬开口,“这都是听他们说的,我当然是不信的,何文什么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 “外面还有种说法,说政府的承诺都是虚的,梯田和晚稻根本不适合推广,乱石村闹成那样,政府管都没管!” “还有说我们青禾村根本就是为了年底评优,谎报的增量,后面还不知道要挪哪个村的产量,算在自己头上!” “还有说何文跟领导乱搞,连孩子都整出来了,拿着威胁了高层,才搞了个是项目,其实就是陪着小情人玩的交易!” …… 话匣子打开,如洪水泄闸,一发不可收拾。 像是一群群当着何文面,说着乌糟话,不堪入耳的言语让何妈脸憋的通红,若不是何文按着,指不定现场众人也要被狠狠波及。 何文倒是听的认真,细细做着记录。 约莫半个小时后,大家伙儿才渐渐熄了炮火。 “怎么?没了?”何文见现场逐渐平静,停下笔,扫视了在场众人。 “何文同志,我们道听途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心里都明白,你肯定是实打实的帮着村里致富,他们就是嫉妒!”一个老汉不好意思的致歉,刚才的话很难听,但是何文既然问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 “我记得您是王大爷是吧,您还记不记得这些话是从哪个村子人口中听到的呢?大家也都想一想,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这些话!”何文接着问。 “陶村的!” “乱石村的也有!” “小河村的好像也说过!” “葫芦村的赵村头在搬麻袋的时候,逢人便说!” “还有张家庄的!” …… 何文的笔一顿,眸色微沉。谣言基本覆盖了坪山镇下属的八个村子。乍一听,青禾村可谓是人人喊打,矛盾尖锐。 她把听到的话大致整理了下,言论导向大概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青禾村的方案不实; 二是政府的承诺为虚; 三是她何文无能。 综合来看,在青禾村的致富路被杜撰成泡沫后,大家的期待会逐渐落空,甚至产生仇恨心理,就能够理解了! 无论过程如何,路子不正,甚至摊上了桃色新闻,那青禾村就会被负面缠身,即使取得巨大成果,大家也会下意识的将成果同负面联系到一起。 因为人都是有刻板印象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会一直潜藏在脑海里。 背后之人就是利用了人心的险恶,将青禾村,将她何文放进负面的漩涡中,而后再大张旗鼓的鼓动其他村的村民作恶。 法不责众,好一出阳谋! 第90章 计划 何文从大家的话语中,抽丝剥茧,逐渐理清青禾村乃至她何文现在面临的诸多问题,背后的计划也初现端倪。 污蔑纯靠一张嘴,可辟谣却要跑断腿。 自证定不是上策,而为了拉青禾村出泥潭,三乡八村的风评也务必要扭转。 何文在纸上一会儿写写画画,一会儿沉思发呆,一会儿神色凝重,看的刘书记等人有些焦急。 “小文丫头呀,咱们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你要是心情不好,叔叔伯伯们给你道个歉?”刘书记生怕何文备受打击,一蹶不振。 他当初听到这些个污言秽语,也是心里憋气的很!更别说何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 何文被刘书记一打岔,才逐渐回神。一抬眼,满屋子的人有的面露担忧,有的面露愧疚,有的眼眶微红,精彩纷呈。 “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想的有些出神。刚才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不会心存芥蒂。我只是通过外面传播的话语分析看看,背后散播舆论之人的意图!” 何文将手中的纸摊开,将几个重点论断圈了出来。 “什么?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恶意散播谣言?”何妈有些发懵,“姑娘,你跟人结仇了?这可是把你往死里逼呀!” “表面上看,对我的恶意很大,但是这话里话外还有别的深意。他们通过对我的抹黑造谣,进而削弱政府的公信力,动摇军队的正面形象,抹灭项目的积极意义才是重点。” 何文从桌边站了起来,将她最终总结的几条在墙上铺展开。 “通过这些话语不难看出,他们发动这次舆论的核心点:是不希望项目成功! 即使结果是利好的,也是因为暗箱操作才得以落地。他们分别从项目立项动机、项目方案编制、项目组织成员,项目资金落实,甚至项目后续的宣发推广等各个角度进行了不同程度的造谣抹黑。杜撰出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不说,还煞有其事!可见,背后之人还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何文不免有些好笑,事情摊开来讲,其实不值一提。负面舆论无外乎就是鼓吹人心,放大恶念,借他人之手去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何文又接着说道:“这些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慢慢便会觉得煞有其事。更有甚者,会觉得这个项目是邪恶的,不光彩的!一旦出师有名,就会有人披着正义的外衣去满足自己的私心,那就极容易集结一波势力!所以才会发生今天梯田被毁之事!” “此外,这也是一次试探,试探他们的举措是否会取得既定的效果,也试探他们的举措是否会遭到反扑!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应对将是重中之重。” 何文的一席话如当头棒喝,也让刘书记等人陷入沉思。 “依你的意思?咱们这事儿还要顺着他们走下去?”二队代表提出疑问。 何文又坐回座位,左手轻轻扶着桌角,右手则在后续实施方案细则上细细描画,“咱们首先要变被动为主动!” 何文将手里一沓子的舆论记录分发下去,“大家请看,别人不希望咱们好过,他就会将负面的点渲染放大,甚至捏造事实。那我们就借力打力,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我们接下来要将正面的宣传内容,加大力度多渠道的深入到民间、田间!把舆论风向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除此,我们还要树立群众对项目实施的信心,定期组织各乡各村的村民代表到咱们村进行实地参观学习,把先进的生产模式、生产方法带回自己的村内!咱们务必要公开透明,一能切实的看到成效,二来可以有效的缓解因为猜忌而带来的负面情绪。” “再者,咱们需要将项目进展进行全方位通报,建立‘周通报、月总结’机制。不仅仅针对政府机构,也要向广大群众进行通报。让他们能掌握项目的第一手动态,也让咱们接受广大群众监督跟审视。” 何文话音刚落,攥着草稿纸的手还停在半空,刘书记率先拍了下桌子,掌心朝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随即竖起大拇指:“这法子好!”桌角的搪瓷杯被他随手推了推,杯沿磕出轻响,眼里满是认可。 坐在角落里的王大叔缓缓放下手中的拐杖,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在何文的方案纸上点了点,“你让咱们干活行,但是搞宣传,我这把老骨头可帮不上忙,使不上劲儿呀!”说完颤巍巍的顿了顿:“咱们把活儿干好,也算支持村里哩!” 何妈倒是支持的很,双手在身前使劲儿鼓掌,巴掌拍的通红也没停下来,嘴里念叨着:“虽然我不太懂,但是只要有法子解决当下的困难,就是好办法!”说着还扯了扯何文袖子,两人对视着点头,脸上的愁容全散了! 敌明我暗,既然他们想在项目上使绊子,那何文就把各方的力量团一团!她在乱石村上圈了个大圈。 “刘叔,今天这事儿,咱们还是要摸一摸,是哪几个村带头干的,咱们即使拿出了方案,总要有个亲疏远近,先来后到。也让他们看瞧瞧咱们的脾气!” 刘贵将烟杆子在桌上敲了敲,“那可不!这群孙子让咱们吃了这么个大亏,还想咱们不计前嫌,面子上做做样子,咱们私底下心里肯定要有数!” “这个我去办!我家亲戚多,几个村的都有!”二队代表猛的从位置上弹起来,举着手积极的领了任务! 缓兵之计大致有了方向,但是后续的问题还没有从根上解决。就像毛吉祥说的,各村的发展水平参差不齐,那矛盾就是天然存在的。 不能在利益面前赌人性,特别是人心初长之时,被旁人稍微鼓动一下,就没了主心骨!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只无形的手操控,这让何文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 第91章 夜访 一群老家伙凑上个何文,聊到半夜才散。 “大妮儿,这事儿你给妈交个底,是不是冲你来的?”回到家后,何妈还是不放心,将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妈不是傻子,整件事儿明显围着你转,无论是外头那些难听的话,还是项目上出的问题,哪个不得你顶在前面!” 何文知道瞒不住何妈,但是自己毕竟接受了任务,话不能讲的太直接。 “枪打出头鸟,也属正常。别想那么多!”何文拂了拂何妈的肩膀,“有危险,我肯定跑的比那兔子都快!” 何妈心里堵的慌,“我就是怕你逞强,你性子我还不了解?能自己上的,只管一个劲儿的往前莽!这十里八乡的,也没谁念着你的好,如果实在干不动了,别硬撑着,就往政府门口一趟,我看他们敢不敢拖你走!” 何妈心里有火,出了这么些个事儿,管事儿的一个个缩在后面,让她家闺女是忙前忙后,还要被那些个长舌玩意传的那样不堪。她心疼的紧。 何文知道何妈这是担心自己,心里一暖,抱着何妈,蹭了蹭:“知道的妈,我们都会好好的!困难总是暂时的,咱们路总要一步一步走。如果真有拦路虎,我长了嘴,会说,会哭,会闹!” “妈怕你委屈……之前受了罪,现如今以为能落个好的,没想到……”何妈有些哽咽。 何文心里也阵阵发酸:“妈,可真不像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抱着我哭,还这般可怜我!” 何文笑着,眼泪滚落一地。 何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何文,狠狠道:“白瞎了我的眼泪,就不该心疼你!嫁出去的姑娘,还成天的气你老娘。被人那样的指指点点,要是我朱大花,早骑上她的脸,撕烂她的嘴了。我是气不过你个软包子,被人骂了也只能受着!” 何文终于舒坦了,何妈还是不适合煽情,有一种鬼上身的矛盾感。 何妈骂完人,悻悻地转身回屋,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还是让家里人担惊受怕了,何文在心里感叹。 何文回屋并没有直接睡觉,她将今天开会的思路又重新梳理成文,这事儿她不打算自己闷头干。她要拿着方案去跟领导们诉苦。 背后之人既然千方百计的想要搞垮她,那她就借着由头壮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如何让利益体牢不可破、密不可分,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何文拿着会上的草稿,看着被她圈出来的乱石村,又想到周正亮那急迫的模样。她大概有了方向! 何文说干就干。 她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会议形成的处理办法整理成册;而后又就乱石村的问题着手编制规划方案。 何文早有腹稿,写的很快。凌晨两点,初稿基本成型。后面针对怎么拉周正亮入伙这个问题,何文需要好好盘算盘算。 由于她暂时不清楚,周正亮跟乱石村的纠葛,方案她准备了两套。一套是五年计划,足以改变乱石村现状,但是再多的就要看后续情分跟表现了;另一套则是结合后续国家政策以及发展方向出的方案,周正亮能痛哭流涕,铭感五内的程度。 时间过的飞快,待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已经将近4点。 天边的黑泛着淡淡的青色,又是一夜无眠。 何文正打算熄灯小憩一会儿,窗边响起熟悉的两短一长。 方剑锋? 何文没敢耽搁,起身开窗。 窗外不是方剑锋还能是谁,这次没坐轮椅,在窗前站的笔直。 “这么晚了,你跑来做什么?腿好利索了?”何文连着发问,方剑锋却没急着回答,一个纵身翻进了窗。 “听说出了些事儿,不放心你。怕你委屈没地方哭,这不,刚下任务,紧赶慢赶的来借你肩膀,感不感动?”方剑锋旁若无人的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有消息?”何文拉开凳子,坐到方剑锋对面,看着他的脸问。 “嗯,正好过来,消息我就顺带带过来了!后面每隔两天会有消息递送给你,避免你像这次这般被动!好在你反应快,晓得敲门借人,不然等我回来再处理,这事儿怕不好收拾!” 灯影里,方剑锋侧脸尖削,衬的整个人越发消瘦。 方剑锋将消息条子展开,递给何文看,“这次事件有三个村参与,牵头之人是葫芦村的无业游民,人称‘土狗’,他煽动了好些个人跟着他为祸乡里。 这次他私下里除了散播谣言外,还纠集十数人,运了五大车的粪,连夜浇灌到梯田内。我们的人已经将人盯住。 苗家兄妹跟他没有直接接触。暂时还未形成关联。青禾村纵火是苗夕娟,但是目的不明。据反馈,她只是每天趁夜潜进村委会偷资料,并没有其他过分举动。” 方剑锋目光沉沉,“这个土狗,行为有些蹊跷,不像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报复性行为。一般人心怀嫉恨,多会临时起意,冲动作案。但是从散布谣言的情况来看,他在煽动民意,且针对性很强!” 何文将会上做的分析,也细细讲于方剑锋听,“看来两拨人很可能不是一路的,行为逻辑并不相似,后者明显计划周详,且更具备攻击性与破坏性。我起初还以为,偷方案是为了故布疑阵,企图分散我的注意力,消耗我的精力。但现在再看,还真不一定。那苗夕娟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我们的人跟踪了她一段时间,除了去村里摸你的资料,基本不外出。平时就窝在破屋内。没事儿就打孩子,嘴里骂的也很难听。”方剑锋对苗夕娟是一脸的不耐烦。 “孩子的身世清楚了吗?她留着孩子又不善待她,这很奇怪。” 方剑锋摇了摇头,“孩子跟董连山长的不像,遗传比对也对不上。” “这孩子不是董连山的?柳慧对他不是死心塌地,身心交付的吗?”何文有些诧异,没想到王依依的身世竟然这般曲折。折腾了半天,孩子的父亲竟然还是个谜。 方剑锋在苗夕娟的名字上点了点,“即使柳慧及苗青落网,这两人手上干干净净,并无牵连。” “可在那屋子里时,他们可不像清白样子?起码对我的敌意很大,还有个上线,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何文觉得事情挺离谱,这明晃晃的坏人,怎么能干净的没一点纰漏?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你介入的原因,他们过往的行迹被清除的很干净,干净到连我都查不出来!” 方剑锋神色凝重,手不自觉的握成拳。 第92章 心理战 “连你都查不出来?”何文很是诧异。 方剑锋在这件事儿上,完全没有必要说谎。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据我们的观察,苗志国身上恶习不少,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女性多达4人,这还是目前暂有联系的。他平日里消费大手大脚,跟其收入很不相符。我们推断,他大概是靠女人养着。 他这人很有些本事,私下里网罗的女性形形色色,还都关系不错。女性都是单身,也没有人举报,你情我愿的,最多算是行为不检点,我们不好直接拘他。”方剑锋说到此处略有感慨,大概是觉得自己守着一个已经极尽艰难,他苗志国却能在诸多女人中游刃有余。 何文觉得这个模式很熟悉:“听着跟董连山的风格很像,他会不会也是利用女人做一些手脚?” 方剑锋摇了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利用女性从事不法交易,他这人表现的很闲散,甚至可以说很没有什么抱负,纯贪财好色。” 何文挑了挑眉:“你们听墙角了?他有没有趁机交换情报你们都知晓?” 方剑锋面色变了变,僵硬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挺羡慕?他苗志国能夜夜做新郎?”何文瞧着方剑锋打趣道。 没成想,方剑锋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是条汉子,他最多一天就能跟四名女性纠缠。”想了想补充道:“还相当游刃有余!” “吼!好家伙!能吃上这碗饭,果然靠的是硬实力!”这战绩,换了谁不得赞叹一句! “我们也就查出来这么多。他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行程很单一。”方剑锋多有无力。 “苗青跟柳慧那边也毫无线索?”何文接着问道。 方剑锋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事儿搁谁谁不迷糊,两人看着就有问题,一查却干干净净!怪不得连方剑锋都一筹莫展。 “那土狗呢?他背后有人吗?”何文打算换个思路。 “土狗这个人社会关系很复杂,他这人好赌,在赌场上结识了一帮狗肉朋友,没事儿聚在一起就爱东扯葫芦西扯淡。事发后,我们的人着手调查,查到他这儿就没了下文。”方剑锋把资料条子往煤油灯上凑了凑,一团火苗窜起,将字迹烧了个干净。“破坏梯田后,老实了好一阵子,连赌场都去的少。” 何文沉思片刻,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又梳理了一遍:“对手很谨慎,所有的动作精准,一击不中就迅速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就是不知道土狗跟苗家兄妹是否是一条线?” 方剑锋没有回答,现在掌握的信息极少,他们还没有摸清对手的情况,也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的打算。 两人神色凝重了几分。背后之人只露出浅浅一角,就已搅弄风云 何文在纸上圈圈画画,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苗夕娟曾经跟苗志国提过,柳慧手上有东西,足以同苗志国同归于尽。她以此要挟过苗志国务必要将柳慧救出来! 我总觉得柳慧跟苗青还有未尽之言,而苗青这人也邪性的很,她敢跟上面的人谈条件,甚至权力颇大,很可能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何文这话让方剑锋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他好像窥探到了一丝真相。紧紧握着何文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了?”何文也被方剑锋的反应惊的一怔。 方剑锋盯着何文,似是要将她看透一般:“我之前可能犯了个致命错误!” 方剑锋情绪颇为激动,他深呼吸定了定神再度说道:“董连山老谋深算,他汲汲营营半生,所做一切无外乎为他的利益网不断地输送养分。因为他身居高位,我就下意识的认为,这一切定是他的阴谋。 可你刚才的话,让我有了另一番思考,为什么就不能是看似受害者的女性反过来借董连山的手去铺更大的一张网呢?” 何文不明所以的看着方剑锋,似是等着他进一步的回答。 “董连山,看似把持经济命脉,也是信息联络中心。但是看似顺理成章的审讯出卖,是不是过于刻意了? 按道理,柳慧和苗青她们这个层面,应该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甚至不该知道董连山从事的具体事务。但是这一切却又这般堂而皇之的让我们勘破,仿佛等着我们收拾似的。” 方剑锋拧了拧眉心,“我该有所警觉的。” 何文终于听明白了方剑锋的意思,“你是说,董连山很可能也只是替死鬼?或者是抛出来迷惑我们的障眼法?” 方剑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说的没错,柳慧跟苗青还要再查!董连山不会这般不小心,将所有事情事无巨细的跟身边女人分享。 这是特务的大忌,一个合格的特务最该管好的就是自己的嘴!工具就是工具,谈不了感情,更不会送上软肋。除非……这一切本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何文恍然:“董连山是他们抛出来的烟雾弹,用来麻痹你们的视线,一来可以让你们放松警惕,二来便于继续潜伏,保存有生力量!这是断尾逃生!” 方剑锋脑中飞速旋转,将可能存在嫌疑的任务关系,在纸上罗列出来。 以苗青和柳慧为中心的人物关系网跃然纸上。 何文看着董连山跟两人的关系,陷入沉思:“之前听冯越海汇报时说过,董连山之前也只是桃色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是因为苗青跟柳慧两人的牵扯才被供出。现在想想,这一波牵扯会不会就是刻意为之?” 方剑锋在苗青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是她引导的话题,也是她激怒的柳慧!” “你们竟然不分开审讯?”何文很是诧异。 “当时审讯卡在瓶颈,所以就有同志建议让她们两人对峙……”方剑锋脸色一白。 何文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所以,她们在你们眼皮子地下串供了!” 第93章 再找周正亮 新思路,并未给二人带来喜悦,相反,方剑锋满心愤怒。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方剑锋瞬间意识到,他的身边很可能早已被敌方渗透,而他一直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被戏耍,被愚弄。 何文也意识到此事的不同寻常,“你身边的人……最好再筛查一遍!” “她们玩了一手灯下黑……” 天空泛起鱼肚白,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方剑锋看着何文,有些不舍,但他肩上还有重担要扛,踏着晨光,他果断翻窗离开。 何文也未作儿女之态,坦然目送方剑锋离开,而后又回到桌前,将昨晚编制的方案又再度拿出来细细推敲。 日出东方,何文匆匆吃完早饭,将一晚上准备的方案仔细叠好,揣进斜挎包。 何妈瞧见何文步履匆匆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心:“大妮儿你这一大早的又要去哪儿?你早饭也不多吃点!嘿!你这孩子!”何文并没有因为何妈的询问停下脚步,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何文要赶牛车,跟着一帮子的大婶儿挤在一块,隐隐的能闻见一股子鸡屎味儿。她一路上脑袋昏昏沉沉,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加上精神紧绷,整个人歪在牛车一角随着路途颠簸,起起伏伏竟然睡了过去。 到了地方,还是被赶牛车的大爷晃了晃身子才醒:“何大妹子,可不能再睡啦,都到地方嘞!上镇上是有事儿要办吧。” 何文看了看天色,算了算牛车的车程,大概有八点。何文没敢耽误,问了路就往镇政府赶。 她心里估摸着,不知道周正亮今天是否有其他安排,何文打算一早就在政府门口堵他。 她一到政府大院就直奔书记办公室,在门口当个石狮子。好一会儿,才听到个声音由远及近,“你稍后把项目建设资料再准备一份过来,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咱们不表态肯定不行。” 顺着走廊看到何文,周正亮有点新奇:“这是打算搬到镇上办公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拣出了一个,插进办公室门锁,扭着把手就进了屋。 何文也没客气,后脚就跟着周正亮像到自家堂屋似的,自顾自的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落座。 周正亮瞧见,也没说啥,他今天任务重,倒没多少闲心捉弄何文。 “怎么?今儿又出了什么状况,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今天要下乡调研,昨天的事儿,我还要做好安抚工作,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们后面再议!”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上来就打着撵人的阵仗。 何文将方案从包里拿出,在周正亮面前晃了晃:“昨天还催我来着,现在又搪塞我没时间,不知道这乱石村的整改方案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周正亮听到此话,脸色微变,哪儿还有刚才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早说!这一大早的,你在门口堵我,我还以为你要找我晦气。我可不得躲着点!” 周正亮也不藏着掖着,大家心知肚明,客套的话自是省略了干净。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有下文,也得等上一等,没想到你速度这么快!快给我看看!” 何文见周正亮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拿方案,她反手就将方案背到身后:“在此之前,还要耽误你点时间处理下昨天青禾村的问题!” 周正亮也没恼,见何文要谈条件,顺势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等下文。 何文也没含糊,从包里将另一份资料拿出,递给周正亮。 “昨天,我们村连夜开了个会,事情梳理了个大概,背后搞鬼的人,我们也掌握了一定情况。当然,这次来找书记,主要是就后续如何杜绝此类事件发生提点建议。” 周正亮一听,何文竟然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瞬间铆足了精神头。他将手里的资料仔细翻阅,逐条研读,遇到不太懂的,也撒开脸皮,详细询问。 何文讲解详细,后续的解决办法实操性很强。周正亮听的眼神透亮,他仿佛看到了他仕途一路生花,前程似锦! “宣传这块,希望周书记能大力支持!材料我们会定期编纂好,给您这边送过来。至于报纸发文、广播通报、宣传栏张贴、宣传画绘制等,还望周书记帮忙协调。”何文针对背后之人的手段,她打算以毒攻毒。 “这是协调吗?这不是何书记直接给安排了吗?”周正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这办法挺好,可这跑前跑后的,你以为就吩咐一句就完事儿了? 报纸要沟通排版,电台要沟通栏目时间,宣传栏也有自己的投放周期。你倒好,一上来就要全部给你让路!咋啦?你脸大些的呀!” 何文已经习惯周正亮没事儿也要哭一哭的行为逻辑了,跟哄孩子似的缓声道:“咱们这不也是一劳永逸吗?把舆论切实的抓在手里,后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咱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不是!” “周书记平时事儿忙,也不劳你亲自跑,就帮忙说上两句,我们自己对接就行。稿子后面我抄送一份给您存档,流程上还是您牵头!” 何文这话说的透亮,事儿何文他们自己干,功劳他周正亮是头一份,这要是再窝窝囊囊的,不爽快,估计后面乱石村的事儿,还不好说。 周正亮心里一合计,这事儿能干! 立即叫了文书进来,把几件事儿快速安排下去:“这是胡秘书,这位是何文同志,梯田建设的牵头人。后续宣传渠道的联络工作,你配合何文同志一起,有什么困难咱们也好帮着说两句!” 文书推了推眼镜,同何文客气的虚握了下手:“久仰大名,请多多指教。” 态度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些疏离。何文面上却不显,回以礼貌的一笑。 “你后面有需要就跟小胡联系,那咱们后面是不是该谈谈其他事情?”周正亮笑容仿佛镀上了金光,看着很是灿烂。 何文嘴角抽了抽,她果然赌对了。 第94章 周正亮未尽之言 何文本也带着十足的诚意,她将方案往周正亮的面前一放,单刀直入。 “这方案只有框架?”周正亮将方案从头翻到尾,眼里的失望做不得假。 “乱石村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方案只能给到大致的方向,但也算客观实际。至于具体怎么实施,你自己看着整。” 何文并不急迫,周正亮想要从根源上解决乱石村的问题,这中间的龃龉绕不开。 风险系数太高,这浑水她淌不了一点。 “你呀你……”周正亮用手指在方案上点了点。 “我挺好奇,你为什么这般在意它? 乱石村好好经营,绝不可能只勉强在赤贫线徘徊,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顾虑。” 周正亮眼神微眯,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人。 两人眼神交汇,像是较劲般,你来我往,却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周正亮的手不自觉的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却逐渐放空,像是陷入回忆。 脸色逐渐漫上痛苦,最终化作唇齿间的沙哑。 “大发展那几年,乱石村很是风光了一阵,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因为读书识字,帮着父兄一起打理村上的石头生意。” 周正亮突然语气急促,“可是,只知道埋头干却不懂看路的人,最终能有什么好下场。乱石村出的货被虚报了数目,钱款回笼又出了缺口,我那朋友终究是受了些牵连。” “账目上有了窟窿,加上几年自然灾害,乱石村死了多半人,直至现在一蹶不振!” 周正亮痛苦的将脸埋进手里。 何文挑了挑眉,还真是俗套啊! 可惜对待“前朋友”,于何文而言算是灰色地带,她自己就在这种事上吃过大亏,遇上了总要啰嗦两句: “你这般顾念旧情,素云知道吗?” 周正亮听到素云的名字瞬间变了脸色:“方剑锋告诉你的?”哪儿还有刚才要死要活的模样。 “偷听到的!想看看我男人怎么帮我出气!”何文一脸看戏的表情,“我时间很多,你慢慢想。乱石村想要搞起来,就算你周正亮是个棒槌,你背后的周家也能伸把手扶一扶,你那眼泪好好收着,也许素云吃你这套。”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周正亮彻底不装了,重新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拂了拂一丝不苟的头发。 “呵,兜了那么一个大圈,尽听一些没营养的。咱们还是言归正传,乱石村按照目前这个框架走,你这边有没有问题?”何文很是老神哉哉的等着下文。 “哈哈哈,不愧是方剑锋看上的女人!”周正亮颇有些欣赏的眼光看向何文:“你只要帮我当好军师,咱们合作愉快不是吗?” “的确,你什么也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后面无论好坏你也别扯上我!” 何文看着周正亮的眼睛,无波无澜。 “操!”周正亮从椅子上几乎跳起来,在办公室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何文心想,这大概才是周正亮的真面目,暴躁, 易怒,还有些肮脏心思。 “早这样多好,成天端着你累不累?”何文并没有因为周正亮喜怒无常而惧怕,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将时间花在猜忌上。 “哈哈哈!何文,你很好!” “多谢夸奖!方案你看着用,后面我会再细化,不会让你两眼一抹黑,但也别想着我帮你兜底。” 何文也不急,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吹着浮沫,静静等着周正亮。 “前情的确不方便细说,你也别那么看我,只是私人情谊上有些……反正有些麻烦。如果能短时间扭转乱石村现状,我能轻快不少。” “所以,咱们现在上了一条船,我也透了底,你这方案是不是能……能一步到位?”周正亮笑的很有些奸佞的味道,本来清俊干净的气质,染上了世俗的浊气。 何文挑了挑眉,他们虽然有所牵扯,显然,还没到生死患难的地步。 “当然,不要想着拿捏我,我的确有求于你,但算计我,你还不够格。就像你说的,我就算是个棒槌,周家也不是你能撼动的,相反,我若真要捏死你,轻而易举!” 呵,还没开始合作,就先亮刀子了! 何文起身,将方案往包里一揣:“互惠共赢而已,对于你的过往我并我感兴趣,外界就算查起来,我也会一问三不知。我只是一个热心群众,看不惯民生疾苦,而你是好心镇领导,想要带着群众脱贫致富!” “后面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私下里你要给予我便利!这一趟趟的跑,我也嫌累。” 周正亮眼神亮了亮:“何文同志就是爽快!以后电话联系,办公室以及我私人的电话都给你。除此,给你整辆自行车,事情办妥后还有酬劳!” “我从来不亏待自己人,特别是有用之人!” 周正亮笑的贼眉鼠眼,活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 “呵,你突然转了性子,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别想着威逼利诱的,咱们别整那么复杂。我能力所及你能搭上顺风车,你就上!至于其他的,我想你应该也不放心交到我手上。” “咱们的关系还是整单纯点!你别没事儿成天膈应我,我就谢谢您嘞!还有,方案我可以出,后面你自己张罗着干。我这儿没售后,后面你自己干不好,也别四处败坏我名声!” 何文当着周正亮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惹了周正亮一阵好笑:“好好好!何文同志能帮我这个忙,已算是仁至义尽,是我贪心了!方剑锋这小子眼光不错,以后有机会一起出来聚聚!” “要你夸?你再吹捧,姐也是你得不到的女人!” “说的好!就不能给这驴玩意好脸色!” 方剑锋推门进来,笑的一脸得意。 第95章 榴花 方剑锋这会儿出现在周正亮的办公室,还真是给了何文好大一个惊喜。 “你怎么来了?”两人异口同声 ,当然一个带着欣喜,一个带着质疑。 “怎么?某人皮痒了,还不允许正主儿帮你挠挠?”方剑锋很不客气,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很是明显。 周正亮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你搞搞清楚,是你家何文来找的我,别整的跟抓奸似的!我很吃亏的好吧!”说着扬了扬本就规整的头发。 “你看看你治下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出了这么大纰漏,你倒是会躲清闲,何文帮你忙前忙后,你也好意思就这么坐收渔翁之利?”方剑锋翘着二郎腿,窝在椅子内,感觉脚能踩在周正亮脸上。 “你们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行行!我做东,中午边吃边聊!”周正亮心里一个劲儿的叫苦,他就不该捅方剑锋的窝,破财都消不了灾,跟厉鬼似的,阴魂不散。 “我接何文回去,你的饭吃不起!乱石村的事儿,你自己摆平,我媳妇儿还给你使唤上了!” 方剑锋说着就拉何文往外走。 周正亮懵了一瞬,再接收到何文眨眼示意后才顺了点气。 “真是狗脾气!”周正亮笑骂道。 何文被方剑锋拽着,几乎一路小跑。 “你走这么快,你小腿不疼?”何文有些气喘,“你慢点!” 方剑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当即放慢了速度。 “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玩意,惯会骗女孩子的心。他那窟窿也是情债,你别掺和太深!” 醋王还是那个醋王,稍微有点姿色的男人讲两句话都跟搔首弄姿似的。 “我是冲他人去的吗?我是冲他那个位置去的!以后好办事儿嘛!”何文眨了眨眼睛:“这次是有偿服务,不算吃亏!” “呵,小恩小惠!”方剑锋一脸的不屑。 “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吗?”何文赶紧岔开话题。 方剑锋紧绷的下颌线紧了紧,“这里不方便,上车说!” 方剑锋拢了拢何文耳畔的碎发,领着人上了副驾驶,自己则在确保何文坐稳后,关门绕上了驾驶室。 系上安全带,点火出发。 方剑锋没主动开口,何文也就没问,手勾着挎包带子,心情不错的看着外面风景。 “不问问我情况?”方剑锋终是忍不住,手掌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圈,停在路边。 何文无辜的看着对面的人,笑的很是无害:“洗耳恭听!” “审讯有结果了!”方剑锋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的轻点着,“我们的队伍清出三人,算是外围。虽然介入程度不深,但也算折断了苗青她们的爪印!断了倚仗,苗青终于松口,她是受一个叫‘榴花’的指使,咬出董连山也是临时得了暗示。 苗青一直是‘榴花’的人,跟董连山不过逢场作戏。他们内部很不团结。算是借我们的手铲除了异己。” “又牵扯出了一个‘榴花’?苗青有交代具体细节吗?”何文给方剑锋说的一怔,还真给她猜对了,苗青这人不老实,就是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吐干净。 “苗青没有见过脸,只知道是个女人,身材丰腴,穿着讲究。每次见面都带着面具,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方剑锋略沉思了一下,“用的蒂尔曼香水。” 何文略惊讶,“苗青还挺有见识!” “我根据苗青的描述猜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难事!”方剑锋似是觉得不妥,还是多解释了句:“我母亲的心头爱,所以很熟悉。” 何文挑了挑眉,方剑锋在男德方面确实有些操守。 “后面我会忙一阵子,最快10天,慢的话也可能年前才能回来!”方剑锋有些不舍。 他将外套轻轻脱去,从衬衣中断解开两颗扣子,将何文的手轻轻放在胸口,很是隐忍道:“趁热,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方剑锋眉眼染上红晕,声音略哑:“记得想我,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多啰嗦好吗?冯越海我留给你,务必注意安全!” “看来你对冯越海的颜值很放心!”何文打趣道。 “ 不跟我说些情话吗?想听……”方剑锋顶着一双狗狗眼,水汪汪的看着何文,按着何文的手往腹部挪移。 “祝方剑锋同志一路顺风,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何文还没有色令智昏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对方剑锋上下其手。 方剑锋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在何文手心里挠了挠,眼里水汽快要溢出,想要博得一丝怜惜! “乖,我又跑不掉。等你回来!”何文一阵好笑,方剑锋这是修了什么邪术,花楼里的姑娘也不带这般……这般勾人的! 方剑锋的确有任务在身,见何文很是抗拒,也歇了喝骨头汤的心思。 他又一本正经的将衣服扣好,驱车将何文送回了村。两人对望了一眼,很是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 何文抚着胸口,好像真的挺喜欢他了呢。酸胀感在四肢百骸蔓延,心里空落落的。 “呦!我说你早上怎么跑那么快呢,八匹马都拉不回!”何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着实吓了何文一跳。 何妈笑的满脸褶子,眼里全是看八卦的凶光。 “嘿,哪个不说呢,要过好久才能摸到腹肌了,想想手有点痒……” 何妈笑意凝固,大概是被何文雷到了,眼里全是震惊:“你们光天化日的……” “老妈,你思想很危险哦,单纯摸腹肌聊天,请了解一下!”何文朝着何妈俏皮的眨了眨眼。 “你个死丫头!你拿你妈寻开心是吧!” 何妈砂锅般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把何文撵着满院跑。 “领导,领导!我明天就正式回畜牧场上工了,你可不能把我打坏喽,谁给你当苦力呀!”何文边跑边求饶。 “你还敢说!全特码丢我一个人忙活,说好的让我享清福呢?让我只领功劳不干事儿的呢!真是满嘴胡咧咧!” 何文不提还好,一提朱大花满肚子的牢骚。何文挂她畜牧场这两个多月来,前后也就待了一周不到,又是改造,又是育种养猪的,全靠她一个老八路忙前忙后! 她逮到何文,朝着屁股就是一顿的胖揍。 嘤嘤嘤……谁家二十多岁了还被揍屁股……何文委屈的不行。 第96章 土狗 何文第二天是拖着红肿的屁股上的工。 眼眶红的像个兔子。 “何文姐,你生病了?”苗翠翠一大早就看着何文在畜牧场的小院里哀哀戚戚。 过往的同志不明情况的,多以为何文大概是累坏了,好一通嘘寒问暖。层层叠叠的围了两圈,把何文当个猴在看。 “不干活,都围在这儿干嘛!”何妈威严的声音搅散了人们的关心,瞬间露出中间何文的身影。 “咋的?搁这儿演林黛玉呢?”何妈裹着件深蓝色的帆布褂子,手里还拿着一件儿半新的工装,“不是说要当劳力,怎么,一干活就装相?” 何文没搭理,拧巴个身子,朝另一个方向继续愁苦。 何妈知道这是何文还生着气,昨天她下手略重了些,可有些话她不方便说太透,可终归还是要提防着些外面的流言,借着由头,好好给何文敲个警钟。 事儿还没体面的办,闹大了肚子可怎么是好? 上次流言劲头还没过,外面那些个黑心烂肺的可尽等着看何文的笑话,她也只能看紧点,别后面又出了什么岔子。 “我都多大了,你还那么死命的捶我!传出去,我脸皮子还要不要!”何文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气的鼓鼓的,两手揪着裤管,很是可爱。 何妈像是瞧见了小时候的何文,上手在何文脑袋上呼了几把,把一头原本梳的整齐的头发,又给拨的凌乱。 “妈!” 何文顶着个鸡窝头,气的直接炸毛。站起来就要跟何妈理论。 何妈笑的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前仰后合。 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见了,都抿嘴一乐,心下觉得这对母女感情可真好。 何妈笑了好一会儿,见何文还气鼓鼓的杵在跟前,又上手薅了几把,本就蓬乱的头发,现如今压根没眼瞧,跟炮仗炸的似的。 何文被何妈一通揉的没了脾气,原先还有些气恼,现如今也觉得这样的何妈有趣,两人笑闹成了一团,活像两只欢脱的鸭子! “还是畜牧场的氛围好呀!每次来,都热闹的很!”刘书记迈着外八,一崴一崴地往院里走。“这一点,我要多跟朱队长学学!” “你可拉倒吧,你成天呲着个大牙,再挂点口水,跟隔壁村的二傻子似的!”何妈不接茬,刘大炮一来准没好事儿! 刘书记也不恼,往门口栏杆上一歪身子,点了烟就咪上两口:“你们先闹着,等你们忙好,我再出场!” 朱大花往石墩上一坐,把手里的衣服往何文手上一塞,“大早上的寻什么晦气?来看猴戏呢!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多盯着点村里,别成天跟窜天猴似的,家都给你薅完了!” 刘书记被朱大花说的毫无脾气,还乐呵呵的又抽了两口,“多谢朱队关心!这人也就两只眼睛四只手,谁还成天盯着那群王八羔子的。让小文丫头受累了!” 何文抹了把脸,把手上的衣服利索套在身上。 “刘叔,是破坏梯田的人有信儿了?” 刘书记把烟锅子往柱子上敲了敲,脸上挺得意,“昨天你不在,张婶子家的儿子,把附近几个村的亲戚走了个遍,还真问出了点事儿。” “是葫芦村的‘土狗’!” “土狗?”何妈眼睛一亮。这土狗本名叫王狗子,是葫芦村的老光棍,四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平时坑蒙拐骗的事儿可没少干,身上总带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所以村里人都叫他“土狗”。 这人何妈挺熟,之前就没少往各村霍霍,去年还因为偷她的猪仔被抓过现行! 何妈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就跑来我这儿偷猪仔,今年又干出这事儿,必须没他好果子吃!” “这人,我已经让人去葫芦村去‘请’了,毕竟何文后面有安排,提前告诉你们一声,别闹了红脸,坏了计划!”刘书记看着何文,“小文丫头,咱们这次吃了大亏,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可能帮着出出主意,给村里好好出出气!” 何妈一听,急了眼:“什么都让何文给你出主意,你自己脑袋不长毛,脑仁儿也被造干净了?你是书记还是何文是书记,成天的当着干部,不干人事儿的!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霍霍的!” 何妈就不爱听,他刘贵就是个抖机灵的,成天何文长何文短,尽不憋好屁! 刘书记被好一通数落,脸上却挂着笑,像是被戳了痒痒肉,扶着栏杆,笑的差点岔气。 何妈看着刘贵,“你要发疯,回你村委会发疯去,别后面说染了猪瘟,赖我头上!” 何文见两人你来我往,也是一阵的无语。何妈脾气虽然不算好,但也没见跟谁这般针尖麦芒的掐。刘书记还是头一份。 刘书记笑了好一阵才熄火,轻咳了几声,压下喉间的不适。 “诶呀,你朱大花真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我这不是找何文丫头商量着来嘛!我倒是有些土匪想法,人要真给我折腾瘸了,不是给丫头添乱嘛!你说是不是呀小文丫头!” “是是是!刘叔思虑周全,这人咱们得好好审审,后面怎么处置,肯定也不能像之前似的,给人打一顿游街。” 刘书记也不磨叽,定了半个小时后在村委会集合,就摇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真是造孽!”何妈坐在石墩上好一阵唉声叹气。“你这才来上工,又给哄着去村委会给他刘贵打工!我手上一堆的事儿,甩都甩不掉!” “诶呦,妈,你把事儿分分,我白天没空,晚上加班给你办还不成!实在憋的慌,你再抡我一顿也成!”何文扶着屁股往何妈跟前凑,很是没脸没皮。 何妈叹了口气,从休息室里抱出一摞子的材料。 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凑成一窝窝。 “这是之前的记录,咱也不懂这个,你看着整理!东西都在这儿了,后面都由你跟进负责!”何妈像是甩了一颗手雷似的,东西一放,跑的飞快! 何文粗略的看了看,什么饲料购买清单、出入栏记录、体重记录、疫苗接种记录…… 看的何文一阵眼晕。 第97章 审土狗 约莫半个小时后,何文跟何妈也到了村委会。 此刻,土狗已经被几人按在地上,看见青禾村的人脸拉的老长,似是慌了神,眼神一个劲儿的闪烁。 刘书记见人齐了,也不绕弯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土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青禾村梯田的事,是不是你带人干的?” 土狗刚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可架不住刘书记一句接一句的追问,再加上葫芦村村民的证词,没一会儿就怂了,耷拉着脑袋招了。 原来前阵子,土狗在镇上赌输了两百块钱,被人追着要债,正好碰见几个外村的,说有个活计,干好了能给三百块。 事情不难办,就是按照那人吩咐,传出点话,而后就去青禾村梯田泼点东西。 土狗一听有钱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领着几个人从镇上的猪场拉了几车粪,趁着夜半没人,全泼梯田里了。 何文一听,怪不得顺着土狗查不下去,他也就是个临时工,照章办事儿的腿子。人是一个不认识,只认钱不认人,谁给钱谁就是他土狗的祖宗。 真相大白,青禾村村民炸开了锅。有人说要把土狗扭送派出所,有人喊着让他赔偿所有损失,还有人说要去葫芦村讨说法。 土狗吓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边哭边给自己辩解:“我虽然贪财,可也没犯大迷糊!那人见我办事儿还行,还打算让我点了你们那个什么沼气池!我一听那可是出人命的交易,我当即就拒绝了,那可是500块的报酬呀,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土狗一个劲儿的邀功,想要以此减轻处罚。 “什么!”刘书记一听,那还得了!背后之人怕不是恨毒了他们村子,连人命也是毫不在意! 村民们也都气愤异常,拿着家伙事儿的就要冲进办公室,誓要把土狗就地正法。 刘书记让大家先冷静,转身把何文叫到身旁,刘书记倒了一杯水,将搪瓷缸子推到何文面前,叹了口气:“何文啊,这事儿你也知道,土狗这熊玩意是主犯,但也是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了,那几个外村的,我已经跟派出所那边知会了,估计很快有信儿。现在关键是咋处理土狗,你脑子活,是个有主意的,叔儿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何文刚要开口,刘书记瞅了一眼朱队长,朝何文摆了摆手:“你先别急,我这儿也琢磨了几个方法,咱们先看看能不能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自己的主意: “第一,土狗这事儿性质恶劣,咱们得把他做的恶事,说清楚搞明白,再跟周围的几个村好好通报通报。把咱们受到的灾说一说!” “第二个,让土狗带着几个闹事儿的,搁咱们村里好好‘劳动改造’,梯田那儿还在排灌,这事儿既然是他整出来的,那就由他牵头,什么时候梯田恢复好了,什么时候再放回去!” “第三个,那几个外村的游民决不能饶。欺负我们没人了还怎么着滴,泼粪不算,还要点沼气伤人!咱们这得好好跟派出所沟通。该赔偿的一分不能少,该坐牢的就要让他们在铁窗里好好待着!” 刘书记说完,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着何文:“我这想法咋样?有啥要补充的?” 何文感觉刘书记今天很有些不一样,平日里倒是随和可亲,可这般有担当又有章法的时候还真不多见。 何文笑了笑:“刘书记,您的想法很实在,土狗留在咱们村比直接抓进去用处大,这人关几天放出来了还是没人管,指不定要再犯浑。让他再村里干活儿,大家盯着,也能长长记性!咱们也不心疼他,什么苦活儿累活的,都给安排上,实实在在受点累,也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村外那些个所谓游民,能抓到肯定最好,抓不到咱们的损失也得找个出处。毕竟几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后面让几个村里的干部组织人,以工抵债,帮着咱们搞建设,顺带学习学习。” 何文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咱们还是要加强村内的安全防护工作。这坏人既然已经盯上咱们,这次没有造成大的损失,不代表后面不会卷土重来,咱们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不能放松警惕!” 刘书记听的不停点头,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放下,就扯着笑脸夸上了:“行啊何文!还是读过书的厉害,想的很周到。特别是拉上周边几个村一起,打一棒给个甜枣,既能有效暴露问题,也能适当的缓和矛盾,绝了!” 两人又商量了半天,把细节敲定。当天下午,刘书记便招呼上了几个村的干部,在村头大喇叭底下开了会,把事情经过以及处理方案做了通报。 几个村的领导,本来还觉得没脸,但一听说不仅可以以工抵罚,还能跟着学技术,顿时笑开了花!一个劲儿的道歉赔笑,态度很是热情。把刘书记围在中间,生怕被别人家抢了好活计! 土狗低着头,在众人的监督下,也表示愿意接受惩罚,认错态度挺端正。 第二天一大早,各个村来的技术骨干早就等在村委会门口。一队的李勇李队长领着一部分人,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往梯田赶。另一部分则由顾月笙带队,帮着农户修建沼气池。 刘书记也没有闲着,拿着笔记本,详细记录各人的工作内容及时长,仔细算着债务的偿还进度。 太阳升的老高的时候,梯田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浇水,有人挑粪,有人除草,大家有说有笑,原本沉闷的气氛全没了。 刘书记看着稻子慢慢恢复原样,脸上也是一展愁云,对着何文一顿猛夸:“小文丫头,还是你这主意好!咱们青禾村就该这么齐心。” 土狗干的是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却没有一句怨言。一边挖沟,一边跟村民们道歉。村民们看着他诚恳的样子,也都软了心,纷纷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村的梯田总有铺到你家门口的一天,等着粮食产量上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98章 致富经 几天后,梯田里的稻子重新焕发生机。 土狗每天按时到村里干活儿,主动的帮着挑水、施肥,身上的味儿却淡了不少,见了人也不畏首畏尾,敢抬头打招呼,唠上两句家常! 可惜那几个外村的游民并没有找到,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消失在人海之中。 青禾村逐渐恢复了往日祥和,甚至还更添热闹。邻村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不仅要把青禾村发展经验吃透,还商量着有了更多的创新。 有的决定着手养走地鸡,有的打算大规模种花椒,有的想搞承包养殖…… 何文虽然人在畜牧场,可每天登门的络绎不绝,俨然成了办事处。各村的纷纷前来讨教致富经,生怕自己村落后人前。 何文也不藏私,一个个详细解答。有的更是帮着做好规划,力求将各村的优势发挥出来。 关于何文的谣言不攻自破,各村的村民也好,村干部也罢,没有不佩服何文的能力及胸襟。 周三下午,何文正在整理畜牧场登记的各项资料,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院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不是村里常见的二八大杠,是辆簇新的“永久”牌,银灰车架在日头下亮的晃眼。 “何文同志,忙着呢!”来人摘了干部帽,露出额前整齐的发缝,正是镇书记的秘书。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书记让我给你送点东西,顺便问问乱石村方案的进展。”态度略显拘谨,在畜牧场的门外站着,也没打算往里挪挪。 何文一拍脑门,将手里的笔一搁:“这段时间忙着处理之前梯田的事儿,乱石村的方案一时没顾上!”她瞅着那辆自行车,车把上的塑料套都没拆,“村上的事儿我这两天抽空整理出来,给周书记送过去,哪能收东西!别搁那儿站着,怪晒的,进来坐!喝点水!” 胡秘书笑了笑,知道何文也就是客气一声,“书记顾念着你老往镇上跑实在不方便,用它能省点劲儿。”说完便将车后座绑着的两本厚册子解开,递给何文。 一本是《乱石村石材资源勘探报告》,另一本夹着几张矿山规划草图,边角都被磨的有些发毛。 胡秘书也不客套,把勘探报告往何文面前的桌上一摊,指尖点着标红的区域,“书记专门请县里的地质队来实地看过,乱石村这片石头山,藏着优质的花岗岩跟石灰岩,做建筑板材、景观石都抢手。” “书记按照你之前给的方案大纲,做了规划,打算先办个集体采石场,镇里协调国土局批手续,再请专业队伍来搭安全开采设备。具体怎么实施,怎么能出效益,还需要你再拟定一个细则。起码能让村里赚到钱,政府能回收成本。” 何文看着地勘报告,指了指红线圈内,“这个方案我还要再细化下。不仅仅是搞一个采石场,还要将村民用起来,人员还要做好培训工作,村子里要有自己的技术员、安全员。不能蛮干!” “另外,咱们还要顾着生态,不能盲目开采,后面可以种树,搞生态养殖,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至于怎么能赚到钱,咱们路子得先打通。市里的建材厂可以先谈一谈,把价格定下来。每年能吞多少货量咱们心里得有个谱。农村建设起来后,配套基建也得逐步跟上,道路建设,房屋修缮,哪样不用到石材。这个我回头拟定一个规划材料。后面咱们镇上可以做好项目立项跟审批配套工作!” 胡秘书来之前本以为会听到些“接地气”的空话,没成想何文就连厂家合作,后续项目支持都已经考虑到,连生态补偿的细节都做了补充,很有些服气,连着态度也软和了很多。 “对了,石料只出原石赚不了多少钱,一定要下功夫,抓工艺,对石材进行深加工。除此,咱们想要乱石村致富,村前的路一定要修出来,那儿走的都是大车,崎岖的山道,车进不来,石料出不去。” 胡秘书听的认真,将何文指出的要点详细记录,他突然明白过来,周书记不是刻意讨好,是这农村妇女真有点本事,把乱石村致富路,一步步给踩实了。 何文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这只是大体思路,我后面出个详细方案,把成本,盈利给周书记做个预估,让他心里也有个数。” 胡秘书眼神亮了亮,很是惊讶的问道:“你还会成本分析?” 何文到没觉得胡秘书是看不起她,很是大方的解释:“乱石村想要发展起来可不是个小数,不提前做预算,把各方面风险都考虑周全,真干到一半没钱了,你们周书记八成又得跟我哭穷,让我满大街给他找钱去!” 胡秘书很是赞同的点头笑了笑,“那后面就等何文同志的好消息了!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个初稿?周书记那边挺急的。” 何文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道:“起码要一周时间!” 胡秘书犯了难,书记给的指标是最迟五天,越快越好,于是舔着脸跟何文商量着:“能不能稍微赶一赶,提前个两天?” “周扒皮还要不要人活了,这又不是什么成熟的方案,套一套,改动下就能用的。我不得花点时间,查一查资料,帮他把事儿办周全了!” 何文没个好气儿,倒不是针对胡秘书,周正亮这人就不能太顺着,事儿办的太轻松,以后肯定把她何文往死里使唤。 胡秘书见何文没有松口,又改了路数:“咱们青禾村这次事件处理的极漂亮,不仅让犯事的无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同步带动周围村镇的发展。周书记想着看能不能借青禾村的东风,把乱石村树个典型。” “书记下周五要去市里汇报,想着如果能赶上的话,就打个包,一起上会定夺!” 何文真是没眼看,周正亮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干事儿这么不变通。 “只是提案,拿着框架去足够了!要给大领导们留有发挥的余地,后续方案当中再针对性的去解决落实,才能让领导们看出周书记的能力跟智慧,投石问路会不会?” 胡秘书在一旁听的茅塞顿开!连声夸赞! “得得得,咱们不整这些虚的,市场调研以及政策导向你们最好先摸摸底,别成天全指望我一个人!” 胡秘书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应着“您放心”,把记满要点的本子往兜里一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就匆匆往镇上赶。 第99章 来自何妈的冲击 何文算是彻底上了周正亮的贼船。 看着自行车,她心里微微叹气,方案根本写不完,写不完,写不完…… “谁呀那是?看你们搁屋里聊半天。”何妈鬼祟出没,隔着窗户就盘问开了。 “镇上周书记秘书,来要方案的。上次乱石村闹了一通,这不盯上我了。”何文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玩着茶缸盖子,活像个人形苦瓜。 何妈哼了一声,从窗户边绕到前门,把手里的毛巾往墙上一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多大的能耐,搞一村不够,现在几个村的一起张罗,镇上的事儿你也要插一脚。就算你是奔着市劳模去的,你也不能越俎代庖呀!” 何妈往桌边的椅子上一靠,将蓝布褂子敞开了点,“你这什么时候是个头?事儿是忙不完的,你心里总要有个成算,朵朵也没见你上点心,当妈的人,天天跟大老爷们堆里混就算了,我是见不得朵朵三天两头见不着妈的。” 何妈的一席话,说的何文心里酸胀的厉害。可何妈是扯开伤口还要撒把盐,炮火持续输出:“朵朵也有三岁了,要是还在部队里,是不是要上个育红班?就算放到村里,那也要开始打算打算了!” “朵朵成天的不是跟着我就是跟着小雪她们,你以后要是也打算让她跟着你养猪,那我也不讲什么!可你舍得?” 何妈翘着二郎腿,手不住的挥舞着,口沫横飞的将何文好一顿教育,越说越激动。从刚开始的循循善诱,直接变成单方面批斗。 “没人不让你搞工作,也不是觉得你现在干的事儿不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该推的,你也要学会推一推,不要别人捧你两句,你就不知道北了!也别觉得你比别人多认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今天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后面你给我收收心,在畜牧场里好好养猪,年底要是达不成指标,我扣你工分!” 何文被何妈一通数落,脑袋昏沉的厉害。 自从离婚后回了村,她为了村里的项目忙前忙后,出了问题也是第一时间冲在前头,如今更是上了周正亮的当,揽下了乱石村的方案。 也许后面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事儿朝着她涌来,她像个陀螺一样,不停的转不停的转,仿佛一刻也不敢放松。 何文的泪,顺着脸庞滑落,她望着桌上成堆的文件,还有刚刚胡秘书给的资料,心里突然慌的厉害。 小雪正巧路过,瞧见何文像个木头似的杵在桌前,没个表情的一个劲儿的流泪,担心的赶忙上前询问:“怎么了,何文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早上就见你情况不对,怎么这会儿又哭的不成样子?” “别理她,她不得自己想清楚,当妈的没个当妈的相,工作工作也是没个章法,忙的死去活来不说,自己的事儿是一点没个头绪。还不如天天围着男人转,好歹还挣个男人回来!”何妈嘴上长了刀子,尽往何文心窝口子上戳! “朱队长,您这是干嘛呢!何文姐已经够辛苦的了,怎么还拿这话伤她的心!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顶半边天,只要敢想敢做,没有什么事儿是干不成的!何文姐我支持你!你忙不过来的,我帮你!”小雪来了气性,她对何文是感激的,也是崇拜的。 如果没有何文,她可能早在出那事儿之后就抹了脖子,也可能躲到个没人的地方碌碌半生。 可是何文不仅帮她抓到了凶手,报了仇。还带着她干了那多的大事儿,让她看到了女性的力量也可以很雄浑! 小雪很是心疼何文,狠狠地抹了把脸上的泪,“何文姐,我支持你,你想干啥就干啥,畜牧场的资料我帮你整理,一定给你做的漂漂亮亮的!后面你有啥事儿,你跟我说!我替你办!” “我也是!我也是!”春燕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往里面瞅。 三个姑娘很有些患难真情的味道。她们都经历过彼此的不堪,又重新焕发坚强。 何妈见此情形,也没再继续发威。拎着水壶愤愤的往外走。 小雪很是认真的拿起纸笔:“何文姐,这资料咋整理你告诉我们,这两天我们抽空帮着整理出来。后面怎么登记,怎么存档的,你也跟我们说说。我们保证执行到位!” 何文感激的看了眼两个姑娘,心里暖暖的。 何妈虽然说的严厉,可话糙理不糙,她最近处理事情的确有些激进,而朵朵的事情,她心里虽然有数,但陪伴的确不够。 她不该单打独斗的,起码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没有分清主次,也没处理好里外。 何文见两个姑娘一脸的赤诚,好像也不是不能把手上的事情分一分。 “既然两位这般仗义,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何文很快收拾好情绪,很是认真的跟小雪她们开始讲解:“资料整理我们应该这样做,先分好类,然后再设计好固定的登记格式。按照定式去填表,数据就不会乱。登记后要定时整理,做好统计。再进行数据分析,这样可以指导后面的工作。” “大致要分几类,每类试用哪些表格我已经做好了。后面就是将这些纸张对号入座。至于后面怎么统计,统计后要做哪些分析,等咱们先做好资料初筛,我再跟你们统一说!” “我手头上现在做的方案,也需要你们帮我,我把框架搭出来后,你们有兴趣的可以参与编制,没有兴趣的参与校核。” 两个姑娘一听,高兴的恨不得从凳子上跳起来:“那可太好了!咱们也是要跟着何文姐干大事儿了,还希望何文姐不要嫌弃我们笨才好!” 何文笑了笑道:“你们不要嫌累就好!要是临阵逃脱,我可是要去抓人的啊!” “那我们躲猪圈里,何文姐准逮不到!” “为什么?” “你嫌臭呀!” 三人笑成一团,何文的心情略松了松。 第100章 减负 何文坐在畜牧场办公室的旧木桌前,夜幕低垂,沼气灯渐亮,逐渐驱散黑暗。 窗外此刻是此起彼伏的动物哼鸣,桌上摊着她对在手项目的梳理,红笔圈出“项目管理团队建设”几个字。 何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表格边缘,白天何妈的话还在脑中不断回响,那恨铁不成钢又唉声叹气的模样不时浮上心头。 “你什么都想做,你什么都想管,你事业越做越大,那朵朵呢?”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时间紧迫,她要抢在死神前做更多”,现在想来,那激烈的指摘中又藏着多少无奈。 她猛地靠向椅背,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当时拍着胸脯跟何妈说“你先顶上,我随后就到”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何文的确陷入了误区,她误将“个人能力强”等同于“团队管理好”,忽视了管理核心是“激活集体力量”。 决策上未建立团队共创机制,习惯凭借个人经验定方向; 分工上,未根据成员优势合理授权,关键工作全部集中在何妈一个人手中,导致核心成员过载,也让其他成员失去成长机会,团队整体能力无法提升; 风险管控上,未培养替补力量,基本上是能抓一个抓一个,一旦核心成员出现变动,项目将直接面临崩盘风险。 何文心下一动,开始洋洋洒洒地编制《畜牧场岗位职责及管理办法》。 第二天清晨,畜牧场上工的人陆陆续续进场了,何文才堪堪停笔。 “何文姐!你昨晚咋没回家?你闹脾气离家出走?”小雪一看见何文,就猫着腰低声询问:“朱队长,昨晚脸拉的老长,虽然没骂人,但是那气场,很是阴森可怖!你要不去梯田项目上躲躲?” “躲哪儿去啊!怎么不去支援北大荒建设呢?西北治沙也行呀?”何妈一脸严肃,脸色的确黑的能滴墨,“长本事了,骂两句就犯驴了是不是!” 厚重的木门被撞的发出“哐当”一声,何妈踩着门槛跨进来,玄色的短打坎肩绷在身上,每走一步,何文感觉自己的命要短一截。 何妈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屋里人时,空气仿佛凝住了。明明没说话,可那浑身绷着的劲儿、眼底压不住的怒火,让屋内两人颤颤而立,连窗外的风都似不敢往里吹,只在门口打了个转。 “怎么?跟我说说,是个什么想法?”何妈跨着步子,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何文仿佛听到自己脖子断裂的声响。 何文面对何妈挺怂,但是毕竟事出有因,她似是给自己打气,正了正神色:“妈,听了您昨天一番教诲,我简直茅塞顿开,之前我的确考虑不周……” “说重点!”何妈是个火爆脾气,最是听不得酸腐的客套话。 “我昨晚熬了通宵,编制了个管理办法。帮你减负的同时,也让畜牧场各员工作职责更清晰,责任更明确。”何文将手里已经写好的文稿递给何妈,“之前畜牧场整改以及日常管理工作全部由你担着,偶尔还要干喂猪、清圈的活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造。” “我们稍后开个会,把咱们现有的同志要有效的用起来,同时也要吸纳愿意加入咱们团队的群众。妈,你也要把手上的权分一分,发挥集体智慧,建立长效的管理机制,咱们不能顶着你一个人薅,也不能一出啥事儿就指望我给拿主意,咱们务必要责任到人!” 何文一口气儿说的不带喘的,感觉心里淤堵的气都顺了不少! “呵,算没白骂你!你说说你是不是属陀螺的,不抽不行!”何妈傲娇的将手里的资料往腿上墩了墩,“你再给刘贵送一份,他那什么管理也是糊弄鬼的玩意,他那边不落实,你还得跑断腿!” 何文心里明白,想整体提高管理水平绝非朝夕,任重而道远,“妈,刘叔那边等咱们畜牧场盘顺溜了再改也不迟,他那情况要复杂不少!” “是啊,朱队长,何文姐不得先紧着自己人忙活!不分轻重的,你又要变老虎!”小雪见何妈心情大好,也一展笑颜。 “你个皮丫头,嫌弃我凶,你别吃我炕的馍呀!谁说馋椒炒腊肉的!” “我错了,我只是怕您气大伤身,动手什么的,就当活络筋骨了!” 小雪骨气就那么多,一般利诱就能收买。 约莫八点,畜牧场的人员在小院集合完毕。 院坝里的石凳也勉强坐的满满当当,何文没拿稿子,直接站在台阶上开口:“咱们村搞养猪,不是我何文一家子的事儿,得是咱们在座全体同志的事儿。咱们往后分好工,谁会干啥,想干啥,都说说!” 话音刚落,底下就热闹起来。 田翠翠第一个举手:“我想养小猪,活像个会跑的糯米团子,我可乐意天天伺候它们!” 杂工老周接着说:“我之前主要清圈、运猪粪,搬饲料的活儿,但是现在不是年纪大了嘛,想着看看能不能换个稍微轻松点的活计!” 春燕也不甘落后:“我牵头管‘饲养组’,保证每天按点喂猪,记录好猪的吃食情况。” 何文眼含笑意的看了眼春燕:“你真的不考虑负责‘母猪产后护理’?后面育崽任务也不轻哦?” “何文姐!”春燕脸瞬间炸红,像熟透的螃蟹,站在栅栏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现场的气氛欢脱极了,就连平时不爱说话的知青李亮也开口:“那我就负责‘技术组’,负责登记养殖资料,联系兽医,定时给药,防疫等!” 何妈看着眼前的场景,跟何文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原本总怕别人干不好,事事都想着自己盯,结果把自己跟何文绑的死死的。现在才明白,自己手下的人各有各的本事,只要大家的劲儿往一处使,哪用的着母女俩硬扛? “对了,大家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到我们畜牧场工作的?周叔身体不好,后面咱们需要个力工!”何文问道。 “有的有的,昨天村西头秀婶子还帮她儿子狗蛋问呢,她儿子有点憨,不爱说话,但有把子力气!”天翠翠两手挥舞的欢腾,高兴的不得了! “好好好!明天带人过来看看!何文编了个岗位职责,各部分负责人拿回去好好研究,务必要按照要求,把工作干细致!”何妈一锤定音。 大家伙儿自觉的按照刚才领的职务,忙活起来! 第101章 焕然一新 没过两天,养猪队就分好了组:“育种组”看护猪仔健康成长,“饲养组”管日常喂养育肥,“技术组”盯健康防疫,“后勤组”负责饲料采购和粪污处理。 每个组又选了组长,遇到问题大家一起商量,再也不用事事找朱队,然后朱队再去揍何文。 何妈看着春燕每天准时来拌猪食,需要采购饲料的也会提前审批,猪圈每天都有人定时清理,就连清洗用具都非常规整的放在固定地方。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她现在才切切实实的上升到管理者的高度,之前她就跟畜牧场的老妈子的似的,总有操不完的心,事事都要过一手。累不说,还容易出纰漏。 有天清晨,何妈巡视猪圈,看见狗蛋正哼着歌清圈,春燕在给猪喂新配的饲料,李亮拿着记录本跟之前的老师傅沟通接种疫苗的时间。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妈,解放自己,是不是特别舒坦!”何文看着眼前的一幕也颇为感慨。 “是呀,以前觉得不管事儿就是闲着,总是忙前忙后的,累的要死不说,还用责任的担子不断裹挟自己,心里总憋的紧。现在看着他们自己就能把事儿办的妥当,我有种可以光荣退休的错觉!” “你可别,二八年华的,正是拼的时候!给你减负,又不是夺你权!你要是闲不住,那我们要不要说一说我后面的计划!”何文很会见缝插针,说完就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 何妈一听,猛的甩开何文的手,飞也似的往院外奔去。 小雪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何妈狂奔的背影,纳闷道:“出什么大事儿了?朱队长这么急?” “大概是忙着出去躲一躲,看我如洪水猛兽!”何文笑的灿烂,将手里的计划书朝小雪扬了扬。 “哈哈哈,那是该躲,像你这么个折腾法,朱队长怕是愁的头发都白了!”小雪也不见外,拿起计划书看了起来。“姐,你可真敢想,你第一步就直接上1000头,半年到1年扩至2000头!” 小雪眼睛瞪的像铜铃,她突然有点理解朱队长那夺命狂奔的架势,不怕这日子得过的多忐忑。她知道何文姐敢想敢做,但是这么敢想,她是真没想到啊! “嗯,这是明年的计划,基于梯田建设的普惠,我打算把8个村子全部整合起来,咱们单打独斗终归势单力薄,等形成规模后,我们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市场的供求关系!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能走出青禾村,去外面的世界舞一舞拳头了!”何文眼神明亮,脊梁骨挺的笔直,像株迎着风的白杨树。 “你来真的!”小雪听着何文声音洪亮,模样鲜活,心里也开始萌发信心。 何文抖了抖眉,她还没说后续的万头计划,这就一个个的震惊无措,满脸的不敢置信。 也是,两个月前,青禾村的畜牧场还在围着20头猪团团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100头不到,一下扩充10倍,听着的确有些骇人。 看来还是要一步一步来,起码思想上要给青禾村的村民一点时间准备。任重而道远。 何文默默的将畜牧场计划收起,又将乱石村的计划拿出来。 方案基本已经完成,采石场建设用的基础数据是周正亮那边提供的,问题不大,就算后续有问题,她也能把锅推出去。 她将资料整理成册,交给小雪校核、誊抄。 “小雪,这个方案咱们自己留一份备查,后续再准备四份,咱们这边工作基本就结束了。”何文现在将小雪当秘书用,别说还真趁手。 人聪明,干事儿利索,脑子也活,学东西很快。何文会把手上的事情渐渐分出去,也会有意识的让小雪参与畜牧场后续管理工作。 领导班子不是一天搭建而成,她要慢慢的组建起自己的团队。 小雪也没多说什么,接过方案,就转身回到工位,仔细翻阅。 “何文姐,这个方案就我们自己内部审核,是不是不太严谨。虽然咱们不署名,但是万一后面出了点什么情况,咱们估计还是会被牵扯进去。” 小雪指尖捏着方案的边角,建议的尾音收得稳妥,随即微微抬头看向何文。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何文攥着笔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目光落在小雪的脸上:“这个建议很好,以后对外发出去的资料,都要走第三方审核。规避风险是一方面,及时查缺补漏是另一方面。你再抄一份,正好后天开项目进度汇报会,我找个懂行的帮着看看!” 小雪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心里像炸开了一簇烟花。虽然心中雀跃,却也将何文的要求认真记录。 何文也没得空,之前畜牧场的资料,小雪两天就整理出了大概,分门别类的给她打了7、8个包,一摞摞的码放好。最上面附上统计表,按月度进行汇总,一目了然,甚至在汇总数据下方做了月度对比图。 何文只提了一嘴,没想到小雪她们能做到这么程度! 何文摊开“猪群基础信息资料档案”,每只猪从编号,品种,性别,出生日期,来源都做了详细记录,猪群分群记录也很完善。现在畜牧场有几只猪,每只猪的具体情况都能全流程跟进! 何文抬眼,眉梢带着明显笑意,把档案又重新码好,放在桌角,指腹轻轻敲着封面:“你这归档做的很细致,一目了然。在原有表格的基础上,还进行了细化,类目更完善,连异常记录都附上说明,以后就按照你这个标准来!后面你抽空,把咱们档案管理办法起草个章程出来,让每个小组按照你的要求来!不知道小雪同志可敢一试?” 小雪将何文的话听进耳里,心里却格外激动,连忙回道:“何文姐,我想试一试!” “好!我们小雪可真棒!”何文不吝夸赞。 第102章 敲打 这次月度汇报会通知在市里面举办,何文没脸没皮的蹭了周正亮的车。 何文瞪着两轮,7点半就在政府门口等着。周正亮一见何文,眼皮子直跳,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胡秘书也挺意外,不过想着何文的确在会议名单上,也觉得顺理成章。 “你方案到底什么个情况,非要人三清四催的!别龇着大牙笑,工作上咱们有一说一!” 周书记俯身坐进后排左侧,腰背挺直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的文件袋上。何文紧随其后,坐在后排右侧,侧身与书记保持着适当距离。 “基本完成,今天不是正好开会嘛,听说农技站的徐工也参会了,我就想着让他帮着把把关,给你上个双保险!”何文很是轻松,拍了拍斜挎包,双手自然放在大腿上。 待两人坐定,胡秘书快步绕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后,先将手中的笔记本和保温杯放在中控台,才弯腰落座,顺手系好安全带。 见何文胸有成竹,周正亮也没再多说什么。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引擎的低鸣成了车厢里唯一的声音。后排的书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风景,指尖偶尔轻蹭文件袋边缘,没作声。 身旁的何文双手交叠在膝头,视线平视前方,也没主动开口。副驾的胡秘书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见后排都静着,便也保持了沉默,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的声响,在车厢里缓缓漫开。 “你这娴静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周正亮率先开口。 “你也很是仪表堂堂!”何文不落下风。 “呵,梯田项目盯紧点,别又出了纰漏,连累我跟着吃挂落。”周正亮将手里文件袋抬了抬,仿佛装了一袋子的忏悔。 “这话说的,我出人出力,你负责兜底,分工很是明确,一条船上的,怎么能自己先骂起来!周书记,过河拆桥是不是有点早?” 何文瞄了眼放在腿上的帆布包,两人很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周书记怎么一早火气这么大?我可没耽误你事情,也没主动挑起纷争。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呢?” 何文眉梢往上挑着,眼睛瞪的有些圆,话刚出口就忍不住抿着唇憋笑。周正亮瞟到对方憋笑的模样,自己先别过脸轻咳了一声,硬撑着没有松口,只是在文件袋上用手指画着圈。 何文也不急,这人要是没话说,大概也不会理睬她。 “昨天省里通了电话,那边提了句‘重点项目,基层要盯紧,别等问题堆多了,再有人专门下来问’。” 他顿了顿,抬眼看下何文,“咱们这儿的田,上面怕是听到了些别的声音,恐怕不止我这儿要听提醒,到时候谁来扛这个‘问’,你得心里有数。” 何文听到周正亮这么一说,像是石头砸进心里,不断在脑中盘算着之前处理的细节以及后续结果。 她很快很深的吸了一口气,指尖慢慢松开笔,抬头看向周正亮,眼神像是闪着光。 “事件处理过程材料,各村镇通报材料,以及后续整改措施不都给周书记备份了吗?心里还没底?” 周正亮被何文这话气笑了:“是我没底吗?我好心给你提个醒,你个混不吝的拿我开涮!这不明摆着有人给你上眼药!” 何文虽然嘴上淬毒,心里却是领了情的,“上面有分化了?门里面的事儿,我操心不来,只能仰仗周书记帮忙多顶着。至于别人说不说,问不问的,我这嘴大概不会太委屈自己!如果周书记实在觉得委屈,那我也只能好好干项目,争取带着书记飞!” “如果周书记觉得实在混不下去,来投奔我也行,我带你一起养猪!” 何文这话刚落,胡秘书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嘴角先受不住地往上翘,眼底瞬间涌上笑意。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肩膀却悄悄抖了两下,连咳嗽都带着掩饰的意味。 周书记脸色明显黑了黑,“缺心眼玩意!你这嘴,可给我把好门,别成天口无遮拦的!上面可管着钱呢,要是出了差错,我可不给你兜着!” 提到钱,何文正了正神色,眼神里没了半分含糊,语气沉的发紧:“书记,您放心,我定谨遵您的教诲,保证项目顺利完成!” 说这话时,她目光没移开过半分,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周正亮被何文突如其来的表态,整的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别开脸没再看她。 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市政府大楼前,司机快步上前拉开后门。周书记先弯腰下车,整理了下衣襟,目光扫过大楼正门上方的国徽,随即迈步往里走。 何文紧随其后,手里紧攥着梯田项目的汇报材料,亦步亦趋地跟着周书记往里走。 两人穿过大厅,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会议室,刚出楼梯口,远远便见“第一会议室”的门牌,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等候。 周书记微微颔首示意,推门而入,何文跟在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的长桌与座椅,悄悄调整了下一呼吸,做好开会准备。 “周正亮周书记!” 一个洪亮的声音,顺着走廊传进会议室。 “杨镇长?”周正亮语气略有不耐,两人像是不大对付。 来人一进门 ,眼神便落在一旁的何文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个头不算高,一米七的样子,却因为腰杆挺拔,倒显得有几分利落劲儿。他脸盘是周正的国字脸,两颊带着常年在外跑基层晒出来的黑红,像是裹了层晒头的蜜枣色,看着有着股质朴的亲切感。 最显眼的是他那对眉毛,又浓又密,像两道黑色的短剑,可惜眼睛生的不太正派,眼尾微微上翘,细长的两条盘踞在圆脸盘上,透着一股子精光。 “这是换了个秘书带着?这姑娘看着挺水灵!” 来人在何文身上一时没移开,上下打量着,让人很是不舒服。 “杨镇长,人来了,怎么还站着,找位子坐!” 又一个略有腰身的中年男子,拿着个茶杯往这边走来。 这人何文见过,之前参加项目动员会,是市农委的常主任。 第103章 汇报风波 常主任也认出了何文,笑眯着眼点头示意,“你可是看走了眼,周书记身旁可不是什么秘书,她就是何文,整个梯田建设项目的总设计师,也是项目的发起人!” 常主任的话像是投入静湖中的石子,引起在场多人的侧目。 政府会议室里气氛着实有些微妙,“何文同志?”杨镇长身子往后一靠,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目光扫过何文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这个项目涉及全市8个县,共116个乡镇,这可不是一个小项目,中间牵扯到的土地流转,风土人情更是无法详计。你一个年轻的女同志牵头?” “虽说有热情是好的,但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可没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是不是该想想,有些工作,本就不是单靠‘细致’就能扛下来的?” 何文喉头滚了滚,刚要开口反驳,杨镇长又摆了摆手,话锋转的更尖:“当然了,工作中难免会有一些疏漏,这也不能怪你。毕竟连我都听说,你跟某些领导走的近,项目上不少事儿也都受到‘特殊关照’,这话我本不该提,但传的沸沸扬扬的,你是不是也该说说,这些谣言为啥偏偏盯着你这个项目负责人呢?” 汇报会还未正式开始,场面就因为杨镇长的几句话,一时诡异。旁边几个镇上的干部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杨镇长!”周正亮抬起头,笑的人畜无害,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沉劲儿,“都是些无稽之谈,项目审批每一步都有备案,项目推进也都合法合规。一上来就对人家何文同志这般咄咄逼人,很没有风度呀!” “有没有稽,不是你周正亮一句话说了算的。”杨镇长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更明显,“关键是群众有议论,就说明工作没有做到位。你要是能堵住悠悠众口,把各村的协调工作做扎实,哪儿还有人有空编这些闲话?” 他的话越说越重,周正亮脸色也不免变了变。 何文在一旁静观风起云涌,好好一场项目汇报会,愣是被搅得像针对她的一场批斗会,难看又难堪。 常主任挑了话头,却没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在一旁笑而不语。 看来市里面应该是有了别的声音,就是不知是针对她何文个人,还是针对项目本身。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市委王书记带着几人缓步走进会议室,身上穿着深色夹克,还沾着点户外的寒气。 “抱歉各位,路上耽搁了会儿,没错过关键环节吧?”王书记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室凝重的气氛,脚步自然地走到长条桌主位旁。 杨镇长脸上的紧绷瞬间松了些,忙起身让座,仿佛刚刚李逵上身的不是这人。 王书记坐下后,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没直接提刚才的争执,反倒先聊起了坪山镇:“ 前几天有听到坪山镇闹了不小的风波,几个村的村民闹了事儿,把咱们省重点项目当成了他们泄愤的沙包。” “基层项目难就难在‘协调’二字,既要把项目盯住了,更要稳人心,一步都不能敷衍,更不能在一旁拐着弯的说风凉话!” 这话像是块软石头,轻轻压下了会议室里的紧绷。 王书记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何文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坪山镇这个梯田项目我一直关注着,田埂加固的比预期细致,整个项目推进也比预期迅速,不耽误晚稻播种。” “事发算是突然,何文同志不仅能在第一时间挽救稻苗,还抓住了破坏分子,后续更是把闹事的几个村纠集起来,以工代罚,带着几个村一起搞建设。正面宣传做的很是到位,我这里有几份报刊,大家也可以拿回去好好看一看。”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的干部:“基层工作不分男女,咱们干工作本就要实践中出真章,道听途说的事情还敢拿来盘问自己的同志,杨建功,我看你挺适合干妇联的工作,舌头那么长,也别浪费了!” “坪山镇项目切实落了地,有了成效,你们几个县不都要如法炮制,怎么?你们就能拍着胸脯说,做的能比人家何文好?”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点出了坪山镇的反面例子,又明着肯定了何文的工作,杨镇长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婆娑着桌角,“年底考核咱们现在是个什么章程,他周正亮有个省项目压阵,怕不是要拔头筹?” 杨镇长是个硬茬子,王书记话都放在桌面上了,他还要再拿起来吃口臭的才安心。 王书记瞥了眼杨建功,声音徐徐:“怎么,还有半年,不够你施展拳脚的?倒有闲心管坪山镇是不是一马当先,坪山县不是你的治下?糊涂话说了一车,年底评的是结果,要切实拿出成绩来!不是你这马虎两句,那边挤兑几声就能糊弄过去的!” “等秋收时梯田见了成效,群众自然会给公正的评价。何文同志,希望刚刚的插曲没有影响到你,就让我们系统的听一下这一个月的建设成果!” 何文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眼眶里的热意渐渐褪去,她站起身,将准备好的汇报资料分发给参会人员。 何文声音清晰的回荡在会议室里,先前被打断的局促渐渐褪去,只剩下对项目的熟稔。 “目前梯田建设项目整体推进顺利,晚稻秧苗栽种完成度95%以上,且长势均匀。我们联合农技站提前做了苗情监测,加上各村组按照要求落实了秧插密度,截止上周统计,补种率仅2.3%,这还包含遭受破坏后,补种的数量。远低于预期5%,基本实现‘一次插秧,少补快补’的目标。” 王书记跟几个市领导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何文将文稿翻了一页,语气中多了几分底气:“我们初步搭建了‘稻-肥-沼’的循环框架,目前全村沼气使用覆盖量超过50%。后续我们会在梯田周边配套四个沼气池,实现灌溉能源自运转,真正形成‘种植-秸秆-能源-种植’的闭环,降低项目的长期运营成本!” 何文抬眼看向在场众人,补充道:“接下来我们会重点开展晚稻田间管理培训,确保秋收时能有好收成,也让循环经济的效益尽早落地。” 第104章 香饽饽 何文的汇报刚结束,会议室里先响起了一阵轻缓的掌声,是市委王书记带头鼓的。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何文身上,语气里满是认可:“数据实、思路清,尤其是循环经济闭环,既能解决当下的灌溉问题,又能为后续长期运营降本增效铺了路子,这下我们对坪山镇的梯田项目,算是彻底放了心。” 这话像是颗定心丸,让市里随行的几位领导都纷纷点头,连本来在一旁看笑话的常主任都特地追问:“沼液还田的具体技术方案,后续能不能整理份资料给我们?梯田建设咱们得等安排,但是这个沼气其他乡镇也能先参考借鉴下。”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县的县长,县委书记眼神都变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观望的盘龙县的县长李征,此刻身子微微前倾,看向何文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 就连之前没怎么说话的青山县书记张春发也笑着开口:“何文同志年轻有为啊,你们村发动群众的法子,能不能抽空去我们那儿做个经验分享?我们那边也在推进土地流转,正愁找不到好路子。” 一时间,不少县领导围着何文搭话,有的问梯田田埂加固的细节,有的打听农技站合作的模式,有人甚至直接要拉着何文到他们地方传授经验。 何文被围在中间,虽有些猝不及防,却还是条理清晰的一一回应。 远处的杨建功看着这阵仗,脸色沉了沉,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的划着,却没人再关注他。 曾经被他暗讽“女人扛不起事”的何文,此刻成了会议室里最抢手的“香饽饽”,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抢着学经验”的热闹劲儿。 王书记有事儿要忙,看着大家正积极交流,也没有扰了兴致,打了声招呼,就先行离开。 会议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有散的迹象。 何文额头沁着薄汗,将汇报材料一股脑的塞进帆布包里,靠在椅子上轻喘粗气。 周正亮眼神也亮的厉害,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何文同志,以后哥就仰仗你了!”他把手里本子一合,很有点神气,“还好你提前把资料抄送一份给我,我好跟上面打个铺垫,不然今天还真就给杨建功压了一头!真是个混不吝的东西,上不了台面的说辞竟然也拿出来恶心人!” 周正亮脸皮子拧了拧,很有些痞气。 何文手上动作不停,“还是周书记运筹帷幄,棋胜一招,不然还要费不少口舌!”指尖捏着另一沓子方方正正的册子,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发软,“完蛋,咱们赶紧去找徐工,一松懈下来把这事儿给忘了!” 何文拽起包就往门外赶,目光飞快的扫过熙攘的人群!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军绿色背影。 是徐工!何文心里一紧,也不等周正亮,抓着帆布包就往那边跑。她不敢动静太大,怕惊着还未走远的领导们。 “徐工!徐工您等等!”何文的声音带着点小炮后的气喘,又怕打扰到旁边还在交谈的干部,特意压的揉了些。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真是军队转业技术员徐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军绿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手腕上还戴着块旧机械表,表盘表盘边缘磨出了细痕。 见是何文,徐工原本紧绷的眉眼松了松,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是何文同志啊,刚散会就急着找我,有事?” “是有事儿!”何文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攥紧的方案展开,双手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急切又带着期待的光,“徐工,这是乱石村采石场的项目方案,您是搞工程出身的老专家,在部队又做过那么多基建项目,您看能不能帮着把把关?” 徐工接过方案,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滑过,目光落在标注的‘采石场地形图上’,眉头微微蹙起。 “我记得你不是青禾村的吗?怎么?乱石村的事儿你也要管一管?这可不是种田种地,是要开山碎石的!”徐工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拉着何文往旁边没人的楼梯间走。 那里安静,适合聊天。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一吹,带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清香。 徐工把方案铺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金属笔,笔帽上还有小小的“八一”字样,那是他在部队时的纪念品。 “你先说说,采石场的选址,是怎么考虑的?”徐工的笔尖在图纸上“村西荒坡”处,语气认真。 何文立马凑上去,指着图纸上的村民居住区标记处:“我特意选在荒坡,离村民住房最远的地方有最近的也有500米距离,避开了耕地跟水源地,就是怕采石会影响村民生活。而且那边荒坡全是石头,没什么植被,不用毁林,开工条件较好。” 徐工点点头,笔尖又移到“边坡角度”上:“这个60度的边坡角度,是谁定的?” 何文声音低了些:“是参考了之前乱石村的采石经验,想着坡度陡一点,能多采点石头。” “不行!”徐工语气肯定,“硬岩问题不大,可你看,荒坡底下有风化层,雨季一渗水,风化岩一软,60度肯定会滑坡。得降低到45度以下,还要在坡脚修一道一米宽的截水沟,把雨水引走,不然汛期一到,麻烦就大了!” 徐工边说,边用金属笔在方案图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沟痕,又标注了“字样”,动作娴熟得像在部队里画图时一样。 徐工接着说道:“截水沟要用浆砌石,不能用干垒。” 何文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飞快的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徐工又翻到方案的“爆破设计”页,看到“爆破震速0.8厘米每秒”时,眉头瞬间紧皱:“这个震速太高了!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土坯房,超过0.5厘米每秒,墙皮就会开裂,时间长了更会塌。这个第一要降下来,严格控制在0.5以下,而且爆破的药量务必要控制好,不能太多,安全防护措施一定要到位,起码要在周围拉上双层防护网,防止碎石飞溅伤人!” 何文用力点头,笔记本上的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潦草。 徐工看了眼时间,“何文丫头,你这方案急不急?不急的话我回去再详细看完,有修改意见我给你标在方案上!” “急的!”周正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眼睛里全是对方案的渴望。 “周书记?”徐工很是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那就明天下午,农技站旁矮楼,102办公室。” 何文看着徐工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105章 方案离家出走 “何文妹子,还是你有办法!还想着多层审核,我这心里都觉得稳了不少!”周正亮看也不看何文淡漠的脸,自顾自地摇着尾巴,说的欢腾。 “这方案,我建议你最好再拉到市级层面,上会讨论两轮。你这么闷头干,不合规不说,后面要是出了纰漏,怕是不好收场。” 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光了,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秀发。 “杨镇长跟你不是一条心,总感觉来者不善。”何文想起刚刚在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就感觉莫名其妙的很,忍不住多劝了两句。 “大概是不想我太过冒头,也可能是我挡着他的路。他瞧不上我少爷官身,不知民间疾苦;我也看不上他成天拿着老一套唆摆着搞一言堂。”周正亮难得正经,“乱石村的事儿,我有法子绕过他,就算半路折了也是我周正亮能耐欠缺,犯不着拉着你的脸皮垫背。走!今儿你给小爷我长脸了,爷请客!” 何文将周正亮伸过来的手果断拍开,很是嫌弃的晃了到一边:“天还没黑呢,就要现原形了?斯斯文文的人,怎么就这么个性子!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别别,这话给方剑锋听见,非得把我脸划烂不可!你还是骂我吧,听着顺耳!”周正亮被何文讲的一个激灵,背后一阵恶寒。 “怎么?你这脸上通缉令了?还是你拿这张脸勾引过谁,被死命锤过?”何文开始铲周正亮的底线。 “一个被窝果真睡不出两种人!恶不恶心呀你们!”周正亮炸了,就这么在原地蹦了两圈,感觉整个人很是凌乱。 何文仿佛发现了新奇玩意,周正亮好像有个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 “你是不是特别排斥别人称赞你的貌美……”何文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正亮死死捂住嘴!眼圈都红了红,何文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实锤了,清秀少年不为人知的二三事,大概还伴随点童年阴影——方剑锋。 “你那什么表情!我跟方剑锋什么都没有!”何文一句话没说,就微微眯了下眼,周正亮就已经原地炸开,像个爆米花。 “你长这样又不是你的错,放宽心!我绝对不带任何歧视色彩!”何文正了正眼色,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且认真。 “如果你嘴角不上扬的话,会更有说服力!”周正亮一脸无奈。“先去吃饭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步履轻松的离开政府大楼。却没有在意角落里,有个人影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待两人走后,人影转身上了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后,好半晌都没有出来! 两人吃完饭便驱车回了镇上,后续约在第二天下午3点,农技站见面。 何文心情挺好,回到青禾村,先去村委会,将会上发生的事情跟刘书记简单做了汇报。 “好呀,能得到王书记的认可,起码咱们项目做的还算不错!现在咱们也加强项目管理,想要再动点手脚,可没那么容易!”刘书记心情也挺澎湃,特别是得知王书记愿意替何文撑腰,愿意帮着说话,他心里算是落了块石头。 之前村里闹了灾,就怕项目砸他手里,好在何文是个有能力的,也是个有福气的,不仅处理得当,还把后面的潜在矛盾也一并缓解了! “文丫头,这次辛苦你了,你也好好回去休息,项目上有你刘叔看着!”刘书记就着烟杆嘬了口烟,接着说道:”听说,你把畜牧场管理也抓起来了?还搞了分组分则,刘叔哪天也去取取经,看看咱们村里面的事儿能不能也借用借用!” 何文无不答应,村里的事儿,她向来自有倾斜。更何况这本就在她的计划范畴内。村里整体管理上来了,后面事情的推进才能更有条不紊。 何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去了畜牧场。 小雪看见何文,像是看见救命菩萨似的,激动的扯着人就拐到了办公室。 没等何文询问,就压着声音说道:“何文姐,乱石村的方案被偷了!” “什么!”何文声音差点没压住,呲着音儿的很是刺耳。 “前天你给我的时候,我校核完就开始誊抄,下班后我就带回家,昨天给了你一份誊抄件后我就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想着后面你要是有修改,就先不急着抄了。可没成想,今早我出去给朱队送了点资料回来,就没见着那份原稿了!” 小雪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怕被家长责骂似的,站在一旁,手不停地搅动着衣角。 “办公室就在院前头,如果有人进来,大家伙多少都能看到。你先别急,问问其他人,看看是不是有谁不小心误拿了。”何文心里其实有猜想,之前苗夕娟就一个劲儿的偷她汇报资料,如今乱石村方案丢失,她不免会往这个上面想。 只是这大白天的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将方案拿走,倒是不像她的一贯作风。 小雪带着哭腔,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我问了,发现方案丢了后,我就问了畜牧场里的人,都说没有看见有人进过办公室,所以我才这么急!” “那,除了方案,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丢失?”何文声音缓了缓,她不忍苛责。 “好像少了一张疫苗单子,昨天有一批猪接种了疫苗,单子是李亮上午送来的,我就放在桌上压着,现在也找不见了。”小雪慢慢平复心情,努力回想细节。 “我去问李亮,是不是他又拿回去了!” 小雪跑的飞快,绕过院子,就往猪圈后面的一排屋子而去。 何文心里却不能平静,最近冯越海送来的消息里都苗夕娟都很正常。 最近太安静了,安静的何文差点都要忘记,苗夕娟曾极度反常的烧了项目点,又一次次的偷盗她写的资料文件。 现在乱石村的方案又再一次丢失,不知道这中间的一连串事件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联系! 第106章 方案自己回来 小雪好一会儿才回来,大概是跑的太急,胸膛剧烈起伏,像台漏风的风箱。 额前的碎发全部黏在皮肤上,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时还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地撞着肋骨。 何文怕小雪累出个好歹,本就心情激动,再这一来一回的跑,看着就吓人。 何文赶紧端了杯水,又搬了把椅子过来,扶着小雪先坐下,“你先缓缓,别说话,你看你唇都发白了!” 何文帮着小雪顺气,缓了好一会儿,小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找到了,方案……方案被孙邦国拿走了!我看着他上了辆车,我追不上……”小雪断断续续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看的何文好不心疼。 “傻姑娘,你就这么一人去追呀,要是遇到坏人了可怎么是好!”何文将小雪揽入怀里,在她背上顺了又顺。 何文心里慌的不成样子,又万般庆幸!对方有车,要是起了歹意,将小雪顺道掳走,她可上哪儿去找她! “怎么了这是,怎么抱着哭成一团了都!”何妈打算回来喝点水,没成想看到这感人的一幕。 小雪攥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眶还红着,刚才跟何文说话时,声音里的哽咽还没完全压下去,又听见何妈走了进来。她心里慌了慌,倒不是怕何妈说什么,就是刚才那股没绷住的委屈劲儿还没散,这会儿再被长辈撞见红了眼圈,总觉得不自在。 小雪面对何妈的询问,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忙不迭地解释:“没出什么事儿,朱队长,是我自己工作上的事儿,刚才跟何文姐说的时候没有控制好情绪……”说着还抬手揉了揉眼睛,想把那点泛红的痕迹遮过去,动作里带着点没藏好的无措。 何文在旁边接过话,帮着说了句:“妈,小雪就是对自己要求高,乱石村的方案丢了,她急的满头汗,还一个人追出去,差点没把我吓死!方案没了我再写就是,可把这小姑娘急坏了!” 何妈这才了然,走过来拍了拍小雪的胳膊,语气软了软:“工作上的事儿哪有一点不错的?别跟自己置气,晚上朱队长给你炖汤喝,多补补!”何妈顺着小雪瞥了眼何文,“你方案怎么老丢?也是怪事儿了,拿你方案能发财呀!” 何文也很是纳闷,按道理,这大白天的,前后院都是人,怎么着的,也不该丢了东西却没人发现。 之前汇报材料虽然丢了一段时间,但起码知道是苗夕娟动的手脚。随着土狗被抓,后续也没了动静。 的确没有头绪,何文只能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三人正围在办公室里发愁,办公室门被推开,李亮手里攥着个记事本走进来,见这阵仗,连忙问:“朱队长,你们这是怎么了?脸都皱成一团了。” 何文抬头叹气:“有个方案丢了,不知道谁拿的,小雪出去找我妈的功夫,一转身就不见了。” “是孙邦国拿了资料,我看到他拿着一沓子资料上了辆车,我追了好久,也没追回来!”何文情绪有些激动,眼圈不自觉的微微泛红。 李亮愣一一下,突然拍了大腿:“说起这个,我上午因为手上有事儿走不开,正巧碰上来给咱们送玉米的孙邦国,他在高队家忙活,正好今天要往镇上跑一趟,我就让他帮我把接种疫苗的单子还有之前整理的资料一并带到镇上。会不会是闹了什么误会?他没事儿拿方案干什么?” 这话一出,三人对视一眼,疑惑更甚。 何文见事情并无进展,端着泡好的茶递了一人一杯,“目前只确定孙邦国来过办公室,如果真是去镇上送资料,那等他回来,我们再问问看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咱们这么瞎猜也无济于事,还是要放宽心!” 何文当即起身,跟何妈把办公室里的资料又规整了一遍。小雪也没闲着,她本就心里有疙瘩,也乖巧的跟着收拾起来。 办公室里翻找的声音渐起,何妈揉着发酸的腰,语气里满是疲惫:“文件柜、抽屉、甚至放杂物的箱笼都翻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还是没有……”话还没说完,小雪突然“呀”了一声,蹲下身子盯着自己办公室最下层的抽屉。 众人凑过去,只见那份封皮写着“乱石村项目实施方案”的册子,正安安稳稳的躺在抽屉的角落,甚至连边角线都没折损。 小雪愣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文件,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不可能啊,早上的时候,我仔细检查过这个抽屉,当时明明是空的啊!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还把笔记本放在里面过,绝对不会看错的。” 何妈皱眉,伸手把方案拿出来翻了翻:“东西找到了是好事儿,可这一丢一找,再突然冒出来,也太怪了。谁会拿了又偷偷放回来?” 何文也觉得纳闷,“你确定方案丢失后,有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小雪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我早上到了办公室,就先把昨天统计好的资料先送朱队长审核签字,回来后就发现方案不见了。我一上午都在办公室,中午吃饭,我也是锁门才走的。后来何文姐就回来了,我就把事儿跟何文姐说了。” 三人围着方案面面相觑,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更重了。 拿走方案的人,显然知道方案的重要性,可既然费尽心机拿走,为什么又要在她们翻找无果时,悄悄把方案放回小雪的抽屉? 是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故意让他们虚惊一场?又或者,对方其实只是想确认方案里的内容,看完后立刻还回来? 一个个疑问在心里打转,让原本松了口气的几人,又重新揪起了心。 方案丢了一轮又一轮,就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这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让人很是捉摸不定。 第107章 方案会惩罚偷它的贼 对于未知事物,大家心里总像搁着事儿似的,七上八下。 尤其是小雪,方案是在她手上丢的,更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又给送了回来,她总觉得不踏实。 小雪心里一横,又拿过文件,指尖带着轻颤,原本只想再确认下方案内容是否完整,可翻到第三页数据表格时,她指尖突然顿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不对……这里的数据好像变了。”她抬头看向何文跟何妈,语气里满是疑惑,又带了点不确定,“我前天核对的时候,这里的数值应该是19.8,现在却改成了16.75,还有这里,它之前的施工建议不是这样表述的!现在却变成另外一种施工方法!” 何文立刻凑过来,仔细的将方案看了看。小雪说的没错,方案只是看着原封不动的送还回来,可里面的内容却在不少核心点上,有修改的痕迹。如果他们不细致的核查,大概还会以为这是之前的那份原稿。 再将这份方案送交出去,怕是要出大问题。 小雪又快速往后翻,指尖划过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没过多久,又指着另一处成本预算栏:“这里也有问题!原来设备采购预算是八万二,现在被改成了六万三,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动过了。” 她放下方案,脸色沉了下来:“我前天整理完方案,特意把关键数据都做了核算,草稿记录我都还留着。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誊抄了一份交给何文姐。原稿我就原封未动的锁在抽屉里!” “这些改动,肯定是有人拿方案的时候改的。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改动的字迹跟何文姐的一模一样!” 何文捏着方案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改数据比单纯偷方案更吓人,如果咱们没发现任何问题,拿着改后的数据去交差,甚至拿着这份方案去施工,咱们就不是单纯吃挂落那么简单了!” “要不被查出来数据造假,要不后续执行时出现重大施工偏差,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何妈也跟着着急:“这到底是谁呀?这孙子心眼忒黑了,你偷也就偷了,还故意改数据坑人,这安的什么心?” 三人看着方案被改动的数字,刚才失而复得的庆幸彻底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对方改这些数据,到底是想让他们在汇报时出丑,还是有其他更为隐蔽的目的? 还有,对方能模仿她的字体,几乎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她想起之前汇报材料丢失的事,以为单纯只是想要混淆视听,扰乱她的心神。可现在看着眼前被篡改的数据,两件事突然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 两次都发生在重要汇报前,像是无聊的“玩笑”,却每次都能搅扰何文的心绪。 “上次材料的丢失,恐怕不是意外。”何文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凝重,“现在想想,之前偷我的方案,大概是想要拿到我的字迹,方便这次他们篡改核心数据。要是没及时发现,咱们不光方案交不掉,后续执行还得全乱套。” 她抬头看向小雪跟何妈,眼神里满是思索:“对方两次都没把事儿做绝,第一次是“偷”,第二次是“篡改后归还”,看起来像是把矛盾摆在明面上,但又次次都往咱们的要害上戳。” “到底是谁?这么清楚咱们的工作节奏,还能准确摸到文件存放的地方,甚至知道哪些数据是关键,我猜应该是熟悉咱们办公室情况的人。” 何文手指敲了敲桌面,心里猜测越来越清晰:“对方要么是想搅黄咱们的项目,要么就是想借着这些‘意外’,拖延咱们的进度,不管哪种,这人都没安好心,而且恐怕还有下次。”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你们先搁这儿继续破案,我那还有一群怀孕的猪祖宗还要伺候,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再碰!”何妈打了杯水,歪着步子出了办公室。 一室的沉默刚压下,门口就传来孙邦国的声音,他手里攥着送资料剩下的回执,一进门就急着摆手:“姐,我可没拿方案啊!刚遇到李亮说你们怀疑我,我得赶紧过来解释下!我虽然进了办公室,但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方案,更不知道方案放哪儿,我比小白菜还清白呢!” 何文见他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没怀疑你,就是问问上午哪些人进过办公室。” 孙邦国这才松了口气,搓着手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拍手道:“说到这个,你们咋没从钥匙上想想?办公室的钥匙除了你们是不是还有别人有?” 这话像点亮了一盏灯,小雪立刻起身:“这个有记录,之前钥匙一共有几把,都在谁手里,我来找找!” 小雪很快在资料柜中综合杂物一栏中找到了登记表,:“除了我们几个,之前干后勤的周大爷手里也有一把,上周他转岗了,但是他没有交钥匙!” 何文立刻起身:“周大爷?他转岗前负责洒扫,确实有钥匙,而且他每天来的也早,桌上的文件也有几率接触到!” 正说着,孙邦国突然接话:“我早上来拿疫苗单的时候,看到他在院子里忙活,当时以为就是正常的打扫,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 何文当机立断,几人匆匆的来到饲料堆放仓库,周大爷正在仓库门口的板凳上休息,不远处还堆着拌到一半的饲料。 周大爷见他们进来,眼神先是慌了一下,再被何文问起钥匙和方案的事,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是我糊涂……前几天我远方侄子来找我,说他们村听说我们这儿发展的挺好的,想看看方案,他们好照葫芦画瓢的借东风,还塞给我两百块钱。就打算借出来看两眼,看完就还回去。” “我想着都是亲戚,也就没想那么多,就趁着下班的时候,偷摸着找了份看着像方案的给他送过去。他看完又赶紧给我送回来,我怕你们发现,就趁没人的时候放回了抽屉。” 周大爷越说越懊悔,连连拍大腿:“我真是鬼迷心窍呀!” 第108章 顺藤摸瓜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何文皱着的眉头却没松开。 “周大爷,您跟你这个侄子熟悉吗?他是哪里人在哪里上班呀?” 何文并没有因为挖出经手人而放松警惕,周大爷的侄子怕还有别的门道。 “我那个侄子呀,叫周大树,平时也没怎么来往,听说在隔壁镇上成了家,就是桃李镇,至于干什么的,我想想……哦,好像是在县里面当司机来着。” 周大爷也没有隐瞒,他本也不想给何文他们添麻烦,很是配合。 这事儿还真是越问越迷糊,周大爷的侄子只是个司机,为什么要特意偷他们的项目方案?还偷偷改数据? 何文压下心中的疑问,接着问:“周大爷,您侄子有没有特别指出一定要什么样的方案?还是您随手拿的?” “我不识字,我侄子给我拿了一本类似的看了眼,我在办公室就找着了一本差不多的,就给送过去了,我真么想那么多!求求你,小文呐!别把我告官,我把收的钱都还给你们!” 周大爷有些急切,他怕何文将他告出去,更怕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后面不得善终。 慌得身子不住的抖,原先有些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先渗透出了泪,声音也跟着发颤:“我真不知道……我真是昏了头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拉何文胳膊,又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重重垂在身侧。 “周大爷,您先别急,这事儿你的确有过错,但念在你是初犯,也是受人挑唆诓骗,村里会酌情处理的。” 周大爷眼泪顺着沟壑流了一脸,不住的跟何文道谢,差点没跪下来,还好被一旁的孙邦国一把扶住。 人还是被送到村委会,送走时,他像是被抽干全部的精气神,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糊涂”,那股懊恼和恐慌,顺着颤抖的声音逐渐漫开。 刘书记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也没为难周大爷,畜牧场的活儿肯定是不能继续干了。大爷家里还有些劳力,日子还算凑合,罚没非法所得后,就劝着回家弄孙为乐,也算是皆大欢喜。 何文也觉得这样挺好,村里的人情味很浓,对谁都一样。 何文没打算把事儿闹大,也就当作是邻镇闹的一场笑话。自从村里干起了项目,这大事小事可没少找上门,刚开始大家还有些义愤填膺,现在慢慢也就习惯了。 就连刘书记都觉得,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大问题,大家还是遵循以和为贵。 闹了一场,人们听个乐呵,也就散了。 夜里,朵朵窝在窗的一角,轻轻的打着鼾,小小的身体卷着被子,看着像个露馅的饺子,乌黑的头发乌蓬蓬的从窝里散出,看着好不可爱。 何文眼含温情的看着朵朵肉嘟嘟的小脸,很是喜爱的亲了又亲。 虽然夜深,何文却没有睡意,脑子里不断盘桓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想越精神。 何文干脆起了床,坐在桌边,将沼气灯调到最暗,拿出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旁放着改动过后的方案。 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被笔圈了一遍又一遍的“周大树”的名字上。窗外的树影透过窗户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极了眼下绕不开的迷阵。 “笃笃……笃”熟悉的暗号响起。 大海如约出现在窗外,依旧没有带来有用的消息。 何文将窗户掩了掩,小声地将改方案的事情跟大海又复述一遍。 大海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明着查肯定不行。”何文声音压的很低,“周大爷那边刚松口,他侄子要是察觉到动静,这条线就断了!” 冯越海闻言微微颔首:“我明白,得绕着走。” “你盯着他。”何文把文件往他那边递了递,指尖停在修改过的地方,“他们不是要换方案吗?别管方案里写了什么,重点是换完之后的动作,有没有跟什么人有接触,有没有款项的来往,哪怕是送出去一张纸咱们都得记下来。” 她又顿了顿,指腹在文件边缘蹭了蹭,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条线能不能串起来,就看他后续有没有‘小动作’。他们不仅改了方案,字迹也跟我极为相似,仔细盯着,大概会有收获。记住,别露了痕迹,有情况先跟我通个气,别自己冒头。” 冯越海不敢怠慢,拿起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内袋,“放心,盯人的活儿我熟!” 窗户被轻轻合上,何文又重新坐回凳子上。她总觉得周大树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东西还藏在后面没有露出来。 冯越海把手上盯梢的任务连夜做了安排。 第二天,冯越海一早便到了县城,他没敢开车,骑着个二八自行车就踏着晨露出了门。 他将自行车停了老远,自己蹲在周侄子单位对面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旧搪瓷缸子,装作歇脚的样子,眼角始终没有离开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门。 蹲了一整天,对方在单位愣是没冒头。终于熬到下班,冯越海醒了醒神,就见周大树拎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帆布包出了单位大门,冯越海赶紧跟上。 周大树没走主路,专挑堆满废木料的小巷子钻,脚步快得像怕被人撞见似的,一溜烟的拐进了城西边的老仓库。 冯越海没跟太近,只远远看着他钻进里头那个挂着“红星仓储”木牌的仓库,周大树进去时还特意回头瞅了两眼。活像偷鸡摸狗的鼠辈。 大海耐着性子在巷口的废品站蹲了半个钟头,才见周大树出来。帆布包明显鼓鼓囊囊的,嘴角抿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走出巷口前,还特地看下周围,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大海没有立刻跟上去,等对方身影融入暮色里,才又继续跟上。 大海没敢直接跟仓库打听情况,一般这种单位的管理员,都是单位的老熟人,一问怕就要露馅。所以果断选择继续盯着周大树的行踪。 两人一前一后又重新靠近老槐树,周大树没有停留,一路往东边走,最终停在一幢小二楼前。 第109章 接头人 这里大概是周大树家,见他很是熟络的跟街坊邻居打招呼后才上楼,完全没有刚才的鬼祟跟谨慎。 冯越海干脆猫在大树家对面的粮店门口,手里假装翻着粮票,目光却锁在楼道。 眼见天就要黑透,各家的灯火渐渐亮起,周大树才拎着个黑袋子从楼道悄默默的走出,没往大路走,反而绕到楼后面的窄巷内。 冯越海赶紧跟上,脚步放的极轻,那窄巷堆着不少居民家的煤球垛,脚一踩就容易发出声响。 他躲在一个半旧的煤球棚后,借着远处住家的光,看见巷子里站个人,穿件灰布褂子,正是之前见过的苗志国! “东西都齐了?”苗志国声音压得低,又往巷口瞅了瞅。周大树赶紧把黑布袋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讨好:“都按您说的弄好了,您就等着看好戏!” 姓苗的接过袋子,没打开看,反而从兜里掏出个叠的方方正正的信封,塞给周大树:“这里是之前说的,你拿着!等事成了,还有你的好处。” 周大树捏着信封,指尖明显顿了一下,又赶紧揣进兜里,点头如捣蒜:“您放心,我嘴巴严着呢!就是……我叔那边,怕是要露馅,何文后面八成要盯上我,不会出岔子吧!” 苗志国冷笑一声,往煤球垛上踢了一小块石子:“她一个乡野丫头,能翻出什么浪?你别自己露出马脚就行。她要真敢冒尖,我自有办法应付。”说完,苗志国拎着黑布袋子,顺着窄巷另一头快步走了。 周大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兜里的信封,才转身往回走。躲在煤球棚后的冯越海攥紧了拳头,他没敢再跟,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儿告诉何文! 夜里,两人碰头,冯越海事无巨细的将跟踪事宜跟何文好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 “苗志国”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反倒让她沉下心来。 她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下午徐工修改好的采石场方案草稿。纸业上满是徐工潦草的批注,“西坡采石点需要加固防护栏”,“每日出石量需要匹配运输队运力”,“采石总方量核减5%”,红色铅笔的痕迹还新鲜着,正是之前修改方案中故意漏掉或者刻意错标的部分。 沼气灯光影在方案纸上晃来晃去。何文将草稿纸铺在桌上,拿起钢笔就开始誊写,笔尖划过纸页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琢磨:苗志国不会甘心只让周大树递个空方案,说不定等自己这边交了修改版,他们后面还会再其他环节找茬。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写到“运输线路优化”那栏,她忽然想起徐工反复叮嘱的话:“采石场的路要是不修,雨天运石准得出事儿。”何文笔尖一顿,在方案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建议本周内联合工程组实地勘察运输线路,附勘察时间表。” 窗外的天暗的像墨里染过似的,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誊写好的方案仔细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次日,何文挎着包走进周正亮办公室时,窗外正飘着细蒙蒙的雨,打在玻璃窗上,晕开模糊的水雾。 周正亮并没有外出,像是在等何文来似的。 何文把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昨晚誊抄好的方案:“周书记,这是徐工修改好的最终版,建议你这儿多备几份,之前改方案的事儿,我总觉得还有后招。” 周正亮拿起方案翻了两页,眉头渐渐皱起:“你这安全要求未免也太多了些!” “就是要细。”何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这被人盯着,方案出点差错倒是小事儿,要是项目上闹出点什么,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她指着方案里“护栏加固”和“运输线路勘察”的条款,语气格外郑重:“尤其是这两处,徐工说要是落实不到位,采石场极易出安全事故。” 周正亮听何文煞有其事地将利害关系一条条揉碎了塞他脑子里,他将方案仔细收进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个铁锁锁上,抬头时眼神多了几分严肃:“你放心,我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方案我会盯紧,绝不会让他们有偷换的机会,安全这块更不能松,出了事儿谁也担不起。” 何文看着他锁好抽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补了句:“你这边自己小心点,我那边漏的跟筛子似的,有啥事儿也不是秘密。你这边要也是透风的墙,你自己看着兜!” 周正亮现在有点骑虎难下的味道,他本来想偷摸着把事情搞起来,成就成,不成也就算了。 现在事情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还遭人惦记。他真是哭笑不得。 要不是为帮素云哥哥,他才懒得趟这趟浑水!现在想想都头疼的厉害! “看你一脸为难,怎么?这事儿咱们撂了?”何文倒是希望周正亮能缓缓,直接黄了也不是不行,起码后面的人找不到筏子,她也落得自在。 周正亮被她顶的一时语塞,看着何文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的确想打退堂鼓,他没打算靠着乱石村折腾出多大动静,但是素云那边又催的急,他的确进一步烦的要死,退一步更是死的彻底。 真愁的脑袋胀的慌,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周正亮也没避着何文,很自然的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县委陈书记的声音: “正亮啊,听说你又开始积极筹备乱石村采石场的项目了啊,准备的怎么样?上面刚给我电话,还想系统了解下项目安全跟进度,可不能出岔子。” 周正亮心里咯噔一下,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陈书记,方案还在核对,要是方案不行,项目还不一定能推出来,现在还谈不上进度。” “细节再完善,方向要把稳。”陈书记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有所指,“上面既然已经关注,总不能交白卷。明天我要听你的详细汇报,可不能让我没法跟上面交代啊。” 周正亮哪儿还有不明白的,陈书记这是明着关心,却暗地里把项目的关注抬到“台面上”来。 他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第110章 偷天换日 周正亮认了命,晚上加班加点的反复核对方案版本,确定无误后,誊抄五份,还附上了徐工的意见以及勘察组的签字记录,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地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周正亮攥着方案袋走进会议室时,手心还带着汗。 可当方案递到杨建功手里,对方才翻开一页就皱了眉,手指点着“采石场防护栏高度”那一栏:“周书记,这方案怎么回事儿?护栏高度怎么才一米五,这根本不符合安全要求!” 周正亮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凑上一看,纸上的数字赫然是“一米五”,之前补充的“运输路线雨天防滑措施”更是直接被删了。 会议室另外参会的人员也纷纷就方案提出了疑议,很多重要数据跟参数都出了问题。 周正亮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不对,这不是我的版本!”周正亮急的声音有些变调,伸手想把方案拿回来,“我准备的方案里,防护栏明确写的是三米五,还有防滑措施补充说明,怎么会……” 杨建功却把方案合上,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案是你送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不是你的方案,你糊弄鬼呢?” 陈书记也在一旁沉着声道:“经验不足就经验不足,现在上面等着要方案,你拿出这个跟他们一通汇报,是想丢你周正亮的脸,还是我的?” 周正亮盯着那本被换过的方案,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他想起何文叮嘱的“防偷换”,当时还觉得自己准备的已经够周全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他应该带何文来的。 杨建功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陈书记把手上的资料重重一放,“要么,你现在重新改,中午前必须交上来;要么,就按照这个版本递上去,后果你自己想。” 周正亮捏着方案的指尖泛了白,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有人故意设的局,把他架在没有退路的悬崖上。 周正亮攥着被换过的方案,脑子里正乱成一团麻。中午前重新改根本来不及,按错版递上去又要担责,杨建功还在一旁盯着,连找何文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秘书拎着个牛皮纸袋子快步走了进来,额角还沾着汗:“周书记,对不住对不住!早上我去您办公室拿方案,手忙脚乱的给拿错了!刚整理文件才发现,赶紧给您送过来!” 他把袋子往周正亮面前一递,里面露出的方案边缘,还有何文昨天标注的痕迹。 周正亮猛地抬头,心里瞬间亮堂。这哪是胡秘书拿错,分明是何文早防着这一手! 昨晚何文特意跟胡秘书叮嘱,尽早取方案时多留个心眼,若见着有人动过文件,就把备份的合规的版本悄悄送过来,免得落进圈套。 杨建功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还是强装镇定:“既然是拿错了,那就赶紧换过来,别耽误了给上面汇报。” 周正亮接过方案,指尖抚过熟悉的批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抬头看向胡秘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多亏你细心,不然今天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说着,他把错版方案推到一边,摊开合规版本,逐条跟杨建功核对:“您看,防护栏三米五,运输线路防滑措施也写的很清楚,这个都是跟农技站的徐工反复确认过的,绝没问题。” 等杨建功没话说,起身离开后,周正亮才对着胡秘书低声道:“替我谢谢何文。” 他心里清楚,何文不仅是帮他解了围,更是顾着两人的关系。若是他真因错版方案被上面批评,往后工作里难免生隔阂,这一手“防患”,既保了项目合规,也护住了彼此信任,真是只小狐狸。 他往椅背上一靠,想起何文昨天反复叮嘱“多留备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的勾了勾。这丫头心思细腻,还顾全大局,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做人,悄悄托胡秘书留了后路。 之前跟她商量的报酬,现在看来得再加一些,不说别的,就冲着这份机灵和周全,也得让她得些实在的好处。 转念又想起方剑锋,周正亮心里又盘算了一圈。老方嘴上虽然没说,他多看着些也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他又在心里给何文记上一功。既算给何文的奖励,也算给老方的交代,往后这丫头再遇上事儿,他这边也得多上点心。 何文并不知道周正亮对她的感恩戴德,她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多防备一手总归没有差错。 苗志国那边自上次露了一次脸后,又没了动静,每天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可把冯越海急的够呛。 黑圆的脑袋成天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每天除了看活春宫就是虐童,他心理都快扭曲了都。 “嫂子,再这样下去,快撑不住了!真的,苗志国太可怕了,我感觉他在折磨我!他那花样玩的,我现在想想都恶心的慌,不盯着又不行!” 何文看着一阵好笑:“那个仓库去查了吗?” “还没,当时我怕打草惊蛇,就暂时没动,那里有猫腻?”冯越海一脸憨厚的,像突然想起有这么一茬似的。 “现在可以探一探,周大树既然去过那里,又取过东西,那大概率是有关联的。最好能知道那天,周大树到底从仓库拿了什么东西。这样咱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何文靠着窗沿,思索道:“周大树应该跟苗志国挺熟,这条线可以长期跟进。” 冯越海觉得这是个好差事,起码比盯着苗志国轻松。转身没入了夜。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屋檐角传来零星的“嗒嗒”声,没过多久,就织成了摸不透风的雨幕,从窗户的缝隙中透出一股潮湿。 朵朵被雨声扰了清净,在床上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滚出了大半张肚皮,蹭了蹭何文的胳膊,耸耸鼻子,又陷入沉睡。 梅雨季节要到了,希望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第111章 仓库对话 冯越海乘着夜色,摸到了红星仓库。 夜雨把红星仓库的铁皮敲得“噼啪”响,冯越海猫着腰从侧门的破洞钻进仓库,裤脚已经溅满了泥。 仓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角落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顺着货架的阴影往里挪,尽量避开地上的木板,免得发出声响。 刚靠近值班室窗户,就听见里面有人叹气说:“昨天卸的那批锚拴,看着就不对劲,螺纹歪歪扭扭的,重量也比正常的轻,这要是用在项目上,不出事儿才怪!”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不耐烦:“管那么多干啥?厂长亲自打招呼要的,还特意让咱们别登记在明面上,只记个‘建材配件’就完事儿了。你操那闲心干啥。上周周大树提了一包样品,就是那批货里的,他要是能折腾卖出去,咱们净得的奖金。” “他真能卖出去?”前一个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那些个玩意可都是安全件上的,要真出了事儿,可都是……” “不然咋办?厂长说了,出了事儿他兜着,咱们混工资的,又不多长一张嘴,少管那闲事!” 冯越海躲在窗外的阴影里,攥紧了拳头,周大树那天递的,就是这批能出人命的东西! 他没敢多待,趁着两人聊天的间隙,顺了一些零件就又顺着原路溜出去。 身上沾着不少灰,混着雨水,打成了泥块。冯越海也顾不上,雨还在下,他摸着黑,踏着一路泥泞往回赶。 他还要再查一查,红星仓库背后是谁进的货,也要看看这背后的厂长又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踏着雨夜,冯越海逐渐消失在仓库周围。 周正亮从县里汇报回来的第二天,就让胡秘书把何文叫到了办公室。 门一推开,何文就看见办公室角落堆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蓝布面上还印着“劳动光荣”的字样,看着就扎实。 “妹子,快坐。”周正亮指着布包,语气里满是笑意,“这次汇报能顺顺利利过关,全靠你提前防着那手,不然我这跟头就栽大了。这是给你的,一点小心意。” 何文刚坐下,胡秘书就把布包递了过来,还笑着补充:“周书记特意托人在供销社买的,里面有两斤大白兔奶糖,还有块上海牌的的确良布料,现在供销社里的的确良紧俏的很,周书记可是费了不少神才买到的。” 何文捏着布包的边角,能感受到里面布料的顺滑。心里倒是泛起一阵暖意,不管周正亮是出于感谢也好,真交了她这个朋友也罢,70年代物资紧缺,这两样可都是稀罕物,他算有心了,寻常人家就算条件宽裕点的想买也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何文刚想客套两句,周正亮摆摆手:“你可千万别推辞,客套也不用,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的,我跟老方也打了招呼,没有什么不合适。就说是他老方寄回来的就成!” 周正亮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方案编制的辛苦费,政府这边批了50,我私人补了点,你收着。”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这人干事儿这么敞亮周全,她是拿也不是,不拿已不是。 一旁的胡秘书也上来帮腔,眼神里满是心悦诚服:“何同志,之前我对你还抱有偏见,可现如今我是真的实打实的佩服。就说你让我多备一份方案的事,换了别人,哪能想的这么周全。你要是不收,周书记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何文被这一通马屁拍的有点晕头转向:“别别,可千万别这般惦记我,你们周书记一惦记我可准没好事儿!” 周正亮爽朗的笑了笑:“通过这件事儿,我心里的确犯嘀咕,你不愿意深入参与我能理解,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个靠谱的,后面方案实施能帮我把把关。” 周正亮把刚泡好的茶推到何文面前,茶叶在搪瓷杯里舒展着,热气裹着茶香飘散开。 何文捧着茶杯,指尖还能感受到杯壁的温度,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我觉得徐工最合适。” “徐工?”周正亮抬了抬眉,等着何文往下说。 “您想啊,采石场的方案就是他一点一点修改的,村西坡的防护栏标准、运输线路的隐患他比谁都清楚。”何文放下茶杯,语气笃定了些,“而且徐工做事很认真负责,经验也丰富,目前来看,的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一旁的胡秘书也跟着点头,插了句嘴:“我也觉得徐工靠谱,他修改过的方案我看过,连坡上土层厚度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很是细致。” 周正亮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在手里的笔记本上圈了“徐工”两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次开会你去找的那个,确是个踏实能干的。 行!就按你说的,明天我就去落实,让他牵头负责项目的质量把关,有他在,咱们也能少操点心。” 何文见他同意,心下也松了口气:“徐工要是知道你这般信任倚重他,肯定会更尽心。有他盯着,项目上谁要搞点小动作好真不容易。” “主要是,后面不用再来烦我,我可真是浑身舒畅!”何文喝了一大口茶,感觉心都软和了几分。 之前被乱石村项目牵着走,连朵朵都抱的少了,如今终于能松口气。 “听你这语气,怎么跟送瘟神似的!”周正亮满脸的不高兴,“你这人真是,看在我忙前忙后给你置办东西的份上,你也不出了这门再庆祝,可真会膈应人!” “场面话你天天听,也不嫌烦。我这叫真性情!” 何文喝着茶,听见窗外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何文心下痒痒。 “周书记,要是没事儿,我就先回了,不然晚了就赶不上外面卖豆脑的了!” 她猛地起身,把包裹往胳膊上一跨,信封往帆布包里一塞,就往门口冲。 周书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还真有个性!” 胡秘书也跟着笑,指了指门口:“您看她那急样,生怕去晚了,连卤汁都剩不下。” 第112章 猪场扩建 何文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全身心的投入到畜牧场的建设中。 一早,何妈攥着刚从灶房拿的抹布,在畜牧场围栏上擦了又擦,眼神却总往挺着肚子的母猪那边飘。见何文拿着单据过来,忍不住开口:“您看这几头猪,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下崽,现在的圈舍哪儿够装?等小猪落地,挤得慌不说,万一踩伤了可咋整?” 何文腾出手,弯腰拍了拍一头母猪的背,母猪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妈,这事儿我早琢磨着,正打算找你聊聊呢。猪舍肯定是要扩建的,但是考虑到咱们现在人手不充裕,后续管理怕跟不上来,我想着,咱们可以先整个半自动化猪舍。冲洗、投喂等咱们看看能不能搞个自动装置,后面多少能省点力气。” 说着何文正好看到不远处顾月笙在帮忙检修管道,便朝着不远处喊了声:“顾月笙,过来搭个话!” 顾月笙应着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扳手,身后跟着小雪。小雪手里拿着文件册,见了何文就笑:“何文姐早!” 何妈瞅着小雪跟顾月笙一起的模样,也忍不住打趣:“你这是提前知道咱们要扩建猪舍,先帮着问问情况?” 听到这话,小雪脸没来由的一红,把手中的文件往前递了递:“帮着看看后续排水系统的事儿。后面是要扩建猪舍?我看西边那块空地就挺好,阳光充足。” 顾月笙倒是个木楞的,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一脸懵的看着何文:“猪舍修建我外行呀?” 何文见此,趁机把话题拉回来:“我想在咱们新圈舍加几样东西,你看看能不能想想思路。一个是自动冲洗装置,省的以后清理粪便直不起腰;一个是自动投食装置,可以自动下料;温控设备也要考虑上,小猪仔怕冷,冬天得保温,夏天要防暑,沼气这边倒是能供的上,就是温控咱们可以做的更精准些。” 顾月笙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着:“这些设备不难,我回去算下尺寸,采购些零件,试着组装下。” 小雪一听立刻接话:“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可以帮着整理试验资料,采购五件配件!” 何文没想到小雪竟然变得这般主动,眼里盛满温柔的光。 几个年轻人攒在一块,主意很快就定了个大概。 何文转身回了办公室,着手猪圈扩建图纸的绘制。 窗外的光照在桌面,在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何文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张半米见方的白纸,手里的铅笔头都快被攥的冒了汗。 桌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搪瓷杯,还有张被反复折叠的畜牧场地图,边角被磨的有些发毛。 “这边的总投料线得往南挪半米,不然回挡着清粪通道。”何文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图纸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在一旁草稿纸上算起来。 何妈进来时,就看见她把脑袋凑在纸跟前,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眉头时而皱着,时而舒缓。 “你这都快要钻到土里了都。”何妈把饭盒放在桌上,“这劲头不错,继续努力!” 何文也没抬头,随手把铅笔往耳后一夹,拿起饭盒开了盖,就往嘴里胡乱扒两口,又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图纸:“妈,你觉得新猪舍的排污管是不是应该跟老的分开,不然下雨天容易堵。这眼看着就要梅雨了,被都时候又漫出来。还有这边我打算留几个观察窗,方便以后看猪的情况。” 何文指着图纸,眼里亮的像有光,全然没有注意到嘴角残留的菜汁。 “我看你像猪!”何妈笑着横了何文一眼,将吃完的饭盒一收,也没再多话,转身继续忙活。 小雪跟顾月笙对接完后续新设备的事儿,也进屋吃饭,看见何文已经初具规模的图纸,上前瞅了两眼:“何文姐,你这猪舍快赶上咱们何家的房屋宽敞了都,咱们母猪待遇可以呀!” 何文抬头,看见小雪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热了些饭菜,语气里满是揶揄。 何文笑了笑,冲着小雪挤了挤眼,“等顾月笙把设备上上去,待遇比人也不差!” 听何文提起顾月笙,小雪的脸“唰”地红到耳根,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发烫,转身就往角落的小桌挪。 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吃才好。 “还害羞上了,主动点没什么不好。可别学那顾月笙,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人家给颗糖都不知道接,给送杯水,也只知道道声谢!”何文看着小雪那样,心里一阵好笑。 “何文姐!我…”小雪咬着唇,抬头望着何文,“他什么心思也没露出来,藏的那般好,我舍了脸皮也就罢了,要是被拒绝了……” “他会的可多,会做机器、懂设备,我……”小雪的声音最后化成了蚊子哼,消失在风里。 何文从座位起身,在小雪身边蹲下,轻声说道:“你很好,交给你的工作,你完成的几度出乎我的意料。本职工作没的说,在畜牧场谁人不说小雪能干?” 何文顿了顿:“不要总是把自己裹在‘怕被拒绝’的壳里,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他也在彷徨呢?” 小雪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可我还是怕……之前那事儿,村里知道的不少。” 何文将小雪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看着小雪微白的侧脸,温声道:“你觉得顾月笙是会听闲话的人?他要真是那样的人,也不值得你喜欢!我们小雪这么好的姑娘,就该堂堂正正的在阳光下肆意欢笑!” “如果咱们心里的结一时打不开,就慢慢来,不用急着要答案。”何文拍了拍小雪的肩膀,“咱们小火慢炖,害怕融不掉那座大冰山?不管怎么样,咱们要先做好自己,要先自己幸福起来!” 小雪看了看何文,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慢慢攥紧,眼里少了点迷茫,多了丝若有若无的勇气。 何文心里挺为小雪高兴。 第113章 做嫁衣 从清晨天刚泛鱼肚白,到深夜窗外只剩虫鸣,何文趴在案桌上一直没挪地方。面前的那盏沼气灯就没熄过。 案桌上,猪舍扩建图纸摊的满满当当,何文握着三角板反复核对数据,连额角的汗珠都顾不得擦。 另一边,周正亮正带着满腔的干劲去县里参加项目立项会。 县会议室里,木桌被擦的发亮,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红的刺眼。 市里头刚传来采石场项目的初步同意意见,意见反馈还摊在桌子中央,杨建功就率先拿起搪瓷缸子,“咚”地放在桌上,打破了刚开场的安静。 “市里面都点了头,咱们还得快马加鞭!”他往椅子上一靠,军绿色的干部服领口敞着,“这项目领导班子得重新定,我看就县里面计划部门最合适,征地、协调公社,哪样离得开县里统筹?正亮啊,你前期调研辛苦,后续跟着跑跑村里的对接就行,主心骨还得是县里来当。” 这话明着是“体恤”,实则是把周正亮从牵头位上拉下来。 周正亮攥着手里的蓝布笔记本,“杨镇长,采石场从摸地块到做方案,都是我们坪山镇一点点跑出来的,哪里有块石头松、哪里地能炸,我们比谁都清楚。现在换班子,万一衔接不上,耽误项目可怎么办?” “熟悉不代表能担责。”杨建功立刻反驳,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市里面等着咱们报班子名单,耽误了立项进度,谁来负责?我看不如这样,由我担任项目总负责人,周书记协助负责后勤保障,既能发挥他的细致,也能让项目尽快推进。” 这话明着是“分工”,实则是要把周正亮边缘化。 周正亮刚要反驳,杨建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屋子人:“对了,上次看你方案的字跟何文梯田汇报时候有点像。听说,她常往你办公室跑,这项目可是集体的事,别掺了私人感情,到时候犯了‘本位主义’,谁也保不了你。”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底下人都低着头小声议论。周正亮脸涨得通红,刚要拍桌子,主位上的县委陈书记却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市里面只说初步同意,没定死日子。班子的事儿让计划部门跟镇上再商量商量;供应商嘛,多挑两家也无妨,别让人说咱们搞‘一言堂’,但也要杜绝流程上不合规的现象出现!” 话没明着偏向谁,可谁都听出了门道,没驳回杨建功“计划部门牵头”的提议,反倒是让周正亮坪山镇“配合商量”,这是故意压着周正亮的势头。 周正亮心里透亮,干部都讲究“平衡”,底下人要是太冒尖、太能扛事儿,反而让人不放心。让杨建功掌握主导权,再让自己盯着边角,形成互相牵制的局面,才是书记想要看到的安慰。 散会时,杨建功走在前面,路过周正亮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正亮,别太死心眼,集体的事,得听组织的。” 周正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这事儿本来是想着做个顺水人情,没成想,倒成了场权利争夺的较量。 杨建功回到休息室,他刚把搪瓷缸子放在在桌上,副县长赵文涛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开会的资料。 “建功,今天会上你这话说得漂亮!”赵文涛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赞许,“周正亮那小子还敢跟你抢牵头权?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杨建功正因为会上压了周正亮一头而有些自得,“还得靠赵哥你之前给我透的消息,知道市里面更看重‘资历’。不过陈书记没明着表态,倒是有点麻烦。” “麻烦啥?陈书记那话里意思还不明显?”赵文涛往椅背上一靠,压低了声音,“他就是不想让周正亮太冒头!再说了,周正亮凭啥跟你争?不就是仗着他爹的身份吗?真以为有个好爹就能横着走?” 这话正好戳中杨建功的心事。他从公社通讯员一步步爬到镇长,兢兢业业二十多年,凭的是实打实的苦功,凭什么他周正亮一个毕业没几年,就能当上镇书记,处处跟他掐尖要强,这次更是通过梯田项目,直接越过他在省里面挂了名号。 “他就是太自负,总觉得自己比谁都懂。”杨建功的语气沉了下来,手指用力的捏着手里的茶缸子。 “可不是嘛!”赵文涛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急切,“这次采石场项目是块肥肉,资金多、油水足,要是让周正亮当牵头人,他肯定会把供应商换成自己人,到时候你忙活半天,好处可都进他口袋了!更别说,他还不听你指挥,又没什么经验,要是项目上用了些不靠谱的,往后指不定怎么给你使绊子。”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了放,盯着杨建功眼睛:“建功,这项目你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班子名单没定,你就多往陈书记那边跑,说说你的想法。把自己信得过的人安进去。周正亮要是敢跟你争,你就跟老陈提他之前那些‘擅作主张’的事儿,陈书记也会掂量掂量他是不是靠得住!” 杨建功看着眼前的茶缸,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他想起陈书记会上的态度,想起赵文涛的提醒,又想起周正亮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一股子狠劲儿从心底冒了上来。 “你说的对。”杨建功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绿意盎然的梧桐树,“项目还得握在自己手里。” 赵文涛见他下定决心,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给杨建功续上热水:“这就对了!咱们革命工作者,为人民服务,就得有这份魄力。你放心,上面我帮你盯着,要是周正亮敢搞小动作,我第一个给你通风报信!”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办公室里,两人的笑声渐浓,围绕采石场项目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第114章 千里送人头 何文熬了两个大夜,终于把猪舍扩建的草图画出了七八,为了猪圈里那几只怀孕猪,生完崽就能住上新屋子,她一早就拽着何妈踩着田埂外村委会跑。 夜里下了雨,地上还潮湿的厉害,何文走了一路,裤腿上沾着半腿泥。 村委会的木门没关严,何文刚推开门就听见刘书记在屋里叹气,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 “小文丫头啊,你来的正好。”刘书记抬头看见她,把纸往桌上一摊,“村里之前不是育了一批药苗嘛,出一批货,大概能回个千八百,给你搭个棚子问题不大,但是想要搞的多豪华,那指定是不行的!” 何文早有心理准备,把草图往桌上一铺,指着上面的栏位划分:“刘叔,我算过了,咱们先盖两排简易猪舍,就是钢筋和石棉瓦得买新的,我估摸着你这千八百当启动资金应该足够。后面增设设备这块预算还差一点,我打算找镇上帮着协调点,咱们这项目就稳了!” 刘书记叹了口气,“你这是一点没打算给我留呀?离秋收还有段时间,你是要让叔勒紧裤腰带还是直接一根拴脖子上拉倒。” 何妈一听就来气了:“你这要死要活的,闹给谁看呢?你这能出多少出多少,给个准头!磨磨唧唧的,就瞅不上你这黏糊性子!” 刘书记给何妈怼的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拿稳,思索着,比了个七。 何文算了下,村里能出一半,比预期的好不好,镇上再补一点,项目启动应该没问题。剩下的款子,等秋收了,村里松快了,也能落实。 “谢刘叔支持,图纸我先放一份给您,您先帮咱们张罗下施工人员,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化缘’一点。” “镇上?”刘书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茶,“估计难。我昨个儿听说,镇上忙着乱石村那个项目,立项不顺利。听说杨镇长盯着那块,闹的有些不好看。哪儿还有精力管咱们猪舍的事儿?” 何文愣了愣,手里的图纸差点没拿稳。她跟周正亮打过几次交道,这人看着也没那么弱呀,怎么一直吃瘪?何文皱着眉头,想着之前汇报会上发生的事儿,忍不住嘀咕,“这项目又不是他家的,咋还能攥在手里不放?” “谁知道呢!”刘书记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低了些,“这两人从见面就不大对付,也不知道是哪里有了过节。昨个儿毛村长还找了周书记,一点消息都没漏出来。” “他毛吉祥啥时候跟你关系这么好了?”何妈抿了口茶,“我家大妮儿可没少出力,怎么也没见他说两句中听的。” 刘书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上次不是过来帮咱们忙了嘛,小文丫头这次愿意出头,多少也要顾念点情分。” 何妈一听,瞬间明白过来,感情是拿她家何文卖了人情,“好你个刘贵,上次梯田出事儿,怎么算也是咱们村子上的事儿,你还不上人情,你让我家何文吃个闷亏!可真有你的!我非把你拔秃噜毛不可!” 何妈气不过,说着就要上手,把刘书记吓的跳的老高。他虽然毛发稀少,但也经不住何妈真上手薅呀! “朱大花!你这是要干什么!人家小文丫头自己也是愿意的,我不过就过了顺水人情,缓和缓和两村关系。”刘贵被追的满室的钻,看的何文一阵无语。 都多大的人了,一个个的跟个半大孩子似的,遇到点事儿就抡拳头。 “你们注意点,别闪着腰,我去镇上看看情况先。” “咋的,你去蹚浑水?”何妈瞬间冷静,揪着刘贵的手都松了半截。 何文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无奈道,“趟啥浑水,他跟杨镇长怎么斗法,那是他们的事儿。如果项目被上面端了那不更好,他周正亮不就有时间有精力帮咱们把猪舍的事儿理一理了。现在没有什么比咱们村的猪,能睡上好猪圈更重要的事儿!” 刘书记被何文逗笑了:“你倒是想的开!就不怕项目出了岔子,周书记顾不上咱们?” “出岔子也不怕,这项目我前后改了不下三版,还有徐工把控,只要材料没问题,按图施工能出多大的乱子。” “退一万步讲,周书记那边要真出了问题,大不了咱们再找镇上别的领导,总能有解决办法。再说了,杨镇长再强势,总不能不让村里搞生产吧。” 话是这么说,何文心里还有点打鼓。 她揣着草图往镇上去,特意绕到镇政府门口,想看看能不能碰到周正亮。 远远就看见周书记从办公楼里出来,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脚步匆匆,像是要去县里。 何文没上去打招呼,站在树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不管你们上面怎么争来争去,我只求猪舍能顺利盖起来,别的事儿,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何文同志!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胡秘书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把树后完美隐身的何文惊的现了原形。 躲是躲不掉了,何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图纸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笑:“胡秘书,要出去呀,那你们先忙,不耽误你们事儿。”何文手里冒着汗,生怕被周正亮抓壮丁。 胡秘书倒是很客气,指了指身后:“你这是有事儿要找周书记?他要赶去县里汇报工作,怕是要让你白跑趟。” 何文心里一松,赶紧顺着话接茬:“可不是嘛!本来想跟周书记汇报下猪舍改扩建的事儿,刚到院门口就看他急急忙忙的要出门,就没好意思上前打扰。”她边说边往后退半步,“胡秘书是不是也要一起去?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咱们有空再聊!” “何文?” 何文刚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周正亮冒出来的声音按了暂停键。 何文只得尴尬赔笑,“周书记好!” 周正亮刚弯进车内的身子又探了出来,看见何文时眼睛瞬间亮了亮:“真是求仁得仁,正念叨你,你就来了!” 何文有种不好的预感,“周书记看着不是要赶着出门嘛?” “不急,不是要说猪舍改扩建的事儿,进办公室聊!” 第115章 帮巧不帮笨 周正亮的办公室,何文算是轻车熟路。 一进门,靠窗的木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乱石村项目的勘察图。 他给何文就倒了杯白开水,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角的划痕,半天没开口。 何文干脆就着坡,把猪舍改扩建图纸拿了出来,递给周正亮。 周书记看也没看,把何文递出去的手挡在半空。 “何文,这次喊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乱石村项目的事儿。”周正亮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立项审批表,推倒何文面前,“你看,目前已经形成初步意见,但是具体领导班子还没定。杨建功最近盯得很紧,县里面也没少跑,明着说要‘帮着我推进项目’,实则想把项目牵头权从我手里抢过去。” 何文端着水杯没喝,低头看着审批表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大概有数。 “我现在拿不定主意。”周正亮叹了口气,眉头皱的更紧,“按说项目是我牵头跑下来,论熟悉程度没人比我更清楚,再者乱石村是我直属管理,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他杨建功非要横插一脚,还在陈书记那边给我上了不少眼药。” 何文不太理解,按周正亮的性格,很难想象,他会这般上心。 “这个项目对你这么重要吗?”何文压根不想管,但是毕竟相识一场,她也没办法硬着心肠直接拒绝。而且猪场改建的费用也需要周正亮帮忙,她还是斟酌着问出了口。 周正亮看着何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的整齐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正蹲在田埂上给玉米苗浇水,眉眼间很是清秀漂亮。 “这是素云,乱石村的。”周正亮把照片推到何文面前,声音比刚才聊项目时柔和许多,“她哥叫素强,之前是乱石村的会计,他现在还关在县里的学习班没出来。” 何文拿起照片看了看,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你这么上心乱石村的项目,是想帮素强?” “是。”周正亮点点头,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素强是个实诚人,乱石村那事儿跟他没关系。出事后,素云天天跑到镇上问,眼睛都哭肿了,我心里不是滋味。后来我打听了,只要让乱石村村民联名上书,证明素强平时在村里口碑好,没有错误举动,说不定能从轻发落,甚至能放出来也说不定。” “我就想着帮乱石村致富这条路,这项目不仅能帮素强,也能给村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顿了顿,又翻出乱石村项目的规划图,指着上面的采石场以及荒山改造区:“这项目要是成了,村民们起码能从温饱线上再多三成的收益。只要大家能拿到实惠,看到希望,他们会愿意真心实意地帮素强说话。到时候联名信一递上去,县里也得考虑老百姓的意见。” 何文看着规划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周正亮眼底的认真,突然觉得之前对“项目夺权”的纠结,多了一层不一样的分量。 原来周正亮卯这劲儿跟杨建功争,不只是为了一口气,更是为了给素云兄妹一个交代,给乱石村村民一个盼头。 “可杨建功那边一直盯着项目,要是他从中作梗,联名信怕是不好递上去。”何文忍不住担心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他把项目抢走。”周正亮的眼神坚定起来,“他要是掌权,肯定只顾着自己那块,哪会管素强的死活,管村民是不是能得利?我必须把项目抓手里,把实事干出来,让大家看到希望,这样素强才有一线生机。” 周正亮拿起照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素云前两天还跟我说,等她哥出来,想一起在村里搞个养猪场,跟你的猪舍扩建说不定还能搭上个伴。我得帮他们把这个盼头留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规划图上,把那些线条照的格外清晰。何文看着周正亮的模样,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怕麻烦、想躲清静的心思,实在有点小家子气。 原来有些项目背后,不只是冰冷的流程和利益,还有这么多温热的牵挂,这么多等着被照亮的希望。 周正亮刚想继续煽情,就见何文往后缩了缩身子,手上的铅笔在图纸上敲了敲,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周书记,您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帮你。”何文先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刚递出的猪舍扩建草图,“您看,我这猪舍还有的忙,我村里还有几头母猪马上就要待产,两边都要盯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没有精力去掺和乱石村项目的事儿。” 她这话倒不是托词,她光画图就吐了两天血,可分不出半点心思再帮周正亮深入到乱石村的项目中去。 周正亮眼神暗了暗,才想来何文还背着不少事儿,青禾村还指望她把猪舍、梯田给落实掉。 “是我考虑不周,忘记你这边也忙着。” 何文内心翻了个白眼,你是忘了吗?你是看看还能不能再榨点油出来! “不过出主意倒是没什么问题。”何文赶紧补充,怕周正亮觉得她“不识抬举”,万一后面猪舍那边出了点什么岔子,刘书记还不得帮着点。 何文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刚才听周正亮说事儿的事儿后随手记的。 何文把桌上的水杯往周正亮那边推了推,手指在乱石村项目规划图上画了个圈。 “周书记,要我说,想要稳稳拿住拳头权,还得从“实”和“理”两处着手,让杨镇长挑不出错,也没理由争。” 周正亮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楚的字,心里也明白何文的意思。 她不是不帮忙,是想“帮巧不帮笨”,出谋划策能行,要真扎进项目里当“跑腿的”,她实在分身乏术。 第116章 狗头军师 何文也没托大,指了指图纸上的勘探记录: “上个月你带着勘探队和乱石村村民踩遍了乱石村的山坡地,哪里能采石,哪里能修渠开荒,哪里能种经济林,连土层厚度都测了三遍,这些记录我之前有帮你整理成册,你拿着册子让当时的村民签个字或者打个手印。可别小看这个册子,你把它拿到陈书记那儿说清楚,拿着证据表示你每个环节都摸的门清。 换了人接手,光熟悉情况就要耽误半个月,再过一个月,就要赶收成,可耽误不起,这是‘实’,他杨镇长总不能说‘不按实际来’吧?” 周正亮眼睛亮了亮,伸手把勘探册子从文件堆里翻出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之前光想着跟他硬争,倒是忘了还有这茬。” 何文又指着图纸上的民生条款:“光有‘实’还不够,还得占‘理’。你看这项目里关于民生建设起码就有三项:修两条通山的砂石路、建三个蓄水池、帮二十户村民改造危房。” 何文眯着眼笑着说:“明天一早你就去乱石村开村民会,让大家把这些需求写成联名信,一起递交到政府。到时候你就跟陈书记说,村民都认你牵头,要是换了人,他们心里没底,配合度怕要打折扣,咱们干项目不就是为了民生?他杨建功总不能说‘不管村民意愿’吧?” 何文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关键点:“还有,你还得给杨镇长主动‘示个好’,堵他的嘴。” 周正亮这么一听,可是十万个不乐意,“他那个驴脾气,别说示好了,他能觉得我向他示威你信不信!” 何文也不急,娓娓道来:“比如项目里的材料采购、设备采购这块你就切出来给他。这部分既能露脸,又能得些方便,他不会不同意。要是他真的梗着脖子不接,那就是他自己不愿意掺和,往后也没有理由说你‘独断’。” 周正亮越听越觉得靠谱,手指在联名信那栏敲了敲:“村民那边我去说,他们本来就盼着项目快点动,写联名信肯定愿意。至于采购这块,杨建功应该会心动,他一直盯着这块,说不定还真能接过去。 这样一来,我既能专心抓项目落地,又能让他没话说,确实稳妥。” “还有个细节得注意。”何文补充道,“你递勘探册和联名信的时候,最好找个上会的时候提,别私下找陈书记。把实际情况和村民意愿摆出来,大家都看在眼里,杨镇长就算想反驳,也得顾忌面子,总不能在会上跟所有人唱反调。”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的轻轻晃,何文一口气说完,猛灌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抹了下嘴。 周正亮看着规划图上被何文圈出来的“实”与“理”,心里的犹豫渐渐散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将何文刚才说的,又梳理了几条补充细节,嘴角终于露出点笑:“多亏你帮我琢磨这么细,不然我还真要在这事儿上犯难。这样一来,既能把项目抓手里,又能少不少麻烦,素强的事儿也能更稳妥些。” 何文挠了挠头,把水杯往桌上放了放:“其实我也是想着,项目早点落地,我猪舍的事儿是不是能往前赶赶?” 周正亮刚把何文出的主意在心里捋顺,听见这话便抬眼看他,见何文盯着墙角绿萝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当即笑了笑:“多大点事,你跟我绕这弯子。” “明天我让胡秘书去公社财政所问问,看能不能帮你申请点财政拨款,咱们猪舍扩建也算是集体生产的一部分,说不定能批下来。” 何文一听,有戏!赶忙把图纸还有预算清单递送给周书记:“那可太好了,要是能申请到拨款,猪猪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周正亮满脸的笑瞬间僵硬,这猪也算他治下的“一份子”?好像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猪妈们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了,这个钱咱们得抓紧点,不然后面猪猪们可就要睡大马路,好不可怜了呢……” 周正亮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深呼吸了口气,心痛的无以复加:“最多一周,要是财政那边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我私人先给你垫上。保证你跟你的猪都好好的!” 何文一听这话,瞬间心就揣进肚子里,嘴角当即咧到耳根,眼角也挤成了花。 她攥着周正亮的手连声道谢,“周书记大义!等猪出栏了,我一定给你送条猪腿来!让你吃的亲切,吃的放心!” 周正亮彻底被何文整无语了,果断收起文件,起身送客! 何文还一脸的依依不舍,“周书记呀,我后天再来问问情况呀!您就别送了,我认的路!” 何文心情格外舒畅,路过供销社时,没忍住拐进去,掏出之前周正亮给的布票,挑了块浅蓝色的棉布,之前一直忙,连给朵朵跟何妈做件新衣服的心思都没有。 售货员打包时看着何文笑的开心,也被感染着浮上笑意。 回村的路上,她看着路边蹦跳追着蝴蝶的孩子,听着巷子里传来的收音机声,忽然觉得连空气都比平时清新。 这一晚不用再对着方案熬夜,也不用担心有人偷偷的换文件偷方案,让她忍不住哼起最近常听的歌,脚步踩在石板路上,都跟着调子轻快地打节拍。 “呦,捡到钱了?笑的跟朵花似的!”刚进畜牧场院子,小雪迎面走来,也是一脸的笑意盎然。 “呦,我看是小雪同志才是捡到宝了,这看着很是春风拂面呀!” 小雪被何文一说,眼睛亮的像浸了星光,她踮着脚凑到何文耳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雀跃:“我今天看顾月笙衣服破了,我想着帮他补补,他居然没有拒绝!” 说着,小雪从裤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玩意儿,看着像是一个圆滚滚的小松鼠,尾巴的纹路还带着木头的毛刺,却透出股笨拙的精巧。 “顾……大哥,说是他自己雕的,补完衣服就塞给我了!”她把小木松鼠捧在手心,嘴角翘的老高,连说话都带着笑腔。 听的何文心里也暖烘烘的,不知道方剑锋那边怎么样了,走了一周多了,还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第117章 被拖下水 周五,清晨六点半,周正亮已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亮区。 他指尖捏着的联名信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了多遍,每个村民的签字都像一颗沉甸甸的砝码。 这是何文之前特意提醒他“用村民意愿撑住底气”的关键,此刻他逐行核对,连比划潦草的名字都在心里默念一遍,生怕漏谁。 桌角堆着的调研资料摊开大半,最上面那本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村民的诉求。周正亮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这些字迹,心里既有底气,又藏着几分紧张。这些都是他跑了半个月才摸清的情况,也是对抗杨建功“没经验”说法的硬证据。 他把联名信和调研资料按顺序理好,用资料钉钉成整齐一摞。想起何文说的“拿出实料,才能让书记看到诚意”,周正亮握紧了拳头,原本有些发颤的指尖渐渐稳了下来。 窗外的天慢慢透亮,他知道,他今天这场会,将是一场硬仗。 市里,会议室内还透着阵阵凉意,领导们坐的满满当当,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谁也不愿意多掺和乱石村项目的事儿。 此刻,周正亮将厚厚一叠联名信“啪”地拍在桌上,红笔圈出的“乱石村全体村民恳请”几个字格外醒目。 “陈书记,市里各位领导,这项目我们乱石村盼了多年,现在村民意愿摆在这里,我恳请市局把牵头权交给镇里,我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杨建功身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但干项目不是靠喊口号。”杨建功慢悠悠地转着钢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才在基层沉淀多久?干项目当中有多少门道,多少程序,哪一样是你能把控的?别到时候项目黄了,还得县里帮你收拾烂摊子,市里还要跟着一起丢脸。”这话像颗石头,在会议室里激起小声议论,不少人点头附和。 周正亮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经验是干出来的!我已经跟徐工沟通过,他愿意坐镇技术岗,有他在,工程质量绝不会出问题!” 被点到名的徐工放下水杯,刚要开口,话头却不自觉的偏了方向:“这个项目我的确略知一二,不过说起来,最初这项目方案还是青禾村的何文拿给我审核参考。周书记虽然也亲力亲为,但是论对方案的吃透程度,大概没人会比何文更合适。”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正亮身上,连陈书记都抬了抬眉:“何文?她不是最近忙着青禾村猪舍扩建吗?” 周正亮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徐工会突然提何文,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是,何文手头上是有些忙不开,这方案也的确是她拿的初稿。” “既然熟悉,那就别让他只做幕后。”陈书记放下手中的方案册,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就定何文当项目顾问,猪舍扩建和项目参谋两边兼顾,有她在,也能帮周书记多把把关。” “至于徐工,现场也需要专业人员严把质量关,那现场具体施工这块,就由徐工负责。” 话音刚落,杨建功立刻接话:“陈书记英明!不过技术有顾问,执行也得有人盯着,材料采购和施工队这些实务,我在乡镇摸爬多年,熟门熟路,交给我肯定没问题!也能帮周书记多把把关。” 他话里有话,都在强调自己的经验,暗指周正亮能力不足。 周正亮看着李建国志在必得的样子,又想起何文那边还没来得及沟通,自觉地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几分。 这场例会,牵头权算是拿到了,可随之而来的,是经验老道的杨建功把控执行,还有身兼多职的何文被迫入局,接下来的路,显然不会好走。 何文那边还不知道,她一心想要抽离的乱石村项目最终还是花落她家。一个技术顾问板上钉钉。 她正为一早收到冯越海的留言而发愁。 纸条是昨晚冯越海趁夜从窗缝塞进来的,不大的纸被夜风卷的有些发潮,上写得密密麻麻。 红星仓库后面是亚兴建筑,老板叫钱大江,跟县里关系斐然,多半项目都用的这家单位。周大树之前偷摸带出来的,是批劣质建材样本,不知道要用在什么地方。 目前钱大江正积极运作采石场项目,怕是想施工供货一把端。而周大树在中间帮着牵线搭桥,忙的也是不亦乐乎。 这中间苗志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又是为何? 这些疑问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却也没有让何文自乱阵脚。 何文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箱内的夹层中,转身从抽屉中翻出之前发生事情的大致梗概。 何文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前,指尖在“青禾村”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如今又查出红星仓库跟钱大江,那些被搁置的线索,说不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关联。 何文正想的出神,青禾村内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似的。 “妈妈,是打雷了吗?”朵朵窝在何文怀里,害怕的直缩着小脑袋。 声音虽然不算太大,却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村巷。 何妈也听到动静,出了屋子,在远门那儿探头张望。 “什么情况哪,跟炸山似的!大早上的怪吓人的!”何妈骂骂咧咧的好一阵才歇了嘴。“我出去看看,你们先搁家里。” 何妈没理会,是否有人答应,就自顾自的往道上走。 何妈赶到时,老王家厨房窗户正耷拉着半扇,被风一吹吱呀呀的晃的厉害,万幸没人受伤,但围观的村民脸上的慌张藏都藏不住,“这玩意还会炸呢?”“不会炸死人吧?”嘀咕声顺着风飘进何妈耳里。 何妈没敢耽搁,赶紧把看到的情况回家跟何文一通渲染。 “你是没看到,那炸的呀,厨房里熏的黢黑,好在人没事儿,现在村里头闹的都有些慌。” “什么?沼气爆炸?”何文一听这话,心里一个咯噔。 第118章 又是亚兴 何文让小雪去喊顾月笙,自己先赶到事故现场。 院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褐黑色污渍,像是被烟火熏过的痕迹,半扇被炸飞的窗户框子散落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地面,折射出刺眼的光。 屋主王大爷跟王大婶正蹲在门槛上,王大婶默默地抹着眼泪,看何文过来,连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小文哪,你可算来了,早上啊差点没把我魂都吓没了!” 何文拍了拍王婶子的肩膀,先安抚几句,随后目光落在厨房。 厨房的门是木质的,如今门板被震的得变了形,合页处裂开一道大缝,轻轻一碰就吱呀作响。走进厨房,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灶台上的铁锅翻倒在一边,锅底上还沾着没烧完的玉米糊,已经干结发黑。 灶台边上的墙面被熏得漆黑,原本挂在墙上的竹篮掉在地上,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蛋液和瓷片混在一起,看着格外狼藉。 何文看完一圈,正好顾月笙也匆匆赶到。 “顾月笙,你先检查下输气管道。”何文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手电筒。 顾月笙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和压力表,蹲下身自己检查看连接沼气池和灶台的输气管道。 管道是黑色的橡胶管,顺着翘脚扑到灶台下方,顾月笙用手捏了捏橡胶管,眉头微微皱起:“姐,你看这里。” 何文凑过去,顺着顾月笙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橡胶管靠近接头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周围的橡胶明显老化发脆,用手轻轻一扯,就与细小的碎渣掉下来。 “这管道老化得太严重了。”顾月笙用扳手拧开接头,“而且接头处的密封圈也没有弹性 ,根本起不到密封作用,沼气肯定是从这里漏出来的。” 何文用手电筒照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灶台上方的沼气灯。灯的外壳是铸铁的,如今也有些烧的变形,边缘外还有细微的焦痕。 “早上是不是先开的灯?”何文转头问王婶子。 婶子想了想,点头说:“是啊,我进厨房想煮点玉米粥,刚点着沼气灯,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就炸开了。” 何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又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沼气池边。沼气池的盖子是水泥做的,如今盖子被震开了一条缝,周围的泥土上沾着一些白色的泡沫。 她蹲下身子,打开手电筒往池子里面照,只见池内发酵液表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杂质,还有一些没完全发酵的草碎浮在上面。 “顾月笙,测下池内气体浓度。” 顾月笙也没多话,拿出气体检测仪,将探头通过盖子的缝隙伸进去,仪器屏上的数字很快跳了出来。 “甲烷浓度只有3%,低于正常发酵水平,而且有少量硫化氢气体。”顾月笙报出数据,“这说明沼气池的发酵情况并不好,可能是进料不当,也可能是池体有泄露。” 何文绕着沼气池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池壁。池壁是用砖块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她发现有一块水泥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块,砖块指尖的缝隙很大,用手指就能抠出细小的泥土。 “这里的密封没有做好,”她指着脱落的水泥处,“沼气很可能是从这里泄露到地下,顺着土壤缝隙扩散到厨房,再加上输气管道老化,双重泄露,浓度达到爆炸极限后,一遇明火,就发生爆炸。” 一听这话,顾月笙蹲下身子,用工具挖出一点沼气池周围的土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试纸检测了下ph值。 “土壤里有沼气残留的痕迹,而且ph值偏高,可能是池内发酵液泄露出来,影响周围的土壤环境。”他站起身,看着何文,“姐,这沼气池是新建的,不应该出现这么严重的池壁脱落以及橡胶管老化问题,你说会不会是材料本身有问题?” 何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厨房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些散落的玻璃片,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今早的惊险。 软管的接头处还标明了出产厂家—亚兴建材。 想起今早收到的冯越海留下的纸条信息,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了? “你再仔细检查一下管道的材质,看看是不是符合国家标准。我去跟王婶子了解下,这些材料是什么时候安装的,有没有人定期来维护。”何文的声音很沉,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顾月笙点点头,拿出小刀,在输气管道上轻轻划了一下,管道表面的橡胶很容易就被划开,露出里面的纤维层。 “这橡胶的质量太差,正常沼气输气管道,应该是耐老化,耐腐蚀的材质,而且纤维层的密度也应该更高,这样才不容易破裂。”他将划下来的一小块橡胶放进样本袋里,“我等下将样本送到县里面检测,看看具体的材料成分。” 何文则走到王婶子身边,耐心地询问材料安装和维护情况。 据王婶子回忆,这些材料是村里统一安装沼气池时购买的,当时她也没多管,“我们也不懂这些,平时就只是按照说明书上写的进料、出料,哪知道会出这种事儿。”王婶子声音里满是委屈跟后怕。 何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每个字都写的格外用力。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田野,眼光正好,田野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谁能想到,在这样平静的乡村里,竟然藏着如此大的安全隐患。这些看似偶然的沼气爆炸,背后很可能藏着人为的阴谋,而亚兴建材的钱大江,绝对脱不了干系。 “顾月笙,我们把村里所有的设备和材料都检查一遍,收集好样本跟证据。”何文收起笔记本,眼神变的坚定,“一定要查清楚,这些材料到底有什么问题,是谁在背后捣鬼,不能再让村民们担惊受怕了。” 顾月笙点点头,将工具和样本袋收拾好。两人告别王婶子,朝着下一户出发。 第119章 风波起 六月的日头已经很毒,何文的后背早被汗水浸湿,紧贴着洗的发白的衬衫。 她蹲在李婶家的沼气池边,手指捏着那截泛着脆光的橡胶软管,轻轻一掰,管口竟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条冬眠的蛇被拦腰折断。 “又坏了?”顾月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的登记本已经写满半页,红笔标注的“软管破损”密密麻麻。 何文点头,将坏管子放在一旁的竹筐里,那筐里已经堆了七八截同样的软管,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两人从清晨走到正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青禾村安装沼气池的村民目前有四十六户,除了畜牧场,用的是自行采购的工业级软管,剩下的足有二十户的橡胶软管出了问题。 有的是管壁变薄,一压就瘪;有的是接口老化,轻轻一拽就脱开;最严重的一户,软管已经出现明显的鼓包,若不是今天检查及时,恐怕过不了两天就会爆开。 “这材料怎么回事儿?”顾月笙揉着有些发酸的膝盖,语气里满是疑惑,“当初不是说统一采购配送合格产品吗?” 何文没说话,眉头拧了又拧。她想起上个月安装时,村民们问东问西,眼里满是期待,沼气池能省煤省柴,还能当肥料,大家都盼着能早点用上。可现在,这些期待像被晒蔫的庄稼,耷拉着没了生气。 就在两人准备去下一户时,刘书记火急火燎的从远处赶来,看见何文就扯着嗓子喊:“小文丫头,快,快!陶村跟葫芦村也出事儿了!” 何文心头一沉,刘书记三步并作两步两步,“陶村上午有户用沼气时,软管突然炸裂,人被玻璃划伤了胳膊,已经送医救治;紧接着葫芦村那边又传来消息,同样是沼气爆炸,幸好旁边没人,只炸坏了灶台。” 刘书记边说边喘,两人也顾不上检查,赶紧让全村先不要使用沼气后,便随着刘书记往村委会赶。 等到了村委会,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陶村和葫芦村的村民赶来了十几个,有的举着坏了的软管,有的拍着桌子“要说法”,还有人一眼就看见了何文,指着她的鼻子就骂:“就是你设计的破沼气池!要不是你,能炸伤人吗?” “对!肯定是设计有问题!我们村的软管也坏了,幸好没炸死人!” 青禾村的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刚才还感谢他们检查的人,此刻脸上满是愤怒和恐慌。 何文想解释,可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指责声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混乱中,有人喊了声“刘书记来了”,人群才稍稍安静下来。刘书记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清单,喘着气说:“大家别吵,听我说!沼气池的材料是政府统一采购配送的,不是何文弄的!”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新的疑问:“统一采购的怎么会出问题?”“难道是材料不合格?” 刘书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当时配送材料的时候,村里没人懂验收。我想着政府统一弄的,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就没再找人组织验收,让大家自己找施工队安装了。谁知道……”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懊悔。 何文站在一旁,看着刘书记愧疚的表情,又看了看村民们愤怒又焦急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想起自己当初反复核对设计图纸,确保每个细节都没问题,可偏偏忽略了材料这以环节。她自以为统一配送的材料肯定合格,却忘记村里没人懂验收,更没人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橡胶软管,会成为埋在村民家里的“炸弹”。 “那现在怎么办?”有村民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的沼气池还能用吗?万一炸了怎么办?” 刘书记抹了把汗,大声说:“大家请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原来负责采购的人员,厂家会派专业人员来检查所有沼气池,不合格的材料全部换掉!受伤的村民,医药费也会由厂家承担!”他顿了顿,看向顾月笙,“顾月笙呀,接下来还要辛苦你,跟着专业人员一起,把几个村的沼气池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问题才能使用。” 顾月笙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了些,但更多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夕阳西下,村委会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何文、顾月笙和刘书记。 刘书记拍了拍何文的肩膀,“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何文摇摇头,“刘叔,我也有责任。以后不管是设计还是材料,都要更细心,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 顾月笙在一旁补充道:“等专业团队来了,我们也可以跟他们学学材料验收的知识,以后村里再弄类似项目,咱们自己也能把好关。” 何文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虽然这次出了意外,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问题解决好,沼气池还是能给村民们带来便利的。 何文拿出沼气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上:“安全大于天,讲效率,更要讲质量!” 夜色渐浓,青禾村的夜空缀满了星星,何文踏着夜色走回家。 路上,路过田婶儿家,隐约听见:“东西还是好东西,就是这黑心肝的材料害死人!” 何文心里一暖,转身回了家。 何文推开门,堂屋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裹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大妮儿回来啦!快洗手,晚上做了你爱吃的炖腊肉!” 何文应了声,走进堂屋,小雪跟春燕坐在桌旁,眼神一个劲儿的往门口瞅,显然等了她许久。 看见何文进来,小雪先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何文姐,你可算回来了!下午听村里人说……陶村和葫芦村的沼气池炸了,还伤了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何文心轻轻颤了一下,她本想先保平安在慢慢说这事儿,没想到两个姑娘已经知道了。 第120章 迷雾重重 何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小雪跟春燕担忧的眼神,又瞥了眼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盘却一脸紧张的何妈,轻轻叹了口气:“没啥大事儿,沼气池施工材料不行,导致沼气泄露,陶村那户伤了胳膊,已经送医院了。” “没大事儿就好,没大事儿就好。”何妈嘴里念叨着,把菜放桌上,却没坐下,反而凑到何文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的脸,“那你呢?你今天在村里跑了一天,没遇到啥危险吧?他们可有为难你?” 下午村里没少人在那儿议论,说沼气池炸了是何文设计有问题,何妈听的心里直打鼓,在畜牧场坐立难安的等了一下午,就怕何文在外受委屈。 何文握住何妈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还带着刚刚菜的温度。她笑了笑说:“妈,我能有什么时候,就跑了几户人家,检查了下软管。刘书记都跟大家说清楚了,材料是统一采购配送的,不是设计的问题,没人为难我。” “可我听王婶儿说,咱们村好多户的软管都坏了,那多危险啊!”春燕皱着眉,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万一哪天我们也炸了,可怎么办?” 何家也装了沼气池,本来还挺高兴的,现在出了事儿,心里有点慌。 何文看着两个姑娘担忧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放心吧,刘书记已经跟之前负责采购的联系,后面会派专业人员来,把咱们几个装了沼气池的村子都检查一遍,不合格的全部换掉。你就把心揣肚子里,再怎么也炸不了你!” “真的?”小雪眼睛亮了亮,“那这两天咱们就先不用沼气了,烧几天柴就是了,等换好了再用,安全第一嘛!” 何妈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想到,这小小的一根管子还藏着这么多学问,不过这质量是真差的离谱,这粗制滥造的玩意,才多大点功夫,都坏的差不多了!” 何文也随着附和:“是个黑心,如果不是发现的早,隔三差五的,这周围几个村子,怕都要给炸了去。” 一时无言,灯光下,八仙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话题从沼气池的隐患慢慢转到夏收的计划,偶尔还夹杂着小雪和春燕嬉闹的声音。 何文在一边吃着何妈做的腊肉,一边听着大家说话,心里渐渐也舒坦了不少。 第二天,村委会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风里裹着稻穗的清香,却吹不散屋里凝重的气氛。 何文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手里捏着那份采购清单,清单上“何娟”的签名清晰可见。 “确实是按流程来的。”何娟把一叠单据推到众人面前,有采购申请既批复,厂家的供货清单跟合同,甚至物流的签收记录都很齐全。 “每一步都留了底,我这边没问题。”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很是沉稳。当她得知沼气池出事儿后,她就将所有流程单据梳理了不下五遍,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刘书记拿起单据翻了翻,又递给何文。 何文放下清单,指间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感,看向何娟问道:“娟子,你跟厂家联系的怎么样?专家什么时候到?” “昨天初步沟通,是厂家那边发错型号。”她顿了顿,复述着电话里的内容,“他们本来要发的是耐沼气腐蚀的专用软管,结果仓库打包的时候,错发成了普通的自来水软管。” “专家预计三天内到位。” “那损失和重新配货的事呢?”刘书记追问。 “厂家态度很好,说重新配货的费用他们全包,之前出问题造成的损失,也会按照实际情况赔偿。”何娟补充道。“他们还说,软管会跟专业技术人员一同到位,届时会指导咱们更换和验收。” 话虽如此,可屋内的人都没彻底松口气。厂家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挑不出错处,可那份“好”,却好的有些不真实,像精心包装过的礼物,让人摸不透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本以为找到问题的根源,事情就能顺利推进,可到了统计更换材料数量的时候,新的麻烦又冒了出来。 顾月笙跟小雪拿着登记表挨家挨户的去敲门,一开始,他还想着,跟村民说清是厂家发错货,现在会免费更换专用软管,大家应该会配合。可事实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换?再说吧。”王婶子堵在门口,脸上没了之前的热情,语气也含糊起来,“家里现在用柴火挺好的,沼气池那东西,万一再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月笙刚想解释:“王婶儿,新软管是专用的,厂家还会派技术员指导,肯定安全……” “安全?陶村那户不也以为安全吗?”王婶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后怕,“胳膊都炸伤了,我可不敢冒这个险。”说完,她就轻轻关上门,留下顾月笙跟小雪两人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接下来几户,情况都差不多。有的村民说“再等等看”,有的说“跟家里人商量下”,还有的干脆找借口说忙着秋收,没时间谈这事。 之前检查软管时,大家还围着他们问东问西,盼着早点解决问题,可现在,却都变得态度暧昧,眼神里藏着质疑。 两人带着一身颓废回到村委会。 “毕竟炸伤了人,大家心里有疙瘩也正常。”顾月笙叹了口气,把登记表揉的有些发皱,“换成谁,经历过这种事,也不敢轻易再用了。” 刘书记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何文也很清楚,村民们不是故意为难,而是真的怕了。爆炸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笼罩在青禾村上空,就算解释得再清楚,也难一下驱散大家心里的恐惧。 更让她无奈的是,村里私下还传开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有人说,说不定不是厂家发错货,是何文的设计本来就有问题,只是找个借口推脱; 还有人说,何娟采购时肯定拿了好处,不然怎么会用错材料。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村里悄悄流传开,没人当着他们的面说,可总能从村民的眼神和语气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第121章 无形杀人刀 这天下午,何文路过村头的小卖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看啊,那沼气池还是别用了,太危险。”是村西头的李叔。 “可不是嘛,听说何文那设计,之前就没在别的村用过,说不定根本不成熟。”另一个声音接道。 “还有何娟,采购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会轻易发错货?这里面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何文站在门外,手指攥的发白。 她想进去辩解,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流言一旦传开,就像野草一样,很难彻底清除。 她转身往家走,希望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青禾村还像往常一样平静,炊烟袅袅,狗吠声此起彼伏,可这份安静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暗暗想着中间的曲折。 另一边,周正亮的办公室,文件堆的像座小山,从项目立项批复到土地流转协议,每份资料都要他签字审核。 他揉着发酸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乱石村采石场项目刚启动,前期手续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疏漏就可能卡住整个进度。 “周书记,这几份材料需要您确认,明天就得上报。”胡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周正亮点点头,接过文件,刚翻开一页,电话铃声响起。他看也没看,顺势接起,接听后,没听两句,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说什么?青禾村那边沼气池炸了?陶村和葫芦村也出了状况,还炸伤了人?”周正亮的声音陡然提高,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胡秘书也愣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 周正亮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脸上满是烦躁。 他这边项目已经够忙了,何文那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偏偏是见了血的事故,按照流程必须开征询会,收集村民意见、做情况说明,少一步都不行。 “通知下去,明天下午的项目评审会推迟,先办青禾村沼气池的征询会。”他对胡秘书吩咐,语气不容置疑,“赶紧跟何文联系,把事故情况、材料问题、厂家的解决方案都整理好,明天会上要用,别到时候咱们被人指着鼻子,一句也答不上来!” 胡秘书也不敢耽搁,应声退了出去。 周正亮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征询会说白了就是“走过场”,事情不算大,厂家也愿意承担责任,可毕竟伤了人,流程必须走到位,不然传出去又要惹闲话。 只是这一耽误,乱石村的项目又要往后拖,他揉揉发胀的脑袋,只觉得头更疼了。 而另一边,何文刚回家还没喝口水的功夫,又被刘书记叫到了村委会,她以为是沼气池又出了什么的事儿,推门进去,却见胡秘书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何文同志,沼气池事故周书记已经获悉,明天下午3点在镇上开征询会,你务必做好准备,材料要是有现成的,我等下带回去。”胡秘书也没客气,很是直接的说明这次前来的目的。 “资料都是现成的,包括事故介绍、采购资料、厂家处理办法,还有各用户需要更换的统计表。”在讲到更换统计表时,何文有些犹豫,“现在用户因为爆炸问题,有一些退却,后续是否需要更换合格配件,并继续使用沼气池,我们现在拿不准。” 胡秘书一听这话愣了一瞬,想想也能理解。 “那先将资料整理给我一份,至于后续余波的处理,不急于一时。”胡秘书也没多做纠结。 “对了,何同志,乱石村项目项目组成员已经确定,拟定你为技术顾问,考虑到你要兼顾青禾村猪舍扩建事宜,只是兼职。” 何文愣住了,手里的统计表差点没拿住:“兼任技术顾问?我这头沼气池还没处理完,村民这边还在做工作……猪舍还要扩建……” 何文的脸瞬间一脸“菜色”,心里更是打翻了五味瓶。 青禾村沼气池风波还未平息,村民的质疑声还没消散,现在又把她派去乱石村当什么鬼技术顾问。这明摆着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想起之前村里传的那些留言,想起沼气池出事后自己被村民指着鼻子骂的场景一股火瞬间涌上来:“胡秘书,我也不为难你,但这事儿是不是应该跟我商量下再下定论!我这边根本离不开人,现在村民本来对我就有意见,我要是这个时候走了,他们会怎么想我?” 胡秘书叹了口气:“事情决定的也很突然,周书记也不想打乱你们之间的默契,可陈书记一锤定音,没给人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书记这段时间也是连轴转着,听到你这儿出了事儿,二话不说,推了明天的项目会,先把你的事儿解决了再说。” 何文也知道,这事儿周正亮不至于上赶着“出卖她”。可现如今,正是最难的时候。 先是沼气池材料出问题,现在又给她安一个技术顾问的帽子,万一乱石村的项目再出点什么事儿,她可真是百口莫辩。 走出村委会,外面的风虽然带着热度,可却也吹不散何文心里的凉意。她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满是憋屈和愤怒。 背后之人是算准了时机,拉她入局。 她是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开。麻烦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她的心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一点头绪,只剩满腔的愤懑在横冲直撞。 她有些气馁,晃着身子回了家。 “你这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了这事儿!”何妈正在和面,看样子大概是要包饺子。 何文心酸的厉害,满腹委屈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最后不争气的挂上了脸,趴在何妈背上哭的稀碎。 “刘贵又找什么事儿烦你了?我去锤他去!没本事的货,就晓得祸祸我闺女!”何妈一看何文这孬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着就要扯身上的围兜。 何文紧紧抱着何妈,没让她真杀出去,脸埋在背里闷闷的发出声响: “妈,为啥就那么一件小事儿,大家都不信我了呢?我只是想帮大家,怎么就闹成如今这个局面了呢?” 第122章 委屈包 哭声把正在屋内玩耍的朵朵都引了出来,小小一只探头探脑的看了两眼,又被何妈用眼神给轰了回去。 朵朵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的又溜回了屋。 何妈又转头瞅了眼何文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跟小丫头似的哭鼻子?我还以为你又让人抢了鸡蛋呢!” 何文直接拿何妈擦了一把鼻涕眼泪,终是抬起头洗了洗鼻子,还是委屈:“比抢鸡蛋难受多了!我都快累成狗了,结果倒好,现在成了罪人了都!” “罪人?你要是罪人,那村里没一个好人!”何妈又顺着面团揉了两下,“你呀,就是太实诚,把人心想的太简单。妈活了大半辈子,啥人没见过? 人性这东西吧,说到底都是利己的,不是不相信你,是谁也不敢把炸弹搁家里。你想呀,谁家过日子不求个安稳,万一炸一回,伤了人、毁了家,这损失谁承担,他们也不是针对你,是怕自己摊上事儿,都是平头小老百姓的,有啥比自己命大不是!” 何妈把手里和的差不多的面,盖上一块湿布,又端起一旁的搪瓷盆子,把里面的大白菜馅料又拌了拌。 “明天不是要开征询会吗?”何妈接着说,手里的筷子搅的又快又稳,“把陶村、葫芦村那几家出事儿的也喊着,让他们当着面,说清楚,到底是咋炸的,材料哪里出了问题,厂家咋赔,都说说清楚! 别一人一张嘴,故事满天飞。把村里那些个没事儿闲出屁的也都张罗上,到会上也听一听,这事儿跟你何文没半毛钱关系,是那没眼珠子的厂家发错了货,这么些日子都没发现,就等着沼气池炸了才想起来盘自己的库!” 她顿了顿,用筷子尝了尝馅料的咸淡,觉得还行,终是放下手上的活计,把何文从背后捞到跟前,伸手拍了拍何文手背,软着语气说: “要是说了半天,他们还是不愿意用沼气池,那就不用呗。你愿意把技术分享出来,那是你大方;他们愿不愿意接着,是他们的选择。总不能你掏心掏肺的,搞得像你逼着人家点头似的。 做事儿也不能干太较真,你以为你是太阳啊,人都要围着你转?” 这话逗的何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又哭又笑,活像个滑稽的小丑。 “还有啊,”何妈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点严肃,“以前跟你说,外面的事儿少掺和,把自己的本分做好就行,你偏不听,别人两句软话一说,你就摸不着北!现在好了,吃力不讨好,还惹了一身骚,吃苦头了吧! 我朱大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倭瓜玩意。你不干,他们还能压着你干不成?那刘贵就是个嘴巴利索的,把你哄的团团转,你后面可得长点心,别啥事儿都往前蹿,真要出了事儿,第一个削的就是你!” 何文低下头,抠着衣角,心里也有点后悔。当初要是多留个心眼,盯着材料验收,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儿。 “不过也没啥。”何妈起身往外走,往灶上添了水,等烧开了,好下饺子。 “人这辈子,哪能不栽跟头。关键是栽完后,是躺着晒会太阳,还是起来继续忙碌嘛!你要是觉得累的慌,就撂挑子摊着,要是还能折腾动,就继续转着呗。” “人心嘛,时间一长,自然都有数,急不来。”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冒起细小的泡泡,何文坐在灶台边,看着何妈忙碌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渐渐散了些。 何文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妈,我帮你烧火吧!” 何妈没好气的翻了白眼:“你可拉倒吧,就会捡轻松的活干,把那几个爬墙角的“小耗子”喊着包饺子去,锅我看着!” 何文这才发现,她抹眼泪的功夫,院墙根柿子树那儿凑着三个脑袋。 一听何妈点了名,三人吓的一激灵,赶紧从墙根溜出来,脸上堆着各色心虚的笑,又一溜烟的钻进堂屋。 仿佛刚才扒墙根的事儿压根没发生过。 何文洗把脸出来,看见她们,还愣了一下,小雪已经抢先拿起擀面杖,春燕也不含糊,伸手就去拿案板上的面团,连朵朵都小跑到桌边,揪起一块面坨子,搁哪儿装模作样的捏扁搓长。 一时间,堂屋热闹起来。 小雪擀面皮的动作又快又稳,圆圆的饺子皮在她手里转着圈,边缘薄中间厚,看着就规整;春燕捏饺子的手法很特别,捏出来的饺子像小元宝,还会在边缘捏出一圈花边;最有意思的是朵朵,她踮着脚尖够到面盆,下手揪出一撮面疙瘩,学着何妈在哪儿使劲儿的揉,结果面团没揉圆,倒是自己的小脸蹭上了不少面粉,活像个小花猫。 何文坐在一旁,原本沉甸甸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小雪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朵朵偷偷拉了拉小雪的衣角,眼神还往何文那边瞅了瞅,那小模样明显是在提醒小雪:别问,问我妈就要变“委屈包”。 小雪立马会意,又聚精会神的擀面皮。 朵朵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跟面团“较劲儿”,只是这次更认真,小眉头皱着,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何妈看在眼里,偷偷给何文递了个眼神。 何文笑着点点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学着春燕的样子捏起来。虽然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跟春燕的“下元宝”不能比,但她心里却暖暖的。 堂屋的笑、擀面杖敲案板的声音、朵朵的小奶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又温馨的歌,把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烦恼,都悄悄吹散了。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的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没人再提起沼气池的事儿,也没人再提那些烦心的闲话,只有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声音,还有一家人人人闹闹的说话声。 各种快乐的声响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着,格外安稳。 第123章 征询会 6月的午后,热浪滚滚,镇政府会议室的玻璃被晒的发烫,屋内的空气比屋外更显凝重。 长条会议桌两端已然坐定,周正亮书记坐在主位,杨建功在一侧,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 这场关于沼气池爆炸的征询会,从通知下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承载太多村民的期待与怒火。 杨建功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早已列满要点,却迟迟未写一字,目光不时扫过门口,那里正陆续走进神色各异的村民代表。他嘴角扬了扬,很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最先踏入会议室的是陶村的王老汉,他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点,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昨天沼气爆炸时,他离的近,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了手。 紧随其后的是几个同样神色愤懑的村民,有人手里攥着被炸毁的沼气池零件,橡胶软管上还留着焦黑的灼痕。 旁听的村民挤在后排,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细密的雨丝,“听说厂家的人也来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给个说法”,窃窃私语里满是不安。 刘书记、何文、小雪跟顾月笙先后落座,小雪特意将一杯温水推到王老汉面前,轻声说了句“您先歇会儿”,王老汉却只能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会议室入口。 直到几个身着深蓝色工服的人走进来,胸前印着“亚兴”字样,屋内的议论声才骤然停住,所有的明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先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周正亮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将之前准备的材料陆续分发,还细心的配上事故现场的照片。 破裂的管道歪歪扭扭的躺在泥里,原本该密封的接口处炸开一个大洞。屋内更是被炸的一片狼藉,黢黑的墙面,被炸的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看着好不惨烈。 “事发在当天早上七点,青禾村、陶村、葫芦村先后有三座沼气池发生爆炸,没有人员死亡,一人轻伤。沼气池设备完全损毁,几家住户也受到了不同程度影响。” 何文接过话茬,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语气严肃:“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提取现场材料样本送检,发现爆炸核心问题出在沼气池配套设备材料上!现场的软管质量明显不合规,长期使用必然会破裂漏气,最终引发爆炸。” 话音刚落,后排村民立刻炸开锅。“我就说,这才装上不到一个月,怎么说炸就炸了!” “这不是拿我们的命开玩笑吗?”王老汉猛地拍了下桌子,纱布下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我家的沼气池才用了半个月,要是再晚几天,说不定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嘈杂声中,厂家技术代表站起身,微微鞠躬,态度显得格外诚恳:“各位相亲,各位领导,首先我代表厂家向大家道歉。经过我们内部核查,这次确实是我们的配送环节出了错,仓库那边把订单搞混了,误将普通的水管当作专用管发了货,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 他边说边递上两份厚厚的检测报告,一份是专用管的合格证明,一份是这次错发管的检测结果:“大家可以看,这两种管子材质都是符合国家标准的,我们没有偷工减料,只是配送时出了疏漏。对于这次事故造成的所有损失,包括村民的医疗费、沼气池的重建费用、农户住房的修缮费,我们厂家全部承担,绝不让大家吃这个亏!” 这番话让现场的情绪稍稍缓和,但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村民提出质疑:“你们这管理也不行啊,从发货到安装,再到爆炸,这前后都快一个月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发现发错货?别你们是糊弄我们不懂,故意发的普通管,把这黑心钱昧下了吧!” 厂家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解释道:“这位乡亲,是这样的。我们的配送流程是‘发货-签收-闭环’,当时你们村里接收货物时签了字,我们这边就默认配送完成了。加上这次发货量不大,发货前后到事发也就二十多天,时间比较短,所以我们没能及时发现。” 这个解释显然有些敷衍,台下立刻响起不满的议论声。 “签字就不管了?” “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就不跟进一下?” …… 周正亮见状示意大家安静:“各位乡亲,厂家既然已经承认相关疏漏,也承诺承担所有损失。关于流程监管问题,我们后续会督促完善,确保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综合目前的调查结果和厂家态度,我们初步将这次事件定性为意外事故,也不是设计问题,而是配送环节的疏漏导致的意外。接下来,我们会协调厂家尽快落实赔偿,同时组织人员重建沼气池,争取让大家早日恢复正常使用。” “厂家愿意赔钱,也愿意整改。只要能尽快解决问题,我没意见。”王老汉率先表态,他在爆炸中受伤,此刻最关心的是医疗费和重建问题。 其他村民也纷纷点头,对他们来说,尽快拿到赔偿、恢复生活才是当务之急。 但也有部分村民保持观望态度。 “我再等等看,这赔偿能不能真的落实到位还不好说你吧!” “重建的沼气池别又出了什么问题,这玩意可不是安个水管那么容易!” “哪个不讲,这东西搞不好就要闹出人命,这后面要是质量再不行,我可没那么多命往里面搭。” 后排旁听的村民小声议论着,脸上仍带着一丝疑虑。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会议室,将所有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晚风吹散了午后的燥热,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焦灼。 这场征询会,像一场在矛盾与妥协中达成的共识,虽然没完全抚平所有伤痕,却至少为这场意外事故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何文没敢掉以轻心,她默默的将亚兴记在心间。 这次事故所有的留证她都妥善保存,至于建材质量,她心中依旧存疑。 真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发错货吗?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在询证会上说的头头是道。她后续务必要更加小心才是。 第124章 较量 清晨,光还未驱散山间的薄雾,青禾村的沼气池重建现场已经热闹起来。 几辆货车停在村口,穿着深蓝色工服的技术人员扛着设备跟材料陆续下车。为首的便是上次在征询会上露过面的张工。 顾月笙早早就到了,手里攥着厚厚的登记册,身后跟着小雪,她目光扫过货车上的材料箱,心里莫名多了几分警惕。 上次爆炸的阴影还未散去,这次重建容不得半点差池。 “顾同志,辛苦你了,今天咱们主要是指导管道铺设和池体组装,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张工脸上堆着笑,递过一份施工图纸,可说话间,目光却总往已经卸下来的材料上瞟。 顾月笙接过图纸,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张工对身边的技术员嘀咕:“你看这预埋槽的尺寸,比标准窄了两公分,后期走管容易卡壳,要是再遇上气压波动,保不齐又要出问题。”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旁边围观的村民耳朵里。青禾村的王大爷皱着眉:“这位专家的意思是,上次爆炸跟咱们村的设计有关系?” 张工连忙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含糊:“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施工细节得注意,毕竟沼气池这东西,七分材料三分装嘛。” 顾月笙心里的怪异感更浓了些。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待安装的管道,指尖划过管壁。 上次送检时,他特意记过合格管道的厚度,可这根管道摸起来明显薄一些。正想开口询问,又听张工对另一位村民说:“你看这进料口角度,太陡了,后期容易堵料,要是当初设计时多考虑点实用性,也能减少不少麻烦。” “张工,这话就不对了。”顾月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凉,“上次征询会上,你们已经承认是错发了材料才导致了后续问题,怎么现在又说是设计问题?” “我们村的图纸设计上是经过实践的,也是经过专业人员审核过后才在村内普遍使用。上次爆炸的核心问题是你们发的材料耐不住高压,也耐不住氧化和腐蚀,跟设计有半毛钱关系。”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村民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工。 张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正哟辩解,旁边的的小雪突然插话:“就是,我们村的畜牧场用的就是同款设计,一点问题没有,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成了设计不合理?上次你们低头认错,说要承担全部责任,现在又在这儿挑三拣四,这不是玩把戏是什么?” 小雪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村民们立刻议论起来。 “对啊,畜牧场的沼气池可好好的!” “肯定是他们材料又有问题,想往设计上推!” 张工被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我就随后提一句施工注意事项,没别的意思。” 顾月笙没再跟他争辩,只悄悄给小雪递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张工指导施工的间隙,偷偷抽出待安装的管道、两袋密封胶,5根橡胶软管,用记号笔做了标记,塞进了一旁的草垛子里。 当天下午,顾月笙拉着小雪找到何文,把现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掏出那几样材料:“姐,我总觉得他们不对劲儿,表面上态度好,背地里却总在挑我们毛病,我怀疑这次材料也有问题,咱们得送检看看。” 何文接过材料,指尖捏了捏管壁,眉头渐渐皱起:“你们做的对,先别声张,偷偷联系检测机构送检。” 三天后,检测报告出来了。 顾月笙送检的五样材料里,有两样管道厚度不达标,密封胶的粘合强度也低于国家标准,软管的抗腐蚀性也达到既定标准,按照这个比例推算,这次送来的材料里,大概有五分之一存在问题。 “果然!”顾月笙气的拍了桌子,“他们就是故意的!上次发错货,这次又掺了不合格的材料,还想把责任推给我们,必须跟他们算账!” 何文按住他,目光沉沉:“别急,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回去,跟村里的施工队说下,把不合格的材料全部换下来,用咱们提前备好的备用材料补上,千万别让厂家的人发现异常。” 她顿了顿,指着桌上的检测报告和那几样有问题的材料:“这些有问题的材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存好,检测报告也复印几分留底,他们现在还以为咱们没发现,等这次重建完成,咱们手里握着材料问题的证据,再加上上次他们‘配送疏漏’的旧账,到时候一起算,让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顾月笙点点头,心里的火渐渐压了下去。 何文捏着那份材料检测报告,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这伙人,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何文对着空气嘀咕一句,又从抽屉拿出笔记本,将之前征询会的记录翻了翻。 从一开始发错货,到重建时故意挑设计毛病,再到现在偷偷掺不合格材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亚兴这家厂子是没打算安安分分解决问题,反而像块够破膏药似的,非要再沼气池上继续“做文章”。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的转着笔,脑子里已经开始过起了“剧情”:自己这边悄悄把不合格材料换了,等于断了对方用“材料问题”搞事情的路。那他们要是想要在沼气池上动手脚,引起村民恐慌,最后能走的路,恐怕就只剩“人为介入”这一条了。 比如偷偷拧松阀门,又或者在管道上动点手脚,总之得弄出点“意外”,好把责任再推到“管理不当”或者“设计缺陷”上。 “行啊,既然你们这么执着于跟我‘飙戏’,那我也别扫了你们的兴。”何文“啪”地放下笔,眼神透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盯着自己这边出手,与其被动防备,不如干脆配合演出。 不过玩笑归玩笑,何文心里的秤砣分的门清儿。沼气池事关村民生命安全,真要闹出大问题,可不是“演戏”能收场的。 她还是将事情原委跟刘书记透了个底,后面该怎么防范,还要他拿个主意。 第125章 抓鬼 何文揣着一肚子刚摸清的厂家猫腻,溜溜达达的往村委会去。 刚进院儿就瞅见刘书记正蹲在台阶上啃煎饼,她凑过去,将亚兴怎么偷工减料,造谣生事的得事儿捡关键的说了两句。 刘书记嘴里的煎饼“啪嗒”掉在地上,腮帮子鼓着就拍了大腿:“好家伙!这伙人把咱们当傻子耍呢?我这就叫上人,把他们厂子大门给堵了!”说着就要去喊人,那架势跟要去跟人干仗似的。 何文赶紧伸手把人拽住,跟按老黄牛似的把刘书记按回台阶上:“刘叔你先别急,你这一嗓子一出,人家早就把证据藏的比你家地窖的红薯还严实。 咱得抓他们后手,他们这么干,肯定是希望咱么出事儿,这些个材料我已经让顾月笙偷偷换成合格的,证据也都妥善保存。但既然他们成天盼着咱们窝里炸开花,那不得逼他们主动现原形?” 刘书记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捡起地上的煎饼吹了口灰,咬了一大口:“你这丫头,后续村里的巡逻队我重新排版,白天盯着他们施工,晚上绕着各户的池子转,一有动静就给你报信。咱们非得抓他们个现成的不可!” 刘书记也是发了狠,沼气池这事儿闹的不好就要出人命,这群王八犊子,闹了一出又一出,还真当他青禾村的地盘他们想撒野就撒野?也不问问他老刘干不干! 刘书记也没声张,却将何文说的事儿记在心上。 上次出事儿他就觉得蹊跷,现在看来还真是“人祸”,他三两口将煎饼塞了满嘴,就着手安排巡逻事宜。 从村委会出来,何文直接去了畜牧场,何妈正带着人盘饲料,看见何文一来,跟旁边的人交代两句,就迎了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要盯着专家施工?” 何文拉着何妈走的远了些,搬了两把凳子,凑着脑袋把跟刘书记的计划又大致跟何妈透个底:“妈,最近畜牧场里得盯紧点,那厂家憋着一肚子坏水,如果咱们一直没有动静,他们八成得人工制造点混乱出来,沼气池自然是不用说,猪饲料和饮用水也要看牢了,别掺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吃个闷亏。” 何妈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他们敢!一群烂根的玩意,炸了一次还不够,还成天盯着我们村祸祸不成!” “先别急,”何文赶紧劝,“咱得把戏唱下去,你该干嘛干嘛,遇见厂家的人问起场子里的事儿,就随便糊弄两句。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没防备,此会放松警惕,到时候真下了黑手,咱们就能抓住把柄,掌握主动权。” 何妈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晚上我安排人值班,务必把畜牧场看牢了!别让我揪着那缺心肝的玩意,我非打的他满地找牙不可!” 接下来几天,何文该去村里检查沼气池重建进度就去,该跟厂家技术人员“客气寒暄”就寒暄,甚至还故意在张工面前提了句“最近村民对沼气池挺放心,都说这次材料看着比上次好”,看着张工脸上不自然的笑,何文心里暗笑:别急,好戏还在后天呢,咱们慢慢“演”。 天黑透的时候,何文终于等到冯越海。 “嫂子,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我跟着钱大江跑了多少地儿!忙的是脚不沾地。”冯越海身子杵在树影里,连此刻说话还带着喘,额头上的汗把衣领都浸湿了,活像刚从地里拽出来的胡萝卜,还带着股子“急火攻心”的热乎气。 “这几天,这几个人可活跃的很,周大树悄悄的帮钱大江跟杨建功牵上了线。不过这两人之前就打过照面,县里几个项目钱大江可没少露脸,杨建功也算脸熟,这次采石场项目,钱大江势在必得,两人算是臭味相投,一个捧臭脚,一个乐不可支。” “你是没见着钱大江那股子殷勤劲儿!跟那刚学会摇尾巴的小狗似的。”冯越海比划着,一脸的鄙夷,“他倒是个消息灵通的,知道杨建功家孩子刚毕业没工作,他到处托关系,愣是给安排进县里面的单位,还挺不错!这事儿一办成,杨建功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前还有几分客气,现在直接勾肩搭背的兄弟长兄弟短的,俩人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关系升温比那烧的开水还快!” 刚说完钱大江,冯越海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至于那个苗志国,也没闲着。这两天跟周大树见了两回,地点选的比特务接头还隐蔽,一回在河边的芦苇丛里,一回在县里没人去的旧仓库。我跟了半截,没敢靠太近,听不清具体密谋些什么,但俩人一提到“采石场”,眼神就不对,估摸着没少打歪主意。” “对了,苗夕娟带着孩子突然回了老家,走的悄无声息,跟逃难似的。回老家后也不咋出门,感觉像是故意躲着咱们监控似的。” 夜风吹过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隔着窗户,眼神明灭。 听大海将消息捋到这儿,何文手指不自觉的敲着窗沿:“我总觉得他们要在采石场项目上动手脚,尤其是材料这块!之前红星仓库劣质的锚栓,还有这次沼气池曝光的不合格的管道建材等,要是真就在采石场项目上下手,不出事儿才怪!” 冯越海猛地点头,“我也这么想的,他们估计是要在项目上做手脚,不然仓库堆的那些个玩意能当饭吃不成?” “要是采石场项目用了差材料,将来塌了砸了,遭殃的还是村民!这伙人眼里只有钱,哪儿管别人死活!” 俩人正说着,何文又想起件事儿,“你瞅瞅周大树上面跟谁有接触,他能当中间人,门路肯定复杂,怕就怕咱们这边还没做好准备,那边就先下手为强了。” 何文也不是胡乱猜,从最近发生的事儿来看,来者定然不善,还对她很是“关照”,既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被动挨打可就太憋屈了点。 青禾村这边已经暗暗排布,周正亮那边也要通个气才好! 第126章 防微杜渐 何文揣着顾虑,特意挑了傍晚,绕开人多的时候,直接溜进周正亮办公室。 刚关上门,也不管周书记满脸的疑惑,就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老周,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周正亮正对着一摞文件皱眉,听见这话,紧皱的眉头拧的更深:“怎么?沼气池把你脑子炸坏了,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我这忙的不行,你要是没天大的事儿,赶紧离开,放我一条生路!”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眼瞅着一周快到了,猪舍的事儿还没下文,我过来表示慰问,看你还喘着气儿,我就放心了!”何文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周正亮,看的让人心里一慌。 周正亮一阵无语,但也没说什么狠话,把手里的笔往旁边一搁,从抽屉抽出一个信封,挺厚实的一沓。 “上面还在走流程,起码还要半个月,这钱你先拿去用,不够也不要跟我说,我还要养媳妇,受不住你的盘剥。”周正亮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就继续在文件堆里耕耘,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何文。 何文一见,眼睛都亮了半截,下意识看向周正亮。只见他不动如山,半点没想搭理她的意思,也就将感激之词尽数吞了下去。 何文脸色正了正,倒是没那么快拿钱走人,她找周正亮还有正事儿。 “老周,今天还有个事儿找你。” 周正亮这才抬起头,瞄了一眼何文,没好气的道:“最好是大事儿,不然我扣你款子!” “亚兴建材的事儿,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何文没再绕弯子,很是直接的问出。 周正亮被何文一句话问懵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最近他们跟杨建功打的火热,你可得把眼睛擦亮点,别让人给你埋里面。” 周正亮听见这话,总算是开了窍,立马放下笔,往何文这边凑了凑:“怎么?有消息?” 何文自己倒了杯水,自顾自的喝起来,“亚兴借着沼气池搞事情,现在正挨家挨户换材料,还搁那儿玩阴的。我跟村里通了气,暂时按兵不动。 不过杨建功那脑子,现在估计被钱大江的糖衣炮弹糊的是明明白白,一门心思力保亚兴,咱得留点心,别后面给人卖了还得数钱。” 周正亮眼神晦暗不明,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这单位,杨建功在会上提过,之前干了不少项目,口碑挺好。我这边得来的情况,跟你说的却截然相反。” 周正亮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抽出一本厚册子,眉头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为了杜绝关系户,我还特地托了县里的朋友帮我搜罗的资料,你也看看。”周正亮将手里的本子一推,正好搁在何文手边。 何文顺手翻开,正本全是亚兴的“光辉事迹”,什么“年度优秀建材企业”,“质量信得过品牌”,连之前承接过的项目都是清一色的“质量过硬、进度高效”,跟何文嘴里的简直天差地别。 何文盯着亚兴的工程验收报告,上面还盖着好几个鲜红的章,看起来样样合规,可越看越觉得别扭,就像一碗看起来满是肉的汤,喝到嘴里却没有半点荤味。 周正亮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眉头依旧没松开。 他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心里渐渐有了数:“怕是有人在背后给我挖了个大坑啊!这些正面消息指不定是做给外人看的,用这些个“包装”,骗一骗杨建功,好顺利拿下采石场项目。” 可明白归明白,他手里却没有半点证据。 光凭着何文说辞,根本就没法否决亚兴,要是直接硬刚,反而让杨建功那边觉得是他周正亮在故意找茬。 周正亮又拿起资料,翻来覆去的看,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可依旧没找到破绽,他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资料大概是真的,但是项目背地里可以操作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咱们心里要有数,后面见招拆招。 这被动劲儿,真让人憋屈!明明知道前面有坑,却没法子绕开走,还只能眼睁睁看着亚兴往项目上靠,真要有个万一,真是活见鬼了!” 周正亮很是烦躁,项目上的事儿已经多如牛毛,还有个杨建功成天没事儿阴阳两句,现在更是塞进来一个不定时炸弹,心里真真是憋得慌。 他把资料重新整理好,放进抽屉,决定明天再去县里跑跑,找人再问问,说不定能挖出点亚兴的“黑料”。毕竟纸包不住火,亚兴要是真有点问题,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耐着性子找证据,总不能让一伙人陪着个半吊子,把采石场的项目葬送了。 何文见周正亮一脸的凝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悠悠开口:“老周,你先别慌,这事儿急不来,咱先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周正亮愣了一下,“可亚兴要真有问题,咱不赶紧阻止,项目要真落他们手里,不是更麻烦?” “你想呀,要是亚兴那么容易被换掉,那他们也没本事在背后搞那么多小动作。”何文用手轻轻蹭了蹭杯把,声音透着股笃定,“他们现在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好,就是想让咱放松警惕,咱要是这会儿急着跳出来反对,反倒中了他们的计,杨建功那边也落了口实。不如先稳着,把注意力放在项目本身,尤其是采石场的材料上,这才是关键。” 何文顿了顿,掰着指头跟周正亮细数:“首先,你得把材料进场这关盯死,决不能让他们以次充好蒙混过关;其次,施工过程中也要防备他们中途偷换材料。还有手续流程,也得做得滴水不漏,特别是材料检测,务必要偷摸的做双份,万一他们后面要动手脚,咱们也有防备。”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心里有数了。先不急着动大刀,逆着上面的意思否决亚兴,等他们真出了纰漏,咱们拿出证据,到时候就算杨建功想要护着,也没话说。” 何文笑了笑,将手上的杯子一放:“就是这么个理,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现在也算知根知底,后续多做打算,直接釜底抽薪!” 第127章 双线 何文揣着周正亮那儿“化缘”来的猪舍扩建款回村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兜里有钱,就是底气。 连跟村口晒太阳的大爷打招呼,语气里都透着股踏实劲儿。 她没声张,先去畜牧场转了一圈,跟何妈商量着扩建的规划。从猪舍的尺寸到各种材料,两人都看的仔仔细细,偶尔跟路过的村民聊两句,半点看不出,青禾村内暗潮汹涌。 看何文那劲头,谁见了不说一句畜牧场的好同志。 另一边,刘书记正带着村里的巡逻队盯着厂家技术人员施工。这伙人穿着统一的工装,手里拿着图纸在场地里转悠,面上看着规规矩矩,可刘书记总觉得他们眼神不对劲,时不时的往田里跟畜牧场瞟。 他没当场戳破,只是悄悄地把附近几个村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这伙人八成没安好心,咱们得提前提防着些。要是他们敢夜里搞小动作,不管是偷东西还是破坏设备,先逮住了给一顿‘闷棍’,别把人往死里折腾,以控制为主,别给他们跑了就行,后续怎么处置,到时候听何文安排。” 几个村的负责人早就发现异常,有的看到他们偷摸的往池子里扔东西,有的察觉他们老是有意无意的打听村里的事儿,只是都按着没动,人家帮着解决沼气池的问题,没凭没据的,总不能真偷摸着把人打一顿。 几个村的人都有了默契,悄悄地把自家储备的粮食、农具都换了地方,各户心里都上了警钟,就连平时不怎么有人走的小路,都安排了村民轮流值守。 也有性子急、气不过的村民,看着厂家的货车天天在村里晃悠,心里的火压不住。有的趁着货车停在村外的空地上,偷偷拿钉子在轮胎上扎了几个小孔,没把轮胎扎爆,就留着眼儿慢慢漏气。 等厂家的人发现时,四个轮胎全瘪了,急的张工在原地直跳脚。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几人愣是折腾到太阳快落山,才喊人把轮胎补好,匆匆离开。 就这么着,连着好几天,厂家的货车不是轮胎漏气,就是车钥匙“找不着”,折腾得张工一行焦头烂额,施工进度都被拖慢不少,看村民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四处乱瞟。 何文听说这些事后,只是笑着跟刘队长说了句:“做的好,既没跟他们闹僵,又让他们知道咱村里不好惹!” 何文依旧忙着猪舍扩建的事儿,白天盯着工人砌墙,晚上跟冯越海沟通信息,两条线并行。 她知道,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只有把该做的准备都做足,才能在对方真动手时,稳稳的攥住主动权。 一晃又过了十来天,沼气池更换接近尾声,乱石村采石场项目也迎来正式开工。 乱石村村口挂着条红绸,鞭炮霹雳啪啦响了半天,何文应邀参加,凑在一众领导堆里,聆听前方慨慷陈词。 本来还琢磨着,亚兴最多拿个材料供应的活儿,没成想主持人一宣布“项目总承包商-亚兴建材”,她手里刚剥一半的橘子差点没掉地上。 “好家伙,这亚兴有两把刷子呀!”何文凑到身边的周正亮跟前,声音里满是诧异,“我之前还觉得他们顶多混个供货资格,没寻思直接把总承包的活儿包圆了?这怕不是把关系都捋了个遍吧!” 周正亮没多言,但是眼神里的意外是藏也藏不住。 俩人还没唠两句,就见亚兴的负责人领着一群人往台上走,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跟中了彩票似的。 何文看着这阵仗,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没几天,亚兴就把详细的施工计划跟方案递到了项目组。何文特地找了懂行的徐工一起审核,两人对着图纸和方案研究了一下午,越看越觉得奇怪。 方案里连每天的施工进度、具体施工内容都写的明明白白,甚至连雨天怎么调整工期、雨天怎么储存防潮,都标注的清清楚楚,别说大问题了,就连小疏漏都没找着。 “徐工,您瞅瞅这安全措施,”何文指着方案里的一页,忍不住笑了,“按规定要求设置防护栏就行,他们倒好,不仅加了双层防护网,还在施工区域外围拉了警戒带,连工人的安全帽都要求每天检查,比咱们之前定的标准还要严苛,这是怕出点事儿把自己赔进去?” 徐工推了推眼镜,翻着方案点头:“可不是嘛!我干工程这么多年,也少见这么‘实在’的方案,安全措施细化到连施工工具检修周期都精确到天,简直比教科书还标准。要是光看这方案,这施工队还真“不错”。” 何文把方案往桌上一放,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圈:“方案做的这么专业细致,安全标准更是超了普通标准一大截,任谁看了都觉得‘亚兴靠谱’。就怕到时候施工的时候货不对版哪!” 周正亮刚好进来,听见两人对话,也凑过来看了眼方案:“你们说的对,方案再“完美”,也要能落地。施工的时候多盯着点,别后面出了纰漏,咱们就有的哭喽。” 何文点点头,把方案收进文件夹里:“放心,我跟徐工都商量好了,后续会定期去工地抽查,材料检测也会增加频次。他们想要靠着“完美”方案就让我们吃定心丸,可没那么容易!” 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方案封面上“亚兴建材”那几个字上,何文心里头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亚兴这手“先礼后兵”玩的挺溜,但乱石村的项目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后续的日子,有的是硬仗要打。 采石场工地的围挡刚搭了一半,蓝色的铁皮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几个施工警示牌在风中摇晃着脑袋,“注意安全”的红字被尘土蒙了层灰,看着蔫头耷脑的。 随着一天施工准备工作的结束,工地此刻却静的反常,像是沉默的真相静待揭示。 第128章 抓小辫 清晨六点半的乱石村,天刚蒙出层鱼肚白,就被重型卡车的轰鸣声撕开了寂静。 黄土路基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像给大地缝了灰黑色的补丁,风一吹,细碎的土渣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连空气都带着股“刚睡醒就被迫搬砖”的粗糙劲儿。 远处的破碎机还没启动,只支着庞大的钢筋骨架,在晨雾里像头蹲守的巨兽,而料场边缘的临时工棚已经冒起炊烟,馒头的麦香混着柴油味飘过来,算是给工地添了点烟火气。 亚兴建材的车队是七点整到的,两辆黑红相间的重卡在料场门口排开,车兜里的砂石料堆的冒尖,阳光下泛着均匀的青灰色,看着就很“实在”。 徐工作为驻点工程师,跟施工人员同吃同住,一看到料车进场,手里攥着检验手册,就从工棚里匆匆出来,先绕着车斗转了三圈,粗略看了下砂石的品相。随即蹲下来捻起把砂石在手里搓,又用卡尺量石子的粒径,那认真劲儿,比给自己自己家房顶挑瓦还要细致。 “徐工,手续都齐全了,你看这随车的清单,这两合格证,还有昨天实验室出的预检报告,一样不缺。”亚兴的项目负责人李福瑞递过来一摞文件,纸页被夹的整齐,徐工接过后翻了两遍,又让取样员从每辆车斗里各铲了一铁锹料,装进密封袋里送到临时实验室。 没等半小时,检验员就举着报告跑过来,嗓门洪亮:“徐工,合格,各项指标都超国标线!” 李福瑞立马松了口气,拍着车斗笑:“我就说嘛,咱亚兴的料,比菜市场的白菜都实在,绝不可能出问题!”徐工也跟着笑,指挥着装载机开始卸车,青灰色的砂石倾泻而下,再料场堆起座小山,看着很有些壮观。 一天的喧嚣渐渐沉寂,夜色像浸透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工地的铁皮围挡上,连虫鸣都缩在暗处不敢露头。 三五个裹着灰扑扑工装的身影从围挡破口钻出来,橡胶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被晚风揉得细碎,一落地就没了踪迹。 领头人打着手电,光柱死死钉在砂石堆上,却又刻意压得极低,只在地面映出一小片昏黄。 另外几人抄起帆布兜,弯腰往兜里扒拉砂石,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惊醒沉睡的石子。 装满的帆布兜被迅速拖到停在暗处的三轮车旁,倒空的兜子又立刻递回来,循环往复间,原本堆的老高的砂石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大概是为了掩饰,另有两人将一早就准备好的、泛着咸腥的海沙倒在原来的位置。海沙颗粒更细,再熹微的光里泛着冷白,和残留的砂石混在一起,乍看竟辨不出异样。 后半夜的露水凝在眉梢,没人顾得上擦。直到东方泛起了青白,领头人才最终停手,几人慌忙把最后一袋砂石搬上车。 三轮车蹬起来,颇为费劲,在黄土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印记,可最终却跟诸多痕迹交叠,消失在晨雾里。 工地斜对角的旧集装箱里,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周正亮安排的两个暗哨始终没挪窝。一人攥着夜视镜,镜头牢牢锁着那几个穿梭的身影,每一次帆布兜起落、每一趟三轮车往返,都被他低声报给身旁记录的同伴。 笔记本上的字迹在小手电微弱的光线下飞快蔓延铺展,“凌晨1:23分,开始搬运砂石”“2:57,三轮车第三次往返”“4:08,海沙开始倒入原位”“全程看棚人未醒,初步猜测,被下药,待取证。” 令人全程没发出多余声响,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那辆三轮车驶离,记录的人才合上笔记本,拿望远镜的同伴才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集装箱外的天光正慢慢变亮,他们趁着工人未醒,又将看棚人的茶杯仔细看看了,取了残水留证。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搅拌站的工人刚准备往罐内上料,何文带着取样员过来复检。 昨天材料入库的过于顺利,何文总觉得不安心,正好今天过来一趟,就打算再复测一轮。 徐工跟在身后,拿着记录本,也觉得再复测一下会更妥当。工人停在一旁,看着何文操作。 还是昨天那堆砂石,可铲起来一看,颜色好像比昨天深了点,抓在手里一搓,还能感觉到细小的泥块。 检验员把样品倒进检测仪,没两分钟就皱起眉,抬头看向何文的眼神,跟见了外星人似的:“何顾问,不对啊,含泥量超过0.8%,强度也差了一大截,不合格!” 现场的人一听,都懵了一瞬。何文跟徐工凑过去盯着检测仪的屏幕,手指在数据上戳了戳:“你再测一遍,是不是机器没校准?这昨天刚验收合格的材料,怎么可能隔一晚就差这么多?” 检验员又重新操作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甚至比第一数字还差。 何文咬着后槽牙:果然还是出了问题。 徐工眼神也暗了暗。 两人并没声张,偷偷让取样员装了两袋样品,找第三方机构再测下,免得前后数据对不上,让钱大江看了笑话。 上午九点,何文拿着试验报告,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徐工见状,把报告拿过来一看,随即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愠怒:“这还上什么料?亚兴那批料根本不合格!跟昨天的预检报告完全对不上,这怎么前后一天,砂石的质量能差这么多?” “会不会是卸车的时候混进了别的料?或者昨晚下雨受潮了?” 何文摇了摇头:“昨晚没下雨,料场也拉了防雨布,看棚的人说昨晚没人出入,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亚兴送的料有问题。” 徐工也是也个头两个大,才开工就遇上这种事儿,他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何文找到周正亮,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通。 周正亮将暗探的记录递给何文,本子边缘还凝着露水的潮气。 她翻开本子,目光扫过规整的时间线,随即在“海沙倒入原位”那行顿住,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纸页,让原本平整的边缘皱起一道折痕。 第129章 也不知道谁在刁难谁 两人对着记录本,唯剩沉默。 空气中飘着点“庆幸”和“咋舌”混合的古怪气氛。周正亮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留了一手,不然这批货要用到工地上,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可不是嘛!”何文接过话茬,想起亚兴的手段还真有些复杂:“当初以为他们最多偷工减料,谁能料想,直接来了个偷梁换柱!可惜,没抓到人,就算拿着记录去告,也最多算是保管不善,让双方平白蒙受损失。” “人是亚兴的,他们左手倒右手!只是现在这点子勾当,还不足以让亚兴收拾包袱滚蛋!” 周正亮将记录妥善收好,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着,“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现在材料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挖也挖不断根。” “先把那批料扣下来,打电话给亚兴,让他们重新送一批合格的过来,工期紧,最多给他们两天时间。” 周正亮一锤定音,事情他们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偷沙的人虽然没抓,但是顺着亚兴的线,他就不愁抓不住他们的小辫子。 何文立马给老张去电话,起初老张还满嘴的不信,直到现场,何文将海沙跟检测报告丢在眼前,他才没了声音。 “昨天送来的货明明是个顶个的好货呀,怎么今天就变成这等子次货了呢?”老张看似自言自语,眼神不住的往何文身上瞟。 半天没憋出个屁,最后也只能认栽,承诺“马上安排重新送货”。 下午,亚兴的车队又到了,这次李福瑞不仅亲自押车,还特地带了他们自己的检验员,下车就跟何文拍胸脯保证:“何顾问,这次绝对没问题!我从兄弟单位临时调的货,比上次的只好不差,你随便验!” 何文没多说,照样取样送检,结果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检测数据揉成一团。这质量还不如上午那堆。 “李工,你跟我开玩笑呢?”何文拿着报告,站在料场中间,风把她的工装吹的猎猎作响,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福瑞凑过去看了数据一眼,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拉着自己的检验员就问:“怎么回事儿?不是说这批料没问题吗?你是不是测错了?” 检验员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李总,我……我当时测的时候,好像拿错样品了……” “拿错样品?”何文都给这说辞气笑了,指着车斗里的砂石,“合着你们亚兴送料,全看运气是吧?运气好拿对样品,就是合格;运气不好拿错了,就给我送堆肥料过来?” 李福瑞也急了,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何顾问,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亚兴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什么时候送过废料?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哪个项目不是干的漂漂亮亮的?” “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们?上次说合格,后面又说不合格,这次还是这套说辞,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何文也有些来火,但还是深呼吸,把脾气按了按,“我想让你们送批合格的料,别耽误工期!你知道现在搅拌站等着上料,耽误一天,项目就要多花多少钱吗?你承担的起吗?” 李福瑞梗着脖子,手指着何文:“我承担不起?那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我们!谁知道你们中间出了什么幺蛾子,还是跟检测机构串通一气,出的假报告!” “你说什么?”何文被这话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工刚好路过,看见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赶紧跑过来拉架:“别吵!都是为了项目,吵有什么用?” 说着,把何文拉到一边,又拍了拍李福瑞的肩膀:“李工,何顾问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现在料确实不合格,你得赶紧想办法,你干总承包的,总不能真卡在这儿,一动不动呀!再找批合格的料过来,不然真耽误了工期,谁都不好交代。” “话不是这么说呀,老徐!昨天你也在,这料我一早送来,是不是一点毛病没有。该签收也签收了,你看这签收单还在,上面还有你签字,可做不得假的啊!不能回头料出了问题,全我们背着啊!我们也是要吃饭的,这不穷折腾人嘛!” 李福瑞喘着粗气,看了看何文,又看了看车斗里的砂石,没松口。 “何顾问,你看这事儿……昨天的确也是按流程走的,谁能想到今天就出了状况,这临时找料,亚兴的确也有他们的难处,你看……”徐工两边打哈哈,昨天就他一人在,现在闹的,像是他故意放了不合格的料入仓似的。 何文也冷静下来,揉了揉眉心:“我也不是要跟你置气,都是为了项目,你尽快换一批合格的料过来,最好今天就能送来,不然搅拌站真要停了。” 李福瑞见何文松了口,也没硬抬杠,转身上了卡车,嘴里还嘟囔着:“这破料,真是上辈子欠它的……” 何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不合格的砂石,心中满是无奈,这采石场的活儿,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随即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搅拌站走去。 下午四点的太阳早没了正午的灼热势头,像没咸蛋黄,斜斜地挂在工地塔吊的铁架上,把满地碎石都染成了暖烘烘的橘色。 何文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缸,目光落在远处尘土飞扬的路上。亚兴建材的补料货车,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姗姗来迟。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一串混着泥沙的水花,最后在项目部不远处猛地刹住。 车上先走下来了穿着藏青西装的男人,熨帖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和满工地的工装裤、安全帽很是格格不入。 “这位就是何顾问吧!我是亚兴的老板钱大江,久仰久仰!”男人脸上堆着笑,姿态放的极低,刚落地就快步朝何文走来,手里还攥着个皮质拉链包。 “何工,实在对不住,让你和兄弟们久等了!”钱大江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像是赶了一路,烧了喉咙似的。 第130章 做戏 钱大江很是谦卑的走到何文跟前,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恨不得把腰弯到黄土里。 见何文脸色淡淡,转而朝着跟在货车后面的李福瑞,劈头盖脸骂了过去。 “你个没用的东西!补个料磨磨蹭蹭到现在,知道工地上等着用吗?要不是何工宽宏大量,咱们亚兴的牌子金婷就得砸你手里!” 李福瑞被骂的头都不敢抬,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两只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 何文冷眼瞧着这出戏,心里跟明镜似的,钱大江这是故意做给她看,这一副被她何文刁难却忍辱负重的模样,演的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真。 周围几个等着领材料的工人也凑了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进何文耳朵里,无非是“看来何工没收到好处”“钱老板这次是真的急了”之类的话。 “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何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时间紧,这批货先卸一半,剩下的料三天内补上。” 钱大江立马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定一定!何工你放心,剩下的货我亲自盯着装,保证不耽误工期!”说完,就指挥工人卸车,还特意把检测的师傅拉到一边,递了根烟,陪着笑脸,“麻烦师傅仔细点,要是有半点不合格,咱们当场立马拉回去重换。” 检测结果出来的很快,这批砂石符合标准,连徐工也讳莫如深的点了点头。 看着砂石顺利入库,钱大江又凑到何文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以后一定准时”“有需要随时联系”的话,直到何文有些不耐,他才识趣地打住,临走前还不忘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何文手里。 那之后的一周,工地出奇平静。 亚兴剩下的补料按时送到,质量依旧没话说。钱大江则像换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的往项目部跑,每次来都夹着个鼓囊囊的黑布袋子,要么说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要么说是“朋友送的茶叶”,坐下来跟何文聊几句家常,走的时候布袋却总是空的。 起初没人在意,可次数多了,工地上的谣言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看见钱大江的布袋里装着厚厚的信封,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钱大江请何文去城里的大饭店吃饭等等,说的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何文听到过几次,却从未解释过,她心里有数。 何文直接听之任之。每次钱大江来时,她只是把办公室的门敞开,让外面的人能看见两人说话的模样,可谣言这东西,从来都不缺传播的土壤,反而因为她的沉默,更加肆无忌惮。 何文并未将钱大海的把戏放在心上,在青禾村跟乱石村两点一线的跑着。 有天夜里,原本还好好的天气突然变了脸,狂风裹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屋顶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翻。 何文被惊醒时,窗外已然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划片夜空,照亮远处风雨飘摇中的山峦。 她心里咯噔一下,身旁的朵朵睡的也极不踏实,揉着惺忪的睡眼往何文怀里又钻了钻。 “妈妈,我怕,外面像有怪物在叫!” 呼啸声透过窗缝传进屋内,带着尖锐的哨鸣,狂风吹得树影如鬼魅般,将影子蒙上恐怖色彩。 “朵朵,不怕不怕,妈妈在!”何文用手捂着朵朵的耳朵,哼着轻缓的调子,好一会儿,朵朵柔软的身子才又沉沉的陷进被子里。 何文看着窗外,心里却思绪万千,妖魔怕是要显形了。 第二天一早,何文先去了畜牧场,好在防雨布盖的严实,除了一些放在外面的扫把、瓢盆被吹了一地,猪舍以及隔壁的牛羊舍都没多大问题,除了有点漏水外,其余的都能安置妥当。 何妈看何文一早还在猪舍转悠,很是新鲜:“昨晚那么大的雨,怎么不见你去乱石村看看,咱们这儿才多大点事儿!” 何文并未理会何妈的阴言,抄起手边的家伙事儿就跟着大伙一起打扫起来。 “我又不靠那边吃饭,说是应付差事也不为过!”何文扫了两靶,又顺到另一只手,把水流笼到一旁的排水沟,“我总觉得最近不太平,自己的窝盯紧点,别最后鸡飞蛋打!” 何妈心下了然,何文不止一次叮嘱,上次沼气池之后还会有动静,她也不敢懈怠,整个村的防备较之前也严实了不止一级别。 “明白,你自己也注意点,既然他们要动手脚,怕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别给鹰啄了眼!”何妈知道何文想欲擒故纵,可后面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要真下了死手,她怕何文要阴沟里翻船。 何文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自从跟钱大江正面接触后,她总觉得这人软的像能顺着任何容器的形状贴过去。姿态放的低,很会来事儿,平时又摆出一副憨相,让人很难抓住错处。 何文心中的弦一刻也不敢放松,她的对手越是有耐心,她越是要沉住气。 何文忙到快中午,才不急不缓的赶到乱石村。 现场比她想象中的没好多少,一片狼藉。最靠外的那排防雨棚已经被狂风掀飞,雨水顺着仓库的缝隙灌进去,堆在门口的几袋水泥已经吸饱了水,袋子胀的鼓鼓的,用手一捏就往下掉渣。 几个工人正在清理仓库,施工材料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损失惨重。天灾向来是各自承担损失,亚兴这次怕是要好一阵肉疼。 何文粗略看了下,便进了项目点。 “损失统计出来了吗?亚兴那边什么个反馈?”何文随口一问,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一办公室的人,脸色沉沉,就连徐工也是神色黯淡。 他眼神飘向窗外,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材料基本都泡了汤,亚兴那边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大概是要停工,至于什么时候复工,目前还没个结论。” 何文倒是没想到,亚兴供应链直接崩断,还真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第131章 要说法 一夜的暴雨,像是要把采石场多年的尘土都冲刷干净。 项目工地的临时材料棚早被雨水浸泡得变了形,原本码的整齐的水泥袋胀的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捏就掉渣;堆在露天的砂石料更惨,和着水泥成了一摊烂糊,装载机开上去都得陷进去半个轮子。 亚兴建材的李福瑞大概9点多到的项目点,他一来就看到满目的破败。 他蹲在材料堆前,盯着手里结块的水泥,脸比雨天还阴沉:“完了,这批货全废了,仓库的备料也只够撑半天,三天内根本调不来新的。” 甲方项目部,正烟雾缭绕。政府协调小组王科长挂了电话,手往桌上一放,脸色微白:“你们亚兴开工前信誓旦旦,现在一个雨天,就掉了链子!你现在跟我说你们货供不上来!我们项目总不能停在这儿,等着你们现生产,现施工吧!” “你们再想想办法,要是三天内供不上货,采石场就要面临停工,月底进度节点可就彻底黄了,咱们都没法跟上面交代!” 李福瑞汗顺着脸颊流了一领,不停的拿帕子顺着左右脸擦了又擦,“这真是赶巧了,几个工地都在抢料,实在是分身乏术。就算拖关系,从其他厂家借调,三天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周正亮脸色不明,杨建功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茶缸里的茶叶沫子,眼神盯着笔记本上的项目情况,敲了敲桌子:“都说说,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让项目歇着!项目方案我看过,各种应急措施跟办法不是挺全的吗?怎么真出了状况,一个个的就知道往外面泼水!你要是没办法,那我们也只能临阵换将!” 李福瑞的脸一阵青白,但是让他承诺三天内让项目转起来,他又没这个胆子拍胸脯保证。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周正亮将手中的笔放了放,率先表态:“那就按规矩来,启动紧急预案重新招标。”他话刚说完,就被杨建功打断。 “重新招标?你疯了?”杨建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着急:“一通招标流程走下来,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工地上草都长的老高了! 我看不如直接顺延到第二供应商隆腾建材,他们之前投标的时候就有备货,今天再联系看看,能不能尽快送过来。顶多走个特批,一天也就能定下来。” “这不合规吧!后面工程费用怎么结算?还有这前后两个队伍衔接的问题,怎么落实!”周正亮很是严肃,“这不是过家家,说给谁干就给谁干!采购这块是杨镇长负责没错,但是该有的流程跟背书,一个也不能少!后面打份情况说明,看上面怎么说!” 杨建功并未坚持,最终,会议草草结束。 这事儿兜兜转转,定下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 李福瑞从甲方那边得了信儿。他刚挂完电话,就把办公室的文件摔了一地,气的直跺脚:“凭什么扣我们工程款?这是暴雨是天灾!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何文那个小娘皮的刁难,我们能这么被动吗?” 旁边的技术员小张吓了一跳,赶紧递过一杯水:“李总,您别气坏了身子,何文她那样儿怎么敢跟您叫板?” “怎么刁难?”李福瑞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去大半,语气里满是火气:“上次咱们送第一批材料的时候,明明各项指标都合格,她第二天非说我们送的砂石是海沙,让咱们又运了一批过去,等好不容易凑了点货,又说含泥量超标!来来回回的倒腾了三回,还是钱老大出面才给摆平了。” “后来我听说,是等着收好处费呢!不然尽踏马折腾老子!后面钱老大搞了关系,才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李福瑞是越说越激动,指着窗外的工地:“现在倒好,材料被水泡了,他们一句‘保管不善’就把责任全部推给我们,还要倒扣工程款!我们亚兴这次少说也要损失几十万,凭什么要我们认栽?”不行,我要找政府要说法去!这事儿没完!” 说着,李福瑞就抓起外套往外走,小张想拦都拦不住。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着李福瑞的怒火,在办公室里回荡。 镇政府的接待室里,空气也像被泡在暴雨后的湿闷里。 亚兴的李福瑞拍着桌子,声音震的窗户都发颤:“杨镇长,王科长,你们评评理!一场暴雨就把责任全算我们头上了?工程款一扣就几十万,这活儿还怎么干?” 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材料损耗清单,指腹都按的发白,“还是当初何文不卡我们的材料审批,我们能只备这点库存吗?现在倒好,找隆腾补货,钱还得从咱们这儿扣,没这个道理!” 坐在对面的杨建功,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的茶杯续了第三遍水,还是没喝一口。 他原本以为走特批找隆腾供货是“救火”,没成想火没完全扑灭,倒把亚兴点了炮仗。 看着李福瑞唾沫横飞的样子,杨建功心里多少有些吃味。 “李经理,我们都不希望发生今天这种事儿。”杨建功脸色冷了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当时我们也多次跟贵单位协商,也给了缓冲时间,但你们是怎么说的?既没有有效的解决办法,一时又拿不出那么多的材料。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当初定你们当总包单位,也是想要省点事儿,少操点心。当时说的倒是顶漂亮,真出了事儿,也只是个知道嘴上打哈哈的!后面项目还是你们管着,要是真没那个能力,趁早咱们摊开来说!” 杨建功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他也心里窝火。项目本就是总包材料看护不到位,备货不充足的问题,现在还好意思上门叫嚣,跟他要说法。他找谁说理去! “那也不能让我们白吃亏!”李福瑞梗着脖子,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些:“我们材料被淹,损失已经够大了,现在还要扣工程款,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后续的路基工程还等着我们经常,这么一来,我们连采购新设备的钱都要周转不开了!” “那项目你们是干还是不干?不干,让钱大江过来,把项目结算清楚。干,就回去好好准备后面施工!” 第132章 暗棋 镇政府的走廊里还飘着刚散会的烟味,李福瑞攥着工程款扣减通知单,脚步发沉得像灌了铅。 杨建功的话还在耳边炸着,“要么扛下扣款把后续项目干到底,要么现在卷铺盖走人。”那语气硬得能硌碎牙,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他原本想着,亚兴好歹在县里面是老供应商了,政府多少会顾及情面,没成想杨建功压根不吃“闹”这一套,反将一军将他逼到死角。 再耗下去,不仅扣的钱要不回来,万一真被踢出去,前期投的设备、人工成本全得打水漂。李福瑞越想越慌,索性拽开车门,油门踩到底,直奔亚兴总部找钱大江拿主意。 钱大江的办公室里飘着檀香,他正对着茶盘慢条斯理地冲茶,见李福瑞一头汗闯进来,反倒笑得更从容了。 “急什么?”他把一杯刚泡好的普洱推过去,茶盖碰撞杯沿的声音清脆,“杨建功那儿吃瘪了?他硬,咱们手里又不是没硬东西。” 李福瑞端着茶杯没心思喝,急着追问:“钱总,您有啥办法?再不想辙,咱们真要亏大了!” “杨建功手松的很,两句好话一说,什么底都摸得清清楚楚。”钱大江放下茶夹,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袋,指尖在袋口轻轻敲敲,“之前帮着活动关系,可都一笔笔记着呢。他家孩子又不是个争气的,没少做些个旁门左道。证据都在这儿,真要把咱们逼急了,直接递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李福瑞眼睛一亮,刚想接过袋子,却被钱大江按住了手。“这只是其一。”钱大江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有些低,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你是不一直恨那个何文挡路?上次材料送检,她卡了我们三次,这次正好一起算总账。” 这话戳中了李福瑞的痛处,他立马坐直了身子:“钱总!您说,只要能治她,我都听您的!” “治她,不用咱们动手,让政府来查就行。”钱大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狠劲儿,“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份‘大礼’,明天一早就会有匿名举报信递到镇政府纪检组,她怕是没精力再盯着你了!” 李福瑞听的眼睛发直,连声道:“这招太妙了!可就一封举报信,政府能当真吗?” “咱们只是抛砖引玉,政府自己查出来的才叫证据。至于后续的证据,我们给她补全了不就万事大吉了?送佛送到西,既然跟咱们作对,那咱们也不用跟她客气。” 他顿了顿,又提起青禾村的事:“还有青禾村那档子事儿,也能算在何文头上。我已经让人去跟村里‘提点’了,就说当初何文早知道设计有问题,我们也是受她胁迫,才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不然她就动用关系,干涉我们参加采石场项目。” “到时候村里人出来作证,何文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李福瑞听得心花怒放,之前的焦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钱总,您这部署也太周密了!那隆腾那边呢?他们要是察觉到不对劲儿,反咬咱们一口怎么办?” “隆腾?”钱大江噗嗤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跟咱们掰手腕。不懂事儿的人,那咱们就一把‘关照’了。” 两人正说着,钱大江办公室电话响了,两人说了几句,钱大江脸上笑意更甚。 挂了电话,钱大江将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明天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而此刻的何文,还在畜牧场核对猪场扩建进度。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她却没顾上喝一口,满脑子都在盘算明年1000头猪的落地计划是不是能实现。 她压根没料到,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正朝他袭来,钱大江出其不意,正一步步把她推向无妄之灾的深渊。 后半夜的青禾村,连狗都睡熟了,只有村里巡逻队提着的灯,闪着黄昏的光,在田埂小道间穿梭。 巡逻队的张二柱在畜牧场转悠时,发现有个黑影猫在老槐树边,看着很是可疑。他跟李小胖两人绕过路口,灭了灯,又偷摸着往畜牧场摸过去。 “柱子哥,你这……”小胖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张二柱捂了嘴,做出噤声状。 小胖立马会意:这是有情况? 张二柱点了点头,借着路边茅草堆的遮掩,顺着小道,踮着脚朝畜牧场走去。 刚看到院门,远处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张二柱赶紧按住李小胖的头,两人屏住呼吸,借着树影往那边瞅,只见一道黑影猫着腰,手里拎着个啥,鬼鬼祟祟的往畜牧场后面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活像只偷油的老鼠。 “来了!”张二柱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小胖也紧紧跟上。两人几乎匍匐在地,跟在黑影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那个黑影走到沼气池旁边,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好一会儿,一瞬亮光在黑夜中显的格外扎眼。 借着微弱的光,张二柱看清了对方正在小心翼翼的点一根引线。 张二柱看的心里发毛,这怕不是要炸沼气池吧!这沼气池连着饲料仓库,真炸了,半个畜牧场都得完蛋! 情况紧急,他转头凑近李小胖,“你赶紧去喊人,这边我看着!快去!” 不由分说,张二柱起身快步朝着沼气池小跑过去。 “不许动!”张二柱一声大喝,声音在夜里传的老远。 黑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火柴棍顺着裤管掉在地上,瞬间灭了个干净。 黑影想跑,刚站起,就被张二柱扑了正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溅起一身臭泥。 “还想跑!还想炸咱们沼气池,真给你胆肥上天了都!”张二柱骑在黑影身上,得意地说:“就你这两下子,还想跟我们斗?”张二柱伸手就给了黑影两巴掌,把人揍的哇哇直叫。 远处传来光亮,脚步声渐渐近了,二队高伟带着三五人将黑影围在中间。 “你们……你们想干嘛?”黑影哪见过这阵仗,吓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看见围上来的巡逻队员,脸都白了。 张二柱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炮仗跟引线,晃了晃:“干啥?你们往沼气池里放炮仗,想炸了畜牧场,还问我们想干啥?” 黑影还想狡辩,却被高伟带着两人直接捆了个结实,“跟他废话什么!直接送交村委会,看是埋后山还是沉河里。” 高伟虽然是开玩笑,却把黑影吓的够呛,一泡黄汤顺着流了一地,还好人被架着,不然真跟猪大肠似的,软趴趴的一挂。 “出息!”高伟淬了一口。 第133章 亚兴反击 青禾村村委会的柴房里,煤油灯晃的人眼晕。 黑影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埋的低低的,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中年汉子领着高伟、张二柱走了进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刘书记拉过张椅子坐下,烟杆叼在嘴里,抿了一口烟,“说说吧,你是谁?又是谁让你往沼气池放炮仗的?” 黑影抿着嘴不吭声,眼神闪闪躲躲。 高伟见状,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沉得像闷雷:“怎么?真想被埋后山或者沉河?” 这话一出,黑影身子立马抖了一下。 他就是个小喽啰,哪儿见过这阵仗,他也只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帮领导个小忙,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我说!我说!” “他们管我叫赖子,是李福瑞让我干的!就是那个亚兴的项目经理,他给了我五百块钱,就让我今晚来沼气池放炮仗,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刘书记皱了皱眉:“李福瑞?他为啥让你干这个?” 赖子摇摇头:“说是记恨一个叫何文的,所以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我就是个小工,他们有什么恩怨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想着赚点外快,就来了……” 张二柱在一旁听的火冒三丈:“你倒是会赚外快!差点把半个畜牧场给炸了!” 刘书记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又问了赖子几个关于李福瑞的细节,身高、穿着、见面的地点、具体交代的事项等,赖子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干净,没敢有半点隐瞒。 “行了,先把他看好,别让他跑了!”刘书记站起身,对张二柱吩咐道,“明天问下何文这人怎么处置。” 赖子一听急了,“别啊,我该说的都说了,我不想死啊!那何文要是实在气不过,打我一顿也成啊!”几乎哭出泪来,叫唤的很是聒噪,仿佛何文是什么洪水猛兽。 第二天一早,何文刚到畜牧场,就听闻赖子的事儿。她走进村委会,看了看赖子的样子,又听刘书记说了审问经过,心里大概有数。 “让他写份口供,把前因后果都写清楚。人先扣一天,把昨天畜牧场沼气池炸了消息放出去。等明天看看事情怎么个发展咱们再送警局。” 何文觉得李福瑞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儿,后面还不知道要憋着什么坏呢,既然对方有了动作,一味的抵抗怕是无用,还不如顺势而为。 何文还未细想,胡秘书就敲开了门。 “胡秘书?”何文有些诧异,“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儿吗?” 胡秘书脸色很是微妙:“早上镇上收到匿名举报信,厚厚的一沓子全是关于你的,你收拾下,赶紧跟我去一趟。如果,有什么关于项目的资料,建议都带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文心里大概有了猜想。 何文匆匆跟刘书记道别,就跟着胡秘书往镇上赶。 一进纪委办公室,气氛就有些凝重。工作人员把一封举报信推到他面前:“何文同志,有人举报你持有隆腾建材15%的干股,与采石场项目存在利益牵扯,另外还存在受贿行为,请你配合调查。” 何文拿起举报信,越看越吃惊,最后忍不住笑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都不认识隆腾建材的人,哪儿来的干股?受贿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儿!”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要求对举报信里所谓的‘股权书’进行笔迹鉴定!”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安排鉴定,不过因为涉及金额较大,市里面也派了专员负责跟进此事。”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真是冤家路窄。 “好久不见啊!果然心术不正的人就是越看越让人讨厌!”周敏脸上的讥笑藏都藏不住,“你说是不是老天都看不惯你,方剑锋护着你又如何,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没做过,这些都是污蔑!”何文义正言辞。 “那你倒是拿出证据呀,光靠你空口白牙,可没办法帮你自己开罪!”周敏将点了点报信附带的证据,“这里面可是一条条,一件件,记录的很是清晰。况且,举报信中所说,你也的确存在渎职现象。” “何文,真看不出来,你倒是会藏。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没见识的村姑,背地里算盘打的这么精。” 何文皱着眉头,压着心头的火气:“周敏,说话要讲证据。这股权书上的签字是伪造的,我已经申请笔迹鉴定,到时候结果会证明我的清白。” “证据?”周敏噗嗤一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里满是轻蔑,“现在这举报信、股权书,不就是证据?难不成还是别人凭空编造出来陷害你的?何文,你也别跟我装无辜,当初要不是你耍的好手段,我也不会被迫转业!现在自己栽跟头了,还跟我来这一套?” 何文挺直脊背,语气坚定,“你被清退,那也是你个人原因,与我无关。现在你作为调查专员,应该客观公正,而不是公报私仇,用这种方式去颠倒黑白!” “我颠倒黑白?”周敏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这是按程序问话,你说股权书是伪造的,那受贿的事儿你怎么解释?隆腾每月给你的好处费记录可都是清清楚楚,还有转账记录,你敢说这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何文毫不退让,“我都没见过隆腾的人,何来入股,何来好处费一说?那些所谓的流水,说不定也是伪造的!你要是真想调查,你就去查隆腾的资金流向,去核实他们是不是真的见过我这个人!而不是在这里颐指气使,对我大吼大叫!” 周敏被怼的脸色发青,她没料到何文还是这么硬气,一点都不肯服软。 她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一副腔调,带着几分阴狠:“何文,你也别嘴硬。这次举报证据充分,就算笔迹鉴定有问题,市里面也已经关注这件事。你要是识相,就主动承认错误,说不定还能争取从轻处理;非要嘴硬,后面要是真查出了点什么,可别后悔!” “我又没做这些事儿,为什么要认?”何文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坦荡,“周敏,你想公报私仇,我不拦着,但我绝不会因为你的威胁就妥协!” “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但是你,作为调查员,带着私人恩怨刁难被举报人,就不拍违反纪律?” 这话戳中了周敏的痛处,她气的手都在抖。 第134章 冤家路窄 纪委的走访调查刚铺开,就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只针对“隆腾干股”的举报竟牵扯出了亚兴建材的旧矛盾,让何文的处境越发被动。 周敏带着人先找到亚兴的李福瑞,一提起何文,李福瑞就像打开话匣子,唾沫星子横飞。 “周专员,您是不知道!上次我们送砂石,明明各项指标都合格,也验收入了库,可她何文倒好,第二天愣是说检测不合格,又让我们重新配货。人家毕竟是甲方啊,我们捏着鼻子认栽还不成,第二批送货,你猜怎么着?人家愣是又没给合格,让再重新送!就这样来回倒腾了三趟,才说咱材料能用!这不纯折腾人嘛!” “后来我才听说,她这是等着我们‘表示表示’,不然就卡着不批!” 周敏拿着李福瑞提供的资料复印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当即带着人去找何文问责。 她把检测记录往桌上一摔:“何文,亚兴说你故意卡他们的材料验收,来回三遍才放行,你怎么解释?是不是没收到好处,就故意卡流程?” 何文看着熟悉的检测记录,眉头拧成疙瘩:“第一次的确没问题,但是他们的料第二天复测时不合格,再送来的料检测数据也存在重大偏差。直到第三次送料才符合标准。这都是按照流程走的,所有记录都很详实。” “按照流程?”周敏噗嗤一笑,“现在亚兴一口咬定是你故意刁难,你说你按流程,谁能证明?”她步步紧逼,“再说隆腾建材,我们去调查时,他们压根没否认跟你的关系,只说‘私下有往来’,你这又怎么解释?” 何文心里一沉,隆腾那边含糊其辞,无疑是往他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她刚想辩解,周敏又抛出了新的“炸弹”:“我们还问了青禾村的事儿,李福瑞说,之前沼气池材料处问题,是你威胁他们,如果不承担责任,你就干涉他们参标乱石村项目?明明是你设计有问题,才导致的沼气池爆炸,非要说是他们材料有问题。听说你们村这两天又炸了一次?” “现在亚兴的刁难、隆腾的‘往来’、青禾村沼气池的威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何文,你还说自己是清白的?”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何文看着周敏咄咄逼人的样子,又想起隆腾的含糊其辞、李福瑞的颠倒黑白,心里清楚,这怕不是已经有人做局,就等着调查结束,顺利收网。 而周敏,显然是乐意为这场“陷害”添柴加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所有事情都要讲证据,亚兴的说话没有证人,隆腾的‘往来’是空话,青禾村的威胁更是无稽之谈。我请求组织深入调查,还原事实真相!” 可周敏根本没听进去,她收起桌上的材料、语气冰冷:“调查会继续,但在真相出来之前,你不适合继续担任项目顾问的相关工作,希望你能尽快想通关节,配合我们的调查。何文,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清白,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何文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觉得这场无妄之灾,比她想象中更难挣脱。 何文回到家,最近的事儿还真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房间的窗户开着条缝,傍晚的风裹着还未散透的湿热,把桌上散落的材料吹的微微颤动。 何文把胳膊肘撑着桌面,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纸上。 何文将最近发生的事儿按照顺序:青禾村沼气池爆炸、亚兴材料复检、隆腾干股的举报信、亚兴借着沼气池报复,周敏的介入将几件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揉在了一起。 “到底是从哪儿开始串起来的呢?”她对着空气轻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在举报信上“15%干股”那张字上划过。 最开始接触到举报信时,她只觉得荒唐,隆腾建材她听都没听过,怎么就冒出“干股”了? 可后来周敏拿着举报信步步紧逼,隆腾却又含糊其辞,态度暧昧,默认双方“有私下往来”。 何文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诬告,是有人早把“证据”编好,就等着她往里跳。 她又在亚兴材料复检上划了个圈。 李福瑞口口声声说她“故意卡流程,来回折腾三次”,这话听着气人,细想下全是破绽。第一次送检虽然合格,但是第二天复检的记录写的明明白白,不存在刻意刁难的情况。后续送来的砂石也有随车检测记录,直到第三次才合格。 现在李福瑞现在倒打一耙,无非是想把材料不合格的锅丢给她,顺便掩盖他们偷换砂石的事儿。 “可李福瑞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何文皱起眉,周知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们之前并没有过节,就算是因为复检的插曲,那也顶多算是工作上的交锋,不牵扯私人恩怨。 但现在要扯出隆腾干股、受贿,手笔也太大了。 她忽然想起青禾村的事儿,赖子被抓后,供出主谋是李福瑞,而李福瑞又对外造谣说“是何文威胁他,让他们出面承担沼气池爆炸问题。” 这几件事儿凑一起,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指挥,把她的“黑料”一条条编好,再由李福瑞、隆腾这些人轮番抛出来。 何文又将青禾村沼气池时间前后串联在一起,指尖划过“李福瑞指使”几个字。 沼气池事件最开始是因为材料问题导致沼气池爆炸,她后来去调查,矛头直指亚兴建材,在这件事上亚兴供认不讳,且态度良好。结果掉过头来,又传出她“威胁”亚兴,他们才被迫“顶罪”,而最终症结,是她何文的设计有问题。一切无外乎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正好纪委开展调查,一连串的事情排着队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赖子的出现绝不是巧合,如果不是何文早有准备。若赖子成功了,那她正好撞到纪委调查的枪口,从而从侧面证实,她何文设计的沼气池的确存在设计漏洞! 何文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她在纸上画了简单的关系图:隆腾干股→受贿→亚兴材料→青禾村谣言,这几条线看似分散,却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把她搞臭,让她失去公信力,继而退出政府项目。 而能把这一些线串起来,肯定是既能跟亚兴有关系,又能影响隆腾的人。 她忽然想起钱大江,亚兴的老板!这一切似乎都离不开他的影子。 第135章 破局1 想通这一层,何文长长舒了口气,之前压在心里的憋闷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把目前掌握的情况按“隆腾证据”“亚兴证据”“青禾村证据”分门别类,每一类下面都标注关键突破口。 窗外的天黑如墨,屋内暖黄的灯光洒在分类好的材料上。 她再被动下去,事儿怕是要麻烦。 第二天一早,何文站在村委会办公室,手里攥着昨晚梳理的思路,目光落在刘书记蹙起的眉头上。 “刘叔,后面的鱼动了,咱们放出去沼气池爆炸的消息,外面已经开始疯传是因为我设计的问题才一而再再而三得出现问题。除此,他们还花了功夫,往我身上抹黑。又是受贿又是利益输送,好不热闹!” 何文声音稳而不慌,将几件事情的大概往桌上一摊,“还好我们早有准备,要不还真被这群没心的坑害的够呛!” 刘书记手指在清单边缘敲了敲,脸色沉了下来:“亚兴这是想趁乱搞事?” 何文不置可否:“网布的挺大,应该是早有预谋,好在咱们棋高一招!” 刘书记将之前赖子些的供词,以及村里抓住赖子的情况说明一并交给何文,脸上的忧色却做不得假:“小文丫头,有什么情况你尽管跟叔儿说,沼气池的事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不会着了他们的道儿,给你添乱。” 刘书记又把那天参加征询会的记录找了出来,“要是他们敢把脏水泼你头上,也要问你刘叔答不答应!别怕!” 何文接过材料,心下一暖,“叔,我晓得。我已经联系了秦警官,现在就带赖子过去。” 何文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赖子嗫嚅的声音,他被村干部引进来,头埋的低低的。 “你失踪了两天,李福瑞也不担心你漏了陷?”何文看着耗子似的赖子,心下难得起了好奇。 “李总让我干完就找个地方躲两天,你们不也放出了消息,他八成以为我得手了,估计这会儿正高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我来!”赖子缩了缩脖子,一脸的谄媚。 他虽然跟着李福瑞混口饭吃,可他也很清楚,李福瑞不可能管他死活,若是自己不配合着些,这些个拿锄头铲子的,可不是吃素的。 半小时后,派出所里,秦警官快速翻阅证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赖子。“你说的李福瑞,他除了让你去青禾村炸沼气池,还有没交代其他?” 赖子搓着手,眼神躲闪却不敢隐瞒:“李福瑞还让人到村里散播何文沼气池设计有问题,要是出了事儿,就让大家都怪她……”这倒是前后对上了,之前的那个张工不就带着一波所谓专家有意无意的把问题往设计上引? 要不是顾月笙他们机警,搞不好现在何文还得好一阵头疼。 秦警官立刻安排人前去核实,又找亚兴工厂的工人问话,一圈下来,何文倒是越问越清白,线索全指向了李福瑞。 当李福瑞被带到派出所时,看到桌上的证词,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散了干净。 秦警官问他是否受他人指使,他却梗着脖子摇头:“跟亚兴没关系,就是我自己看不惯何文!” 他眼神恶狠狠地扫过门口的何文,“她自命清高,一个劲儿的折腾我,我们有过口角,我就想着给她点教训,让大家知道她也不过如此!” 何文站在门口,听着他狡辩,心里的疑虑却更甚。 他们之间就算有矛盾,也是发生在采石场项目开工后,之前完全没有打过交道,可沼气池爆炸却是更早之前发生的事儿, 如果非要说牵扯,那也只能是亚兴在中间做了手脚。 好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何文拿着派出所盖着红章的澄清函,走进纪委办公室时,走廊里的议论声还未散尽。 青禾村沼气池的谣言因赖子的供词彻底翻盘,李福瑞被依法拘禁的消息传的飞快,可关于“何文是否真得罪了人”的揣测,仍像影子似的跟着她。 “这份是李福瑞造谣、故意破坏青禾村沼气设施的调查结论,还有他本人的笔录,麻烦您这边存档。” 何文将材料递过去,纪委工作人员接过时,忍不住多问了句:“听说李福瑞一口咬定是看不惯你,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何文点头应下,刚走出办公室,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周敏。周敏手里攥着文件夹,看到她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何文,你可真行!刁难人还不够,还把人送进拘留所!” “澄清事实,又不是赶尽杀绝。”何文停下脚步,语气平静,“李福瑞造谣毁我名誉,还意图破坏公共设施,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跟我可没半点关系!你这同情加害者,贬低受害者的做派,有失公允了些。”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周敏拔高了声音,走廊里不少人探出头来,“他好好的为什么只针对你?要是你平时能做个人,他能记恨你到这个地步?说到底,他会报复,你也有责任!” 何文皱起眉头:“所以你针对我,也是给自己找的这样的借口?” 周敏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何文好半晌才找到舌头,“我只是就事论事,要怪就怪你招人讨厌!” 何文给这大小姐的脑回路气笑了,声音里带着笑意:“澄清函递到纪委,是为了不让谣言再影响后续工作,也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谁做错谁承担,而不是反过来怪受害者‘不够包容’。” 这一次交锋,无疑是以何文的胜利宣告结局。 周敏气的够呛,可毕竟在办公室,她再怎么无能狂怒,也不能挥拳头,给何文一点颜色看看。 而何文则心情大好,刚走出纪委办公楼,脚步便拐向隔壁的镇政府大院。 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印在地面,晃的人眼晕,她却越走越精神。 青禾村沼气池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另一件儿需要周正亮帮忙,才能把两条线拧到一起。 第136章 破局2 镇政府三楼的书记办公室门没关严,隐约能听见里面翻文件的窸窣声。 何文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推门进去,笑着挥了挥手:“老周,忙着呢!” 周正亮正埋首在一堆报表里,闻言抬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得歇两天,怎么?来兴师问罪,怪我没出手相助?” 周正亮起身坐到何文对面的椅子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子回形针别好的资料,“我猜你大概需要,不用谢!” 何文倒是没想到周正亮能这么主动,她还开口说个一二三,周正亮倒像是未卜先知似的。何文挑了挑眉,凑过去翻看资料,只见之前偷砂记录后面还附上了疑似人员的详细资料。 “老周,你这效率可以呀,我还以为咱们得从长计议。没想到这几个小贼你这么快都给挖全乎了!”何文将资料袋一合往帆布包里一揣,一点也不客气。 “该不会我被举报那阵子,你就偷偷开始查了吧?” 周正亮没否认,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你被卷进隆腾的事儿里,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前脚被举报,后脚又有人造谣,还一个接一个,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他放下杯子,指了指资料里的一张照片,“现在人已经锁定,都是亚兴手底下的工人。不过这资料能不能用,怎么用,你好好盘算下。” 何文抬眼看向周正亮,眼睛一亮,刚要说些感谢之词,忽然想起什么,捂着嘴笑了起来:“我说老周,你这么帮我,就不怕你家那位妹妹知道了,跟你闹脾气?” 何文故意拖长语调,“周敏要是知道,她哥不仅不帮着她‘声讨’我,还背地里帮我调查偷砂贼,怕是得气炸了吧?” 提到周敏,周正亮无奈的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她啊,就是钻进死胡同里。” 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为了个方剑锋,眼睛都快瞎了,以前也没觉得她是个情种,现在看来,怕不是把你当假想敌,激起了胜负欲!” “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跟着一起糊涂,老方这人吧见不得拎不清的,看不上小敏也正常。我呢,也只能帮着挽回点损失,别后面因为这点子拈酸吃醋的破事儿,最后把她自己给搭进去。” 何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刚想安慰两句,就见周正亮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不用担心她,她本性不坏,至于她的心思,你放一万个心,只要老方行得端,她翻不出浪来!” 周正亮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果决,“再说了,我帮你是因为这事儿本来你就无辜,跟她没关系,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还能为了她那点子私心,指鹿为马?” “她脑袋糊涂就算了,要是真做了什么糊涂事儿,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会纵着她影响了正事儿。这件事儿上,你是我亲妹子,你把心揣肚子里,该怎么办怎么办,把纪委的事儿尽快解决!” 何文被他逗的笑出了声,揣着资料,用力点点头:“行,那我可就靠周书记撑腰了。” 她拍了拍包内的资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沼气池的谣言破了,偷沙的团伙也即将落网,这事儿终于有了点眉目。 而周正亮这份不动声色的支持,像午后的阳光,让她心里溢出一丝温暖。 何文没敢耽搁,背着包就出了政府院门。 她脚步飞快,穿过镇口的菜市场时,还差点被卖菜的三轮车蹭到衣角。 李福瑞这边落网,亚兴那边怕是会有动作,她得尽快把偷砂贼绳之以法,省的夜长梦多。 路过书报亭,派出所的牌子已经晃进视线。 何文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派出所,秦警官正对着一沓子资料叹气。李福瑞那案子的笔录刚整理完,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就见何文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怀里的文件差点蹭到门框。 “秦警官,又要麻烦你了!”何文把资料“啪”地拍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里面的记录跟照片,“这是采石场项目偷砂贼的资料,偷砂的详细记录,换砂的时间点,还有每个人具体信息,你看后面怎么处理。” 秦警官放下手中的茶,拿起照片眯着眼瞅了瞅,几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但也能看出个大概,旁边写着“王五、孙千、李大宝,常出没于镇东废品站附近。” 他抬眼看向何文,“我说你阵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怎么事儿全往你这儿凑?” 何文翻了个白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哪个不说,要真得罪了人,那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这稀里糊涂的,上来就是一通的污蔑,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批偷砂贼趁着夜里把看货的大爷药倒,把货换了去,导致第二天材料复检不合格。 只能换货,这不,他们项目经理逢人便说我刁难他们!我到哪儿说理去!” 何文顿了顿,指了指资料,“不过这次要是能把人抓了,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干过其他缺德交易。” 秦警官点点头,跟一旁的办事员把事情情况一说,一旁的警员一拍脑门:“秦队,他们三人是警局的熟客,这个点大概在镇上的小饭馆喝酒!” “行,我亲自去。”秦明站起身,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又回头冲何文笑,“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要是顺利,能让你听场‘好戏’。” 何文笑着应下,看着秦警官带人出门,自己则坐在办公室里翻资料。 约莫四十分钟后,审讯室方向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紧接着秦警官就推门进来,冲她招了招手:“这三人嘴碎的很,没审问两句就把底儿漏的干净!” 何文跟着走进观察室,透过玻璃就看见审讯室的场景。 王五缩在椅子上,双手不停搓着裤腿;孙倩梗着脖子,却不敢看秦警官的眼睛;李大宝头贴着桌子,很是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念念有词。 第137章 破局3 秦警官也不客气,直接将三人之前干的事儿抖了个干净。 王五先慌了,忙摆手:“警官,我们就是打工的,真不知道什么海沙不海沙的!上面让我们换,我们就换,具体是什么,我们没细看啊!” “没细看?”秦警官拿出何文之前提供的资料,“这里面,你们几点到的项目点,总共换了几车,最后什么时候走的可都记录的清清楚楚,我劝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孙千见躲不过,叹了口气,声音多少带着些认命的无奈:“是钱大江钱总让我们干的。他说砂石进场当晚,让我们把存好的“备用砂”换过去。后来第三次送料的时候,才把之前卸下来的合格砂拉回了现场,说是“补数量”。” “你们把换回的合格砂又补回去了?”秦警官接着追问。 李大宝抬起头,苦着脸,“我们一般不会还回去,这不是那个何文盯的实在太紧,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那么多合格砂呀!只能又给悄悄换回去。之前我们干过好几次,从来没被发现,这次算是栽在何文手里了。” 这话一出,观察室里的何文挑了挑眉,还真是惯犯! 秦警官也乐了,“就是因为何文发现砂石质量不合格,严格要求让你们更换质量合格的材料。所以你们怀恨在心,到处污蔑她,刁难你们,收受贿赂?” “这……这我们真不知道!”孙千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委屈,“她每次施工前都要复检,我们后面都是按规定跟要求送的货。可这次不是项目上遭了灾,钱总损失了不少,估计心里有气,所以才……” 李大宝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光那趟砂,就损失好几千,后面招灾估计得赔几十万,钱总八成是要找何文‘晦气’也说不定!” “哦?展开说说,钱总还要怎么找何文晦气?”秦警官眼神一沉:“他跟你们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过要怎么针对何文?” 王五摇摇头:“没细说,就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过我们猜,可能就趁着何文被举报,添把火呗。” 秦警官又问了几句,三人都说不出更有用的信息,只知道亚兴钱总说了算,他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去撵鸡。 可惜都是些口头指令,没留下书面证据。 这时,一名警员敲门进来,低声说:“秦队,另外两人在外地工程队干活,当地警方已经盯上,可以立即抓捕。” 秦警官点点头,让警员把三人带下去,随后走出审讯室,冲何文摊了摊手:“你看,我就说吧,你这是得罪了尊‘大佛’,难缠的很!” 何文笑着点头,心里大概也知道这事儿跟钱大江跑不了干系:“多谢秦警官,这下我可算清白了!” “放心,钱大江那边,我们会继续跟进,只要他还在本地活动,早晚能揪出来!”秦明拿起桌上的资料,又忍不住打趣,“不过说真的,何文,有你的案子还真是异常顺利,你可得继续保持,以后再有什么不对劲儿,随时找我!” 何文笑着应下,走出派出所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又过了一关啊! 警察这边很快整理出调查结果,纪委那边也同步得到消息。原本还有诸多猜测的风向瞬间逆转,随着何文将举报之事各个击破,亚兴的阴谋也逐渐浮上水面。 纪委对待何文,除了周敏依旧抱有敌意,其他人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大概也觉得何文被冤枉的概率极大。 举报之事逐渐明朗化。 这夜,何文刚整理完资料,窗沿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她来到窗前,冯越海正猫着腰站在窗外,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怎么好些日子没来?”何文压着声音问道。 “老大那边安排了些事儿,对了,老大这边让我给你带口信,已到货80%。”冯越海一脸的讨好,龇着口大白牙,在夜里格外明显。 何文将窗户推开,冯越海献宝似的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嫂子,这是跟踪周大树还有钱大江的记录。”大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全靠嫂子智谋无双,才逢凶化吉,我没顶上什么大用,你看看这些可能用的上。要是没啥用,我再去挖!” 何文没怪大海,她这边的情况还能勉强应付,她将资料袋打开,就着微弱的灯光逐页翻看。 “周大树跟赵文涛走的很近?”何文很快发现了问题。 “嗯,我们顺着亚兴调查了近些年他们所承接的项目,周大树很是活跃,但是背后都离不开赵文涛的身影。他藏的挺深,这些项目他都不直接经手,但却能准确无误的让亚兴最终承接。很有些手段。” “周大树那边跟苗志国还有接触吗?”何文在资料中没有看见苗志国的动向,她不确定钱大江这一连串操作是单纯的个人私怨,还是有更多的图谋。 “接触过一次,但很是仓促。钱大江那边似乎也是单兵作业,没有跟外线接触。连周大树最近也很是安分,像是突然蛰伏。”冯越海心里纳闷。 “大概是陷害我的计划相继破产,给了他们不小的打击。现在都在各自保全,定是要低调行事,避免殃及池鱼!” 何文将资料翻了两遍,目光最终落在赵文涛三个字上:“这个副县长可以再跟一跟,钱大江肯定跟他有联系,只是不知道苗志国那边是正好搭了顺飞车,还是他才是这一切事件的主谋。 这钱大江对我未免太过‘关照’,我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但他确是刀刀致命,从这次举报事件来看,可谓环环紧扣,没打算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 冯越海心里也有猜测,只是还没有掌握充分的证据,将背后的迷雾驱散。 针对何文那是铁定的,但是针对何文又能得到什么? 单纯报复的快感?还是通过报复何文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一切都蛰伏在亚兴的背后,堪堪漏出一角。 第138章 破局4 次日,连绵的雨把县城的青石板路泡的发胀,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潮湿的霉味。 冯越海躲在“向阳茶寮”斜对面的铁匠铺子屋檐下,蓝色工装的裤脚沾满泥点,手里攥着的旧草帽被雨水打软,边缘往下滴水。 他的目光像钉在茶寮那扇朱漆木门上。十分钟前,赵文涛穿着件半旧的灰卡其中山装,抬脚迈了进去,门帘落下时,还带起一阵混着炒青茶香的热气。 冯越海盯了一阵子,顺着车流蹿进了店内,找了个临近的位置坐下。 茶寮里比外头要热上些许,煤炉在角落烧的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炉灶上的水壶烧的“滋滋”冒着热气。 二楼最里头的隔间挂着蓝布帘子,门帘上绣的向日葵早已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钱大江坐在竹制圈椅上,只挨了三分之一椅面,手指反复摩挲着粗瓷茶杯的杯沿,把原本就模糊的青花磨得更加浅淡。 他每隔几秒就往窗外瞟一眼,窗玻璃蒙着层厚水汽,能看见巷口两个穿干部服的人影,帽檐压得低,双手背在身后,皮鞋尖上沾着的泥点格外显眼。 “别瞟了,”赵文涛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去浮在水面的茶叶,声音压得很低,“自打你过来,那两人就跟着,一步没落下。” 钱大江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哑着嗓子开口:“文涛,这次是真的栽了!本来想借着东风把那何文踩一踩,没成想,她倒是反手将我拉下了水!现在局子里天天找我谈话,连仓库里那批货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文涛抬手打断,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在静的能听见雨水打窗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文涛把茶杯放回缺角的木桌,桌面裂着道深缝,像是刀斧劈过似的。 他抬眼看向钱大江,眼底没什么情绪,只缓缓开口:“慌没用,越慌越容易露马脚。他们盯着你,不就是为了顺藤摸瓜看看你有没有其他的首尾,看看你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你心里要清楚,咱们办的都是些什么事情,也要搞明白重点是什么!查就让他们查,无外乎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蝇头小利。 何文那边先放一放,只要不出大乱子,保住一条命,后面再图谋也不不迟。” 钱大江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钻进衣领,凉的他打了个寒颤。他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身上的烦躁:“可红星仓库那边……材料还没来得及送到采石场,账本也还没处理干净,现在就很被动!要是被他们发现点别的,咱们怕是躲不过去!” “躲是肯定躲不过去。”赵文涛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盆冷水浇在钱大江头上,“那一套往来账你怎么也要想办法毁掉,不然后面要是顺着查上去,你几年前的旧账怕也兜不住!” “至于你现在的处境,无外乎咬死跟何文的私怨便好。局子那边不会硬扒着你不放。至于其他,你最好早做打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等事情平息了,我自会再联系你。” 钱大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圈椅上,眼睛空洞的盯着桌上的茶杯,里面的茶水沉了底,茶叶渣贴在杯壁上,像他眼下走投无路的处境。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把玻璃上的水汽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被新的水汽填满。隔间里的煤炉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小火星,落在地上,瞬间就灭了。 赵文涛看着他这副模样,手指在着眼上轻轻敲着,节奏慢,却透着算计:“辙不是没有,但得找个替死鬼,把注意力从你身上引开。” 钱大江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了块浮木:“替死鬼?谁愿意帮我?” “不用他愿意。”赵文涛端起茶杯,喝了口凉透的茶,舌尖尝到点涩,“杨建功,他跟周正亮本就不对付,你可以好好利用手上的底牌,让人最终查到他头上就好!上面无外乎是要一个交代,而你也能从‘主’变成‘从’。” 钱大江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圈椅的腿在楼板上磨出“吱呀”一声:“具体怎么做?” 赵文涛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张叠的整齐的吱,展开是张泛黄的便签,上面记着几行潦草的字,“你将杨建功的把柄匿名塞给周正亮。然后再借他人之口,放出风声。就说周正亮打算借采石场调查的契机,将杨建功跟亚兴的关联翻出来,彻底将他拉下马。” 这么一听,钱大江松了口气,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他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里竟略有回甘。 “还是赵哥想的周全,等周正亮和杨建功闹起来,我再找机会把账本烧了,总能再找机会重操旧业。” “哐当”一声,赵文涛突然站起身,中山装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倒的空茶碗在隔间里撞出回声。 “前提是,你别把我扯进去。”他弯腰把茶碗扶起来,手指捏着杯沿,语气冷了几分:“这事儿从头到尾,我没沾过手。证据是你送的,话也是你传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出了岔子,也别想拉我垫背,只要我没被牵扯进去,你才有翻身的可能。” 钱大江连忙点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跟赵哥一点关系没有,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您放心,我嘴严,就算被问死,也不会提你一个字。” 赵文涛整理了下中山装的领口,扣上最上面那颗纽扣,目光扫过窗外。 雨小了点,巷口那两个人影还在晃。他走到布帘边,又回头看了眼钱大江:“别在这儿待太久,楼下灶间有个后门,通到另一条小巷,能绕开他们。”说着,赵文涛掀开门帘,灰卡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钱大江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离开。 冯越海把草帽揣进怀里,等人都走了才从隔间斜对面探出脑袋。 茶寮的烟筒里飘出淡淡的煤烟,混着雨气,把这条巷弄里的阴谋,裹得严严实实。 第139章 破局5 钱大江离开茶楼后,冯越海从怀里拿出草帽戴上,他习惯性地把帽檐压了压,踩着雨迹跟了上去。 钱大江走的很快,脚下的皮鞋在雨水浸湿的路面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冯越海在他视线扫过来之前,赶紧躲进路边的杂货堆后,连呼吸都放轻。等钱大江的身影拐进街角,他才敢探出头,猫着腰跟上去。 七拐八绕的过了好几条街街,钱大江突然加快脚步,径直往城郊的仓库方向走。 冯越海心里一紧,那仓库他跟着钱大江去过多次,正是“红星仓库”。 这鳖孙不会真的藏了什么在仓库里吧! 快到仓库时,钱大江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冯越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旁边的断墙后一躲,耳朵却竖的老高。 只听钱大江咳嗽了两声,又往四周扫了几眼,见没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冯越海松了口气,刚想跟上去,却见钱大江突然钻进仓库边的小巷子,没了踪影。 “坏了!”冯越海赶紧跑过,往巷子里一看,里面黑漆漆的,岔路不少,哪里还有钱大江的影子? 他正急的有些不知所措,以为真跟丢时,却听见巷子尽头传来“吱呀”一声,像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冯越海心中一喜,根据声音确定大致方位,就赶紧绕到仓库后面,顺着墙根摸到之前钻过的缺口。 他轻轻推开铁皮缝,往里一看,只见钱大江正举着煤油灯,在仓库的角落里摸索。 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出钱大江紧绷地脸。他大概是一路走的急,脸上满是汗,他用袖口囫囵的擦了一把,又往里走了走。 只见钱大江蹲下身,右手在墙面上敲了敲,突然找到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抠出来,里面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有暗格! 冯越海屏住呼吸,看着钱大江从暗格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蓝布包,小心翼翼的收拢好,揣进怀里。 冯越海一阵激动,刚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把账本摸出来时,却见钱大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丝毫没有犹豫的就要划燃一根。 大海心里顿时一紧:鳖孙,刚看到点希望,你就给我毁尸灭迹! 他来不及多想,抄起旁边的板材就朝着钱大江投过去,不偏不倚正巧砸中脑袋,钱大江的身体缓缓滑落,“轰隆”一声,瘫倒下在地。 冯越海也不管钱大江死活,摸起布包就往外蹿。 走出仓库,借着月光,冯越海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材料采购登记”几个字。看纸张,怕是有些年头了。 他不敢多待,顺着原路返回,连夜把账本送到何文手里。 何文还没睡,最近事儿多,她已经习惯过了12点才熄灯,就怕冯越海突然找她。这不,还真让她等了正着。 冯越海敲开窗,笑的跟朵花似的,一看到何文,就献宝似的把蓝布包递了过去。 何文接过账本,坐在灯下,手指有些颤抖。她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账本里记录了十年前项目采购的明细,上面经办人那一栏写着“钱忠”,可里面一笔笔却填写的却是乱石村石料进出的往来账。 “钱忠……钱大江……”何文喃喃自语,突然反应过来,钱大江就是当年的钱忠! 账本里记录的清清楚楚,钱忠,也就是现在的钱大江负责乱石村的石料采购,他只付了预付款,就将既定石料全部运走,政府却按照合同全额支付,钱大江是既得了钱,又拿了货! 真是好算计! 账本不仅记录了钱大江的“亏空”,还有不少其他的猫腻,进出货登记明显对不上,钱款、数量、取用日期更是经不起细查。 何文不禁想起之前周正亮说的素强。 村里账目因钱忠出现巨大亏空,当时负责核对账目的素强,因为钱货对不上,被迫承担全部责任,最终被抓了起来,至今还在学习。 “原来如此!”何文猛地一拍桌子,心里又惊又怒。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钱大江一直躲躲闪闪,为什么赵文涛会跟他密会!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隐情! 钱大江不仅藏着采石场的账本,还是十年前乱石村亏空案的真凶! 她再往下翻,账本里还记录着钱大江跟赵文涛的往来。 当初这事儿能做成,也多亏了赵文涛帮忙遮掩,材料中间的价差,额差,最终也是两人五五分成。 两人这些年一直密切合作,怕不是利益牵了线,银钱搭了桥。 何文看着账本里的记录,心里的震惊久久不得平静。 “嫂子,账本有用吗?”冯越海在窗户底下蹲的有些腿脚发麻,声音里透露着急迫。 “有用,这不仅是钱大江落网的铁证,也是赵文涛的催命符!而且这中间还牵扯出十年前一桩旧案,还能顺带替冤枉之人洗清冤屈。”何文倚在窗前,声音虽然低,但却难掩激动。 “对了,嫂子,赵文涛还给钱大江支了个昏招,想让周正亮跟杨建功内斗,就不知道钱大江在知道丢了账本后,还能不能继续淡定的坐山观虎斗!”冯越海想着人还被他敲晕在仓库,心里一阵好笑。 “钱大江怕是要跑,账本丢了,谁也救不了他!可惜了”何文微微叹气。 “可惜什么?” “可惜看不到杨建功上蹿下跳了。”何文一脸惋惜,抱着手臂,头直摇。 “钱大江手里肯定有把柄,杨建功估计也落不到好,你还愁这个?”黑圆的脑袋一晃一晃的,看的何文一阵好笑。 “都是些心术不正的,也算是罪有应得。倒是我,我惹着谁了?”何文满脸的莫名。 冯大海也是一阵的沉默。 何文关窗,灭灯休息。 第140章 昭雪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何文早早起床。 昨晚得到的账本太过重要,她要尽快誊抄出来。 何妈起床后,没见何文人影,便找了过来。 “怎么?给自己写状纸伸冤呐?”何妈顶着标志性的鸡窝头,晃着步子就进了屋。 “昨晚大海找到了关键性证,我给誊抄一份。”何文将手往账本上拍了拍,“冤枉我的,可一个都跑不掉!” 何妈一听,眼神瞬间亮了亮,“真的?你可别逗你妈?” 何文笑眼弯弯,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真是老天开眼啊!你这隔三差五的,可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折腾坏喽!今早得煮个蛋好好补补!”何妈咧着嘴笑的欢腾,脚步轻快的出了屋。 何文一直忙到快中午才把账本誊完,指尖沾着的蓝墨水,像块洗不掉的胎记。 她将账本原件跟誊抄本用牛皮纸信封妥善包好,蹬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去。 镇政府院里的梧桐此刻也浸在一片热意中,叶片被太阳晒的泛着黄绿的光。 何文揣着账本,脚步轻快,内心郑重,鞋底碾过院角的青苔,没多会儿便到了书记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哗哗”声。何文一手扣门,一手又在信封上摸了摸。 “进。”周正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股疲惫的沙哑。 何文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办公室还是熟悉的布置,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旧桌,桌面上摊着几摞高高的文件。 周正亮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面前放着数份资料,旁边搪瓷杯里的茶叶还浮在水面,冒着丝丝热气。 人还是那样周正的穿着中山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只是眼下挂着两圈青黑,显然为了项目熬了不少夜。 他见是何文,先是愣了愣,随即放下手中的钢笔:“你这什么情况?来了也不说话,瞅的我心里发慌!你这是来告别的?一脸的决绝。” 何文一听,噗嗤笑出声。 “老周,等下不要哭哦。”何文没绕弯子,快步走到桌前,把牛皮纸信封从包里仔细拿出递了过去。 周正亮捏着信封的手指顿了顿,又狐疑的看了眼何文,才警惕的将信封拆开。 他抽出里面的一叠,刚扫了一眼首页“材料采购登记”账本几个字,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内心有了猜测,把账本往桌上一铺,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倾,几乎贴到了桌面,手顺着字迹慢慢划着,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这是……钱大江的账本?”周正亮的声音有些颤,他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是十年前,乱石村那笔账?素强被冤枉的那笔?” 何文点了点头,顺手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目光落在账本上:“钱大江之前名钱忠,因为挪用款项,骗取石材,后改名隐匿,摇身一变成了亚兴老板。昨晚巧合下得了账本,我一看就猜到了大概。我怕你等不及,赶紧誊抄了一份给你送来,原件你是送审也好,直接当作证据提交也罢,我想由你出面应该比较妥当。” 周正亮没有说话,只是一页页地翻着账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账本上,把自己照得清清楚楚。 周正亮翻到最后一页,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好一个钱大江!真是害人不浅!”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中山装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走到床边时,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高悬的太阳,声音里满是感慨:“何文,你想让我怎么谢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趟这趟浑水,平白受了这些个委屈。如今更是找到这关键证据,素强平反指日可待!” “这话我可记下了啊。”何文也有些激动,“不过这才是第一步,后面怎么能利用这本账本,洗清素强的冤屈,将涉案之人绳之以法才是关键!” “当年我没找到证据,只能看着素强被带走,这十年,我每每想起此事就心存愧疚,看着素云憔悴的模样更是痛苦万分。现在好了!有了这账本,我看这钱大江还怎么狡辩!” 周正亮脸色闪过一抹狠厉,像是要将钱大江生吞活剥般。 “你先别急,这账本上牵扯出的可不止钱大江一个,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他一个倒材料赚差价的,怎么可能换个身份就又混的风生水起!”何文按住周正亮的肩膀,语气有些沉。 周正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赵文涛?” “他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亚兴几个项目怕都有赵的手笔,你可以顺着这条线再挖一挖,估计还能网住不少手头不干净的。” 周正亮抬头看向何文,眼神亮了亮:“你是说?借着此事,将……” 未尽之言,两人心照不宣。 “那账本我先送纪委,”周正亮想了想,“至于素强,我得好好想想。不过,还是要说声谢谢!没有你,素强的事儿,怕还要绕好大一圈!”周正亮看着何文,眼眶又热了几分。 “别这么深情的看着我!我瘆得慌!”何文被周正亮盯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不也是赶巧了嘛!他钱大江惹谁不好,非要惹姑奶奶我!” “哈哈,是是是!钱大江惹你他算是踢到铁板了!”周正亮的笑声透着爽朗。 何文刚要应声,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周敏踩着短靴闯进来。 她扫了眼屋内,看到何文,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像淬了冰:“哥,你跟她凑一起干什么?一个还在纪委调查期的人,你们倒是有说有笑的!怎么,对方剑锋没了兴趣,又把主意打到我哥身上了?” 周正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眉头拧成了疙瘩:“小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一开口就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敏冷笑,快步走到桌前,“这就开始帮她说话了?你老相好知道你这么不挑食吗?” 第141章 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 周正亮恨不得把周敏的脑袋打开看看,她这是人说出的话吗? 他是她哥哥,亲哥哥! 她坑何文就算了,这顺带着把他捎上什么意思? 周正亮脸黑如墨,“不会说话,你就闭嘴!你要是无法端正态度,干不好工作,那就回家!” 周敏一听这话,本就压着的火气,腾的一下将本就不多的理智烧了个干净,她伸手就要朝何文脸上招呼,被周正亮一把拦住。 她重重甩开周正亮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文,话里满是讥讽:“何文,你可真有本事啊!连我哥都这么护着你。”眼神很有深意的在何文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意味不明,“啧啧啧,身材也就那样,还是说你另有一番能耐?” “实在不行打一架吧!你这嘴跟村头的老婶子也没差多少。为了个男人,你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真是让我有些瞧不起!”何文这人是有点子烈性在骨子里的,她实在是对周敏忍了又忍。 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现在倒好,周敏兼而有之,成天跟苍蝇似的,一见面就掐。 呸,她可不是屎! 周正亮被何文这话整的愣了半晌,连周敏都没反应过来。 “呵,怎么?软的不行,来硬的?你这小身板,可挨不住我几拳!”周敏脸上的讥笑更甚。 “你有这牛劲儿,不使在坏人身上,你成天往我跟前凑什么?就算你看我不顺眼,也不至于让你这般感情用事,啥都往下三路走,你理智呢?你曾经身为军人的荣耀呢?” 周敏砂锅般的拳头横在那儿,她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挑衅。 何文专捡痛肉捏,周敏肉眼可见的红温了,眼神如果能杀人,何文怕早死了八百回。 “好,你好的很!”周敏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摔,卷起袖子,作势就要将何文重伤在此。 周敏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突然扬起右手,攥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往何文脸颊砸去。 何文眼神一凛,身体下意识往右后侧闪躲,同时左手飞快探出,精准扣住周敏挥拳的手腕。她指腹刚碰到周敏腕骨,就感受到一股子蛮力,显然是卯足了劲儿真想动手。 周敏见拳头被攥住,另一只手紧跟着抬起,周正亮下意识的想上前拉架,却只看见何文手腕微微发力,顺着周敏挣扎的力道轻轻一旋,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只听周敏“啊”的一声痛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滚落。 不等周敏稳住中心,何文手臂顺势一沉,左手依旧扣着周敏腕骨,右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托住她的腰腹,借着脚下后撤半步,腰腹发力,硬生生将周敏身子往前压了半寸。 周敏整个人被过肩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格外清晰。 何文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膝盖就顶住了她的后腰,左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地上,右手撑在地面,身体微微前倾。 “还要动手吗?过年的猪可比你难按!” 周敏脸憋的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被何文反制羞愧的。 周正亮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手拉一人:“别伤和气,别伤和气!” 周敏喘着粗气,脸颊蹭了些灰尘,看着有些狼狈。 何文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衬衫,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再说最后一次,我行得端做得正,没做过的事儿我不会认!不要只想着撒泼,事情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 周敏没想到何文真有两下子,吃了大亏,本就心中愤懑,现在更是怒上心头。 “何文!别以为你这次取巧,就能趾高气昂,收起你那副嘴脸!钱大江被人打进医院,你敢说不是你打击报复?你是怕钱大江说出真相,就找人动手,你好意思舔着脸皮,在这儿大放厥词!” 周敏很快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神阴郁,对着何文咬牙切齿。 “钱大江进医院了?”周正亮率先反应过来。 “他进医院跟我有什么关系!”何文很是莫名。 “不是你还有谁?”周敏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谁不知道你们有过节。他之前举报你收受贿赂,你怀恨在心,所以趁他不备打击报复!” 周正亮脸色铁青,重重拍了下桌子:“周敏!你给我闭嘴!何文什么人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儿!就算之前多有矛盾,她何文不也调查清楚了? 钱大江的问题,自有人会出面处理,你别什么事儿都往何文脑袋上攮!你是调查专员,要用事实说话,不要什么都靠猜,还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何文身上泼!” “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周敏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正亮,眼圈微红,“我可是你亲妹妹!你为了个外人,这么指责我!你们一个个的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是你被迷了心窍才对!”周正亮气的胸口起伏,“你自己看看,一桩桩一件件,哪次不是你主观臆断!哪次不是你偏颇误判!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她何文用得着你带着所谓‘正义’去审判!我可告诉你,破坏军婚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意污蔑他人更是为法不容!” 周敏被噎的说不出话,随即又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里带着颤:“好!好一个义正言辞!何文她还在纪委调查期呢,你现在是查也不查,就认定她无罪了是吗?” 周正亮看着妹妹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心寒:“一切自有证据说话,她有没有做错事儿,不是你嘴皮子一碰就能定了的!你要是还这么做人、做事儿!趁早回家,找个男人嫁了,省的害人害己!” 周敏气狠了,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摔在地上,账本更是散落一地。 “周敏!”周正亮看着满地狼藉,气的胸口一阵阵抽疼。 周敏瞪了何文一眼,又怨怼地看了眼周正亮,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还狠狠踹了脚门板,“砰”的一声巨响,震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第142章 再调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散落一地的狼藉。 周正亮看着地上的文件,又看了看一旁的何文,重重叹了口气:“实在对不住,小敏她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想岔了,才会这么糊涂。” 何文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手指拂过皱巴巴的纸页,声音有些低沉:“我没事儿,只是……我毕竟在调查期,事情尚未有定论,她怕是心绪难平。” 周正亮也是心里一沉,周敏是市里调查专员,她真要是一通颠倒黑白的汇报,后果不堪设想。 他拍了拍何文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放心,由我出面跟纪委那边说明情况,钱大江的事儿谁也别想歪曲事实。” 可周正亮还是低估了周敏的偏执。 当天下午,周敏就拿着一份“调查结果”去了市纪委,材料里花了大量篇幅将何文描述成了一个利用职权、假公济私的小人,更是将钱大江重伤一事毫无根据的栽在何文头上。 甚至编造出何文“收受贿赂”“打压异己”的虚假情节,把一本正经的调查,扭曲成了一场公报私仇的闹剧。 市纪委接到周敏的材料后,本对何文的案子还存有一些疑虑。现只剩满腔愤怒,加上周敏是周正亮的妹妹,她的“证词”似乎又多了几分“可信度”。很快,这份材料便被层层上报。 先是市里关注到了这个“基层干部滥用职权”的案例,紧接着又在省里炸开花。 一份标注着“急报”的材料摊在长条桌上,封面“关于坪山县技术顾问何文涉嫌以权谋私、涉案人员遇袭事件的汇报”几个字,被省革委副主任李建国的指尖反复摩挲,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同志们都看看吧。”李建国的声音打破沉默,他把材料往桌中间推了推,“一个小小的顾问就敢收好处、卡项目,甚至对涉案人员大打出手,这要是真的,性质就太恶劣了!” 最先拿起材料的是省纪委老张,张旭芳。他戴着老花镜,手指捏着纸页慢慢翻,越看表情越凝重。 “这材料……有点悬啊。”老张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何文徇私,没账本,没证人;说她跟钱大江遇袭有关,更是连个时间线索都没有,全是‘我觉得’‘我猜测’。这么重要的汇报,怎么可能这般不严谨。” “悬也得重视!”旁边省工业局局长王长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对基层影响很恶劣!” 会议室里顿时吵的不可开交。有人觉得材料太单薄,得先让地区先核实情况不能贸然下结论;有人却坚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立刻将何文控制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最终会议决定成立专案调查小组,针对何文事件充分彻查。 消息传到镇政府时,周正亮正在跟县纪委沟通账本的事。听到省里要派人下来,他差点没拿稳电话:“怎么闹到省里去了?周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挂了电话,周正亮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他知道,省里一旦介入调查,就意味着何文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他现在恨不得把周敏发配到北大荒,本来事态已经明朗,她非要横插一脚,真要把他气死才肯罢休。 思忖片刻,他赶紧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周正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我是周正亮,我找周鹏飞周首长。” 不多会儿,电话那头响起浑厚的声音: “正亮?怎么想起来给你老子来电话?” “周敏那丫头闯了大祸,她把方剑锋的爱人告了,证据确凿也就算了,还是诬告!现在省里下人彻查,我这边怕兜不住,先跟你通个气。”周正亮咽了口唾沫,语气更沉了些,“何文本就受了委屈,加上又有特殊贡献,这事儿要是闹开了,你的脸也没地方搁!” 这话像重锤砸在周鹏飞心上,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缓了半晌,才缓声开口:“胡闹!简直是胡闹!” 周鹏飞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片刻后转身接着跟周正亮道,“这事儿,我会出面沟通,至于周敏,让她回来尽孝!” 父子两人达成共识。 何文这次算是无妄之灾,周正亮不敢懈怠,何文与他有恩,他断不能恩将仇报。周敏的事儿他若是处理不好,估计方剑锋回来也够他喝一壶。 几乎同一时间,齐政委也从下属口中听到了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冯越海刚整理上报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关注何文。从她被设局诬陷,再到如何破除流言,还己清白的详细经过,齐政委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是个有头脑,又有担当的姑娘。 他们能给的帮助本就有限,几乎靠她一个人在迷雾中寻求真相。这次顺着钱大江,更是挖出了不少有用线索。 可几近柳暗花明之时,却被周家的小妮子狠狠推了一把,大好局面几乎一朝崩盘。 省里要是伸手,他们想要再顺藤摸瓜怕是没那么容易。 “备车,去省里。”齐政委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容置疑,“何文是个好同志,不能让她受这种冤枉。周家的糊涂蛋,他们要是管不好,我们也不介意帮忙管一管!” 而此刻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何文,却像没事儿人似的,在青禾村的猪舍里忙的热火朝天。 她穿着沾了点脏污的旧布褂,正蹲在新扩建的猪舍墙角,跟何妈讨论保温层的厚度。 “妈,你看这麦秆混着黄泥糊的墙,够不够结实?来年要是下暴雨,不知道能也能扛的住?要不咱们再围一圈大青石怎么样?乱石村那边现成的,运几车过来。”她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墙上比划着,脸上沾了点泥点也不在意。 刘书记匆匆跑过来,喘着粗气:“小文丫头,刚刚镇上来了信儿,让你赶紧赶过去一趟,好像有急事儿。” 何文愣了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急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比猪舍验收急?你跟那边回个话,等我这边忙好的,明天一早过去。” 她不知道,远在省里和军区的人,正为她的事儿争的面红耳赤;也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她的、牵扯多方的干预,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雨断断续续的下着,青禾村的猪舍里飘着淡淡的麦秆香,何文蹲下身,又开始仔细检查起猪舍的地面,只想着赶紧把扩建的活儿干完,让村里的猪能顺利生产,小猪仔们有地方茁壮成长! 第143章 归尘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窗棂被雨水打湿,划出一道道的水流星。 何文睡的正熟,却被院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何妈匆匆冒着小雨开门,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提着灯站在雨里。 “何文何同志在家吗?快收拾东西,军区和省里的领导要见她,车就在外面等着。” 何妈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的去敲何文的门。 “大妮儿,快醒醒,省里来人了,不知道什么事儿,大晚上的跑一趟,估计是急事儿,你赶紧收拾收拾!”何妈顶着鸡窝头,压着嗓子喊,在夜里显得有些凄厉。 何文本就被敲门声惊的半梦半醒,何妈一阵慌乱的推搡,彻底清醒。 “省里?”她恍惚记起下午刘书记好像有喊过她去镇上,这是多大的事儿,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蹲在猪舍忙了两天,怎么突然牵扯到省里? 何文没多问,快速穿好衣服,把头发拢了拢,背上挎包,就往院外走。 黑色的吉普车停在雨里,车灯照出一道痕迹,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路上,何文才从司机嘴里断断续续的听明白。 周敏的诬告捅到了省里,连军区的齐政委,还有南省的周首长都亲自出面。她攥着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心里又气又闷: 项目上的事儿她基本也捋清楚了,周敏非要诬告她,她就一个养猪的,她还要忙猪舍验收。这都什么事儿呀!要不是周敏她现在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呢,真能折腾人! 车子开进军区大院,天还黑着。 院门口有人接引,何文一路跟着接待员上了楼,大楼上还亮着灯,看来周敏这次捅的篓子不小。 会议室里,十来个人几乎将长条凳坐满,有些熟面孔,有些并不认识。 周正亮坐在角落,看得出,他是个配角。 齐政委见何文人已经到了,起身,态度温和的将人往座位上引:“小何啊,这位是周敏的父亲周鹏飞,这些是省里来的同志。因为一些误会,他们连夜赶来,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周鹏飞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歉意:“何文同志是吧,这次是我家那丫头糊涂,让你受了委屈。” 何文愣了愣,一脸懵圈地看向齐政委,像是寻求答案。 齐政委拍了拍何文肩膀,又倒了杯水:“委屈不委屈,咱们跟省里的同志说清楚就好。你放心,组织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会议室里,省里来的同志在桌前依次排开,桌上摊着周敏之前提交的举报材料以及周正亮提交的证据。 何文目光扫过,一人率先开口:“何文同志,我是省纪委主任张旭芳,关于周敏反映你利用职务之便徇私,还怀疑你与钱大江遇袭有关,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何文深吸一口气,原来还是奔着之前举报的事儿来的。 她不疾不徐的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摊开来:“事发,是因为镇上收到举报信,举报内容是‘何文持隆腾建材15%干股,与采石场项目存在利益牵扯,并存在受贿问题’,随举报信附有股权书以及资金往来凭证。 周敏调查过程中,亚兴建材又控诉我罪名有二。一是,刁难施工单位,为拿好处,卡材料验收。二是,青禾村沼气池爆炸事件中我利用乱石村项目威胁亚兴帮我顶罪。” 张旭芳一一核对何文所列事项,点了点头,示意何文继续。 “这部分是关于材料验收部分的证据。亚兴先将合格材料运抵现场,入库后,又遣人深夜盗换成质量不合格的海沙。为掩盖事实真相,造谣我卡验收,拿好处。这是警方的调查记录跟涉案人员证词。” “这部分是关于青禾村沼气池爆炸事件的证据。亚兴建材提供材料不合格在先,后更换材料过程中故意引导,污蔑我设计有问题。我被举报期间,更是派人到青禾村企图炸毁沼气池,被村巡逻队当场抓捕。这是警方出具的澄清函。” “搜证过程中,发现钱大江有异,周正亮书记全力配合,搜获账本,里面清晰记录了多年来钱大江的犯罪事实。” “隆腾干股问题,则在钱大江陷害之事暴露后,不攻自破。隆腾相关负责人表示毫不知情,且与我本人并不相熟。” 何文将笔记本合上:“至于钱大江遇袭一事,我一直在青禾村盯着猪舍扩建,村里人都可以作证。周敏的控诉实属污蔑。” 省里的同志拿起账本跟证据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又转头问周正亮:“关于这些证据,是否还有补充?” 周正亮摇了摇头,“何文同志说的很全面,后面就等钱大江醒来,再行问询。” “那周首长、齐政委,你们这边还有没有要说的?” 周鹏飞起身,语气严肃:“针对这件事,我已经批评过周敏,她也承认是因为记恨何文同志,才添油加醋诬告。她年纪轻轻,做事冲动,我作为父亲也有责任,在这里给何文同志郑重道歉,同时也为给组织添麻烦而抱歉。” 齐政委也接着说:“何文同志在青禾村的工作,军区一直有关注。梯田项目由她一手提出,并全程参与设计、建设;现在还组织村内养猪场扩建,带着几个村一起致富。乱石村这个项目也是帮着镇上出谋划策,这样的同志,咱们不能草草定夺,寒了同志的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省里的同志放下手里的材料,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那何文同志的嫌疑就可以排除。周敏诬告他人,必须做出书面检讨,并公开道歉,恢复何文同志名誉。周敏的职务暂时先停一停。至于钱大江遇袭的事,交给专人调查,不能再牵扯无辜的人。” 事情总算有了定论,她走出办公楼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周正亮叫住了她,递过来一个袋子:“实在抱歉,这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少。周敏篓子捅的太大,我兜不住,才喊了我爸来。” 何文也没跟周正亮客气,笑着说:“你这效率可以,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下次别整这么晚!这两天要忙猪舍验收,就先回村了!” “顺路,我送你!”周正亮长舒一口气。 第144章 大丫头 青禾村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透,何文已经钻进新搭的猪舍。 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膝盖,沾着圈黄澄澄的泥点,活像刚从稻田里捞上来的“黄泥鳅”。 何文正踮着脚检查房梁是不是牢固,身后突然传来竹篮“哐当”撞门的声响,何妈挎着半竹篮玉米,嗓门比檐角的麻雀还亮:“大妮儿,你耳朵里塞棉花了?队里喊你三回了,镇上的通报都贴到大队墙根儿了,你倒好,在这儿躲清闲。” 何文被何妈吓的一抖,头发缠在梁柱旁钉子上,一阵吃痛。她踮着脚却怎么也无法将头发绕出来,还是何妈看不过眼,上前帮着把钉子从发丝中顺了出来。 何文抚着被扯痛的头皮,龇着牙:“妈,你这嗓门能惊飞半里地的稻雀!” “胡咧咧啥,乱石村的项目你真不管了?我看通报的挺详细,那个什么周敏,也被停职查看。”何妈揪着玉米粒往嘴里送,看着何文有些不确定。 “这猪舍可不是瞎搭的,你瞅着这新砌的食槽,比咱家的八仙桌还宽,往后老母猪下崽,崽儿们能在里头打轱辘,不比挤在旧棚里强?”何文没接何妈的话,把新猪舍好一顿猛夸。 说着便拽着何妈胳膊往猪舍里引,木栅栏里的大白猪听见动静,齐刷刷支着圆耳朵哼哼。几头半大的猪仔顺着栅栏缝往外拱,差点把何妈裤腿上的补丁拱开线。 “呸!钱哪有白花的?”何妈往地上淬了口,伸手摸了摸猪脊梁,油光水滑的,比何文刚洗过的脸也不差。 “你别装耳聋,你昨个儿回来就钻猪圈里,乱石村你后面真不管还假不管啊!别跟上面闹了脾气,咱们可不能端着脸色啊!”何妈被省里来人闹的心里直突突,何文这边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怎么都唠不到一块儿去。 “妈,没闹脾气,事儿镇上不都下了通报?乱石村那边有徐工盯着呢,我搁那儿装哪门子蒜?咱们猪舍正忙着呢,等夏收结束了,我再去瞅几眼!”何文看着干净的猪舍,怎么看怎么稀罕,恨不得搬过来跟猪一块儿住。 何妈见何文终是开了口,心里踏实了一半:“之前成天见不到你人吧,我心里是老大的不乐意。可你现在成天在我眼前转悠吧,我又觉得有点不真实。项目上事儿闹的凶,关系也复杂,不去就不去。不过你心里要是有啥子不痛快的,一定要说出来呀!” 何文蹲下来又往送料机里添了把糠,你别说,顾月笙整的这个半自动的喂食机,还真挺好用。提前把料装好,到时间,打开开关就成。一次喂多少料,都有定数,省的人工一铲子一铲子的往食槽里送,给多给少的纯靠手感。 “妈,你是怕我因为之前被诬陷,心里有怨气,想岔了?然后搁猪圈出家呢?”何文声音平稳,也没看何妈,手里一个劲儿的将拌好的饲料往一个个料斗里装。 “那不至于,我朱大花的闺女气量能那么窄?”何妈把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又揣回了篮子里,拍了拍手接着说:“妈怕你又想左了去,后面要是畏手畏脚的,缩在这小小的青禾村,不是耽误你嘛!” 何妈顺手将饲料漏在地上的,又扫了扫。 “妈,你这可偏心了啊!乱石村的项目是大事儿,咱们青禾村的猪跟夏收就排不上趟了?”何文把手上空了的料筒放一边,又拿起抹布,顺着围栏擦了起来。 “你看东边那边稻田,穗子沉得能压弯稻杆,风一吹还掉粒。夏收在即,可有的忙乎!咱们青禾村今年可是个大丰收年,我怎么着的,也要先顾上这头呀!” 何文忙活了好一阵,才停了手。搬了凳子跟何妈坐在猪舍前的榆树下。 “顾月笙那边之前不在琢磨农业机械吗?我处理乱子那会儿,他那边倒是颇有收效。夏收的时候咱们就能用起来。比之前可省力不少。等这批机械出了成绩,咱们后面还能再往外推一推,今年青禾村可得好好风光风光!” 何妈顺手从竹篮里捡了个颗粒饱满的玉米塞给何文:“快吃,凉了就不甜了。”自己又拿起刚刚揪了一半的啃了起来:“看你有计划,我也就不多说什么。刘贵那秃头前几天还跟我唠要给你评个先进,带个红花啥的呢。我看我这‘猪司令’算后继有人了!” 何文咬了口玉米,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那必须的,就冲着村里这么捧场,我也得把家门看牢了!” 何妈看着何文吃的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翘,她伸手拂掉何文肩上的草屑,语气软了下来:“是呀,你从小就拧的很,不过有你在,我也能松口气。是个出息的!”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稻田,晨雾散了大半,金灿灿的稻浪在风里翻涌,像铺了满地的碎金,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稻的甜香。 何文也笑着将吃剩的玉米芯扔进猪槽。引的猪们一阵抢食,闹出欢腾的哼哼声。 她站起身,拍了拍何妈肩膀:“梯田的晚稻长势喜人,药田也逐渐形成规模。我看山脚那儿还种了几陇树苗。明年咱们村再办个学堂,后面我打算再开个食品加工厂……” 何文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何妈望着何文兴奋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猪舍的木梁洒下来,在干草堆上织出细碎的光斑。 猪的哼哼声、树丛间的鸟鸣夹杂着蝉鸣,还有母女俩的笑声混在一起,把夏忙的日子填的满满当当。 何文望着远处翻滚的稻浪,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她摸了摸身边猪仔的耳朵,心想,等夏收忙完了,她的第一批猪也该出栏了! 第145章 正式验收 清晨六点半,天才微微亮,何家一家就早早拾掇好,往畜牧处赶。 今天是猪舍扩建验收的日子。 日头刚爬过畜牧场的土坯墙,院坝里那棵榆树下就闹哄哄的聚满了人。 各家搬来长条凳错落的在畜牧场院门口拼成了小剧场,何妈攥着稿子,站在凳子边很有些领导的派头。 刘书记看着红光满面的朱大花,也是闹起了热闹:“朱队长, 别紧张,手放松些,那稿子都快给你‘掐死了’!”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刘书记背着手从人群后走出来,蓝布褂子扣的严严实实,手里的老烟杆换成了搪瓷缸子,看着还挺正式。 何妈翻了个白眼,“大喜的日子,也不嫌晦气!平时不挺能掰扯的,怎么一到我这儿就嘴笨的跟村里的驴似的!” “朱队长客气,只要你管的猪膘肥体壮就行!我也来凑凑热闹,看看咱们青禾村的‘猪司令’又有什么大成果!” 刘书记自顾自的找了块阴凉地儿,翘着二郎腿,打开缸盖,吹了吹浮沫,抿了口茶。 张会计也挤进来,算盘珠子在布兜里“哗啦”响着,他挨着刘书记坐了下来,拿出了个本子,煞有其事地挺直腰杆端坐着:“我可是要来好好听听,咱们何文同志之前承诺的是不能兑现!” 何妈定了定神,把稿子展开,“各位乡亲,各位同志!今天很感谢大家抽空前来捧场,听我朱大花说两句! 今天是咱们畜牧场的好日子,今个儿叫大伙来,不光是看新盖的圈舍有多亮堂,更要让大家听听,这新设备咋省劲儿。咱不求别的,就盼着能给咱们乡亲们多分点肉,让娃们过年能多啃块排骨,让咱青禾村的畜牧场往后在十里八乡的也能叫的响!” 何妈话音刚落,院坝里的热闹劲儿就跟往滚油里撒了把葱花似的,“腾”地一下冒起了烟气。 蹲在最前面的王大爷率先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粗着嗓门喊:“朱队长说的好!今年能不能多吃一口肉,就看你们的啦!” 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的秀婶儿就抱着怀里刚做了一半的鞋底凑过来,手指着猪圈的方向笑:“可不是嘛!前个儿我路过新圈舍,正好瞅见那几只怀孕的母猪,那养的叫一个好!比我那傻儿子拾掇的都干净!”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连一直端着搪瓷缸的刘书记都忍不住笑,指了指何妈打趣:“朱队长,你这口才不干宣传队可真可惜了,你看看,几句话,就把大家的劲儿头都调动起来了!看来咱这猪场扩建,不光上了新设备,大伙儿的盼头也是给的足足的!” 何妈脸上的笑容炸开了花,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次猪场扩建,咱新添了三样‘宝贝’。一是这个喂料机,以前咱们喂猪,谁不是扛着五十斤的料桶跑三趟,现在只要按这个扭,饲料就能顺着料斗流进食槽,又快又均匀,能省不少功夫!” 话刚落,王大爷咧着嘴笑问:“这机器这么好,是用啥带的呀,用电还是啥?费不费钱呐?” 何妈脸上的笑意更甚:“不费电,纯手动上料,用漏斗计量,没啥成本,也不怕断电让猪饿肚子!” 接着,何妈又指了指猪舍后面装的一排水箱:“再说这冲洗的。以前刷猪圈,得拿扁担一桶桶的挑水,一桶泼出去,得有一半溅在身上,一半还冲不干净。现在装了这高压水枪,一拧阀门,水柱子跟小钢炮似的,墙角的猪粪一冲就没,十分钟就能刷完一圈,刷完的水还能顺着管道流进化粪池,一点不浪费!” “那水枪会不会把小猪仔给冲着了?”旁边的秀婶子皱着眉问。 何妈忍不住笑了:“那水压,冲在猪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上次试验,那小肥猪们还一个个凑上去蹭水玩呢!” 人群中又是一阵笑,秀婶儿也跟着笑起来,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 最后,何妈又说到温控设备:“咱们给猪仔们还装了暖房,冬天冻不着,夏天还能通风降温。以前咱们条件不行,一年到头也就能抱一窝小猪,现在咱们基本3-4个月就能出一批,完全不用担心生下来养不活的问题!” 刘书记在一旁听的频频点头,“这设备确实不错,照你刚刚说的,咱们畜牧场可不得多养点猪!让村里过个肥年!” 何妈将手里的稿子换了个面,上面的数字记的工工整整:“目前,咱场子里一共有52头。其中,月底出栏猪25头,23头半大的架子猪,还有5头怀孕的母猪。再过半个月,预计产崽40-60头。” “月底就能出栏25头?”张会计立刻掏出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的拨着,“我算算啊,25头猪,每头按照150斤算,一斤肉八毛五,这就是三千多块!” 何妈笑着摇了摇头,“张会计算错了!” 众人一脸疑惑。 “咱们出栏猪均重都达到200斤以上,平均220-240斤之间,咱们起码能赚四千多块!”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这得费多少料啊!200多斤,我就没见过这么肥的猪!”王大爷惊的烟锅差点掉在地上,声音更是高了好几度。 何妈笑的眉不见眼,红色红的发亮:“不仅不费料,饲料还比之前的省了不少,现在养一头猪,大概能省三分之一的料,但猪的出膘率提高了将近30%!” 何妈声音提高了些:“按照现在的生产进度,咱们后续计划,年保底还能再出栏20头猪,比去年翻了一倍!到时候除了上交给国家的任务,剩下的肉,咱们是自己分,还是换钱粮,都能过个富裕年!” 这话一说完,院坝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刘书记更是高兴的把巴掌拍的通红:“咱们村就这么干!张会计,回头把这出栏量和收入算清楚,下个月排产会,咱们得把这成果好好宣扬宣扬!” 张会计一边拨算盘一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统计,保证算的明明白白,咱这猪圈扩建的钱没白花!” 何妈看着热闹的场面,腰杆很是硬气,全程笑得合不拢嘴,偷偷拉过何文:“大妮儿,还是你行!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玉米饼子,再炒个鸡蛋!” 何文笑着点头,抬头看向院坝里的人群,阳光透过榆树叶子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就像充满希望的养猪大计,透着股让人踏实的热闹劲儿。 第146章 打装备 猪场验收会的热闹还没散,顾月笙就抱着一叠农机图纸,踩着田埂上的青草一路小跑过来。 图纸边角被风吹散得像翻飞的蝴蝶翅膀。 刚到院坝口,就撞见抱着资料的小雪,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资料散落了一地。 顾月笙赶忙将图纸放在一旁,手忙脚乱的帮小雪捡纸张。 指尖不小心碰到小雪的手背,两人都跟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烧的通红。 “你这急急忙忙的,是图纸要飞了还是咋的?”小雪先笑出声,弯腰捡起最后一张纸,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红透的西红柿,在衣角擦了擦递给顾月笙,“刚才听何文姐说,你改了收割机图纸,还不用油?” 顾月笙顺着西红柿,看到了一抹殷红一张一合,耳尖越发的烫。 小雪摇着手在顾月笙眼前晃了晃,他才堪堪回神,把图纸从地上拿起,往小雪面前送了送。 “这是踩踏式收割机,跟踩水车似的,比烧油的跑的还快!” 两人正说着,何文从圈舍里走出,裤腿上上沾着点泥,老远就喊:“小顾啊,你再不来,水稻杆子都要黄透了!” 顾月笙有些难为情的接过小雪递来的西红柿,拉着人袖子就往何文那儿走。 到了办公室,顾月笙把图纸“啪”地铺在桌上,红笔标的齿轮机构格外明显。 何文凑过去看,手指戳在图纸上的脚踏板:“你这踏板,别跟上次试的那玩意似的,踩两天就变形,还得王叔拿锤子给你敲。” “放心,这次用的锰钢!”顾月笙说着,故意拍了拍脚踏板的图纸,“我把踏板加厚了一厘米,别说你这体重,就是王大爷家那三百斤的老黄牛踩,都跟踩棉花似的稳!” 小雪在一旁被顾月笙的话逗的咯咯的笑。 “那这收割机,女生能踩动不?别到时候让我上去,半天割不下半亩稻子,还得让稻穗笑话我!” 顾月笙转头看向她,眼睛亮闪闪的:“放心!我特意调了齿轮比例,你这力气,踩起来也毫不费力。到时候我教你用,保准割的稻子比谁都快!” 小雪一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脸颊忽的一热。 何文又指了指脱稻机的图纸:“这稻谷能脱干净了吗?上次脱一半留一半,反反复复的折腾老半天,都还有残留。” 顾月笙赶紧翻到另一张图纸:“早改好了!双层筛网,跟筛面粉似的,一次能处理50公斤稻谷。等收完稻子,你就等着看吧!” 小雪在一边帮着核算:“收割机效率翻一倍,脱稻机一次50公斤,咱们夏收一天起码能省出十个工。之前夏收周期20-30天不等,如果遇到天气不好的,还要再耽误一段时间。现在有小型机械,可以大大缩短收获时间,遇到雨天的概率就会更小,收成更有保障!” 何文在旁边一听,拍着顾月笙的肩膀笑:“你看看,这叫什么?‘科技兴农’,既省劲儿,又省钱!” 顾月笙刚要谦虚两句,就见小雪拉了拉他的衣角,递过来一杯水:“说了半天,嘴都干了。” 顾月笙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小雪又忙掏出手帕给他擦,两人的动作又轻又快,何文却都看在眼里。 “就我一点不渴!我凑合着整点露水算了!” 顾月笙跟小雪的脸被何文逗的通红。 “何文姐,你们……继续说,我先去找朱队长。”小雪一溜烟的抱着单子跑的老快。 “别瞅了,人都拐弯了,你还看!”何文看着跟石柱子似的顾月笙没好气的说道。 “啊?姐……你刚说到哪儿了?” 何文叹了口气:“你这设备啥时候能投产?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夏收了,你还要抓点紧!” “试验机过两天调试好就能用,就是想投产的话,收割机起码咱们得准备5-8台,脱稻机得有两台。时间上不太赶得上。”顾月笙将手里的图纸窝成了桶,神色淡了淡。 何文认命的自己去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我早琢磨过了,我们可以找军队合作! 你想啊,他们兵工厂里机械都是现成的,工人手艺也过硬。而且他们最讲究实用,这踩踏式收割机不费油,打仗的时候需要抢收,拉出来就能用。 再说,跟部队合作,质量有保障,还不用担心有人偷工减料!” “跟军队合作?”顾月笙眼睛瞪的溜圆,手里的茶缸都差点晃洒,“那人家能看得上咱这小农具吗?人家不得造枪支弹药,造大炮呢!” 何文拍了拍他肩膀,笑的胸有成竹:“你可别小瞧这收割机!咱们后面不还有梯田建设项目吗?山区的农田不好收割,大型收割机开不进去,人工又太慢,你这小型的正好对口。咱们全方位的帮着提高粮食产量跟收成,军区不得给你发个奖?” 顾月笙听何文这个一说,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姐,想的就是周到!到时候咱们把样品一送,再让小雪演示两下,她一个姑娘都能踩的轻松,部队同志肯定觉得机器实用!” 话刚说完,小雪正好从旁边路过,手提提着刚摘的黄瓜,听见顾月笙说自己名字,停下脚步红了脸:“别瞎说,我哪儿会演示,到时候踩错了齿轮,没演示成功,还把机器折腾坏了,多丢人!” 顾月笙见小雪急了,赶紧接过话头:“有我在呢,到时候我教你!保管让部队的同志眼前一亮!” 两人又黏糊上了,何文整个没眼看。 “走走走,赶紧把样机调试好,给你两天时间,做个汇报材料,到时候我联系好军区那边,你可别掉链子啊!” “顾大哥,我帮你!”小雪说着,把手里的黄瓜篮子往办公室一送。 两人收拾着就出了院门。 院坝里的太阳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文将手头的工作又顺了顺,看着马上就要收割的稻田,心下又开始盘算,收割后,田里要种点什么好呢? 何文在纸上写写画画,眼神却是越写越亮! 第147章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何文在办公室里捯饬到日落西山,何妈拐了好几次弯,都只见何文埋着头在桌前奋笔疾书。 最后一次,实在没忍住,再等怕赶不上做饭的时间。 “你又搁这捣鼓啥呢?我看你上午开完会,就一直没挪屁股。”何妈将手里的毛巾往一旁椅背上顺手一搭,人跟着往椅子上一坐。 何文这才注意到,日头已经西斜,阳光已经混上沉重的灰黑。 “有点想法,一时没注意时间。”何文有些不好意思,她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 何妈却注意到桌前,何文手边的图纸,她顺手拿起一看,被满眼的圈晃了神,“你这画的啥?大圈套小圈的,还整的跟个猪大肠似的。” 何妈很是嫌弃的将图纸又放回原位,显然没有看出点门道。 “这是蔬菜大棚的初稿,等两季稻收获结束,咱们可以利用大棚种反季节蔬菜,这样咱们冬天能吃的菜肯定比土豆、萝卜、白菜强!” 何文像说在门口种点大蒜一样简单。何妈却捕捉到关键,很有些意见:“稻子一茬还没收呢,你就又给安排上了?你见不得人闲着还是怎么着?晚稻收完都11月多了,大家一年忙到头,就图个清闲。要是你这什么大棚的一上,打个麻将都凑不齐四个人!” 何文倒是没将何妈的排斥放在心上。本来她也就是提出一种思路跟办法,至于是否大范围推广,显然会有个接受过程。 “只是有点想法,有人能接受就搞,不愿意种就休息呗。这不还是你上次跟我说的! 我就是冬天想吃西红柿,黄瓜。可光想也没用,不得有人试着种一种?”何文随手将筐里的黄瓜拿出一根,随意擦了擦,就啃下一口。 何妈听何文这么一说,也是这么个理,技术是技术,至于要不要普及,还是愿者上钩,这都是后话。 何文现在心态也是好的出奇,她的确有技术,也有成熟的经验。但是吧,终归不能勉强所有人都按照自己步调前进。 人性,需要经过激荡,再逐渐沉淀,最终归于平静。 何文没多做耽搁,将资料收拾整齐就装进挎包,挽着何妈就往家走。 何文步子略欢快,边走边哼着调。 路过田婶家,将朵朵接着就往院门里跨。 听着何文哼着歌,朵朵好奇的问,“妈妈,那唱的什么呀,好听!朵朵也要学! 今天是个好日子,朵朵想吃肉圆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每天都能吃上……吃上大肉圆子!” 何文和何妈被朵朵逗的笑的不行,趴在院门上一个个直不起腰。 何妈笑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抹了把眼泪:“这个管够,等下个月,咱们的猪猪出栏了,就给朵朵做肉丸子,每天不重样的做!” 何文将朵朵搂进怀里,狠狠地亲了口朵朵的肉脸蛋,比之前肉乎了不少,亲下去能压出好大一个肉坑,“你的小肉丸子,很快饺子皮都要合不上了!” 何文看着朵朵的肉肚皮,衣服有些紧绷的在边缘炸开了笑脸。 还好之前买了点布料,看样子,她要尽快贤惠起来。 大棚的方案暂且搁置,饭后,窗户上映出何文忙着裁剪衣服的身影。 何文把原本桌上的资料全都收进箱笼里,将之前买的布料以及周正亮送的布料都拿了出来。 她想着前世童装的时兴样式,打算给朵朵做一条背带裤,配一件木耳边的中袖衬衫;至于何妈,则选用轻薄透气的料子做一件舒适的圆领衫。 她脑中很快便有了图样,按照朵朵跟何妈的尺寸,在布料上做着标记。 “朵朵最近吃的好,长的也快,衣服还要稍微放点量,不然没几个月怕又要小。”何文边话边自言自语。 她指尖捏着划粉,手腕轻转,现在布料上勾出衬衫领口的弧线,线条流畅得仿佛用圆规画出似的,没有半分滞涩。 另一只手拿着软尺,每隔两厘米就往布料上点一下,标记精准。 不出半个小时,图样已经成型。何文拿起剪刀,毫不迟疑的开始剪裁。 老式剪刀在何文手里像有了灵性般,刀刃贴着划粉线游走,“咔嚓”声均匀利落,剪下来的布边整齐利落,连一丝毛絮都没飘出来。 很快缝纫机有节奏的响起了声响,何文的手轻轻推着布料,线迹均匀的落在布料上,留下均匀的轨迹。 何文还仔细的做了锁边,衣服成型时不仅精致好看,质量更是没话说。 一晃又到12点,夜深。何文没敢放下手上的活计,何妈的衬衫还有两个袖子就能结束,再咬咬牙,一早何妈见到新衣,指不定得多高兴! 何文埋首,捏着针,给朵朵的背带裤缝最后一颗纽扣。沼气灯的光晃的何文有些睁不开眼。 突然,窗棂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两短一长。 她手一顿,针差点扎进指尖,抬头看向窗外时,已经瞧见冯越海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冲他咧嘴笑。 “嫂子,老大给你特意捎来的礼物!” 何文推开纱窗,伸手接过布包,触手挺沉。 打开一看,都是些外国货。有两卷包装精致的布料,两件裙装。一盒子的瓶瓶罐罐,大概是化妆品之类。还有一些巧克力饼干裹在布料跟衣服之间。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连皮质封面,还盖着个陌生的邮戳。 何文并未拆开信封,她将包裹中的零食取出一些拿给冯越海,算是跑腿的辛苦费。 “嫂子不用,我哪能跟朵朵抢零嘴儿!”冯越海有些难为情的摸了摸圆润的脑袋。 “留着吧,你不吃,也能送给喜欢的姑娘。”何文心里有些酸涩,大概是念起了方剑锋的好,也可能是突然闲下来,心里空出了一块潮湿的地方。 冯越海被何文说的一怔,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收入了上衣口袋。 何文挑了挑眉,没有点破。 “对了,嫂子,队长大概要晚点才能回来。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他自己不能说?”何文有些憋闷,他竟托别人之口,让她安心。 冯越海见何文忽然生了气,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出了差错,愣在原地。 第148章 一抹愁 情绪从身体的每个细胞传递开来,最后化作口中别扭的词句。 她大概是想念的,起码在知晓方剑锋惦念时,她心中很有几分悸动。 可转念徘徊,又陡然生出了怨。 人怎么就变了呢? 跟陆爱国分隔三年,她心中也有不甘,可终归是堵着一口气想要争个铁树开花,求一个天长地久。 可如今,才分开一月不到,心中怎么就觉得他理所应当将她放在最重的位置上,不该懈怠半分。 他该懂她,了解她,信任她…… 大概是他纵着她,有了期许,有了妄念。 她贪图他的炙热,也贪图不曾拥抱的爱恋。 苦涩蔓延,何文眼底浮现化不开的愁绪。 她将包裹中的信纸展开,信纸有些皱,字却依旧刚劲。 “妻: 恍若隔年,一切将好,勿念。 你大概或奔在田间,或埋头圈舍,或绘制蓝图。 可有想我? 我不接受排在数十头猪之后,我仅接受跟朵朵不分伯仲。 后悔没跟你要件礼物,腹部的你的体温,散的太快,我不知如何排遣梦到你后的落寞。 日升日落,月亮在上,思念在心。 还有许久才能见面,字字句句,忘珍重。” 何文看着短短几言,笑着笑着,眼泪满溢而出。 “连猪的醋都吃!”何文将手上的信纸看了又看,最终顺着折痕,恢复原状,放回了信封。 她想他,很想…… 何文将做好的衣服收拾好,心里却想着,等他回来,帮他量好尺寸,她也该帮他做件衣服。 可惜,相遇总是匆匆,他们与其说是夫妻,更像革命战友。 何文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夜怕是难以好眠。 第二天早上,何妈正忙活早饭,烙饼子的香气将屋内的馋虫们一个个唤醒。 只有何文无声无息。 何妈将饼子摆上桌还没见人出来晃悠,便推门进了何文房间。 何文脸埋在被子里,头发乱得像鸡窝。何妈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将人翻了个面,眼底挂着圈青黑,看着有些憔悴。 何妈忙伸手摸她额头,凉丝丝的,倒没发烧,可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没事儿。 “你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眼泡都是肿的。”何妈将何文从床上拽起来,顺手倒了杯水,“哭了?” 何文揉着眼打大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含糊着说:“可能最近累的,一直做梦,睡的不踏实。”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朵朵举着个布娃娃跑进来,一眼就瞥见何文放在箱笼上的包裹。 “妈妈,这是什么呀?是给朵朵的礼物吗?” 朵朵说着就踮起脚尖想够包裹里亮闪闪的一角,何妈赶紧伸手拦住,她进来时就看到了,满满一大包。 “外婆,那不是给朵朵的吗?”朵朵顶着个星星眼瞅着何文,她对里面那些个满是蝌蚪文的五颜六色很好奇。 何文缓了好一会,才有了点力气,顺手就把包裹拽到床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 饼干、糖果、巧克力满满一捧,在被窝上摊了好大一块地方。大大小小的方块,还有亮亮圆圆的一颗颗“小宝石”看的朵朵满眼惊喜。 何文随手剥开一颗红色糖果纸,将里面圆胖的巧克力递到朵朵面前,“这个棕色的是巧克力,朵朵还没有吃过吧,尝尝看!” 巧克力有点大,朵朵的小嘴跟巧克力比起来,着实有些不够看。何文捏了捏小肉脸,自己咬下半颗后才又递给朵朵。是果仁巧克力,很香。 朵朵将剩下的棕色一口包下,甜甜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小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喜,“妈妈!这个‘丽丽’好甜,好好吃!虽然看着像泥块,但是吃起来一点也像!” “这是巧克力,是方爸爸带给朵朵的礼物,朵朵喜欢吗?”何文看着朵朵一脸幸福的模样,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满了起来。 “是方爸爸送给朵朵的吗!朵朵太喜欢了!方爸爸呢?他偷偷来,为什么不告诉朵朵?” 何文揉了揉朵朵圆乎乎的脑袋:“方爸爸没有回来,礼物是坐了很远的船,才找到朵朵的,可惜朵朵小懒猪睡的沉,礼物只能先来找妈妈了?” 朵朵没想到礼物来的这般曲折,很是心疼的捧起圆圆的巧克力:“‘丽丽’辛苦啦!下次再来记得喊醒朵朵哦,朵朵就算在睡觉也会很开心哒!” 何妈将两人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当妻子的哪有不受累的,更何况是军嫂。她就算心疼,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何文又滚了一圈,伸手去够柜边上的包裹,“妈,缝纫机上那个是我给你们做的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看把你懒的,就不能下地!”何妈嘴上说着嫌弃,却还是歪着身子,将布包够了过来。 打开一瞧,还真不赖。 特别是给朵朵做的背带裤跟小上衣,看着跟百货商场里卖的也差不离,样式也新鲜。 “做这么时髦,我天天窝猪圈里,犯不着穿。”何妈手上却实诚的在身上比了又比。 这年头,布就那么几个花色,鲜亮不到哪儿去。清一色的衬衫,军便服,稍微好点的,能整件红色的结婚穿就已经很不容易。 “还行哈,料子又薄又软和,夏天到了穿刚好!”何妈也不是客气人,女儿给做的衣服,她穿起来很有些显摆的意味。 这手艺,这款式,她这辈子就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朵朵更是开心的在被窝里拱了几个来回。 “方爸爸还寄了些布料过来,等不忙了,我再帮你们做,还有娟子,壮壮的!” 何文将方剑锋从国外寄来的布料抖开,嫩黄上点着碎花,边缘围着一圈蕾丝,很适合做件布拉吉。 “妈妈!这个小裙子也好好看!”朵朵伸手拿起布包里另一块红色的,是件很可爱的公主裙,朵朵穿稍微大了一点。 最后就剩下个方正的铝盒,何文顺手一并打开,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噻的满满当当。 除了口红、香水,竟然还有两瓶酒。 “妈,这酒大概是孝敬你的!茅台、五粮液先欠着,你先尝尝这纯正的外国烧刀子。” 何妈笑着接过,满嘴的终于享女婿福,好女婿长好女婿短的。 笑声此起彼伏,将何文心中一抹愁瞬间冲散。 他想着她,也念着她的家人。 那就够了。 第149章 恋爱的酸臭 闹了好一阵,何妈才把何文从屋里挖出来。 小雪跟春燕已经吃上了,不能怪她们,是饼先动的手。 “这饼好吃吧!我在里面搁了点猪油,再撒点葱花,起酥贼香!”何妈心情大好,很是一顿自吹自擂。 小雪嘴里塞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住的点头。 春燕碗里的还没吃完,眼睛已经直勾勾的盯着盘里还剩下的十几张。 朵朵见状,迈着小短腿就往桌上爬:“外婆外婆,朵朵也要吃饼,朵朵要一张最香哒!”说着还吸了吸鼻子,小嘴下意识的裹了裹,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了一桌。 小胖手不住的扒拉何妈,可把何妈逗的直乐呵。 何文洗漱好出来,香味就很是霸道的直冲面门,“妈你这手艺绝了!金黄酥脆的,看着就诱人。” 春燕风卷残云,赶忙又拿了一块,咬下一口“咔嚓”响,外皮脆的掉渣,里面却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咸香气。 小雪刚被噎的够呛,现下学了乖,小口却快速的咬着,眼睛弯成月牙,“队长,你这要是出去支个摊子,怕是没两个钟头就能卖几百张!” 何文更实在,三口两口吃完一张,含糊着说:“真不是我吹,我妈那手艺十里八乡就没人能比得过!她能把豆腐烧出肉味! 之前条件不好,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但是我们兄妹几个又馋的慌,特别是娟子,跟个癞皮狗似的。我妈给闹的没办法,一周总要做两顿豆腐,那叫一个香!” 何妈看着满屋子抢着吃饼的人,脸上乐开了花:“这算啥,你要是能吃辣,那才叫有口福!” 何家是青禾村极少数不吃辣的,特别是何文,闻着味都能哭半天。 何文一口气炫了三张,才稍稍放缓了劲头。顺了口米汤,就着咸菜,别提多美。 “对了,小雪,顾月笙那边汇报方案写到什么程度了?我想着今天帮他改改,明天我也好去找齐政委‘诉诉苦’。” 小雪被问的愣在当场,小脸肉眼可见的红到脖颈。 春燕本在埋头苦吃,听何文冷不丁的一问,雷达瞬间警觉 “顾月笙的方案为啥问小雪?” “她说要帮忙一起整理的,怎么?没弄出来?”何文一脸淡定,仿佛真的只是在问方案似的。 “还……有点问题。”小雪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目前成本核算那块,顾大哥把不准。零部件价格浮动比较大,给的范围上下相差能有50%,不太精准;还有就是后续检修维护那块他不太擅长,还要何文姐帮忙参考下。” 小雪一口气说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我等下就去找顾大哥,我们在畜牧场办公室汇合。” “这饼你们还吃吗?要是吃不完,我带两张给顾大哥!”说完也不管春燕还伸在半空的手,快速拿起两张,用手帕包着就往屋外走。 “小雪属兔的?动作这么快!”春燕说完打了个嗝儿,没好意思再来一张。“她这什么情况?怎么一说到顾月笙,整个人都怪怪的。” “怎么?不好吗?”何文打趣。 “那到没有,挺好的!小雪看着比以前开朗不少,话也多了。”春燕一副老父亲的架势,“她能走出来,我挺替她开心的!” 春燕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何文也没有说破。两人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 等何文来到办公室,顾月笙已经到了。正拿着笔在方案上圈圈画画,小雪则在一旁拿着草稿本帮忙核算。 两人挨的近,几乎头碰头。 “来,等下再改。我们先把大致内容梳理下。刚刚小雪说你这边还有些不确定地方,我们一起讨论讨论。争取今天能有个结果。” 接下来的两小时,办公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何文简短的点评。一遍过完,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少,好在框架没有大改动。等第二遍过完,窗外的天已近黄昏,何文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没熬夜,就挺好。 小雪将第二稿仔细整理核对,“这下明天汇报应该没问题了。” 顾月笙点点头,心里既激动又紧张,“我还是头一次做方案汇报,说实话,还真有点紧张!” 何文也是这么过来的,拍了拍顾月笙肩膀:“你可是大功臣!这么多的设备,如果能推广下去,农业发展都能往前迈进一大步。 明天去汇报方案之余,顺便帮你打个报告,申请点奖励。不说别的,你的功劳不能埋没!回头要是谁问起来,这机器谁造的,不得把你的大名宣扬宣扬。” 顾月笙愣了愣,很显然没有想这么多,连忙摆手:“就能为大家做点事儿,谈不上多大贡献!这拿出去说,怪……不好意思的!” 小雪在一旁笑着附和:“我觉得何文姐说的很对,你付出了努力,被人铭记不是很正常的吗?而且你可别小看农用机械,现在这块可是块短板,大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能提高生产率就是帮着大家吃饱饭,可是实实在在的头等大事儿!” 顾月笙被说的腼腆一笑,眼神满含神采。 小雪看了看天色,不敢再耽搁时间,对着二稿就开始校核整理。顾月笙在一旁也没有闲着,小雪核对完成的稿件,他又赶紧消化吸收,争取明天能有个好表现。 何文没打扰二人的密切合作,回到家吃完饭,便开始琢磨明天给齐政委“诉苦”的措辞。 既要把需求说到位,又要顺理成章地把顾月笙的功劳递上去,顺便把奖励的事儿定下来。 毕竟顾月笙情况特殊,想要被看见,进而被认可,实现团圆梦,光靠时代推动,还远远不够。 是金子就该发光,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 夜渐深,何文忙好后,又将方剑锋的信拿了出来。 灯光将影子拉长,落在墙上,纸张被再次展开,何文却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共同奋斗,除了儿女情长,更肩负颇多。 等诺言兑现之时,大概就能再见了吧! 第150章 整个新装备 晨光刚漫过山涧,何文跟顾月笙就蹬着自行车往军区赶。 这次可没有专车接送的待遇,好在顾月笙还能算的上不错的劳力。 顾月笙载着何文蹬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可把顾月笙累够呛。 “你先歇歇,别紧张。”何文递过一瓶温热的茶水,声音里带着笑意,“前天跟齐政委通电话时,他就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正常发挥就好。” 顾月笙仰头喝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之前心底深处那点紧绷感微微松弛了些。 他将文件袋紧紧攥着,跟着何文往办公楼走。 还是之前的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清脆,偶尔撞见几个穿军装的战士,都笑着跟何文打招呼。 何文现在在军区算是出了名,不仅仅是因为曾经要养活整个军区的豪言壮语,更是跟近期屡有建树脱不开关系。 推开会议室的瞬间,里面的谈笑声先涌了出来。 长条会议桌坐的满满当当,清一色的军装。 齐政委穿着一丝不苟,正跟对面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见他们进来,当即拍了拍桌子:“说曹操,曹操到!何文,你可让我们好等!” 何文笑着上前握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中山装男人身上:“常主任,好久不见!” 市农委的常主任站起身,握着何文的手晃了晃,视线却绕到顾月笙身上,眼底满是探究:“听说你这次又搞了大动作,还带了‘秘密武器’来?快坐快坐,我们可都等着听新鲜的。” 顾月笙跟着何文坐下,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等齐政委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何文同志,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前两天跟我说,要把梯田配套的机械技术带过来跟我们唠唠。这真是瞌睡送枕头呀! 山区不比平原区,农用机械化程度很低。梯田项目是把产量提高了,但是人力这块又露了短板。别说老百姓了,就是我们部队去收割粮食,那也很是头疼! 我闲话不多说,让咱们详细的听一听何文他们怎么说!” 顾月笙深吸一口气,把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方案铺展开来。起初还有人端着茶杯慢慢啜饮,可随着他声响响起,桌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从农用机拆卸组装,到刀片的角度改良,再到如何适配小块耕地做了无动力设计。每个考虑都很深入细致,每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考验。 顾月笙没有回避丘陵地带耕地的痛点,反而根据地势情况,做了大量的创新。 “所以我们设计的这块收割机,机身比传统机型窄五十公分,转弯半径能控制在两米以内,刀片采用弧形设计,不会伤害到田埂。组装拆卸也很方便,后续维护保养基本没有技术门槛。” 顾月笙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些:“我们初步测算了下,按照青禾村目前的田亩数,配备5-8台收割机足够,收割效率能提高至少一倍,损耗率的话能控制在3%以内。” 话音刚落,齐政委先拍了拍手,直接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好!那人力不足的问题基本上可以解决。无动力的设计更便于在乡镇推广!” 他又将目光看向何文,难掩欣赏:“小何啊!你自己是块金子也就罢了,身边还能挖到这么好的料子,这眼光可真够毒的啊!” 会议室里顿时笑了起来,顾月笙也很是感慨:“要不是姐给我指了方向,我现在搞不好还在村里养猪呢!” 常主任也跟着点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何文同志总是能想在我们前面,这种敢想敢闯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 常主任嘴上说着,手里的笔却在笔记本上记个不停:“我刚才算了笔账,要是这机子能推广开,梯田建设基本不卡脖子,还能给大家吃个定心丸,明年市里的亩产按照原定计划起码能提个2-3成!”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齐政委,“军工这边不知道能不能跟的上?” 齐政委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着,沉吟片刻才开口:“现在生产线上的确是满负荷运行,要是想腾出功夫做收割机,的确要挤一挤。 这样,先紧着出五台,赶着夏收,也让我们看看成果!至于量产,得等明年开春之后,我们根据试运行情况以及梯田项目建设进度调整生产进度,到时候我们再定具体的计划。” 这个答复虽不算完美,却也是短时间内最好的解决办法。 何文刚要开口,常主任已经接过话头:“5台够了,先试点再推广,稳妥。明年军工这边要是能量产,农委这边也能跟上。我回去就打报告,把梯田配套建设项目提上日程。” 顾月笙坐在旁边,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散会时,齐政委特意将拍了拍顾月笙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明年开春,我还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呢!” 顾月笙用力的点头,激动的眼眶微红。 何文还有事儿要跟齐政委汇报,就让顾月笙稍微等等她。 “怎么?你这是买一送二,汇报还没结束?”齐政委一看何文这架势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嗯,我这还有两个不成熟的小意见,想让政委帮忙参谋参谋。”何文嬉皮笑脸,也不见外,自顾自的在政委办公室里找了个凳子坐下。 “你这儿有小事儿?说来听听!”齐政委抿了口茶,老神哉哉的看着何文。 “顾月笙这次可出了大力气,咱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何文笑的跟个狐狸似的,看的齐政委一阵好笑。 “不愧是方剑锋家的,连说的话都一样!奖励的事儿本来就是照章办!那另一件?” “我们村养猪已经基本形成规模,后面我打算把几个村整合起来,这样就能形成稳定的供应链。出栏时间更为规律、集中,出栏数量也更稳定!您看看部队每年的需求情况跟大致量,我好回去定计划!争取早日养活军区!” “你这能供上多少头啊!”齐政委笑了笑,何文现在圈里统共就不到100头,想要养活他们军区,简直天方夜谭。 “明年上半年先整个1000头,下半年起码奔着2000头去。”何文很是自信,“这还是保守估计,主要看你们的需求量,我再来调整生产规模。” 齐政委见何文的确胸有成竹,这个数量报出来,连他都不得不重视起来。 第151章 解决大问题 齐政委并没有立即给何文答复,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先喝口水,慢慢说。” 何文接过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钢,“目前青禾村使用新型养殖技术,就现有规模,年产可以稳定在120-150头。后续随着梯田建设的逐步推进及完善,周围的几个乡镇,粮食问题基本上能在温饱线以上盈余3成,这样搞养殖就不会成为负担。您这边先给我个需求缺口,我再跟几个村协商。” 齐政委沉思片刻,他大概知道军队的伙食是个什么水平,一周只有周三能勉强有个荤,其余时候也都是肉沫肉丝对付着,油水肯定不丰沛。 现在大家伙是个什么条件,也都门清。 如果真像何文所说,能一年保持千头以上的供给量,那他们军区的伙食的确会有很大改善。 “你跟公社怎么谈的?按道理我们是接受统一分配,虽然有优先级,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齐政委将被子往桌上一放,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些什么。 何文知道政委的顾虑,她早有考虑。 “政委,那边肯定要去谈,毕竟要完成国家既定指标为优先。目前实行购留各半,既然要上规模,数量上肯定富裕不少。我是想着,优先供给军队,后面等咱们这边吃肉不成问题了,我们再把口子慢慢放开。” 不得不说,何文朴实的愿望,让齐敏书都为之动容。 这年头吃饱饭都不容易,军队能吃上的公粮都是农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于肉食,根本不敢奢望。 可何文呢,别看小小的一个姑娘,还真就在短短几个月,搞出不小的动静,逐步实现之前许下的诺言。 由于梯田建设,粮食产量初步估计,今年光青禾村就能有5万斤的增收。如果逐步推广,不消几年,宜市必然走在川省前列,成为名副其实的粮仓。 如今,何文又要在猪身上动刀子,他不可能不支持。 “小何,首先非常感谢你对军区的大力支持。你给我几天时间,流程上我去沟通,数量缺口我三天后统计给你。除此,军队也不能让你吃亏,超量供给会有政策奖励。这个我们可以提前协商,是想要换粮还是票,这个你也拟个计划给我。” 何文一听,政委这是答应了,也是厚着脸皮顺杆爬:“那您要是顺嘴的话,顺便统计下冬季蔬菜的需求量呗?等两季稻都收割完成,我打算再搞个蔬菜大棚,届时,冬季也能吃到反季节蔬菜。” 齐政委不知道说什么好,何文这丫头,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没一刻停歇不说,还真是敢想敢做。 他无奈的笑了笑:“我能不顺便吗?你都考虑的这般周全了,我能给你扯后腿?不过后面什么个进度章程,还要再细化,毕竟我们不能私下达成协议。” 何文心下清楚,市场缺口大,但在计划经济时代,流通受限,肯定是要跟各方通气。所以她先跟军区沟通,政策上要宽宥不少。 等后面市场经济制度逐渐放开,到时候大盘子稳定,供需链拓展就更水到渠成。 “政委您放心,主要也是先跟您通个气,毕竟咱们不能打糊涂仗,就算是增加供给也是循序渐进。这个我心里清楚,后面还要麻烦您嘞!” 何文没有多废话,事情先是这么个事情,青禾村的畜牧场已经逐渐形成规模,一年出栏200头问题都不大,只是现在还不知深浅,所以她只做了保守预估。 她很有信心将事情做成,后续就看军区这边的态度。 “那今天就先这样,三天后给你答复。最好,你能提供一版供应方案,还有你那个什么反季节蔬菜,一并提过来。” 何文起身时,指节无意识的蹭过搪瓷缸沿,缸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着还没舒展开的茶叶。 齐政委从藤椅中起身,眼神透露着热切。 “提议很好,军区以后就靠你养活了!”政委的声音像晒过太阳般温暖,混着岁月沉淀出的浑厚。 何文喉头滚了滚,没说啥,深深看了眼桌角那面褪色的国旗。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在桌前映下一抹璀璨,又滑过政委鬓角的白霜。 何文跟顾月笙踏上回村的路。 齐政委则转身往军区食堂的操作间走,目光扫过案板上那几块刚送来的猪肉,指节无意识地扣了扣门框。 炊事班的老王正拿着刀在肉皮上划着印子,刀刃碰着骨头,发着细碎的“咯吱”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老王,这周的肉够分吗?”齐政委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王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政委,这周刚杀了头,按人头肯定匀不上,但是能吃点荤腥,今天烧土豆,沾点肉味!” 齐政委点点头,心里略有算盘。 “你大致算算,咱们军区一年大概有多少猪肉消耗。”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我大致算了算,咱们军区现在每年顶天了能有八百头猪的供应,要是遇上疫情或者运输问题,五百头都悬。”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正在训练的战士,年轻人们跑起来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这点肉,远远不够啊。” 这话像石块沉在操作间,连空气都仿佛重了几分。 老王叹了口气,把刀放在案板上:“现在每周在周三中午能保证一顿肉菜,其余时候要么是肉沫掺菜,要么就是素炒。上次小李还跟我说,做梦都梦见啃猪蹄,醒了还吧唧嘴呢。” 齐政委想起上周去基层连队视察的场景。 饭点时,他坐在战士中间,看着碗里飘着几片肉的白菜汤,旁边的新兵小张扒拉着米饭,眼神却忍不住往隔壁的肉菜盘里瞟。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小张,可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着似的难受。 战士们每天天不亮就出操,训练量那么大,要是连口饱肉都吃不上,怎么能有劲儿保家卫国? 第152章 大工程 齐政委知道食材供给难,但是也没想到这般难。 可这么多的兵,能吃饱饭都不容易,更别提伙食质量。 “现在养猪成本也高,”老王的手指在本子上重重一点,“饲料就是个大问题,价格还有上涨的趋势。还要防疫,建猪舍,成天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活率。” “咱们军区自己的养猪场就那么大,顶多养个百八十头,地方上的养猪场又不敢轻易扩大规模,一个村镇满打满算,能匀出来百来头就不错了,根本不顶用。”老王一脸的无奈。 这事儿齐政委清楚,之前他跟后勤部门的同事开过好几次会,针对肉源的问题,绕来绕去,就没个切实的解决办法。 也想过联系外地供应商,要不运输成本太高,要不就供应不稳定。特别是大冬天的,下个雪路一封,肉根本就指望不上。 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艰难。 想起之前何文说的话,齐政委眼睛瞬间亮了亮。 “如果额外一年补充一千头猪呢?” “一千头?!”老王顿时忘了手上的动作,这个数字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心中的愁云,眼里的震惊都要溢出来:“额外补充一千头,按照咱们军区的人数算算,这样每天都能保证一顿肉菜,虽然不至于富得流油,但是起码每人能吃上两块!逢年过节还能给战士们加个餐,炖个蹄髈、做个红烧肉!” 老王越说越兴奋,之前压在心头的重担仿佛一下子轻了不少。 齐政委心中怀揣一丝急切,“对了,冬天这边蔬菜的话,也有门路,你也统计个数报过来!” 老王被政委问的一阵恍惚,“冬天的蔬菜?我们冬天不就白菜、土豆。这大冬天的还有啥?” 政委笑了笑,走到案板前,看着那可怜的几块猪肉,很有些骄傲的对老王说道:“何文刚刚找我,猪她那边能组织规模养殖供应,年计划千头以上。蔬菜她也能想办法让咱们大冬天的吃上反季节的新鲜货。她让我帮着问问,咱们具体需求量是多少,好回去筹备!” 老王眼底的震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何文?她咋这么能呢?” 别说老王,就连齐政委也没想到何文能力这么全面,步子迈的这么快! “是呀,之前她提出梯田建设方案,现在也卓有成效。前不久我去看了眼,满山的稻苗,长势很是喜人呐!咱们的粮食怕也要她给承包了!” “这……真的?她还给咱们把粮食问题也解决了?”老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部队的伙食量大管饱,但也是掺着好些个杂粮,才能勉强达到及格线。 老王眼圈微红,“这丫头,下次来,我给她做顿好的!她可爱吃我做的卤肉了!” 齐政委不置可否,他也得赶紧把中间环节落实清楚,三天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挺紧张。 过了晌午,铅灰色的云层把七月的天压的极低,呼啸的风裹着沙石砸在办公室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齐政委把最后一页需求统计表往铁皮柜上“啪”地一放,“生猪缺口:1200头”“过冬蔬菜:5万斤”的数字被红笔圈了两圈,墨迹还带着刚写上去的温度。 他没顾上喝口桌上早凉透的茶,军绿色的外套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小李,先送我去趟市里,何文这事儿我得亲自办!”声音还飘在屋里,人却已经踩着雨往门口的吉普车而去。 轮胎碾过水洼,留下清晰的车辙印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雨点盖住,融成一片湿润。 市供应科,不算忙碌,大概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待协调的物资有限,想忙也忙不起来。 赵旭东刚把搪瓷缸子凑到嘴边,就听见门被“砰”地推开,齐政委带着一身潮气闯进来。 “赵科长!可算找到你了,我们这边的物资需求表,我给你带过来了。”说着,他把报表往赵旭东桌上一放。 赵旭东掩了掩错愕,“齐政委,送个报表何须您亲自跑一趟!不过,现在也不是报需的时候吧?” 赵旭东没接,先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眉头皱成川字。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齐政委殷切的目光,语气有些局促:“齐政委,您先别急。现在卡在夏收前,物资正紧缺的时候,要不您再缓缓?等收获结束,我帮您再挪一挪过冬物资的量?” 赵旭东心里苦的跟什么似的,这个时间点,别说是军需,就是供销社里大多的物资都是短缺的,粮食更是凑不齐往日的半数。 齐政委一看赵旭东这张脸就猜了个大概,“不是问你要东西,就是让你帮着把流程梳理清楚。上面的物资,我们有着落!”齐政委没喝茶,将手往清单上的红圈指了指,“这几样,何文那边能增供,但是量比较大,我这边之前没开过先例,所以跟你这边先问个情况。” 赵旭东这才缓了缓心神,只要不是“催债”,都好说。 他伸手拿起报表,指尖在红圈上顿了顿,抬头看向齐政委:“何文?前阵子闹挺凶的何文?她不是干项目的,怎么还能管上养猪?” 外面的雨下得更密了,把办公室的光线压的暗了些。 齐敏书一听这话头,想起之前何文被污蔑的风波,脸色正了正,立马挺起了腰杆:“养猪可是她的本行,她能报上来,心里肯定有谱。别捕风捉影的,让同志心里不痛快。” 赵旭东见齐政委脸色都变了,原先打趣的话终是憋在心里。 “不是我不信,这量也太大了,我们就算帮着协调,全市也调不来这么些个量。更何况这个清单还写了好些个蔬菜,就不是冬天产的,我上哪儿给你整去?地里它也不长啊!” 赵旭东很是为难,东西他都认识,但是全部集中在冬季物资采购批次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齐政委一听这话,立马笑了,拍了拍赵旭东的肩膀:“你没见过,不见得何文整不出来!现在百废待兴,咱们思想眼界还是要宽一点。东西你不需要担心,就是手续要搞清楚,别何文把货准备上了,烂在地里,那就太浪费了!” 赵旭东心里直犯嘀咕,何文要真把这批军需供齐了,他还真要高看她几眼。 第153章 暗流 赵旭东拿着齐政委上报的清单,指尖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页戳出洞来。 他站在市机关大院的梧桐树下,瞅着往来穿梭的干部们,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现在像怀里揣着炭火,不烧给别人看看,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没直接闯进哪个办公室嚷嚷,而是先在食堂的早餐档口找了个明显的位置坐下,旁边挨着几个还算熟悉的同事。 搪瓷缸子刚碰到桌面,就故意拔高声调:“就说咱们市人杰地灵呢,昨天齐政委直接拿着供需单着来找我,说人家何文能给供上一千多头猪!”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邻桌正扒拉油条的几位科长瞬间停了筷子,连打粥的师傅都多问了句:“真的假的?齐政委亲自说的?” 赵旭东要的就是这效果,他放下筷子,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你们不知道吧,何文藏的可深!手里能悄无声息的攥着一千多头猪!这要真能供上,咱们市下半年的猪肉价格说不定能不升反降!”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上午的功夫就飞遍了市政府大楼的各个角落。 有人悄悄地跟熟识的打电话核实,有的已经开始在办公室核算各乡镇目前面临的缺口。各有各的算盘,但“何文”的名字又一次重重击在了人们心里。 消息传到常主任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核对各县上报的交公部分物资统计数量。笔尖刚收起,突然顿住,门外可科员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主任,您听说了吗?那个何文能年供千头猪,齐政委这边都下单子了!” 常主任没抬头,只是示意科员把消息来源跟所谓的清单递过来。 白纸黑字写着生猪1200头,冬季蔬菜5万吨。 他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指尖在清单上反复摩挲,那纸面仿佛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 他深知,这1200头猪投放市场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里面的门道。报上来的数字从来都是掺了水的酒,看着满,实则没多少真东西。 一千多头猪可不是小数目,全供军区,那市场上有了风声,怕是要乱一阵。不患寡就患不均。 而且,原来的供应链怕也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何文可真是会给他添麻烦呀! “主任,这可是缓解市里猪肉紧张的好机会,要不要赶紧走流程,把特供通道对接下?”科员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催促道。 常主任却缓缓把清单推到一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急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先核实情况再说。存栏数是不是真实,有没有疫病风险,超额供给的政策怎么定?这些都没弄明白,贸然推进,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承担责任?” 他想起两年前的教训,年关将近,又遇大雪封路,临时从外省调运了5000斤蔬菜应急。结果运到市里都烂了一半还多。追根溯源,还是供应商供应的菜不合格。 自那以后,他就多了几个心眼,事儿还是要谨慎些办。 再者,何文这边也过于锋芒了些。若真让她把事儿办成了,后面他估计也很难再说上两句话。 下午调度会上,有人再次提起何文的养猪场,提议尽快签订特供协议。 常主任没直接反对,只是把那份清单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1200头”那个数字:“咱们先别急着拍板。明天我先让畜牧站的同志去村里实地核查下。另外,让财务科同步核算下成本,别光看数量,忘记性价比。”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会议室里的燥热。 有人脸上露着不解,有人小声嘀咕“何文不像那种不靠谱的”,有人干脆唱起反调。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仿佛自己也能顿顿吃上肉了般。 但常主任没理会,他心里清楚,供需这潭水看着清澈,底下藏着多少暗礁,谁也说不准。 他必须把步子放慢,把风险摸透,才能把事情办扎实了。 更不是“何文”两个字就能搞个人主义,就象征事情有百分之百的落地性! 这般夸海口,最后要是惨淡收场,这上上下下,谁能兜这个底? 散会时,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办公楼的影子拉的很长,常主任望着那边阴影,轻轻叹了口气。 畜牧站的老李,李成带着两个年轻的科员,第二天一早就赶到青禾村。 他满脑子还是对猪舍的老印象,去年到别村检查时,猪场的味道能飘半里地,鞋底沾着猪粪得蹭三五回才能搞干净。 可今儿,人都已经站在畜牧场的院坝边上,预想中的臭味不仅没有飘过来,反倒隐约闻见了股草木的清劲儿。 顺着回廊往里走了走,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儿。李成去过的猪场没有几千也有好几百个,基本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青禾村的畜牧场铺着平整的水泥路也就算了,还在院落里种了好些个树木,花卉,看着很有些庭院的别致。 走到猪场门口,乳白色的院墙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有,猪舍更是规整的比好些个人家都要舒服。 “李站长?您怎么来了?”何妈看着熟悉的身影,有些错愕,但也就怔愣一瞬,便笑着脸迎了上去,手里拿着工作服,“快换上,鞋子等下消过毒在进猪舍。” 李成很觉得新鲜:“你们这儿跟别很不同呀!这卫生一看就讲究!” 李成也没啰嗦,换上外套,消过毒之后就跟着何妈往里走。 “我们这次来,也是听说何文要供千头猪给军区,计划报到市里,上面倒不是不放心,就是想让我来看看,何文具体是怎么搞的!” 李成话说得很圆滑,他原先还觉得何文报的计划是异想天开。但现在,看到这别样的猪舍,心里也不敢妄下定论。 “千头猪?”何妈倒是被李老的话惊了一跳。 “你们自己不知道?”朱大花的反应显然不像胸有成竹的模样,李老的心顿时沉了沉。 “朱队长,军区的齐政委可连供需单都亲自下到了供需科,你这头还一脸的状况外,是什么情况?”李老声音顿时冷了几分,心下对事情起了怀疑。 第154章 乌龙 何妈大概猜到,这事儿八成是何文牵的头,许的诺。 却没想到,她是一点招呼不打,就报了个天文数字。这可不是100头! 千头猪的供给,她是做梦都不敢想! 但是毕竟是自己家孩子冒的话,她也不能瞎拆台,只能勉强陪着笑脸,“这大概是何文的计划,你们稍等下,我去喊她来跟你们详细说!” 何妈先行离开,几人却对猪舍里多了几分好奇,自顾自的看起来。 走廊两侧的猪舍虽依旧是土坯房,墙面却刷的雪白,每间舍外都装着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里头照的很是亮堂。 地面铺的水泥,光溜溜的,连一丝猪粪得痕迹都没有。几只壮实的育肥猪正趴在干草垫上嚼着饲料,食槽里的饲料量均匀得当,饮水器多余的水顺着管道排走,一点不浪费。 更奇的是,这么多猪待一块儿,空气里竟然只有淡淡的饲料香气,连一点腥臊气都没有。 “这地面咋弄的?咋这么干净?”李老忍不住问。 “咱们新猪舍装了冲洗装置,清洗更方便,旁边的排水管能及时将污水引到化粪池中,所以猪舍能保持比较干净整洁的环境!”何文从走廊拐了进来,看见几人也没露怯,很是自得的介绍起来。 “李站长您好,我是何文!”何文大方伸出手,跟几人握了握,“走,我带你们先参观下我们的猪舍,后面再就供应的事儿好好跟你们汇报下!” 说着,何文就领着李成几人往后院走。 绕过整齐的饲料仓库,眼前出现了两个半埋在地下的大罐子,罐子外面裹着保温层,连接着的管道像银色的藤蔓,一路延伸到猪场内外。 “这就是咱们的‘宝贝’,化粪池和沼气池。”何文拍着罐壁,声音赶着笑意,“前面的猪粪全部通过管道进入这里,再通过初步沉淀再送进沼气池生产沼气。可别小看这两个罐子,咱们整个畜牧场的供能,可都靠这两个罐子。 等到了冬天,还能通过沼气供暖,咱们小猪仔能不能顺利过冬,可就靠这两个罐子。最主要的是不废钱,只要有猪粪,就能源源不断的产生沼气!” 李成从来没有想过,猪舍还能建成这样,很有些感慨:“以前觉得养猪就是脏乱臭,现在看来,还是方式没弄对!” 可回头却话锋一转,“可我这看来看去,你这也不像是能供上千头猪的样子!咱们一码归一码,最后还是要以成果说话,不是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就能糊弄过去的!” “何文你跟我说句实话,”李成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最大的一间猪舍,语气里没半点刚才的客气,“这里头现在存栏多少头?满打满算,能有一百头不?” 何文看着李老瞬间黑下来的脸,赶忙上前解释:“李站长,您先别急!咱这虽然一时半会供不上那么多,但是我心里有数儿。我打算将周围几个村都集合起来,统一规划管理,到时候年供千头绝对不是问题。” 话音刚落地,李成就“噗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赞同。 他往旁边的石墩上一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夹在指尖转着:“何文,我在畜牧站少说干了也有二三十年,周边哪个村子能养多少猪,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葫芦村总共也就养了十八头,张家庄稍微好点,能有个20多头,陶村也差不多这个数,乱石村就不说了,他们吃饭都成问题。你算算,几个村加起来,不吃不喝、把圈里塞满,能有多少?撑死一百多头!” 他把烟往烟盒里一塞,站起身往猪舍窗边走,指着里头正在吃食的猪:“你这猪舍是漂亮,看着比很多农户家里面都要敞亮干净。可漂亮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猪数!” “一千头猪,不是你拍着胸脯说凑就能凑的,光饲料就是一个很可观且庞大的数字!更别说防疫、猪舍场地等,这些都没谱,光想着几个村一起‘凑一凑’,这不是扯吗?” 何文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李成抬手打断。“现在人均都还没达到温饱线,你让他们一个个不吃不喝,全跑去养猪?这显然不合适。” 李成的声音沉了又沉,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你们自己有余粮,但是其他村呢?他们什么情况你有切实调研过吗?你现在这猪场的饲料库,我刚才瞅了一眼,满打满算也就不到5000斤,能够你这畜牧场的猪吃多久?” 他领着何文往饲料库走,推开厚重的铁门,指着堆在角落的饲料袋:“这饲料,你们自己都紧巴巴的,还想着让其他村跟着一起搞?” “到时候猪饿肚子,长的瘦骨嶙峋的,别说出栏交任务,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何文站在饲料库门口,看着李老一阵的痛心疾首,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表情淡淡。 李成看何文没有反驳,更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的差点抡起边上的铲子就要砸下去。 “办法不是靠想的,是靠算的!”李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窗外的风刮了进来,卷起饲料库里的一点粉尘。 何文望着李成严肃的脸,又看了眼饲料库内堆积的剩余资料,终于张开了嘴。 “李站长,不瞒您说,要是按照之前的养殖经验,就这些个饲料,估计也就只能养活几十头猪。”何文首先肯定了李成刚才所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几句。 “我们青禾村畜牧场,目前待出栏猪共计25头,还有23头半大的架子猪,预计还有一个半月左右具备出栏条件。怀孕的母猪,约么着这两天就能生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40-60头新增没有问题。” 李成听着何文这么说,不仅没有将心放进肚子里,反倒是将一切视为,何文已经被他的戳穿,而破罐子破摔的坦率直言。 他失望的摇了摇头,很有些可惜。 他之前听说,何文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有想法,有干劲儿。之前虽然遇到点挫折,也能很快自救,但事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人终究是人,是人就逃不过膨胀的命运,也逃不过现实的泥沼,将人心染了又染。 第155章 算账 何文抬眼时,正撞上李站长脸上怎么也藏不住的失望,像层薄霜盖在老站长沟壑纵横的脸上。 何文没急着辩解,转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叠稿纸和半截铅笔。 “李站长,您先歇口气,”何文的声音稳的很,笔尖在纸上划开第一道横线,“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按照老办法,的确一年到头能出栏个二十多头猪,就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份了吧?” 李站长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话算是句老实话,他跟养猪打交道这么些年,早已经将那点子门道刻入骨髓。 春天下崽,深秋出栏,一头猪起码要耗上大半年光景,要是遇上饲料跟不上,再赶上个猪瘟,一年的辛苦怕还要打水漂。 何文见他默认,笔尖往下挪了挪,在‘新办法’上飞快地写:“可我们现在新型养殖方法,从母猪生产到猪出栏,满打满算也就需要6个月时间。” 她特地在“6个月”上重重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另起一行,“饲料呢?我们经过改良,比之前能省下至少三分之一。每个阶段分开育养,疫病率大幅度下降,成活率能保证在98%以上。” 李站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摩挲了下洗的有些泛白的裤边。虽然对何文有些不赞同,可还是在心里默默算着账。 还没等他细想,何文又把笔往纸上一戳:“虽然咱们饲料量大幅度减少,但猪的出栏重量可一点都不逊色。”她在稿纸上画了个括号,里面写着“220-240斤”。 “这一圈都是月底具备出栏条件的猪,骨架大,育肥期间长势均匀,出栏时能保证稳定在这个区间,比之前养猪均重提升至少50-80斤每头。” 何文边说,笔尖在纸上啥啥啊作响,一个个数字像小锤似的敲在李站长心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一口凉茶,却没品出半点苦味。 他养了半辈子猪,一头猪的成本他闭眼都能算出来。可这何文笔下的账,却像是把他多年的老账本掀了个底朝天。 时间短,用料省,重量还上去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您再琢磨琢磨,”何文把稿纸往李站长面前推了推,纸页上的铅笔印似乎还带着刚刚回响。 “刚刚您看到的具备出栏条件的猪,就是我回村后开始着手养殖的,也就2个月多点。这是我们畜牧场全部的养殖记录,能精确到每头猪!它们耳后都有标号,方便查阅跟记录。” “咱附近几个村,要是按这个法子来,一年错峰养殖,一头母猪一年至少能多产一窝,育肥猪周转也快,之前说的‘千头’,可不是没谱的事儿。” 李站长盯着厚厚的几沓子档案,手指不由自主的细细翻看。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花。 他想起开春那会儿,还拿起小本子一个村一个村的记录,当时还觉得今年没多大的奔头,可现在也就短短几个月,已经有人将计划翻了几翻。 何文见他不说话,又补了句:“咱们现在还在大力发展梯田建设,明年我们坪山镇能新增两百多亩梯田地,加上晚稻的普遍种植,咱们不仅耕地多出了几百亩,稻子还能种两季。” 何文说着,在稿纸背面画了简单的梯田示意图,“按亩产千斤算,明年咱们起码能至少多打十几万斤粮食起步。到时候各村的粮食储备富足了,养猪的饲料也不再是迈不过去的高峰,完全能满足‘千头’养殖计划跟目标。” “十几万斤?”李站长被何文一个个鲜活却满含重量的数字重重击在心头,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他想起去年秋收时,村里的屯粮还空着大半,村民们口粮都要精打细算才不会饿死人。 要是真能多打十几万斤粮食,别说养猪,就是村民的口粮都能宽绰不少。 李老的眼眶有些微红,不知是为一个个数字震惊,还是因为何文的介绍而心潮澎湃。 何文点点头,把铅笔往耳后一夹,“我没打算把步子迈的多大,只要咱们愿意尝试,齐心合力,不仅军区的猪咱们能供上,后面城镇各户的饭桌上也能渐渐丰富起来。” 李站长拿起稿纸,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把纸角捏的更皱了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一个个数字上,像是给那些冰冷的符号镀上一层暖光。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失望像被风吹走了,心里反倒涌上一股子热乎劲儿。 他有些跃跃欲试,如果何文的法子真的可行,不仅“千头”猪不是神话,就是“万头”也不再是随口一谈。 李站长很为刚才的乌龙羞愧,何文不仅没有“瞎报”计划,更没有因为之前取得的成绩“膨胀”。 “你可藏的够深的!”李站长捏着稿纸,手指有些发僵,活了大半辈子,他还是头一回因为误会人,臊得想找个猪圈缝钻进去。 何文也不藏私,将饲料配方直接拿了出来,笑得眼尾弯了弯,“之前咱喂猪,恨不得跟喂‘大胃王’似的,啥都往槽里倒,猪吃的多还不长膘。按照现在这个配方比例,营养不仅均衡,猪长的还快。” 李成没想到,何文就这么把压箱底的家伙坦荡荡地拿了出来,老脸又是一红。 “之前……之前是我老糊涂了,没了解清楚就说了那番没轻重的话!”李成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歉意。 何文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您这话说的,咱都是为了把猪养好、让大伙都过上好日子。以后还要多仰仗您,把咱们养猪事业再往前推一推,不仅坪山镇能率先完成年产‘千头’的目标,后面还要遍地开花,将农业发展推向新的高峰。” 李站长连忙点头,他真没想到何文有这样的觉悟,更没有想到她的蓝图能铺的这么大! “咱们第一步,得先把军队的缺口给补上,第一步只要走稳了,后面还怕不出成效吗?”何文笑的很是灿烂,“我这儿有份供货计划方案,劳烦您给市里面也宣传宣传,虽然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的量,但是明年肯定能兑现承诺!” 第156章 抢功劳 李成从青禾村回来,捏着那份写的满满当当的供货方案,指尖有些发烫。 一路上,他将何文说的每个数据,每个计划都在脑子中打了几转。 六个月的出栏周期、省三分之一的饲料配方、还有那听起来有些惊人的千头计划,都让他觉得这是能让整个坪山镇,乃至宜市翻身的大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市农委办公室的门,将这份带着浓重气息的希望,板板正正地摆在常主任的办公桌上。 待常主任办公回来,就看到桌上躺着本计划书,还有一旁坐的有些拘谨的李成,心下顿了顿,先是漫不经心的扫了几行,可当目光落在“当前存栏量:52头”及“年度供给目标:千头”这两处时,他原本松弛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色像泼了墨似的,一点点沉了下来。 办公室本就有些闷热,常主任被这份报告激的,更有些无名火窜了上来。 他眼底有些不耐,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不到百头的存栏量,就敢喊千头计划?这何文是觉得我农委好糊弄,还是她自己飘的没边了?” 李成一听这话,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常主任,您听我解释,何文她有具体的计划跟新型的饲养方案。饲料配方、猪舍改造、饲养周期都算过……”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传来的轻笑声打断。 赵旭东端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凑了过来,杯沿上海沾着圈茶渍。 他早就暗地里托人打听了青禾村的动静,这会儿见常主任动了气,正好顺杆儿爬:“李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实诚了。他们青禾村较其他村情况是要好一些,但也就只是好了那么一星半点。何文才回村没俩儿月,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 他之前敲了敲材料上的“饲料配方”,语气里满是不屑,“也不知道上哪儿抄来的玩意,就敢拿出来当宝贝。千头计划?我看空想计划还差不多。”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常主任的不满上。 他斜睨了李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还是太单纯”的审视:“听见没?不是我们不给她机会,是这计划太不切实际。” 李成张了张嘴,还想再替何文辩解几句,他亲眼见过那些长势喜人的猪仔,摸过猪舍里新增加的设备,甚至对何文新饲料配方也有深入了解,可面对常主任的黑脸和赵旭东的冷嘲热讽,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 他总不能说“我看见猪长的快”“我觉得配方好用”,这些没有硬数据支撑的话,这会儿就显得格外单薄。 常主任没再理会李成,而是重新拿起材料,手在“饲料配方”几个字上慢慢划过,眼神里的不耐烦躁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有审视,有盘算,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贪婪。 “老张,你对何文提供的饲料配方是否熟悉,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常主任琢磨半天,又想起之前听人说过,青禾村的猪确实比别的村长势要好,饲料吃的也不多,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张成以为常主任这是意识到何文方案的可行性,很是高兴的将何文给他看过的饲料方子一股脑儿全交代了个干净。 一旁的赵旭东眼里精光闪了闪,又很快被掩下。 常主任略点了点头,“这计划我再好好思索思索,先不急着推。” 常主任把材料合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千头的目标还是太冒进,得再考察考察。”说着,他指尖在桌面上随意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过这个配方倒是有点意思,养猪嘛,核心不就是饲料?只要有了这个‘秘方’,谁不都能试试,凭什么就非得她何文来牵这个头?” 他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心里却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何文这丫头还是太年轻,太实诚,这么关键的底牌,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亮了出来。 之前她借着梯田改造,研发新型农用设备出了不少风头,市里领导对她也关注颇多,倒是把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农委主任给比了下去。 现在倒是有个不错的机会,有了这个饲料配方,他完全可以找个“更稳妥”“更有经验”的人来牵头搞养殖,到时候功劳自然也是他这个主任的,何文?不过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罢了。 “常主任英明。”赵旭东立刻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这配方要是推广开,咱们市的养猪产业肯定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您脸上也有光。” 常主任满意的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刮过喉咙,却没冲散他心里那一点隐秘的得意。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的李成,心里冷笑一声。 想靠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就出风头?还嫩了点。后面具体怎么事施,还不是他说了算。 李成攥着拳,指节都泛了白,却没敢再替何文多说一句。 他看着常主任把那份写满青禾村心血的材料塞进抽屉,又看着赵旭东凑在旁边点头哈腰,只觉得喉咙堵得慌。 那配方里的每个字都属于何文,怎么到了常主任嘴里,就成了“冒进”和“可以随便替代”的东西。 搞养殖的都知道,想要猪养好,让猪“吃好”只是一部分,还要看管理,看环境,看技术! 可他终究只是畜牧站里一个不起眼的科员,在常主任的权威面前,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歪歪扭扭,像极了此刻他拧成一团的心绪。 而办公室里,常主任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里是李成从未听过的温和:“王旭老弟,忙不忙?跟你说个事儿,我这新得了个养猪的饲料配方,挺靠谱的,咱们聊聊怎么搞个试点……” 电话那头传来连连应和的声音,常主任挂了电话,拿起那份饲料配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宝贝。 赵旭东还没走,凑在旁边察言观色道:“主任,您找的是高坨镇养猪场的王场长?这个靠谱,还是王书记家的亲戚,确实比何文那丫头有经验!” “不然呢?”常主任把配方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让一个丫头片子牵头搞这搞那儿,出了岔子谁担责?王旭就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人有场地,经验也丰富,拿着配方就能干,稳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事儿别声张,尤其是别让何文知道。等老王那边出了效果,咱们再正式下文推广,到时候谁还记得她?” 赵旭东连忙点头:“您放心,我嘴严的很。” 第157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第二天一早,王旭王场长就很是识趣的带着诚意敲开了常主任办公室的门。 两人关起门聊了一上午,等王场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抄录好的饲料配方,脸上更是笑的像开了花。 他拍着胸脯跟常主任保证,不出三个月,肯定能把试点搞起来,到时候肯定比青禾村养得还好。 常主任送他到门口,特意叮嘱:“配方是核心,别外传。还有,前期别声张,等出栏了再报喜,咱们要的是万无一失。” 王场长连连应下,转身就开车去了邻镇的养殖场,把配方往技术员手里一扔:“按这个配饲料,给我挑一舍猪试验,月底我要看到效果。” 技术员拿着配方犯嘀咕:“老板,这配比跟咱们平时用的差挺多,会不会有问题?” 王场长眼一瞪:“哪儿那么多废话?这是上面给的‘秘方’,照着做就行!” 而远在青禾村的何文,还在等着答复。她每天依旧在猪舍间穿梭忙碌,观察猪的长势,调整饲料的细微配比。 对于上面的批复,她并未多想,只当时政府部门办事流程慢,依旧抱着满心的期待,细细的盘算着怎么动员周边几个村的村民一起加入千头计划。 她不知道,办公室里的人早已把她的心血拆解得七零八落,一边压着她的计划;一边拿着她的配方另起炉灶;更不知道她以为能带着村民们致富的希望,正被一双双贪婪的手,悄悄塞进暗箱,变成了别人向上爬的垫脚石。 首先发现不对劲儿的还是齐政委,自从上次递交清单后,赵旭东便没了动静,几番催促更是多有推诿,压根没有准信。 齐政委坐在办事桌前,指尖轻轻叩击着那份军需清单,眉头微微蹙起。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反馈回来的消息却始终含糊不清。 他终是坐不住,驱车前往供应科。 齐政委一进门,便毫不客气的抛出话头:“赵旭东,之前的清单到底是怎么个流程?从你这想问出点东西还真不容易,怎么?问你要东西你拿不出来,让你走个流程,你也办不下去?” 齐政委目光落在赵旭东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是眼神却格外锐利。 赵旭东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政委,怎么敢劳您亲自跑一趟,要是有消息,我一准跟您说。这不上面还要开会定夺,达成共识还要花些时间不是。” “那现在进度报到哪一步,在谁手里卡着,你倒是说一个子丑寅卯来。” 赵旭东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低下头翻笔记本,装作很是上心的样子。可手指只能在空白页上胡乱划着,嘴里支支吾吾:“这……目前流程在农委常主任那儿。还在调研,推进中。说是饲料配方要送审检测。” “还在推进?”齐政委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是推流程,又不是让你们立马协调出物资结果?怎么,他常德发是觉得流程能帮助何文多养点猪,还是多种些菜?” 一连串的追问,让赵旭东额角冒出了细汗。他本想着靠“拖延”蒙混过关,却没想到齐政委会逼的这般紧。 他攥着笔记本,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借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圆:“这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常主任牵头,我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好多细节没跟我说呀。” 看着赵旭东这副推诿的模样,齐政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跟赵旭东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这人爱耍些小聪明,却不敢在正事上太过敷衍,如今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分明是事情出了岔子,还藏着掖着不肯说。 “你要是不清楚,那我就自己去查。”齐政委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这个清单关系到整个军区的储粮计划,不能就这么干拖着。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我想赵科长应该也能妥善处理好。” 接下来两天,齐政委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找了农委的老科员、坪山镇的畜牧站老李了解情况,甚至还找何文问了几句。 这一查,他才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离谱,何文的千头计划根本就没上会讨论,直接被常德发以“调研不充分,不具备供应资格”为由压了下来;那份饲料配方也压根不是送审,反而转手给了邻镇的王场长,让对方搞“试点养殖”。 这流程估计没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下文。 “好一个‘调研不充分’,好一个‘不具备供应资格’。”齐政委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好,放在桌上,指尖的力道大得让纸张边缘都微微发皱。 他算是看明白了,常德发哪里是觉得项目有风险,分明是想把何文的成果抢过去,换成自己的功劳。 当天下午,齐政委又赶到市政府大院,坐在王书记办公室里,将常主任叫了过来。 也没绕弯子,直接将那份整理好的信息推过去:“常德发,这个千头计划,你给我解释解释。” 常主任看到那些记录着他私下操作的信息,脸色瞬间变了,手指下意识的攥紧裤缝。 可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很快稳住心神。他拿起信息单,慢悠悠地看了一遍,放下时,脸上已恢复往日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政委,您这是听了谁的闲话?我可不是故意压着项目,实在是何文那计划太冒进了些,我也是想把稳点,所以才多做了些工作。” “冒进?”齐政委冷笑一声,“她的计划里,养殖周期、饲料成本、出栏重量都有明确数据。怎么就冒进了?倒是你,把她的配方给王旭搞“试点”,你怎么解释?” “哦,您原来说的是这个事儿啊。”常主任松了口气,顺着话往下编,“我这不是怕配方不成熟嘛。王旭有多年的养殖经验,让他先试着养一批,看看效果。要是真行,再推广,也能减少风险不是?”我这是本着‘试验复合、稳妥推进’的原则,没跟您说,是怕您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说的头头是道,眼神里还带着为工作考虑的诚恳。 可齐政委哪里会信?他看着常主任那副睁眼说瞎话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却又发作不得。 常德发把“试验”的名头摆在前面,很有几分顾全大局的意味,看的直叫人窝火。 第158章 静观其变 齐政委一眼就看穿了常主任的心思,缓了缓语气:“稳妥推进?” 齐政委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常主任,“那你告诉我,王场长的试点什么时候出结果?何文的计划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上会?我的供需清单又什么时候能落实?” 常主任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含糊其辞:“这试点还得再观察观察,毕竟养猪不是立马就能见成效的。况且这千头计划也不是小事,得确保万无一失。上会的事,等试点有了结果,我马上安排……”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齐政委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警告,“但我提醒你,最好能如约履行供给需求,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别的心思,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常主任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只要齐政委没有当场戳穿他,他就还有时间周旋。 大不了拖上一阵子,等王场长的试点出了点效果,他再把功劳揽过来,到时候何文的计划,自然就成了“不成熟的初稿”。 齐政委懒得见这一副嘴脸,有些不客气的转身离开,连王书记的情面也没多照顾几分。 他心里清楚,常德发这一套说辞无外乎是缓兵之计。接下来的日子,这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拖延,甚至阻挠。 何文的方案,原本是带着希望的好项目,如今却因为常德发的私心,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齐政委盯着办公桌上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常德发那套“试验复合”的说辞,像块湿抹布似的堵在他心里,闷的慌。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切不过是借口,等王场长的试点真出了点苗头,恐怕就没何文什么事儿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人群,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对策。 这接撕破脸显然不行,没有确凿证据,只会让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还会落个“包庇、偏袒”的话柄。 廖首长一天没见着政委的面,临走前还真有些意外,这是多长时间没瞧见齐敏书的臭脸了? “老齐,一天没瞅见你影子,怎么一见你就跟烂在地里的茄子似的。”廖首长打趣道。 “还不是何文那丫头的事儿,想着明年给咱们军队供一千头猪,事儿是好事儿。可也是个实心眼的,中间的门道是一点没藏着,常德发估计是要踩着她上位,功劳怕是捞不着喽。”齐政委语气里尽是惋惜。 “怎么?你想掺和一脚,帮她挣个军功回来?”廖首长往桌前的椅子上一靠,“你问过何文那丫头没?别你在一边干着急,她倒是胸有成竹的很哪!” 这话问的齐敏书一怔。 “我瞧着何文那丫头不是个蠢的,既然能大大方方把配方拿出来,那肯定不是关键环节,常德发就算偷了去,八成也搞不出什么名堂。而且……市里面的水颇深呐。 之前钱大江那边,顺着利益线,倒是挖出了点东西,可离核心团队还有些距离。背后针对何文的手还没拽出来,至于针对何文的根本原因我们也没弄清楚。” 经过廖首长这一番点拨,齐政委的心思算彻底定了下来。 “不是不让你介入,就怕后面的人往回缩,咱们就被动了!” 齐敏书心里有些复杂,“何文那丫头受了不少委屈,这一次两次的还说的过去,总不能让她一直一个人背负所有。对于我们自己的同志,我有些于心不忍。” “你这说的什么话,就你齐敏书心地善良,我就活该是个铁石心肠的王八犊子呗!“廖卫国很有些意见,语气有些冲,“我的意思,要是何文自己能解决,你就让她自己折腾,要是她真搞不定,我们再出面也不迟。还能让她真受委屈,哭告无门不成!” 齐政委也是关心则乱,听廖首长一番剖析,倒是觉得这事儿不见得就没有更好的对策。 “还是首长看的通透呀,我也是乱了阵法。” “我看你是想吃猪肉,给急的!”廖首长笑了笑,“你别说,何文这丫头脑子是好用,把这农业搞的是风生水起!” 齐政委也是发自内心的觉得何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是个心里有大义的。 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何文被常德发算计,他心里总憋得慌。 第二天一早,齐政委也没打招呼,带着小李直接驱车去了青禾村。 车刚停在畜牧场门口,就看见几人的身影在院内来回穿梭。何文也没闲着,前后院来回的奔,恨不得一个当两个在用。 “花花欸,你可悠着点,别把崽又挤到墙角啦!”何妈蹲在猪圈外头,声音放得软,乍一听还以为在哄朵朵。 花花是畜牧场的功臣,去年一窝就下了十二个崽,今年肚子更鼓得跟个球似的,估计猪仔也不会少。 何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蓝布褂子上沾着半袖的猪毛,手里攥着瓶碘酒,额头的汗估计比花花还多。 花花不住的“哼唧”,尾巴一甩,何妈立马蹦起来,差点把点酒瓶子甩出去,“要生啦!快快,水!干稻草!” 畜牧场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一头还没生完,又有两头靠着栅栏直喘气。 狗蛋端着热水跑,裤腿还沾着泥;田翠翠抱着干草,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什么;连春燕也没闲着,拿着把剪刀站在一旁候着,手跟打摆子似的抖。 何文蹲在猪圈里,刚想伸手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小何,忙着呢?” 回头一瞧,是齐政委。 齐政委穿着军装,裤腿圈到膝盖,脚上还沾了些水渍,大概是刚才进来时被来回奔跑的人溅了一身。 何文赶紧站起来,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刚想说话,就听见花花又“哼”了一声,紧接着,一个粉嫩嫩的小猪仔“啪嗒”一下掉在了干草堆上。 “哎呦!生了!”何妈喊了一嗓子,何文又立马蹲了回去,手忙脚乱阿德给小猪仔擦身子。 齐政委凑过去一看,乐了:“好家伙,这小猪仔跟个小肉丸似的,真精神。” 说着就撸了撸袖子,“你这儿人手够不够?我搭把手。” 第159章 政委接生 何文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见齐政委已经蹲了下来,伸手去接第二个小猪仔。 别说,齐政委看着斯斯文文的,干起活来还挺利索。 小猪仔刚落地,他就学着何文的样子,用布巾轻轻擦干净,还小心翼翼地把小猪仔挪到花花身边,嘴里还念叨:“快找你妈妈吃奶去,别冻着。” 旁边的何妈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何文耳边小声说:“这一看就是个当大官的,你怎么让人直接上手,给咱猪仔接生啊!” 何文也有些摸不清状况,可看着齐政委这会蹲在猪圈里,脸上还沾着干草屑,还跟小猪仔“唠嗑”,倒也没觉得违和。 忙了好一会儿,齐政委抽空跟何文说:“对了,有个事儿跟你提一嘴。市里面怕有些想法,你的计划估计要缓一缓,你心里先有个数,该干啥干啥,别受影响。” 何文手里正攥着小猪仔,听见这话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政委,您放心,我也没想着项目立马就能落地。就算现在批了,也要到明年才能筹备开。” 刚说完,花花又生了一个,齐政委立马把话头打住,伸手就去接:“哎!又来了一个!这小家伙怎么还裹着层胎膜?” 一旁的春燕赶紧递过剪刀:“政委,您小心点,剪的时候别碰着它。” 齐政委满口答应,结果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胎膜,还不忘跟小猪仔说:“小家伙,别害羞,出来透透气了!” 那语气,很有些俏皮。 何文看着齐政委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政委,看不出,您还有跟猪沟通的本事?以后咱们猪要是吃的不香,可得找您陪猪好好唠唠!” 齐政委也笑了,擦了擦额头的上的汗:“那可不,你以为那些个新兵蛋子,能比猪聪明多少?”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小猪仔,“你看它们,刚生下来就这么有劲儿,后面肯定壮实!” 太阳越升越高,畜牧场里的热气也越来越足。 花花前后一共生了十五个小猪仔,一个个粉嫩嫩的,挤在花花身边喝奶,跟一堆小肉球似的。 何文和齐政委蹲在猪圈外头,看着这热闹的场面,都松了口气。 “你的千头计划,目前常德发那边怕是想自己干,干成了,功劳落不到你头上;干不成,你怕是也落不到好。”齐政委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卷起的袖子往下顺了顺。 何文倒没多大意外,“感谢政委关心,我心里有数。就算他拿着方子,想要短时间内取得成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何文安顿好刚产崽的花花,就领着政委在畜牧场里逛了逛:“饲料只是一方面,您看,我这畜牧场建的怎么样?养猪想要养的好,可不单单是让猪吃的好,卫生、健康、环境把控可都是大学问!” 齐政委跟着何文,绕了一圈,还真觉得何文的畜牧场跟别人的很有些不同。 “别说,你这猪圈收拾的还真干净,还上了不少装置,一看就下了大功夫!”齐政委不吝夸赞,“不过你也太实诚了些,那配方怎么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 “本来也是要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的,迟早的事儿,也不是啥大秘密。”何文笑的灿烂,“常主任要真能搞起来,最后咱军区不也能吃上肉嘛!谁搞不是搞!还给我省事儿了!” 何文声音温温乎乎的没半点火气,她抬头冲政委笑了笑,眼角弯出两道浅纹。 齐政委看着她这股子敞亮劲儿,心里先松了半截,可还是没忍住补了半句:“功劳你可以不争,但是如果背锅……你多少还是要防着点。” “防着呐!”何文立马接话,语气里多了点脆生生的硬气,跟刚才温吞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指了指猪圈后头的小仓库,“跟您汇报完后,我就将那配料方子托人送到县里检测 ,过两天结果就能出来。”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村的情况,“每月咱村都会召集周边几个村子交流生产经验,参观我们的农业成果。还有从别的县赶过来取经的,每个村镇的情况我都有详细记录。” 字里行间还画着不少小圈圈,小符号,一看就记录的很认真。 “您瞧,”何文指着本子上的字,眼里满是笃定,“我们周围几个村,养殖条件都不错,而且热情度也高。 猪舍都是现成的,目前就是粮食收成稍微薄弱了些。不过已经配合种植些经济作物,等秋收后,粮食短板也能拉一拉。明年启动养殖计划压力不大。” 何文把小本子收了起来,脸上笑意不减:“常主任爱抢功劳就让他抢,我的计划照常推进。就算他把事情搞砸了甩锅给我,我也不憷。 咱们把村子发展好,让年轻人有奔头,人才能留的住!把人给留住了,村子才会有更好的发展!” 正说着,秀婶子端着刚熬好的米汤走了过来,听见何文这话忍不住接茬:“可不是!小文丫头让大家伙都有了奔头,就连我那傻儿子都能混口饱饭,咱们青禾村肯定能发展的越来越好!” 何文拍了拍秀婶子的胳膊,又转头对齐政委说:“政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荣誉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要是有人想借着抢功劳的由头,耽误大伙儿过好日子,那我可不答应。我该让的让,该守的也得守!” 齐政委蹲在猪圈边,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刚才沾上的干草,听着何文一番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眼里的神色一点点软下来,像晒透了的棉絮,暖的很。 他还真不如年轻人呀,之前他还担心何文会因为功劳旁落而心生不满,可何文倒好,从头到尾她只关心“能不能让大伙吃上肉”,防也是防着“事儿黄了,耽误大家吃肉”的事儿。 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自己的委屈,还有之前的种种辛苦。这份心胸可不多见,他还是小看这丫头了。 “我们可就等着吃你养的猪了!”齐政委像是期盼,也像是承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日光落在军装上,把几颗纽扣照的亮堂堂的:“你按你的节奏来,有我在,没人能耽误大伙儿吃上肉!” 第160章 要富一起富,我也要当养猪专业户 青禾村的畜牧场因为母猪产崽,可足足热闹了好几天。 西头新建的猪舍闹出的动静比村委会大喇叭还招人。黄土混着秸秆夯的墙,沾着新泥的潮气,屋顶铺的茅草晒的蓬松,风一吹就沙沙响。 几间猪舍整整齐齐的窝在山脚,栅栏里铺着晒干的稻草,软乎乎的跟新絮打成的棉被似的,看着就暄乎。 空气里飘着股稻草混着淡淡奶香的特殊气息,暖烘烘的,半点没有牲口的腥臊气。 何文穿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满裤腿沾着水渍,刚从最里头的猪栏里抱完一只乱拱的小花猪,又顺手拎起另一只粉嘟嘟的小东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圈儿。 她抽空抹了把汗,嘴角却咧到耳后根,眼里亮的跟装满了星星似的。谁能想到五头母猪能生出六十八只崽? 当初满打满算六十只顶了天了,这下可好,栏里挤的跟赶集似的,黑花的,白肚皮的,浅灰的小猪们,找奶吃都费劲儿。 何文不得不手动帮助运气不佳的小粉团们找饭,还要防止因为争抢,让瘦弱些的猪仔受伤。 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小家伙们,已经显现出顽皮的本性,在猪妈妈的身边很是活泼的窥探这个世界。 有的哼哼唧唧喝奶,有的踩着稻草垛子往栏杆上爬,有的叼着稻草杆子甩头玩,连尾巴都摇得飞快。 田翠翠则蹲在栅栏边,帮刚喝完奶的小猪仔清理身体,手指忍不住戳了戳圆滚滚的小肚皮,小家伙哼唧着往她手边拱。 “这一波可真给咱们村添了大热闹!” 旁边帮忙的村妇们也都笑得合不拢嘴,秀婶子手里拿着拌好的猪食,往送料斗里倒时都忍不住多瞅几眼栏里的猪仔:“小文哪,你说你这脑子咋长的呀?咱村以前养猪,就没见过一气儿生怎么多崽的。这次不仅生的多,长的也都壮实的很!” 李婶子则帮忙拾掇稻草,嘴里念叨着:“这猪舍建的也好,要是全挤在之前的圈里,别说这么些个崽儿吃奶了,估计喘口气儿都费劲儿!你看现在这栏多宽敞,崽儿们吃饱了,还能拱着玩!” 正热闹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文丫头呀,听说你们这儿又添丁添口啦?我过来凑个热闹。”刘书记熟悉的身影晃着步子就进了猪舍,却被何妈一把拦在外面。 “腿不长,跑的倒是快的很!先消毒,再进去,说了多少遍了,就是记不住!我看你这个秃毛脑袋纯纯就是个摆设!”何妈边说,边将之前准备好的备用罩服递给刘书记换上。 “老刘呀,你们这能搞的好不是没有道理的,进猪圈都要换干净衣服,我养自己家的崽可都没这么精细!”一人穿着深蓝色干部服,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跟着刘书记后面,也换上了罩服。 “梁欣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不在自己村里组织夏收,跑我这猪场来看什么新鲜?”何妈很有些意外,陶村虽然跟青禾村挨的近,可因为隔着条河,还没有葫芦村往来的频繁。 没想到,这次梁书记能亲自到访,见到朱大花打趣也没见外,将手里的布袋子晃了晃,“给你们带点特产!何文上次教的办法可顶用,蔬菜结出的果实不仅多,味道更是没得说!” 他一进猪舍眼睛就发亮,径直走到猪栏边,蹲下来盯着里头的猪仔看,手指忍不住隔着栅栏碰了碰一只正在啃草的小花猪,嘴边啧啧称赞:“你们真有两把刷子,你看这崽儿长的可真壮实,毛溜光水滑的。一窝就抱了这么多,你们养的过来吗?” 何文一见来人,连忙将手里的猪仔递给田翠翠:“梁书记,你咋来了?我还想着过两天去陶村找你呢”。 梁欣荣见何文这么一说,本就堆满笑容的脸更是笑开了花,“你那养猪计划,早在咱们周边几个村子传开了,估计外面也有不少风声。之前叔就瞅着你是个有想法的,这不,过来问问,在家蹲着,也坐不住不是!” 两人拉上刘书记,在大榆树下找了个角落坐下,何文从兜里掏出了个小本,翻了翻,最终停在一页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张上。何文指着本子上的信息说道:“梁书记,咱们之前不是碰过嘛,想要把养猪这事儿搞起来,咱们要先做好准备工作。” “我建议等夏收结束,您先着手把畜牧场的基础设施先完善好,同步着手准备配种、育种。等到12月底,差不多之前的猪就能出栏,新生的小猪也有空间进行养育。” 梁欣荣听的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烟袋,给刘书记跟自己点上:“修缮问题倒是不大,就是你这沼气设备我看着挺迷糊。这批猪仔要是出生,肯定要越冬,我看你这猪舍建的挺好,我怕一时半会儿达不到你这效果啊!” 刘书记咧嘴一笑,“你先把能搞的先整上再说,后续一步步再完善,你还想一天就吃成一个胖子不成?就小文丫头,也是一点点试验才搞成如今这般规模,你别瞅着眼红,就想着一步登天!” 梁欣荣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可是毕竟他村里可没有第二个“何文”,想要搞起这么大规模,他心里总是没底。 他们村情况也就这两年稍微好点,但是论富裕那是根本谈不上,只能说不饿肚子,要想凑出那么多粮食去养猪,真跟割肉似的。 “我这是又想村里好,可又甩不开膀子干。你们能下定决心,是因为有晚稻当后盾。我们村只能指望那一亩三分地,今年收成看着还成,可把公粮、口粮刨出去,也剩不下多少。”梁欣荣心里那叫一个苦,看着青禾村日子越过越红火,他简直望眼欲穿,可真要论发展,他没有何文的魄力,也没有刘贵的眼光。 刘书记见老梁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劝什么。 毕竟还是要先吃饱饭,才能想往后能垒几块砖。 何文笑了笑,拿出笔再纸上给梁书记算了下:“咱们陶村10月下一批崽,不求多,就20-30头的量。从出生到出栏也就6个月时间,这一笔收入滚动到下一个生产周期,就能把咱们的畜牧场盘活。你保持3-4个月一批出栏猪的节奏,还担心什么?” 梁欣荣眼睛一下子瞪的滚圆,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一拍大腿,笑的满脸通红:“好家伙!按照这个周期转起来,一年不得百来头猪啊!” “我回去就张罗起来!不过中间涉及到技术难点,还要请何文同志多帮忙把把关!”梁书记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说你脑子不行,你还不信!你搞个专职技术员过来学两个月,你后面有啥问题不就能自己解决了吗?别尽想着拐我们家何文的啊!她忙的很!” 刘书记将烟锅子甩了甩,很是看不上梁欣荣这眼皮子浅的。 刘书记算盘打的精巧,现在畜牧场正忙着,能给何文减点负就减点负。 第161章 盲目扩张,喜笑颜开 猪舍里的晨光刚漫过窗棂,就被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搅的热闹起来。 何文这两天忙的那叫一个脚不沾地,光给68头小猪登记身份册子,就让小雪她们连着加了两天班。 这还没到接种疫苗的时候,要真等到那个时候,估计她们还得再找几人帮着抓猪。 何妈忙着给母猪加餐,一边往料斗里添南瓜泥,一边又仔细观察栏内猪的情况。 春燕扛着捆晒干的稻草从外面进来,肩膀上落了层薄薄的露水。她把稻草往空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铺,动作麻利的像干过无数遍。 田翠翠则抱着个药箱匆匆赶来,“何文姐,我把昨天测的体温数据带来了,所有母猪的体温都正常,就是有两只崽子有点轻微腹泻,我带了药,你看喂多少合适。” 她蹲在栅栏边,小心翼翼地将昨天标记好的腹泻猪抱了起来,又用体温计测了测体温。 何文将药兑了水,用针筒喂进猪嘴里,“放心,小问题,过两天就能痊愈。” 几人围着猪圈转来转去,身影在晨光里叠在一起。 另一边,王旭的猪场,却是另外一番热闹景象。 王旭背着手在猪舍里转圈圈,脚步轻快地不似体重看着那般敦实。 嘴里时不时的哼着小曲,很有些志得意满。 他走到食槽边,看着猪仔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饲料,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嘿,这配方真神了!以前一顿喂两斤,现在只用喂一斤半不到,还个个精神饱满,长的圆滚滚的,这省钱不说,养的也不孬!” 旁边的饲养员陶永庆凑过来说道:“王场长,还是您眼光准呢,当初听您说用这‘秘方’,这没几天就见效果了。您看这猪,精神头多足,连个咳嗽都没有。” 王旭拍了拍小陶的肩膀,略有得意地说:“那是,要不说我混的好呢?上面有啥好事儿都能想着我。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干,可少不了你们的好!” 这天,王旭特意约了常主任吃饭。 刚到饭店门口,就看见常主任慢悠悠地走过来,王旭立马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比见了亲爹还热情:“常主任,您可算来了!我都等您老半天了,快里面请,我特意订了您爱吃的麻辣锅子。” 进了包厢,王旭忙前忙后地给常主任倒茶、递菜单,嘴里还不停地说:“常主任,您随便点,今儿我请客,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这次要不是您照顾,这好事儿也轮不到我头上!” 说着,从包里又取出了点东西。常主任笑着接过,也没打开看,就顺手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你小子越来越会来事儿了。不过,事儿还是要好好办,吃饭归吃饭,要是猪场管不好,我可不会给你放水的啊!” 菜很快上齐,王旭拿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常主任说:“常主任,我先敬你一杯。多亏您,我才有今天。这杯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子底朝天,生怕常主任觉得他没诚意。 常主任抿了口酒,放下酒杯说:“王旭老弟,我也是赶巧得了那个方子,要是那方子效果好,也是好事儿。不过你也别因此自满,要多想办法扩大规模,提高效益。要是你能把猪场搞好,后面军需那边可是个大口子。” 常德发说的很直接,王旭一听眼睛都亮了亮,连忙又倒了杯酒,双手递给常主任:“常老哥您真是我亲老哥,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这杯酒我再敬您,感谢您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常德发也没推辞,跟王旭碰了下杯,说:“不信你,我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把配方交给你试点。不过你也别太急功近利,一步一个脚印来,把基础打好。” 王旭连连点头:“您说的对,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常哥尽管吩咐就是!” 饭吃到一半,两人都有些醉意,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常德发聊起以前的工作经历,可谓是侃侃而谈,王旭则在一旁听的是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几句话,附和着常主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旭已经喝的是满脸通红,舌头都有点打卷儿,但还坚持着又敬了常主任一杯:“哥……哥……今个儿太开心了!我再敬您一杯,以后有好事儿可别忘了兄弟啊!” 吃完饭,王旭晃着步子,脚步踉跄着送走常主任。 等回到镇上,已经半夜。 小陶今晚值夜,王旭腆着个肚子,一进办公室就把小陶喊到跟前儿,大声嚷嚷道:“小陶啊!嗝……咱们之前还是太保守了,就两圈猪,猴年马月才能干出头!现在有‘秘方’,步子就该迈大一些!” “嗝……明天你去联系其他养殖场,再进一百多头小猪仔,越多越好!咱们要趁着这股劲儿,把猪场一气儿做大做强!” 陶永庆以为自己没睡醒,王场长的话是听一半懵一半。 “场长,咱们猪场现在已经住满了,要是再进一批猪,放哪儿啊!而且一下子进这么多头猪仔,饲养员也不够用啊。” 王旭连忙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装不下就挤一挤!把那些空着的小隔间都清理出来,铺上干草,怎么也能塞下。饲养员不够就再招,多给点工资的事儿,还怕没人来?” 第二天一早,王旭就催着小陶去联系其他养殖场。 中午的时候,小陶带着好消息回来:“场长,隔壁县能匀出来一百五十头小猪仔,分两天给咱运过来。不过人家说,这么多猪仔得先付一半的定金才行。” 王旭想都没想就说:“付!立马付!只要能把小猪仔弄过来,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没两天,后续一百多头小猪仔浩浩荡荡的被送进猪场。 王旭站在猪舍门口,看着小猪仔们在里面跑来跑去,心里乐开了花。 仿佛,明年他王旭就能成为宜市首屈一指的养猪大户,谁想多匀点肉,不得看他的脸色? 第162章 捅娄子 王旭乐乎的劲儿没坚持两天,问题就频频出现。 猪舍里挤得满满当当,小猪仔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有的还因为抢地盘,打起了架。撕咬中损失不小。 饲养员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一会儿要喂料,一会儿又要清理粪便,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小陶急的是团团转,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去找王旭王场长协调:“场长,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猪舍太挤了,小猪仔们没法好好休息,眼见精神头萎靡了不少,有的还因为打架受了伤。现在人手不够,根本照顾不过来!连猪粪都来不及清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问题的!” 王旭眉头皱了皱,不耐烦的说:“慌什么!刚开始有点乱是正常的,过几天不就好了。饲养员要是不够,就赶紧再招。实在不行就多加点班,奋斗出个好结果,你们不也跟着沾光?” 小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王旭笃定的眼神,只好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身出了办公室。 王旭看着老张的背影,心里却另有盘算:“等到时候跟军方取得合作,好处还不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这点子苦难算什么!” 他想着想着,又得意的笑了起来,仿佛未来的成功唾手可得。 另一边,青禾村的猪仔正挤在猪圈里哼唧,何文好不容易抽开身,才得空把之前的资料整理出来。 资料才看到一半,却在院门口看到一个熟人走了进来。 “何文妹子!忙着呢?”周正亮甩着膀子,步履轻快的往院内走。 “老周?真是稀客,你怎么过来了?”何文的确有些诧异,自乱长石村项目那事儿过后,她还没主动去过一次镇上。 不过她也真的忙,只能顾头不顾腚的。 “现在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项目上你也不来。想找你,不就只能亲自来看看了?”周正亮是一点不见外,进了办公室,就自己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顺起边上的搪瓷缸子就倒水,喝了一口。 “怎么?我倒是要听听看,你老周嘴里能吹出多大的风。”何文将手上的资料放下,从桌后走出,在周正亮对面坐下。 “素强的事儿,有眉目了,今天下了文件。我心情好,就想着跟你唠唠!”周正亮的确高兴,从进门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是好事儿呀,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怎么,打算请我吃喜糖?”何文把早上新摘的黄瓜西红柿递了一筐出去,自己也拿起一根黄瓜啃了起来。 “素强的喜糖那是指定少不了你的,我的喜糖嘛……估计还要再等等。”周正亮神色暗了暗,“我这不比你跟老方,他是无债一身轻,我这上有老,老的上面还有老,总要费点功夫。” 何文想起之前见到周首长的模样,大概也是个强势的。素云家这条件,估计就算不强烈反对,也不会大力支持。 “那你挑些轻快的事儿说,别搁我这儿伤春悲秋的。”何文虽然八卦,但很没有耐心去掺和家长里短。 “钱大江后面的事儿,我想还是要跟你说说。”周正亮正了正神色,“对外,所有的事情在他那边算扎了口。但里面的弯弯绕却要复杂的多。” 何文知道周正亮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格,话既然能说到这个份上,那肯定有说的价值。 “钱大江的利益链牵扯颇广,除了已经摆在明面上的赵文涛。市里面只要跟项目沾上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首尾。他虽然一口咬定跟你是私人恩怨,但就冲着之前的部署,背后肯定有人授意,而这人怕还要往上再数一数。” 何文听出了话外音:“你这边有消息?” 周正亮眉头略皱了皱:“具体不知道是谁,但是对于你,上面的确褒贬不一。省工业局的王长海,还有计划部门的裴岩柏对你都挺有意见。” 何文听周正亮这么一说,就算何文再迟钝,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利益上有冲突?” “不,恰恰相反,你所有的提案,明面上都很正面,对省内经济推动有着深远影响。大概是几方博弈,你是无妄之灾。”周正亮将手中的缸子往旁边桌上放了放。 何文唯剩沉默。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你是干大事儿的,难免会牵扯到这些。还是要小心为上!” 周正亮见何文满脸愁容,有些不放心。人活着,就怕遇到些看不见摸不透的玩意,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消息还是他老头子递过来的,应该错不了,可这没头没尾的,听着倒是让人心里刺挠的慌。 何文想了会儿,毫无头绪。也就没再往死胡同里钻。 “对了,周大树呢?这人有没什么交代?” “这人是个万金油,借着自己在县里当司机,能收到点消息,就帮着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自己也搞点小生意,边边角角的很杂。”周正亮突然想起什么,“亚兴这事儿,如果没有周大树,还真不一定能成。没他张罗,杨建功也不至于提前‘退休’。” “我得罪周大树了?还是背后又有人推了一把?” “显然是后者。但他跟钱大江两人互相咬死,没再扯出别的头绪。”周正亮也没隐瞒,这就是他觉得怪的地方。 看着都不是多大的人物,嘴却格外紧。 何文心下讶异,苗志国竟然没被牵扯出来? 周大树如果没吐干净,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比原先他们预估的还要复杂的多。 “那之前偷换我们方案又是为何,周大树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偷换方案是想借方案上的差错,打压我,好把项目牵头权送给杨建功。等项目主导权旁落,亚兴再顺理成章的拿下总包,通过劣质材料从中谋取利益。这是他们之前的计划。可惜,中间出现了变数,那就是你!” 周正亮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何文,说不出是敬佩还是同情,很复杂。 “费了这么多周折,最终却被我无意破坏,恨我是应该的。”何文自嘲道。 “天理昭彰,若不是你,素强也无法昭雪。你自己小心着点,我总觉得有人针对你,但又不致命。很像……”周正亮一时语塞,想不出更好的词形容。 “很像猫捉老鼠,总要戏耍一番,看耗子挣扎,最后走向绝望!” 第163章 走后门 周正亮见何文挺通透,老头子让带的话也都带到了,心中长舒一口气。 见正事儿聊的差不多,正准备起身,像有未尽之言,又坐了回去。 目光不住的往院里的猪舍扫了圈。 “怎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何文感觉周正亮还有后话,也没急着送客,从筐里又拿出个甜杆,啃了起来。 周正亮看着那膘肥体壮的肥猪,脸上先堆起了笑:“妹子啊,你这养猪的本事是真没的说,你看看那一头头的可壮实了。瞧着有200来斤吧!” 他也没客气,从筐里顺了根黄瓜,跟何文俩人对着啃。 “要不带你瞅瞅?最近新添了不少猪仔,好玩的很!”何文干脆的找了件罩服就要给周正亮套。 周正亮一看这架势,赶忙摆手拒绝,生怕何文真拽着他去喂猪,他受不了那味道,见着猪就怕的慌。 虽然心里发怵,还是强撑着笑道,“我就问问,就不用看了。” “怕猪?那你一个劲儿的夸什么?”何文看着一脸窘迫的周正亮一阵好笑。 大少爷不愧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看把他给娇惯坏了。 “那,要不你再思考下怎么措辞?话都聊到这儿了,直接回去是不是也不太好。” 周正亮看着对面何文一脸玩味的笑,终于憋不住,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添了点不好意思:“我的确有事相求。” 说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是关于我家素云的,你也知道,之前她就有想法,想跟着你搞养殖。素强的事儿终于有了眉目,所以我就想帮她问问,可能过来学学技术。” “我知道你这技术是独家的,”周正亮赶着补充,姿态略略放低,“这个我得先问问你意见,虽然咱们也挺熟,总不能上赶着挖人家吃饭的家伙。” 何文听周正亮这么一说,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乱石村项目逐渐落地,男人们有了活计,但是女人能插上手的事儿估计也没多少,就寻思着能不能再找点出路。 何文没立马答应,倒不是心疼技术。养猪可不是个容易活儿,周正亮舍得素云辛苦? 周正亮见何文并未表态,小心的瞅着脸色。 “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周正亮试探着开口。 “你舍得?养猪可不比其他,不仅辛苦,还成天跟脏污打交道,她姑娘家家的,别还没干两天,就哭鼻子跑回家。”何文也没含蓄婉拒,能不能干肯定要一个准信的。 周正亮被何文问的一愣,眼神却很坚定,“素云不怕吃苦,之前素强被抓,家里的事儿全靠她撑着。她之前……可比养猪苦多了……” 何文倒是挺诧异,“怎么?你没帮一把?” “她不要!她不想把我牵扯进去,更不想让我家里人对她有什么误会……所以才想着让你带带她。”周正亮有些激动,不知道是急于解释自己的无奈,还是不想让何文对素云有什么误会。 这倒是新鲜,周正亮怕是搭上了半个前尘替素强张罗,到头来,还觉得没付出什么? 不过感情上的事儿,说不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两人真心赤诚,她一个外人也犯不着说嘴。 见何文不说话,周正亮有些气馁,“要是真不行,就算了,等乱石村项目结束后,再帮着张罗些别的吧。” 他这话刚落地,何文“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晃出了水:“老周,这可真不像你呀。话说一半,这么没底气呢?” “你乐意?”周正亮眼睛瞬间亮了亮,笑的很憨,像个顺毛后的大狗。 “乐意,怎么不乐意!”何文将缸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现在正好缺人手,刚下的小猪仔着实有些多的忙不过。给我送救兵,我还能往外推不成。” 何文看在周正亮的面子上也不能太不近人情,素云这人她不熟,按道理还是要再观察观察。但老周既然开了口,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就是住的地方,暂时没什么合适的房子。我回头跟村里刘书记商量看看,问题应该不大。” 何文想的挺远,畜牧场里都是村里人,不存在住宿问题,偶尔值班什么的,也能在休息室里对付个一两晚,长久住肯定不成。而且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安全。 “真、真答应了?”见何文点头,周正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何文知道周正亮是个恋爱脑,但还是被再次刷新了下限。 “我本来也打算跟周围几个村谈合作,明年搞个‘千头计划’,这不赶巧了?” 何文这话一说,周正亮方才酝酿出的一丝感动荡然无存。 “何文同志就是高风亮节,在下佩服!”就很客套疏离。 何文眼睛抽了抽,真现实。 “我过两天就带素云过来,她人可好了,你铁定喜欢!”周正亮哪儿还有刚才的小心谨慎,低调做人。笑的跟剥开的橘子皮似的,很是欢脱。 “嗯,能赶上夏收最好!”何文也不客气,白送的劳力,她不用白不用。 畜牧场的事儿他们几人还能磨的开,但再过十来天,那可就不好说了。眼瞅着雨季就要过去,地里的稻子已然被压弯了腰。 周正亮一听就不干了,“你倒是会占便宜,给你送畜牧场当技术员的,怎么还给抓壮丁了呢!你是管饭还是给算工分呐!” “咋,还怕给你媳妇儿累坏喽?那你自己亲自照顾多好?送过来,怎么用我说了还不算?” 何文就烦这种,要真是个事儿精,趁早送走,省的她后面成天给人擦屁股不说,还显得她刻薄。 周正亮给何文怼的没脾气,自己媳妇儿什么个德行,何文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 何文让她下地,她绝对跑的比谁都快,一天不收个几亩地的稻子,她都觉得对不起何文。可给他愁的慌。 “我家素云可是个实诚性子啊,你别往死里使唤,差不多就行了!” 可这话听在何文耳里,可就是另外一层意思。 咋啦,还要照顾关系户啊? “老周,你这人能不能有点谱,人是你要送来的,又怕她辛苦,你这么难为人,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周正亮终是闭了嘴,认命的将人交给何文处置。 第164章 好一朵娇花 畜牧场的日头正毒,晒得圈里的猪都蔫蔫地耷拉着耳朵,何文刚跟田翠翠交代完小猪仔添水的注意事项,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招呼,软的跟浸了蜜:“请问,何文姐在这儿吗?” 这声音跟畜牧场里惯有的猪叫、吆喝声格格不入。何文抬头一瞧,好家伙,门口戳着个好可爱的小东西,看着不知道可有十五,面嫩的很。 小东西个子不高,何文估摸着也就一米五出头,看着有些娇小,站在高大的院门旁边,倒是挺像偷跑出来的半大小猪。 脸上很白净,阳光照在脸上,透着莹润的光泽。脸颊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姑娘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笑起来嘴角立刻陷下去两个圆圆的梨涡,看的人心里甜丝丝的。 “我是隔壁乱石村的素云!何文姐?谁是何文姐?我过来报道啦!”素云的小脑袋晃着两根粗亮的麻花辫,探着脑袋往院里瞧。 素云? 何文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此刻她脚边堆着的大包小包简直能开个杂货铺,帆布包鼓得拉链都快崩开,碎花包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漏出里面一角深色的布料。另一只手拎着个网兜,锅碗瓢盆的还挺全乎,活脱脱一副“举家搬迁”的架势。 何文看得眉头直皱,心里“暗忖”:她不是是要赖上她了吧?而且看这长相,成年没?周正亮这也下的去手? “你怎么过来的?老周没送你?”何文走出院子,四处看了看。 “你是问阿亮吗?他本来死活不放心,非要亲自送我过来,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能丢了不成!”素云比何文要矮不少,说话要仰着脖子,配上两个梨涡,何文被晃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何文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原本以为周正亮最多给她送个大小姐来,没想到还是个半大孩子。 何文瞅了瞅素云细胳膊细腿的模样,悬着的心终是死了。 “看着你也没多大,怎么想着要来养猪?”何文将地上剩余的包裹拎着就领着素云往院坝里走。 “我都25了,不小了!”跨门槛时,素云将手里的包裹往上颠了颠,才能把小短腿顺利的甩过去。 “你25了?”何文又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怎么看都不像25的样子。 何文才21岁,跟素云搁一块儿,看着倒像是她领这个小妹妹。何娟看着都比素云大。 何文不知说什么好,一堆寒暄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周正亮真是禽兽! 旁边在打扫的狗蛋一听也愣住了,手里的扫把“哐当”落地,结结实实的砸在水泥地上,惊的远处的小猪仔“哼哼”叫了两声。 好吧,何文本来还对于使唤“童工”多少有点心里负担,现在是一点负担也没有。 她原本都盘算好了,让素云先跟着田翠翠一起照顾小猪仔,虽然活儿不重,但也架不住量大。既能缓解畜牧场目前工作上的压力,又能照顾到周正亮的重托。 没成想,这边刚盘算完,饲料那边又出了岔子。 春燕正蹲在料房门口拆饲料袋,百来斤的编织袋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刚想喊人搭把手,就见素云迈将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摆,就迈着小碎步凑过去,声音依旧娇滴滴的:“我来帮你吧!” 春燕头都没抬,忙摆手:“可别,这袋子沉的很,让狗蛋过来,你哪搬得动……”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嘿”的一声轻响,再抬头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素云一手拎着一个饲料袋,两只胳膊稳稳当当,脚步都没晃一下,那模样,跟拎两袋棉花似的轻松。 一旁本来要搭把手的狗蛋都看傻了眼,手里的扫帚再次“哐当”掉到地上。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春燕拆一袋,素云就搬一袋,脚步轻快如风,原本散落一地的饲料袋,没一会儿就被她码的整整齐齐,在墙角处堆成了个方方正正的小山。 素云额角也就微微沁出点薄汗,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两个梨涡笑了笑:“你姑娘家家的搬不动,以后记得喊我!” 何文站在原地,下巴差点惊掉,赶紧把刚才的偏见从脑子里赶出去,心里默默的改了主意。 这哪里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完全能当个男人用!畜牧场的男人能当牲口使已经是村里出了名的了,现在看来,这个素云姑娘,怕是比男人还要顶用些。 何文清了清嗓子,态度热络了不少:“素云啊,看不出,你力气这么大!你这小身板,怎么能扛起那么大的包?” 素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露出梨涡:“我从小就力气大,小时候没事儿就帮我爸搬货,习惯啦!” 何文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再看看那堆的整整齐齐的饲料山,彻底服了! 这姑娘怕不是成天搬石头练手,那一般人是不能比! 春燕看着素云可爱的样子,没忍住上手就捏了两下:“咱们以后又要多了个可爱又能干的小妹子!我叫刘春燕!你喊我春燕姐就好了!以后跟姐混,姐罩着你!” 何文无奈扶额,“你少在这儿充大头,素云只是看着小,她二十五了!谁管谁叫姐呢?” 春燕一脸震惊,手却没从小素云的脸上挪开,“我的老天爷,你这什么情况?二十五?我十八看着都比你老!还让不让人活了!看不出你还是个铜豌豆啊!看着一丁点,一手一个大麻袋!” 周围人瞅见前院的动静,也都纷纷围过来瞧,渐渐把素云包在了正中间。 素云被他们看的越发不好意思,手指下意识的搅着:“可能是我不爱操心,脸长的慢吧。” 何文被逗的笑了笑:“你何止是慢,我家朵朵过两年,怕也能赶过你!原本想着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计。现在看来倒是我多心了。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干的?” 这可把素云难住了,她羞恼的脸红了又红:“我没养过猪,啥也不懂。要不姐你看,我能干点啥,我不挑的!最难得时候,我扛过打包,殓过尸!” 何文被这一声姐喊的浑身酥麻,“你比我大,喊姐不合适,你就喊我名字就成!” “那不行!你那么厉害!还帮了我哥,不能不尊敬你!”素云满脸的不乐意,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了个包子。 “实在不行,你就喊何老大吧,反正我们都听她的!”小雪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捧着着刚摘的西瓜。 “哈哈哈!好,就叫何老大!”素云跟着附和,笑的格外甜。 第165章 猪瘟 素云的到来给畜牧场增色不少,小姑娘很活泼,也可爱。干活利索不说,人也聪明。 没两天就把畜牧场大致管理流程摸了个遍,几乎每个岗位都能干的顶好。 素云跟田翠翠一样,最喜欢没事儿跟小猪仔蹲在一起,加上两人目前住一块,关系好的没话说。 素云最终还是荣升“奶妈”,跟田翠翠一起伺候一群小奶猪。每天天不亮就熟练的给猪仔们测体温、打针,连最淘气的那头小花猪“泥巴”,见了她都乖乖的凑过来要食吃。 何文正盘算着,要不要再配一批种,就听见刘书记火急火燎的从路那一头喊着:“朱大花!朱大花!邻镇爆发猪瘟啦!快快!赶紧准备起来!”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畜牧场。 素云刚把饲料倒进料斗,手里的桶“当啷”掉在地上:“猪瘟?猪瘟可不是闹着玩的!前几年,张家庄闹猪瘟,一圈猪死光了不算,还传了好几个人。闹的可凶!” 整个畜牧场瞬间炸开了锅,三三两两的停了手头上的事儿,聚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何妈还在办公室盘账,跟何文商量着后面配种育种的计划,一听刘贵的声音,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喊魂呐!叫的人心都慌了都!又不是闹到咱们镇上,你急个屁啊!” 何妈把账本收好,“咚咚咚”脚步声震得廊下挂着的平安穗都直晃悠。 刚到院门口,就撞见刘书记正搓着手往院里探头,身上穿着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微微浸出了汗。 刘书记见朱大花出来,脸上忙堆上笑,“朱队长,可算是见着你了,有件事儿……” 刘书记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何妈一嗓子截了回去,那音量,差点把院门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震掉两片。 “我当是谁呢,刘贵,你这不抓紧安排夏收的事儿,搁我这儿喊什么喊?” 她把手往边上柱子上一拍,把刘书记震的退了两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书记被何妈这气势怼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别着的烟杆掏了出来,想嘬两口压压惊,触到何妈的眼神,手又僵在半空。 “上面来了信儿,隔壁高坨镇发了猪瘟,让周围几个村镇务必做好防疫。” 何妈一听,眉头一拧,那表情跟吃了隔夜的搜饭,瞬间难看到极点,“发了猪瘟?具体什么情况?” 说着何妈往前迈了一步,刘书记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磕到门槛。“死了好些个猪仔,有百来头吧,上面很重视。过两天上面还要下来人挨个查。” 好家伙,一个镇才能养多少头猪?一下就去了百来头,那是遭了大灾。但是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死的都是猪仔?”何妈很有些疑惑。 刘书记不明白何文为何这么问,但也照实了说,“上面是这么说的,要是100多头成年猪,那估计能捅破天。” 何文站在何妈一旁,听着消息,心里也满是困惑,“这年头,谁一下会抱这么多猪仔。镇上猪场虽然规模比村里大不少,但据我了解,也就不到100的量。” 刘书记站在原地,看着何妈跟何文,没贸然插嘴。 “哪个不讲,全是公社的财产,一下死了这么多,就算是猪仔,也是不小的损失!”何妈心里疼的慌,一百多头小猪仔呀,够青禾村畜牧场忙活一整年的,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何文倒是觉得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蹊跷。 养猪不比种庄稼,成本高,风险也不小。一般畜牧场不会贸然扩大规模,这也是何文要上“千头计划”的原因。小打小闹的根本不顶事儿,大规模养殖却要费不少心思。 何文转身,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刘叔,感谢您跑一趟,防疫是大事儿,我们肯定重视。但,上面通报的情况还要麻烦叔儿再详细说说,我们也好借鉴下。” 刘书记瞅了眼朱大花,又看向何文,两手一摊,“上面也就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过两天畜牧站的老李估计要过来趟,你到时候问问他。” 何文不免有些失望,何妈更是一脸嫌弃,“叫唤的倒是挺凶,结果是个假把式!” 刘书记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最近怎么跟吃了枪炮似的,一见面就掐,一把年纪了都,嘴上还这么不饶人!” “你爱听听,不爱听,滚!”何妈也不惯着刘书记,张嘴就招呼上了。 刘书记被喷的一脸口水,很有些窘迫的拿手抹了抹,“我就跟张桂芬说了两句话,你至于吗?这都摆了多久的脸色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给点面子。” 刘书记说着作告饶状,很有些没脸没皮。 何妈没想到刘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窗户纸捅破,脸色顿时红的发烫,不知是被刘贵这话激的还是羞的。 “你爱跟谁唠,跟谁唠!搁我这儿卖什么好?你个秃驴马嘴直哼哼的,别给我添乱。”何妈不耐地扬了扬手,“高坨闹了瘟,你也想我们这儿也冒点消息? 事儿也不问清楚,就扯着嗓子跟打鸣的公鸡似的一通叫唤,也不知道成天叫唤个啥!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刘书记被怼了个没脸,也没恼,凑着脸皮往上拱了拱,“防疫是大事儿,要是人手不够,你尽管吩咐!别什么都自己扛,一把年纪了都,气性还那么大!”说着便咧着个嘴,上手去扯何妈袖子。 何妈给刘贵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操作整了个大红脸,一把甩开袖子,头也不回的往院内走。 何文脸上不显,心里跟炸开锅似的。 这两人不对劲,太不对劲儿了。 以前她只当俩人是“冤家”,见面不呛两句浑身难受。可刚才那场景……刘书记一脸的讨好,透着股子心甘情愿的宠溺是怎么回事儿? 何文瞅了眼何妈的背影,又跟春燕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几人有了默契。 何文憋着笑,朝刘书记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当即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声音:“刘书记啊,咱们后面怕是要忙的团团转,你这几天要是没啥安排,可以多来支援支援我们的防疫工作!” 这话一出,休息室里发出“当啷”一声,随即一声怒吼:“他个瘪犊子能懂什么?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滚过来,这一大窝子的猪都伺候不过来,你还管他干什么!” “这就来!”何文赶紧接话,冲着刘书记挤了挤眼,“看来革命同志尚需努力呀!我妈爱吃桃酥,谁道歉空着手来的!” 刘书记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抓稳,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嘴笨的半天没憋出个屁,最后才别别扭扭的“嗯”了声。 何文一溜烟钻进屋,看着在屋里一通忙活的何妈,哪儿有一点旖旎心思。刘叔要是按照现在这个进度,朵朵嫁人了,这两人还在原地踏步呢。 第166章 不容乐观 而此刻的高坨,早已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还没进大门,一股混杂着腐败、腥臭与消毒水的怪味就直冲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捂嘴咳嗽,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往日里“哼哼”作响的猪舍,此刻静的可怕,只有几只病猪发出微弱的喘息,像破风箱似的拉扯着空气。 小陶蹲在最东侧的猪仔栏前,衣物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污物。原本白净的脸上此刻灰扑扑的,眼窝陷得像两个深洞,手里攥着体温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陶哥,西头第三栏又倒了两头……”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声音发颤,裤脚还沾着猪粪和石灰。 小陶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快步往西头走。 这栏本来养着四十多头猪仔,一周前刚来的时候还一个个圆滚滚、抢食时能把料槽撞的叮当响的模样,如今却只剩寥寥几头,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大半。 勉强能坚持的,也都病恹恹的,耳朵耷拉着贴在头上,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走过也只是勉强抬抬眼皮,看着很没有气力。 有头猪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条腿却软的像面条,刚撑起半个身子,就重重摔回地面,嘴角溢出细小的白沫,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已经一百二十三头了……”小陶喃喃地数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掉下来。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才毕业半年,这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场子,原本还盘算着月底要不要给猪仔们驱虫,没想到一转眼已经死的没几只了。 不远处的成年猪舍更让人揪心。 那些养了半大的育肥猪,原本壮得能撞开木栅栏,此刻却缩在角落,脊背瘦得像刀刃,肚皮贴着肋骨往下坠。有几头猪不停用头蹭墙,蹭得额头发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有趴在地上抽搐,四肢僵直地蹬踹,没过多久就没了气息。 几个饲养员戴着口罩,麻木地将死猪抬进推车,车厢里已经堆的半满,没抬一头,地面就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污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王场长!王场长!北边的老母猪也不行了!”又有人急声喊着。 王旭从消毒室冲出来,深蓝色的工作服从领口湿到腰腹,满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黏住鬓角的头发。 他今年40多岁,干了快二十年养殖,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瘟情。 短短一周时间,猪仔几乎死绝。从第一头猪仔发烧,紧接着,疫情像潮水似的蔓延,无论是成年猪还是猪仔,无一生还。 他扒着栏杆,看着背面栅栏里那头养了五年的母猪,此刻正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微弱的几不可闻。肚子微微起伏着,里面还怀着十几头小猪仔。 “怎么会这样!上周还好好的……”王旭声音发颤,手按在冰冷的栅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曾经豪言壮语,要当“猪王”!如今这般光景,别说出栏了,整个场子都快空了。 “王场长,再不想办法,剩下的十几头怕也要撑不住了!”小陶跑过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我担心这是急性猪瘟,传染性极强,咱们得消毒根本就跟不上!” 王旭猛地回过神,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就往市里跑。 他的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泥点沾了一裤腿,可他丝毫没有察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常主任,必须赶紧找常主任想对策! 市农委办公室里,常主任刚挂了李成的电话,见王旭气喘嘘嘘地冲进来,立马站起身:“王老弟,情况怎么样?” “常主任,不行了!一百多头猪仔全没了,成年猪也死 大半,就剩十几头还吊着口气!” 王旭扶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小陶说这是急性猪瘟,消毒根本不管用,还望您给指条明路啊!场子在拖下去,怕就要死绝了!” 常主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急促的敲着。 高坨镇畜牧场是周边最大的场子,一旦疫情控制不住,周边十几个村的畜牧点都得遭殃。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指这高坨周边的村落:“你先回去,立刻把死猪深埋,埋的时候务必撒足石灰,方圆50米都得消毒!活猪全部隔离,不准任何人进出厂区!” “那剩下的猪……”王旭急的声音都哑了。 “我已经联系李成李站长,很快就到!” 常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现在最重要的是封场防疫,决不能让疫情扩大到其他村。你赶紧回去盯着,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王旭点点头,但是想到之前跟常主任私下达成的协议,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常主任,之前秘方的事儿……” 常主任一听,背脊惊出一身汗,“你还想秘方,这一百多头猪是公社资产,你还是想想后面怎么应付上面的检查!” 王旭一听,心如死灰,“常主任,要不是你暗示我尽快扩大规模,我也不会铤而走险!”王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眼下的乌青重的像涂了墨,身上那件沾满猪粪和汗水的外套,散着这难以言喻的酸腐味。 常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的掏出盒烟,“王旭,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引进猪仔是你自己拍的板,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王旭猛地拔高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常主任脸上,“现在出事儿了!你想撇清关系全身而退,门儿都没有!” 常主任点着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眼圈,遮住脸上的表情:“我给你指了条道儿,你自己不争气怪谁?再说了,引进猪仔前,为什么不做好隔离观察?你直接混养,出了疫病,你倒是想起我来了?” “哈哈哈……”王旭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近两百多头的猪啊!哈哈哈,说没就没了!我拿什么赔?” 王旭红着眼眶,一把抓住常主任的胳膊,力道大得常德发皱了眉,“不行!我全副身家都投进去了啊!你不给我个交代,这事儿没完!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王旭面目狰狞,活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 王旭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常主任却说不出话;常主任也是满脸怒容,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眼神里满是警告。 “要不是她何文要搞什么‘千头计划’,也不会有项目试点!你要找就去找她!” “何文?” “对,青禾村的何文!这是她递交的方案,你是完全按照他方案所述饲养的!不找她找谁?” 王旭接过方案,随手翻开,顿时心里有数。心中的怒火像突然有了发泄口,转身离开。 第167章 防疫 青禾村畜牧场因为上面的通报,正紧锣密鼓的为防疫做筹备! 何妈见何文进门,也不吱声,自顾自的忙着,在资料堆里一个劲儿的翻翻找找。 “大妮儿,这里有一张防疫的方子,不晓得给我放哪儿了,你别杵那儿,跟个桩子似的,快帮我找!” 何妈语气里满是焦急,把原本整理好的资料翻的一团乱。 何文比她淡定,出手按了按何妈的肩膀,“别慌,我知道个防疫的法子。我回去准备!” 何文正要转身,小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何文姐,咱们办公室这是刚被大风刮过吗?怎么乱成这样?” 小雪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办公室里一地的狼藉,脚都不知往哪儿站。 “刚被野猪拱过,乱了些。你先帮我妈把资料整理下。我先准备下后续防疫需要的东西。”何文也没多管呆愣在原地的小雪,抬脚便往家赶。 之前开垦梯田,山里不少的药材都被何文拾掇了回来,抽空炮制晾晒,现在何家可不比镇上药材铺子里的药少。 刚出院门,就碰见正在装水箱的素云,便喊着一起回家搬东西。 “素云走!跟我回家取点东西!” 素云也没多问,把瓢往墙角一放,撸起袖子就跟着何文回了何家。 何文一路走的飞快,刚进家门,就径直拐进院角那间矮趴趴的仓库。 仓库是早年盖的土坯房,屋顶铺着旧茅草,几处漏光的缝隙里飘进细小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的一清二楚。 门轴早生锈,推开时会发出极大的动静。好在这里背光、透气,何文将炮制好的药材妥善放在仓库一角的架子上。 仓库里没有灯,光线有些昏暗。靠墙的位置搭着两层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粗布口袋跟陶土罐,每个袋子和罐子上细心贴着纸条,是用毛笔写的药材名。 最上面是晒干的艾草跟苍术,艾草叶片卷曲,带着淡绿的底色;苍术块头饱满,断面泛着黄白的纹路。都是有些年头的老药,如果不是开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这么好的药材。 下层的布袋里还有些晒干的金银花、连翘,何首乌也被收拢了大半袋,能用上不少年头。 几个罐子,罐口用布塞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 何文反手将仓库门关上,按照记忆中的方子,着手开始准备药材:“艾草三钱,苍术二钱,金银花一钱……用这个方子烟熏消毒。” 她先伸手够最上层的艾草袋子,袋子沉甸甸的,素云很有眼力见的,帮着何文将袋子平稳的放在地上。 “哗啦”一声,里面的干草互相摩擦,散发更浓的清香。 她从边上取了个罐子,把适量的艾草抓进罐子里,叶片上的碎渣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直到艾草被塞到罐子中央才停下。接着是苍术,何文挑了几块均匀饱满的,放在掌心用力一掰,断面的纹路清晰可见,“这苍术够干,药效差不多。” 素云在一旁看的两眼发直,很是佩服:“老大,没想到,你还会配药?这些个草药有什么用?” 何文也没有藏私:“防疫用的,艾草加上这苍术,烟熏可以有效抑制病菌的蔓延扩撒;金银花配着连翘,是退热清火的好东西。等下!那边还有个棕色的罐子,那是石灰,之前干工程剩下了,我就给顺回来,这个在猪舍周围撒一撒,也能有效的阻隔病菌!” 素云听的是云里雾里,但是不妨碍她当搬运工,将何文准备好的大罐小罐的一股脑的全搬上! 阳光渐渐西斜,仓库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何文没在逗留,除了素云手里端着的,她又拿了个竹篮,装了几副药材,畜牧场的人也要适当防御下,避免出现病过人的情况。 竹篮看着不重,却也将何文的手心勒的发红。 她站起身时,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的太久,关节有些僵硬。 两人大包小包地往畜牧场赶,刚过大榆树,就见春燕略有慌张的往外张望,手里还攥着块没拧干的毛巾。 “何文姐,你可算回来了,镇上畜牧站的李站长来了,看着挺急的!”春燕说着,就忙着接过何文手里的篮子。 “先不急,咱们先把防疫的事儿张罗起来。”何文说着脚步没停,往猪舍走。 “春燕等下你们架一口锅,把火烧旺些。等水烧开,将艾草先丢进去煮,等药香散出来,你将这个苍术掰开丢进去,味道会有些辛辣,煮的时候你记得戴个口罩!务必要让烟飘到整个畜牧场里!”何文将素云手里的罐子打开,将里面的草药倒了出来。 “素云,你去撒石灰!像这样沿着墙根撒上一圈,栅栏、槽子底都不要漏掉。”何文蹲下身子,从罐子内取出一把石灰粉,沿着猪舍墙根撒上一圈白,白色粉末落在地上,像给墙根镶了边。 “撒好石灰粉,你再去找李亮拿几瓶消毒水,咱们在猪舍门口要进行彻底消毒,避免往来人员将病菌带进猪舍。” 何文刚准备将艾草挂在柱子上,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要往里闯,裤脚边还带着泥,看着有些狼狈。 “李站长?”眼见李成就要闯进猪舍,何文赶忙将人拦住:“等等,李站长,现在特殊时刻,进来必须消毒。要不您先稍微等我会儿,我把防疫的事儿交代好,就出去找您!” 李成硬生生的卡在门口,脸上的汗大颗大颗的滴落在滴,满脸焦急。 “高坨镇的猪瘟……怕是急症!” 何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着他到屋檐下的石凳上坐下,素云递过一碗凉白开。 李站长接过碗,仰头灌了大半,水珠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他也没心思擦,只是重重抹了把脸。 “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啊!”李站长的声音发颤,指尖捏着空碗微微发抖,“月初我去高坨时,那猪还壮实的围着人抢食,两百多头猪啊!眼瞅着就要全完蛋,现在就剩几头老母猪还吊着气,趴在地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什么?之前不还说百来头的猪仔吗?怎么又变成两百多头了?”何文惊讶的眼睛睁的溜圆,连一旁的素云也被数字惊的猛地抬起头。 第168章 死局 “哪个不讲哦!也不知道那个王旭抽的哪门子风,上周突然进了一百五十多头猪仔,不仅一头没留住,还把原先八十多头老本全给折了进去!” 李成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压着翻涌的情绪:“昨天我去的时候,刚进院门就被那股子味道呛的差点吐了,死猪就这么堆在后门的空地上,用石灰盖着,可那腐败的臭味还是往鼻子里钻。小陶那孩子蹲在猪栏边哭。王旭也跟被人抽了魂儿似的,浑浑噩噩的。” 何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高坨镇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素云站在一旁,想起之前张家庄的惨状,眼圈也跟着红了。 “专家是去了一波接一波,可回天乏术!剩下的几头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儿。”李站长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何文,“你之前给我的计划书,我递给了市农委常主任,可他……反手就给了王旭。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的计划怕是要生出不少波折,也可惜了那些猪啊!两百多头啊!要是能养成,咱们整个宜市都能过个好年!” 这时,一阵阵烟顺着外面走道往猪舍里飘,呛的李成直揉眼睛。 “这是哪儿失火了?”李老不明白这烟气缭绕的是何文折腾出来的防疫烟雾,还以为是哪儿失火。 “李站长别慌,这是我让人煮的药草,升腾出来的烟雾能有效祛病散邪。对于防治疫病很有效。”说着就将之前捆好的艾草束,挂在猪舍的柱子跟墙壁上。 等挂好艾草,整个猪舍都被浓白的烟笼罩,连前院都渐渐模糊。 何文连打了两个喷嚏,又将之前篮子里的药包取出两份交给素云:“这一包碾碎,掺进猪的饲料中,可以预防发热,另一包煮成药茶,给畜牧场的人员各分一碗,防治病气过人!如果出现发热的情况,就煮这一罐子里的金银花跟连翘,给猪灌服,能有效控制病情,避免大规模爆发!” 李成看着何文有条不紊的部署、安排防疫事宜,心思突然一动。 他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敲,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何文呐,我看你这防疫工作做的很周全,熏得、挂的、喝的一个不少,不知道你这套防疫方法方不方便拿出来推广?” 李成偷偷观察何文的反应,见她脸色并没有多大变化,赶紧趁热打铁,“高坨镇的猪瘟闹的厉害,周围十几个村人人自危。要是真闹了起来,咱们青禾离的也不远,终归是个隐患。我就想着,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尽量先把疫情控制住!” “高坨那边肯定是救不了了,但也不能让问题继续发酵,要是这疫病,真扩散出去,明年想吃上口猪肉怕是比登天还难!”他刻意顿了顿,让这话在空气里飘一会儿。 何文没想到,李成会跟他直接求这防疫的法子,高坨现在情况不明,是不是疫病还未可知,她也只是尽人事,尽量减少疫病爆发的概率,但是拿着这套方法大面积推广,光是药材这一项,就是顶高的门槛。 何文有些为难。 看在李成眼里,还以为何文是还介意之前常主任的算计,心里有了疙瘩。 李成在心里微微叹气:常德发要是没折腾这一出,两百多头猪还在,何文的千头计划也能顺利实施。 糟心!太特码糟心! 可这两个呆货捅了天大的篓子不说,还要祸祸好几个县,几十个村子,李成想想就心塞的厉害。 他干了大半辈子养猪活儿,就没见过疫病来的这般凶的,没成想王旭跟常德发两个棒槌,凑一块能整出这么大的事儿。 “李站长,这事儿我管不了。”何文目光落在竹篮里剩余的药包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李成没想到何文回绝的如此干脆,忍不住往前又挪了两步:“这事儿要是他王旭一家的事儿,我绝不开这口,何文呐,高坨镇周边还有不少村镇,连着三县四十多个村子。” 李成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刘书记叼着烟杆,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还没进门,很是自觉的配合消毒,换衫。 一套流程轻车熟路的折腾完,就往一旁的凳子上一坐,吐出个烟圈,看着两人正了正脸色:“老李头,你又何必逼何文?她为咱们公社已经做的够多了,到头来捞着什么好了?这事儿,小文她扛不了。至于你李成,怕也没那么大能量,担下这几个县的悠悠众口。” 刘书记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家院子:“咱们当村干部的,能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让村里人别瞎传谣、别乱恐慌,把该搞的工作落实到位就已经很不容易。 这大范围防疫,不得查病源、定方案,调资源?这哪一样是咱们能说的上话的。没个拿主意的,就凭咱们瞎折腾,不仅没用,指不定还容易闹出乱子!” 他瞥了眼何文,眼神里带着安抚:“小文丫头能把青禾村折腾出现在这般光景,受了多少委屈?她现在是躲都来不及,你还怕她不给外面那些心眼黑的算计了去?” “这事儿,轮不到她出头,更轮不到谁来指摘她!” 刘书记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何文的肩膀,这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她何文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可她出了事儿呢?谁又能帮着说上话?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娃子往火坑里跳。 李成没想到,老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的确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成分,没有细想的那么周全。 被刘贵一通话,说的脸一阵臊红。他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养殖的老手都没办法扭转的局面,怎么敢奢望一个小姑娘去拯救“万猪”于水火? “对不住,何同志!是我唐突了!”李成满脸羞愧,说完叹了口气。 何文站在原地,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的有些发白的衬衫。 “很抱歉,的确力有不逮。”何文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您应该清楚,上面对我的态度。若真有需要我的那天,我定义不容辞。可现在,水太浑,能自保已是不易!” 这话像一记重锤击溃李成所有的幻想。 人微而言轻,何文与他又有什么不同? 第169章 张口就来 高坨镇,因为猪瘟,一片惨淡。 残阳把王旭猪场的轮廓染成一片死寂的赭红,风卷着浓重的腐臭气息穿过空荡荡的猪舍,在断了弦的铁丝网间发出呜咽似的低鸣。 曾经挤满猪仔的栏位,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粪污和散落的干草,几只秃毛的麻雀在食槽边啄食残留的饲料,脚下是凝固发黑的血迹。 最靠里的三间猪舍还透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却还是盖不住尸腐的恶臭。 调查员踩着黏腻的地面往里走,鞋底不时发出“咕唧”声,墙根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死猪尸体。 有些蜷缩成一团,有的嘴部张开,露出暗紫色的牙龈,苍蝇嗡嗡地在尸体上盘旋,落下一层黑压压的阴影。 “共计两百三十七头,从刚断奶的猪仔到待产的母猪,不到十天,就只剩这堆尸骸。” 后面跟着王旭,听到调查员的声音,眼眶通红,目眦欲裂。 “王旭,你也是干了多年的老人了!你这猪舍才多大地方,养百来头还行,你一下子进那么多猪仔,不出问题才是新鲜! 疫情出现后,控制也不及时,造成大规模爆发,现在周边村镇,全是消毒水味!”领头的调查员向强将手上的资料夹翻了又翻,很有些无奈,“这些调查结果,你要是没有异议,就签字吧!” 王旭猛的往前一步,拦住调查员的去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水珠砸在衣襟上。 “同志!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啊!”王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魄罗般的沙哑,他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扯了扯那模样像是要把满心的悔恨都揪出来。 调查员皱着眉抽回手,示意他冷静。 王旭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村治保主任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都是何文!全是她害的!”他突然嘶吼起来,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都是因为她要搞什么‘千头计划’,提交了不成熟的方案,市里常主任为了保险起见,先在我这儿畜牧场试点,看看效果! 他指着那些空荡荡的栏位,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控诉:“我全程都按她给的方案来!饲料配比、防疫流程、通风时间,一步都没差!结果呢?全死绝了!” 王旭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肩膀剧烈耸动着,哭声里混杂着哽咽和咒骂:“要不是她,我现在畜牧场还好好的,也不会惹上猪瘟!她编的都是什么破方案,照着她的方法,两百多头猪啊!同志!”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都是她的错!要不是搞试点,我这一场的猪怎么会死!你们一定要查她!” 风吹过猪舍,卷起地上的干草和碎屑,落在王旭颤抖的肩头。 调查员看着眼前这狼藉,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王旭,眉头皱的更紧。 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只是朝着更深的猪舍走去,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向强并未轻信王旭的一面之词,这么大的损失,他急着推诿也是人之常情,否则,这天大的一口锅扣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向强的鞋踩在猪舍黏腻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闷响。 他已经绕着畜牧场转了三圈,从猪苗的栏位到西边老旧的猪舍,从杂乱的饲料仓库到积满药瓶的防疫室,指尖划过冰凉的铁栅栏,留下一道淡淡的泥印。 王旭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还在耳边打转,但眼前的景象却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何文的方案?”向强摩挲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结。 若真如王旭所说,整个扩产计划都基于何文提供的养殖方案,那方案简直是漏洞百出。猪仔与成年猪的养殖密度严重超标,还有防疫办法及控制流程,基本是门外汉的程度。 就算是个刚入行的新手,也该看出这方案撑不起两百头的规模。他心下想着。 向强心里的疑云越来越严重,他没急着去找王旭对峙,而是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年轻身影。 那是猪场技术员小陶,二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他此刻身着沾满污渍的外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似的。 听见脚步声,小陶慢悠悠抬起头,眼神涣散,直到看清来人,才勉强撑着墙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往场长说,扩产和养殖方案都是何文提了?”向强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着小陶。 小陶喉结动了下,声音很是粗粝:“王场长之前得了‘秘方’,照着养了几天,的确省饲料,猪还长的好。”小陶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疲惫,“场长见‘秘方’的确有效,就说要扩大规模,我也劝过,可场长一口咬定按照‘秘方’来准没错!” 向强的眉头倏地松开,随即又拧得更紧,小陶话,竟然跟王旭的说法对上了! 可两人控诉的“核心”却不肖一致。 他立刻转身去找王旭:“把你说的何文写的方案拿给我看看。” 王旭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哭丧的表情掩盖,忙不迭地跑回办公室,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文件。 向强接过方案,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脸越沉。 这里面写的养殖计划简直狗屁不通,不结合实际情况,就要求养殖单位,至少两百头起步,简化了不少进栏前的检疫手续不说,疫情防控更是模棱两可! 拿着这个方案,不出问题才怪! “好,真是好得很!”向强猛的合上方案,胸口剧烈起伏,“王旭啊王旭,你也活了这么个年岁了!这个方案是个什么玩意,你会看不出来?你照着这个方案养,你不出事儿谁出事儿!” 王旭被问地懵了一瞬,下意识开口回道:“她给的饲料方子的确不错,我才……” 向强很是警觉,目光如炬地看向锁在一旁的王旭,“饲料方子呢?” 王旭缩着脖子,眼神瞟了瞟一旁的小陶。 “方子……方子……这两天忙,不知道搁哪儿了……”小陶眼神恍惚,看着小一秒就要晕倒。 “倒也不用麻烦,这不还有饲料残渣嘛?” 向强攥着方案的手青筋暴起,心里一个更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型。 第170章 疑云 向强离开高坨镇时,夕阳正沉在地平线以下。 两侧是飞速倒退的树影,向强还惦记着猪场的事儿,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包里正放着那份皱巴巴的方案还有半袋饲料样本,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心里如悬着根刺,惹的他浑身难受。 回到局里,向强没顾上喝口水径直走进办公室。他将调查笔记、王旭口述记录、小陶证词一一摊在桌面上。 又把何文的方案放在最中央,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将当天的调查细节逐条梳理成册。 墨水轻晃,映出他沉郁的脸色。 “小李,这两份样本送化验室,加急检测,重点查成分,尤其是有没有违禁添加剂。”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小李应声拿走样本,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向强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在桌面,视线又落回那份方案上。 方案可以算是一塌糊涂,就算王旭是个眼盲心瞎的,市里面也该有人出面挡一挡才对!这样一份方案怎么会送到王旭手上进行试点? 而这个何文又是什么样的人? 疑惑像藤蔓缠上心头,他想起王旭哭诉时提到的种种,一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这女人会不会是故意的?她跟王旭有私人恩怨,还是这个计划本身存在什么隐秘? 这里面怕还有他不知道的环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他要去会会这个何文,他倒要看看,这个能掀起这么大风浪的女人,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块湿漉漉的白纱,卷着夏天的热,懒懒散散的在田埂间铺开。 向强挎着磨旧的帆布包出门,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股凌冽的清爽,自从高坨闹了疫病,他的心就没舒坦过。 他骑着二八杠,从市里到青禾村要翻过两座山,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好不容易在日头爬到半山腰时,望见村口那棵枣树。 还没等到地方,向强就瞅见了不对劲。 枣树下围着好些个村民,戴着口罩,套着深蓝的罩衫,不住的往过道上泼洒着什么。 向强骑着自行车渐渐逼近。 “同志,哪儿来的?要进村干啥?”问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嗓门洪亮,手里的瓢不自觉地朝他这边偏了偏。 “我叫向强,是高坨镇猪瘟的调查员。过来找你们村的何文。”向强赶紧掏出介绍信和提前开好的证明文件递了过去。 “高坨镇?”壮汉眉头一挑,立刻提高了警惕,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老李,把熏药弄点过来,消毒水再拿一点!” 话音刚落,另一个村民就端着满满一桶消毒液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件深蓝色罩衫。对着向强就是一通操作,白雾状的消毒液落在布料上,瞬间洇痕一片。 来人还觉不够,又从后面拿出一根燃烧的草药,围着向强前前后后,可劲儿的熏了好几遍。 “不是,同志,这……”向强愣了愣,这么全方位的消杀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别动啊,何文可说了,外来的尤其是从风险高的地方来的,必须要消毒到位,避免传染村里的小猪仔。”壮汉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喷壶对着他的裤脚、鞋面细细喷洒,连鞋底都没有放过。 向强只能乖乖站着,任由消毒液跟烟雾的刺鼻气息钻进鼻子,呛的他忍不住皱起眉。 喷壶滋滋作响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消杀后,他的衣服已经半湿半干,裤腿也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他忍不住打趣:“你们这边搞防疫,比医院的消毒流程还要标准。” “那可不!”帮忙递喷壶的村民接了话,脸上满是认真:“何文同志说,咱们农村就是庄稼跟养殖,务必要把大家的财产给看牢了!高坨听说死了两百头猪!那得多少钱啊!现在麻烦是麻烦了点,咱们得把风险降到最低!” “何文?”向强心里一动,顺势追问,“这位是个什么人物?”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严肃消杀的几个村民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你离的远,可能不知道!”刚才的壮汉嗓门更亮了,“你看那个山头了没,那叫梯田,何文想出来的!上面种了晚稻,咱们村一年可以收两次庄稼!” “还有畜牧场!”递喷壶的村民凑过来,手指这村子深处的方向,眼里闪着光,“以前村里的畜牧场脏臭不说,一年就养那么几只,都不够村里人分的!何文愣是搞了个沼气池,还盖了新猪舍,猪养的壮实不说,出栏率也高啊!前不久开会还说,月末能出栏25头,等过两个月还能再出栏个20头!” 日头渐渐高了,村口的人也多了起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了过来:“可不是嘛!田里能挣出来粮食,谁还没事儿往外跑!” “哪个不说!听说马上夏收,何文还琢磨出了新的收割机,咱们省力不说,收割还快不少呢!” “希望这次猪瘟能快点过去!我还等着月底分猪肉呢!”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的称赞发自内心,没有半点掺假。 向强站在原地,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 这和他来之前的猜测简直天差地别。 他原本以为,能写出那本方案的能是什么厉害人物,一方祸害也不为过,可眼见为实,她是真真切切为村民做了不少实事儿。 “行了,消毒到位了,登记一下就能进村。”壮汉把登记本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强接过笔,指尖还带着消毒液的微凉,写下名字时,心里那点好奇已经发酵成实打实的期待。 壮汉见他愣神,伸手往村里指了指:“顺着这条石板路,到头左拐就是村委会,再往里走,山脚下一大片就是畜牧场。” 向强道了谢,踩着湿漉漉的鞋子往里走。他没骑车,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青禾村在日头中苏醒。 青禾村比他想象中的要整洁的多,石板路旁的排水沟修得整整齐齐,连空气中都闻不到寻常村落常见的畜禽粪便味。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轰隆隆”的轻微声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片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坡铺开,几个带着草帽的村民正推着小型灌溉设备往田埂上走,清澈的水流顺着新修的沟渠,均匀地趟进每一块稻田。 第171章 见识 “这就是他们说的改造后的梯田?”向强放慢脚步,远远看着。 他也是在田间长大的娃子,这里多山,山涧里的田总是狭长的卧在山跟山之间,种上一亩地,要走不少路。 可青禾村的梯田却让他开了眼界,田埂间的土夯的实在,每隔几陇就与一个小型的蓄水池,连天边的杂草都除的干干净净。 绿油油的稻苗成片的盖在山坡上,像龙鳞似的,将山脉装点出新的模样。 正看着,身后,何文穿着蓝色工装,快步走来。 旁边跟着个壮实的汉子,手里拿着个烟袋。 “刘叔,夏收在即,咱们梯田这边怕是顾不上,务必要提前安排好人,保持水肥均衡,趁着好日头,让稻苗好好蹿个个儿!” 何文抬头,看见向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同志,你是?看着面生的很。” 向强刚要开口,旁边一个路过的村民就喊起来:“小文哪,这是从高坨镇来的同志,找你的!” “何文?”向强心里一震,眼前这个姑娘看着也就20岁的样子,长的斯文白净,裹着书卷气,虽然身上穿着工装,精神头却很足。 “对,我是何文。这位是村支书刘书记。”何文主动伸手,掌心带着薄茧,握起来格外有力,“刚听村口的同志说你要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刘书记却一脸的不乐意,“高坨镇猪瘟管明白了没,还有空往我们这儿跑?” “我是市里的调查员向强,这次来主要是来了解情况!”向强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高坨镇猪瘟,你跑我们青禾村了解啥情况?我们这儿你也看到了,防疫情势严峻,各个环节都很严谨啊!”刘书记以为跟上次李成似的,出了问题,就来招呼他们家何文,心里很是警惕。 何文却没觉得奇怪,伸手招呼,“走,先去村委会坐,喝杯水。” 刘书记老大的不乐意,却也没发作,跟着两人我那个村委会走。路上向强主动问起了村里的情况,跟何文聊的有来有往,气氛很是融洽。 说话间到了村委会,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顾月笙。 “姐,军队那边收割机已经生产出来了,我去验收下,要是没问题,过两天机器就能运过来!”顾月笙笑的明媚,将手里的资料往布包里一揣,伸手跟何文要自行车钥匙。 “钥匙在畜牧场办公室的笔盒里,自己去拿,路上骑慢点!”何文笑着拍了下顾月笙肩膀,就领着向强进了村委会。 向强一听,倒是来了兴致,转身开口道:“何文同志,不好意思,如果方便,我想去你们畜牧场看看,早就有所耳闻,难得来一趟,还是要多学习学习先进经验的!”向强态度好了很多,起码没有带着偏见。 事实究竟如何,他也要亲眼看过才好下定论。 跟着何文往村子北边走,越靠近畜牧场,向强心里越犯嘀咕。 以前他去过不少农村的畜牧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臭味,可这儿就算走近了,也只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 等到了地方,他更是吃了一惊,整洁的屋舍,洁白的院墙,这不比农村屋舍都要干净!就是空气中时不时的飘过一抹淡淡的药味,不算难闻。 每间猪舍都装了窗户,墙上还有排气扇。地面铺着清一色的水泥,留着排污槽,几个村民正在用水枪冲洗地面,看着就利索。 “怎么样?我们青禾村畜牧场搞的还可以吧!”何文将人引到办公室,就着几张椅子就摆开聊了起来。 何文顺手给向强倒了杯茶:“这茶可是好东西,别的地方可喝不到!”倒完,便顺手递给向强。 向强也没客气,拿起搪瓷杯猛喝了一大口,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弥漫口腔,的确与众不同。 “这是药茶,现在不是闹灾了吗,我们现在都喝这个茶水,猪瘟要防,还要防病气过人!” 向强很是赞同的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到,我这一圈走下来,你这干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好事儿啊。”向强忍不住感慨。 何文微笑着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药茶,等着向强继续说。 向强心底对何文评价颇高,对于高坨镇猪瘟心里早已有了判断,但该了解的还是要了解下。 “高坨镇的事儿,想来你应该有所了解。”向强将茶杯往桌上放了放,接着说道:“昨天我前去调查,两百三十多头猪无一生还,情况很严峻。但场长王旭却一口咬定是因为你提供的方案,才导致养殖损失。不知道你可知晓?” 何文手指正下意识的摩娑杯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向强,眉头微微蹙起:“王旭?我提交过一份供货计划,应该是报到了市里,至今没有答复。” “可据我了解,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向强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王旭一口咬定,当初是拿着你那份方案才扩大养殖规模,从不到一百头激增到两百多头。结果也就一周时间,新进的猪仔全部中招,老猪也都陆续染病,畜牧场现在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何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诧异:“不可能,我递交的是供货方案,怎么可能直接拿来指导养殖?再说,也不可能在不具备客观条件的情况下,让人盲目扩大规模。王旭怎么说也管了二十年的养猪,这点常识他没有嘛?” “他给了我一本方案,内容很是荒唐。”向强叹了口气,想起王旭在空荡荡猪舍前红着眼睛的模样,“他不仅咬定是你方案有问题,还提到什么‘秘方’。也就是这个‘秘方’给了他们“扩产稳赚”的信心。” 何文猛地坐直身子,该来的终归跑不掉。 她将手中杯子放下,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个资料袋,递到向强面前。 “这是饲料配方的检测报告,送检时间,配方的详细比例都很清楚。另一份是我之前提交的方案,市里的那一份如果出了问题,还有一份在军部齐政委手上,你可以对比复核。” “这事儿跟军队有什么关系?”向强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常主任难道没跟你说,我报千头计划是为了给军队提供充足的肉食才折腾这么一圈的吗?”何文挑了挑眉,看着向强。 “常主任?” 何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向强八成是听了王旭一顿哭诉就直接杀过来找她兴师问罪来了。 事情的前情始末一概不知,这还调研个啥?直接按着她定罪算了! 第172章 水深 何文的话音刚落,向强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疙瘩,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脸上的诧异瞬间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抬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这里头果然有隐情。 “千头计划?这……我根本不知道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赤白脸的慌乱,“我只听说王旭是拿着你给的方案试点,怎么又冒出来个千头计划?合着我这趟来,压根儿就找错了矛头?” 他起身,在畜牧场小院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石板路被踩的咚咚响,眼神里满是懊恼和烦躁。 “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明知道方案有问题,为什么要强上规模?怕不是方案的问题,是王旭那个蠢货捅了娄子,把锅甩到你头上!正好市里面没人知道这个计划,也没人看过你写的方案,让你背锅,顺理成章!” 向强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何文,语气里的质问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我就说嘛,按你在青禾村做事儿的路数,不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敢情我是被人当枪使了!” 何文看着他这副又气又窘的模样,满脸无奈,她靠在门框上,指尖在文件袋上敲了敲,“之前齐政委就去找过常德发,试点不试点的,不过缓兵之计。” “常德发?市里农委的常德发?”向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早知道,我该把王旭那版方案带过来,他到底在中间搞了什么鬼,估计也能有点眉目。” “大概就是想抢功劳,再把烂摊子甩出去。”何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寒芒,“那份方案八成是常德发自由发挥的结果,脱离实际,但能给王旭他们画饼!” 何文心里堵的慌,暗自咬牙:功劳她都让出去了,这两个小废物连送上门的功劳都接不住,还反手捅了天大的娄子,背锅时倒没忘了她! “王旭跟常德发狼狈为奸,一个敢许诺,一个敢执行,没想到这次猪瘟来的这般凶险,常德发定是一推二五六,把所有责任算在我的头上。而你,顺着他铺的路,成功将我挖了出来。” 向强站在原地,越听越心惊,随着之前的疑惑被一个个解开,真相却堵在他胸口,胀的发疼。 如果常德发高抬贵手,没有从中作梗,两百多头的猪不会暴毙,何文的千头计划也能顺利实施。 私心一旦疯狂滋长,所有的理性都将臣服于原始的欲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早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的挠了挠头:“这……真对不住,没搞清楚状况就过来找你。” 何文摆摆手,语气很是稀松平常:“没事儿,也是正常询问流程。毕竟两百多头猪,算是重大财产损失,你的压力也不小。现在说开了,思路也能清晰不少。” 向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迷茫彻底散去。 “姐!你咋还在这儿啊!村口那边闹起来了!高坨镇来了一帮膀大腰圆的,说让我们赔他们猪,真是怪事天天有。他们死了猪,干我们什么事啊!”小雪着急忙慌的,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这边赶。 何文神色一凛,猛地站起身,“你跟妈先留在畜牧场,我去看看情况!”说完便快步跟着小雪往外走。 向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何文没见到王旭什么样,他可是清楚的很。要是真认定是何文坑害了他,八成要发疯! 村委会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木屑飞溅间,十几个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王旭。 他眼眶通红,头发乱的像鸡窝,身上还沾着猪舍的污秽,一进门就把手里空的猪食桶往地上狠狠一砸,桶底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何文!你给老子出来!”王旭的嗓子哑得像破锣,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姗姗来迟的何文身上,“今天你要是不赔我们的猪,这青禾村就别想安生!” 跟着进来的村民也炸开了锅,有人举着沾满污渍的围裙,有人攥着生锈的铁铲,七嘴八舌的怒骂声瞬间填满了不大的屋子。 “就是!我们两百多头猪全死了!那可是我们一年的指望啊!”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青禾村的猪凭啥都活的好好的!你要用那什么破方案害我们?”另一个高瘦的汉子往前挤了两步,唾沫星子溅了一地,“要么赔钱,要么我们就进村拉猪,反正你这儿的猪也该替你还债!” 何文猛地站起身,办公桌被她撞得“咯吱”响。 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却没立刻发火,只是死死盯着王旭:“王旭!方案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何文行得端做得正,少拿污糟话激我!” 何文稳了稳心神,将手中的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这一份是饲料配方检测报告,这一份是我之前递交到市里的方案!你看看清楚,到底是我何文存心害人,还是你被有心之人利用!” “少拿方案糊弄人!”谁知王旭突然冲上来,一把攥住何文的手腕,伸手就要去够何文手里的文件。 “别给我整这些个玩意!方案是常德发给我的没错!可要不是你要报什么计划,我们怎么会遭受无妄之灾?自己整的东西不行,还好意思,在这儿推卸责任!” 几个村民也一拥而上,隐隐有将何文包围的态势。 向强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攥住王旭的手腕就使劲儿往后拽:“有话不能好好说?要是动了手,性质可就变了!” 向强也随之将何文挡在身后,语气冷硬:“情况还在调查,你们高坨闹了猪瘟,还到处乱跑,要是疫病大规模传染开来,你几个脑袋够赔的?” 王旭看到向强,理智稍稍回笼,可脸上的愤懑却为减少半分:“你别看她长的不孬,就怜香惜玉!她就是个骗子!要不是她,我们至于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白忙活一年不说,还要面临巨额赔偿!我们拿什么赔!命都要没了,管他是怎么个死法!” 屋内的动静,很快引来青禾村的村民。 之前村口消杀的壮汉举着锄头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扁担、铁锹的村民,瞬间将高坨镇的人围在中间。 不大的屋子被塞的满满当当,火药味十足。 第173章 动手 “你们想干什么?敢在青禾村撒野!”壮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都跳了出来,“你们那儿发瘟,跟我们何文有什么关系!我们村的猪可都好好的!” “就是!我们村的猪能养好,都是因为小文,你们自己没那个本事儿,还好意思来找小文的麻烦!”王婶子也挤了进来,把何文身子往后挡了挡,眼神里满是警惕。 高坨镇的一个矮胖子见状,攥着铁锹往前比划了下:“怎么想打架?成啊!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来啊!谁怕谁!”青禾村的村民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扁担和铁锹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何文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王旭的手,挺直脊背。 她走到人群中间,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问题:“都住手!吵就能将猪瘟平息了吗?就能填上两百多头猪的窟窿了吗?” 众人的动作顿了顿,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何文扫过高坨镇村民们脆弱又愤怒的脸,将心里火气压了压,多了几分沉重:“你们猪死了,换了是我,我也急。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这事儿与我何文,与青禾村无关! 青禾村的猪养的好,是因为我们严格执行科学养殖办法,防疫到位!你们要是想学,我何文很欢迎,但你们要是想抢,除非从是身上踏过去!” 王旭愣在原地,看着何文坚定的眼神,又瞥了眼周围攒动的人群。他原本打算赌一把的心态,顿时泄了底气。 从进村,他就发觉,整个青禾村不仅干净,防疫消杀做的也很到位,但一想起自己猪舍里满地的死猪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喉咙动了动,他扛不下这么大的责任,更担不起这次猪瘟造成的损失。 村委会里的空气,本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王旭蹲在地上听完何文的话,双手狠狠在脸上搓了把,指缝里掺着泥垢裹着汗,反倒衬得眼神越发浑浊。 犹豫片刻,王旭终是心一横,手里又攥上了几分劲儿。 “少来这套!”王旭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刚才的绝望瞬间被一股狠厉取代。他指着何文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明明是你方案漏洞百出!还拿出个‘秘方’当幌子,忽悠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吃了大亏!” 何文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辩解,王旭已经红着眼冲了过来,粗糙的拳头带着风声直逼何文面门。 “住手!”一声厉喝响起,向强猛地从斜后方跨步上前,硬生生将何文挡在身后。 “砰”的一声闷响,王旭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向强的左脸上。 向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才稳住,他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里立刻渗出鲜红的血。 待他放下手,一口带着松动牙齿的血沫“呸”地吐在地上,白花花的牙尖混在暗红的血里,看着格外刺眼。 “向强!”何文惊的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扶他。 向强却摆了摆手,眼神冷的像冰,死死盯着王旭:“我是市里派来的调查员,你敢当众动手伤人?” 这话像惊雷炸在人群里。高坨镇的村民们顿时噤声,青禾村的人却炸了锅,举着扁担的壮汉往前迈了两步,怒喝:“还敢打调查员!当我们青禾村好欺负?” 事态瞬间升级,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再度燃起硝烟。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大喝:“都给我停下!” 刘书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一把将何文往后又拉了半步,“王旭,别太嚣张!” 刘书记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已经通知镇政府,也报了公安,他们马上就到!你先动手伤人,若还继续撒野,别怪我们按规矩办事儿!” 他扫眼高坨镇那十几个缩着脖子的汉子,语气带着警告:“这儿是青禾村的地界,真闹起来,你们十几个人能讨到什么好?掂量掂量后果!” 王旭的嚣张气焰果然浇灭了大半,心里慌了神。 他偷偷瞥了眼门口,看见青禾村的村民乌泱泱的挤在院里,似乎随时会冲进来。他攥紧的拳头不自觉的松了松。 可他身后的矮胖汉子却来了脾气,大概是觉得刘书记不过危言耸听,又或者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突然嗷嗷叫着往前冲:“怕个屁!她害的我们损失惨重,今儿非得讨个说法!” 说着,他举起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铲,带着一股子怒意就往何文身上招呼。 “小心!”素云几乎本能地扑上去,一把将何文紧紧护在怀里。铁锹的木柄擦着素云的后背划过,差点就撞破了皮。 何文刚要推开素云,就见矮胖汉子像是一击不中,更添凶狠,往前猛地一扑,扬起拳头对准了素云护着的何文。 千钧一发之际,素云猛地抬头,迎着汉子的动作往前一撞,“咚”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汉子的鼻梁。 汉子只觉得鼻子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密封在里面打转。 他闷哼一声,扬起的拳头还僵在半空,身体却软绵绵得向后倒去,“噗通”一声,刷在水泥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铁锹随即脱手,“哐当”落在地上。 青禾村的村民立即围了上来,有人扶住向强,有人警惕的盯着剩下的高坨镇村民。 刘书记上前探了探汉子的鼻息,确认只是晕过去,才狠狠松了口气,对着门外大喊:“先把人抬到旁边屋子里歇着,等警察来处理!” 素云松开何文,很有些紧张的朝着何文上下打量:“老大,你没事儿吧!有没有被吓到!” 何文摇了摇头,瞥了眼一旁的王旭,又看看捂着脸的向强,眼神复杂:“我没事,你怎么样?要不要找村医看看?” 向强尽管嘴角还挂着抹血红,却依旧咧着嘴笑,透着股韧劲儿:“没事,小伤!我能证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高坨镇的村民们彻底没了底气,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村委会,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刘书记心里烦得厉害,语气很有些火气:“等警察跟镇领导来了,该调查调查,该处理处理! 遇上点事儿,就知道喊打喊杀!这年头,是谁拳头硬谁就有理了吗?真闹出了什么事儿,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掉!” 素云扶着何文找了张凳子坐下,看了看外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担心,阿亮等下就过来。” 何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素云泛红的额头上,心里的后怕渐渐散去,又多了几分暖意。 第174章 人心换人心 秦明带着两人骑着车,由远及近,不时响起几声喇叭,劝退拥挤的人群。 肃穆的声音刺破青禾村的躁动,也让村委会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高坨镇的村民们将脖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慌乱,哪儿还有刚来时的嚣张。 秦警官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捂着脸的向强和躺在一旁昏迷的汉子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镇书记周正亮,穿着深色夹克,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刚跨过门槛就沉声问:“怎么回事儿?谁先动的手?” 几个青禾村的村民赶紧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从王旭带人踹门,到污蔑何文、动手打向强,再到矮胖汉子举铲伤人,最后素云为护何文用头撞晕汉子,每个细节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周正亮的目光在素云泛红的额头上顿了顿,听到素云也动了手时,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心里一阵担惊受怕。 他太清楚这种民事纠纷的复杂性,一旦牵扯到“互殴”,处理起来麻烦不说,搞不好素云还会被牵扯其中。 但随即又听刘书记补充,素云是为了保护何文,且是矮胖汉子先动手在前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高坨镇村民时,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们高坨镇的人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周正亮的声音像淬了冰,“事情没弄清楚就聚众闹事,踹人家村委会的门,还动手打人,连市里派来的调查员都敢打!你们违法了知道吗?” 高坨镇的村民被周正亮一通训斥,头低的更低了,刚才还一通叫嚣的王旭,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警官先检查了矮胖汉子的情况,确认只是晕厥后,又走到向强面前,检查他脸上的伤势,问道:“同志,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向强摇摇头,吐掉嘴里残余的血沫:“没事儿的,就是牙有点松,脸有点肿!” 何文跟素云也连忙表示自己没事儿,素云还笑着说:“我就额头有点红,一点也不疼!” 秦警官这才狠狠松了口气,要是真出了重大伤亡,这事儿就不是简单的调解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走到高坨镇村民面前,语气略严肃:“聚众闹事、故意伤人,你们真是好大的威风!有问题找政府、走程序,耍横撒野能解决什么问题?” 高坨镇十来个人被秦警官训的跟鹌鹑似的,连连点头认错。 刘书记又愤愤地补充了几句,见事情经过已明朗,秦警便官带着一名民警去外围了解情况。 周正亮拉着何文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追问:“何文,那个千头计划是个什么情况?中间怎么又牵扯到常德发?” 何文往一旁的凳子上一坐,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当初她制定“千头计划”,是为了军队能吃上肉,齐政委也很支持。原本想着,把流程捋清楚就能正式推进,可方案到了常德发手里,他却为了抢功劳,私下修改了方案不说,还让王旭贸然扩大养殖规模,现在爆发猪瘟,死了两百多头猪,如今反倒赖上了她。 周正亮听完脸色愈发凝重,手指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不是胡闹吗?两百多头猪,他们也真是敢!上面也没人管?” 何文无奈的摇了摇头,脸色略苍白。 就在这时,村委会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正是相邻几个村的村干部跟村民。 “何文呢?听说有人抄家伙上门了?”陶村的梁书记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后面跟着诸多熟悉、不熟悉的面孔,大多是邻村的村民,连乱石村的毛村长也在人群后伸长了脖子,一眼就看到何文,挤了进来,快步上前:“何文丫头,你没事儿吧?我们一听说有人要来闹,就立马赶过来了!怎么样,没吃亏吧?” 何文听着乡亲们七嘴八舌的关心,眼眶有些热,委屈同心酸交杂。 赶来的村民看到缩在角落的高坨镇的村民,葫芦村的立马瞪起眼:“就是你们来找何文麻烦?你知道她帮了我们多少吗?” “就是!”毛吉祥也跟着附和,“何文丫头可没少帮着我们搞生产,挣效益!谁敢伤害她,就是跟我们几个村作对!” 村民们七嘴八舌,有夸何文帮他们建沼气池的,有说何文教他们种经济作物的,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感激。 那些个维护的话像一股股暖流,涌进何文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亲切的面孔,想起自己重生回来的委屈跟辛劳,眼泪止不住的滑落。 何文赶紧抬手擦掉,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大家……我没事儿,让你们担心了!” “何文呐,他们就是脑子被猪屎糊住了!咱们几个村都愿意加入你的“千头计划”!别被高坨这群棒槌影响了心情!”梁书记拍了拍何文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可不!等我们那块儿的采石场建好,就把畜牧场建起来!能吃上肉,谁愿意天天啃菜根!”毛吉祥把烟杆子狠狠地放进嘴里拔了一口,白烟晕开了黝黑的面容,却露出笑的灿烂的大牙。 周正亮看着被村民们围住的何文,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看不出,何文这人缘还挺好! 连一旁的素云也捏着小拳头暗自咬牙:“敢动我老大,我第一个不答应!” 当秦警官走进屋内时,就看到这热闹又温暖的场面,也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拍周正亮的肩膀:“周书记,看来何文同志很得民心啊!这事儿后续我会依法处理,不过你们自己也要多注意,高坨镇的事儿闹的挺大,没有定论前,还是要注意个人安全!” 周正亮点点头,目光落在何文身上,语气里满是赞许:“何文呐!你做的一切,大家都记在心里,别担心,暴风雨总会过去!” 何文望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力量。 她知道,只要有这些村民在,再大的风浪也能扛过去,千头计划终会顺利落地,而青禾村也会迎来不一样的明天。 第175章 问责 高坨镇村民跟青禾村爆发的冲突,像一阵风似的,在县里疯狂传递,不到半日,市里也收到风声。 原本高坨镇猪瘟就闹的凶,现在更是差点爆发出恶性事件,几位领导面色沉郁,看着向强递上来的最新调查结果,眉头拧的更紧。 市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里的空气,跟室外起码差了有三四度,凝滞且积闷。 长条会议桌被擦的锃亮,却映不出任何人松弛的神色,只能将日头的光生硬的反射到每个人的脸上,落在一个个紧绷的下颌线上。 会议桌顶端的席卡上,“副市长李长明”几个字笔锋凌厉,如同此刻主导会议的人一般,自带不容置喙的气场。 下午两点整,李长明踩着点落座,深灰色的衬衫还带着一丝热气。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指尖在厚厚的一摞材料上轻轻敲了敲,那里面,既有当事人向强带着乡音的书面汇报,也有青禾村当日发生事件的始末,还躺着之前王旭提交的那份惨不忍睹的方案。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打破沉默。 列席的干部们纷纷坐直身体,笔记本和钢笔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成了这压抑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张启发首先发言,他面前摊开的调研材料上,密密麻麻画着红圈:“根据向强的调查结果,高坨镇此次爆发猪瘟跟何文关系不大。王旭要承担绝大部分责任。从发现异样,到出现死亡,王旭并未及时上报。等全面爆发猪瘟后,又未能采取有效的隔离手段,导致两百多头猪,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全部死亡。” “除此,王旭还带领高坨镇十余人,于今天早上前往青禾村讨说法,甚至大打出手,情节极度恶劣!”张局长情绪有些激动,说到此处,略微顿了顿,拿出之前王旭手持的方案,“这就是王旭口中一直强调的方案,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狗屁不通!” 话音刚落,市纪委的同志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我们也找了常德发谈话,他还委屈的很!想搞什么试点,却连个申请文件都没上报,偷摸着跟王旭两人就把事情定了。 现在出了事儿,是一问三不知,不是说自己‘对基层情况不了解’,就是说‘存在失察之责’。工作要是都这么干,损失两百头猪都是少的!”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逐渐响起,有人叹气,有人皱眉。 李长明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目光扫过每一张因争论面红耳赤的脸。 直到议论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失察之责’?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理由,高坨镇死了两百多头猪!一镇的肉食资源也不过如此,你让高坨镇的村民怎么过!”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都震的跳了起来,“这次疫病不是天灾,完全是人祸造成的!”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高坨镇的位置:“今天成立专案组,不是为了找替罪羊,是为了查清真相,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张启发,你辛苦点,带着人再去高坨镇探探虚实,把事情摸清楚,更要把疫情的漏洞给堵严实了!三天内给我报告。” “纪委的同志,”他看了看纪委王林君,“你们还要深挖细查,常德发的‘失查’背后有没有更严重的问题?王旭的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镇里的防疫为什么反应那么慢?这些都要查明白,不能有任何含糊。” “还有宣传部门,”李长明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要及时向各单位进行通报,特别是村民,别让谣言传的比真相都快。” “镇上做好安抚工作,联合相关部门,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些帮扶政策,不能让无辜的村民寒了心。” 李长明每一项指令都清晰明确,在场的人一边飞快记录,一边频频点头。 张启发立刻起身:“请李市长放心,我会后立即安排,保证排查到位。” 王林君也跟着表态:“我们已经着手开始调阅相关资料,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李长明满意的点点头,又重新回到座位,指尖在材料上轻轻敲了敲:“我再强调一次,专案组由我牵头,事情必须做到一天一结,每晚八点开碰头会,有任何问题随时汇报。” 他拿起笔,在会议纪要的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散会。” 干部们纷纷起身离开,脚步急促而坚定。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李长明一人,他又再度拿起向强的汇报材料,看着里面多次提及的“千头计划”,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上百头的养殖规模已让镇上畜牧场全面崩溃,千头?何文真有这个能耐能把养殖规模提升如此大的台阶? 李副市长心里并没有多大的信心。 高坨镇这次爆发的瘟疫,史无前例,潜在的风险更是无法估量。光处理遗留问题,就够他们上下忙上三个月不止。显然,他并不看好何文的提议,起码目前这个情况,盲目扩大规模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不是宜市能承受的。 李长明将何文另附的方案默默合上,面色凝重的走出会议室。 何文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一早,镇上将市里成立专案组的消息如数通报。 刘书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压低声音,“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李市长牵头成立专案组,结果应该会出的很快!”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可何文却没有如此乐观,语气里透着担忧:“这次事情闹大太大,如果上面真查出点什么,我的千头计划估计也会受到波及!” 刘书记喝了口水,听何文这么一说,差点没呛到:“这不能吧,上面把事儿都弄清楚了,怎么还能牵连到你身上?小文丫头,咱可不能这么消极。他常德发是个糊涂的,不代表所有人脑子都不清楚。” 何文摇了摇头,语气里多有无奈:“希望吧,就怕第一个吃螃蟹的中了毒,以后再吃螃蟹可就难了!” 第176章 暴雷 晨光刚爬上高坨镇的土坡,张启发就带着农业农村局的排查组就踩着露水进了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抱着胳膊的村民一见他们,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戒备,还有未散尽的怒气。 昨天家里男人跟着王旭去要说法,至今还没回来,镇上的猪没了,现在家里的人也没了! “各位乡亲,我们是市里来的调查组,想了解下之前畜牧场的情况,不知道可有哪位知道些什么?”组员小王率先上前,一脸单纯地瞅着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可中年人却猛地别过身,很是厌恶的将小王推了一把:“你们把我家石头放回来!不解决问题就算了,还把俺的石头给抓走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很快就有七八个村民围拢过来,朝着张启发等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的委屈。 “就是!镇上的猪都死绝了!也没见你们给个说法,人倒是来了几波,有什么用!我们自己去讨说法,还被你们给抓了!还有没有天理哪!”一个大婶哭着就要上前扯张启发,还好被小王挡了一下,才没有撕扯在一块。 “调查有什么用,就是走个过场!你们赔我们的猪!赔!” “就是,还说什么猪瘟疫情管控,天天搁那儿消毒,出门还要盘查,还让不让人活了!” 人群渐渐往前涌,小王手里的本子被扯的皱皱巴巴,脸也涨的通红。 他哪见过这个阵仗,村民不该都是朴实善良的吗? 张启发见状,赶紧挤到前面,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乡亲们,我是市农业农村你局的张启发。这次我们来,是带着专案组的命令来的,我们要把事情先调查清楚,责任到人,才能切实落实后续的补偿方案。 至于被抓走的村民,因为涉嫌聚众斗殴,正在接受调查,如果情节没有很严重,很快就会回来。大家不要急,要相信政府,会妥善处理好!” 一听到有补偿方案,人也能被放回来,人群的喧嚣才渐渐小了些。 中年男人也逐渐平复心情,最终决定相信政府一回。 他把防疫站发下的口罩戴上,带着张启发几人绕到了畜牧场,还没进院子,一股子恶臭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原本容纳百来头猪的猪舍空空荡荡,地面还残留着焚烧后的黑色灰烬。墙角还堆着几袋没来得及处理的死猪,用石灰盖了厚厚一层。 “这些瘟猪就这么放着,怎么还不处理掉?”张启发看着堆满一墙的尸体,心里说不出的震惊。 这王旭干啥事儿都慢半拍,瘟猪就这么堆着,天气渐渐热了,怕不是要招大灾。 “老师傅,赶紧联系人,把猪要不深埋,要不焚烧掉。就这么堆着,后面要是疫病蔓延开了,就控制不住了!”张启发急的豆大的汗珠湿了一领子,背后早就没一块干爽的地方。 中年人蹲下身子,指尖划过冰冷的猪舍栏杆,声音发颤,“都烧了也好,可这会儿王旭不在,没人能做的了主啊。之前说留着,要跟上面要说法。我们……一年忙到头啊,连个猪毛也没剩下!” 中年老汉拉着张启发的手,颤抖着,“领导啊,咱们好不容易养的猪没了,家里等着猪换点钱,给我两个孙子上学。家里的鸡也都遭了难,还是一天能下两个鸡蛋的啊!” 说着抹了把泪,“我们家石头也是被那王旭蛊惑,才昏了头的去找那什么何文的麻烦。可我们也就这么点之前的家当,说没就没了! 我们一把年纪了,不活也就不活了,可孩子们还那么小,总不能也跟着我们一起吞了药吧?”中年汉子眼泪顺着沟壑,在脸上流下数道湿润。 “我们也不是故意跟政府对着来,可这来来回回的,折腾了许久,一点结果都没有不说,就给我们画个圈圈在里面,谁管我们死活?根本没人管!现在地里的庄稼都来不及料理,还成天跟我们说什么大义!” 小王在一旁写写画画,拿着相机仔细拍照。另一个组员则跟外面的村民了解详细情况。 正登记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问什么问!我们家没损失!不用你们管!”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张启发赶紧带人赶了过去,只见组员小赵被一个老太太拦在院门外,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根扫帚,满脸警惕。 “大娘,我们就问下情况,不进去也行,您跟我们大致说下猪场的情况,还有周围牲口啊,家禽啊之类的,可有什么异常。” 小赵耐心解释着,可老太太却梗着脖子,扯着嗓子的撵人:“你们走!我说了没有!” 这时,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媳妇儿探出头,对张启发他们使了个眼色,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家怕是有情况。 张启发心里一动,对着老太太放缓语气:“大娘,您别担心,我们不是来催债的,也不是来问责的。就是想了解下情况,如果咱们没把损失说清楚,后面要是有补助下来,可就发不到您手上了啊!” 老太太的手微微一顿,扫帚杆子在地上戳了戳,没说话、 张启发顺着她的目光往后院瞥了一眼,只见柴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什么。 “这样大娘,我就站在这儿不进去,您家要是有什么情况,不管死的活的,我们就当做个登记,后面要是有补助,我好帮您争取上!”他语气坚定,却带着温和。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老太太终于放下扫帚,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嘱咐了句:“进去吧……别声张。” 推开柴房门,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的人直后退。 昏暗的光线下,死去的猪、羊、家禽被胡乱的堆在角落里,身上已经开始腐烂。 老太太神情有些犹豫,却还是配合着娓娓道来:“它们死了有几天了。刚开始是猪先高热不退,后来羊也不大好。搞了点药喂了下去,没想到几只鸡没撑住,先没了。”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老头怕被镇上处罚,说藏起来自认倒霉就算了,可这天天看着……” 老太太哭着哭着,咳嗽了几声,像喘不过气儿。 一个年轻的妇女,从隔壁探出身子,声音不大,“领导,我婆婆不听劝,愣是吃了只病鸡,这两天不太舒服,怕不是那些个畜生传染的吧!” 这话如平地一声雷,炸的张启发脑子嗡嗡作响。 “老人家,你哪儿不舒服!”调查组的几人赶紧用袖子遮面,瓮声瓮气的问着。 “咳咳……!”老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舒服似的,又重重咳了几下。 小王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老人家的额头,刚触碰到,就被烫的一松手。 “老人家,您在发烧!您自己没感觉吗?” 一屋子的人瞬间静默,猪瘟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要是又有什么疫病在村民中扩散开了,张启发不敢想,后面会闹成什么样! 初夏的风带着热浪,张启发却觉得周身发凉。 第177章 恐慌 张启发此刻如坠冰窟,他知道此事内情跌宕,可变数还在疯狂叠加。 现如今,此般情境远不是他能力所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锁的眉头,看着老太太,“老人家,您除了发烧 、咳嗽。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太太被张启发问的一愣,有些警惕的看着张,总觉得自己生病,好像是什么不得了大事儿 。 他不会把她也跟那些猪一样,隔离起来,甚至天天泡在消毒水里吧? 老太太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最后淡淡摇头,“就是季节交替,加上最近闹的,受了点风寒。不碍事儿,也没啥不舒服的!” 张启发显然不信,可现在老人家明显抵触,估计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堵上防疫的漏洞,无论是人还是猪。 整个高坨镇无疑暴露在疫病之下,村民防范意识薄弱,加上情绪上又不愿意配合,灾情如果进一步扩大,后续怕就不是折进去两百头猪那么简单。 张启发心下有了决断。 他让小王先重点处理疫病死去的牲畜尸体,而后挨家挨户的登记、排查人员身体情况。 这不问不知道,整个高坨镇,除了畜牧场明面上染上瘟病的猪,还有诸多散户家的牲畜,禽类也都受到波及。 张启发大致估算了下,牲畜怕是要奔着三百去了,家禽零零散散的有个小两百。 本来就压抑的氛围,更添阴霾。 张启发不敢耽搁,一统计完,就将情况整理向上汇报,并特别指出,高坨镇部分村民已经出现高热、咳嗽等情况,需要排除重大传染病的传播可能。 否则,瘟疫一旦在人之间散播开,那绝对是致命打击。 高坨镇的疫情多点开花,将一潭浑水搅成了泥巴。 防疫站的人陆续进驻,连张启发一行也在隔离的范围。 由于村民知情不报,疫情逐渐失控。 瘟疫已经开始在周围几个村中蔓延,牲畜的死亡率还在增加。 青禾村内,何文当晚便收到冯越海传递的消息。 由于猪瘟的扩散,市内将大幅度的提升防疫等级。一律禁止活体牲畜运输流通,人员流动也约束在以镇为单位的范围内。 何文没想到,这次事件波及会如此之广,甚至已经影响到其他村镇的正常生产跟生活。 现在夏收在即,要是真的在圈子里面“坐牢”,青禾村估计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刘书记愁的跟河里刚爬上来的龟似的,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湿气。 村委会的门,被踹坏了后,没来得及重新修缮,被夏风吹得吱呀呀的响个不停。 何文跟何妈一人坐在一个凳子上,大眼瞪小眼。 只有一旁的张会计在那儿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搅弄焦躁的空气。 刘书记把半光的头,抹了抹,扫了眼坐满半屋子的人。 “你们倒是说话呀,喊你们来,又不是在这里当菩萨的! 高坨村那群没脑子的,把事情越搞越大,现在上面下了政策,猪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栏不说,还要当祖宗供着。现在咱们畜牧场的规模不小,光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 只出不进,全村人都要跟着喝西北风!” 张会计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账本翻了翻,挺直腰背:“目前畜牧场这边原定计划月底要出栏一批猪,共计25头,勉强能实现收支平衡。 可如今,上面的政策绕不开,这批猪要是出了不了村,那村里的窟窿就会越滚越大。” 张会计将手里的账本递给刘书记,又报了串数字:“目前前期各项投入,有一千八的缺口。这还不包括后续持续增长的饲料费用。” 村里几名骨干,深深地吸口气,原本想着青禾村今年能富裕一把,没想到,第一步还没跨出去,先欠上巨款。 何妈毫不客气的将账本从刘贵手上一把抢过,细细翻看,“扩建猪舍什么的不是政府给批的资金吗?扩大规模也就近两个月的事儿,能花这么多钱?” 何妈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对,饲料满打满算也就才花不到500,怎么就蹦出来这么些个账了? 怎么还有一大堆的破铜烂铁?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各种零部件的细碎清单,把何妈眼睛看的血晕。 “我畜牧场改工厂了?你这账怎么记的?”何妈白了刘贵一眼,怒气逐渐漫上脸颊。 刘书记没敢看何妈的眼神,瞟了眼张会计。 张会计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又拿出另外一本厚厚的单据,“这些都是顾月笙之前报过来的账。他现在畜牧场上挂职,产生的费用自然是由畜牧场承担。” 何文皱了皱眉,将何妈手中的账本接过来细细看了看。 小到螺丝钉,大大成块的钢板,乱七八糟的记了一堆,根本分不清这些材料是用在什么试验上的,还是为村里共同摊销的成本。 “张会计,你这么记账肯定不行。”何文指着其中一页的材料记录:“这些明显是村内沼气池建设以及管道改造的支出。惠及全村的事儿,怎么能单独挂在畜牧场? 而且顾月笙全部的试验最后也都是为了青禾村建设,这账这么算肯定不合适!” 何妈一听,一个眼刀杀过去,刘贵眼神有些飘忽,落在门外,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刘秃子,你不会是盘算着畜牧场后面效益能起来,就想把成本全摊过来吧?”何妈看刘贵那熊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你可打错算盘了!现在闹猪瘟,这场子猪不砸手里就不错了!你心比你脸还黑!还没挣上大钱呢,就开始在窝里盘算了?” 说着何妈就撸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 刘书记被这阵仗,吓的从椅子上跳了一跳,很有些眼力劲儿的往旁边挪了挪。 “朱大花,你干什么!能不能抓重点?今天大家伙儿聚一块儿,也是为了想个出路,村上的债就不是债了? 你就这么点格局,后面要怎么跟你聊?猪要真砸手里了,这钱怕还要翻上好几倍!” 第178章 全村的指望 朱大花被刘贵说的一脸懵。 什么叫她没有格局,这事儿一码归一码,现在村里是遇上困难了,可跟他刘贵不干人事儿有什么关系? 外面的猪就算全死绝了,也别想让她朱大花背糊涂账。 “你个秃老亮,放的什么洋屁?少跟我扯一堆有的没的!外面闹了灾,跟你胡乱编账有什么关系!”朱大花将手里的账本往刘书记脑门上狠狠一拍。 “大家一起富起来,我不贪这功劳,你这狗屎玩意,偷摸着把那点小算盘打的哗啦啦的!缺德带冒烟的!这账我不认! 再者,猪运不出去,是我朱大花一个人的损失?你这话说的简直就跟下水道冒气儿似的!一股子馊味!” 何妈的战斗力何其强悍,刘书记被怼的满脸唾沫星子,还挂着一脸灿烂的笑。 见何妈真要翻脸,刘书记赶忙赔上笑脸,很有些狗腿的将账本丢给张会计:“改喽,全改喽。就是挂个账,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们既出钱又出力的,就算你们答应,我刘贵也厚不下这个脸皮。 这猪养的再好,但是运不出去,换不回实惠,那不也是付诸东流?” 在座的人经过刚才的闹剧,原本有些松快的氛围又逐渐归于沉静。 “活猪运不出去,如果处理过的呢?”不知道谁突然提了一句,像是水入油锅,瞬间炸开了花。 “这也是个思路,当天宰杀,当天运出,既新鲜,又安全!”刘书记也觉得这个主意挺好,“不过,后续需要明确具体的接收渠道以及接收量才行。现在闹猪瘟,就怕大家对猪肉避之不及。” 何妈狠狠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道:“平常猪肉都不够分,现在有肉还怕卖不掉?白送你,你吃不吃?” 刘贵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还是道明自己的顾虑:“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怎么能一样? 现在猪瘟闹的,还有好些人也感染了,外面传的那叫一个邪乎。 换做是你,你愿不愿意为了过两口嘴瘾,就闭着眼儿当个饱死鬼?” 刘书记说的很现实,舆论的能量有多大,何文是亲身经历过的。就算何文现在站出来说,猪瘟不传染人,导致人生病的可能是流感,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何文心里也清楚,事情的根源还是在猪瘟上。 猪瘟一天不解决,对猪的限制就不会解开。 时间不多,加上夏收的时间迫近,留给他们解决问题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我先去公社问问,现在猪肉的行情再做定论。如果现在上面不收,那后面实在不行咱们就自己分分算了!”刘书记情绪很是稳定,近百来头猪砸手里,搁谁头上不得慌几天。 他倒好,他已经想好怎么给村里的猪养老送终了。 何文不置可否,处理这事儿不是她的强项,冒尖必死。 但是,涉及核心利益还是要盘一盘,路这么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她一年至少千头的计划。 就目前几次交锋,她还要再给自己多铺几条路。不能指望所有的资源本地消化,外地的市场也要着手拓一拓才行。 不然一旦遇到阻碍,或者不可逆的灾害,她太被动。 她要自救,被动挨打,实在太憋屈! 眼瞅着猪都要出栏了,最后却卡在销路上,找哪儿说理去? 何文心下有了计划,拉着何妈就回了畜牧场。 小雪跟顾月笙去押运收割设备,一早直接就赶往军队对接农用机械生产进度,办公室里就俩人。 “我养这么多年猪,就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猪瘟!”何妈心里不慌是假的,她抄起缸子猛灌了一口,“要是猪全砸手里,短期还好,猪仔马上就要长成,猪舍怕是装不下了。” “妈,你考虑事情的角度还挺清奇。猪在挤死之前,大概率会饿死!地方宽敞着呢,你完全不用担心。”何文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知道又在折腾些什么。 “嘿!你还有心思打趣你妈,平时见你不是挺机灵的,这次怎么这么低调?” “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但我还要把路数再盘盘。这猪瘟闹起来,多少跟我沾点边,还是要低调行事的好。” 何文也不藏着,她有思路,但她不能让自己重蹈覆辙。 省的成为活靶子,好心办坏事儿。 何文将思路大致理了理,开口道:“妈,咱们这次得换个策略。” 她将手上的纸张展开,一个个人物关系跃然纸上。 “你这写的麻麻赖赖的都是些啥玩意?还射了好几箭?”何妈看的一阵头大。 “这叫思维导图,我把情况大致的梳理了下。” 何文将纸上的一个个事件着重展开并进行人物分析: 首先:千头计划提出,两条线并行。军队那边齐政委没有问题;市里面现在情况不明朗,加上猪瘟,估计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再者:中间穿插了两人的闹剧。小丑常德发,炮灰王旭。这两人心眼挺多,但是能力一般,事情总要有个结论,他们一个老大一个老二跑不了。 现在最大的难点就是怎么能在政策不利的情况下实现自救! 何文在最后的问题上着重圈出。 “我是这么想的,猪瘟肯定要先控制住,我这边有个土方子可以试试,防控预案,按照他们现在这么整,短时间还行,长时间高坨镇必然人心动荡,怨声载道。 再者,多方合作要尽快落实。我打算外市、外省再拓宽下渠道。” 何文每说一句话,何妈的眉毛就皱的更紧。 最后何文落下跨省计划时,她整个人后背都麻了。 “一个村的事儿都没拾掇明白,你这一抬手,就要往省外走了?” 何妈不是不支持,只是现阶段而言,何文的步子的确迈的够大。 在村里只有几十头猪的时候,就打算上千头计划。在外面猪瘟横行的时候,还要再加码,干个大的。 “妈,我这么计划也是逼不得已。上面怕是要压着我,再这么下去,我明年的节点目标估计得悬!” 何妈手上微顿,有些怔愣道:“那伙人不是抓起来了吗?炸药不也都缴获了?” 何妈一口气差点没顺过去,心脏跳的厉害。 “青禾村前后闹了不少事儿,我不能拿几千人的命去赌!更何况,不是我低调,事儿就会绕着我走,哪次我不是被动躺枪?” 何文说地含蓄,可何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179章 很不对劲 何妈心里不是滋味,畜牧场刚做出点成绩,现下却出了幺蛾子,她心里头堵地发慌。 “大妮儿,要不咱们去求求齐政委他们?事情再闹下去,大家伙的热情估计也凉了半截。”何妈眉头紧皱,目光落在何文脸上。 何文听着何妈的话,手上动作微顿,笔尖在纸上擦出不流畅的痕迹。 何文对这件事儿的评估,大概比何妈他们预想的还要再严重些。 事情从爆发到现在逐渐失控的局面,也就十来天时间,整个宜市可谓阴云密布,风声鹤唳。 加上村民普遍抵触情绪大,防范意识薄弱,估计这次猪瘟造成的损失怕还要再翻几倍不止。 何文眉头紧皱,事情发生的突然,事态升级又格外迅速,一切都透露着不寻常。 “妈,这次猪瘟扩散的速度之快,历史罕见。从发病到气绝,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也就勉强能折腾七天。凭着你多年经验,这正常吗?” 何妈被何文问的一愣,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这种规模的猪瘟她也是此生仅见。 “会不会,是敌人动的手脚?”何文声音不大,看似询问,又像喃喃。 何妈听何文这么一说也是一脸凝重,“不好说,疫病的传染途径很多,养殖的环节又比较复杂,能动手的地方不少。” 何妈也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涉及敏感,光靠猜,就显得很不严谨。 “说来也怪,都这么长时间了,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愣是没漏一点风声。光听外面吆喝,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准。”何妈本就紧皱的眉头,纹路又深了几分。 何文眼神微闪:“对!按道理说,正常排查流程下来总要有个结论,这次从高坨镇猪瘟爆发,到如今快速扩散,是不是手段太软了些?” 何妈面色沉了沉:“都限制流通了,还要怎么严控?把我们都关在家里,足不出户才算手段强硬吗?” 何文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妈,按道理,疫情一旦上报,高坨镇就应该被严密控制,瘟猪尸体需要即刻销毁,同步进行深度清洁、消杀。 但据目前掌握到的情况看,情况显然不对。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将重灾区控制起来,王旭他们还能纠集一拨人到青禾村闹事儿,这合理吗? 换个角度,如果是青禾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主要负责人肯定是要接受调查,并着重排查疫病源头才对。” 何文的一席话,重重锤在何妈心尖。 她下意识以为,事态汹涌,大概是疫病凶险,不同于之前普通的病害,这个方向,她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不是意外灾害,那背后之人,定是个千刀万剐的货色。 “大妮儿,如果真如你分析的这般,那这事儿怕是结局难料。 就是苦了高坨镇的那帮人,听说还病了好些人,真是造孽啊!” 何妈气愤的一拍大腿,发出啪得一声脆响。疼的她龇着牙,脸皮狠狠抽了抽。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控制瘟疫进一步扩散。” 何文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磕出清浅的一声。 “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还要再盯紧些。”何文拿起一旁的搪瓷缸子抿了口凉透的茶水,正好压一压心里的燥热。 何妈颇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去巡视下各个猪圈的防疫情况,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撞开。 春燕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白的跟墙皮似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一手扶着门框喘气,一手撑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冒话。 “朱……队长,不……好了。” “啥?”何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阵变化。 “猪……不太好。” “什么?” 何文跟何妈两人异口同声。 何妈几步冲到春燕跟前,抓着春燕急声追问:“你这死孩子,说话说一半!非要急死我!” 春燕被何妈抓的生疼,却也没敢挣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何妈这个暴脾气,等了没两秒就甩开春燕往猪栏奔去。何文紧随其后,心里咚咚直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何文跟何妈两人刚进猪舍,就瞧见往常很有精神的壮猪,忽然像是被抽干了精力,蔫吧着窝在干草垛上。 猪圈里,黄绿的猪粪稀稀拉拉的淌了一地。 往常吃的干干净净的食槽里,还摊着多半的饲料。 仔细看会发现,猪的眼神都没了往日的光彩,看着浑浊的像蒙着一层雾。 “这情况多久了?怎么才来说!”何妈急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别傻站着,赶紧将生病的猪隔离开!快!” 整个猪舍迅速忙活开,春燕急的眼泪在框里直转,却也忍着委屈没让珍珠落下。 “朱队长,这些猪上午还好好的,眼看着马上就要出栏了,要真……”春燕没敢往下说,她害怕青禾村的猪会跟高坨镇的一个下场,满脸的惶恐和不安。 “是不是闹瘟还不一定呢,也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坏了肚子!”何妈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忐忑的打着鼓。 何文蹲下身,仔细观察几头猪的情况,又用手探了探猪耳后的温度,烫了不少,心里沉了又沉。 “妈,你先组织隔离,我去汇报情况。 春燕,之前留下的药煮好给生病的猪灌服,两小时一次。暂时没生病的,用另一服药灌服预防!动作要快!” 何文出奇的冷静,要不是脸色苍白,大家还真以为青禾村的猪不过是得了场不大不小的感冒。 何文不敢耽搁,一路跑到村委会。 “什么!”刘书记嚯的一下从门口矮板凳上蹿了起来,手里的烟杆顺势打在刘书记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刘书记疼的龇着牙,一手却紧紧抓着何文的手,“丫头,性质定了吗?” 刘书记眼睛因为激动,微微泛着红,眼球微突,看着有些可怖。 何文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看着书记,重重点了点头。 第180章 围城里面的故事 猪瘟散开的速度,远比预估地更快。 张启发被封控在一间不大的土屋内,窗户裂开一道缝,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不时飘进屋内。 他已经高热两天,躺在木板床上,细数着横梁下的蜘蛛网。 他脑子昏沉的厉害,浑身透着虚浮,嘴唇因为发烧,裂开了僵硬的皮子,渗出两抹殷红。 脸上因为发热,气色倒显得格外的好。两坨红晕在脸颊散开,若不是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还算精神。 一旁小王整着湿毛巾,带着厚重的口罩,在张启发身上擦拭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这都几天了,这药怎么还没来?再这么烧下去,谁受的住?” 小王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高坨镇上,像张启发这般高烧不退的,一个接着一个。 起初,防疫站的同志,还尝试着给点药,可普通的药根本不对症,几天过去了,病了的人病症没见一点缓解,也只能生生扛着。 镇上几天之间,百来人病的气若游丝,死亡的恐慌将人们的心又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张启发听着小王的抱怨,空洞的眼神有了一瞬聚焦,声音像是从破掉的管口呼出,“这次……病情爆发的突然……研制特效药需要时间……再等一等……” 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小王还是劝服自身。 “张局,可您这情况……如若再退不了烧……”剩下的话小王说不下去,眼圈却格外的红。 小赵昨天探听到镇上的消息,那个闹瘟的老太太是昨个儿没了的。 媳妇儿一早去伺候,人已经硬了,因为天气热,一夜下来,隐隐有了腐败的气味。 入夏的风刮过晒的有些发烫的土坯墙,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焦糊的土味。 伏天里,比天气更焦灼的便是人心。 起初是看似不起眼的老太太,忍不住的咳嗽;后来是粮站会计家,一家四口倒下了三个;再后来,病不知不觉在奔走来往的人群中潜伏、肆虐。 卫生院门口哭喊声此起彼伏,高热的孩子哭到嗓子出血,也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去当救世的菩萨。 张启发躺在床上,仿佛刚才的一句话就耗费了全部力气。 小王给喂了口水,刚咽下去,又被咳嗽呛得全吐了出来,沾在粗布枕头上,散发着说不出的腥气。 小王没日没夜的守在床边,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湿毛巾敷着张启发额头,可毛巾拧干了敷上去,没一会儿就被体温烘的滚烫,换了一条又一条,张启发的体温始终没有下降。 镇上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起初谁家有人病了,家里人还能帮着照顾,邻里也会看望走动,没事儿隔着窗户问两句情况。 可后来,随着病情逐步扩散,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人心便渐渐地散了温度。 家家户户把院门插的死死的,原本热闹的街巷,连狗叫都少。偶尔在街上见到一个行人,也如鬼魅般,一晃而逝。 镇里的破庙却逐渐热闹,刚开始是镇南头的李家媳妇,拖拽着李家老爷子往破庙里丢。 后来才知道,是李家老爷子染了病,李家怕传染给孩子,就把老爷子裹在破被里,扔到了没人去破庙里。连一口吃食都没有留下。 “造孽呀。” 起初还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叹,可渐渐地,随着破庙里堆着的破烂被褥越来越多,人们那仅存的一点良知也被埋葬其中。 也好,起码李家老爷子不会孤单。 …… 十点的市政府大楼,还亮着灯。 市专案组在这里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从夕阳西下开到夜色浓稠,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沉的如数九寒冬,长条木桌两旁坐着二十多个人,有市防疫站的领导,有医学院的资深专家,还有公安部门负责治安的同志。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报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画着红笔圈出来的重点,可没人能终结上面一条条冰冷的数字。 大多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纸边,连呼吸都放地又轻又缓。 副市长李长明坐在主位上,背有些弯,身上穿着灰色的衬衫也压出了褶皱。 他手里捏着高坨镇最新的疫情报告,目光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高坨镇又有三个没撑过来,”李长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带着压人的力量,“镇上已经有人把生病的老人往破庙扔,镇上的卫生所有一半的人要离职。你们防疫站就是这么进行管控的?这就是你们拿出来的方案?” 他把报告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搪瓷杯被震得晃了晃,杯盖撞在杯口,发出脆响。 坐在对面的防疫站站长孙平身子猛地一僵,赶紧抬头,脸上挤出勉强的笑,眼底慌乱一闪而逝:“李市长,我们……前后已经派了三波人到镇上,也带了退烧药跟消毒水,可……病情的确凶险,药物效果不大。而且老百姓现在怕的厉害,见到我们,连门都不给开。” “进不去?你们数据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李长明打断他的话,目光像带着劲的风,直盯着孙平,“老百姓怕,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病能不能治! 你们自己都慌了,老百姓能指望谁?我问你们,后续具体策略是什么?传染源怎么管控?怎么安抚老百姓的情绪?”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孙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变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像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我们……还在商量对策,现在没有针对病症的药剂,一旦传染上……” “商量?”李长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们能等,老百姓等的起吗?”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停在负责药品研发的王教授身上。 王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一根细铁丝绑着。 “王教授,”李长明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却依旧带着严肃,“药品研制的进度怎么样?” 王教授的身子颤了颤,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跟无奈,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李市长,我们已经连轴转了五天,实验室里的同志轮流守着,可这病菌太特殊……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效的抑制成分。” “再给你们三天,必须拿出成果,哪怕只有一点点突破,都好!” “三天……”王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一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市长,这时间……实在太赶了,病菌研究不是儿戏,万一……” “没有万一!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以保证人民生命安全为优先!”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人再说话,也没人敢应。 李长明看着眼前这些人,有的眉眼闪躲,有的低着头。 “也许有个人可以。”王教授思索片刻后开口,“就是……”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现在这个情况,一切都要以疫情优先!” “也许可以试一试中医。”王教授斟酌着道出。 李长明怔愣片刻,中医的确敏感,但事急从权,不消多时,盖棺定论:“只要能救人,办法都可以试试!” 第181章 端倪 入夏的青禾村本该是一片丰收忙碌的景象,田埂上的稻子沉甸甸的泛着金黄,风里也飘着谷物特有的香气。 可畜牧场里却病了好些猪,村里的平静便随之变了味,连平日里爱唠嗑说笑的婶子们,也没了往日的笑容。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整个村子像上了弦的发条,从清晨到深夜,大家伙忙的脚不沾地。 村委会是最热闹的地方,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下,摆着几排木桶,桶里装着熬好的各类药剂,一日三餐,顿顿不落的让村里忙碌的人群分上一碗。 刘书记穿着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嗓子有些沙哑的组织人员,“东边第三组,家里还有养鸡鸭的,如果发现情况一定要上报,不要心存侥幸!高坨镇就是个典型,咱们不能等病情全面传开了,再重视就晚了!” 而整个畜牧场则实行全面封控隔离,里面的人窝在几间屋子里,春燕为了方便记录几头病猪的情况,干脆直接搬到猪舍边的杂物间。 何文跟何妈也住在畜牧场,两人忙活了一晚,好不容易,几头病症稳定了些,才趁着空隙在办公室里打个盹儿。 迷瞪了不到半小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老大,老大!”是素云特有的声音。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懈怠,虽然身体疲累,何文还是强打着精神起身。何妈也听到动静,也眯着眼,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几头病猪还算稳定,虽然还有点低烧,但能勉强吃点,恢复了点精神头。”素云的娃娃脸看不出紧张,但神情却挺严肃,“老大,你跟我来,饲料有点不对。” 何文一听,脸色沉了又沉。 自从猪瘟爆发,她就着手排查畜牧场可能出现的感染源。 青禾村防疫工作算是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科学严谨,就这样还能不声不响的染上病,怎么也说不过去。 何妈也从椅子上蹿了起来,三人快步走到饲料搅拌点。 现场一看就才干了一半,几包刚拆封的饲料靠在墙根,额外添加的草药安静的躺在簸箕里。 何妈上前,将袋子里的玉米、豆粕用手仔细的检查。素云大步向前,拿出一块粗纱布,细细的将玉米跟豆粕包上,有节奏的抖动。 阳光透过纱布的缝隙,有一些细碎的褐色粉末从孔隙中漏出。 何妈赶紧凑上前,将细碎的粉末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含入口中尝了尝,眉头肉眼可见的皱成川字。 “这饲料里,怎么会混着这么细碎的肉料?” 何文的心猛的一沉,“添加的不是鱼粉?”她接过素云手里的饲料,“素云,再开几包看看。” 素云扛起大包,一气儿取了五袋,依次打开。 何妈跟何文各自舀了一勺,仔细翻找起来。 可随机打开的五袋都没有发现问题。 看来,有问题的饲料少,出现的也很随机,所以他们查了一圈才会放过饲料这么重要的方向。 “老大,这饲料是不是有问题?我闻着味道不对。”素云仰着小脸,眼里汪着清澈。 “素云,这次多亏你,不然我们不仅要错过真相,估计村里的疫情还要再闹上一闹了!”何文捏着手里细碎的肉料,眼神变的坚定起来。 “妈,事不宜迟,需要赶紧带着这个去镇上做个检查,这个饲料在哪儿定的,咱们还要搞清楚。” 素云用力的点点头,攥着拳头,大声附和:“就是!要是咱们没有发现,指不定还要再病上几头猪不可!” 小身板说着就将有问题的饲料扎上口袋,往肩膀上一扛,把她半个身子遮了个严实。 “老大,走!” 何文看着小土豆轻松扛着一百斤的麻袋,眼角几不可查的抖了抖。 “素云,送检只要提取样本就行,不需要全部扛过去。” 素云微微愣了愣,乖巧的将背上的口袋又重新放回地面,咚的一声,激起一层灰。 何文无奈笑笑,另取了一个袋子,舀了两斤左右。 “妈,赶紧找刘书记,把样品送出去!做病菌检测跟毒理检测。” 何妈恨恨接过袋子,嘴里淬了口,“要是让老娘知道是哪个熊玩意害了这么多人,我非抽的他满脸桃花开!” 饲料有问题的风声,不胫而走,饲料的供货渠道被群众的力量挖了通透。 “这饲料是镇上的老李家的吧!” “哪能啊,老李也是从别人手上里进的货,他充其量也就是个散销。” “啊?那是哪儿产的呀!” “袋子上不是有吗?叫什么绿源,就是咱隔壁县的!真是缺德带冒烟,专坑自己人!” “我家亲戚家好像用的也是他们家的饲料!我得赶紧回去跟他们说说!” “谁家用的还不是他们的?之前饲料买的一直是他们家的!” …… 饲料的情况不出半个小时,刘书记拿着一沓子单据,快步走进畜牧场。 “朱大花,”他将手里的烟杆往腰间一别,“这是近五三年的饲料记录,你看可有用!” 何妈也没客气,抬手接过账册,看着里面的单据一阵的头疼。 “你这一堆的单子,连个统计都没有?”何妈看的刘书记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张会计也就来了不到两年,咱也不会这个,你就将就着看看,近两年的账册还是比较全乎的!”刘书记龇着牙,笑得没脸没皮。 “刘叔!”何文刚巡视完猪舍,就看到刘书记站在前院。 “小文丫头呀,猪怎么样?” “还行!病猪目前算是控制住了,后面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还好新建了猪舍,通风、环境湿度、温控都能精准控制。” 何文像是想到什么,面露严肃,“不过现在饲料是个问题,我大致了解了下,之前饲料采购渠道比较单一,现在要临时换供应单位,不知道会不会比较麻烦。” 刘书记想了想,“这要看量,之前一直买绿源,也是供应稳定,量备的足。其他家,你买个几千斤还好,上万斤,怕有些困难。” 何文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事情真会这么巧? 第182章 疑窦 何文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大妮儿?”何妈看着何文这表情就知道有事儿。 “按照刘叔的意思,咱们想换饲料供应单位,怕还要费不少波折。” 何文将手上的单据翻了翻,三年如一日买的全是绿源饲料,看来这家单位很有些实力。 “他们家饲料不是出问题了?还换不了?”何妈的脸色也不大好,这要是饲料真有问题,谁还巴巴的往上凑。 可现在倒好,你想换,还一时半会儿换不掉。 “黑心肝的,这家不会就瞅着咱们换不掉他们,才下的手吧!”何妈在得知饲料出了问题后,心里恨不得往这家的大门上泼粪。 何文也是一脸的心事重重,“这家肯定是不能继续用了!这饲料明显是蓄意为之,咱们不能与虎谋皮!赌他们突然良心发现!” 刘书记也是眉头深锁,“那咋整?等着把这一舍的猪饿死拉倒?” “你个秃瓢,怎么说话呢?”何妈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落实不掉饲料的问题,那你去伺候瘟猪,我去跑路子!” 何妈还真不是开玩笑,她被困在畜牧场成天的提心吊胆,早就憋屈坏了! 刘秃子怕是指望不上,眼瞅着囤积的饲料还能再撑5天,时间不等人,再这么搞下去,猪没病死,还真可能被饿死。 刘书记见何妈怒容渐起,有些为难的搓了搓手。 “朱大花,其实……” “有屁快放,说个话,跟得了痴呆的似的,淌着口水还说不利索。”何妈的耐心亮了红灯,听不得刘书记半点废话。 “闹了这些个时间的猪瘟,都是咱们自己垫着费用在干……倒不是跟你算账呀,就是,实在是有点抹不开,饲料不是没地儿买,就是价格上……要高不少。” 刘书记黑底的脸上泛上一抹红,看着很为难。 “村上早没钱了,能苦苦支撑到现在,也是托了何文的福,折腾些副业周转着。可猪瘟闹的,人心惶惶,再倒腾点啥可不容易。” “没钱了?”何妈一眼看穿,“你扭捏个啥玩意?没钱了,大家一起合计个章程就是,拐着弯的净说些废话!” “我这不是怕你又含糊我……村里挂了蛋,显得我挺那什么的……”刘书记就像是家里的大家长,总觉得家里没钱,他心里愧疚的慌。 揭不开锅,大家就吃不上饭,干啥啥不行。面子是一回事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客观事实又是另一回事儿。 何文倒是没细算这么多,但事实摆在眼前,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青禾村算条件不错,过的也是捉襟见肘,更何况十里八乡的村镇? “如果是这样,就是村里的大事儿了。怎么度过难关,不是我们三儿关门商量的事儿!眼看着就要夏收,不能一环错,环环落!”何妈倒是冷静,她向来主意正。 这也不是一家的问题,村里要是真拿不出个章程,别说猪瘟度不过,怕是后面连带着全部的计划都要搁置。 “我妈说的对,村里没钱这事儿,咱们还是要好好规划下。猪瘟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夏收的事儿也不能耽误。梯田上的 晚稻眼看着也要开始灌浆,事情扎堆在一起,咱们病急乱投医可不行。” 刘书记心里苦的慌,可他又能咋办,如果不是闹猪瘟,挺到夏收绰绰有余。 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有进项,纯消耗,谁顶得住。 “小文丫头,我这就去喊人,就在院坝门口碰头。”刘书记也不是磨叽人,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略有些仓皇,像个飞奔的鸭子。 “大妮儿,村里的难关,怕不好过。”何妈忧心忡忡,握着何文的手紧了紧。 “不急,看村里什么个意见。夏收在即,今年收成看着就不错,收割机这两天就能到位,也不算艰难。”何文倒是挺乐观,有困难是常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前两天冯越海递了信过来,现在猪瘟闹的厉害,市里面供应链基本瘫痪,也就指望部队自己养的猪,可这点供给,一个月怕吃顿肉都困难,齐政委也是愁的不行。 何文也把自己的难处往上哭了哭,双方算是一拍即合。 只要猪健康,齐政委那边可以帮忙走军队委托饲养的特批文件,猪照常出栏,也能大大缓解牲畜积压的压力。 如今更是发现了端倪,何文不打算按兵不动。 她趁着开会前,赶紧编制报告,将绿源的饲料问题,尽快上报。 绿源市场占比大,如果真是蓄意为之,这感染范围怕还要再扩大一圈。 何文很快写好,让素云骑着车,往镇上赶。 …… 约莫十分钟,院坝外,围坐了二十来个人。 刘书记将村里能说上话的,一个个的喊到畜牧场,连村里生产小队都没落下。 刘书记姗姗来迟,他身后跟着张会计,手里还拿着厚厚一叠账册。 眼神略扫了下到场的人,看没谁遗漏,就踱着步子往前走去。 语气严肃:“这段时间,想必大家过的都不容易。畜牧场闹了猪瘟,好在朱队长是个实干的,没进一步扩大。还找出了病源。 眼看着就要夏收,也算有了盼头,可咱们村的账面上却冒了红字。说来惭愧,若不是到山穷水尽,我老刘也开了不这个口。 今天喊大家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不能曙光就在眼前了,咱们困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吧!” 刘书记示意张会计跟大家汇报下账面情况,张会计利索的翻开账本,将半年来村里的各项开支进行详细通报。 大家听着听着,脸上爬上了凝重。 “村里咋就花空了呢?”二队的队长高伟面露疑惑。 “就是啊,防疫能花几个钱,不就是洒洒水的事儿?” “咱们卖药苗还挣了不少呢!” “试验费用是啥玩意?要花咋多钱?” …… 一窝人七嘴八舌的,把自己理解的数字拆地七零八落,抛了一地。 “大家稍安勿躁,一个个来,有疑惑的咱们尽管提。”刘书记扯着嗓子喊,心里却没多大底气。 “书记,沼气不是不要钱吗?” 刘书记被问的一愣,瞥了眼人群里的何文,“沼气池子又不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建起来哪能不花钱呀?后续维护什么的不也要成本吗?” “那也不对啊,政府不是帮俺们掏钱了?” “政府出了部分,我们自己掏30%。”张会计补充。 “凭啥呀!我们自己烧柴火,才废多少功夫!之前说的挺好,说不花钱,张会计这么一盘算,更费钱了!” “你不能这么算呀,沼气灯、沼气灶用着,你后续也没出啥费用不是!”刘书记给问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 “啥!大家伙的钱就不是钱?大几百花出去了,当看不见!” “就是!烧柴才几个钱,现在匀一匀,比烧煤球还要贵不少!” “哪个不讲!折腾这么一大圈,虚的很!还不如不用!把钱还回来!” “把钱还回来!” “把钱还回来!” …… “张会计账本给我看下。”何文没管村民的群情激愤,把账本翻出来细细看了看。 “张会计,你这账对不上。” 何文的话让现场瞬间安静。 第183章 又又又出幺蛾子 张会计听何文笃定一说,满头呆毛瞬间炸开。 “你什么意思!”鼻间的眼镜因为动作过大,有些滑落,可张会计哪儿有闲情去扶。 在场诸人也是面面相觑。 刘书记坐在长条凳上,烟杆里燃着猩红的火光,灰白的烟被风卷着往远处飘。 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可他却没心思掸。 何文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她的确发现了问题。 “张会计,我不是说你工作有问题,而是账目本身有问题。”何文不疾不徐,拿着账本仔细的核对,将有问题的材料明细在随身带着的本上腾挪一份。 “上次我就觉得不对劲,当时并没有细算,今个儿单独拎出来看才发现端倪。 这材料价格也比市场上高了近三成,光入户管就重复报了一倍不止。”何文拿着本子一条条指给张会计看。 张会计被何文说的一脸懵:“我是按照项目部那边报来单子直接抄录登记的,你说的超量还有溢价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刘书记眉头微皱,并未多言。 何妈也听出了问题所在,“大妮儿,你再细细算算,这要是中间出了差错,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妈,图纸是我出的,统共需要多少材料量,我不会搞错。至于这本账,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结论。”何文脸色严肃,项目上的事儿,不好说。 要是真往下细细查,牵扯庞杂不说,于青禾村而言不见得有利。 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快速扭转困局,实现自救,让齿轮顺畅的转起来。 “各位,账目上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怕扯不清,就咱们村目前的情况,等不了慢慢抽丝剥茧,分辨黑白。” 何文将账册往旁边推了推,接着说道:“咱们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控制住猪瘟,消除潜在风险,这样才能快速实现货物变现。” 刘书记直了直背,抬眼看了看何文,语气缓缓,“小文呐,这事儿虽然是个烫手山芋,但放在咱们自己手里怕也不合适。 事情总要往下走,每天一睁眼就有千八百人要吃饭,我们也不能没个交代。” 刘书记一脸愁容,黝黑的沟壑仿佛深不见底。 “是呀!就算咱们勒紧裤腰带,后面防疫不要钱?夏收的活计不花钱?”一个骨干附和。 “就是,账对不上早干嘛去了!现在要用钱了,才开始盘账,多新鲜呐!” “何文丫头,你不想查下去,不会是心里有什么我们不能听的小九九吧!”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坝外瞬间炸开。 众人齐刷刷瞅着何文,像是审判的刀刃,在何文身上来回逡巡。 “干什么!一个个的拿屁股看人!满眼全是粪球!”何妈听着大家说的话越来越难听,心里的火蹭的一下蹿得老高。 “今个儿不问,你们谁知道咱们村现在穷的都揭不开锅?账目出了问题,该怎么查怎么查,别没点根据,就一张嘴把锅甩上天。” 何妈转身又将炮火对准刘贵,“我就瞅着你个刘秃子不是玩意,办事儿不牢靠!现在出了事儿,要担责,倒先想着怎么撇清关系,我可告诉你,猪瘟的事儿不解决了,整个村子都得玩完!高坨就是咱们的明天!” 何妈眼神里满是急火,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嗓门比村委会的喇叭也差不了多少。 何妈指着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讨到好。 刘书记被何妈按着骂了有十来分钟,头顶都被喷的略略湿润,不知是出的汗还是唾沫星子给淹的。 “朱大花!”张桂芬突然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一脸的愤慨:“你怎么说话呢!刘书记天天忙的脚不沾地,村里出了事儿他比谁都急,你们母女俩折腾出这么些个事儿,他可说过一个不字?现在闹起猪瘟,说到底还是你朱大花管理不善,你还好意思怪这怪那儿,我们问两句怎么了!” “张桂芬,你急个什么劲儿,我骂你男人了!张了狗嘴就乱咬!刚守了一年寡,这就顺着风浪起来了?”何妈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拎不清的往枪口撞,一口气堵在胸口,抡着袖子就往前招呼。 “本来就是,大家评评理,闹了猪瘟,是不是她朱大花要负主要责任!”张桂芬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扯着嗓子,甩开膀子就跟何妈对着叫板。 刘书记坐在凳子上,看着吵的不可开交的俩人,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闷头嘬了口烟,却久久没有吐出,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口蔓延开烟雾。 他用力的在大腿上一拍,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吵什么!”他声音比刚才更哑,“召集大家来开这个会,不是为了争谁的功德跟过失,现在外头猪瘟闹的,人心惶惶,我们村就能跑的掉! 现在当务之急,就像何文说的那样,要赶紧想办法渡过危机,不是几十个人窝在一起斗鸡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猪瘟要控制,账也不能放在一边不管。 我先垫两百!剩下的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张桂芬见刘书记一锤定音,眼眶微红,很是委屈的撇着嘴,满肚子的话噎在喉咙,憋的心生疼。 何妈看着事情重回正轨,火气也散了大半,爽快利索的回道,“我也垫两百。”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年忙到头,手里都不宽裕,但是刘书记说的没错,要是这关过不去,青禾村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 “我……。”张桂芬憋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蚊子哼哼。 不是她不想跟朱大花似的大手一挥,可家里能挣钱本就不多,张口吃饭的却一个赛一个,终是哑了火。 “我出一百!” “我出五十!” …… 前面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一个接着一个慷慨解囊,仿佛刚才的闹剧只是一场误会。 张会计也没闲着,将众人报的数额详细记录在册,等夏收结束,账面回笼了,再还给大家。 “朱大花,畜牧场的猪就交给你们了,希望咱们村不会重蹈高坨的覆辙!”刘书记的肩膀塌陷,虽然语气温和,可总是透着股颓败的气息。 齐齐总总,大家凑了将近八百,虽然都掏了钱,可众人却未见轻松。 “小文呐,咱们可是陪着你赌了一把,你一定要把猪瘟控制住!把咱们青禾村救活呀!” 刘书记满脸的恳切,“账本的事儿你暂时不用管,张会计把所有的票据,底根整理好,到时候再跟政府那边对。如果真是出了问题,咱们再慢慢算。” 第184章 一锅粥 “我就说怎么进村,静悄悄的,大伙正忙着呢?” 日头已经过晌午,院口的榆树上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周正亮带着几人从远处的小道一路走来,速度挺快,没两步就走到院外。 见十来个人围坐在一起,很有些好奇的掺和了一句。 “周书记?” “老周?” 刘书记看到先是一愣,很快收敛了情绪,满脸堆笑的往前迎人。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周正亮也不见外,领着人就往院外的长凳上坐。 剩下的骨干也都客气的跟周书记打着招呼后,各自散了。 “刘书记,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找黄老的。”周正亮坐下后,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高坨镇的瘟疫你们也知道,现在失控了。 这位是负责抗疫药品研发的王教授,这位是防疫站的孙站长。现在情况很严峻,我们想请黄老一起出出主意,说不定能找到遏制瘟疫的办法。” 刘书记听了,脸上的笑容逐渐被一抹尴尬取代,最终化作一抹叹息:“周书记,不是我不帮忙,黄老的事儿……”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当年,他儿子媳妇儿死的冤枉。他虽然还挂着村医,但鲜少再出头。 看些小病倒是无伤大雅,要是奔着高坨的事儿去,估计您是要碰一鼻子灰。” 周正亮皱紧了眉头,原也没指望顺利敲定合作,却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般。 王教授看到大家一脸的为难,在一旁轻声说:“要不,我跟黄老聊聊?之前我搞研究,还参考过他的文章,其中涉及的理论极具参考价值,或许我能试试劝一劝。” 周正亮点点头,刘书记也没再坚持,起身便打算带着王教授一行去找黄老碰碰运气。 周正亮正准备站起,就见何文凑到跟前,将人往一旁引了引。 “老周,耽误你几分钟,我有件事儿跟你通个气。”何文声音有些低沉,脸色透着股疲惫。 “饲料的事儿?素云都跟我说了,报告我也按照你的要求,同步抄送给了齐政委。”周正亮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包含力量,“饲料正加急检测,快的话明天就能有结果。” 何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将之前账本的摘要指了指,“这是之前梯田建设附带的沼气建设中账目存在的问题。才开会盘出来,你看看。 项目现在还没审计,就算我们这边出了问题,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周正亮看着记事本上一个个风牛马不相及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出入大吗?”但看记事本,周正亮看不出什么新鲜,加加减减的,数字很繁复。 “单看沼气这块,出入不到两千,但这项目才多大点?成本翻了几倍不止。”何文只报了个大概,详细的她没逐条核对,但具体数字差不离。 “什么?”周正亮满眼诧异。 张会计见状,将完整的账本往前递了递,周正亮并未翻开,眼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何文脸上。 “具体成本我之前就核算过,人材机加一块,五百预算顶了天了。 更何况,项目还是村里自己施工,充其量,也就费了点材料,怎么算也用不了小两千。 进一步说,这个项目出大头的还是政府。管中窥豹,你心里要有个数,别后面捅出大篓子,跟着吃灰。” 周正亮摆了摆手,没让何文继续说下去。 如果项目管控真出了问题,资金流向不清白,他的确要沾染不少的晦气。可能比猪瘟还要费力气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照这个账本上的漏洞发展下去,梯田项目整体结束,怕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都够坪山镇往前迈一大步。 查是肯定要查的,可现在多事之秋,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账本的事儿,让你们会计整理好资料。现在猪瘟治理刻不容缓,账本的事儿怕一时半会儿给不了结果。”他转头看向何文,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你要是有办法把猪瘟压一压,也算一桩功德。” “你少来啊!好事儿也没见你想着我!出了乱子,你倒是一点不把我当外人。”何文没好气的翻了白眼,将周正亮往外推了推,催着他赶紧三顾茅庐,请黄老出山。 也不怪周正亮拱何文的火,实在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次猪瘟的确情况危急,闹了半个月,事态不仅没控制住,反而愈演愈烈。 高坨镇上上下下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同样是闹灾,青禾村半天就把事态控制住不说,还顺手找到了病源。 高下立见。 周正亮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下,高坨镇跟坪山镇离的本就近,按照疫病的蔓延速度,谁也讨不到好。 周正亮正了正脸色,“青禾村虽然出现疫病,但是从爆发到处理,手段高效迅速,成效显着。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但坪山镇还有好些个村子,为了3万多人口,我不得不求上一求。” 何文没有想到周正亮会如此诚恳的开口,大家算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可即便如此,周正亮也还是放低姿态,用了求字。 何文怔愣了一瞬,可没有立马答应。 事情揉在一块儿,理不出个头绪,背后还有势力无时无刻不盯着她,简直乱成一锅粥。 说起来,闹瘟还是因为她提的千头计划,被两个小垃圾折腾废了不说,还闹出了这般大动静。 她是有责任的。 可退一万步讲,她何文又不是在世圣母,明知道是个坑,不管不顾的就往里扎。 之前李成就劝她为大局考虑,好话说了一箩筐,她也没那么大的心思,当然她也不够资格去承接万民香火。 可兜兜转转,事情臭了三个度后,又回她跟前,真是孽缘。 见何文没有动静,周正亮又换了好几个角度劝说,嘴都快说干了,何文还跟块木头似的杵着。 “何文!你心是石头做的吗?”周正亮终是耐心耗尽,语气里满含不耐。 素云见状,怕俩人真要闹起来,赶忙从角落蹿出来。 上前拉了拉周正亮衣袖:“怎么跟我老大说话的!注意态度!” “你为了她凶我?”周正亮委屈小狗。 素云不得不又凑近了些,在周正亮耳边低声道:“刚才开会,就因为账对不上,村里人可没少阴阳怪气。 我听着都气,更别说老大这个当事人。 自己村里的都难得一条心,搁外面,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媳妇既然都发话了,算了,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周傲娇摸着素云圆乎乎的小手,狠狠地白了眼不上道的何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素云有些羞,迅速弹开,缩回何文身后。 “防疫手册,素云就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文也算表了态,周正亮拿着防疫册子,像个骄傲的大公鸡,凯旋而归。 可防疫向来考验的都不是白纸黑字里的条条框框,而是人心…… 第185章 碰壁 青禾村西头的土坯墙斑驳得像老妪脸上的皱纹,墙头上插着的碎瓷片蒙着层灰,和院外墙上“坚决破除封建糟粕”的红旗标语一样,泛着时代的沧桑。 墙根下的艾草枯了半截,此刻正被风卷着簌簌蹭过紧闭的柴门。 王教授的布鞋踩在院外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的孙平紧跟其后。 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在数着日子。 “黄老,我是王守忠,跟您儿子之前是同事,您还记得吗?”王教授尽量让声音放软,手指轻轻叩了叩柴门,“今天正好路过,特地来看看您。之前黄齐的手札还留在我那儿,改天给您带过来!” 扫帚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苍老的回应,带着浓重的沙哑:“不在,你们找错人了。” 王教授往前又凑了半步,隔着门缝往里望,能看见院里那颗柿子树的枝丫,还有树下蹲着的身影。 “黄老,我知道您在。外面疫病闹的厉害,死了好些人……” “与我无关。”门后的声音陡然变冷,“现在不兴搞这些旁门左道,你们找错人了。” 王教授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推了个严实。 “黄老,您当年救了多少人?说一句医界泰斗也是当得的!”王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黄齐要是知道他的家乡遭难,定不会无动于衷,他手札里提到不少治疗急症的方子,要是……” “别提他!”里面的人突然动了怒,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王教授跟孙平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出声。 过了许久,咳嗽声才平息,随之是压抑的叹息,“那手札,烧了吧。” 声音泛着苦涩,像是入土前的诀别。 这时,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像山涧的泉水。 一个小男孩抱着个旧娃娃从堂屋里跑出来,娃娃缺了胳膊,断口粗糙的缝了两针,才没让里面的棉花露出来。 “爷爷,你在跟谁说话啊!” 黄老立刻换了语气,声音里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温柔:“没事,是路过的,不重要。快回屋,外面热。” 他说着,侧着身子,挡住孩子的身影,“你们走吧,再不走,我喊人了。” 孙平见黄老油盐不进,有些急切的还想再劝两句,王教授却将人拉住。 他看见缝里的影子微微颤抖,瞥见老人衣襟上别着一枚旧奖章,他也有一枚。 他恍惚间想起跟黄齐两人一起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救治伤员的光景。心里无限感慨,遗憾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不禁湿润了眼眶。 当年就是因为被人翻出了黄家医书,说他们搞“封建迷信”,轻描淡写地便将之前的功绩一笔勾销。 牛棚的日子苦啊,医者终不能自医,也就一年光景,人还是殁了。 黄老散了全副身家,也只堪堪保住襁褓中的孩子。 想到此处,王守忠心中酸涩,他开不了口。 “爷爷,我想喝绿豆汤,要多放一勺糖。”孩子脆生生的撒娇。 “哎,爷爷这就给你煮。”黄老应着,脚步渐渐远去,还特地把堂屋的门掩得更严实些。 王守忠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门环上的铁锈沾了一手。 两人颓然静默。 隔着门还能听见院子里传来陶罐碰撞的轻响,还有黄老低低的念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把老骨头不怕,可小远还小啊,不能再没了爷爷……” 两人只能作罢,看着破局的希望再度熄灭。 “王教授,这可如何是好,高坨那边耽搁一天就是数条人命啊……”孙平心有不甘,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局促。 此次跟河王教授来高坨,孙平还抱着能找到治疗疫病的盼头。可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得个“无功而返”的结局。 高坨镇的疫病哪里是“缓一缓”就能等的? 光昨天就有三人没了生息,再拖下去,还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条人命。 如果黄老这边也没个消息,他要拿什么去对付上面的责难? 黄老大概是顾念着孙子,不想趟浑水,可谁又能保证就一定能躲过这场灾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在孙平心里疯长。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依旧满脸心思的王教授,喉结动了动。 黄老就算不管别人死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孙子出事儿吧? 高坨镇的疫病已经失控,谁也说不准下一个会轮到谁,黄老就算医术再高,真到了孙子染病那天,未必能独善其身。 若能借着他孙子的事,指不定能说动黄老出手。 孙平越想,心里越觉得这法子可行,原本忐忑的心情,渐渐被一丝急切取代。 他攥了攥手,忽然朝一旁的王教授说了声,“王教授,实在不好意思,人有三急,您先去村头跟周正亮汇合,我快去快回。” 王教授看了看四周,见不远处有片树林,便点了点头:“小心点,别耽搁太久。” 孙平连忙应着,小跑着往树林方向而去。 见王教授并未起意,便迅速调转方向,脚步匆匆地朝着黄老家方向跑去。 土路两边的杂草划过裤腿,发出沙沙声。 孙平身影有些匆匆,直到黄老那座土墙院外才停下。 他扶着墙喘了口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浸湿了衣领。 刚才一路狂奔的急促还没缓过来,指尖却已经攥的发紧。 院内隐约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孩童嬉闹的笑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中孙平的神经。 他定了定神,轻轻叩响生锈的铁环,“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院门终是被拉开。 黄老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很是醒目,脸上沟壑纵横,显得枯瘦老迈。 黄老见来人陌生,一脸莫名,“你是?” “我是市防疫站的孙平,刚跟王教授一起拜访过。” 黄老一听,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溢满疏离:“怎么又是你?” 说着,黄老作势就要关门,孙平见状忙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抵住门板,语气急切却带着几分克制:“黄老,您先别急,我这次来,是有件私事想跟您说。” 第186章 软肋 黄老动作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却还是没让开身子。 “我与你素无交情,别套近乎。”黄老手上下意识的加大力道,将人往外又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戒备。 孙平的心猛跳一下,语气里带着急迫,目光不住的往院里瞟,方才那个孩童的笑声已经停了。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褂的小男孩正坐在门槛上摆弄着手里的破布娃娃,时不时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孙平打算赌一赌,眼神溢出坚定的光,“黄老,方才我在门外,听见孩子的笑声,想来应该是你的孙子。高坨这疫病来势汹汹,您应该清楚,染上病的,没几天,全家都得遭殃。” 黄老一听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眼,“别人家的事儿,与我无关。” 说着将孙平压着门的手拨到一边,作势就要将门紧紧合上。 孙平一个激灵,赶紧拿脚压着门缝,往前又凑了一步。 “黄老,要是外面太平,您躲在犄角旮旯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人上赶着给您找不痛快。可这疫病他能挑人霍祸?您就能保证孩子真就能躲过灾,绕过劫?” 他顿了顿,看着黄老渐渐沉下去的脸色,继续说道:“高坨镇卫生院,好些个孩子高热抽搐,他爹娘跪着求我们救命,可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您想想若换成您孙子呢,就算您有天大的本事,真要到了那一天,您能有十足的把握把孩子能救回来吗?”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黄老的心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真到了那一天,他不会为了小远的命舍下老脸去求一求? 黄老眼神里的冷淡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挣扎。他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跑到他身后攥着自己衣角的孙子,心头五味杂陈。 孩子的小脸白白的,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稚气,一想到孙平话中的场景,黄老胸口就一阵发闷。 他这辈子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老病死,可面对至亲消逝,他也难做到无动于衷。 孙平将黄老的犹豫看在眼里,心里大石头落了一半,看来他赌对了。 他连忙趁热打铁:“黄老,我知道您有顾虑,不想惹火上身。若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求您。” 孙平适当的抹了抹眼角恍惚间浸出的湿润,语气愈发诚恳道:“只要您肯出手,条件您尽管提,我跟王教授定竭尽全力。” 院中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暮色越来越浓,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黄老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头,他松开抵着门板的手,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略显低沉道:“进来吧。” 孙平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拱手作揖,连声道谢。 这一回,多少有些真情实意,也不枉他费了半天唇舌。 孙平跟着黄老进了院子,小远好奇的抬头看着他,手里的布偶跟着晃了晃。 孙平看着孩子纯真的小脸,悬了一天的心终是落了地。 疫病也终于有了一线转机。 暮色渐浓,悄悄然将路边的树影染成深褐色,枝丫上还缀着旧风筝,晃啊晃的漏下几缕黄昏的光。 王教授并未先行离开,他就站在与孙平分开的巷口,看倦鸟归林,品人群聚散。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等了孙平近一刻钟。 风裹着巷尾人家飘来的饭香,混着夏日的燥热蝉鸣,勾起王教授心底的焦躁。 他望着孙平该来的方向,眉头轻轻蹙起,年纪轻轻就尿的这般不利索,虚的慌。 可左等右等,待天边缀上了星子,王教授才缓过神来,这人怕不是又折回黄老家了吧。 念及此,王守忠抬脚沿着原路又折返回去。 刚拐过第二个巷口,就看见黄老家门口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孙平的声音。 他放慢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瞧,两人正在院里热络的聊着话。 这是已经说服了? 门里的黄老背对着门,花白的头发在昏黄里格外显眼,“我什么也不求,你们要真能出分力,希望能帮我儿子、媳妇平反。小远这孩子背负太多,往后的路,总不能带着莫须有的帽子过一辈子……” 黄老言语渐渐哽咽,肩膀松垮着,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眼眶有些发红,对着孙平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多久?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小远……” 王教授站在门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五味杂陈。 他跟黄齐认识几十年了,要不是出了意外,黄老也该弄孙为乐,颐养天年。 可事与愿违,一阵折腾下来,就剩这么个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偏偏成了黄老最软的肉,一戳就疼。 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伸手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黄老,”王教授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让您为难了。” 孙平见王教授也来了,愣了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位置。 黄老抬眼看向王教授,脸上虽没太多表情,却也没像之前拒人千里之外,只是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进来吧,站着怪累的。” 王教授和孙平对视一眼,一抹欣喜攀上眼尾。 黄老的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几棵看不出品种的草,堂屋内点了灯,泛着淡淡的光泽。 黄老缓缓起身,脚步不快,每步却走的很稳。 他没再言语,只引着二人推开堂屋的门。 屋内很简陋,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桌上放着个豁了口的茶壶,墙角的柜子上摆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最显眼的那张,是黄老抱着孙子,身边围着一对夫妻,笑的满脸皱纹。 黄老走到八仙桌旁,拿起茶壶给两人倒了杯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坐吧,家中简陋,我就不招呼你们留饭了。有什么事儿简短的说。” 第187章 所有的原谅都很苍白 孙平接过黄老递过来的茶杯,指尖被烫了一下,他一时没拿稳,撒出几滴,有些狼狈。 黄老顺势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双手落在桌面。 孙平没敢耽搁,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正是昨晚会上讨论的内容。 “黄老,这是疫病最新的情况,高坨镇目前确诊三百余人,前后没了三人。” 黄老枯瘦的手指按在材料上,凑近沼气灯眯着眼又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拧成疙瘩。 半晌他抬眼看向孙平,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症状呢?” 王教授接过话茬,语速不自觉的有些快,“镇卫生院统计了下,患者普遍高热,一般的退烧药压不下去。患者多咳嗽,浓痰,肺部感染严重。有的还伴随全身红疹,有的则是浑身抽搐。发病迅速,不出半天,意识便开始萎靡。一般消炎药跟感冒药,几乎无效。” 黄老静静听着,沉默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喉头滚动了下。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场水灾后的瘟疫,也是这般来势汹汹凶,起初只是几户人家染病,没几天就蔓延至大半个村子,最后还是靠师傅留下的土方子,才控制住局面。 “这病邪毒烈,传的又快,是典型的疫疬之气。”黄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沉稳,“但凡大灾后,环境湿热,秽浊之气聚而不散,最容易滋生这类疫毒,若不及时控制,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整个镇都要被波及。” 王守忠岂会不知,若不是疫病来的凶险,他也不至于愁的整宿睡不着。 孙平却是听出黄老话中的意思,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黄老,您这是有办法?” 黄老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杯壁,陷入沉思。 “当年我师父治疫,反复试了数十个方子,最终才对了症。但是这次的疫毒怕是比当年更杂,既有肺热,又有湿浊内蕴的迹象,我再斟酌着用点大黄通腑泻肺,把邪毒排出去。” 王教授听得频频点头:“攻补兼施,表里双解。您这法子对路子。” 黄老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谨慎,“药有君臣佐使,剂量分毫不能错,我手头的方子是当年治旧疫的底子,对付现在的新症,还要再细细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变得郑重:“得找人试药,我才能摸索出个准头。” 孙平闻言,有些迟疑:“找活人试药的人?这……” 孙平跟王教授默默交换了个眼神,真是一关难,关关难。 “怎么?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打退堂鼓了?”黄老脸色冷了冷,“你们明个儿可以去高坨问问,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死马当活马医的交易,看把你们为难的。” 孙平一阵苦笑,试药可不是吃糖豆,要真闹出个好歹来,他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王守忠却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申请手续,现在人命关天,耽误一天就有更多人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黄老,您放心,回去我就打报告。您这边先准备起来,明天我带您去高坨镇试药。” 黄老眼神恍惚了下,低头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很有些感慨:“是要好好准备,我这连个药材渣都不剩。要试药,还要费一番功夫。你们就别管了,各自忙各自的去吧。” 沼气灯的光把黄老的影子投在堂屋斑驳的土墙上,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了晃,最后落在那堆干枯的艾草上。 送走王教授和孙平时,巷口的光亮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户还撑着昏黄的光,映照着脚下的路。 黄老站在院里,眉头又拧了起来。 方才在屋里说得笃定,可转身面对空荡荡的屋舍,心里还是沉了半截。 闹革命那几年,家里祖传的药材、医书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好些个名贵药材扔在院里当柴烧,野山参、灵芝被踩了个稀烂。 也就床板下藏着的一小包药材逃过一劫,可这些年也用了个七七八八。 家里还有翻出来的,大概也就何文给的一些边角。 “得找何文那丫头商量个办法。”黄老低声自语,枯瘦的手指拿起笔墨,在纸上落下龙飞凤舞的墨迹。 他将熟睡的小远,抱到屋内,灶上的绿豆汤已经炖的浓稠,他将火调到最小,维持灶上的温度,便抬脚跨出院子。 夜色如墨,风还残留着白日里的燥热,打着卷儿,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他虽然腿脚还算灵活矫健,但也被凸起的石子绊了好几下。 村里比往日更安静了几分,大概是猪瘟闹的,谁也没心思围在村头闲聊着家常。 一路冷清,二十来分钟的脚程,黄老终于到了何文家院外。 院里还亮着光,里面依稀能听见人声传出。 黄老抬手敲了敲门,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多会儿,何妈的声音在院内嚷了起来:“谁呀?” “是我,黄伯朗。”黄老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登门打搅,我有急事找何文。” 屋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黄老?您怎么来了?”打开门一看,何文的声音里满是诧异,“快进屋。” “没办法,闹瘟的事儿,市里面求到我这儿来了。” 黄老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高坨都死了三个了,再闹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话间,何文推开堂屋的门,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漫开,屋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抬头一看,屋门,墙上正挂着几大把晒干的艾。 “妈,春燕,是黄老来了。”何文侧身让黄老进屋。 屋内,何妈正坐在桌边嗑瓜子,见黄老进屋,满脸诧异地连忙将手里半捧瓜子丢回筐内,“黄老?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快坐!”说着,就拉过旁边的木椅,又转身去倒茶水。 春燕正在纳鞋底,针线停在半空,也赶紧拾掇好活计,让出座位,“黄老好,最近身体可好?” 黄老在木椅上坐下,跟屋内的人客气的点头寒暄了几句,又看了眼何文,开门见山:“今天来,的确是有事儿相求。高坨的疫病,我想斟酌着方子,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也算是埋进黄土前,再为乡亲们做点事儿。” 第188章 借药 这话一出,屋里人皆是一愣。 何妈端着热水走过来,将杯子递到黄老手上,语气里满是惊讶,“这疫病您能治?那可是大好事儿啊!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儿您尽管吩咐。” 黄老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略踏实些许,却也压不住内心的急切。 “高坨镇的情况很不好,早些年我倒是跟着师父治疗过,可现在情况略有不同,旧方子直接拿来用肯定不妥。我就想着再调整调整用。” 黄老将目光落在何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可我家的药材早年间被抄没的连渣都没剩,现在连一副药的底子都凑不出。之前我见你采过的药,药材品相不错,应该是个懂行的,就想来碰碰运气。” 何妈这才想明白黄老的来意,她看了眼女儿,又看向黄老,眉头轻轻蹙起。 何文一听黄老来意,心下了然。 让她治病不行,药材都是现成的,若是能用上,也算功德一件。 “黄老,方子您带了吗?只要我这儿有的,您尽管取用。若是少了的,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见何文答应的爽快,黄老心中的大石终是落了地。 手指轻轻探入怀,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黄纸被他取了出来。 墨迹透过纸背印出一些,还带着未散尽的墨香。 黄老当着何文的面将纸张轻轻展开,字迹跃然纸上,笔画遒劲却不张扬。 “何家丫头,你帮忙瞧瞧这方子上的药行不行?”黄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何文双手接过药方,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 她借着沼气灯,将药方凑到灯前,眉头微蹙,眼神专注,逐字逐句的念着药材名,“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陈皮、干草……”每念一味,就下意识的点点头,指尖还在药材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核对自己库内的存货。 何文虽然面上淡定,心里却早起了风浪。 这方子实在玄妙,用都是平日里治风寒、清内热常用药,价格亲民不说,找起来也不费事儿。 看似平淡,但搭配起来却恰到好处,既能清热排毒,又能顾护脾胃,既驱邪又不伤正。 “黄老,您这方子太妙了!”何文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敬佩,“您放心,这上面的药材,我这儿一样不缺,凑个十副八副的管够。”她说着就往院外的矮房走。 一打开门,一股子浓郁的药香顺着空气飘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清苦跟安心。 何文取了个煤油灯,几步走到货架,按照药方上标注的品名跟分量,在架子上仔细找寻。 “您来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我这药,年份可足足的。”何文笑容漫上眉梢,手脚麻利地将药方上的药材罐从架子上抱了下来。 黄老站在药架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药罐外壁,指腹摩挲着罐身上的娟秀的字迹,目光停留许久。 他拨开纸包,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黄莲的苦寒气瞬间漫开,他似毫不在意,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这黄连炮制得地道,去了燥性,药效更稳定。更难得是年份够老,用料上可以稍稍再减一些。” 他就这样在药架前站了小半个小时,时而沉思,时而抬手在空中虚化,像是在纸上推演药方。 何文站在一旁不敢打扰,药量配比至关重要,药材的年份、炮制手法都关乎药性的强弱,黄老不敢马虎。 许久,仿佛黄老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药香,像是终于看出了结果,转身对何文轻轻点头,“你这药材,不管是年份还是炮制手法,都是上等的。 市面上熏过硫磺、掺了杂质的药根本没法比。先按照方子上的用量减两成,应该就能稳定病情。” 何妈端着刚泡好的炒米茶走进来,正好听见黄老的话,见他语气笃定,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把茶杯递到黄老面前,笑着顺嘴问了句:“我看您这治人的方子,挺胸有成竹的。就是不知猪瘟这块可有什么法子?” 黄老接过茶杯,正好有些饿了,两三口将杯中的炒米吸溜了干净,听何妈这么一问,脸上绽开笑意。 “人都还没救过来,你倒是先惦记上你那一窝猪了。” 何文心中也想偷师两招,倒是让何妈抢了先。 “是呀,黄老,畜牧场的病猪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保不齐后面还要遭难害灾。您要是有什么特效药,也不要藏私才好。” 何妈脸上堆着笑意,眼睛亮的像黑夜里的星。 黄老也没托大,拿起调配好的药包,便往回走。 “特效药哪有那么好求的,提前预防、初期控制我倒是能试着拟一个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坐到桌前提笔书写,不过片刻,一张字迹工整的方子便落在纸上。 何妈凑过去,虽然认不得几味药,却像是看到一头头健康的小猪在猪圈里拱食,玩耍。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皱纹里满是欢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太好了!有了这方子,咱们圈里的猪没两天就能又快活的直哼哼!” 何妈还打算再宣讲两句好话,黄老却已经起身,“不多留了,家里孩子没人照料。” 他一边将药包用线绳捆在一起,一边笑着道别。 何文连忙上前,手里还攥着一小包陈皮,想着黄老夜里还要赶路,含一片能润润嗓子。 黄老眉眼柔和,也不推辞,几人寒暄没两句,最终没入夜色。 门外的月光洒在小路上,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何妈转身回屋,将黄老的药方跟宝贝似的看了又看,见何文进来,忍不住调侃起来:“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三两下的就给咱把事儿解决了!你也别瞎捣鼓了,明天你照着方子配药,那几头猪保准活蹦乱跳!” 何文听了,噗嗤一笑,“这么快就不稀罕我了?”说着掸了眼黄黄老留的药方:“黄芪三钱,黄连二钱,金银黄五钱……” 念着念着,何妈越听越觉得哪儿不对。 “何文姐,这不就是咱们给病猪用的药吗?”春燕因为要照顾病猪,每天起码要抓四五副,方子她现在都能背下来。 何妈这才缓过神来,“你还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敢情,您一直死马当活马医?” 何妈也忍不住笑了,“瞎说,那是绝对的信任。” “可不!何文姐就算给猪喂巴豆,朱队长都觉得你是在以毒攻毒!” 三人笑成一团!冲散了多日猪瘟带来的压抑。 第189章 转机 夜色正浓,市办公大楼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王守忠跟孙文从青禾村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将黄老能治疗疫病的事儿跟李长明市长做了专题汇报。 经过多天阴霾,终于迎来突破性进展,李长明很是重视,一听高坨镇疫病有解决办法后,即使从事多年党政工作也难掩喜色。 连问了几句“方子靠谱吗”“试药计划稳妥吗”“后续治疗方案是否有计划”。 等王教授把黄老的经验、方子的依据一一说明后,李长明当即拍板:“动作要快,手续走特批,我马上安排人对接。明天一早你们就赶赴高坨,有任何需要,随时跟市里联系。” 尘埃落定,王教授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总算有了底气。 他连夜联系所里的同志,配合后续试药记录工作,如果需要药品支持,还要提前联系,落实批量采购事宜。 一整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带着孙平一行人去接黄老,又往高坨赶。 车子穿梭在田埂间,离高坨越近,连空气都比市里沉了几分。 前几天疫病闹的厉害,沿途还能看到设立的岗哨,想要跨镇走动,没有政府特批文件,进不来也出不去。 车子一路疾驰,可刚停在镇卫生院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院子里、门口的小路上挤满了人,连树的隔档里还蹲着好几窝人。 有抱孩子的妇人,有腰背佝偻的老汉,还有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形形色色的将不大的小院围的水泄不通。 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神里却藏着期待,见车子停下,像成群的蜜蜂将几人团团围住。 “是王教授吧?我们是自愿试药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人附和起来:“对!总比待在家里等死强!” 王教授本来还担心大家心里有顾虑,可看这势头,把他当在世菩萨拜也不为过。 王教授见人越挤越多,赶忙下车,一边安抚大家的情绪,一边让人登记信息。 黄老则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在细细观察,哪些人病症比较严重,哪些还只是轻症。 “孙站长!”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挤了过来。 “小王?你怎么也在卫生所?”孙平很是诧异,自从小王小赵跟着张启发被隔离在高坨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张局病了,挺严重,我来看看可有什么药能用的。”小王眼底有些青黑,口罩都挡不住满脸的疲惫。 “张启发病了?今天正好试药,他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登记报名。”孙平没想到张启发也被感染,心下就打算匀一个名额给他。 周围的百姓又不是聋的,好些个还是连夜赶过来排队的,一听这话,都来了脾气。 “不能因为是认识的就抢人家活命的机会!” “你们这是搞特权!” “这不是纯折腾人嘛!” …… 还没开始试药,现场的秩序就逐渐乱了套。 王教授被七嘴八舌的百姓围着,一个头两个大。试药的名额统共就三人,现在把名额给谁都不合适。 人群像炸开锅一样,愤怒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有人甚至把手里的小板凳往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孙平被人指着鼻子骂,什么难听的,连带着祖宗十八代循环滚动播放。 小王哪儿见过这个阵仗,脸色涨的通红,缩在人群后,不敢言语一句。 孙平被团团围住,额头上冒出冷汗,手里的登记簿早被挤的变了形。他的狡辩瞬间淹没在人潮中,落不下一点动静。 黄老站在一旁,紧皱眉头,就这么组织安排工作的?也不怪高坨镇变成如今这般光景。 他看了看日头,再闹下去,试药的事儿怕也会被耽误。 黄老步履稳健的拿起保卫处的喇叭,站到台阶的高处,对着扭成几团的人群高声开口。 “大家先静一静。试药有试药的标准,不是谁争了第一就能得到一个名额。 刚刚大家登记的时候,我有细细观察,心里已然有数。 这次我们会选择老、中、青三个年龄段中病情较为严重的进行试药。如若取得显着疗效,随后药剂会统一分发。 大家不要挤在一块儿,反而耽误时间。” 黄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很是沉稳内敛。 “黄老,您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之前我老伴得了怪病,还是您给治好的!”一个中年汉子护着个半大孩子开口。 “也是,咱们闹一通,也不见得就能医好病。要是重症都有效,咱们等等也不是不行。”另一个青年见状跟着点头道。 “我家娃烧了两天了,昨晚还打了摆子,黄老是吧,您行行好,看看,我家娃能不能救!”一个妇人裹着灰布开襟,怀里用兜布缠了两圈,将孩子紧紧背在胸前。 黄老点了点头,又指了个老妪跟病弱青年,很快第一批试药的人就定了下来。 正好三个,年龄、病况、性别都有参差,这样能更清楚地观察药效,应对不同人群的身体反应。 孙平揉着刚被撞的发疼的臂膀,往后挪了挪,生怕又被哪个不长眼的拉出来一通拳脚。 卫生院的药房里,黄老将昨晚配好的药,分别放进陶瓷罐里,加了足量的水,慢慢熬煮。 没过多久,浓郁的药香就从药房里飘了出来,顺着窗户钻进院内。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仿佛被这药香安抚,渐渐安静下来。 即使没有参与试药,也没人离开,他们也想亲眼看看,这药是不是真能救人于苦难,还命于凡胎。 一个小时后,三碗浓黑的药汁端了出来,药汁冒着热气儿,苦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原本满是神采的眼睛暗了暗,三人面面相觑,没一人敢往前,抱着孩童的母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看见洪水猛兽。 药还冒着热气,可真到喝药的时候,一个个脸上却露了怯。 场面落针可闻。 “咳咳咳……你们要是不喝,那我就喝了。”一道沙哑的嗓音传来,伴随剧烈的咳嗽。 第190章 试药 来人,正是被小赵搀扶着的张启发。 “张局,你怎么来了?”孙平眼睛一亮,可看到张启发虚弱的模样,脸上又浮现担忧。 “咳咳……听说要试药,让百姓冒险不合适。横竖都是一条性命,拿我开刀,再合适不过!”张启发站都站不稳,要不是小赵架着,这会儿估计能昏死过去。 黄老将目光投向现场众人,“他先试药,你们可有意见?” 原本喧闹熙攘的人群,愣是炸不出一个屁响。 没有异议,那就默认同意。 张启发颤巍巍走上前,接过碗,看都没看,深吸一口气就往嘴里灌。 刚喝一口,他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嘴角忍不住的往下撇,等一碗药汁喝完,整张脸都皱成了个干巴巴的橘子。 好半天才压下苦涩,睁开眼,“这药真得劲儿!” 张启发感觉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一碗下去,魂儿都麻了。 周围的人被他的模样逗的哈哈笑,老妪见张启发还喘着气儿,也没多大问题,也干脆的接过药碗,大口大口的吞咽。虽然皱着眉,但看着比张启发要从容不少。 抱孩子的也一跺脚咬咬牙,将一碗漆黑的药汁灌给孩子灌下去大半。可能孩子太小,哭闹声不断,最后还是含了块冰糖,才转成委屈的团子脸。 喝完后,三人被安排在卫生院的观察室里。 王教授带着医护人员,每隔一小时就过来量体温、问情况,黄老也守在一旁,时不时观察三人气色,以及咳出的分泌物性状。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三人除了乏力嗜睡,一阵阵的反胃,没有其他不适。 直到下午两三点,王教授再次给三人量体温时惊喜的喊出了声:“退啦!体温降下来了!” 观察室里的几人听的格外清楚,脸上瞬间爬上笑意,孩子的妈更是激动的泪流满面,能活着,谁又能坦然赴死? 烧退了,就说明药有效!王教授赶忙将这个好消息上报给有关领导。 张启发听后扶着床坐了起来,脸上一扫之前的病弱苍白,中气都足了不少,“我先去上个厕所。” 张启发捂着肚子,腿脚迅速的往外奔,一看就挺急。 “妈,我也想拉粑!” “我……我也要去。”老妪连忙起身,鞋子都没穿好,半拖着两只慌张的就往茅厕奔。 来来回回跑了两三趟,几人累的气喘吁吁,靠在厕所的墙边怀疑人生:“这药劲儿真够冲的,这一趟趟的跑,人都虚的喽。” “妈妈,我肚子饿了!” 张启发虽然也拉的够呛,但整个人却感觉神清气爽,倦怠感散了不少,就是腹内空空,鼓声雷动,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来回折腾了好几趟,跑的脚都软了,还没个头。 三人最后干脆在厕所边的椅子上靠着,没事儿唠唠家常,就算闹肚子,旁边就是厕所,冲过去也方便。 这可把王教授看得直皱眉,手里的记录册都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慌乱。 他凑到药罐边,反复检查药渣,又蹲下摸了摸三人的额头,检查了几人舌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对啊,这烧是退了不假,怎么又跟闹瘟猪似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生怕药劲儿太猛,把人又给拉虚了。 王守忠一脸疑惑的看向黄老:您老不会翻车吧? 黄老上手探了三人的脉象,脸上带着平和的笑:“莫慌,这不是副作用,并无大碍。是药性的正常反应。” 他将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缓缓解释:“他们三人此前体内积了不少邪毒,湿热缠身,火烧肺脉,正气不通则耗损心肺。 这药里我加了适量的大黄,正好将体内淤堵的疫毒排出去,等浊气散尽,回阳固本,病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黄老话音刚落,张启发又夹着屁股往厕所冲,一溜烟没了踪迹,看着拿个冠军问题也不大。 黄老笑着冲王教授递了个眼神:“你看,他双腿通络,跑了这么多趟,倒是越发利索了。” 王教授也不是瞎的,三人虽然跑的勤快,但明显神色轻快了不少,脸色也不像刚来的时候苍白。 不免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 反复折腾了十来趟,三人终于消停。 老妪瘫在病床上,声音比上午洪亮了不少:“之前烧得昏昏沉沉,现在倒是清醒了不少,就是累的慌。” 小男孩窝在被子里,打着哈欠,“妈,我又饿又困,咱啥时候能回家啊。” 张启发状态恢复的最快,除了有些脱力,整个人跟没啥病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咳咳咳,我感觉好多了!感谢黄老的救命之恩!” 黄老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只要能顺利退烧,就说明药对症,后续根据年龄以及病情轻重再略微调整下,就能慢慢控制住疫病。 “还有两副,喝完如果没问题,后续就可以按照这个方子备药了!” 这话是说给王教授听的,可落在张启发等人耳中,简直如遭雷击。 “还要喝两副?” “还不如死了算喽……一把年纪还要遭这罪……” “妈妈!妈妈!药好苦,我已经好了,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喝药!” 王教授还沉浸在疫病有救的喜悦中,却又被扯人着袖子,抱着大腿的一阵哭嚎。 他嘴角抽了抽,病还没彻底治好,就又嚷着要死要活的,跟他这闹着玩儿呢? 外面的人还没散,听着院里闹出来的动静,一个个的探出脑袋。 “咋的啦?治死了?怎么哭成这样了嘞?” “哭声挺嘹亮啊,不像要死的样啊,该是感动的痛哭流涕吧!” 院外,深藏功与名。 院内,清一色的差评。 王守忠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黄老,要不您再改改方子?您看把孩子苦的。” 黄老也很无奈,摇着头叹气道:“加干草或者加糖都会降低原本的药性。是命要紧,还是舌头要紧?” 这道理王教授也懂,可治病救人,总要顾虑着点病患的体验感。 要是吃屎能治病,还真让人吃屎吗? 那肯定要包装美化下。 这药光闻就苦哈哈的,要真喝个三五天,大概也没多少人想苟活人世。 黄老摇了摇头,“现在先试验药性,哪能尽善尽美!等后续配方调配成熟后,你是搓成药丸,还是作成胶囊,你们想办法再改良改良嘛。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治不了病,闹心;能治了,更闹心! 第191章 鹤立鸡群 黄老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试药才一天功夫,便取得突破性进展。 几人退了烧不说,精神头看着也不错,哪儿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颓败模样。试药的一个个喜极而泣,哭了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同村的人,还没问两句,老妪便哭的泣不成声。半大的孩子更是眼泪汪汪,哭的不能自已。也就张启发好一点,但也是满脸悲恸。 黄老要不是着急忙慌的赶回青禾村,高低能看见卫生所外感人的场景。 赶回村时,日头已经落了一半,只剩远处的红霞映着云,伴着逐渐昏沉的暮色。 同疫病的抗争才刚打响第一枪,黄老不敢懈怠。 政府派的车,一路开到何文家门口。黄老轻车熟路的敲开门,便急吼吼的跟何文商量起第二天的用药跟分量。 要不是何妈好说歹说,黄老又要饿着肚子连轴转。 “黄老,事情再急,也要对付口吃的呀!别那边人还没救出点模样,您这边又光荣了。”何妈说着便拿起两块饼递到黄老跟前。 “跟何丫头借药已经很是打扰,这……”黄老抖着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何文干脆将盘子里剩下的四个杂粮馒头,裹着四张饼一股脑儿的塞进一个篮子里,用干净的布裹上。 “黄老,别不好意思,要是实在抹不开情面,咱们先把药拾掇出来,吃食您就带回去跟小远一起吃。” 说完,何文就领着黄老往矮房那儿走。 “药方还用昨天的,还是略微调整下?”何文快步走到药架前,抬手就要取药罐。 黄老也没含糊,配方中略微调整了几味药材,分量上也做了增减。这次多配了几副,轻症的也捎带着一并试验看看。 “黄老,后面大概还要试几天药?金银花不多了,畜牧场那边还要用,我要提前准备起来。”何文也没绕弯说话,救急当然没问题,但要是持久战,那是另外的战略打法。 总不能一整个高坨全指望她一个人被无底线的盘剥。 黄老也是个明白人,一听就知道,何文这边怕也是家底不丰,心里大致算了下。 “再打你一天秋风,后面政府那边会筹措物资,不然这么个消耗法,谁也不是大户。” 何文又不是开药店的,能大公无私的从自己兜里往外掏已实属不易,还是这等买都买不到的好药,谁又能说她一个不字? 两人心照不宣,何文按照黄老的需要,迅速将药材仔细打包。 临走时,何文又额外包了一小份黄芪给黄老,也算结个善缘。 夜里下起了雨,空气里原本浓重的消毒水味,也被冲淡了不少,多了些泥土的芬芳。 畜牧场发瘟的病猪,在一众悉心照料下,很快便退了烧,观察了几天也没反复,食欲不减反升,眼瞅着还比生病前壮实了不少。 村口那棵枣树地下,又开始三三两两的聚上几人,脸上的笑容像被晒透的棉被,透着阳光的暄乎。 秀婶子端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路过,见到蹲在墙根儿叼着烟杆的刘书记,笑着递过去一块:“书记,咋搁这儿蹲着呢?圈里的猪好的很,一早还多吃了两瓢料,现在正闹的欢呢。” 刘书记捏着饼子,嘴角咧到耳根,烟锅里冒着烟,被风又忽的吹散。 “晓得,一早我就瞅见了。昨个我才将猪瘟已经控制的消息报上去,旁边几个村的就说今个儿都要过来,我也懒得来回折腾,就搁这儿等拉倒。” 话语间,刘书记很是骄傲的扬了扬手里的烟杆,笑的满脸沟壑纵横。 “那可是好事儿传千里!我说,还是您刘书记领导有方,同样是闹灾的,咱们三五天的就把病给按下了不说,还帮着高坨治了好些个病患。昨天我还看到黄老车接车送的,好不气派!”秀婶子,不掩笑意。 他跟儿子都在畜牧场干活,要是闹病闹灾的,她可得不到一点实惠。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葫芦村、陶村的、张家庄的攒着十来个人头,远远的就挥着膀子跟刘书记打起招呼。 “刘书记!又来叨扰啦!”梁欣荣上前热络的跟刘贵抱了个满怀,“还是你老刘厉害啊,遇上事儿是一点不怵,闹灾没两天,这就挂绿牌牌了?” “不是我老刘有本事,是大伙儿齐心!” “我看还是你个老家伙运道旺,青禾村是要人才有人才,要条件有条件,我可都听说了啊,后面可还要拿你树典型,给我们立榜样呢!”张家庄的张老疙瘩手上力道也不小,拍的刘书记直往前冲。 疼的刘书记直咧咧:“你个瘌痢头,别因为心里那点子嫉妒,就对我下死手啊! 论人才这块,你还真羡慕不来,要不你趁着身板硬实,还能再努力努力,生个小疙瘩。” “好你个刘老秃,家里没婆娘,连个把门的都没?我可告诉你,我这次可带着艰巨任务来的,我们村之前就遭过大难,这次要是再折腾一回,我就求到你门上,你可得管我一口饭。” 也不怪张老疙瘩紧张,之前张家庄闹猪瘟,虽然不比高坨严重,可也被打击的够呛,缓了小十年才把人口稳定在大几百的规模,要是再闹一场,那也只能卷铺盖投奔青禾村。 刘书记笑着领着队伍就往畜牧场里走。 当然,免不了几道消毒手续,虽然警报解除,但是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众人也都理解,配合。更有甚者还从兜里掏出小本本将一道道手续详细记录。连用的什么药,配比浓度几许都不落下。 整个畜牧场还在执行最高标准的防控管理办法,把几个村的干部看的是一愣又一愣。他们之前是知道青禾村猪舍建的先进,可这次再来参观,又有了新的体会。 凭心而论,青禾村是真的舍得花钱啊! 又是风扇吹着,又是拿水枪冲着。这哪里是养猪,自己家娃娃也没养这么精细的。 震撼归震撼,硬件一时半会儿是拍马不及,管理经验上倒是能借鉴借鉴。 几个村的人心态调整的也快,只要跟着大哥跑,迟早也能鸟枪换炮。 青禾村这才多大点功夫,搞的有模有样不说,还能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就这份心胸,他们就不能扯后腿,固步自封。 第192章 夏忙1 就在大家围着猪舍讨论的热火朝天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闷雷在远山炸开。 有人跑出院子,抬头朝着村口望,只见两辆大卡顺着狭窄的村道缓慢行进。 车斗上整齐的码着几台桔色的机械,看着就鲜亮的紧。 刘书记眼前一亮,笑着招呼众人:“呦!咱们的收割机到了!这可是咱们村自主研发,军工制造,走,我带你们看个新鲜!” 众人:又被他装到了! 队伍立马转了方向,往村口那边赶。 两辆货车顺着村道缓慢爬行,最终停在晒谷场附近。 昨天小雪就特地打了招呼,今天顾月笙跟冯越海亲自押送收割机到村,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来了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何文也随着人流迎了上去。 待货车稳稳停在晒谷场中央,顾月笙率先跳下了车,额角还沾着汗:“姐,没耽误收成吧!协调运输花了点时间,又怕路上颠着机器,开的慢了些。” 冯越海看见何文,也跟着下来,“嫂子,我可天天蹲在工厂帮你盯着进度呢。两台打谷机紧赶慢赶的也一并给造了出来,我可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啊!” 冯越海摸了摸黑圆头,龇着大牙笑的一脸谄媚,“齐政委还让我带话,猪要病好了,只要能翻身,就赶紧给部队送过去!全队可就指望你了!” 何文被大海逗的发笑,满口应下。 就在顾月笙跟何文核对型号、办理交接手续时,村口又传来一阵说话声。 刘书记带着邻村的十来个干部领导,浩浩荡荡的走过来。 “小顾啊!辛苦啦!还有部队的同志,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刘书记快步向前,伸手摸了摸收割机的机身,语气里满是激动,“这机器看着真俊!线条利落,这刀一看就锋利!咱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梁书记在一旁也是频频点头,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炙热:“刘书记,早就听说你们村要添大家伙,今天一看,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我瞅着怎么跟别人用的不太一个,小了不少啊!” “你外行了吧!咱们这块全是山包包,大型收割机你想用,也开不进来啊!这是小顾根据咱们田块特色特地造的,全天下也就这么几台。”刘书记吹起牛来那是一点不带含糊的,更何况还是真材实料的家伙,指着收割机口若悬河。 脸上那叫一个自豪,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众人:你开心就好。 刘书记红光满面,村民们也都热情高涨,好几圈人围着收割机你一言我一语。 有的伸手拨弄这刀叶,有的凑到凑上去自信研究踏板,再摸个几天,收割机怕是能被盘包浆。 顾月笙见大家伙看的认真,干脆拍了拍手,“各位乡亲父老,光看又看不出朵花来。能不能用 ,好不好用,还要看实际操作。”说着就动手把一台完整的收割机,拆成了好几块。 村民们看的一脸茫然,怎么,还没用就先拆了呢? “咱们收割机好就好在,体型小,拆装方便,单片零件不超过五公斤,拆装十分钟之内就能轻松完成。整台机器不费油不费电。来几个人,咱们把收割机搬到田埂边上,我来教大家怎么操作。今天就能投产进行农作物收割!” 顾月笙这话一说出来,本来只是眼红的几个村的人都有点跃跃欲试,忙上前一人抱着一块部件,就跟着大部队往稻田走去。 “别说,还挺轻,我抱三四块都不费劲儿。”张老疙瘩一手拎着一块,笑嘻嘻的跟一旁的刘书记吹嘘。 “那可不,图的就是方便,这玩意还能用在梯田上,别看它小,一台能顶十来个人呢!” 众人很快便到了田埂边,顾月笙快速将零散的部件组装成到货时的模样,也就花了三五分钟。 他边组装边讲解具体使用方法,即使是没念过书的莽汉也都听的频频点头。 待讲解完毕,顾月笙直接喊了小雪示范。 “这姑娘家家的,能行不?” “咋就不行?顾技术员不是说了嘛,这机器省力的很。要是费老鼻子劲儿还走不出二里地,还不如人工收割来的快呢!” 只见小雪先轻轻踩了下左边的踏板,收割机便缓缓的往前挪了两米,接着又踩了下右边的踏板,割台启动,镰刀随即转了起来。 金黄的稻穗刚碰到割台,就被整齐的“吃”了进去,没几秒,一束稻子就落进后面的粮槽内,整齐的码成一摞。 小雪像散步似的往前踩踏,没多会儿,一陇稻子就收割完毕,在收割机后方堆成了小山。 小雪挂上档,又来回踩踏了几下,收割机竟然绕着左轴转了个圈,很顺畅的完成掉头。 收割机继续往前,也没用几分钟,又一陇稻子便收割进了粮斗。 小雪按下按钮,粮斗下的挡板瞬间打开,一摞粮食整整齐齐地堆在田埂上,一点不费事儿。 这一通操作下来,看的周围村民忍不住鼓掌。 张老疙瘩看得心痒,搓着手上前,有点不好意的开口问道:“我能试试不?我开过拖拉机,蹬过三轮车,使机器还行!” 顾月笙笑着点了点头,待小雪拐弯回来就让张老疙瘩上机器试试。 顾月笙见老汉略显紧张还特意叮嘱:“刚开始别急,先踏左边,慢慢挪动,等熟悉了,再配合右脚收割庄稼。” 张老疙瘩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实在的,比他那年打鬼子都要紧张。 他按照顾月笙之前说的操作方法,也不过两三分钟,一陇二十米的稻子就收割完成。 大家见状,也都跃跃欲试起来。 一亩稻子,不出半个小时,便收割干净。 这还是换了十来个人的结果。要是熟练操作,一天收小百来亩都不在话下。 刘书记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在稻田里灵活穿梭,看着村民们踩着踏板渐渐熟练操作,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满脸的皱纹都泛着红光,连说了两个好! 多日的窝囊气一扫而空,这日子才有奔头呀! 第193章 夏收2 刘书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凑到何文跟顾月笙跟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 “你们俩可干了件大好事儿啊!这机器造的真巧,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用不说,咱们以后收稻子再也不用算着日子、数人头,就能顺顺利利的把谷仓堆满!” 梁欣荣看的眼热不已,搓着爪,跟着刘贵屁股后头也凑了上来。 “这收割机真新鲜!不知道可方便帮我们也整两台,我们村稻子也快熟了!这要是能用上,能省多少事儿!” “就是就是,怎么能偷摸着进步,不带大伙儿一起呢?” 刘书记笑得又灿烂了几分:看你们这群不值钱的样子。 他指了指身边的何文,“别急,不就是台收割机,既然造出来了,我们也没打算躲被窝里偷着乐。至于后面怎么个安排,何文之前跟政府汇报的时候,上面也定了调子,让她跟大家说说。” 只想低调发育的何文,又被家长拉到台前进行才艺展示,尴尬的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 “小型收割机的生产问题,已经上会通过,后续会随着梯田建设项目同步推进。要是今年的确人力不足的,待我们村收割完毕,机械可以优先租给周边几个村。租金也会按照政府补贴后的价格算。” 她有顿了顿,补充道:“要是大家觉得收割机用的顺手,等不到政府统一调配,也可以像我们青禾村一样,向政府申请预定,买两台放村上长期使用,后面收割也省些力气。” 这话一出,晒谷场瞬间更热闹了。 邻村几个干部也是纷纷点头,赶忙拉着刘书记要预定租用时间,生怕晚了赶不上收稻的好时候。 时间上拖的越晚,稻谷耗损的风险也就越高。 刘书记被几人扒拉着,手脚差点被拽分了家,可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谁是老大,显而易见。 趁着大家正在兴头上,刘书记直接组织一队跟二队,拉开夏收的序幕。 田埂上,五台小型收割机像铁牛似的,“突突突”地在田间穿梭。 机器前头的割台贴着地面,锋利的刀片飞速转动,一陇陇麦子连穗带秆被卷进去,只留下整齐的茬子留在稻田。 驾驶收割机的村民带着草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来不及擦,五个人一个赛一个,誓要争个高下。 收成抢的就是个时间,要是碰上阴雨,进度延误不说,收成也要打上折扣。 田埂上,妇孺、孩子也加入战斗。有的帮忙捡稻穗,有的则拉着板车,将割好的稻穗往打谷机运,环环相扣,干的是热火朝天。 田里的热闹也传到了畜牧场。 几名穿着白大褂、全副武装的检测人员,正拿着工具在猪舍里忙碌开来。 李成则靠在畜牧场的栏杆上,手里还攥着稻穗,一脸生无可恋。 高坨猪瘟闹的凶,他成天的往外跑,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 好不容易歇个半天,打算帮家里媳妇收收粮食。结果连着被刘贵催着赶着,说是青禾村猪瘟痊愈了,让他赶紧过来检测,全村都等着早日摘帽子,早日分肉吃。 好家伙,来了半天,全村人都在地忙活,刘贵更是连人影都瞧不见。 好在猪瘟的确控制的不错,血检还算顺利。 真是乌云终见有晴日,死猪尽头又逢春。 何妈陪着检测人员里里外外的转,虽然心里有几分底气,可还是捏着一把汗。 看着摊在猪舍门口,比瘟猪精神不了多少的李成,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咋的啦,染猪瘟啦!你这气色怎么青紫青紫的?”也不怪何妈这么问,李成憔悴的满脸都是黑眼圈,眼袋挂在下巴上,看着就像被妖精吸干了似的。 “染猪瘟还好了,我瞅着你圈里的猪过的就不错,我都有些眼馋。”李成还有心思打趣,大概一时半会儿死不掉。 “还有空位,先到先得!隔壁村的早上过来时也都这么说,来晚了,还真不一定能住上单间。”何妈倒了杯药茶,递给李成。 何文跟着检测员忙前忙后,检测人员手上也没个轻重,把小猪仔摆弄来摆弄去,可没把素云跟田翠翠俩人心疼坏喽。 平日里都是当孩子宠着,这一番折腾下来,好几只已经摊着肚皮,趴在草垛上直哼哼。 好在整体结果不错。 忙了好一阵,何文出来透口气,就看着李成跟僵尸似的瘫在椅子上。 “李站长,您咋看着还没猪精神,要不给您也配点药喝喝?” “来一碗吧,猪瘟一天不消停,我一天不得好。” 何文真端了碗药过来,还包了点当归黄芪枸杞,让李成没事儿泡水喝。 “猪瘟怎么还闹的这么凶?之前我们排查后,发现饲料有问题,可都这么些天了,也没见有啥大动静。” 李成一听何文这么一说,半死状态瞬间恢复,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道:“也就你敢说,人家到头来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何文心里一紧,往前凑了凑:“都闹成这样了,还能轻轻放过?”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没人当个事儿在查,也没人说要拿他们开刀。” 何文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高坨镇的饲料就没人查查?死了几百头猪,还搭上几个人,总要找个缘由,把事儿给圆上吧!” “谁知道呢,高坨事发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之前向强送的样本就含了粪便跟呕吐物,能不能用都成问题。” 两人正说着,远处的收割机又传来“突突”声。 一片祥和之下,潜藏着冰冷的算计。 李成看着猪舍里安静吃食的猪,又望了望远处忙碌的麦田,忍不住叹了口气:“明面上王旭跟老常是没跑了,既然有人已经埋坑里,再纠结,后续怕是要惹得一身骚。” 李成拍了拍何文的肩膀,他没再多说什么。 猪舍里,检测人员已经收拾妥当,正跟何妈交代后续的注意事项。 夏收的热浪还在空气中翻滚,畜牧场的防控检测接近尾声。 猪瘟仿佛在此刻按下暂停键。 可后续是否会再度爆发,谁又能说的准。 第194章 定风 日头爬过晌午的最高点,何妈穿着胶鞋踩着场院水泥地,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手里攥着检疫单子,边角因为用力有些发皱。 一通忙活下来,何妈累的够呛,可脸上笑的褶子挤着眼,都快弯成两道月牙。 李成对照检疫清单,一一核对完健康记录,终于拿起印章蘸着印泥,在单子上落下鲜红的印记。 何妈高兴地蹿老高,嗓门大得能传到村头:“过啦!咱们检疫过啦!” 这一嗓子嚎的响亮,整个畜牧场瞬间炸了锅。 狗蛋反应最快,手里的铲子“哐当”往墙角一扔,拍着大腿原地转了半圈,嗓门比何妈叫的还亮:“畜牧场没事儿啦!我饭碗保住了!妈,我不用回家啃树皮了!” 秀婶子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沾着玉米茬子,却不管不顾的往狗蛋头上招呼,“瞎说啥玩意,有朱队长跟何文在,能缺你一口吃的?”可眼里却含着笑。 这年头到是饿不死,可能吃上口肉,谁愿意吃糠咽菜? 素云欢乐的跟个兔子似的乱蹦,脸上两个梨涡深深嵌在嘴边,顺手抱起田翠翠,在空中抛了好几下。 几个知青也笑的小脸红扑扑的,嚷着要让何妈做几个拿手好菜,大家一块乐呵乐呵。 何妈握着李成的手,笑的眉不见眼,手上力气大得差点没把李成手给掰折了:“感谢李站长,百忙之中抽空跑一趟。”说着她转身从屋里捧着一筐现摘的瓜果,往李成手里塞,“拿着拿着,地里刚摘的,拿回去给孩子尝尝!” 李成捧着筐子一阵好笑,“看来,要是检疫不合格,我还没缘见到这黄瓜、柿子。” 李成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这个节骨眼,你这猪可是紧俏货,卖了好价钱,我可要讨杯酒喝啊!” 何妈拍胸脯保证:“那必须的!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后面闹了瘟,带病的可进不来村。” 这话一出,场院里又轰的笑开了花。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带着甜丝丝的喜悦。 青禾村一扫多日的沉郁,何文站在一旁,看着大家伙脸上重新绽开的笑,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心总算能松快不少。 前阵子,猪瘟闹的凶,市里还下了封禁。猪群不敢出栏,饲料还出了问题,村里差点揭不开锅,谁也没睡上一个踏实觉。 如今合格章一盖,成猪出栏的路算彻底通了,这场闹得人心惶惶的风波,总算尘埃落定。 何文却不敢懈怠半分,跟何妈简单交代几句,就揣着盖了鲜红检疫章的表格,踩着自行车往军区赶。 二八大杠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阵阵烟尘,灰扑了一脸,何文却半点不在意。 赶到军分区门口时,站岗的战士认出了她,笑着敬了个礼:“何同志,齐政委早上还问起你,说你要是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就行。” 何文连忙道谢,脚步没停,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办公楼走。 军区大院格外规整,白墙红瓦的楼前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敲开齐政委办公室门时,齐政委正坐在木桌前后看文件,见她进来,很是热络的指着对面的椅子:“快坐,刚听战士说你来了,想必青禾村的猪,是顺利过关了?” 何文坐下,将盖了章的检疫表递了过去,脸上笑容不减:“托政委的福,刚盖的章。村里人可都高兴坏了,总算能见着回头的效益。” 齐政委拿起表格,指尖轻轻拂过印章,眼底多了几分欣慰:“就知道你是个能顶事儿的。这半个月,你也受了不少累。外面猪瘟闹的正凶,青禾村算是倒是拔得头筹,杀出重围了!” 何文心里也满是庆幸,青禾村步子迈的大,底子就相对薄弱,这次要是真再熬上几个月,大好的局面怕要砸在手里。 “这张表,就先留在我这儿,后续手续什么的,我已经让后勤处的人提前准备了。你就放宽了心,等着出栏交接就成。” 听到这话,何文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定了定神,“齐政委,这次来,除了对接手续,还有件事儿想跟您汇报。” “是之前让正亮递的条子?” “嗯,青禾村的猪瘟不是偶发。如若高坨镇也是因此遭了难,背后之人怕是个心狠手辣的。” 何文顿顿,又补充道:“更奇怪的是,我这边按照流程上报送检,最后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齐政委静静听着,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绿源的尾巴藏的很深,他们像是早有防备似的,等着检查的队伍上门。 有问题的饲料早被处理干净,没有直接证据,想要抓把柄定罪责,就是空谈。 而且青禾村的饲料是从中间商手中购买,倒腾了几手,真要彻查,怕也站不住脚。” 何文沉默了。 她知道齐政委说的对,就目前掌握的证据看确实很难将绿源钉死。 可一想到背后有人在暗中搞鬼,不知什么时候就咬上一口,她心里就有些不安。 齐政委看出了她的顾虑,缓了缓语气:“你也不用太担心,既然对方出了手,亮了剑,未达目的前,他们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这段时间,村里的事儿你多留意着点,捉贼拿赃,只要他们出手,咱们就有机会抓他的小辫子。” 有了齐政委的话,何文心里大致有了谱。 绿源敢这么猖狂,背后怕是不简单。 即使现在出手,不痛不痒不说,背后的人要是缩了头,放跑了大鱼,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谢谢政委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了,还有件事儿,不知道周正亮有没有跟您通气。 青禾村上次查账,发现梯田项目入账数据出入很大,光沼气一项就翻了数倍。连青禾村账面都掏出了个大窟窿,项目上怕问题更大。” “什么?” “您不知道?”何文心里一紧,好家伙,周正亮这嘴可真够严呀。 第195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军区办公室里的阳光漫过木桌中央的搪瓷杯,刺出耀眼的白光。 账目的事情一经说出,原本还带着几分松快的气氛,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 齐政委抬眼看向何文,眼里满是惊讶,连一向沉稳的做派也略显局促:“梯田项目的账?” 这事儿不怪齐政委诧异,这个项目三方介入,互为监督。管钱的跟花钱的都不在一条道上,要是中间动点手脚,很容易就会暴露。 现下何文就能从村里的账本上发现问题,那项目上的账册呢?会不会也有出入? 何文坐在对面,一脸凝重:“账册以及相关的登记资料由我们村张会计整理,并在第一时间递交周正亮书记处。目前尚未得到反馈。” 齐政委面色逐渐阴沉,显然这个消息他也才知晓,“目前有哪些人知悉?账册资料及附件是否齐全?” “村里干部,还有周正亮书记知悉。村里账册及附带资料齐全。但是……” 何文想到了什么,突然卡壳。 “嗯?” “项目原始资料,之前被苗夕娟一把火给烧没了。如果要核查,目前只能调取上游发货资料,以及各部门留存的审批手续。”历史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齐政委脸色又沉了几分,“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直接釜底抽薪。” 何文也是才想到其中的关窍,眉头紧紧皱起:“后补资料不知道是否可行?采购单据,拨款记录应该都是全的。” “事情没那么简单。相比较各职能部门的存档,过程资料才最具有说服力。 现在账目出现问题,不是单纯填错几个数字的事儿。 按流程,需要先核对现场资料,过滤有效数据,确定差错环节,才能判定最终过错方,追回旁溢资金。 不得不说,苗夕娟一把火烧的着实微妙!” 经过齐政委这么一番点拨,挑出账本上的条条框框,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 就算发现问题又如何,现在是死无对证。硬要闹上一闹,也有青禾村保管不善的疏漏。 若是顺着账本挖往后查,所有的症结怕都跟青禾村脱不开关系。 “真是可恶!一群蛤蟆,不咬人,膈应人!” 齐书记也是一阵头疼,“苗夕娟一把烧了资料,明摆着是要遮掩真相,就算我们现在知道其中有猫腻,顺着找只会惹得一身骚。” 齐政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青山村的梯田隐隐可见,绿油油的一片,可本该承载希望的项目却暗藏危机。 何文面前的搪瓷缸里,茶梗在水里浮浮沉沉,像极了她此刻没底的心。 事情怎么就走到死胡同了呢? 齐政委沉默了片刻,拿起茶缸抿了口茶,凉透的茶水划过喉咙,却没压下心中的闷气:“我后续会安排人着手补齐证据链,好在这个项目不是一锤子买卖,咱们还有机会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一期项目时间短,工期赶,管理上难免疏漏。 现在咱们既然被动,就先养养鱼,等他耐不住咬了钩,再一并收网。” “还有一点。”齐政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管事态如何发展,目前咱们不能大张旗鼓的宣扬,还是要把事态控制住,万一打草惊蛇,人家再把痕迹抹掉,那咱们后面可就真被动了。” 何文用力点点头:“您放心,我知道分寸。周正亮书记那边我也会跟他通个气。” 齐政委看着她,眼神里温和了几分。 “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事情办的妥帖,政治敏感度高,但也要保重好自己安全。等冯越海出任务回来后,还是给你留用,有什么情况及时反馈。” 何文感激的点了点头,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要徐徐图之。 见事情也汇报的差不多了,何文客气告辞。 何文出了军区所在的岔路口,路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偶尔有农用三轮车从旁边驶过,扬起一阵尘土,何文下意识偏过头,用手肘挡了挡。 风裹着尘土吹在脸上,有点痒,何文却没心思擦,只一味盯着前方蜿蜒的路。 骑到半路,路过一片玉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晃,沙沙的声响格外清亮。 日头落在背上,暖的有些发烫,不多会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约莫骑了有小半个小时,才看到镇政府大门。 可惜周正亮不在办公室,门牢牢锁着。尽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不时传出几句争执,看来她来的不是时候。 正打算转身离开,迎面看见胡秘书从转角走出,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何文?”胡秘书走近了些,“周书记在开会,还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大概还有多久,如果时间长的话,我就先回去,明个儿再来。” “估计还要小半个小时,高坨这猪瘟闹的,上上下下忙的是脚不沾地,成天七八会连着开。你明天来估计也要撞运气。”胡秘书压低声音,将何文往旁边引了引。 “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人了?昨个儿我跟书记去市里开会,上面可没少发牢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常德发坏了心肝,可还有人替他喊冤,一盆脏水尽往你脑袋上泼。” 何文被这句话说的眉头一紧,语气里满是诧异:“咋啦,是我唆摆他跟王旭狼狈为奸的?” “还不是你那个计划闹的。”胡秘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三人成虎懂不懂,一窝子人非说是你拱的火,部队才压着他完成军需计划。常主任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不然年底供不上物资,显得市里上下不尽心。” 胡秘书还有模有样的学着那些人的语气,“何文这人,一张嘴就知道不靠谱,自己才养了几天猪,就敢搞大项目,自己村里闹了瘟,还把责任推给卖饲料的。人家卖了几十年,都没出问题,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投毒大案的要犯?” 何文冷笑一声,“这群人怕不是也染了瘟,就没让他好好到医院查查?” 胡秘书看了眼会议室的门,“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吃坏了脑子。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周书记帮你据理力争,咱不怕旁人煽风点火。”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拿着文件走了出来。 胡秘书赶紧碰了碰何文的胳膊:“会议应该结束了,你在这儿等会儿,周书记等下出来。” 何文点了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绕了一圈,小丑竟是她自己! 第196章 周正亮他一跺脚 周正亮一出会议室的门,就看到何文杵在走廊上,笑得花枝乱颤。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聊鬼。 本来会上就窝着一肚子的火气,看见何文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周正亮肉眼可见的黑了两个度。理也不理何文,径直走进办公室。 一进门,周正亮把会议本“啪”地摔在办公桌上,力道大的把搪瓷杯里茶水都溅出两滴,印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瘫在椅子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还在耳边绕。 该死的赵旭东真开了好头,现在是个人都死咬着何文不放,骂完何文还不过瘾,还要嘲讽他两句。 把他周正亮当什么,买猪肉送的舔头吗? 何文从门缝里微微探头,瞧见暴怒的狮子头发根根竖立,她只得一脸的谨小慎微,小步小步地往办公室里挪。 “你还敢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招事儿的,是看我有没有被骂死,特意前来吊唁的?” 何文挪动的步伐顿了顿,脸上立马对上讨好的笑:“老周,我可比窦娥还冤,他们烂心烂肺,嘴巴长泡不理解,你怎么会跟我一般见识。梯田那边……” “别跟我提梯田!”周正亮没等何文把话说完就伸手打断,语气又急又气,“你自己数数,这几个月,你沾了多少糟心事儿!你就算躲山沟沟里埋着,也能让人给你挖出来骂几句。 高坨镇猪瘟闹的鸡飞狗跳,我跟着天天陀螺似的转,还要跟你后面擦屁股!”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杯子,猛灌一口凉茶:“这会儿好不容易把疫情压下去了,又把你给拎出来批斗。” 何文站在原地,没反驳,只能挠了挠头,语气来是藏不住的委屈:“我哪知道火能烧我身上,这事儿前前后后我可是安守本分,黄老那边我也是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总不能让我一个受害人负荆请罪吧?” 周正亮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嫌弃:“我都不惜的说你,你说你人品差不差!那么多人,就死咬着你不放,誓要拿炮换车。 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还能硬给人兜头浇了泼臭的!” 何文知道周正亮火不是真冲她,认谁被傻子嘲笑一番,能心里舒坦? “这上面就没一个眼睛好的?”何文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按照目前统计的损失,常德发跟王旭高低要在里面待到老死,这群人不躲着点,还能这般‘仗义’,换做你,你怎么想?而且,听口气,绿源洗白了?” “注意言辞!人家就不能单纯看你不顺眼?你气死人的本事我可是领教过的。”周正亮看着她,忍不住揶揄两句,“饲料的事儿你给我打住!啥玩意没查出来,还让人抓住了尾巴,反手狠咬了一口。虽然说辞有些出入,但逻辑是闭环的。 我现在可是顶着巨大压力在帮你周旋,你后面给我低调点,别整一出是一出,成天上蹿下跳的。” 何文这才恍然大悟,“这是上面的意思?” “你给我闭嘴,什么话都敢说!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要是按照流程办事儿,能被人拉出来顶缸?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何文这次算是无妄之灾,可他也又能怎么办? 周正亮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常德发这个蠢货,脑子跟屁股怕是装反了,点了个炮仗,炸翻一船人。 他自己进去也就算了,还连累外面的人也过的不安生。 何文被人针对这事儿,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可就算被针对,那也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本来常德发这波操作,上面不换波血都没法交代。可赵旭东硬是抓着何文错漏,把死局给解开了。 真是活菩萨。 现在可倒好,大家有了共同目标,一人一句也够他喝一壶的。 周正亮一时真不知道该心疼何文,还是该心疼被波及的自己。 周正亮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忍不住吐槽:“说真的,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是来祸害我的。矛头哪次不是指着你,到头来倒是我被扎成了刺猬。” 何文忍不住笑了笑:“要不我帮你骂回去?出出气?你们斯文人就是‘端装’,我就没这种包袱。” “姑奶奶,你可消停会儿吧。市里面现在是闹成一锅粥,一天恨不得写八百份报告往上送消息。你以为就折了一个高坨镇?你以为我喘着气,就算活着?” 这次猪瘟光明面上的数据就已经让人冷汗直冒,更别说疫病已经蔓延至三县六区十几个镇子,一个常德发以死谢罪显然不够。 好在及时研制出了药方,要是再晚几天,别说拉何文出来吸引火力,就是他周正亮估计也难全身而退。 嘿……还不如不折腾,项目是个好项目,可就怕傻子灵机一动,要是摊上个又坏又傻的,真是生死难料。 “看来我的牺牲在所难免,不过我这边已经跟军区达成供货协议,我的计划不变。至于上层的博弈,恕我爱莫能助。要真武到我面前来,送走几个可就说不定了。 对了,我刚从齐政委那边回来,梯田项目账上的问题,牵涉甚广,还要从长计议。你权当不知道这事儿,后面别人问起,你演好智障少年就行。”何文敲着二郎腿,一手拿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你骂谁呢?”周正亮气不打一处来,“我这蝇营狗苟的是为了谁!” “我知道,老周义薄云天,以身入局,大有一子定乾坤之势。”何文笑了笑,将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放,“但是一码归一码,咱们也不能失了本心。你放心,我后面会低调发育,尽量在你的保护伞内苟着,绝不给你添麻烦。” “少跟我来这套。”周正亮没好气的瞪了何文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都跟军区狗上了,还扒着我干嘛!我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何文赶忙应声,可却笑的一脸剑气。 一条船上的,就算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还能跑的了素云小宝贝? 第197章 大家一起搞生产! 入夏的青禾村,连片的稻田像一条狭长的黄金带,系在山峦间。 风一吹过,稻穗顺着风向轻轻摇曳,仿佛有纱幔在云雾缭绕的山间萦绕。 天气晴好,村里的大喇叭还没响起,田间就已经热闹起来。几台收割机在地里穿梭的身影已然是青禾村独特的风景线。 橙黄色的机身在金黄的稻田里格外显眼,像灵活的吞金兽,沿着田埂将一年的收成尽数吞入腹中。 收割机驶过之处,沉甸甸的稻穗皆被稳稳卷入,只留下整齐的稻茬在田里延伸。 田埂上十来个村民忙将收割好的稻子装车,车轮深陷,可拉车的汉子却脚步依旧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丰收的喜悦都融进歌里。 村里的晒谷场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刚从打谷场打出来的稻粒,被村民用木锨均匀地在地上摊开,薄薄一层,像给晒谷场铺上一块金色的绒毯。 阳光洒在稻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稻花香。 几位大婶围在一起,手里拿着耙子,时不时翻动稻谷,旁边的小伙子力气大些的,负责把堆在一旁的稻谷往晒谷场中间运,木锨碰撞着地面,发出悦耳的声响。 村民们谈笑声同远处收割机“突突”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青禾村最热闹的丰收乐章。 不多时,金黄的谷子便堆成了小山,村民们挽着裤脚,挥着木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望着沉甸甸的夏粮,圈舍里还有满满一栏膘肥体壮的猪,没人不念叨何文的好。 不光是青禾村,青禾村周围几个村子也跟着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大家不约而同的向青禾村看齐,隔三差五就找何文取取经,不仅猪瘟没找上门,农作物也长得格外喜人。 梁欣荣打从青禾村回来后,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满脑子都是亮堂的猪舍,一陇陇成熟的稻田。 羡慕的他一整晚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就火急火燎的召集村干部开会。天才蒙蒙亮,就听见陶村村委会里桌子拍的震天响:“看看人家青禾村,敢想敢做,眼瞅着就要甩开咱们一大截。 咱陶村不能守着庄稼地不动弹!何文整的千头计划我看咱们得得赶紧准备起来!圈舍该修的修,争取十月让小猪仔住上新房子!” 有成功案例在先,村里积极响应。 白天,壮劳力全部扎在麦田里,天刚露点白,地里的人群就忙活开来,直到日落西山才扛着镰刀往回走,汗水把粗布褂子浸的透湿;傍晚,吃过晚饭,村民有扛着锄头、拎着桶往畜牧场赶,有的忙着清理杂草,平整地面,有的修补漏风的屋顶,有的帮忙砌新的院墙。 梁欣荣更是两头跑,白天扎在田里组织生产,晚上还要对着何文给的规划图反复琢磨,恨不得把家搬到现场去,省的来回跑。 陶村建设的风刮得呼呼的,吹到了张家庄,可把张老疙瘩急的够呛。 老疙瘩本是个保守的,十来年都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过日子。 张家庄不比其他村,之前闹过灾,想要甩开膀子大搞建设,村里的声音就不齐整。 可人比人气死人,他梁欣荣一个软烂性子都能整的像模像样,没理由他老疙瘩缩在后头,就守着几间小圈舍,吃不饱也饿不死。 青禾村他跑了不下四五趟,就看着人家现在粮食堆满仓,圈舍亮堂堂。谁瞧着不眼馋的直搓手? 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半夜不睡觉喊着村里几个脖子短的,开完大会开小会,愣是把人熬到油尽灯枯,不得不同意加入千头计划才将人放走。 村里有些不明状况的,还上赶着来劝:“老疙瘩,你这步子迈的也忒大了,猪瘟才闹过去多久,高坨的教训你没瞧见?” “怕啥!青禾村的步子迈的更大,咱们才多大点动静?再说了,不改革,不动弹,你让咱们以后的娃娃奔什么前程?” 凡是劝的,都被张老疙瘩挑灯夜战,硬生生说服。 扩圈的活儿很快就动了起来,张家庄人口还算兴旺,忙了没两天,倒是跟陶村的进度不相上下。 可有一好没二好,当初他就是太保守,没跟着大部队把沼气池建起来,现在拿着图纸,也是两眼一抹黑。 闷着头琢磨来琢磨去,千号人力愣是凑不出一个懂行的,老疙瘩索性直接喊了村里的技术员小方,到人家青禾村住上个把月,什么时候学成,什么时候再回来。 为了赶上建设的浪潮,各村可谓妙招连出,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还真整出了点模样。 陶村、张家庄谁也不服谁,一个个斗的跟乌眼鸡似的,相比之下,葫芦村就显得很佛系,一门心思全扑在夏收上。 葫芦村的庄稼长的好,稻穗沉的压弯了腰,村支书老胡天天在田里督战,逢人就炫耀自己田里的收成比去年涨了小两成。 胡有亮成天乐得跟偷油的耗子似的,压根没把隔壁村的动静放在心上,听到些风声也只是不冷不热的评上两句。 “庄稼汉,穿衣吃饭。整些个歪门邪道的,还不如好好种地。” 可心态再好,也压不住心底里那点子计较。 一起穷不要紧,就怕兄弟偷偷富。 坪山镇八个村,有七个先后动了起来,你说你急不急? 你不想动,总有人死命拽着你往前走。 陶村的畜牧场每天都有新变化,张家庄的沼气建设也紧锣密鼓的忙活起来。葫芦村夹在中间,那点丰收的喜悦也逐渐被不如人的焦虑取代。 最后,顶不住压力,老胡一咬牙一跺脚,当即拍板:“追!咱葫芦村啥时候落后过?早就看他张老疙瘩不顺眼,成天嘚瑟个啥玩意,想跟我胡有亮掰手腕,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 各村是忙的不亦乐乎,一手抓夏收,一手抓先机。 照这势头,用不了多久,整个坪山镇的生产力便能上一个大台阶。 何文并未刻意宣扬,千头计划却不声不响的在几个村之间默默展开,大家拧成一股绳,向着富裕大跨步前进。 第19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卖饲料的被逼打酱油 坪山镇卷起了养猪热潮,夏收在即,胜利在望,大家伙的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 可眼瞅着养猪规模倒是上来了,绿源的效益却一落千丈。 短短半个月,绿源饲料就再没进过坪山的门。 坪山镇上卖绿源的发愁,青山县上生产绿源的更是满脸郁闷。 之前堆在仓库里的饲料,如今还积着一层薄灰,销售员跑断腿,也没撕开坪山镇的口子,往里头卖出一袋。 绿源饲料厂的办公室里,黄永强盯着销售报表,气的猛地往桌上一拍,吓得销售员小张大气不敢喘。 “都是些没见识的东西!听了何文几句鬼话,就敢给老子使绊子!老子出来混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搁哪儿凉快呢,不上道的玩意!”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声音里满是怒火,“敢动老子的蛋糕,老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旁边的小张小心翼翼地劝:“黄总,要不咱们再等等?政府那边不是已经发文澄清了吗?等村民忘了猪瘟的事儿,就会重新订咱们饲料了。毕竟咱们量大,价格也公道不是。” “等?等多久?”黄永强瞪了小张一眼,“现在不是一个青禾村换了牌子,是一个镇!等厂子倒闭,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好不好?” 黄永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上次还是下手轻了,怎么就没直接整死她。”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黄永强缓了缓情绪,才接起电话。听到对面声音,刚才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语气也变的恭敬起来:“哥,上次还没好好感谢您,要不是您告知的及时,我怕是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永强,事情我可给你摆平了。不过,何文那边你可还要盯着点,她那个方子要是宣传开,饲料量少说要减少三分之一,损失可不小啊!” “晓得晓得,”黄永强忙陪笑脸,顺势诉苦,“她真是个煞星,现在整个坪山镇抵制绿源,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厂子怕撑不了多久,我……” “怕什么?”对面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政府都发文澄清了,何文能折腾起什么风浪,压着她都来不及。略施些手段无伤大雅,她能买别家的,那也要别家有货卖给她呀!” 挂了电话,黄永强的腰杆一下子挺了起来,本来心里尚存的一丝顾虑也荡然无存。 他朝着一旁的助理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让永昌过来一趟。我倒要看看何文能嚣张多久!有她哭着求我的时候!” 黄永强笑的狰狞,脸上的疤痕像活过来的蜈蚣开似的,随着脸皮扭动。 夏的闷热沉在山间,宜市的码头货来货往,一有饲料原料到货,就被人三五成群的截断。 各粮站剩余的碎米、瘪谷、麸皮也被人蹲守,一到清库的点,总有人捷足先登,将各大粮站一扫而空。 国营农场、生产队库存的杂豆、次等玉米像是约定好的似的,被连夜搬空。 黄永强坐在藤椅上,手指夹着烟,目光扫过仓库里堆满的原料,一脸的势在必得。 “敢跟我斗!能让你们买到一袋原料算我黄永强脓包!” “哥,宜市那边来信儿了。”黄永昌推门走进来,衬衫上印着汗迹,手里攥着个单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万联整个厂子都空了,现在正琢磨着要不要改酿酱油。” “咱们让送的那批‘低价料’,老李那儿已经在安排铺货。按照你说的,比市面上均价再便宜两成。剩下的几个杂碎,估计也就撑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就要关门。” 黄永强将烟凑到嘴边,烟丝燃着红光,发着滋滋声,被他慢悠悠的吐出来个烟圈,“坪山那边把货直接断了,他们想买,我还不卖了呢!看谁耗的过谁!” 黄永昌蹲在藤椅旁,笑的一脸谄媚,“哥,我早安排过了,一车饲料都运不进坪山镇。只要是运饲料的,站口都安排了咱们的人清点,识相的低价转给咱们,不识相的怎么来怎么去,一个大子儿也别想挣。” “做的好!”黄永强眯着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慢悠悠的,却透着股狠劲儿,“何文那边敢排挤我的货,那就让她的猪饿死在圈里!” “还是哥想的周到,这样一来,宜市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门口传来敲门声:“黄总,光华的王总找您,说是谈盘铺子的事儿。” 黄永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我去会会他,宜市那边你盯紧点,特别是荣发,要是有动静,立马告诉我。 做买卖,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给对手留机会,就是给自己挖坑!” 黄永昌用力点头:“哥,我知道,肯定帮您盯紧了!” 黄永强推门出去,王总看到来人,即刻从椅子上站起,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忙不颠的迎上去:“黄总!我……那个铺子……” 黄永强顿时换了副面孔,笑着拍了拍孙总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底气:“王总,咱们都是青山县的老熟人,搞那么客气干嘛!现在大家生意不好做,有赚有赔的,很正常。要是真周转不开,铺子我可以按照市价的九成盘下来,老人也可以继续留用,不过招牌嘛,怕是要换一换,你看怎么样?”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忙拱手应承。 本以为会被压价,没想到黄总倒是个厚道的。 黄永强看着王掌柜感激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钱他多的是,不过花点小钱就能换几条忠心耿耿、感激涕零的狗,再加上光华多年经营的渠道跟客源,低于市场价入手,很上算。 黄永昌看着仓库越堆越高的原料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坪山镇可要撑久一点,不然这场游戏可就太无趣了…… 第199章 库里没存粮,心里就是慌 任外面风云诡谲,青禾村一派祥和。 清晨的阳光漫过畜牧场的围墙,何妈就领着春燕推开饲料库的铁门,吱呀一声长响,惊飞一树的雀鸟。 又到盘库的时候,春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本子虽然旧了些,看着倒是干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好些数字,有的地方还做了详细备注。 饲料库里堆着好几摞口袋,整齐的码成一摞摞小山,有的袋子松些的,偶尔有几粒从缝隙中掉出,稀稀拉拉的在地上缀着点。 之前春燕没注意,踩着几颗,差点没把腰摔断。 何妈先走到最里面的那堆,用手细细数着:“一层有八袋,一共六层,这摞就是48袋,上次盘还有60袋,看来这两天猪仔们没少造。” 她一边数,春燕一边记录,铅笔在纸上飞快的划着。 数完一摞,何妈又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数最里面那层,因为堆的有点歪,一眼看不清具体数量。 等把所有饲料都清点完,春燕抱着小本子,手指头扒拉着算了起来:“大袋二十七袋,小袋子四十八袋,还有五千斤。” 何妈一听眼睛一亮,拍了拍手,“还好还好,比我想的要多不少,够猪崽们再吃几天。不过还是要再多备一点,后续育种量大,以防万一。 要是中间出啥状况断粮了呢?库里没存粮,我这心里就慌的厉害,还得让刘秃子再备个五千斤,等下周出栏了,饲料压力能小不少。” 何妈正跟春燕细细核算后面进那些饲料,就听见刘书记大老远的叫唤,“朱大花,忙着呢?跟你商量个事儿。隔壁镇上饲料价格降了不少,我打算今天上镇上转转,要是价格合适就再囤点。” “你搁我身上装雷达呢?刚想着再进点饲料,你就从地里钻出来了!”何妈笑着将统计出来的本子往前递了递。 “再买个5000斤,你多跑几家,要是价格实惠,再多备点也无妨。” 刘书记接过小本子,凑到阳光下看了看,“还是老样子,包我身上!” 刘书记一路风风火火,小三轮蹬的直冒烟。 可到了荣发饲料门口,刘书记的脸色眼瞅着就黑了几个度。 往日里堆的满满当当的饲料袋,愣是不见踪影。 这么快就给抢光了? 刘书记说不出的郁闷,便宜没占到就算损失。看见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眉头微微皱起。 “许老板,你这生意也忒好吧,这才多大点功夫,一早开门就卖空了?” 许三瞅了眼来人,没挪动步子,叼着个烟一脸的晦暗不明。 “现在仓库就两千斤的货,还是老价。你要是要就拿走,什么时候卖完我什么时候歇业。” 刘书记一听就觉着不对味,“原价?隔壁镇都降了两成价,被人疯抢也就算了。你这原价咋还卖空了呢?” 许老板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能跟着争一争,可原料吃紧,我们拿什么争?不仅坪山这地块儿,就是整个宜市,都闹了荒。现在库里就两千斤,劝你赶紧拉走,后面啥时候有货还不好说。” “断货?!”刘书记声音一下子拔高,“猪瘟闹的凶,咋还把饲料给闹没了? 这点子饲料够干啥,就算猪都学着勤俭节约,顿顿少吃一半,不也就半个月不到的量。 “其他家呢?都一个情况?” 许三淬了口,眼神里隐隐有些气闷:“除了绿源,谁也没沾到好。 卡着原料不说,还疯了似的打价格战,万联都被逼着改卖酱油了,荣发还不知道能撑几时。你要是买的多,可以去绿源瞅瞅。” 刘书记一听,心里凉半截。最后还是咬牙将剩余的两千斤包圆,能撑一天是一天,后面再想想办法就是。 从荣发出来,刘书记脚步沉得跟灌铅似的。 他沿着镇街道走了一圈,又另外找了两家小铺子,要么说没货,要不就要先付款,货要等后续调配。 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打算问问绿源啥情况。 嫌弃归嫌弃,如果实在没的选,也不是不能将就。 可人家倒好,直接关门大吉,连店面都没开。 不该啊?不是说绿源使了手段,怎么连生意都不做了呢? 刘书记心里直犯嘀咕,找了个熟人,蹲在门口聊了有半个小时,才套出点实情。 “你没看最近镇上好多饲料店都换了门头,绿源现在把整个宜市的饲料渠道卡的死死的。 他们自己不往坪山卖饲料,还不许其他家倒着卖。 听说,他们在主要干道上都设了卡子,偷摸着运饲料进来的都没讨到好。 好些个小厂都被逼着关门的关门,改投绿源的也是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老熟人也是一脸的不乐意,“坪山往后想买袋饲料,怕是难如登天喽。” 这话像一盆水,兜头泼下。 畜牧场规模还在扩大,要是饲料这块断了供应,别说后续发展,就是想保住现有的资产怕也难。 刘书记没心思再在镇上停留,蹬着三轮就往村里赶。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一阵风扬起尘土,吹得刘书记满鼻子满脸灰,呛的人咳嗽不止。 这一路可不好走,心里揣着事儿,风又卷着沙,总是往眼里钻。刘书记一个不留神,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沟里,好半天才从饲料堆里爬出来,满身狼狈。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哦! 回到村,刘贵顶着一身的灰土,一脸的泥,胳膊上还破了皮,就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出现在畜牧场。 何妈瞅了眼,实在没忍住,拍着大腿笑了花枝乱颤,“诶呦,我瞅着这是哪儿来的逃荒的,怎么去了一趟镇上,加入丐帮了?” 刘书记倒是不在意,象征性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不死你!我可是拼死才抢到的这点子饲料,你们省着点喂,最好让猪赶紧学会自己找食,都这么大的猪了,该独立了!” 何妈跟见鬼似的瞅着眼刘书记:“你搁哪儿磕着脑子了?你怎么不让猪自己下地挣工分,自己挣粮自己吃!” 刘贵甩了甩本就不多的秀发:“也不是不行,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饲料问题。很大胆,朱大花我看好你!” “咋?又没钱了?” “呵,有钱就能为所欲为了?人家就不卖饲料给你,你说气不气!” “你已经丑到没人愿意卖饲料给你了?” 呵,你真礼貌。 第200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刘书记帮着把一车饲料运到仓库。 整个过程都异常沉默,氛围说不出的怪异。 “咋啦?哪儿不舒服,真摔着脑子了?”等忙的差不多了,何妈忍不住问道。 “搁你这儿忙活半天,是一口凉水都喝不上嘴。”刘书记也不等何妈帮着张罗,自己一步三晃地到办公室,端起茶缸狠狠闷了大半缸。 何文见着刘书记,灰头土脸的,赶忙搬了把椅子,拧了块毛巾递了过去。 “刘叔,咋啦?怎么搞这么一身?”何文又转头看了看何妈,一脸的疑惑。 就搁镇上买点饲料,怎么感觉跟土匪搏斗似的,一身土不说,还挂了彩。 “还是小文丫头心好,还晓得问我两句。” “你要是死外头,我保准第一个上香。你到底遭了啥事儿,别拐着弯的尽说些没用的东西。”何妈也是上了脾气,刘贵一看就心里有事儿,可回来这么些时候,愣是憋着一个字不说,这不诚心的。 “你一趟回来怎么就买这么点饲料,都让人抢光了?” 刘书记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头没那么晕,靠着椅背,从腰后摸出烟杆,不疾不徐的点了烟,自顾自的嘬了起来。 “嘿!你个刘秃子,今个儿咋回事儿,你有屁就快放,搁我这儿卖什么关子?”何妈看着刘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火气腾一下蹿得老高。 “妈,刘叔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让他缓缓,他这忙了一圈回来,估计也饿了,休息室里还热着粥,我给刘叔端一碗过来。” 何文说着就往廊后拐。 朵朵正窝在她的小“根据地”,摆弄着用硬纸壳搭建的堡垒。看见何文进来,像模像样的打开城门,出城迎接她的母上大人。 “妈妈!”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小肉球远远的发射而出,何文不得不弓着腰才能勉强接住,“妈妈,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吃饭饭呀!” “你先去洗洗手,我把地瓜、玉米蒸上。”何文顺手在朵朵鼻尖上刮了下,朵朵被逗的咯咯直笑。 何文说着就顺手将沼气灶上的粥盛出一碗后端到一边,又早上洗净的地瓜、玉米一起上锅蒸了起来。 刘书记跟何妈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一个气鼓鼓的像个含着大枣的仓鼠,一个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烟,仿佛两个世界。 何文端着碗回来后,两人的尴尬才稍微缓了缓。 刘书记也不见外,端着粥,浅浅试了下温度,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还真饿透了……”何妈看着刘贵狼吞虎咽的模样,也歇了打趣的心思。 “你这伤要不要紧?”好半天何妈才憋出一个屁,不咸不淡。 刘书记一听这话,下意识放缓了喝粥的速度,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点微末的形象。 何妈也没管刘贵答不答应,自顾自的拿起棉签沾了点碘酒,在伤口上狠狠地捻了几下。 疼的刘贵是龇牙咧嘴,眼神里却盈着温暖笑意。 看来是把他摁爽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刘贵总算恢复了点精力。 放下碗,他才慢条斯理地将上午镇上打探到的消息细细说了干净。 “什么?” 听完后母女二人异口同声,脸上满是惊讶。 “这个狗东西,多大的仇恨,之前害咱们闹瘟不说,现在又整这一出,这是要跟我们硬刚的节奏!”何妈听完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刘贵的秃脑袋就是一阵口沫横飞。 刘书记毫不介意,还好脾气的按了按何妈,“一看他们就早有准备,别说我们一个青禾村,就是坪山镇的其他村子,怕也要受波及。 咱们村孬好库里还存着点余粮,撑上个1个半月问题不大。不过咱们还是要尽快想个对策,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 刘书记说的句句在理。 圈里的猪一睁眼就要吃喝,就算是勒紧裤腰带,总不能真叫那几十张嘴闭上不哼哼。 “小文丫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报复,咱们也算吃了教训。你点子多,你看看可能盘算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何妈一听刘贵不仅不打算追究,还大有轻轻放过的意思,气的直跺脚,“这祸害留着过年呀,敢断咱们村生计,他还有理了!我这去政府告他去!” “我说朱队长,你好歹也受了这么久熏陶,别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咱不得先定个章程,就这么杀过去,拿什么告?那点子消息,都是私下传的。要是谣言能定罪,谁还能在世道上活?” 何文也很赞同刘书记的想法,只是事情发生的突然,推进极快。 也不过才两三天的功夫,整个宜市的饲料市场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来,这个绿源不仅实力雄厚,还手段肮脏。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狠角色。 之前的忍气吞声,像是嘲笑她的软弱,狠狠回敬了何文一巴掌。 既然对方已然暴露出敌意,就不该赌敌人的仁慈。 何文在心里默默盘算,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饲料本身问题不大,青禾村饲料外购比例占少数,草料能实现自给自足。夏收后,玉米,谷子也能补给上部分。 至于鱼粉跟豆粕稍微有点困难,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绿源,他要是死咬着不放,后面的事情估计层出不穷。 既然大家已经不死不休,那她也该回敬对手以绝对的尊重。 “刘叔,目前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自己不能乱,宜市既然被绿源遮了天,咱们也不能让肉烂在一个锅里。 绿源那边怕是下了大决心,既然将原料全部截断,那前期投入怕是不菲。加上为了抢占市场,大肆低价抛售存货,那咱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做空他的饲料储备。” 刘书记听的是一脸懵,显然不知道何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放眼整个宜市,也就荣发能跟绿源掰掰手腕,竟然绿源没脸没皮的把价格往下压了两成,那荣发又何必君子买卖?” 第201章 钓鱼 夏日的风吹进山里都裹着潮气,好在连续的晴天,青禾村收获的稻谷,把晒谷场撑的满满当当。 刘书记站在人群外,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人,手里按着烟杆,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嘴边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烟雾。 “刘贵啊!你倒是说句话,咱们几个可都是瞅着你们大搞建设,现在被饲料卡脖子,总该帮我们支支招。”张老疙瘩脸涨得通红,黝黑的大方脸上因为焦急硬是挤出几道深邃的沟壑,爬在嘴角边,一看就历经苦难。 老疙瘩的嗓门奇大,震的刘书记耳朵疼,可一时又挣脱不开这群人的包围圈,只能顶着如雨般的喷沫,一脸生无可恋。 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产奶。 刘书记被围在人群中间,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比地里的收割机都要热闹,他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拉扯着撒了好几拨,愣是一口没喝上。 “别慌!办法是想出来的,跟个老娘们似的,出点事儿就扯着衣袖嚎,有啥用?” “你有存粮你不急,我那圈里的猪,三天后就要饿肚子!” “就是,咱们周边几个村,就属你心最黑,知道要闹荒,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你高低要帮我们找个路子,要是我们真活不下去,我就从你们村拉粮食!” 画风逐渐变的离谱,刘贵原先还怀有一丝同情,都是兄弟村子,谁也不希望谁落魄的吃不上口饭。 可现在,同情个锤子,都特码不是东西! “你们找我闹,我又不是官,我能帮你把绿源给逮喽? 绿源要是我开的,你们把我按在地里锤成玉米糊糊都是该的。” 刘书记实在被闹的头疼,夏收本来就忙的恨不得一个劈成两半用。现在倒好,这伙人能直接给他五马分尸,血溅当场。 显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到前头,这群人的脑子就不配拿红旗,争先进。 “咱们找上面说理去,我瞧着,刘贵这个倭瓜也不是个能耐的,我就不信没人能给咱们做主。” 老张疙瘩振臂高呼,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来,又乌泱泱的一波往镇上赶。 本来刘书记还要再劝两句,劝他奶奶个腿儿,给公安抓走最好,谁是倭瓜,你们全家都是倭瓜! 这一路,队伍越走越长,沿途不少其他村子的闻言也加入进来。 到镇政府门口时,已经是百来人的大队伍,黑压压的把镇政府的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谁见过这架势,吓的工作人员忙不颠地将情况汇报给周正亮。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正亮大会连小会,小会中又插了个档,立马召开紧急会议,起码要给人村民一个交代。 周正亮倒是没托大,了解完基本情况后,当即给黄永强去了电话。 “黄总,我是坪山镇书记周正亮。百来号人因为饲料问题找到政府。 整个坪山镇断了供应这事儿不知你是否清楚,而这饲料供应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周正亮心里压着火气,语气还算温和,可谁不清楚其中的门道,绿源闹的的确有些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半晌传来黄永强慢悠悠的声音:“周书记,您这可真问倒我了。不是我们不想供料,是实在不敢啊。 前阵子,你们那个何文口口声声的说我们饲料有问题,猪瘟是饲料引起的,我们能怎么办?后面万一又出了什么事儿,我们绿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正亮差点没破口大骂!狗东西,自己什么玩意心里没点数嘛!真当他瞎的不成? “这都是误会,政府不也发文澄清了,何必死抓着不放?”周正亮狠狠咬了咬牙根,才忍着没当即动怒。 “是不是误会,我们心里清楚。”黄永强的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周书记,不是不给您面子,实在是风险太大。我们做的是小买卖,就图一个安稳。等过阵子再说吧!” 还未等周正亮开口,那边率先挂了电话。 “岂有此理!”周正亮气得把听筒狠狠一摔:“混不吝的东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当宜市他说了算了!” 一旁的胡秘书连忙劝道:“书记,跟他犯不着置气,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外面的人先安抚住,不然这百来号人,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周正亮显然深知这一点,不然也不会耐着性子劝黄永强高抬贵手,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联系何文,这群人里没有一个青禾村的,那她就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儿。” 胡秘书不置可否,虽然不厚道,但是死道长不死贫道。 与此同时,何文正跟着刘书记在镇上的荣发,跟许三在仓库后头的小屋内喝茶。 三人脸色说不上多好看,只能说略有点人色。 许三不知二人何意,开口询问:“咱们有什么话大可开门见山,多事之秋,见一面少一面的情分。” 刘书记满脸赔笑,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半天没憋出个啥。 他很清楚,此次谈判他只是个配角,乖乖坐在一旁,轻轻抿着茶。 何文倒是气定神闲,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听许三开了口,才抬眼,“绿源打算吞下整个宜市,你们厂长就没什么想法?” 许三被何文问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想法,也要手够长,中间的门道深了去了,可不是你个小丫头能拨弄清楚的。” 许三见何文发话,很不以为意,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高见。 邹总多年经商,还不是阴沟里翻了船,绿源已隐隐有独领风骚之势,就算再不甘又能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再挣扎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何文没有错过许三眼里一闪而过的轻蔑,不过她也不急,这不是话事人,只要能搭上一把手,她有十足的把握,扭转败局。 “事已至此,难道还有别的出路?还要麻烦许老帮忙引荐一下。荣发数十年的心血,就这么白白被糟蹋了实属可惜。我虽然年纪不大,但还有点想法。” “呵,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 “绿源这般声势浩大,冲我来的。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见一见邹总,谈一谈合作?”何文毫不避讳,不遭人妒是庸才。 虽然不知道为何绿源跟疯狗似的死咬着她不放,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许三不会不明白。 “什么?”显然这话给了许三不小的冲击,昏黄的眼珠忍不住打量,像是在思索这话的可信度。 “许老三,你到底行不行事儿?能不能成,给个准话。” 许三拿鼻孔看人的毛病,刘贵是一百个看不上。别看何文年轻归年轻,手上可有的是手段,她既然开了口,心里肯定有数儿。 好半晌,许三才点了头,“成,死马当活马医。” 第202章 大家一起坏坏哒 许三带着豪赌的心态,领着二人开着拖拉机往厂子去。 何文还是第一次坐,一路颠簸,在车斗里差点没晃吐了。 刘书记虽然经验丰富,但也架不住许三车技太差,黑亮的皮肤看着都淡了不少。 许三瞥了眼半死不活的二人,咧嘴一笑,很是享受地哼起了歌。 拖拉机一路疾驰,轮子卷起一阵泥土、砂石。何文紧紧抓着一旁把手,生怕被晃出斗子,圈进轮子里。 夏忙的季节,路两边的田埂里满是挥着镰刀收割的农民工,偶尔遇见个熟悉的,许三还热情的招呼两声。 在何文脑子快松散开来时,许三终于放缓了车速:“厂子就在前面!” 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厂门口锈迹斑斑的铁旗杆,顶端的红旗褪了颜色。 拖拉机停在厂门口的碎石子路上,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许三年岁不小,却手脚灵活,一个小跳下了车,伸手去推刷着“荣发饲料厂”五个大字的铁门。 门轴发出腐朽的吱呀声,门上的油漆早已大块大块的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铁皮。 几个字残缺不全的挂在门上,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原本的颜色早已模糊不清。 走进厂里,萧条的景象比外头更甚。原本堆着原料的晒场,如今只剩下几捆发霉的麦麸,被风吹的滚来滚去,时不时扬起一阵带着霉味的灰。 “你们这厂子,像几十年没用过似的。”刘书记看着这场景,怕是荒废许久,处处都透着荒无人烟的阴森。 “这是之前的旧厂,的确好些年没用了,看着挺让人怀念的。” 厂子虽然破了些,但是地方可不小,走路的动静,在空旷厂区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几人才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推开门,一个中年人,正背着光抽烟。 “邹厂长?”刘书记问了声,许三上前拍了拍邹荣发的肩膀,这人才转过身来。 “您是?”邹厂头发白了大半,眼神透着股颓丧,很没精神。 待许三简单说明情况后,才起身招呼起来。 “快进屋,屋里……乱了点,别见怪。”邹荣发难为情的将屋里沙发上的旧物仓促拾掇出来,扬起的灰呛进鼻子,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何文想到荣发可能会有困难,却没有想到会如此拮据。 她扫了眼车间,也就两三个工人拿着工具,正在折腾一台锈掉半边外壳的机器,大概是想着要是能修好,能将就用就将就用。 顺着何文的目光,邹厂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烟顺势掐灭,“让你们见笑了,才搬回来没两天,各方面条件不太理想。不知几位今天来是为何?” 何文原本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却有些张不开口。 看着满院的残破,悬着的心,终是死了。 何文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冒昧上门打扰。原来是有点计划。不过,看您目前确有难处,计划不提也罢。”何文只能用笑掩饰内心的惆怅。 许三一听瞬间炸毛,“嘿!你个死丫头,你逗我玩呢?咋啦,瞅着咱们穷酸了,看不上? 之前的豪言壮语呢,不是扬言要摁死绿源,让荣发翻身当老大的吗?你年纪不大,倒是一张骗人的好嘴!” 何文被许三怼的脚趾扣地,目光下意识闪躲。 果然装逼遭人恨,做人还是不能太高调。 见许三气的原地跳了三圈,邹荣发却来了兴趣,“哦?你有什么办法弄死黄老狗?说来听听。” 何文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可来都来了,也没啥好扭捏的,爽快开口道:“本来想趁绿源抢占市场,低价铺货的时候,顺着风向扫他的仓。 这中间起码有两成利差,亏不到哪儿去,但是能追平他现在的优势。” 邹厂看着何文,眼神明灭不明,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黄永强是个狠性子,又在饲料行当浸淫多年,市场吃多少货能饱和,他肯定门清。这个时候咱就要放钩子,吊住他,不能让他清醒。只有打乱他的部署,咱们才有可乘之机。” 许三听了大概,撇了撇嘴,很是不赞同的道:“我还以为你山人自有妙计,搞半天就憋出了个屁? 就算是咱们扫空打折的饲料,最多也是跟他一个价,折本帮他卖货,我看你这小丫头疯的不清。” 何文并不在意许三的嘲讽,又凑近了几分,压着声音道:“谁让你们成本价出货,起码要加三成!谁干亏本的买卖?” “什么?那不是比原价还贵!”许三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账要都这么算,得赔成啥样。 许三满心懊悔,他就不该心软,错信了这个丫头片子。她才吃了几年盐,就能斗得过黄永强那成了精的大仙?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越说越离谱!你就算没做过买卖,也买过东西吧!同一个玩意,谁不是捡便宜的买?别拿我们寻开心,走走走!” 许三越想越气,抬手就要撵何文往外走。 却被一旁的邹厂拦了下来,“让人家把话说完,大老远跑一趟的,听个新鲜也是好的。” 邹荣发笑着示意何文继续,那神情,仿佛就差一把瓜子。 “至于什么钩子,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买卖不成仁义在,能一睹邹老板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何文在关键点上收了声,双方既然不能合作,后话自然也不方便说透。 邹荣发捏着杯沿转了半圈,眼底染上笑意。 “何文丫头,果然名不虚传!这小嘴一张,倒是让我有几分心动。”随后慢悠悠的嘬了口手里的茶,。 “您认得我?”何文也有几分诧异,从进屋到现在,她并未报过姓名。 “有些渊源,你的故事我可没少听。” 这话说的何文一头雾水,“是正面宣传,还是负面谣言?” “哈哈哈,小友很是有趣,别担心,是友非敌。我跟黄伯朗黄老有旧,他对你可是赞赏有加。另外,你的建议我觉得不错,合作愉快!”说着邹荣发朝何文伸出了手,一脸真诚。 哈?合作啥?你这厂子看着也不像能卖三两钉的样子。 “我只是退休在家闲来无事,打算将这里废物利用罢了。让小友见笑了。” 何文将脸甩向许三,眼中怒火熊熊: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三:你也没问啊! 第203章 初步达成合作意向 何文坐在邹荣发办公室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盯着杯里的茶叶起起伏伏。 这一幕落在邹荣发眼里,倒像是何文因为自己眼拙而略显窘迫,心底好笑。 终归还是个孩子,心性不够成熟。他都把话递到这份上,就差把随便开价写在脸上,咋还突然内敛起来了呢? “咋的,小瞧了邹厂,现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谢罪呢?” 许三本就看不上何文,忒狗眼看人低了些。 现在知道邹厂有些家底,又这般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果然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不堪大用。整个身子靠在门框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何文也不恼,从包里拿出纸笔,就这么大剌剌的坐在邹荣发身边,开始写写画画。 “我说你这丫头,你这又整哪一出?现场画饼?”许三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不屑,他倚着门框,一脸看戏的表情。 何文握着笔的手没停,笔尖落在纸上,一条条思路清晰可见。 她没急着反驳,只是将简化的方案往邹荣发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标着“绿源”字样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邹厂,之前实在抱歉,请原谅我的先入为主。这是咱们大致的合作内容,以及后续采取的具体措施。我有七成把握,绿源这次必将伤筋动骨。” 许三被何文说的愣了下,身子不自觉的往前挪了挪。他倒是要看看这丫头片子又能耍出什么花招。 邹厂心中倒是没有轻视,但第一印象终归会左右判断。 他漫不经心地用眼光扫在纸面,逐行扫过工整的一条条。 邹荣发盯着方案里拆解出的对策跟策略,眉头先是拧成一团,像是怀疑这份文件是否真的出自眼前小姑娘的手笔。 “你能搞定这条大鱼?”他突然抬头看向何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眼神盯在圈出的重点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又将计划反复看了两遍,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步棋……不得不说你胆子很大。” 何文一看邹厂的反应,就知道事情有戏。 不过她并不急迫,既然要合作,也要听听邹厂这边的意见。 “何文丫头,你可得想清楚。”邹荣发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这不是收几斤玉米,按照你的说法,怕是要搭进去小十万的规模才能玩转的起来。 当然,这笔钱我不是拿不出来,但咱们有一说一,这事儿我出钱出力,能得到什么好处? 绿源虽然是个苍蝇,黄老狗也不做人多年,讨厌归讨厌,但我这个年岁,犯不为着争那点意气,折腾这么一圈。” 何文抬头看向邹厂,眼神里满是笃定。 她往前倾了倾身,正色道:“邹厂,咱们既然谈合作,自然奔着双赢去。事情若是成了,绿源的市场份额自然不在话下,这条大鱼也必是您的囊中之物。”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靠在门框上的许三突然开口,手里转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迈步向前,目光扫过何文时带着明显的轻慢,“绿源跟咱们荣发是近二十年的老对手,就你这点子手段就想掀起风浪。再说,大鱼能不能咬钩还不好说,后面是不是能顺利的躺锅里,光靠你的保证可做不得数!” 他伸手把纸往旁边拨了拨,“你以为十万是大马路上随便捡的?要是砸手里,你赔得起吗?你跟绿源有仇,想拉我们当垫背的门都没有!” 何文攥了攥手心,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急着反驳,既然大家诚心合作,有异议实属正常。 刘书记听了这么一圈,又看了看许老三紧绷的脸,抄起手里的烟杆敲了敲许三的胳膊肘道:“你这就钻牛角尖了啊,干啥事儿没风险,这事儿你不得实惠?一本万利的好事儿,我刘贵做梦都不敢想。 别用你迂腐的杏仁脑袋想事儿,你们跟绿源斗了几十年,也没见你们把人给撂倒,到头来还让人骑着脖子撒尿,怂蛋蛋一个。 小文丫头再怎么说,她拿的出计划,你们受了那么久窝囊气,就没想着扳回一成?” 许老三听刘贵这么一说,驴脾气瞬间胀满胸腔,撸起袖子就要跟刘书记讲道理。 “怎么说话的呢!她那个狗屁计划是圣旨不成,定下来就一定能成?一口一个帮我们挣面子、找场子,就靠两嘴一碰,谁不行啊!” 见两人真就要掐上,何文不急不慢地从随身的帆布包内掏一张供货协议,上面鲜红的章做不得假。 “我有没有这个本事,邹厂可以看看。” 邹厂拿过协议,在供货周期跟供货价格上看了又看,“每吨饲料价格较市场价格低5%,供货周期为期一年”,眉头轻轻蹙起:“这价格,可比绿源给的高不少,你们养殖户真能接受?绿源那边要是开了口子,他们不会反悔?” 何文连忙指着协议末尾别着的一张纸,“后续会让几个村子缴纳保证金,存在合作社的账户里,要是反悔,保证金就归荣发所有。 但饲料质量得有保障,要是出现任何质量问题,我方随时可以终止协议。” 许三见此,撇撇嘴,伸手拿起协议翻了两页,“你这光有个章,又没签字,做不得数。” 刘书记见这小老头油盐不进,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绿源把饲料卡的死死的,几个村的猪眼瞅着就要饿肚子,搁你身上你急不急?小文丫头定的协议,既能解决燃眉之急,饲料价格还能比平时价格低不少,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许老三还想说什么,却被邹荣发递过来的烟打断。 “老三啊,咱们都活到这个份上了,就是容易瞻前顾后,没有年轻人有闯劲儿。就冲着何文丫头这脑瓜子,咱们荣发也能赌一把。” “既然邹厂定了调子,那咱们就按照计划推进,协议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就签字盖章。 对了,您现在手上还有多少货?坪山镇的缺口还要补一补。” “满打满算还有2万斤,我等下就安排信得过的人运到坪山镇。要是不够,就让绿源再支援点!”邹荣发嘴角往耳根勾了勾,那笑没出声,只扯着脸颊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算计。 第204章 救周书记于水火 何文踩着夕阳的余晖,刚拐进青禾村的村口,帆布包里还揣着跟荣发签的协议,就见胡秘书从村委会的院里冲出来。 满脸的殷切期盼,像极了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他手里攥着笔记本,汗湿的衬衫贴在后背,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何文!可把你盼回来了!” 何文脚步一顿,刚要问怎么回事儿,就被胡秘书拽着胳膊往车上拉。 “快,赶紧跟我走,去救周书记!” ?老周需要她救?他个大老爷们能吃什么亏? 镇上,院里的梧桐叶被晚风扫得沙沙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却绷的比弓弦还紧。 周正亮的水杯在桌上碰出轻响,他刚挂了市里电话,额角的青筋还没下去。 真艹蛋,事儿闹成这样,解决问题的愣是一个没有,问责的倒是一个没落下。 他能怎么办,干脆也发配他去养猪算了! 楼下,百来号人在院里倒是没叫唤,可这么一大波人,怎么看怎么闹心。 见何文进来,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是压着满肚子火,声音里带着点哑:“你再晚点来,我这脑瓜子怕是要炸!” 何文也没客气,自顾自的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周正亮好好说道说道,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胡秘书苦着脸敲开门:“葫芦村的老胡又带着二十来个人来闹,他们村饲料也就够三天的,非说什么时候拿到货,什么时候走,今晚就睡在政府外头。” 话音刚落,三个穿着胶鞋、裤脚沾泥的男人就闯了进来。 领头的胡有亮长脸黝黑,嗓门像打雷:“周书记!你倒是给我们一个说法!咱们这一个个都不容易,好不容易下决心,把养殖搞上去,怎么能让饲料打了短? 你要是再拿不出个主意,咱们几个村,明天就去县里闹,再不成就去市里闹!” 他身后两个彪悍的汉子也跟着附和,一个红着眼直拍桌子:“不是说政府要为民做主,咱们还要忙夏收,两头这么折腾,谁受的了!” 何文没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她一路奔波累的够呛。 周正亮扶着额头,这都今天第几波了?真把他这儿当菜市场了?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政府这边正跟饲料厂交涉,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村里。”周正亮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些,笑的脸皮都有些酸胀。 他眼睛瞟了瞟一旁的何文,示意她顶上。可何文像是聋了般,坐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书记,你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你说的不烦,我听的都烦!别说我老胡不给你面子,饲料的事儿今个儿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胡有亮本来嗓门就大,脾气一上来,更是震的鸟兽皆惊。 何文见气氛有些紧张,忙上前一人倒了杯茶,又默默退回了原处。 “小何丫头?你怎么在这儿?”胡书记像才看到这么个人似的,脸上有一瞬的怔愣。 “饲料的事儿跑了一天,才回村,就被周书记请过来了。”何文眼神里藏着刀,锋利的射向周正亮。 “你们村不是不缺饲料嘛?都没见着老刘人。”胡书记想想就来气,他们这一群人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人家小烟杆一叼,满口的大局为重,小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刘书记知道大家困难,一早就拉着我去找饲料厂谈。”何文声音不疾不徐,却给人一股安心的力量,“饲料的渠道有点眉目,但是……” “但是什么?漫天要价?“” “要是敢趁火打劫,老子大不了把猪对付出去。以后咱们安心种地,苦就苦点,总比成天闹事儿的强!” “就是,卖饲料的还能把养猪的给逼死!咱们大不了不养了,看他以后把饲料卖给谁!” 葫芦村的几人左一句右一句,没个消停。 何文跟周正亮交换了个眼神,这群人闹了一天,一息尚存的理智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再耽误,后面怕不好收场。 何文咳了两声,压下杂乱的嚷嚷,“各位叔伯,先静一静,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极端。今个儿大家聚在这儿,无外乎是希望政府能帮着解决问题。 胡书记,您把其他几个村能拍板的都喊上,咱们到会议室详细聊下。周书记也一起,做个见证。” 见何文煞有其事,周正亮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就知道何文这鬼丫头有办法,养猪的事情是她撺掇的,总不能真袖手旁观,把烂摊子往外甩。 不过私心里相信归相信,事情闹成这般光景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起码光拍胸脯保证是半毛用处没有,可怜他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胡有亮也是个敞亮人,既然何文说事情已有眉目,再死搅着不放,怕也说不过去。 他干脆地转身,喊上院外各村的负责人就往会议室涌去。 小十号人,各个身板魁梧,皮肤油亮,一看就是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子。 本来挺宽敞的会议室,瞬间被挤占的没剩多少空间。 何文也没多废话,找了个稍微居中的位置坐下,将主座留给周正亮。 “这次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咱们坪山镇,所有的饲料要不就没货,要不就关门歇业。想要从外面采购,那价格跟抢没区别。我们怎么努力,仿佛背后总有只无形的手将大家的脖子卡的死死的。” 何文顿了顿接着说:“没错,经过我跟刘书记的调查,饲料这个行当的确暗流涌动,可以说已经被人恶意垄断。” 何文实事求是,并未夸大其词。即使如此,现场也是群情激愤,恨不得将背后之人千刀万剐。 何文顺势将协议拿出,递给在场各村的负责人传阅。 “这是一份供货协议,目前市面上还能硬着腰板,抗住压力的,也就荣发一家。经过刘书记的全力沟通,他们邹厂也承诺定排除万难,继续给大家供货,价格在之前市价基础上,降5%,采购周期为一年。” “什么?他们不仅没涨价,还降价了?”张老疙瘩,一脸的不敢置信。 现在市面上只有绿源有货,要想让饲料进坪山,原价上加三成还不见的有人愿意卖。 何文这闺女一张嘴,咋感觉被馅饼砸中了呢? 周正亮将协议反复看了两遍,也是一脸的疑惑,“这保证金一事,是对方的要求?” “是我提的。”何文坦然应下,“他们要从外地调货,成本大幅度上涨,几乎要卡着成本给咱们供货,咱们总要拿出点诚意。”何文话锋陡然一转,“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就这份协议的价格严格保密,毕竟人家也要做生意。对外,他们涨价一成,这事儿咱们得统一口径。不然这份协议依然无效。” “价格肯定没话说,保证金也是情理之中,那什么时候能给咱们货?”胡友亮眼里满是急迫,他们村情况最严重,要是等上十天半个月,那一圈的猪怕早归西多日。 “明天一早,会有两万的货进店。后面还会陆续供应,以保证大家的养殖需求。”何文一锤定音。 各村负责人的脸上逐渐松缓了神色,闹了一天,这个结果已经大大超出预期。 第205章 商场如战场 这场热闹终散场。 等百来号人离开政府,天已经擦黑。 何文累了一天,五脏庙早就闹翻了天,便喊上周正亮一起吃顿饺子。 两人踩着渐浓的夜色往镇上走,到了国营饭店门口,玻璃门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刚好点亮。 推门进入,人烟不多,饭菜香倒浓郁。 柜台后的服务员大姐头也没抬,脆生生的问:“吃啥?” 何文瞅了眼周正亮,算是询问他意见。 “先来两斤白菜猪肉的,再来两碗面汤!”周正亮熟门熟路的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又补充道,“再来点醋。” 何文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看不出,你胃口挺好。” 周正亮摆了摆手:“这段时间,就没准点吃过饭,一天也就糊弄个两顿。难得能从你口里扣一点,我不吃,不是不给你面子。” “也是,你们干啥都讲求艺术,是累人!” 周正亮刚要回击,就见服务员端着满满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白胖的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周正亮也不客气,塞了一嘴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这累的跟狗似的,是为谁?”说着又夹起一个饺子沾了点醋,“不过,你动作挺快。事情刚冒尖儿,那边就跟人家荣发把供货协议谈了下来,也不枉我让胡秘书去蹲你。” 何文咽下嘴里的饺子,喝了口面汤,顺了顺,“也是碰碰运气,绿源事情做的绝,荣发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之前闹瘟那事儿,也算是尘埃落定,只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周正亮一听,忍不住笑出声:“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一看你就欠收拾。” 何文咬开一瓣蒜,“我可还没结账,不能吃着饺子骂厨子啊!” 周正亮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吃你顿饺子,就要昧着良心了?成天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不说?而且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你闹的?” “诶?怎么又绕我头上来了,你这话说的可没理,我可真没招绿源,他自己动了坏心思,能怪我?随便来个人说嫌你太白净,非要拿泥呼你,你答不答应?”何文将盘内最后一个饺子炫完,感觉还差点,“服务员,再给我来盘韭菜鸡蛋的!给他来盘猪肉大葱的,补补!” 周正亮把最后个饺子塞进嘴里,“一盘饺子就想把我收买了?” 何文耸耸肩,一脸无辜:“那不至于,看你瘦了,怪心疼的。” 周正亮差点没被噎死,呛的直咳嗽:“吃着饭呢!你恶不恶心?” “咋啦,顺着你还不乐意!”何文一脸莫名坏笑,“痛骂你才舒坦?” 何文见老周嘴里的饺子差点没噎进喉咙,呜呼哀哉,赶紧转移话题:“老周,有个事儿还真问问你,你觉得咱这猪要是想出省,问题大不大?” “就你那两头猪,川省都容不下你?”周正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最近给我消停点,要再折腾出点幺蛾子,我就卷铺盖跟你回去养猪!” “总要想点别的出路,一个小小的千头计划,就闹了这般大动静,咱们可一条船上的,你不得想想办法?” 周正亮一脸生无可恋,“搁这儿等我呢?感情这还是场鸿门宴?下次再跟你一起吃饭,我就是狗!” 说着忙不颠在口袋里一阵乱摸,速度掏出一叠方方正正的票子,没等数清楚就往桌上一甩,“再也不见!” 票子上还沾着兜里的棉絮,轻飘飘的落在一旁。 只见周正亮头也不回,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冲入黑夜。 这么不经逗的吗?何文心里纳闷,手上却利索地打开票子。低头一看,嚯!今天可算是宰到肥羊了。 不得不说老周仗义呢,这怕不是把一个月的薪水都囫囵了干净。 何文笑的跟朵荷花似的,骂归骂,实惠咱们是一点别落下。 “服务员剩下的饺子麻烦给装个盒!” 饲料风波虽然闹的沸沸扬扬,但由于周正亮书记能力出众,很快各村的声音便没入夏收的忙碌中,溅不起一点水花。 次日一早,村里的鸡才刚叫头遍,葫芦村的胡有亮就扯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往镇上赶。 两人还迷瞪着眼,满脑子的浆糊直晃。 走到半道,一人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嘟囔:“书记,这也太早了吧,荣发怕还没开门呢。” 胡书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脚步却没停:“早?你懂啥!咱们村里饲料就那点底子,不早点去抢个靠前的位置,咱们村里的猪喝西北风去吗?” 说着他拍了拍怀里的布袋,里面的票子跟零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细细算过,两万斤存货,他拿下一半问题应该不大。 可等三人赶到荣发铺面门口,才发现早起的鸟儿还真不少,张家庄的、陶村的、小河村的已经挤成三波,将门堵得结实。 胡有亮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失算了 !早知道他昨晚不睡也要守着最靠前的位置!一万斤的计划怕是要黄,实在不行,五千斤也不是不能商量。 各村有各村的盘算,铺面一开,众人蜂拥而上,胡书记肩膀从斜侧面往前一个劲儿的拱到了最前面,看见许三便扯着嗓子喊:“许老板,给我来五千斤!不,八千斤!” 许三从门口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慢悠悠地开口:“别急,都有都有。不过考虑到现在情况特殊,为了尽量满足各村的需求,咱们店出了新规,每村限购两千斤。得劳烦诸位多跑几趟了。” 这话一出,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胡书记更是急的直跺脚:“许老板,你这不是逗我们玩吗?两千斤够干啥?后面要是再闹出点什么情况,我们这几个村的猪就撂着不管了?” 旁边几个村的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抱怨“僧多肉少”。 许三依旧老神哉哉,笑的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各位别急,后面还会陆续稳定供货。但如果各村哄抢,那必定会闹出乱子。不患寡就患不均,今天各村先拉两千斤回去,后面真缺量的再多跑两趟,保准不耽误!” 见许三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急也没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点动摇。 胡有亮心里没底,却架不住人家这里客客气气的劝,最终叹了口气,递了钱票,“两千就两千,总比没有强。明儿不行我再跑一趟,不过你可得作数,要是明天没货,咱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许三笑着应下:“放心各位,咱们荣发一个唾沫一个钉,既然答应诸位共渡难关,那咱们就不会做倒头的买卖!” 见胡书记爽快交钱拿货,其他几个村也跟着一通操作,仓库没多大会儿,就空了大半,剩下的零星几袋,也被闻风而来的散户,搜刮了干净。 许三眼神亮了亮,心里对何文所说倒是信了一分。 第206章 来自对手的感谢 荣发铺面“限购”的新鲜,没半天就传到绿源黄永强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听手下人一五一十汇报完,眼神里透着点玩味。 旁边的助理适时补充:“老板,最近荣发好像从外地调运了不少原料,成本放在那儿,零售价不降反升。真搞不懂,就这点手段,拿什么跟我们争,拼命长吗?” 黄永强闻言,并未急于下结论,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两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看来荣发是山穷水尽了。” 他顿了顿,扫了眼账本上节节攀升的销售额,语气里满是不屑,“除了坪山镇,其他地方已尽在咱们控制之中,他荣发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就算使唤上那点旧人交情,单看价格也怕也只能让人望而却步!邹荣发跟我斗了二十多年,也就剩这么点不值钱的骨气!” 这话倒是不假,绿源在宜市算独一份,成就自然不在话下。要不是突然冒出个何文,他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周折。 一旁的黄永昌听着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凑上前道,“哥,这荣发忒不识抬举,你看要不要我找几个人,给他点颜色看看?” 黄永强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他拿起桌上的销售报表,指着上线可喜的数字,似笑非笑,“没必要。他愿意贴本做买卖,帮绿源陪衬造势,咱又何必辜负人家这番心血?” 黄永昌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黄永强索性把话挑明:“荣发售价涨了不少,一反一复,咱们之间已然是一道天堑。换做是你,你会不知道怎么选?” 他将手里的报表递给永昌,语气里满是轻蔑跟算计,“这荣发就是秋后的蚂蚱,就算他进再多货,卖不掉,有什么用?无非饮鸩止渴,加速自身的消亡!” 黄永昌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还是哥看得远,那咱们就看着他折腾?” “看着?当然不。”黄永强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变的锐利,“他想玩,咱就陪他玩到底。既然他想跟咱们对着干,那我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说着,他叫来老李,吩咐道:“你去拟个通知,贴在各个分销点门口。就说从今天起,凡是一次性购买一万斤以上的客户,价格再降五个点!” 老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老板,一次能买万斤以上的可都是大客户本来价格就不高。再降五个点,咱们可就挣了不几个大子儿了。 再说,现在库里收来的原料,怕也撑不住大幅度倾销。老板,你一定要三思啊!”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要是原料不够,就找蔡畦想想办法。”黄永强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的不是一时得失,是宜市未来由我黄永强说了算!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敢跟我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他眼神透着股狠厉,狠狠吸了口指尖的烟,“敢跟我抢生意,是他邹荣发这辈子做得最错误的决定!” 瞧这架势,老李不敢多言,连忙应下,转身去拟通知。 黄永强走到窗边,看着厂子里忙的不可开交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绿源的动作很快,不消多时各分销点都挂上了折上折的招牌。 这可乐坏了荣发,这对家倒是善解人意,怕他们资金不够,又给了5个点优惠。 许三这两天在店里忙活,脸上的褶子都快揉成麻纸。迎来送往的,脸皮笑的有些发僵。 自打听了何文的话,不仅一点没亏,还小赚了一波。再加上绿源的支持,他感觉日子好像还挺有奔头。 邹荣发也渐渐舒了心,趁着绿源头脑没转过来,赶紧联系之前关系铁把的主顾,又帮着进了好些货。 荣发后半夜才是最忙活的时候。小车趁着夜色,偷摸将绿源的袋子换成荣发的包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绿源布下的天罗地网给生生咬出了窟窿。 做戏做全套,说是从外地倒的货,码头上还是要蹲一蹲,至于运回的是什么又有谁真的关心? 坪山镇各村,自打荣发开了口子,匀出的货还真救了村里的急,虽然一次购入的货不多,但这倒腾个两三回也够畜牧场一个月的嚼用。 胡有亮一边喊人帮忙搬运,一边拉着许老三侃大山:“要是我说,还是荣发够意思,不然我真要愁的长白毛。” 许三也是忙的一头的汗,被老胡拉着,也就着往门槛上一坐,抽出焊烟,自顾自的嘬了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心里都记着点好,咱们这买卖才能做的长久。要是缺了德,招牌怕也传不了几代。” 这话倒是说到老胡的心坎里。 都是平头老百姓,日子只要能过,谁也动不出歪心思,非要折腾这么一圈,到头来失了人心不说,也坏了自身名声。 还是何丫头眼光毒辣,货不行就扔,人不行就换。 老胡这颗心总算能踏踏实实落地。 饲料的愁绪算是散了彻底,夏收的脚步也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往年这个时候,青禾村的田埂上全是弯腰割稻的人,镰刀舞的是虎虎生威,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今年却大不一样,收割机在金黄的稻田里穿梭,效率比人工快了十倍不止。 何文跟着刘书记在地里转悠,看着一车车的稻子往晒场上运,嘴角也跟着上扬。 高队看见刘书记跟何文,赶忙将车停在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怎么有空来地里?畜牧场的事儿摆平了?” “算是告一段落,来看看收粮情况,大家伙儿还忙的过来吗?”刘书记伸手攥了把稻穗,掂在手里微沉,心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往年收稻子,少说也要二十来天吧,今年倒好,十天不到,地里的麦子就全收完了。现在就等谷子晒干就能拿去交任务!” 高伟虽带着草帽,在日头底下也晒的脸色发红,想到丰收在即,就龇着口大牙,笑连说话声都爽朗了几分:“你们再转转,我先忙!!” 青禾村的晒场上,家家户户都忙着摊稻,翻晒。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连空气里都飘着丰收的馨香。 “小文丫头,青禾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呀!”刘书记很是感慨。 何文鸡皮疙瘩掉一地,“叔儿,咱有事儿说事,别突然煽情!我怕的慌!” “嘿!你个属驴的玩意!”老刘佯装扬起烟杆,追着何文跑到了田垄的另一端。 第207章 总算拱了一小步 忙忙碌碌,又是一个丰收年。 家家户户扎在田里,错落的身影迎着日头,洒下片片汗水。 当最后一陇稻子钻进收割机,希望正把田埂染成蜜色。 稻茬支棱在地里,像大地刚被理过短发,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风掠过便晃出细微的土腥气。 田垄边的草垛子塌了半角,露出里面遗留的谷粒,散在泥地上,闪着光。几只麻雀跳着啄食,见来人也不慌,只是抖着翅膀挪到草垛的另一端,幸福的啄着大餐。 远处的打谷场渐渐歇了喧嚣,只剩下一片片摊开的凉席,上面还留着薄薄一层稻壳。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老远,粘在旁边的木梨上,粘在土方的犄角处,粘在田边的泥地上。 田埂边,高队将最后一捆割下的稻杆码上板车,结结实实的打了个绳结。板车轱辘压过一道道深邃的车辙,把藏在缝隙里的谷粒碾得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吆喝声,成了这季丰收的尾音。 畜牧场里,何文收拾完手里的活计,就一手挎着何妈,一手牵着朵朵踏着夕阳往家走。 “这波稻子收的真快,这才几天,田里全秃成了和尚头。现在饲料问题也有了着落,咱们得赶紧育一批猪种,等来年开春,正好能衔接上!”何妈边走边盘算,拉着何文就要商量个一二来。 何文一听,不免好笑:“妈,你这觉悟可以啊!之前还拦着我往前冲,不听话还要挨顿打,现在倒是自觉主动,行动迅速!” 何妈顺手在何文的腰肉上拧了一把,差点没把何文原地掐死。 “妈!”何文疼的直出溜,感觉腰上已经有块肉不属于自己似的。 “在呢!我没聋!”何妈像是没事儿人似的,将朵朵一把牵起,徒留何文在后面气成了蛤蟆,咕呱咕呱。 “外婆,咱们不等妈妈吗?”朵朵睁着溜圆的葡萄眼,时不时往后瞄。 “她胀气了,等气冒没了,自然会回来找朵朵。”何妈睁着眼睛说瞎话,满脸的志得意满。 “妈妈不是生气了吗?”朵朵似懂非懂。 “嗯不是生气,是胀气,打几个嗝就好了。”何妈继续胡说八道,低头看见跟何文有七分相似的小脸,忍不住低头在肉馒头上亲了两口。 何文一个人缀在后头,气着气着,笑出了声。 都当外婆的人了,报复心还这么重。 她脚步轻快,没两步就赶上前面两人,顺势牵起朵朵另一只手。 “妈妈!你打完嗝了吗?”朵朵笑的满眼亮晶晶,小脸上还印出两个浅浅的肉坑。 “什么打嗝?”何文一脸莫名。 “!哈哈哈哈……嗝是没放出的屁!啊哈哈哈……”何妈突的一下,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惊的大小两只一脸懵。 “外婆也胀气了吗?” “大概吧……” 几人打打闹闹,很快便到了家。 何妈猛的灌了口凉茶,微喘着气儿,拉着何文道:“大妮儿,说真的,夏收也忙的差不多了,畜牧场后面还是要拿个方案出来。” 何文正拿毛巾给朵朵擦脸,被何妈拉了下,直接擦到朵朵的后脑勺。 “你说的都对!”何文笑着将手上的毛巾搓了搓,自己也擦了把脸才接着说:“但考虑到长期发展,我估摸着要不要挑个品相好的种猪,优化下族群。” 何妈闻言,疑惑的看下何文,“咱们村不是有自己的种猪吗?咋还要再挑个?这折腾一圈的也怪费事儿的。” 何文将毛巾洗净拧干,晾到屋外头,“总用一个窝里的种猪,很难避免近亲繁殖的问题。随着规模扩大,病猪的概率会大幅度提高,那才叫得不偿失。 我看附近几个村不也都留了种,到时候咱转转看,要是有合适咱们再定章程,也不急于一时。” 母子俩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口响起叫门声。 何文打开院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刘书记。拎着个纸包,抓耳挠腮的杵在门外,看着很是窘迫。 何文正纳闷,何妈也从屋里出来,看见刘贵也是诧异的很,“刘秃子?有事儿?” 刘贵把手里的纸包往何文手里一塞,脸上有些不自然,嘴上却硬邦邦地开口:“这不是看丰收在即,大家都怪辛苦的,我正好刚从镇上回来,就顺手带了谢礼。” 何文一看这苏记的包装,就知道里面八成是桃酥。 刘叔这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晓得往前挪一挪。 何妈闻言凑了过来,看着纸包,一脸的狐疑,“我记得大妮儿打小就不爱吃桃酥,你这马屁怕是要拍到马蹄上,白搭!” 刘贵一听,瞬间红了脸,梗着脖子说:“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你说是不是呀小文丫头?” “你可拉倒吧!”何妈毫不客气拆台,“给朵朵,她还能卖你三分面子,道个谢!大妮儿哪次不是尝半口就塞给我,不是嫌太甜,就是嫌太油。” 刘贵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没想到借何文的由头送出的桃酥,竟成了烫手山芋,就显得他很不用心。 “都是送咱家的,谁吃不是吃,刘叔心意到了就行!”何文见刘书记这蠢样怕是指望不上半点,赶忙出声打圆场。 追妻路漫漫,尔将上下而求索。 刘书记这才松了口气。 又听何妈嘟囔着,“送礼都不会送,尽是些又贵又不实在的玩意!” 刘贵刚落地的小心脏又提到嗓子眼,“那下次缺啥,咱送啥!”可对上何妈疑惑的眼神,才惊觉不妥,忙改口,“以后准备慰问礼,咱尽量贴合群众实际需求!” 说完刘贵就夹着尾巴蹿得老快,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今天这刘秃子怎么回事儿,看着怪怪的。”何妈瞅着刘书记的背影,一阵好笑,“这小老头今个儿怪殷勤的,不会是好事将近,打算让我们帮他说情吧?” “啊?什么好事将近?”何文一脸懵,看何妈这反应,好像跟她认知的不太一样呢? “你不知道?张桂芬昨个儿还跟村里人炫耀,说她现在成天给刘秃子送饭,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这刘秃子人虽然不行,但是跟张桂芬两个也算是蛤蟆配王八,凑合着过吧。” 何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你就这么瞧不上刘叔?”何文只能旁敲侧击的探探口风,顺手拆了纸包,拿出一块桃酥递了块给何妈。 “她张桂芬瞧的上就行!你看她成天那水桶粗的腰扭得,恨不得屁股摇出二里地。哪个男的见喽不瞅几眼,啧,拿下刘秃子不是迟早的事儿!”何妈说着拿起围兜,就往小厨房钻。 徒留何文在原地长吁短叹,刘叔啊,道阻且长啊。 第208章 交粮啦! 绿源饲料厂的仓库前,老李背着手在晒场上转了三圈,脚下的碎渣被踩的咯吱响。 荣发那边像是铆足了劲较量,在绿源地全力围剿下,越挫越勇不说,还越发硬气了起来。 口风是一点不松,价格还是居高不下。一副打开门做生意,你爱来不来的做派,还真有几个冤大头搁那儿下了单。 这种死猪,老李可不会正儿八经瞧进眼里,他爱搁哪儿凉快搁哪儿凉快,犯不着费那心思。 可黄老板却犯了牛脾气,铁了心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折腾了几个来回,仓库里的存货眼见就要见底,愁的老李直打转。 “李老,库房还剩最后两天的货,咱们要不要再进点原料?”仓管小张没眼力见的凑上前,看的老李一阵烦躁,伸手就是一个大逼兜。 “就你长眼睛了?我自己不晓得看?”老李火气蹿的老高,怎么想怎么不得劲,转头便问会计,“小陈,账上还有多少?” 会计小陈不敢托大,捏着账本快步走到老李跟前,将手中的账本往前递了递,“账面上统共也就不到3万的流水。” “什么?最近前后出了几十万斤的货,怎么就这么点进账?”老李眼前一黑,心里的不安更甚,“老板知道吗?” “黄总知道,但也没给实际意见。咱们最近虽然量走的大,但折扣给的实在太高,没赚多少。再这样下去,仓库怕是顶不住。” 老李猛地顿住脚,烟杆在掌心狠狠一磕,烟锅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这不胡闹吗?他荣发多大脸面,让我们上上下下凑着他玩?” 之前绿源的大方向是快速拿下宜市饲料市场,采取些特殊手段无可厚非。 现如今,根本没必要为了个荣发闹的两败俱伤。 可老板的性子……十头牛怕也难劝动分毫。 老李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到黄永昌跟前,先商量着怎么怎么把原料的问题先解决掉。 “别急老李,我先去找粮食站的蔡畦问问情况,现在夏收在即,问题应该不大。” 黄永昌倒是心态平和,他跟市里关系斐然,加上他们把控着市内多条原料供应渠道,短暂的危机而已,根本不足为惧,他换了件体面衣服,蹬着二八杠就往粮站赶。 粮站正是忙的时候,一进院,成袋的粮食堆了小半院,空气里都飘着粮食的香气。 蔡畦正蹲在过磅房门口抽烟。 他今年五十出头,一米七五的个头,瘦得像根晾衣架,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显得整个人过的很苦。 头发留的短,白茬子里掺着零星几点黑色,贴在头皮上,露出高而窄的额头。 最打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像是蒙上一层磨砂玻璃,看人时总显得有些浑浊,却又在烟雾缭绕里偶尔闪过一丝精明。 看见来人,倒没多热络,待烟屁股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弹掉,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吹灭。 “蔡站长,是我!永昌!”黄永昌顺势又递了根烟过去,脸上堆着笑。 蔡畦没接,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着,半晌才开口:“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可忙的连喘口气都要打报告,没什么要紧事儿,就先回吧。” “蔡站长,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咱们打了那么久交道,您还不知道我,怎么着也不能让您为难不是。要是您这儿有不要的碎米、麦麸啥的,施舍点就成。”黄永昌一个劲儿的赔笑脸,伸手递了个东西过去。 “成天蹲点还不够,又要加量?绿源的事儿,我多少听到点。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可现在闹的是满城风雨,谁愿意给自己招麻烦?”蔡畦声音低哑,像锯子一刀刀的拉在木头上。 他瞟了眼黄永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幽光,“不过你倒是会挑时候。夏收忙归忙,粮食上的也快。立马要,我这儿估计悬。过两天有人兑完粮,你再来转转。”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永昌就知道事情差不离,千恩万谢地拉着蔡畦又絮叨了好一阵才走。 而此时的青禾村,晒场上一片金黄。 第一批收割的稻子铺在席子上,早已晒透干,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 搓开稻壳,米粒白的发亮,饱满的如刚出水的珍珠,看着叫人欣喜。 村民们带着草帽,弯腰把晒好的稻谷往麻袋里装,一捧接着一捧,很快便装满一大口袋。 村民用麻绳扎紧口子,过完秤后扛上板车。 忙活了一早上,新鲜的谷粒装了满满两车,分别由高伟跟李勇拉着,吱呀吱呀的往公社的粮站去。 板车在土路上走得颠簸,麻袋里的稻谷时不时发出沙沙声,像唱着歌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村今年是个大丰收。 两人走走歇歇,两点不到就到了地方。 各村的夏收才陆续开展,所以这个时间到粮站的人并不多,也就三三两两地拎着几个浅口袋。 他们俩一出现,很难不吸引周围人的目光。满满两大车,怕是有几千斤不止。 “夏收才多久,你们就出了这么多粮?”前面排队的大爷看着高伟两人拉着两车的粮,眼珠子瞪的滚圆。 “就是,稻子收早了,瘪谷子多!”旁边的大妈也上来对付两句,“年轻人就是急躁,稻子晚两天不打紧,就怕一茬茬的没熟透,割下来了可就种不回去了!” 两人被围在中间,一时半会儿还真辩解不出个输赢。 “前面的干什么!排好队!”收粮员韩国栋瞅着刚才还规规矩矩的一行队伍,一转眼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火气蹿的老高,语气不免严肃了几分。 “你们两个交粮就好好排队,当这儿是你家灶头,跑这儿唠家常了?”韩国栋小眼睛眯着,配上中分头,怎么看怎么像解放前的汉奸模样。 高伟跟李勇真是喝水把牙给磕了,到哪儿说理去。他们前后也没说两句,却碰了一鼻子灰。 可毕竟正事儿要紧,只能低着头咽下这口窝囊。 可看在韩国栋眼里,却成了软柿子般,很快在心里盘算出两人的分量。 这个时候,能拉两车粮过来,可稀罕的紧。 他眼珠子不断在缝隙里滴溜溜地打着转,脸上渐渐攀上笑意。 第209章 流氓不含糊,上手直接抢 人不多,等了约莫十来分钟就轮到高伟两人。 “把粮卸下来,打开麻袋看看。”韩栋梁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杆,在麻袋上又戳了个洞,漏出来的稻谷落了一地,撒开了褐黄的花。 他伸手抓起一把稻谷,摊在手心看了看,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倒是认真仔细。 “怎么样韩同志?我就说咱村这稻子错不了!我跟你说,今年咱们村的稻子长势极好,颗粒饱满不说,产量更是喜人,这才是第一批……”高伟笑还堆在脸上,却被韩栋梁抬手打断。 只见后者皱着眉,把手里的稻谷往地上一撒,眼神带着轻蔑,极不友善地开口:“像你们这种滥竽充数的我见的多了。嘴上说的好听,货倒是不争气。” 高伟再傻也听出韩栋梁满嘴的贬低,“怎么可能!这稻谷我亲自收割,晒足了日头才送过来,怎么可能是滥竽充数!” 韩栋梁漫不经心地说道:“光你这一袋子,就有不少瘪谷,含水量也颇高,还掺杂着些许泥沙,远达不到合格标准!” 高伟一听,急了:“不可能!咱们村晒粮,起码要筛三遍,怎么可能混着泥沙跟瘪谷?” “怎么没有?”韩栋梁指了指地上早已混着泥土的一摊,蹲下身子,用手指捏起一撮,在高伟眼前晃了晃,“这不就是泥土吗?” 什么玩意? 就当着他的面现抓一把泥土混在稻谷里面,当他瞎的还是傻的? 高伟脸瞬间黑了几个度,李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韩栋梁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强硬,“粮站有粮站的标准,杂质超过百分之三就算不合格。你这稻子杂质至少有百分之五,肯定不能按一等粮收。” “百分之五?你这不是瞎扯蛋吗?你抓一把土混在里面,就能空口白牙的胡咧咧了!我看你就是故意挑刺!” 高伟看着敦厚,却是个暴脾气,更何况韩栋梁无中生有,他再好的脾气也实在压不住。 “这可是粮站,不是你们村口。你要不就乖乖按规矩交粮,要不就带着你的粮食回去。跟我在这儿比嗓门,怕是来错了地方! 不过,我劝你最好掂量掂量,别最后交不满公粮,又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韩栋梁一脸满不在乎,夏收在即,他可没这闲工夫跟一帮大字不识几个的在这儿墨迹。 转身就往下一车粮食走去。 韩栋梁随便找了个麻袋,将手里的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扎,看都不看,很是随意地开口:“这车也是一样,次等粮。” “你说啥?”高伟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攥的铁紧,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跃而起,将对面的吊眼白睛大虫狠狠撂倒在地! 李勇一看就知道要坏,趁着人尚有一丝理智,赶忙拉着高伟往旁边挪了一步。 凑到耳侧小声说道:“这姓韩怕是存了坏心。咱们粮先不交,你在这看着,我回村找刘书记。你一定不要跟人发生正面冲突,要真闹出点事儿,咱们有理怕也说不清。” 好在高伟把话听进去,没再理会韩栋梁的挑衅,将两车粮食推到路边阴凉处,等着援兵抵达。 李勇也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村里赶,顶着日头,跑了二十来分钟才远远的看着书记在晒场忙活。 见李勇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赶紧迎了过来:“咋啦这事儿,怎么就你一人回来?高伟呢?” 李勇大口呼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顺,“书记,快去粮站!交粮被人卡了,姓韩的给咱定了次等粮,把老高气的够呛。人还搁那儿,我赶紧来喊您,要是真按次等粮交上去,咱这一年可全白忙活!” “扯犊子玩意,咱的粮可是标准的一等粮,姓韩的眼睛瘸了还是脑子热瘟了!”刘书记一听,也是血液翻涌。 这人他打过几次交道,到粮站没几年,倒是把他们这帮老实汉子拿捏的死死的。 刘书记站起身,跟边上的张桂芬交代了句,“你把事儿跟何文再说道说道,让她赶紧去镇上找周书记,这事儿怕还需要找个见证。” 他顿了顿,转身又拍了拍李勇肩膀:“走,咱们先去粮站,先把局面稳住。咱们粮食没问题,怕他个熊球!” 两人刚到粮站门口,就听见高伟的声音传来:“你们还想明抢不成,把粮食给我放下!” “坏了!”刘书记一听不对,脚步又快了几分。 小院里,头十个人围着将高伟跟粮车围住,嘴里骂骂咧咧:“到粮站不送粮,你搁这儿闹呢?人家韩小师傅不都说了吗?按照次等粮给算,你也不吃亏!也是看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别不识好歹啊!” 说着那人就要伸手扯麻袋,高伟一个箭步冲上去,死命压着,可奈何人实在太多,剩下的几人见高伟势单力薄,乌泱泱的一气儿涌了上来,扯着麻袋就要拖走。 “慢着!各位这是干什么呢?”刘书记的声音不高,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看的人心里,凉飕飕的。 “我们这粮食今天不交了,倒不用辛苦诸位帮忙搬进库里。”刘书记将目光紧紧锁定在韩栋梁脸上,隐隐动了怒。 可没成想,姓韩的却先来了脾气,“搁我这儿过家家呢?这粮都登记入库了,你们又说不交了?” 刘书记一听这话,脸上笑容淡了淡,“韩同志,我们村的稻子什么质量我想我们心里都该有个数,你说的那些个说辞,谈的那些个标准不用武到我面前。 坪山镇也不止你独一家知道怎么评判公粮标准,既然咱们各执一词,也该等个中间人下定论。 粮,就放在这儿,谁敢动,别怪我不客气!” 刘书记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眼神扫过在场诸人,双方僵持,都未再进一步。 “大家都是体面人,真要动手抢,怕也不合适吧?”刘书记仿佛要将韩栋梁盯住一个洞来。 韩栋梁一听这话,眯眯眼顿时笑成了月牙,拿出交粮单晃了晃,“这位兄弟是你们村的人吧,你可看清楚了,这交粮的指印可是他自己按的!” “书记,我没有!是他们按着我印的!”高伟激动的声音连高了几个度,几乎吼着辩解。 “呵,也前后脚的事儿,这就不认了?青禾村的是吧,只此一次,你们后面的粮爱送哪儿送哪儿,别来碍我的眼眼!” 刘书记一听这话,气的差点没抡起烟杆就照他脑瓜子来两下。 “好一个韩栋梁!这粮你敢动一下,从我尸体上跨过去!”说着,刘书记往车前一横,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老不死的玩意,敬酒不吃吃罚酒!去两个人把人给我按住了!其余的人给我搬!” 第210章 来了个管事儿的! 话音刚落,四五个壮汉,挽着袖子就往前冲。 刘书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韩栋梁:“你真要动手?” 韩栋梁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几袋粮食:“既然是来交粮,我们帮你搬,还不领情?” 刘书记见几人上前,又气又急,“这么好的粮食,你说划次等就次等?怕不是打着国家的幌子,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书记也不怕撕破脸,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方显然是吃定他们三人不敢声张。 捏着他的脖子让他咽下这口气,想都不要想!就算他刘贵答应,青禾村几千号人也不答应。 “粮是你们送来的,指印也是你们按下的!之前想要蒙混过关,是我念你们辛苦才勉强留下。刁民就是刁民,张口闭口就是歪理!”韩栋梁显然不将刘书记的话放在眼里。 几个汉子力气大,上前一拽,两袋粮食顺势滑落。 刘书记急忙伸手想要按住袋子,“韩栋梁,住手!这粮不能动!” 高伟、李勇也急的慌,上前两步,却被另外两个汉子死死拦着,寸步难进。 韩栋梁毫不在意,三两下解开麻绳,拽着粮食的一角,狠狠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金黄的稻子从袋口涌出,撒了一地。 他转头对汉子说:“稻子混点泥再入库,这批粮食分开装!” 壮汉们一听立刻上前,有的赶忙搬车里的稻子,有的去捞地上散落的谷子,动作粗鲁,根本不管撒了多少口粮,又毁了多少人的希望。 刘书记靠在车沿,看着满地的稻子,心里像被刀割的一样疼。 一年的忙活就这样被毁了…… 他挣扎着想要往前探出手,却被一个汉子死命的按在一旁,腰撞在围栏上,疼的汹涌。 “韩栋梁,你该死!我要去告你!”刘书记嘶吼出声,恨不得将韩栋梁一众生吞活剥。 韩栋梁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告我?这里谁能证明你一个泥腿子说的?” 刘书记靠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终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恨又急。 拼着最后一口气,毫无顾忌地拿头撞开眼前的“大山”。 两拨人推推搡搡,可终是三人难敌众手。就算再如何奋力回护,两车粮食还是被扯走了大半。 刘书记更是被一拥而上的拳脚,砸中好几下,脸颊瞬间肿得老高。 韩栋梁在一旁看着一出好戏,惬意舒畅,时不时的吆喝两声,像是给这场闹剧添了彩头。 “住手!” 两方人马拉扯间,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乍破了喧嚣,场面有了一瞬安静。 公社主任徐东民带着两名干事刚走到粮站门口,就看到三个身影被死死按在地上。 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沾满尘土跟暗红色的血印,刘书记本就稀疏的毛发,乱糟糟的支棱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 金黄的稻谷混着碎石子、枯草,散落一地。 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踩着粮袋,将三人死死压住。 “反了天了!”老徐的吼声像锤子砸在地上,震的在场两拨人瞬间停了动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脚下因为踩着熟透的稻粒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按人的汉子闻声抬头,看见来人胳膊上的红袖章,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刘书记趁机咳了两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韩栋梁见状,脸上瞬间爬满慌乱,哪儿还有一丝刚才的趾高气昂。 看着徐主任阴沉的脸,他赶忙将手里的册子塞进兜里,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徐主任,您怎么来了?这事儿……这事儿是误会,是他们交粮不达标还想闹事儿,才……” “误会?”徐东民没理他,目光扫过满地的粮食,蹲下身抓起一把稻谷。 指尖触到的稻粒饱满圆润,一看就是用心侍候过的优等粮。 他将稻谷往韩栋梁面前一递,声音冷得像结了霜:“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粮算合格?” 韩栋梁的脸一瞬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嘴里的舌头翻转了几下,也没囫囵出完整的一句说辞。 “就算是粮食真的不行,犯得着上手将人打成这样?”徐主任懒得的跟韩栋梁掰扯,转身冲身后的干事喊,“去,赶紧去把蔡站长叫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人是聋了还是瞎了,事儿能办成这样!” 干事应声就往站里跑,跟在老徐身后的何文早已经蹲在刘书记身边。 此刻,看见刘书记几人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刘书记,这群是下了死手的,三人背上、胳膊上、脸上没一处好肉。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刘叔,您撑着点,公社来给咱讨说法了!”何文掏出手帕,在刘书记嘴角印了印,又转头瞪向韩栋梁,带着肃杀的冷。 韩栋梁还想狡辩,往徐东民跟前又凑了两步,却生生被来人的眼神逼退,他只能硬着头皮大喊:“就是他们闹事儿在先,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公家财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放屁!”老徐猛地一脚踹翻了粮袋,更多麦粒涌了出来,他指着满地的粮食,声音里满是怒火,“你自己看看,这粮食就是你口中的劣等粮?这一地你糟蹋的怕也不止半数!韩栋梁,你今天要是说不上个一二三,这粮站你也别待了!” 韩栋梁一听这话,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双手在后背绞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老徐看着他这般模样,又看了看一旁流血的村民群众,心里的火气更盛! 一群欺软怕硬的土匪强盗,怪会变换面孔。 他果断掏出哨子,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公社的治安员蹬着自行车,飞速赶来。 徐东民指着韩栋梁和那几名汉子,沉声道:“把人给我看住了!我倒要问问蔡畦是怎么管的下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恶霸横行,枉顾法度!” 第211章 又添一伤 公社的干事把整个粮站翻了底朝天也没见到蔡畦的影子。 正值夏收,别说是躲懒,就算是吃饭,都恨不得端着碗蹲在埂边盯着,生怕粮食出了纰漏。 一年忙到头,就这会儿功夫能见到回头的效益,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韩栋梁!”回来的干事,气都没喘匀,就瞅见一旁的韩栋梁贼眉鼠眼的往院门外飘。 “你是不是知道蔡站长人去哪儿了?”这话一出,包括徐主任在内的几人,眼神齐刷刷的射向韩栋梁,一瞬不瞬。 韩栋梁本就被控制着,心里慌的厉害,被几人盯着,后背瞬间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蔡……蔡站长说是去青山镇,视察夏收情况……” 这话刚落地,一旁的徐东民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青山县?咱们县上的事儿还没整利索,他还有闲心跑人家地头上视察?” 韩栋梁这话显然不能尽信,他正打算让干事去青山县核实,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吆喝。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歪歪扭扭地从门外晃进院内,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人穿着褂衫,领口还沾着块油渍,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浑身散着污浊的酒气。 这不是蔡畦是谁? 他手里还攥着一提纸包,隐隐有油渍渗出。 好家伙,吃着喝着拿着,一样不少。 “蔡站长!”徐东民看着蔡畦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下,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这笑里藏着火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看来你视察的酒坛子应该不错!” 他身边的干事也都看傻了眼,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里都透亮,这韩栋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使手段,这上面怕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蔡畦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晃悠着走到院子中间,迷蒙间看着院中围站着一圈人,心下觉得奇怪。 他眯着醉眼使劲儿瞅,当看清人群最前面站着的徐东民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赶忙堆起笑,贱兮兮的往人前面凑。 “徐、徐主任!您怎么在这儿?”蔡畦迈着踉跄的步子往前又晃了两步,嘴里不停地哆嗦着场面话:“我这刚从青山县回来,不知您老大驾光临,多有不周……” 他光顾着跟徐东民说话,脚下一个没留神,正好踩在晒的蓬松的稻谷上。 只听“呲溜”一声,蔡畦的脚底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绳的麻袋,往后一仰,“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哎呦!哎呦喂!” 蔡畦疼的龇牙咧嘴,在地上扭了好半天也没挣扎着爬起来。 他本来人就瘦,身上骨头膈着骨头,手臂瞬间错了位置,疼的他脸色煞白:“我胳膊!诶呦!” 这下蔡畦晕着的酒算是醒了大半,瞅着徐东民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可现如今,他是没一点心思去深究这群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粮站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疼的发虚的胳膊肘。 真是要老命喽! 有好奇的凑过去瞅了眼,只见蔡畦的右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袖口被冷汗浸的透湿。 徐东旭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气极反笑:“蔡站长,你这工作干的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啊!真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看呐,这不是骨头摔出了好歹,是你这心思该好好掰扯掰扯了!” 蔡畦躺在地上,疼的直抽气,再听徐主任这没咸没淡的一顿输出,哪儿还有刚刚醉酒的惬意。他透过眼缝往外瞟了两眼,没给惊出毛病来。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挂了彩? 他脑子一转,很快意识到情况与他不利,干脆破罐子破摔,将那点仅存的体面也抛了干净。 只见他攥着那只动不了胳膊,嘴里“哎呦”声一波比一波响亮,调子转的比戏台上的花旦还要溜。 “疼死我了!要出人命啦!”他蹬着黑布鞋,把一地的稻谷踹的四处飞溅,还真有几分疯癫模样。 “我这是工伤!工伤!”蔡畦扯着嗓门吼叫,怕是路过条狗都被吓的一哆嗦。 徐东民站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嘴角抽了又抽。 他跟蔡畦共事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炸裂的一幕,完全不讲体面,不修私德,与街口泼妇何异? “蔡畦!你注意点分寸!”徐东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这里是粮站!你是摔着胳膊,不是脑子!别搁这儿装疯卖傻!” 可蔡畦哪儿听得进去,更像是借着酒劲儿撒开了耍。 他嚎的更加卖力,连带着身下的稻谷也跟着扭来扭去。 周围的干事都看傻了眼,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时竟没一人敢上前。 何文站在人后,看着蔡畦这撒泼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甚至还带上几分关切:“蔡站长,您别慌,我懂点医术,我先帮你看看伤,别犯了什么隐疾。” 蔡畦正嚎的尽兴,一听何文这么一说,一时竟忘了动作。这时候要是拒绝似乎不合适,可这女的怎么看也不似杏林泰斗的派头。 可事情已经架在这儿,再不情愿,蔡畦也只得哼哼唧唧地把受伤的胳膊往前送了送。 何文没搭话,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握住蔡畦的胳膊。 她手指修长,指尖在蔡畦胳膊上随意摸索着,目光却锐利得很,一眼就看出是脱臼加骨裂。 心下大定,指尖在胳膊肘下方的曲池穴上一落,看似轻飘飘一下,实则用了巧劲儿狠狠一按。 “熬——!”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人的耳膜,荡气回肠。 蔡畦浑身一僵,原本还拧着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眼睛瞪的溜圆,眼泪差点没直接飙出来。 那股子疼劲儿是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根针直接扎进骨头缝里,顺着经脉往全身蹿,疼的他眼前发黑,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他想挣扎,可何文的手跟铁钳似的,稳稳攥着他胳膊,另一只手又往他手腕处的阳溪穴按了下去。 这一下更狠,蔡畦只觉得手腕一麻,紧接着是钻心的疼,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差点没背过气去。 蔡畦只觉得自己整条手怕是要废了。 “你……你故意的!”蔡畦疼的声音发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稻谷上,晕开一小片花。 他想骂,可疼劲儿堵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刚憋出半句话,腰上又一疼,他眼前瞬间发黑,瞅着何文的脸慢慢模糊,人直挺挺的瘫倒在地。 第212章 这人还是不能太善良! 这动静可把在场的人吓的够呛,纷纷向何文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你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点,让他们怎么兜的住! “脱臼的地方已经复位,老同志估计缺乏锻炼,加上之前醉酒,受不住也正常。上臂轻微骨裂,最好还是送到医院去打个固定!”何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两下只是简单的正骨。 她站起身,对着徐主任道:“蔡站长这情况,应该也没心思管这摊子事儿,要不您定个调子,我好带着人去看伤。” 徐主任简直没眼看,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赶忙招呼两个干事:“蔡站长自己喝酒摔出了事儿,你们两个借个板车把人送医院去!顺道帮这几位受伤的同志也一并看看。” 说完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韩栋梁,韩栋梁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没躲过! “一个个还有没有一点样子!”蔡畦这么一闹,徐主任怒火按着散不开,恨不得戳断姓韩的鼻梁骨。 “粮站是什么地方,是让你们拿着公家的差事耍威风的?” 韩栋梁被指的往后缩了缩,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徐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粮站哪回不是按规矩办事儿,他们粮里砂石量超标,本就该是次等粮。他们自己也按了手印,临了反悔,倒打一耙,这可怨不得我!” 徐东民没想到,事到如今,韩国栋还能这般巧舌如簧。 “没想到,韩同志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希望等下也能这般硬气才好!”徐东民冷笑出声,喊了几名大汉:“走!咱们去仓库看看,这不合格的粮长什么样!” 壮汉不比韩国栋,心里早没了主意,见当官的发话,下意识地就带着众人往稻谷堆放的地儿去。 任凭韩栋梁眼睛眨巴抽筋儿了,也无济于事,只能拔起僵硬的两腿,状若行尸走肉。 一行人往粮库去,何文跟在最后头。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个姓韩的有古怪,就算是完成国家任务,也断没有强收强征的道理。 如果不是她带着徐主任来的及时,刘书记几人会是什么下场,还真不好说。 她偷偷瞅着韩栋梁背影,脚步虚浮,肩膀内扣,哪儿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几人陆续经过两个大仓,七拐八绕的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前。 一众诧异的打量着眼前的屋舍,看着像个不起眼的杂货间,墙皮斑驳,门上挂着把旧锁,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怎么看都不像是储粮的地方, “就这儿?”徐主任满脸的疑惑,见几名大汉连连点头,心里才像吃了苍蝇似的,认下了韩栋梁干的污糟事儿。 随着咔哒一声,破旧的门被几人推开,一股混着稻谷跟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刚刚搬进来的粮食呢?你们几个把找出来!”徐主任发了话,几人不敢不从,很是利索的将十几袋稻谷搬到了门口。 其中一个还憨憨的挠了挠头,“还有两袋,没来及掺沙子,要不要一起搬过来?” 这话一说开,韩栋梁差点没当场去世! “哦?沙子是你们掺进去的?”徐主任压着心中怒火,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慈眉善目,温和有礼。 “诶!可不是!也不知道为啥好好的粮食要掺沙子,不过上面既然这么吩咐,我们只管干活拿工钱!” 大汉说着就将没来得及掺沙的袋口打开,露出里面原本的状态。 徐主任走过去,弯腰抓起一把稻谷,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韩栋梁,这就是你说的严格按照相关规定评定的粮?要不我们去大仓看看,合格的粮长什么样?” 韩栋梁脸白的发青,眼神空洞发直,身体止不住的哆嗦。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徐主任也不管韩栋梁是死是活,见他半天没反应,转身绕过岔路,直奔大仓而去。 刚推开“一号储备库”木牌的大门,里头的景象就让徐主任停下脚步,连眉头都拧成疙瘩。 按理说,现在正是夏收时节,交粮旺季,就算各个村有自己的进度安排,整个仓也不至于这般清冷干净。 阳光从仓库的高处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把空荡的仓库照的透亮。 粮袋沿着最里面的墙根码放,稀稀拉拉的摞了几层,连半面墙都没有铺满,比之前的杂物间也没多多少。 徐主任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声。 他指着那些粮袋,声音里满是疑惑:“粮食呢?” 韩栋梁跟在后面,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地哼唧:“这……不是还没到交粮的期限嘛,各村还没送过来……” 徐主任一听这话,回头瞥了眼不知道死活的玩意,语气里满是嘲讽,“我看刚才那个杂货间里的粮袋挺多呀,怎么这季全是次等粮?一等粮咱们是没福气吃上了?” 这话让韩栋梁瞬间没了声音,头垂的更低了,像是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何文站在一旁,也没闲着。 她走到大仓库的粮堆旁,轻轻拍了下粮袋,触感还算扎实,可细听还能听见细碎的响声。 这所谓的一级粮,怕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你们几个,过来说说。”徐主任突然朝着后头几个大汉招手。 那几人被突然喊了声,还是一脸懵的状态。最后反应过来,也是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徐主任的眼睛。 “你们在这儿干活,一直是大仓里的粮食少,杂货间里得多?”徐主任指着大仓里的粮堆沉声问道。 其中一个高个子大汉咽了口唾沫,犹豫半天,才敢小声开口:“徐主任,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就是有时候晚上让我们几个帮着把大仓的粮食按韩哥说的……” “他让你们干什么?” “就是、就是往里面掺点东西。”另一个矮胖的大汉补充道:“有时候掺的碎米,有时候用的稻壳。掺完后重新装袋,系好麻绳,贴上新的标签。” “掺东西?”徐主任气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几个度,“这就是你们把人家好粮食愣是糟蹋成了次等粮?” 几个大汉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慌张:“徐主任,我们真不知道啊!韩哥说让我们照做,别的啥也没说。” 高个子大汉又补充了句,“而且我们每次搬粮,感觉比大仓里堆的都多,可第二天大仓里的粮食好像从来没搬过,还是老样子堆在那儿。”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愣了一瞬,何文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破壳而出,在脑中炸开了花。 第213章 拂开表面浮土,内里早已腐烂 徐主任气的直哆嗦,他指着大仓里的粮堆,眼神里满是怒火:“给我打开!全给我打开!今天我倒要看看,我们这粮站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 那几个大汉不敢怠慢,赶紧拿起铁钎,刷刷的扎开数个洞。 金黄的稻谷顺着破开的口子倾泻而出,很快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徐主任两步跨了过去,蹲下身,伸手从最近的一堆稻谷里抓了一把。 入手沉甸甸的,稻谷颗粒看着也挺饱满,可随着指尖轻轻一碾,那“饱满”的稻谷就“咔嚓”一声碎成几块。 徐主任把碾碎的稻谷凑到眼前,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看着颗粒不差,可不能细细分辨,由于水分不足,稍微用点力就成了碎米。 这哪里是新收的稻谷,分明是放了不知多久的陈米! 徐主任滚了滚喉头,心中百转千回,一种可能在他脑中回旋。 他又不死心地从别处抓了几把,碾开一看,眼底满是失望。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缩在一旁的韩栋梁,又看向那几个满脸懵懂的大汉,心头一阵发凉。 “韩栋梁!”徐主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手指止不住的发抖,“你……你该死!” 韩栋梁脸色苍白如纸,早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止不住的哆嗦,眼珠子死死盯着地面,看不到聚焦。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的声响。 徐主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多了几分沉重。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很愤怒,对着保卫处的同志说:“立刻将韩栋梁控制起来,先关到值班室,等我向上级汇报后再行处置!另外,通知财务科,青禾村这次交粮,均按照一等粮核算,三人的医药费也由公社报销!” 保卫处上前架起还在磕头的韩国栋,利落的往值班室去。 韩国栋只剩一具泄气的皮囊,嘟囔着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仓库门外。 几个大汉被徐主任安排着将粮仓收拾出来,恍惚间偌大的仓库就剩徐主任跟何文两人。 徐主任虽然刚才处理事情时雷厉风行,可此刻肩膀却微微垮着,背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看着空荡的仓库,脸上没有半分水落石出的轻松,反而满是心事重重。 待过了好些时候,才徐徐转身,看着地上散落的一摊稻米,叹了口气:“何文啊,事情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韩国栋背后怕是有不得了的门路。这人,没能立马做出决断,希望你能理解。” 何文连忙点头,心里也有猜想。 换粮的动作不小,这么多粮食从哪儿来?又将换到何地去?韩栋梁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后续还有哪些人参与? 零碎的信息像是一团团迷雾遮住眼,让人看不真切。 徐主任没再多说,只是弯腰将手中的稻谷又放回了袋中,陷入沉思。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何文想起还在卫生所的刘书记三人,赶紧跟徐主任打了招呼就去接人。 到了地方,蔡畦还没清醒,被子空落落的搭在身上,看不见多大起伏,仿佛就一颗头露在外面,着实诡异。 刘书记三人情况要好不少,李勇跟高伟都是些皮外伤,两人胳膊上缠着绷带,腿上擦破了块油皮,将养两天就能好。 倒是刘书记看着鼻青脸肿,比另外两人凄惨不少。 颧骨高高肿起,青紫的一坨挤着左眼半眯着,嘴角也被扯的老高,说话间,口水不受控的总能翻涌而出,流下一溜的晶亮。 “小文呐……”刘书记下意识的嗦了口,“事情……怎么样?” 何文忍俊不禁,微微尴尬别开脸,“大伙儿放心,咱们村交粮的事儿,徐主任给了准话。按照一等粮核算,至于你们受伤这事儿,也由公社承担相关费用。” “倒是挺公道。那姓韩的最后咋处理的?”高伟忍不住问道。 “目前没定论,后面又顺出了不少事儿,牵扯不小。不过也轮不到咱操心!”何文没细说,他们所见不过冰山一角,粮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筹谋,现在没人能说清楚。 几人听何文这么说,心下大定,嚷嚷着要回村。 何文帮着张罗完这些事儿,天已近黑。 四人一瘸一拐的拉着两辆板车往村里赶,一路上,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一丝清凉拂在脸上。 弯月照着路,洒下银色的纱幔,朦朦胧胧。 青禾村被夜色笼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忙碌的人们归了家,叫嚷的鸟雀归了巢。 村委会还亮着灯,墙根晒着的玉米芯子被风卷着打旋,混着屋里飘出的旱烟味,在门口绕了三绕都未消散。 村里的干部整整齐齐地窝在办公室里各个角落,连何妈都给足了排面。 这年头,粮食的事儿能顶破天,一年忙到头,要是粮食出了问题,那跟断人生路没什么区别。 屋里人影幢幢,八仙桌上摊着几张登记表,是各个支队今天收粮的统计。 这半天功夫,张会计已经将各家各户能分到的钱粮是算了又算,就等着刘书记带回好消息,他们就能落地一年的喜庆。 外面天黑了个透,盼望着好消息的人一个也没离开。 直到饥肠辘辘,外面终是有了响动。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书记顶着个猪头掀起门帘进了屋,“人这么全乎?” 军绿色的解放鞋沾满了泥点,裤脚还卷着半截,紧跟其后的高伟跟李勇也没落着好,一个个吊着膀子,缠着绷带,一看就见了红,挂了彩。 “去交个粮,怎么看着像斗土匪去了呢?一个个满脸的酱油、辣椒面的。”何妈看着鼻青脸肿的刘贵,怔愣了一瞬。之前看着不大顺眼,现在更是没法瞧。 “那可不,咱们跟打土匪也没啥区别。要不是何文丫头援军及时,我们三个还指不定再呲几个口子!”刘贵把交粮的单子往桌上一放,拉过墙角的木凳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明白刘书记话中深意。 何文一路是累的够呛,着急忙慌的来回奔波,连脚底板都磨出好几个泡。 一进门,端起何妈手边的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次要不是刘书记拼命相护,粮食怕真不一定保的住!” “什么?” 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有些个经不住事儿的,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第214章 扑朔迷离 何文语出惊人,仿佛把一屋子男女老少的心紧紧攥在手心。 刘书记在板凳上悠哉的嘬了口烟,搪瓷缸子放在手边,早被喝的见了底。 “坐,都坐。”刘书记思虑再三终是开了口。 “粮站里的确闹了耗子,想要昧着良心忽悠咱们。咱们的粮只要不是个眼瞎的,都不能按次等走。” “就是!”高伟猛地拍了下大腿,才想起手上的胳膊,疼的咧着嘴,“下午我还有李勇,跟那个姓韩的理论,他们见站不住脚,就扯着好些个打手明着抢!”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拔高了几个度:“我们在地里忙活的大半年,他空口白牙的想怎么污蔑就怎么污蔑!可没这个道理,咱们本来就是一等粮,到头来倒像是施舍咱们给的补偿似的!听着就让人不痛快!” 刘书记眉头微蹙,高伟的话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膈应,但格局得摆开,既然公社给了决断,那委屈也不是不能咽下。 刘书记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抬眼扫过满屋子激动的人,“公社也为咱出了头,虽然没咱们预想的明正典刑,好在结果是好的。” 屋角的暗影里,张二柱一脸的愤懑,村里这几个月就没怎么消停过,不是闹贼害就是有人蓄意给他们设障碍。 大家伙谁心里都憋屈的慌。 “刘书记,我觉得这事儿咱们不能就这个算了!高队长说的对,本来咱们就该是一等粮,这闹了一圈不过就是正了名声,一点补偿跟说道都没有?在外还显得是他们给咱的关照,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旁边几个年轻的后生也是憋着火气,听张二柱一吆喝,也都跟着附和。 诸人七嘴八舌地要找上面要说法,之前拿不着证据也就算了,这次是板上钉钉的交易,他们就算不去“拉横幅”,也要给个交代,将“耗子”抓出来示众。 刘书记见现场群情再度激昂,脑瓜子比脸蛋子还疼些。 都是些不长心眼子的,这事儿明显不是一颗老鼠屎的问题,他能说什么? “都静一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分量,“今天这事儿,能决断的怕也只能到这个份上。至于你们想见包青天闸刀落下,大快人心,那也是后话。 当务之急还是搞生产,稳局面。咱们青禾村正值多事之千,多少双眼睛盯着。 咱们这几个月遭的事儿还少?现在不收敛点,后面再给人拿住了把柄,咱们可不见得还能凭大嘴一哈,穷嚷嚷几声就能把事儿给理顺了! 你们也学学何文,人家这脑子灵光,人也稳重!别成天就想着逞凶斗狠!” 他顿了顿,指了指屋外黑沉沉的夜空:“咱们种地,图的是啥?不就是求个实在。只要平安,比啥都强。” 屋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二柱挠了挠头,有些羞赧,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个道理,但就是心里憋的慌。 青禾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绩,总不能随便来个牛鬼蛇神的都能踩他们几脚。 二柱叹了口气:“嘿,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日子还得过。”刘书记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烟灰,“过两天部队要来接出栏猪,那才是个顶个的大事儿。朱大花,你明天再细细核对清楚,别出了乱子。” 朱大花看着刘贵那一张猪脸,一本正经的话从这张嘴说出来,还真有几分滑稽。她死掐着腿根,才勉强没坏了气氛。 抿着嘴,点了点头。 刘贵见朱大花难得没有跟他唱反调,紧绷的脸色缓了些。 “张会计!”刘书记的目光又转向办公桌后方的男人。 张会计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算盘往跟前挪了挪,指尖已经搭在算珠上。 “村里交粮登记,你务必要核对清楚。咱们梯田眼看着就到了关键时刻,等忙完这阵,咱们还歇不得。大家把手里的活计尽快收拢,争取打个漂亮仗!” 何文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钢笔,耳朵却没落下一句。 刘书记说的在理,别的村子忙完夏收,交完稻子,一年的大节点就算顺利度过。 这几天,她正盯着晚稻的成熟度,心里早有了数。今年雨水足,晚稻长势好,等后面灌浆,怕是比夏收还要忙上几分。 散了会,众人踏着夜色,纷纷往各自岗位上赶,连朱大花也没嚷着赶紧回家休息,脚步匆匆往猪圈去;张会计则抱着台账本,直奔村门口贴通知。 何文没急着走,她靠着门框,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心里却盘算着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 高坨闹了猪瘟,来势汹汹,短短十几天,可谓是将整个宜市搅得人仰马翻。 即使疫病得到一定控制,可余威尚在,好些个被波及的村镇依旧没能缓过劲儿,现在谈论起这场灾,还是人人自危、闻之色变。 即使青禾村严防死守,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天灾尚能自救,可人祸呢? 何文百思不得其解,她一个养猪的,跟饲料厂家就算谈不上孟不离乔,也该有几分融洽。 明摆着双赢的局面,绿源却把她视为劲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加上今天粮站冲突爆发的契机诡异,若真是背后之人的算计,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回到家时,朵朵已经打着小憨,睡得香甜。 她将木门扣紧,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将踢掉的被子又重新盖好。 顺手拿起床头的茶杯,狠狠灌了口凉茶。 夜渐深,可她心中搅着事儿,怎么都睡不踏实。 夜半,窗户响起久违的动静。 何文正好未睡,便起身开窗。 冯越海黑圆的脑袋窝在窗沿下,鬼祟的探出脑袋,露出贼溜溜的眼睛,龇着口白牙,在夜里很是清晰。 何文好笑,这人今晚倒是拘谨守礼。 “赶巧,正好找你有事儿。”何文也不客气,最近的事儿总让她觉得隐隐不安,特别是今儿又闹了粮站这一出,一直被动着,让她着实不舒坦。 “嘿嘿,嫂子有啥尽管吩咐。”大海挠了挠头。手里拿着个小包裹,看着有些局促。 何文瞅着这人就不大对劲。 “你今天过来是不是有啥事儿?” “嘿嘿,”大海扭捏了半晌,才羞赧开口:“也没多大事儿,就想……托您帮俺带点东西给人……” 这一脸荡漾的模样,何文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呦,偷摸摸的,这是动了谁的心思?”何文顺势打趣。 冯越海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里压着激动,微微颤颤的吐出几字:“就……你也认识……就春燕姑娘……” “啥?”何文眼睛瞪的溜圆,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第215章 有人要开花,有人要发芽 “你们啥时候的事儿?”何文很快稳住心神,满眼只剩对八卦的热切。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俺觉得这姑娘怪好的……”冯越海越说越虚的慌,声音跟蚊子哼的似的。 “你单相思?” “俺一个大老粗,也不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本来想再等等,有机会多处处。”大海有些急,“可春燕姑娘她……这般好,盯着的狼估计不少。就想着你们关系好,帮俺探探口风呗。” “你自己追媳妇儿,咋的不自己跟她说?”何文挑眉,“你平时嘴不是挺利索的?” “我这不是怕嘛!”冯越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委屈,“春燕那么好的姑娘,我怕吓着她。而且俺们连话都没唠上两句,上来就表明心意,太唐突了些。” 何文饶有趣味的盯着冯越海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之前他收巧克力时的异样,怕不是早动了心思,“行,东西我帮你送。不过要是春燕问起,我可直接报你的名字,到时候你别怂!” 冯越海一听这话,立马挺直腰杆,像是忽然有了底气般:“嫂子放心,俺绝对不怂!要是春燕不反感,俺保准冲在最前面!” 何文被他这熊样逗的一阵好笑,“这事儿我应下了,言归正传,我这儿有事儿要跟你商量。” 何文将自己苦思冥想一晚上的战略部署一一道来,冯越海怕忘了细节,凑着沼气灯微弱的光,详细记录。 第二日的太阳爬过院墙,把院子晒的亮亮堂堂。 春燕起了个大早,将洗好的衣服逐一晾晒。何文揣着冯越海塞给她的蓝布包袱,跟揣着糖的小孩似的,眼睛在院里扫来扫去。 直到春燕将衣服晾晒完,端着个盆往水井边去,她赶紧猫着腰跟上去,连脚步都放的极轻。 何文快步跟上,瞅了瞅四下无人,才把蓝布包往春燕手里一塞,“拿着,有人托我给你。” 春燕正要用井绳勾水桶,冷不丁被塞了个软乎的包袱,手一下没使上劲儿,差点把盆扣地上。 她捧着包袱愣在原地,眼睛瞪的溜圆,跟受惊的小鹿似的:“何文姐?这啥玩意?” 她瞅了瞅手上的包袱,蓝布面上缀着小花,摸着不沉,家里给寄的?可这不年不节的,犯不着啊…… “拆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何文忍着笑,故意卖关子,还往她手上瞟了瞟,“赶紧看,一会儿她们该起了!” 春燕还是一脸懵,抱着包袱跟抱着一摞碳似的,指尖捏着包袱角,半天没敢动。 “傻愣着干嘛!拆啊!”何文在旁边催了句,还伸手帮她把包袱口的结松了松。 春燕满脸疑惑,但还是顺着何文的意思,把蓝布包袱摊在井沿上。 两块花布露了出来,一块粉白相间,一块是浅蓝底子的棉布,摸起来又软又滑,一看就是好料子,春燕神色里透着惊艳。 她眼睛还没从花布上挪开,指尖又碰到了个硬邦邦的小铁盒,拿起来一看,是印着红牡丹的雪花膏盒子,盒盖上还泛着闪亮亮的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几颗金灿灿的圆球上。她拿起一颗掂了掂,沉甸甸的,表面滑溜溜的,还泛着甜丝丝的香味儿。春燕愣了愣,这个好像朵朵也有,叫什么“丽丽”,平时宝贝的不得了。 这一包袱东西摆在一起,春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转,这意图再看不出来,她春燕着实是个傻的。 她猛的抬头看向何文,脸“刷”地一下红了个透亮,从耳朵尖红到脖根,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谁……送的?” 何文看着她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个后仰:“你也认识,冯越海。昨夜半夜还蹲我窗台下,求我把这个包袱给你。” “那个小煤球?”春燕眼睛瞪的更大了,手里的“丽丽”差点没掉地上,“他……他送这些给我干啥?” 话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蠢的慌。 这明摆着的事儿,何必多此一问,都是姑娘家的物件,怕还费了不少心思。 想到这儿,春燕脸更红了些,像是能滴出血似的,隐隐有些发烫。 不等何文回答,她赶紧把花布、雪花膏还有“丽丽”往包袱里一裹,胡乱打了个结,慌里慌张的像犯错的孩子。 何文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凑上前,笑着追问:“小煤球的心意可全在这包袱里,你要是觉得他还行,我就去跟他说;要是看不上,你也吱一声,我好让他安心报效祖国,肝脑涂地!” 春燕被何文这么一追问,更是慌了神,嘴里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儿。 她抱着包袱,浑身都不自在,手上烫的慌,嘴也不利索。 一大早闹着一出,她心头突突的跳,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赶紧跑!不然何文姐还得追问下去,她可没脸聊这个。 没等何文再开口,春燕抱着包袱,跟一阵风似的转过身,一头钻回了屋子。 何文看着她这慌忙逃跑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何妈也正好起床,打着哈欠晃到何文一边,“咋的啦这是,小腿跑的挺快呀!” “可不是,平时看的大大咧咧,没想到也是个不开窍的葫芦。” “有情况?”何妈本来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扒拉着何文想听后续。 何文笑着挽起何妈的胳膊,放低声音,“是冯越海,大半夜不睡,让我帮忙问问春燕,急的跟火烧屁股似的。” “啊?那个黑黢黢的驴蛋?我还以为是孙邦国那小子呢!最近看他跟春燕走的挺近,没想到让这黑小子抢了先手。” “孙邦国?”何文讶异,春燕还挺抢手啊? “可不咋滴,孙邦国又不是咱们畜牧场的,隔三差五的往这边跑,没情况你信?”何妈一脸的八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跟何文窝在水井边就絮叨了起来。 “昨晚忙的晚,我还瞅见孙邦国把人送到家门口。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他们俩要摆酒。” “怪不得大海急的跟啥似的,还挺敏锐!” “可不!驴蛋这脸一看就不行,不加把劲儿,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黑点咋的?大海人好,前途也不差,我挺看好他的。”这是真心话,何文觉得大海人真挺不错,春燕跟着他起码受不了多大委屈。 “也是,熄了灯,也没差!” 第216章 出栏 何妈还是何妈,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明年怕不是孩子都会走了。 何文坚决不同流合污,吃了点早饭,就往畜牧场赶。 成猪眼看着就要出栏,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 燥热的伏暑气漫过院墙,何文蹲在猪舍里,一头头核对资料,确保出栏前一切指标合规、手续齐全。 春燕跟小雪跟在一旁,捧着好大一沓资料,看着像搬着两座小山,小身板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素云实在看不过眼,帮着分担了好些压力。 何文从天微微亮,一直忙到日头高悬。 村东头的场子上闹起了热闹,一辆军绿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村。 车还没停稳,冯越海就跳了下来。裤子上还沾着不少草屑,嗓门嚷着,听着倒是比卡车引擎还要亮不少。 刘书记远远看见车,就在村口等着,手里攥着发亮的烟袋锅子,看见冯越海就往跟前凑了两步,烟袋锅子在裤腿上磕的直晃悠:“冯连长,可算是等到你了呀!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一圈舍的猪可真养不起喽!” 刘书记说着就引着人往畜牧场方向去,卡车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刚拐了个弯,冯越海就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哼唧”声,好不热闹。 青禾村的畜牧场拾掇的敞亮干净,走近了也不觉得腥臭,跟着冯越海一起来的小战士,一个个满眼诧异。 圈舍里面圈着二十来头肥猪,有的黑脊梁白肚皮,有的纯白肥美,个个油光水滑,走起路来肚子贴着地面,一看就养的极好。 最胖的那头花猪正把脑袋埋在食槽里拱食,尾巴甩的比赶苍蝇的蒲扇还欢实。 冯越海刚走近,它突然抬头,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嘴里还含着半口饲料,仿佛在上下打量着新奇物种:这黑不拉几的啥玩意?能吃不? “好家伙!刘书记,嫂子!你们这猪得一气儿喂多少饲料,眼瞅着个顶个的猪王!”冯越海伸手在栅栏上敲了敲,那头胖猪居然往前凑了凑,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你可就猜错了,我们村养猪别看长得壮实,饲料还真费不了多少,比之前养猪还省了许多。”刘书记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跟来的兵里头,好些个都是部队养猪的好手,看着青禾村的架势,忍不住窝在后头一阵嘀咕。 听到刘书记这话,那是瞬间炸开了锅,七手八脚地绑着人,誓要把配方挖出来。 几人拱着脑袋,比圈里的猪还要闹腾,扒拉的刘书记实在没办法,只能苦笑着打哈哈。 “这猪是春燕负责喂养,配方她那儿就有,等忙完了这茬,你管她要!”何文适时出来打圆场,话一说完就朝冯大海挤了挤眼睛。 冯越海:还是嫂子疼我! 部队几人虽然内心兴奋,但还忘记正事儿。 冯越海掏出个小本,刘书记在一旁报数,何文则将每头猪的检疫资料按照顺序整理交给一旁的小战士。 因为准备充分,手续办得很顺利。 可装车的时候却犯了难,猪远比他们想的重,不愿意上车的,还真就抬不动一点。 最肥的那头像是知道前路渺茫似的,怎么也赶不上车,懒懒窝在树荫下,把赖床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刚刚还吃的欢的很,现在却跟焊在地上似的,圆滚滚的身子往一盘翻了个个,四条腿往肚子底下一收,活像块撒了芝麻的年糕。 “好家伙,真挺沉,咱们几个费好大劲儿,这家伙还纹丝不动!”冯越海蹲在一边戳了戳它的肚皮,一脸无奈。 “哪个不说,跟灌了铅似的!”一旁的小战士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头差点没笑出声。 一旁看热闹的素云一时技痒,拨开人群,扯着猪腿就往外拽。 你还真别说,小姑娘还真给猪扯出了两米地,地上的土都给刮掉好大一块。 三个到老爷们汗颜,一人扯着一条剩下的腿,冯越海高声喊着号子,“一,二,三!”四人胳膊同时发力,花猪的身子终于离开地面,肥膘在空气中肆意颤动着。 可还没等众人高兴,花猪突然猛地一扭身子,小战士一时没抓稳,手一滑,花猪又摔回原地,溅起好大一阵灰。 冯越海揉着刚被猪蹬到的胳膊,又看了眼在原地纹丝不动的花猪,忍不住笑骂道:“这家伙怕是知道要去屠宰场,故意闹人!” 村里人凑着热闹围成一圈,笑声轰然荡开。 春燕见此灵机一动,从兜里掏出根胡萝卜,在花猪的鼻子底下晃了晃:“五花乖,咱们乖乖上车就有胡萝卜吃!” “五花”也就是眼前的花猪,只是懒洋洋的闻了闻,身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春燕不甘心,干脆把胡萝卜递到五花嘴边,没想到五花突然张开嘴,一口叼住胡萝卜,嘎嘣两声咽了下去。 吃饱喝足,五花眯着眼,打起了盹。 “这猪成精了?”冯越海哭笑不得,干脆坐在一旁盘腿歇着。 最后还是何文想了办法,找来运饲料的托板,下面带了轮子,只要将猪推上板车,再将板车往货车上推能容易不少。 冯越海跟素云在前面拽,两个小战士在后面一步步将五花往木板上挪。 虽然不太配合,但终归还是上了“贼船”。 “猪养的太肥也不见得是好事儿!”冯越海无奈的抹了把脸上的汗,“嫂子,队里可都等着你传授经验啊!我们可都等着顿顿吃上肉呢!” 何文不置可否,笑着应承,“对了,昨天商量的事儿,齐政委那边怎么说?” 冯越海龇着大牙,笑的眉不见眼:“嫂子交代的,哪能办不成!这会子怕不是流程都走完了。你等着好消息就是!” 车开的时候,五花还把头微微侧着,对着外面直哼哼。 刘书记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后面扬起的尘土,笑着对何文几人说,“下次出栏咱就有经验了,还是要饿上它们三顿!”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217章 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 何文踩着出栏后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稻草,刚把最后一头花猪赶上车,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就匆匆往镇上赶。 荣发最近跟绿源两个是铆足了劲儿,战的有来有往,硬生生顶着压力撕开一道口子。 几个尚处观望的小厂,私下里也都有了考量,之前一边倒的局势,正悄然发生微妙变化。 荣发饲料招牌虽然历经风吹日晒褪了颜色,却成了现坪山镇的独苗苗。 何文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倒料声,混着许老三标志性的大嗓门,别有一番喧嚣气。 许三正蹲在柜台后,给前来买料的老人家称带了豆粕,粗粝的手掌抓起饲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颗粒,嘴里还振振有词。 “许老!”何文掀开门帘大剌剌的闯进来,带起一阵风,把门口挂着的塑料布吹的作响。 许三抬头见是何文,手里的秤杆顿了顿,笑着打趣:“我说这是什么风,倒是把贵人给吹来了!” 何文抹了把额头的汗,“看您老这气色红润,这钱也该您赚!” 说着又凑近许老三几分,压着声音道:“鱼饵已备好,坐等大鱼上钩!” 许三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赶紧打发走买饲料的,顺手就把柜台后的小木门一关,拉着何文往仓库后头的小厅走去。 屋里陈设没变,桌上多了碟卤味花生,就着茶水嚼下两颗,倒是香的很。 各自斟完茶,许三便坐下催促道:“快说说,事情怎么个安排?” 何文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才缓过劲儿来:“诱饵已经放出,这两天就能收到风。务必备足5万吨库料,能不能将绿源扯下马就看这一遭。” “5万吨?量不小啊!还这般急,绿源要是想上船,怕是要好一番折腾。”许三听完眉头皱了皱,他似是在心里盘算着厂内的存量,如果够不上,还要再想想办法。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了,许老,绿源最近情况如何?如果可以,可以再刺激他们一波,尽量把他们的库存吃干净。”何文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黄永强不是个蠢的,你们出手务必要小心些。” 许老三不置可否,这段时间,邹厂全市各点的转。绿源铺出去的货,9成都在荣发手里卡着。 要是真放出饵钩一钩,绿源还真是生死难料。何文一出手,不仅把荣发盘出了活路,还顺脚踹了对家,手段可见一斑。 许老三掏出烟杆,倚着靠背嘬了一口,“戏当然要做全套。其他几个县的网点,都做了做样,不给点甜头怎么能让黄老狗沾沾自喜,乘胜追击? 最近那黄老狗可嘚瑟的很,满脸写着挡我者死的嚣张。 不过绿源怕也快了,他再怎么只手遮天,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再大的家底估计也吃不消。” 何文也是这么个想法,风筝线放出去,总要张弛有度,给对方点希望,才能让好胜心逐渐蜕变成心魔。 事情发展的远比想象中顺利,不免让何文感叹,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 像是想到什么,何文脸色微沉,话锋一转,“有个事儿还想跟您打听下,您门路多,不知道这年头哪儿有大批量的陈米兜售?” 这话刚落,许三的脸色变了几变。 刚才还带着点热络的笑容顿时收的干干净净,嘴唇抿成直线,眼睛往门口瞟了瞟,身子朝着何文又凑了凑,才拢着手抵在嘴边,低低压出两个字:“储备。” 何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粗糙的台面上,很快便渗得干净。 何文刚想追问,就见许三摆了摆手,声音压的更低:“别问那么细,这事儿就不是咱们老百姓该议论的。 这年头大把人还饿着肚子,没拿观音土充饥已经算世道不错了。一般地界怎么会有陈米?” 何文的指尖攥的发紧,卡在桌沿,硌得手心发疼。 “那边隔几年要倒一批出来,不过我没这门路,要是你想沾一沾,怕也得要天大的面子。” 何文哪里是想沾一沾,粮食这金贵东西,哪怕是陈米,也不是普通人能染指的。 可怪就怪在,她在仓库见到的陈米,跟她印象当中的概念存在极大区别。 稻米存放数年,颗粒早该失去光泽,甚至出现灰黑色的霉斑,气味无香。存储不当者,甚至会腐败变质,根本无法作为补充口粮流入市场。 可仓库里的,如果不碾碎,再细细辨别,单从外观上来看,很难发现异常。不然韩栋梁也不会蠢到,拿来直接顶下一等粮的分位。 两人默契沉默。 何文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最终起身。 “后续待邹老板粉墨登场,唱出大戏。如有情况,保持联络。” 许三将何文送至门口,想想还是多嘴补了句:“陈米的事儿,你要是真有需要,我帮你问问门路,不过我不保证有下文。” “那多谢!” 何文对于此事的急迫度一般,没影的事儿,她不打算深究,但若能提前掌握线索,她倒也不排斥。 小老头眯着眼,将手里的烟锅往身后一别,抱拳道别。 走出荣发,阳光正好,何文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街边不时传来豆花的叫卖,一个佝偻老妇挑着两笼箱子沿街走着,灰麻早已被汗浸湿,脸上却浸着笑。 风中都裹上黄豆的香气,何文踩着吆喝声的节奏,步子甩的飞快,“大婶,来碗甜豆花!” 瓷器碰撞的脆响里,何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个熟悉身影,那不是老周吗? 周正亮今天一改平日里的从容温和,在街角来回踱步,眉头也拧成疙瘩,一脸焦急。 何文刚准备打招呼,就见老周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男人正快步走来,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额角全是汗。 老周没再看周围人,几步就迎了上去,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切:“怎么样?” 工装男摇了摇头,将文件袋往老周手里一塞,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急匆匆朝着街对面走去。 瓷碗里的豆花还冒着热气,甜滋滋的汤料混着黄豆的醇香弥漫开来,何文用勺子舀了一口,将诸多烦恼一口包下。 第218章 一边笑开了花,一边哭成了渣 日头微斜,何文喝了碗豆花,冒了一身汗。 跟荣发那边通过气,她便顶着日头,往村里赶,刚拐过村口的枣树,就听见村委会里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何妈的大嗓门尤为突出,混着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屋外的狗都支棱着耳朵,难得精神。 何文加快脚步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院门的木栅栏敞开着,里头满满当当好些人。 “……可不是嘛,部队的同志说了,咱们这次猪喂得壮,肉质也没的说,比供销社之前张罗的不知好多少!”刘书记背着手站在中间,脸上的褶子笑的纠在一起,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囔囔的蓝布包,“还是你朱大花能耐,谁能想到,咱们村这畜牧场还能给咱挣这么大的脸面。” 何妈坐在长条凳上,听见这话,眼睛翻的老高:“你少给我戴高帽,我朱大花几斤几两还弄的清楚。这前前后后忙的火星子之冒的人,你是一个字不提!” 何妈心里挺憋气,这刘秃子嘴上不老实的很,心里估计也藏着黑事儿。 这前后要不何文压着猪瘟,联络部队走了情分,就这节骨眼,他们指不定还封着村子,喝西北风! “你这人什么时候能改改急躁毛病!论贡献,何文丫头那不得压轴出场啊!”刘书记笑容不改,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口:“就冲着你朱大花能生出这样的闺女,就该给你戴红花!” “装腔作势!你少拿好话糊弄人,事儿倒是心里敞亮,一点实际的表示都没看到!”何妈掐着腰,很有些要算账的意味。 之前尚处前期投入阶段,忙归忙,大家也都没什么太大想法,一股脑儿的凭着热情往前冲。 现在可算见着回头钱了,不得把功劳好好争一争! 刘书记也不生气,顺势将手里的蓝包裹扬了扬:“可少不了!” 张会计推了推眼睛,两颊微微泛红,看着精气神十足:“村里困难,这次咱就没急着分肉,全兑了钱票。部队实诚的很,比咱们预期的多了三成!” “什么!给了这么多!”张桂芬一下从凳子上蹿得老高,眼睛里闪着光,溢满渴望,“那咱们能分多少?” 书记没急着张嘴,村里的窟窿不小,钱票虽然不老少,但是要怎么分他还没定下章程。 “呦!何文丫头,你回来啦!快进来,外面热的慌!”张婶子坐在门边,一抬眼就瞅见何文站在外头,瞬间笑着起身张罗。 “大妮儿,过来坐!”何妈眉眼笑开了温度,挪了挪身子,示意何文到自己身边坐下。 刘书记见何文回来,也是殷勤的很,又是端茶,又是拿蒲扇,看在张桂芬眼都红了一圈。 嘴边嘟囔着:“平时见不着人,分钱的时候倒是不忙了!” “什么意思!你都能来,我家大妮儿怎么来不得?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何妈什么性子,说她不行,说她闺女更不行! 更何况这寡妇嘴上不带把,当着她面挤兑她姑娘,那就是打她朱大花的脸! “本来就是!离了婚的也不安分,成天搁外头跑。地是没下过一天,畜牧场那儿也是成天见不着人!怎么?分钱的时候出来充什么大头蒜!” 张桂芬也是神勇,她自己一个寡妇攀着刘贵才能稍稍安稳,就以为全天下女人都是这般路数才能苟活,凭啥她何文能在男人堆里当大爷,定是不要脸的玩意! “我撕了你的嘴!”朱大花也不含糊,上手就给了张桂芬好大的一张蒲扇,差点没把豆大的脑仁从鼻孔扇出来。 脸瞬间肿成了馒头,一看就很争气的那种! 刘书记手没嘴快,还没走上前呢,一番较量已经有了结果。 张桂芬瞅着刘贵,眼泪水瞬间蓄满一池,汹涌溢出。 即使她挨了打,可大家又不是傻的,谁哭的凶谁就有理!一个个的白眼差点没翻上天。 矫情玩意,挤兑谁不好,挤兑最出息的那个,活该! “诶呦,王全福家的呀,你这说的什么话,何文帮着村里做了多少事儿,你这哪里来的脸面出来说三道四的!” “就是啊,你高低也是认识两个字的,说话还没俺老婆子有水平!”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青禾村这猪你以为是自己长大的?畜牧场你自己没去看过!没何文,你以为,你能坐这!咱们都得苦哈哈的靠天养!” 村干部七嘴八舌的恨不得把张桂芬往死里说。本来寡妇门前是非多,风评比命都重要。 可她倒好,事儿不找她,她倒是先蹦跶上了。 “书记……”张桂芬顶着个猪头,千娇百媚,看的人隔夜饭在胃里一阵闹腾。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刘书记都不敢直视朱大花那杀人的眼神,扯了扯褂子,将人撵了出去。 并不貌美的中年妇女,一路哭得梨花带雨,跟闹了鬼似的。 “天热,人就是容易暴躁。正好何文丫头也回来了,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刘贵硬着头皮继续会议,脑中不断盘旋刚刚撕扯叫嚣的画面,仿佛那一巴掌直接抽在他脸上,脑袋突突的疼。 “按工分分了呗,还能咋整,以前不都这么分!”一队的二柱子咧着嘴率先发言。 “功劳大的也不能不考虑下!” “这茬分不出肉,给钱票也成!” 一讲到分钱票,大家的热情瞬间高涨。 刘书记内心也难掩激动,这笔款子补上窟窿还剩不少,手里一旦宽裕,心里就美出了泡。 “一个个说,这乌泱泱的跟闹鸡似的,要不咱们先听听何文有没有意见?如果后面还有啥利好的规划,也让大家伙帮着参谋参谋。” 不得不说,刘书记很有先见之明,按照何文这几个月的折腾劲儿,这钱能不能分下去还真不好说。 何文也没客气,她的确有些想法,正好借此机会给村里打个预防针。 “感谢大家的信任,我的确有些不成熟的意见,望大家能帮着看看。 咱们村目前在户人口近千余人,孩子不少。我想着,能不能在咱们村办个小学跟育苗班,也让孩子们有机会识得字、懂文化!” 何文这话一出,现场包括刘书记在内的众人彻底坐不住了。 “你说真的?我们村也能办学堂?” “我们的孩子都能上学?” …… 第219章 黑花大小伙子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 刘书记在一旁点烟,旱烟杆还没磕出火星儿,事儿就有了结论,毫无悬念的全票通过。 “这事儿没二话,要是咱们村里的娃娃能有书念,咱们这钱不分也没啥……” 人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的直晃悠,张桂芬顶着肿胀的脸面,像个发疯的馒头横冲直撞。头发蓬乱成一窝在头顶松散的堆着,浑身上下抹着灰,气质上很符合她目前的精神状态。 她一进门就往桌前一杵,双手叉腰,跟两个把子的茶缸似的往那儿一墩。 “你们问过我意见没,就想着把钱扣了!我告诉你们没门!你们要是私自挪用,我就去政府告你们这群没腚眼子的玩意!” 何文愣了愣,后半段话硬生生卡在喉咙。 刘书记把烟杆往桌上一放,皱着眉问:“不是让你回去歇着,怎么你是打洞回家找错了方向了?” 张桂芬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拍着大腿就扯着嗓子干嚎:“我命苦诶,刚死了男人,还是为村里没了命,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诶!” 这话听得刘贵直皱眉:“全福的事儿不是已经做了安排,让你在队里当个记录员还委屈你了?你儿子都二十好几了的人了,还有你搁他前头喘气,怎么就孤儿了?” 张桂芬脖子一梗,不服气地道:“本来就是,凭啥从我口袋里出钱!这村里的事儿,一直都是走村里公账。凭啥她何文嘴巴一张一闭,就让咱们跟着出血!” 何妈就瞅不上这小鼻子小眼的做派,她家闺女话才整一半,这人就要死要活的,净盯着她恶心。 想到此处,抬手便把不对称的馒头拍圆乎了! 道心稳固,大道已成! “朱大花!”张桂芬懵了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又打我!” “打你就打了,还要等组织批准吗?”何妈挠了挠震的有些发麻的手腕,“场里的猪都没你闹腾。谁挪你钱!成天嘴里喷不出香屎!” “我在外面听的真真的,你们都同意建小学了!这钱总不能天上掉下来吧!”张桂芬被何妈打的眼泪汪汪,哪儿还有刚才的疯劲儿,撇着嘴,一副楚楚憋屈的丑模样。 何文无语,只一味的叹气,“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就算落实也要等村里忙过这阵子后。至于费用,还没定论,中间需要协调的事情不少,起码也要等明年才能正式筹措开。” 张桂芬此刻是懵的,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不涉及挪用款子,你们说的那么热乎!明年才有影的事儿,你搁这儿唠的什么劲儿!”何文被这话问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像是被啥玩意偷摸摸咬了干净。 “因为项目确定后,公摊费用的比例会增加。”张会计扶了扶眼镜,说的慢条斯理,看不清喜怒。 “那不还是要挪我的钱!” “这是自愿的,不同意的人,签字放弃。以后孩子送外面读书,我们不当那滥好人!”刘书记将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拍,“别成天想着别人害你,组织上还不够照顾你的吗?你自己儿子什么样子你自己没点数儿,成天好吃懒做,一个男人一天两个工分都挣不到!你瞅瞅你,这灰头土脸的,他还真会孝顺!” 张桂芬被刘贵突如其来的揭短整的手足无措,扯着衣角能翻出朵花。 “恭喜,恭喜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手头的确有些紧才……” “张会计,按工分把钱票分一分,当面点清楚。” 刘书记没再多问,王恭喜打小就是个蔫吧玩意,成天遛狗斗蛐蛐,二十好几的人不是打媳妇儿就是揪着张桂芬呼和。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乐意在油锅里泡着,他刘贵能怎么办!要不是全福走的突然,谁乐意挨这一家子。 张会计利利索索的将钱票点清,交给张桂芬,薄薄的两小叠已然是她能得到的全部。 “怎么才8块多钱!”张桂芬心里突突的厉害,恭喜的窟窿有大几十,这点钱怕是只能换来一顿打。 “按照工分算的,多劳多得。如果有异议,可以提交申请翻查登记记录。”张会计带着得体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张桂芬心里发虚,嘴上就硬不起来,拿上钱按上手印,转身小跑着离开。 经过张桂芬这么一闹,众人分钱的好心情去了大半。 刘书记才缓过来,抬眼扫向跟没事儿人的何妈,一阵头疼,“朱大花,你这脾气真是,怎么说动手就动手的。当干部的人,要有心胸,哪儿能一上来就搞土匪那一套!” 何妈无所谓道:“她都抡手打我脸了,我还能让她舒坦得手!更何况她编排的还是大妮儿!你要是真心疼,就把人看好了,实在不行养家里,反正你们矜寡一双,凑一对刚好!” “鬼扯些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我好好一个黑花大小伙子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刘书记被何妈的危险发言吓了一大跳。 张桂芬人蠢不说,心眼子还坏,跟朱大花一比简直云泥。 他疯了有山珍不吃,非要就口臭咸菜,呸呸呸! “你们没处对象?!她跟我们大伙儿可不是这么说的呀!”张婶子干妇女主任,耳目众多,张桂芬跟刘贵的艳事儿,起码有个三五版,怎么现在又闹出个两不相干? “什么!”刘书记气的头上几根呆毛晃了又晃,手里的烟杆都要给他砸弯了脖颈,“张桂芬她坏我名节!” 众人见书记这副模样,倒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吃瓜还是闭嘴同情。 “朱大花,我跟她真没什么!”刘书记通红着眼,盯着何妈,气息起伏。 何妈被这一嗓子,吼的一脸懵。 朱大花:?与她何干?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朱大花跟何文:?张桂芬的疯病会传染? “朱大花,你没有心!” 众人:? 刘贵一脸崩溃,瞅的朱大花活像个负心汉。 朱大花被盯的有些发毛,试探着开口,“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以后见到张桂芬尽量不动手还不成嘛!” “不要跟我提张桂芬!!!!”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刘贵的心碎了,落了一地荒凉。 第220章 谁能拒绝肉肉呢? 刘贵的事儿没激起多大水花,就被分钱的喜悦盖了个严实,家家户户脸上笑的比三伏的艳阳还要灿烂几分。 另一头,自从何文养的猪运到部队,那可是炸弹掉进山坳,一响接着一响。 食堂的大铁门还没开,门口已围了半圈训练完的战士。 有扒着门缝往里瞧的,踮着脚的模样惹的大伙儿一阵发笑:“急啥?王师傅的肉八成还没下锅呢!” 刚跑完五公里的小兵抹了把汗,嗓门亮堂:“我早上可瞅见王师傅切肉了,那肥膘厚得能透光!中午我可得多添两碗饭” 这话刚落,队列里就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数着想吃的菜。 什么梅菜扣肉、萝卜炖五花、红烧肘子……一个个菜名报的那叫一顿欢实,连平时稍显沉默的文书都笑着接话:“只要是猪身上的,我都吃!” 齐政委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声音里也带上笑意:“何文养猪的技术可真没的说,昨天运来的时候我瞧了眼,膘肥体壮,可算帮咱们部队解决了大难题!” 廖首长收回视线,转头对政委笑道:“之前还听说这何文放话要养活整个队伍,是个敢夸海口的!现如今,还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是呀,何文这丫头能扛事儿。猪瘟闹到现在,她愣是撕开口子,把硬石头啃碎了咽下去。要是没她支持,咱们怕是要当老长时候的和尚喽!”齐政委不吝夸赞,谁能拒绝给他们送肉吃的活菩萨。 “对了,她是不是让你这边搞了个特批,急采一批饲料?什么门道问了吗?这么多物资,可别出了岔子。”廖首长倒不是觉得何文胡闹,采购的量不小,别后面短了供应,耽误何文正事儿,这后半年的肉可都指望着何文呢。 “冯越海那边倒是给了说辞,问题不大。只是……何文提到了一点,等我摸摸清楚后再跟你重点汇报。”齐政委心下有顾虑,粮站的事儿牵扯不小,事情既然露了馅儿,内里怕早已经烂了芯儿。 如果捅到个大的,他们还要早做准备。 “走,老齐,今天还真有点饿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这肉,白花花的全是油!”厨房的王师傅翻炒着大块猪肉,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可好久没见着养的这般标致的猪了!透肥的不说,还干净的很!中午我可要好好发挥发挥,让大伙儿吃顿痛快的!” 等王师傅端着第一盆红烧肉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裹住整个食堂,原本闹哄哄的队伍立刻安静,接着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有人更是忍不住喊:“王师傅,您快点盛!” “看把你们猴急的,怕盛慢了,猪自个儿跑了不成。”王师傅嘴上说着,手上的大勺抡得飞快。 一个个小战士捧着餐盘,望眼欲穿,盯着锅里的,盼着碗里的。 酱油的咸香裹着猪油的醇厚,馋的一众舌头直打转。 吃上第一口的,只觉得软糯的肥肉在嘴里化开,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慌忙拿手背一擦,含糊地冲对面的战友喊:“这肉可太香了!肥瘦相间,好吃,真好吃!” 齐政委那一桌,廖首长舀了勺萝卜肉丝汤,萝卜用猪油煸炒过,吸足了油香,入口鲜的很。 “这有油水,连这萝卜都滋味十足,怪不得你之前忙前忙后的,原来是怕这口肉吃不上嘴!” 齐政委包了一大口红烧肉,就着汤汁划拉了好几口米饭:“说的像全落我一人肚里似的!”说着便将筷子往首长盘子里伸。 廖首长眼疾手快,没等齐政委筷子落下,精准夹住块带皮的肥瘦相间,刚要往嘴里送,政委的搪瓷勺又拦住去路,稳稳扣在肉上:“不是不爱吃?” “那也不能浪费。”首长手腕一翻,筷子借着巧劲儿把肉往回带,酱汁溅到指尖也顾不得擦。 政委索性放下勺子,双手按住餐盘往前一推,另一只手伸过去抓筷子,“我忙前忙后的张罗,怎么说我都应该多吃一块!” 两人胳膊肘顶在一起,餐盘在桌上来回挪了半寸,那块红烧人悬在半空晃悠,旁边的参谋刚想劝,就见首长突然松手,趁政委愣神的功夫,飞快用筷子把肉拨进自己嘴里,还故意吧唧两口:“到手的肉,哪儿有让出去的道理?” 参谋一阵好笑,为了块肉两人差点红了眼。 “首长,政委,你们搁这儿练功呢?”冯越海捧着满满一盘,看见首长和政委“短兵相接”,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上,眼前两道黑影忽闪而过,他盘里的肉瞬间少了两块。 冯越海“嘿”了一声,眼睛瞪的溜圆,手里的筷子差点敲在餐盘上,瞬间变身委屈小狗。 “首长……政委……”冯越海此刻的悔恨汹涌如海,他就不该嘴欠,到嘴的肉没了,他找谁说理去! 首长跟政委若无其事,旁边的人却憋的各个红了脖子,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参谋都有些绷不住。 “大海,还有点肉汤,你凑合吃!”王师傅笑的脸上油光发亮。 冯越海赶忙端着碗,不理睬两位跟小孩似的领导。 肉汤挂着米饭,吃起来格外香。 生怕再出波澜似的,脸埋在盘里,两三口将小山高的饭炫了大半。 政委看着冯越海这熊样一阵好笑,将自己碗里的青菜又拨了两筷子出去。 “多吃点,何文那儿上点心,后面可少不了你一口肉吃!” 廖首长淡笑不语。 光让人吃菜,还让人快点干,齐敏书这狐狸有点良心但不多! “单子批下来我就去找嫂子,准不耽误!”冯越海边吃边应承,头都没抬一下。 “你这一通风卷残云,又没人跟你抢!”廖首长看着眼前的干饭机器一阵好笑。 冯越海一听这话,手上速度不减反增。 偷我肉的时候怎么不说! 第221章 忽悠瘸了 三伏天的日头将午后的一切炙烤出难忍的温度,绿源饲料厂办公室的百叶窗也挡不住热浪,在地板上落下斑驳的火星似的。 黄永强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急采意向书,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烫金大字,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哐当”一声,他把一盏精美的紫砂茶壶重重墩在办公桌上,茶水溅在磨得发亮的木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老李,我就说咱们这条路蹚的对,你看看,这就是实力的象征!” 黄永强扬了扬手里的意向书,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咱们绿源这回可是露了大脸!军队急采啊,这是谁都能沾边的?” 他兴奋的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省里的节拍。 “想当初,咱们就三五个人,窝在一间小仓库里一点点的干。”黄永强猛地停下脚步,胸脯挺的笔直,眼神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这意向书一到手,咱绿源的招牌就算立住了,以后还愁没生意做?” 他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茶水,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红光更盛。 把意向书摊在桌面上,逐字逐句地读着,仿佛每个字里都藏着宝贝似的,越读越心花怒放,自得的情绪像发酵的米酒,在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李瞧着黄总这一脸不值钱的表情,就知道要遭。 这要是搁以前他大概也会这般激动,可惜绿源现在这光景,怕也是虚假繁荣的花架子,只是没人愿意从美梦中醒来。 黄永强乐得花枝乱颤,他愁得唉声叹气。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揪出乱蓬蓬的几道。 他才将将过五十的人,这几天下来,两鬓既已染霜,连头顶也白了大半。 “八吨现货,外加两吨备用,整整十吨啊……”老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重感冒烫坏了似的,眼里布满血丝,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来回摩挲。 黄总高兴的太早了……老李心里长叹,浑身上下透着股无力。 他跟着黄永强少说也有二十多年,厂子是越做越大,可人的野心却也跟着肆意疯长。 绿源闹了大半个月,看似在宜市一手遮天,可他心里门清,这架子怕不是哪天就一夜倾覆,也许这看似天上掉馅饼的急采就是压死绿源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永强像没看到老李脸上的窘迫,咧着嘴龇着牙的拍了拍有些佝偻的脊背,“老李,咱这次务必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事儿顶上去!” 老李能说什么?说你黄永强是在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吗? 他没接茬,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厂区里日渐空虚的仓库,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宜市统共就这么大,现在手里能凑齐料的厂子也不过一手之数。 这次采购量实在太大,就算是鼎盛时期的绿源怕也很难一口吞下,更何况现在整个市场被搅弄的浑浊不堪,早已不是稍微凑一凑就能对付的局面。 看似是机遇,实则是催命砒霜。老李心里的苦涩一阵阵翻涌,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劝上两句,还是干脆让一切烂透算了! 该是祸来躲不过,老李终究说服了自己,认命的接受辉煌终逝的结局。 光靠绿源自己去扛大旗,简直痴人说梦,至于之前合作的路子,恐怕对绿源也是避之不及。 商场上没了朋友,那就都剩敌人。 可黄永强不会听这些所谓的江湖道义,做人底线,老李只得硬着头皮将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老李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他平生大概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窗外的阳光极刺眼,可老李只觉得浑身发冷。 黄永强还在为拿到意向书而沾沾自喜,却不知电话那头都在为他欢歌丧钟。 烟斗里的烟灰簌簌落了一地,直到彻底没了滋味,他才回过神。 目光扫过荣发的名字,五味杂陈。 他们是多年的对头,至今不死不休。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跟利益相比,心里那点子成见也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电话接通瞬间,老李刚自报家门,听筒里邹荣发略带戏谑的声音便传来:“呦,什么风这是?” 老李压下心头的不适,尽量让语气平和:“邹总,咱也不绕圈子,我这儿有个急单,需要饲料现货,你那儿能匀出来多少?价格好说。” “急单?”邹荣发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深究,“多大的急单,能让你管我开口?” “总共要十吨。”老李也没心思跟他打太极,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慢悠悠地道:“巧了,我这儿也有一批急单,怕是爱莫能助。” 老李心里一沉,这人有货,吊着他没松口。 “邹总,能不能匀出点?实在不行,违约由我们承担。价格上我们愿意在市价的基础上上浮一成。” 他以为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毕竟之前他们可以市价降两成对外出售,这一反一复可是吃了三成的利润。 可没想到邹荣发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拿捏:“一成?我现在对外卖货就是这个价,怎么?你们求人帮忙就这么点诚意?” 老李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邹总,别这么说,您看多少合适?” “很简单,”邹荣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比我的出货价起码再高两成。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老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比市场价足足高三成!邹荣发,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事儿是你们求上门的,价格我也报了,至于你们受不受的住,还得你们黄总掂量掂量。我不差你这档子买卖,让我从裤兜里掏钱带你玩,可没这么算的。” 说完,邹荣发便将电话挂断。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敲在老李心上,憋的人直喘不上气。 老李捏着听筒,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听邹荣发的口吻,这事儿应该还些商量的余地。 他纠结半天,最终还是走向黄永强办公室。 第222章 只要诱惑足够大,就没有钓不上来的王八 老李搓着掌心的汗,敲开黄永强办公室的门。 将沟通结果以及荣发开出的条件像念悼词般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末了,他偷偷抬眼,正撞见黄永强骤然瞪大的双眼,里面像是淬了火,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 “他娘的玩意!”黄永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紫砂茶壶“哐当”翻了个面,浑黄的茶汤顺着桌面流了一地。 他指着门外气得发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畔的疤痕,此刻更像活过来似的,随着他剧烈的呼吸扭曲、狰狞。 “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当我是泥捏的玩意?” 他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呲开了口子,沙哑的将老邹的亲戚全都照顾了一番。 “什么东西,想要借机敲竹杠,他也要有命跟我摆谱!” 他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得想要把地板踩穿。 “可现如今,宜市能帮上咱得也就荣发一家,要不咱们这单生意再考虑考虑?” 老李想的很现实,做生意的能屈能伸,利益至上。 既然大家还要在一个碗里吃饭,那就要放下身段,搞好表面关系。 如果要挣口骨气,那就不能把生意上的事儿搅和在情绪里,混成浆糊再做判断,那事儿八成得乱。 可黄永强是个啥玩意?人狠归狠,这些年过分顺利了些,早年那点个脑子早被刚愎自用吃了干净。 越是凶险越是想往上冲一冲,老李旁观着,黄永强大概是听不进的。 只见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算盘狠狠摔在地上,算盘珠子散落一地,噼里啪啦滚的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永昌叼着根烟,晃着身子往里走,正好听见黄永强一番怒不可遏的咒骂。 他挑了挑眉,从无休止的骂声中拼凑事情原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上赶着触霉头,等黄永强歇了歇火气,才缓缓开口:“哥,荣发实在不行我去找人压一压,人要是给脸不要脸,那也没有必要顾念旧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算盘珠子,语气坚定地说:“至于原料,我找那人再帮咱想想路子,后面要是能拿下那大客户,咱们还愁啥?” 永强的火气早就憋到嗓子眼。邹荣发这老小子最近头铁的厉害,仗着自己在圈子里混的早、攒了些资历,硬是敢跟他们分庭抗礼不说,还明晃晃的把他们丢掉的臭肉,叼回自己窝里。 他心里憋屈的厉害,加上今天闹了这一出,黄永强可算彻底恨毒了姓邹的。 永昌要是能给他找点不痛快,急采的事情推进起来也能顺利些。 “手脚麻利些,正是风头上,别闹出大动静!”黄永强最终点头,既然荣发不上道,那就别怪他将给他换个牌子。 夜刚擦黑,永昌的人就摸了过去。 领头的是男人胳膊上纹着半截青龙,踹开荣发那间只摆着零散货料的门面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一点不怕旁人听见。 “抄家伙!”手下的人已经抄起墙角的凳子,朝着货架猛地砸过去。木头板子碎了一地,零散的货件滚落满地,稀稀拉拉的撒出些银屑,店里瞬间一片狼藉。 可几人翻来翻去,除了些不值钱的玩意,连半件像样的货都没瞅见。 “疤哥,不对劲儿啊,这店里跟空壳子似的!”一个小弟急着汇报,手里拎着个空纸箱晃了晃。 老疤眯着眼扫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邹荣发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货藏的是严严实实,犄角旮旯他们也没少翻腾,可就是没摸到大件儿的影子。 店里摆着些散货,就算他们真的下了手,也疼不到骨子里。 “妈的,被这老狐狸耍了!”正想带人去后院搜,门口传来动静,许老三带着人,很是怡然自得杵在门口。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帮咱们店里抓老鼠?咱邹老板可说了,要玩咱们就商场上真刀真枪,别躲背后整些阴的。黄老狗要是没那么个本事,趁早卷铺盖滚蛋!” 老疤转头瞪着许三,见他身后站着几个精壮的汉子,手里都攥着家伙,知道今天怕是讨不到好。 他狠狠淬了口,挥挥手:“撤!”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留下一店狼藉。 许三让人收拾残局,转头给邹荣发报了信儿:“邹厂,鱼儿咬钩了,没占到便宜跑了。” 电话那头,邹荣发轻笑一声:“意料之中,让手底下的人,躲着点,好戏还在后头。” 老疤灰头土脸的回去复命,黄永强跟黄永昌两兄弟正在为即将迎来的崭新辉煌而澎湃。 一听姓邹的满嘴胡咧咧,气的差点没把桌子劈成两半:“废物!让你们去警告他们,不是让你们送上门给人教育的!” 他咬着牙琢磨半晌,眼里透着阴狠:“邹荣发怕是藏了不少货,既然闹到这份上,也别怪咱们心狠!” 黄永强算彻底红了眼,急采那边三天就要见货,荣发要是上道,他不介意让这条狗再喘两天。既然姓邹的不识好歹,那他可要好好谢谢姓邹的送他这一笔大买卖! 他花了大价钱买通荣发饲料厂的一个外围工人,总算摸出秘密仓库的位置,满满一仓库5万吨存货,可让黄永强捡着个大便宜。 从外省运来的大批饲料全堆在城郊废弃的砖窑内,夜里只留两人看守,只要摸对地方,货还不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黄永强亲自带着老疤跟二十多个精壮打手,趁着月黑风高,拎着家伙事儿就杀气腾腾的往砖窑赶。 废弃砖窑藏在城郊荒坡的阴影里,风穿过时呜咽作响,裹着尘土与枯草碎屑,在空旷的窑堂里打转。 四周杂草疯长,半人高的蒿草遮没了通往窑场的小径,远处的烟囱斜歪着指向夜空,像一截被遗忘的枯骨。 黄永强一众摸黑深入,拐过斜坡,才看到漆黑的窑口。 “动作快点!把门撬开,给我把里面搬空!”黄永强压着声音下达命令,满眼的疯狂。 老疤带着人撬开仓库门,“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刚撬开一道缝隙,仓库里突然亮起一片手电光,几十条黑影瞬间冲出来,为首的正是许三,手里握着把铲子,眼神凌厉如刀:“黄总?可让我们一阵好等!” 第223章 请君入瓮 邹荣发跟何文布下的局,终收了网。 原来邹荣发故意让许三激怒老疤,又放出假消息,就为了引他入瓮。 两边人瞬间撞在一起,金属相撞的当啷声、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黄永强挥着手里的家伙砸向许三,许三侧身躲开,反手一铲子砸在对方胳膊上,疼的黄永强龇牙咧嘴。 老疤想往外冲,却被两三个人防的死死的,刚撕开可口子,又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差点没把隔夜的饭呕出来。 邹荣发远远的站在砖窑外,冷眼看着内里混战成一团,突然大喝一声:“黄永强!喜欢我送你的大礼吗?” 他抬手一挥,林子外警笛声渐响,黄永强脸色骤变。 这操蛋玩意有备而来! “快跑!”黄永强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想逃,可许三早带人围了上来,铲子往前一横,将人拦了下来。 “黄老板,这么晚要往哪儿去?”许三冷笑,“咱们是不是还有账没算清楚?” 警灯闪烁着光照亮整间破窑,黄永亮等人被警察团团围住,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个个畏畏缩缩,抱着头蹲了一地。 带队的警官跨步上前,亮着证件冲邹荣发点了点头:“我们接到举报,这里发生聚众斗殴,还涉嫌非法商业倾轧,麻烦配合调查。” 邹荣发迎了上去,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警察同志辛苦,这黄永强带人闯入我仓库蓄意滋事,还非法垄断宜市饲料市场。这些是其他被迫害厂家提供的证据。”说着让许三递上一叠材料。 为首的警察借着手电的光翻看资料,身后万联的赵权慢悠悠走上前,递过一支烟被谢绝后,声音带着几分底气:“同志,我能作证。黄永强的货船在城南码头长期违规操作,多次截断运往宜市的原料。我被逼走投无路,只能改卖酱油的事儿不是秘密,请明察。” 为首的警察扫了眼赵权,又看向邹荣发:“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聚众斗殴双方均有责任,扰乱市场情节更重。后续需要你们几位到局里做详细笔录,配合我们固定证据。” 邹荣发爽快点头应下:“没问题,该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这一仓库的货都是正规渠道来的,还请警察同志们多费心,别耽误了我们正常周转。” 赵权跟着补充:“警同志放心,我们都规矩的很,做点小本买卖而已,这次纯属被迫自保。后续该走的程序,我们绝不推诿。” 为首的警官收起材料,朝手下人挥了挥手:“先把涉案人员带回局里,破窑这边我们会安排人暂时看护。” 两拨人被警察拉成了两串,当时窝在暗黑的破窑里不觉得,现在放眼规模还真不小。 黄永强一脸不甘,但又能如何,成王败寇,算准了得事儿还阴沟里翻了船,只能怪他气数已尽。 兵分两路,黄永昌笃定大哥那边不会出啥波折,必然能拿下荣发那群不识好歹的货色,于是便美滋滋地盘算原料缺口的事儿。 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还未被万家灯火印的透亮,昏黄的天光裹着饭菜的油烟味在窄巷里盘旋。 黄永昌揣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踩着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拐进了巷子最深处。 馆子不大,就三四张桌子,门脸斑驳得看不清原色,却是本地老客都知道的地界儿,谈点不方便在明面上说的事儿,再合适不过。 他一进门,老板就熟稔地朝他点头:“黄老板,定好的包间在里屋,绝对安静。” 黄永昌“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推开那扇合页木栓竹门,一股混着酒气跟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没急着坐,先走到窗边掀起窗帘角往外瞥了眼,确认没人尾随,才放心地拉上帘子,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眼神里带着几分焦灼。 他今个儿里里外外忙的是脚不沾地,联系了好些个之前合作的原料供应地儿,不是缺货就是价格奇高。 像是商量好似的,找他的不痛快。 哥能拿下急采的单子,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交易,要是砸在他手里,也是白跟着忙活十来年。 没办法,他只能再求求那人。 黄永昌耐着性子等了十来分钟,门外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他抬头,就看见赵旭东歪着步子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赵哥!可算等着您了!”黄永昌立刻堆起笑,起身想给对方拉椅子,却被赵旭东抬手挡了回去。 赵旭东没看他,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屁股刚沾到板凳就皱起眉,四下扫了圈包间,又把窗帘往紧了拉了拉,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儿?我时间紧。” 他这几天简直焦头烂额,粮站出的纰漏就像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他的皮肉上。 这种事儿拿到明面上简直臭不可闻,那姓韩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就差闹出人命官司。这下好了,粮仓里的门道被张东民看了个精光,他是一点准备没有。 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查明责任,追回损失,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祖宗八辈子的事儿怕都要被抖落干净。 黄永昌见赵旭东脸色不佳,也没上赶着触霉头,先热络的给赵旭东倒了杯茶水:“赵哥,咱们难得聚聚,先吃饭,咱们慢慢唠。” 赵旭东什么牌面的人?心里算的比谁都清。 今天这顿饭要是真吃下去,怕也是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别拐弯抹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黄永昌没想到赵旭东言辞这般不客气,他不敢再借着说辞迂回作战,赶忙把自己厂子拿到急单,可原料吃紧的事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语气放的极低: “咱们绿源能有今天也不容易,要是真错过这次机会,后续怕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我知道您手里门路多,就帮我搭个线,后续少不得您的好处!” 说着将从手里的包裹中翻出个厚实的信封。 赵旭东刚喝了口茶,一听这话差点没喷出来,脸色顿时能阴出水来:“你是怕我死的不够快?你手上那活计能做做,不能做就安稳着点,最近上面查的严,别撞上去凑个整,咱们都落不到好!” 黄永昌一听这话锋,脸上的笑瞬间淡了去,眼神也沉了几分:“赵科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么多年往来也不差吧,怎么兄弟才遇上点事儿就推三阻四的呢?” “你什么意思?”赵旭东听出了话中别有深意。 黄永昌将信封打开,声音里带着一丝阴狠:“不看看?这可都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咱们能一起发财最好,若是兄弟我翻了船,谁也别想跑!” 第224章 饮鸩止渴 赵旭东没想到黄永昌说翻脸就翻脸,黑着脸打开信封。 里面将他们之间的桩桩件件均做了记录,可谓事无巨细,连吃喝之间的细节都没含糊。 赵旭东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颓丧。 他盯着桌上还在晃动的茶水,沉默了足足半支烟的功夫,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找石头雄。” 黄永昌眼睛一亮:“石头雄?这名号听着倒是硬气,道上的?” “别瞎猜。”赵旭东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忌惮,“就是个开杂货铺的,门面在城南的老菜场后头。你就说我让你去的,他自然懂。” 他又顿了顿,补充了句,“这人脾气怪,话少,你少跟他耍花样,他肯点头就成,不肯你也别硬缠。” 黄永昌心里有底,赵旭东既然肯把这条线透出来,就绝不会是普通角色,有点小脾气很正常。 他立刻应下,脸上又堆起熟稔的笑:“赵哥放心,我懂规矩,绝不会给您二位添麻烦。” 两人没再多说,赵旭东现在是多待一秒都难熬。 可碍于信封内的字字句句,只能耐着性子跟黄永昌演着兄弟情深。 好在黄永昌赶着去找石头雄,也没多折腾,匆匆对付两句就起了身。 赵旭东如临大赦,黄永昌刚放了话,便慌忙顺着巷子往暗处走。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 黄永昌见人消失在拐角,才收起笑容。 他一看时间,不过七点出头,不敢耽误片刻,骑着二八杠穿行在夜色渐浓的街道。 可能是今晚颇为顺利,他并未察觉到背后正有双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冯越海刻意拉开几步距离,踩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车辙印,鞋底碾过泥块,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不敢太近,黄永昌在这带很熟络,万一被人认出来,那何文的计划怕要打不小的折扣。 从繁华的主干道拐进城南的老街区,灯光变的稀疏,路面也坑坑洼洼起来。 这个点,老菜场早已散场,只剩下几家零星的杂货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黄永昌将车停在巷子口。 巷子深处,一间挂着“杂货铺”招牌的铺子映入眼帘,门面却是不起眼,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起。 木质门框有些发黑,屋里幽幽亮着光,店门半掩着,看来还未打烊。 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放着日常的油盐酱醋,看着跟普通的杂货铺没两样。 冯越海赶紧缩进斜对面的墙根下,借着阴影遮掩身形。 只见,黄永昌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柜台:“有人在吗?” 深处的阴影里,慢慢晃出半张人脸,眼睛不大,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黄永昌。 他手里捏着根拐棍,手指粗短,指关节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手。 “找谁?”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 “我找石头雄。”黄永昌脸上堆着笑,在暗夜里显得格外狡黠,“是赵旭东科长让我来的。” 面前的人眼神动了动,显然对赵旭东的名讳有些反应。他个子不高,站在那儿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跟我来。” 他没说多余的话,转身从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 黄永昌不疑有他,连忙跟了上去。 冯越海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挪到杂货铺西侧的窗下,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放轻松。看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 侧门后有一间窄小的院子,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麻袋,墙角爬满爬山虎。 石头雄走到院子最里头,弯腰掀开一扇不起眼的木板门,门后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跟着我,别说话,也别乱看。”石头雄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黄永昌只能借着石头雄手里微弱的光亮,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通道不算长,也就五十米不到,前方豁然开朗。 石头雄停下脚步,伸手推开前方一扇沉重的铁门,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门一打开,只听吧嗒一声,一道亮光刺的人眼睛微眯。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地窖,极宽敞,地窖顶上挂着好些灯,把整个空间照的白亮如昼。 地窖里整整齐齐地堆着一排排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整间地窖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跟淡淡的潮湿味。 黄永昌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麻袋,手感紧实,沉甸甸的,显然装得满满当当。他粗略估算了下,这地窖里少说也有十来万斤左右的量。 黄永昌不免惊讶,他跟赵旭东合作多年,竟不知他手上还囤着这般多的货。 他下意识四处打量,地窖的墙壁是夯实的泥土,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还堆放这不少工具,显然这里不是临时找来的旧屋。 石头雄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黄永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既然是赵旭东介绍来的,规矩不用我多说,你要多少报个数?” 黄永昌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微笑:“规矩懂的懂的,五万吨就够了!”他转头看向石头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没想到雄老板真人不露相,后续……” “就这一次,若是走漏了风声,我扒了你的皮!” “不敢不敢,能解燃眉之急,小弟已万分感谢!” 石头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五万吨杂货,两万现金,明晚12点交割。找个稳妥的地方,货我给你安排人送。” “什么是杂货?”黄永昌听不大懂石头雄口中的意思,而且这价格未免太高了些。 就算荣发那边狮子大开口,十万的成品也不过4万出头的数目。这一堆还是原料,算上加工装运,两者倒是差不多。 石头雄没想到这人这般不利索,眉头紧紧皱了皱,“杂货就是些边角,看你这意思,该不会这时候跟我扯皮子吧。” 黄永昌被这话问的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心里那点子小心思,瞬间便被人扒了个干净。 “货你要就要,不要滚!” 黄永昌背后的汗冒了好几茬,听石头雄这么一说,权衡后把心一横,拱了拱手:“那多谢老板。” 黄永昌报了串地址后,抬脚顺着甬道往回走。 第225章 顺腾摸出大瓜 冯越海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才见黄永昌从杂货铺里出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黄永昌出了巷口蹬上车,很快,拐进另一个胡同不见了踪影。 冯越海又等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连趴在墙头上的老狗都耷拉着脑袋打盹儿,才迅速溜到杂货铺门口。 他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院围墙纵身一跃,摸黑翻进小院里。 他刚刚听了大概,知晓院里定还有其他出入口。 墙角堆着一堆空麻袋,散发着陈旧的谷壳味。他挪开麻袋,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掀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凉的气息夹杂着霉味涌了上来。 冯越海点亮随身带着的手电,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晃了晃。前路是条冗长的通道,一眼望去黑洞洞的,看着像无尽的深渊。 走了没大会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仓库。 铁门紧闭,外头挂着把铜锁,锁头微微发绿,看着很有些年头。 冯越海从兜里摸出两根铁针,挑了两下锁眼,锁应声打开。 仓库里没有窗户,借着微光,冯越海堪堪将仓库内的情形看清。 至仓库比外面的杂货铺大了三倍不止,堆着的粮食数量之多,让冯越海暗暗咂舌。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麻袋前,摸索着解开口袋的麻绳。 沙沙脆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大颗饱满的玉米粒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带着几分凉意。 冯越海借着光亮凑近了看,能发现颗粒缝隙里藏着隐隐的霉点,有的甚至已经发黑,显然不是今年新收的粮食。 可这么大的量,实在令人咋舌。 这年景,粮食比黄金也差不离,就算是粮站,怕也凑不出这么一库。 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沿着麻袋堆慢慢往前,脚下偶尔踢到散落的谷粒,发出细碎的声响。 仓库的墙壁夯的实在,摸上去湿冷坚硬,他转了大半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仓库尽头的一块墙壁上。 那片墙壁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与周围的夯土显得格格不入。 冯越海走上前,用手敲了敲,墙壁发出空洞的回声。 空的! 冯越海顺着墙壁摸索,果然在墙角摸到一个不起眼的铁环,用力一拉,一扇俺门应声而开,一股清新的谷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霉味形成鲜明对比。 暗门后又是一个不小的空间,比外面的仓库略小些,但通风良好,空气中丝毫没有潮湿的气息。 这里同样堆着麻袋,只是麻袋的颜色看着更新,码放的也更规整些。 冯越海轻车熟路的解开一袋,麻绳旁画着圈,看不出门道。 没多大会儿,袋子里金灿灿的稻谷就露了头,颗粒饱满,摸上去干燥清爽,带着稻谷特有的香气。 他随意拿起几颗捻开,又放进嘴里嚼了嚼,虽然不甚清甜,但比起上好的新谷也差不离。 冯越海心下惊疑不定:夏粮才收上来没多少,这里怎么会囤积这般多? 他不敢耽搁,抓了一把稻谷,小心用纸包上,揣进怀里。 走之前,他再次检查了一遍仓库,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顺着原路悄悄退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杂货铺的店门已经完全合上,胡同里亮起零星的灯光,昏黄的在地上晃动影子。 冯越海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 黄永昌那头,见饲料缺口终落地,心情大好,从城南拐了圈,买了好些酒肉才回的家。 事情比原想的还顺利些,黄永昌觉得好日子就在跟前似的,一路上嘴角就没平整过。 待黄永昌把最后一叠酱牛肉码在八仙桌上,油汪汪的酱汁顺着肉缝往下淌,在白瓷盘底积成小小的油洼。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九点,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又往外冒了冒。待明天原料一落地,加紧生产,三天后他们绿源再无敌手。 他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从床底下又摸出坛子老酒,酒坛泥封妥妥的趴在沿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黄永昌看着一桌子菜,就着老酒,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等,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夜风吹在脸上都带着股丝丝的盼头。 他琢磨着大哥的本事,心里头半点不慌。 就老疤手底下那几个,哪个不是见过血的硬茬?对付一个邹荣发,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功夫。 可天渐渐黑透,村口的老槐树上,夜猫子叫的人心发毛,却始终不见大哥回来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掏出烟盒想抽一根,却发现早已空了膛。 心里慌了一瞬:不对啊,这个点,就算邹荣发那老小子叫了些帮手,也不该拖到这么晚……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磨得青砖底哒哒直响。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原本的油洼渐渐凝成了霜。 窗外的月亮升到头顶,清幽幽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倒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窥着屋里。 黄永昌猛地停下脚步,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 他越想越不对劲儿,大哥怕不是出了岔子? 他走到桌边,端起酒杯抿一口压惊,心里却慌的厉害。 “该不会是邹荣发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这老小子玩阴的?”他喃喃自语,却又在下一瞬换了思路。 大哥风雨多年,就算出了状况也该能应付的来。 他们跟市里也有些关系,就算闹的过了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大事儿,搞不好是遇上别的啥事儿给耽搁了。 黄永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才稍稍平静了些。 门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门框“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推门,一下又一下,吹得黄永昌心乱如麻。 黄永昌猛地转过身,盯着紧闭的木门,喉咙有些发紧。 更深露重,门槛渐渐湿润了一片。 挂钟的指针爬过十二点,那“滴答”声落在黄永昌心里,像一下下揪着心尖,颤巍巍的将心事尽数盘剥开。 黄永昌再也坐不住,先前压在心底的嘀咕彻底翻涌成了慌,他抓起件衣服胡乱往身上一裹,连扣子都没扣严实,就踩着鞋冲出了门。 第226章 脑子它动了一下 夜里的风裹着山涧的凉气儿,灌进领口,激的人打了个寒颤。 黄永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老李家赶,大哥出门办事儿,有没有结果,老李怕是第一个知晓。 村道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杵在暗处的人影,风呼啦啦的掀起一阵影动,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黄永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汗顺着脖颈大颗大颗滑落,到老李家门口时,他几乎是扑上去拍门。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惊得院墙上的柴狗狂吠起来。 “老李!老李!开门!”他嗓子都喊哑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亮了灯,借着传出老李迷迷瞪瞪的声响:“谁啊?大半夜的号丧似的。 “是我,永昌!”黄永昌急得直跺脚,“你可有我大哥的信儿?” 门内窸窸窣窣的动弹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老李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黄永昌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顿时清醒大半:“咋的?黄总还没回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黄永昌心上。 他脸色瞬间白了,抓住老李的胳膊就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除了邹荣发的事儿,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老李皱着眉想了想,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对啊,这个点,黄总能跑哪儿办事儿?不会是在姓邹的那边吃了瘪吧?” 黄永昌的心彻底悬了起来,他拽着老李的手都在发颤:“我哥的本事,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个邹荣发!你再想想,可有……听到别的什么风声” 老李被催的也慌了神,转身进屋摸出旱烟袋,点着猛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忽的“诶呀”一声:“对了,我好像听到警笛声,当时我以为是镇上例行巡逻,就没当回事儿。但现在想来……搞不好还真出了事儿。” “警笛?”黄永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李见他这副模样,也急了:“你别慌,说不定就是巧合。我再问问隔壁的六子,他晚上回来的晚,兴许听到什么也说不定。” 老李说着就往外走,黄永昌紧随其后。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人六子家,又是一番急促的拍门。 六子睡的正香,被闹了这一出,满脸的不耐。 可看清两人满脸焦急,也没好意思发作,揉着眼睛想了片刻,脸色骤变:“我回来的时候,的确看见好些个警察在刺老窝那块,那里我记得有个废窑。当时满满当当的全是黑影,看不出谁跟谁。 听说,好像是有人报了警,里头闹的挺凶。但具体咋回事儿,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黄叔在里面,八成现在搁局子里也说不定。” “局子里?”黄永昌心瞬间沉入冰窖,从头凉到脚。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事儿最后竟然惊动了警察。怪不得他怎么也等不到人,果然还是出了岔子。 六子点点头,语气肯定:“如果黄叔搁那地方,八成错不了,警笛声响了老长时间。” 黄永昌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六子后面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脑子。 他踉跄的后退两步,铺天盖地的恐慌和不安将他团团包围。 跌跌撞撞的往回倒腾了几步,差点没摔沟里。 回到空荡荡的屋里,那坛子老酒香气还在弥漫,却再也勾不起他半点兴致。 他瘫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太不对了。 他眼神空洞的盯着桌角的杯盏,一点点盘算过往的种种。 大哥做事向来稳妥,虽然脾气彪悍强势,但也算的算心细如发。 绿源能有今天这番成就,就是因为他凡事儿留后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次针对邹荣发,不过就是为了饲料的事儿出口气,顺便取点利息,怎么就闹到了警察跟前? 邹荣发那人,他也略有耳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有点子能耐,也挺硬气,可身后没啥倚仗,顶多就是浸淫年岁多些,赚点香火情。 从一开始,邹荣发就卯着劲儿的跟绿源对着来,这次更是报了警,显然不符合常理。 难道邹荣发早有准备? 可大哥明明出发前踩过点,仓库的位置隐蔽,看守不多,邹荣发那儿也未见丝毫异常。 还是说……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个念头一出,黄永昌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仔细回想,饲料原料的事儿,除了他跟大哥,就知道老李知道,老李跟大哥那是多年的交情,绝不可能出卖。 他顺着线索一点点往下捋,从跟邹荣发谈原料价格,到后来彻底谈崩,再到大哥决定动手,每个环节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再者,大哥这次动手,部署周详,带的也都是得力之人,就算遇到警察,怎么会一点风声没有收到? 一个个疑问像潮水般翻涌跌宕,翻卷着思绪,生生要将他的脑壳顶开。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一路灼烧,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他越想越觉得诡异,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照在当头。 挂钟又“铛”地敲了声,已经凌晨一点。 屋里的灯光昏暗,映着黄永昌苍白而又焦虑的脸。 往昔崇崇皆是迷,昨日辉煌一朝散。 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 羊肠小道穿梭其间,崎岖难行,碎石子硌的脚底板生疼。 冯越海不敢停歇,脊背挺直,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纵然夜色深沉,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的衣襟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身上还带着股仓库里沾染的霉味,那气息鼻尖萦绕,时刻提醒着他方才所见所闻都是那般荒唐又真实。 这夜,扯出诸多烦乱,交织缠绕,搅扰了青禾村的美梦。 第227章 按兵不动 冯越海心里焦急,脚下步履生风。 他得赶紧回青禾村,眼下仓库的事儿,决不能耽搁。 黄永昌跟赵旭东勾连,这背后肯定不简单。 他越想越急,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褪去,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催促着让他再快些。 快步赶了近一小时,青禾村的轮廓逐渐清晰。远远望去,错落的土坯房成片的收割后稻茬环绕着,在山色中悄然沉睡。 冯越海顺着小路拐进了村,土路两旁的庄稼地里,蛙鸣一片,不时掠过晚睡的鸟儿。 此刻何文正在屋里执笔写画,听见窗外有了动静,起身开窗。 抬眼就看见冯越海满头大汗的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嫂子,出事儿了!”冯越海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不稳。 何文见这情形脸色微沉,却也没慌,顺手倒了碗水递过窗,示意冯越海继续。 冯越海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语速飞快的把自己跟踪黄永昌看到的事儿挑拣些重点说了出来:“……黄永昌跟赵旭东牵扯不浅,这个仓库还是赵旭东帮着牵的线。里面粮食看着比粮站仓库只多不少,咱们后面要不要上报,尽快将仓库端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有些发抖。 在他看来,既然发现了线索,就该趁热打铁,省的夜长梦多,让老鼠们嗅到危险,连夜挪窝。 何文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皱着眉,目光落在窗外一角。 她细细将事情在脑中梳理展开,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有未想通的关节。 冯越海看着她沉默,心里不免着急,却也耐着性子等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何文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事情怕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单看绿源,不过一群走卒莽夫,却在宜市搅弄风云。 从高坨镇闹猪瘟,再到饲料市场垄断,现如今更是牵扯出一桩粮案,桩桩件件似乎都有绿源的影子。 黄家兄弟定会是突破口,轻易不要打草惊蛇。 至于杂货店后的仓库,里面粮食从何而来,又将倾销何处?我们均不得而知。 动一个中转站意义不大,相反,极可能会被上线直接切断联系,弃车保帅。 继续盯着黄永昌,他既然能威胁赵旭东,那他手上的筹码定然分量不轻! 黄永强现已落网,黄永昌怕是会周旋一二,咱们也可借此探一探黄家兄弟是否还有底牌。” 冯越海听着,心里的急切渐渐被冷静取代。 他顺着何文的思路想下去,黄永昌固然可恨,但背后的势力才是关键。 如果真像何文说的那样,仓库只是中转站,贸然出手,势必会打草惊蛇。 “可就任由他们胡来?”冯越海有些不甘心,“万一他们趁机转移,又或者动了歪心思,咱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嘛!” “按兵不动,不是退缩。”何文语气斩钉截铁,“急采的事儿还未有定论,戏自然还要唱下去。 明天你跑一趟,给黄永昌再加加码。他如果退了,就把荣发抬出来。新仇旧恨,黄永昌不会坐以待毙。” 冯越海重重点了点头,心里的迷雾瞬间散开。 “那仓库?” “派人继续盯着,既然是个仓库,自然要进出货。即使上游不出面,下游的利益输送摸清楚也不亏。 至于黄永昌那边,到嘴的肥肉不会不咬一口,欲取之必先予之,后面就看你的了!” 冯越海也不磨迹,心里有了盘算,行动上绝不含糊。 很快身影又隐匿在夜色中。 何文杵在窗前并未动弹,她看似平静,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一团乱麻缠住。 从绿源贸然针对青禾村开始,她就隐隐觉察出不对劲来,那感觉很微妙。就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只要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必会横生波折。 现如今,粮案初显,两条线索逐渐交织,背后的阴谋却裹着雾气,越发混沌。 何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背后之人无论是出于私怨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勘破迷瘴方能破解乱局。 后半夜的风带着些微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却驱不散何文心头的燥热。 这夜难安的何止一人。 黄永昌歪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早被冷汗浸的发潮,双眼圆睁着,从黑夜待到天明。 脑子里反复盘旋这两件事,像两把钝刀子来回割他的心。 大哥一晚未归,生死未卜。 集采的事儿尚未有着落,就算高价从石头雄那入了原料,也不过半数。 他越想越烦躁,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裤腰都洇的透湿。 他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一口凉白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村里的人烟逐渐热闹起来。 黄永昌瘫坐在长凳上,双手抱头,手指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 “你咋还在这儿呢!”老李慌里慌张的闯门而入,一眼就瞅见满脸颓丧的黄永昌。 “你还有闲工夫搁这儿阴死阳活的!厂子还转不转?” 老李昨晚被黄永昌薅醒后也是一宿没睡,他等不及,连夜找了熟识的关系,到局子里打听消息。 “那姓邹的,就没打算给黄厂留活路!人拘着呢,还给扣了个什么倾轧、垄断的罪名。人能不能全乎的出来都指不定!你还搁这儿,装什么熊!”老李心里急的不行,可瞅见黄永昌这不顶事儿的样子,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黄永昌顿时跳了脚。 “他们就是算计好的!证据码的齐整利索的很,就等着黄永强往里钻!要是罪名踩实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好你个邹荣发!”黄永昌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的像铜铃,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逃出。 “敢算计我哥!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说话间,他一把抓起桌角的板凳,狠狠砸向墙角,板凳腿,咔嚓一声断裂,木屑飞溅。 “永昌啊!你冷静点,你哥还指望你拉他一把,你可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228章 瞌睡送枕头 黄永昌胸腔里的怒火烫的他浑身发颤,可老李的话又句句在理。 之前,凡事有大哥在前面顶着,他胡闹也就算了。 现如今这般光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还能指望谁拉他们一把? 心里就算恨毒了对方,黄永昌也只能强按憋屈,找回走失的理智。 “你说的对,老李!”黄永昌就着凉水泼了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走,去厂里。” 日头爬过了树梢,晒得路面滚烫。 冯越海开着车,轱辘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直奔青山县。 绿源的厂子在路边就能看见,土坯墙围着院子,门口挂着红漆木牌。 冯越海刚把车停在院外,就看到一人蹲在台阶上抽烟,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愁容。 不是黄永昌还是谁。 冯越海大步流星进院,开门见山,“您好,同志,我姓冯。我想问问绿源的负责人在不在,之前我们部队给贵厂发过一份急采意向书,不知是否能按时响应?” 黄永昌捻灭烟蒂,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眼神闪烁了下:“您好同志,目前厂子我负责,黄永昌。 这事儿……不知是否能宽限几天,最近原料紧俏,厂里又出了点事儿,这货怕给不了准信。” 昨晚闹了这一出,为了就是这单生意,现如今大哥不在,他心里着实没底。 冯越海眉头一挑,心里早有预料,语气却冷了几分:“这位同志,这话说的就不实在了。当初接意向书的时候,那胸脯拍的铮铮响。现如今,你们又说出这些说辞搪塞? 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要的急,你们要是真办不了,我只能另寻门路。 宜市也不是就你们一家能供货,荣发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我稍后就过去,想来也能谈妥。”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得黄永昌脸色变了又变。 邹荣发,又是邹荣发! 要是把这笔生意拱手让出去,他还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冯同志!”黄永昌大步走到跟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这生意我们绿源做定了!后天保准被您送到部队去!” 冯越海没想到这人这么好忽悠的,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愣是没机会往外倒。 他转头看向黄永昌,只见他额角青筋像蚯蚓似的,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意,透着股狠劲儿。 “黄老板这话当真?”冯越海盯着他的眼睛,“货要的不少,时间也赶,质量上更不能马虎。” “绝无虚言!”黄永昌一拍胸脯,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声音都大了几分,“邹荣发那点子能耐,可供不上这单生意!你放心,我黄永昌说到做到!” 这话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他就见不得荣发好! 他们筹谋许久,砸进去好些人力物力,才挣下这般局面。 让他拱手让给荣发?他就算鱼死网破,他也不干白送的交易。 冯越海见黄永昌顺利入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他又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除了这批急采,我们后续还有五万吨的需求量,缓几天供货也没关系。如果黄老板这边方便,我想着一山不拜二庙,也从你这儿一把采购。” 黄永昌眼睛一亮,这前后总计十五万吨的供货量,能顶他们绿源半年的销售额。 若是能全部拿下,不仅利润丰厚,还能彻底在宜市站稳脚跟。 黄永昌越想越美,满脑子都是邹荣发往后的苟延残喘,就心里痛快! 他心里窝着把火,彻底被这桩生意点燃,只觉得浑身是劲儿,当即拍板:“没问题!后续的五万吨饲料,一并由我绿源供货!” 冯越海见他答应的干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另加五万吨货,是他临时起意。 那仓库里堆着的满打满算也就12万吨存货,想要履约就只能再调一批粮食过来,说不定能循着黄永昌拽出上游的蛛丝马迹。 他生怕黄永昌突然脑子清醒,撂挑子不干。 好在不是个聪明的,用邹荣发一激,就忘了北,不然这戏还真唱不下去。 一面满腹算计,一面感激涕零。 宾主尽欢。 厂里的老李听着黄永昌乐滋滋的说着“额外超供五万吨”的消息,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下,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满心都是蚀骨的恨,这兄弟俩是疯了吗?还是中了什么邪! 十五万吨的总量,别说绿源一家,就是整个宜市翻个个儿,也凑不齐这么多原料!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饮鸩止渴、要钱不要命! 老李扶着办公桌缓了半天才顺过气,喉间发腥,他忍着胸口的不适,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黄永昌:“你这是要把绿源往死路上逼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抹苍凉,“黄永强现在还蹲在局子里,什么情况还未有定数。绿源折腾了近一个月,早已油尽灯枯,你以为是霸住了市场,蠢货!绿源早被掏空!你还一头扎了个猛的! 十五万吨,你就是把刀架在原料商脖子上,你也挤不出半数!之前十万吨就已经是勒紧脖子,你现在是要干嘛?把我们这群老骨头剁碎了卖吗?” “老李!”黄永昌听不得丧气话,“刚才那人说的明白,如果咱们吃不下,就换荣发!邹荣发他坐在家里,就捡着这么个买卖,凭什么! 我哥给他害的,现在还在局子里头情况不明。还要我退一步,给他搭梯子!门都没有!” 老李眼前一黑,心脏一阵抽痛。 “永昌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咱们现如今能使上力把大黄总给保出来才是正事儿! 钱什么时候不能挣,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赌一口气? 人要是折腾没了,你这一摊子撂给谁,谁还能记得绿源?” “哼!老李你也不必多言!”黄永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人我要救,这单子我也要挣!我们吃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熬出头,怎么可能让一切功亏一篑! 原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了门路,给我准备5万现金!等着货到就行!” “什么?!!” 李老终是没有挺住,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第229章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老李顺势倒下,摊成一地慌乱。 黄永昌揣着颗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糊的眼窝都发黏。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的将老李扶到一旁,又是扇风,又是喂水,人才稍稍缓上气儿。可眼睛依旧闭着,嘴里止不住的嘟囔,显然受了大刺激,脑子还混乱着。 几个绿源的老员工急的是团团转,可抬眼瞅着黄永昌杵在一旁无动于衷,心顿时凉了半截。 老李是打一开始就跟着黄厂,也算元老之一。现如今,没落着半点好不说,连命都颤颤巍巍的去了大半。 人心散了,就算博出前程,怕也换不回曾经的肝胆相照。 黄永昌现在满脑子都是邹荣发那张得意的脸,像根针似的扎得他坐立难安。 见人没多大事儿,转身就冲进财务室。 “不行,黄经理,这钱不能动!”会计小陈的声音都带着颤,死死拽着黄永昌胳膊,直接因为用力有些青紫,“账上的这钱是给工人发工资,周转原料的,你全取走了,后头厂子怎么活?” 黄永昌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神凶狠的吓人。 那股子疯魔劲儿看的小陈心里发怵. “后面等货款回笼了,自然能活!可现在不拿这笔钱去周转,就只能等着喝西北风!”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邹荣发那龟孙子都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军需急采要是被撬走了,我们还混个屁!” 他不管小陈在身后跳着脚劝阻,也不顾几个老伙计围上来好言相劝,一把夺过会计手里的钥匙,将保险柜里的一沓沓年皮纸包,囫囵个儿的塞进皮包里。整整六捆,是绿源全部的流动资金。 黄永昌动作又快又急,他嘴角压着几乎狰狞的笑,眼睛亮的吓人,仿佛眼前的不是钱,是能置邹荣发于死地的利器。 “过了后天,全他妈给我死!”他低吼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直到保险柜被掏干净,他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尘,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们什么也别劝,”他甩下一句话,声音因为愤怒撕扯出沙哑的音调,“要么赢,要么死,我黄永昌没别的路走,绿源也没别的路走!” 说完,他就拎着皮包,迈开大步就往外冲。 皮包蹭着裤腿,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微的尘土。 一路朝着城南的杂货铺狂奔,连喘气的功夫都省了。 石头雄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抽烟,手里的焊烟冒着烟气儿,将风霜的面容遮了大半。 日头渐毒,刚打算回屋歇凉,就瞥见巷口冲过来一个人影。 等看清来人正是昨晚见着的蠢玩意,石头雄脸上的那点松弛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他眉头拧成一个肉疙瘩,眼神里满是警惕跟不耐烦,嘴角往下撇着,连客套的寒暄都懒得装。 黄永昌急吼吼的样儿,一看准没好事。 黄永昌一路冲过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刚想喘匀粗气开口,石头雄猛地站起身,伸出胳膊将人往外推了一把。 “走走走!不懂规矩的熊玩意!”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力道不小,黄永昌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 手边的皮包也翻摔在侧,露出里面包裹严实的年皮纸包。 “别急着赶人啊!”黄永昌连忙稳住身形,也顾不上排掉身上的灰尘,双手紧紧按住皮包里的家伙,急切地往前凑了两步,眼睛里闪着焦灼的光,“这是定金,总共六沓子,再给备十万吨,今晚一并交割。货到后再额外给您两沓子。”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的拉开皮包的拉链伸手掏出厚厚一沓,将牛皮纸小心展开,漏出里面崭新的钱币。 石头雄目光落在现金上,瞳孔微微一缩,原本紧绷的脸松动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猛然停住,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没了动静。 这小子人不牢靠,钱是给的足,但这档子生意,不能搁他手上栽跟头,他几条命也不够填的。 加之十万的货不是小数,他库里怕是备不齐,还要从别处匀点搭上,几经周转,风险就翻了数倍。 可这钱……却是晃了眼。 几番衡量,终是下了决心,“最后一笔买卖!” 石头雄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迟疑,眼神在现金和黄永昌的脸上来回打转。 “十万的货,要缓两天,库里缺了些。” 黄永昌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里看到光,脸上的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连包带现金,一股脑塞进石头雄手里,语气急切又带着讨好:“行!其中五万吨晚两天不打紧,只要您按时帮我把数目凑齐整,钱不是问题!” 他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嘴角咧的老大,露出一口黄牙,那副疯魔的样子看得石头雄心里直发毛。 石头雄心里闪过一丝后悔,可指尖触到纸包后,又很快消了疑虑。 “十万吨今晚交割,剩下五万两天后夜里十二点。” “好!一言为定!”黄永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已经看到邹荣发惨败的模样。 转身想走,又被石头雄叫住,郑重叮嘱了句“别耍花样”,才放人离开。 斜对面的巷子口,一棵老槐树下,停着辆半旧的自行车,冯越海安排的人正靠在树干上,带着草帽,装作乘凉的模样。 他们把刚才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连一个动作,眼神都没落下。 其中一个矮瘦的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高大壮说,“大鱼咬钩了!” 高大壮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下看看石头雄跟谁联络,到时候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掉!”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响,投下的阴影遮住两人身影,也遮住了巷子里涌动的暗流。 第230章 被鹰啄了眼 黄永昌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彻底疯魔,另一头黄永强也因为手握底牌而有恃无恐。 拘留室的铁窗透着昏沉的光,黄永强靠在墙角,双手抱胸,一身考究的的确良衬衫皱巴巴的,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张扬的气焰。 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邹荣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像是根本没把这临时羁押当回事儿。 “邹荣发,你倒是能耐,设个局把我请到这儿来。”黄永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眼神扫过邹荣发,眉眼轻佻,“可惜啊,你以为这样就能绊住我?” 邹荣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看着他:“黄老板真是好气量,进了这里还能这般自若。 这段时间你可是风光的紧,宜市几家饲料厂被你逼的,要么低价转让,要么关门大吉,手段够狠。 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栽跟头?”黄永强嗤笑一声,猛地起身,眼神里崇安桀骜,“我手里还握着军需十万吨饲料的单子,你坑我这一把,也不过是让我换个地界躺躺,想搞垮我?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就算被你摆了一道,我黄永强照样在宜市横着走!” 看着他这副狂妄自大的模样,邹荣发笑而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横着走?”邹荣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黄老板的野心,在下佩服。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家大业大的,怎么非要跟坪山镇过不去?听说之前还闹了点小插曲?” 这话一出,黄永强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眼神也随即沉了下来,带着阴鸷的冷意。 拘留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黄永强死死盯着邹荣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狰狞,像是被惹毛的野兽。 “你该谢谢我,如果不是我占了先手,咱们未来的路可不好走!” “哦?”邹荣发挑眉。 “干我们这一行,就希望猪吃的多,耗的快!可他们折腾出了个新配方,减量三分之一不说,猪还养的极好!要不是我反应快,咱们卖饲料的迟早玩完!” 邹荣发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却被这话弄的一头雾水。 “他们养的猪更多,不也是一样的?怎么就断了路,挡了财?”邹荣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哈哈哈,邹荣发啊邹荣发,说你不行,你还急眼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再说,就宜市巴掌大的地方,能多养多少猪?我略施小计便能一本万利,解决咱们得心头大患,你说是不是该给我磕一个大的?” 拘留室里的铁桌被黄永强踹得晃晃悠悠,刺耳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回荡,震得耳朵生疼。 邹荣发却未见半分动容,他看着黄永强眼底翻涌的戾气,缓缓开口,“所以,高坨镇上下也要感谢你,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高坨镇”三个字一出,黄永强像被抽走半截力气,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死死咬着牙,沉默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成大事,小小牺牲在所难免。” “鼠目寸光!”邹荣发终是漏了怒气,“你差点毁掉一个市的养殖产业,这就是你的计划?就为了那一张方子?” “哈哈哈,邹荣发啊邹荣发,只能说,你到死也只能是个卖饲料的!”黄永强笑的讥讽,脸上的疤痕看着多了几分戏谑。 “看来,是你背后的人,不希望出现这张方子!” 邹荣发也混迹多年,里面的门道他怎可能不知晓。做生意都希望客似云来,广开商路。 像这样画地为牢的,倒是闻所未闻。 黄永强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套我话?” 邹荣发噗嗤一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至于不至于,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把自己往死里作的。 本来可以一起发财的路子,愣是被你堵的死死的,生怕祖坟上冒青烟! 如果不是有人授意,我实在想不通,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剖开黄永强的伪装。 他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我凭本事吃饭,谈不上什么靠山!” “好吧,姑且当你这两年混的风生水起都是时运命数。你也算有点脑子,就算他们之前给了你一笔大单,可现在你进了局子,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毫无芥蒂的倚仗你?还是会急不可待的撇清关系,甚至做点什么手脚,彻底推你堕入深渊?” 黄永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道:“呵,这单子是人家相信绿源的实力,别七扯八拉的。军需的路子,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是吗?”邹荣发淡淡笑着,“军区统共就养了不到百头猪,一年能吃多少饲料?还是三天内就要供货的急单? 你能不能靠着这单翻身犹未可知,不过你之前干的那些个脏事儿,怕是落不着好。 我要是你,就想想怎么能为自己争取有利局面,或许还能宽大处理!” 邹荣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至于你背后的人,还有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你自己掂量掂量。” 黄永强猛地抬头,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喉头滚动着咽了口浊气,像是团伙在胸腔里撞。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狗东西,你阴我!”黄永强被邹荣发一通点拨,才勘破个中关窍。 “根本没有军需急采!是你!是你设下的套子让我钻!好你个邹荣发,你好的很!” 邹荣发眼里毫不掩饰的憎恶跟嘲弄,像是穿透黄永强最后的自尊。 “商场战场,素来都是你死我亡。 现如今不过在你这儿落下句点,何必动怒?做人留一线,你赶狗入穷巷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黄永强黄永强气的倒仰,为自己的愚蠢,也为对手的狡黠。 他伸手向邹荣发的脖颈而去,紧紧扼住那起伏的喉咙,因为愤怒手上越发用力。 他胸膛起伏,眼底翻涌这隐忍的怒火,却又在瞬间压下,手上泄了力道,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事已至此,他只盼永昌别一意孤行,身陷险境无法自拔。 第231章 张良计 这夜,沉得像块浸了墨的丝绒,把小镇的街道捂得严实。 天边一抹残月,吝啬地漏下点昏蒙的光,勉强勾勒出屋檐跟墙角的轮廓,砖瓦房的影子拉的老长,像蛰伏的野兽。 空气里飘着烟煤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偶尔传出几声狗吠,隔着几条巷子,显得遥远又空旷,更衬得夜的寂静。 冯越海手下的瘦猴和铁牛,本来是蹲在石头雄家后巷的老槐树下抽烟,烟卷的火星在和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两颗鬼火。 他俩奉命盯着石头雄,自一早黄永昌闹了一出后,这老小子就成天窝在店里,连个面儿都瞅不见。 烟刚抽了半支,瘦猴突然用胳膊肘顶了顶铁牛,下巴朝石头雄后院那儿努了努。 铁牛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鬼祟着摸黑探出了身子。 两人赶忙掐灭手中的烟,往地上一摁,连呼吸都刻意控制,生怕发出点响动。 石头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件深色褂子,与夜色相融,看不清身形。 他倒没急着溜,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眼睛贼溜溜的转了几转,动作放的极轻。 确认没什么响动后,才佝着身子,悄无声息的从后门溜了出来,一个转身,又迅速将门合上。 “这老小子,总算动了!”铁牛压低声音,粗哑着嗓音像用砂纸磨过似的,刮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瘦猴点点头,两人立刻猫着腰,借着墙根的阴影,咬着步子,跟了上去。 瘦猴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得像只猫,脚步踩在坑洼的泥土地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铁牛块头大,却格外灵活,每一步接着瘦猴的脚后跟,竟未发出半点动静。 石头雄很是谨慎,走得极慢,一步三回头,时刻盯着背后的动向。 他专挑那些没有人家的背巷走,巷子里堆着破旧的竹筐、废弃的农具,还有些碎砖烂瓦。 他绕着这些杂物,身形灵巧,几个扭身,便绕过了巷口。 两人约莫跟了有半个小时,穿过三条窄巷,转了两个弯,才看见石头雄停在一家酒坊前。 这酒坊一看就有些年头,门板呈深褐色,上面还挂着泛白的门联,门楣上挂着块木匾,油漆早已脱落,只能依稀辨别出“老酒酒坊”几个字。 酒坊的正门紧闭着,门环上锈迹斑斑,而旁边的侧门却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石头雄又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发现后,才抬手在侧门的环扣上轻轻扣了三下,节奏是“轻-重-轻”,透着股隐秘。 扣完后,他就站在门口,双手攥在一起,显然有些紧张。 没过多久,侧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借着门闩“咔哒”一声被拉开,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褂子,头发秃了半拉,看着有些滑稽, 来人眼神锐利,扫了石头雄一眼,愠怒地压低声道:“怎么这个时候来?先进来再说!” 石头雄连忙点头,像是得了命令似的,矮身钻了进去,那中年人立刻把门关上,落下门闩的那刻,周遭又恢复平静。 “怎么办?进去探探?”铁牛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扇侧门,语气里透着急切。 瘦猴皱着眉,打量着围墙,伸手摸了摸土坯的硬度,沉声道:“这门肯定进不去,得找别的路。”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围墙往边上挪着步子。铁牛跟在身后,细细搜寻突破口。 走了约莫十几步,铁牛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指指了指围墙下方。 瘦猴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一瞬,是个狗洞! 约莫半尺宽,一尺高,边缘磨的光滑,旁边被几丛野草遮着,不扒着看,很难被发现。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守着,万一有动静,就用鸟叫当信号。”瘦猴立刻说道,他身形瘦小,穿过这个狗洞问题不大。 铁牛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安全为上!” 瘦猴应了声,解下腰间别着的一把小匕首,握在手里,然后趴在地上,脑袋先探进狗洞,左右看了看,确认院里没人,才手脚并用,像条灵活得蛇似的,慢慢往里爬。 洞壁的泥土有些潮湿,蹭了他一身灰,但他顾不上这些,很快就爬了过去,好在前面堆着不少酒坛,将他的身形遮挡了大半。 酒坊的院子不算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龟裂着。 院子里堆着不少东西,东边是几垛晒干的柴火,码的整整齐齐,有一人多高;西边堆着十几个大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落了一些灰;中间有个破旧的竹筐,里面堆满了杂物,旁边靠着一把锄头和一把镰刀。 月光透过院墙上的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正好给瘦猴提供天然的遮蔽。 瘦猴屏住呼吸,借着酒坛的掩护,一点点往正屋方向挪。 正屋的窗户是木质的,糊了层毛边纸,里面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不是说了尽量不要露头!有事儿我会主动联系你!”听着像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这儿刚落了个大买卖,手里货短了三吨,没法子,才找你商量个办法,看能不能匀点出来!”石头雄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讨好,“我这边等着用,要的急,等后面周转开了,再还你!” 瘦猴心里一动,这还真是一窝蛇鼠,开口就是三吨的用度。 中年人沉默片刻,话语里透着谨慎,“你个瓜脑子,你当是买大白菜,开口就要三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对方情况摸清楚没?现在风声紧的很,菜蛇那边出了状况,咱们现在货路全封了。大货暂缓,等外头缓缓,再看!” “什么?我钱都收了,整整六块砖头,你现在跟我说让我缩回去?”石头雄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路子堵了,不仅补不上缺口,手里的买卖怕也要砸锅里。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见钱眼开的东西!”中年人有些气急败坏,手指了指,又狠狠放下。 “这事儿没的商量,货你必须按住了!要是出了纰漏,仔细你的皮!” 石头雄还想再磨一磨,两人压着声音吵得厉害,瘦猴躲在柴火堆后面,听的心里直打鼓。 第232章 货比货得扔 石头雄跟中年人不欢而散,出门时,一脚踹在院角的柴火上,枯枝散了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一脚差点没把瘦猴的魂儿踹没了,好在他心理素质好,这才没有露出马脚。 石头雄心里憋着气,耷拉着脑袋,往院外走。 今儿这趟差事办的窝囊透顶,好处都攥在手里了,非逼着他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整整两万的油水,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贴了老脸,落了名头。 “呸,怂玩意!”石头雄狠狠淬了口,甩着手晃着大步往回走。 他混迹江湖多年,怕过谁?今儿却被自己人拦了路,这算什么事儿? 真是胡乱诌出来的门道,有钱不赚,还在这儿缩着尾巴胡咧咧。 这年头,没钱跟没命有什么两样,狗似的哈巴着就算体面? 石头雄心里窝火的够呛,可最终唠的也不过是些场面话,全是窝囊废的自我修养。 白费工夫! 石头雄狠狠抹了把脸,不疾不徐的崴着身子回了杂货铺。 门一关,他迅速钻入地窖,从过道中间又摸出来了一扇门,窄窄的在墙壁上开了道口子。 暗道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粗糙坚硬,时不时剐蹭到他的肩膀,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昏黄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人照的有几分鬼厉。 约莫半刻钟,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伴随着隐约的撞击声,出口越发近了。 石头雄加快脚步,转过一个狭窄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的地下加工作坊,头顶的木梁挂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线洒满整个空间,将角落里的阴影照的无所遁形。 作坊里满布浓重的铁锈味、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汗水蒸发的酸腐味,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粗粝又刺鼻。 作坊里几个汉子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模样,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手里都麻利的干着活计,完全没发觉身后来人的身影。 “都停一下!”石头雄一嗓子喊出来,声音穿透铁器撞击的嘈杂声。 汉子们动作一顿,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带着几分警惕,而后又化作习以为常的顺从。 抡锤的汉子把铁锤往铁粘上一搁,“当”的一声,震得周围空气仿佛都颤了颤,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粗气地开口:“雄哥!” 石头雄走到中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凌厉,“晚上12点有活儿,送一批杂货到指定地点。10吨,不能有半点差池。”他顿了顿,指了指为首的壮汉,“外头不太平,你们务必要谨慎些,别撞了枪口。” “明白!”汉子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没多余的废话,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石头雄叉着腰站在一旁监督,眉头紧锁,时不时呵斥几句动作慢的:“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被呵斥的汉子不敢顶嘴,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仓库转眼空了大半,外面几辆货车却码放的整整齐齐,用麻绳牢牢固定着,一眼望去,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汉子们脸上、身上沾满灰尘跟汗水,有的甚至被铁屑划破了皮肤,渗出血丝。 他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雄哥,装完了,数目没问题,正好10吨!”带头的汉子拿着账本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石头雄心里清楚的很,抬手将账本往外推了推,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些:“好,都歇口气,养足精神,11点准时出发!” 汉子们纷纷找地方坐下,有的拿出水壶大口喝水,有的掏出焊烟,点燃猛吸一口,算是忙里偷闲。 另一边,铁牛蹲在杂货铺外的老槐树下,从石头雄回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眼看着就快到交货时间,可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铁牛心里犯起了嘀咕:按理说,这十吨粮食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他悄悄挪了挪位置,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目光在地窖周围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院墙不高,里面稍微有点动静,就很容易被人发觉。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情况这是?十吨粮食,光搬还要不少时间。眼看着交货时间就快到了,怎么院里还没点动静?” “你说这老狐狸会不会知道我们搁这儿盯着,虚晃一枪?”瘦猴猜测道。 铁牛眉头深锁,仿佛在考虑两人暴露的可能,“不太像,他要是知道有暗桩,不会主动暴露中年男人这条线。 他能修一条地道,再挖一条通往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批货目标不小,这边都是居民区,想要将货搬出来,肯定会闹出大动静。” “这老东西狡猾的很!”瘦猴气不过,握拳狠狠捶在膝头。 “要是另有通道,咱们守着这里意义不大。你赶紧去找冯连,把情况跟他汇报清楚。” 铁牛当机立断,既然地窖存在变数,石头雄要是偷摸着转移,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与此同时,绿源厂子后院,灯火通明。 黄永昌脸上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合不拢嘴。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手表,随着指针一点点靠近12点,他的心情也愈发激动。 成败在此一举! “来了来了!”随着手下人的一声呼喊,黄永昌精神一震,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后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几辆装满粮食的货车缓缓驶进来,车斗里的粮食堆的像小山一样。 黄永昌搓着手,围着货车转了几圈,眼睛里都快冒出金光,嘴里不停念叨着:“好, 好!” 他此刻依旧做着白日梦,心里盘算着这批货能换来多少钱银。 大哥的路子,往后的日子都指望在这几车粮食上。 “货送到了,谁负责,签个字!”壮汉从驾驶室下了车,拿起单子就朝黄永昌吆喝。 “很快,我先验个货!” 黄永昌脚步带风,走到麻袋前,着急忙慌的解开口袋。 当看清里面装的东西时,瞳孔猛地收缩,“怎么会是发霉的粮食!” 黄永昌一连扒拉开好几袋,粮食颗粒黑斑凸显,混着呛人的霉味。 方才还带有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尽,白的像纸,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 “完了……全完了……” 第233章 仿佛希望,却是绝唱 黄永昌攥着发霉的粮袋,胸口的怒火压过绝望,脚步踉跄着,在已经卸货的几摞货堆前晃悠着身子,眼神早已无法聚焦。 “呵呵……全他妈都是骗子!”他一脚踹向近前的粮袋,霉粒滚落一地,“拿这玩意糊弄鬼呢?想坑老子钱,没那么容易!” 黄永昌顿时发了狠,抡起手边的木棒,红着眼就朝为首的壮汉冲去,人才起势,就被赶来的两名壮汉死死按住胳膊。 他挣扎着,嘶吼着,粗糙的拳头砸在壮汉身上,却像落在铁板上,未撼动丝毫。 “别给脸不要脸!自己看的货,怪的了谁!” 拳头如雨点落在黄永昌身上,肋骨传来钻心的疼。 他被踹翻在地,壮汉们的脚狠狠碾过他的后背,粮袋被踩的稀烂,霉味混着泥土味呛的他喘不上来气。 很快,鲜血与泥土便混合着糊了满脸,他想爬、想喊,却只剩微弱的闷哼跟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壮汉们停了手,骂骂咧咧离去。 黄永昌趴在泥土地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视线落在地上成片的霉粮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哥还关在局里,军需单子八成也要黄。 他怎么就落到如今荒诞而落魄的下场? 黄永昌的手指还沾着霉变粮食的黏腻碎屑,那股又腥又腐的气味像毒蛇似的缠在鼻间,挥之不去。 他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刺骨的冰冷顺着脊椎骨在四肢百骸蔓延。 “呵呵……哈哈哈……”他低声笑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地狱爬出的怨鬼,眼神骤然变的可怖。 方才因为愤怒晕开的红,此刻被淬了冰的锋芒取代。 他像是忽然开了窍,脑中百转千回。 一个念头蓦然闯入,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脑中狠狠打上仇恨的烙印。 赵旭东!敢算计老子,我让你不得好死! 仇恨来的又快又烈,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火种突然遇上狂风,瞬间燎原。 他死死盯着满地发霉的粮袋,青黑的霉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都变成赵旭东不加掩饰的嘲讽。 “好,好好!赵旭东,你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他咬牙吐出几个字,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指节狠狠攥着,看不清活人的血色。 浑身的伤,彻骨的凉。 黄永昌不顾手下阻拦,带着满腔的痛与恨,冲了出去,没入夜色。 “石头雄!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怒喝像炸雷似的在杂货铺响起,惊的周围几家住户响起了动静。 黄永昌紧握拳头,将木门砸的哐啷作响,仿佛每一锤都锤在敌人胸膛。 石头雄累了半宿,才睡了踏实,被这一阵动静闹的满心火气。真是个不长眼的玩意! 顺着动静儿,他赶忙拖上双鞋,摸着黑,来到门口。 门栓还没卸开,就听见另一头牢骚话堆成了山,骂骂咧咧的将祖坟里供着的全请了出来。 石头雄一时分不清对方是抵死的仇家还是喝醉酒的熊货,手在门闩上游移着,有些不确定是否要放个疯子入门。 黄永昌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吵吵的周围没的安生。 叫骂声此起彼伏,很快招来好事者讨要说法。 “大晚上的发什么疯!你特么的不睡,我们还要睡!快滚滚一边儿去!” “号丧呀!鬼哭狼嚎的!死了爹你去坟头上吆喝!” …… 黄永昌算是扯开了面皮,被人嚷嚷也没动怒,甩开胳膊,往口的青石板上一歪,干脆干嚎开来。 “这属驴的玩意儿,愣是睡了我家母猪,我家那母猪还怀了一肚子崽啊!占了便宜,提上裤子就跑啊!” 黄永昌大概猜到石头雄躲着不肯见他,张嘴就泼了好大盆脏水。 “你们是不知道哦,他个黑心肝的,差点害得我家母猪一尸十八命啊!” …… 事儿逐渐闹开,屋外头顿时闹哄哄的,有些还探出了脑袋想看看是哪个倒霉催的,大半夜的在这儿上坟。 石头雄眉头拧成死结,满脸晦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头雄气的差点没厥过去,他猛地拉开门,跟黄永昌打了照面。 好家伙,这小子还真是一头落在茅坑里,想屎! 还没等石头雄动弹开,黄永昌猛地一甩手,将石头雄狠狠推倒在地。 石头雄吃了大亏,疼的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又被黄永昌一脚踩在后腰,力道大的差点喘不过气。 “说!是不是赵旭东让你这么干的?”黄永昌声音又沉又冷,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满脸是要为母猪报仇的凛然。 “是不是他邀你做局,拿那些个糟粕恶心我,什么黑的臭的往我那儿堆!” 黄永昌一脚踩在石头雄脸上,脚底还沾着发霉粮食的酸臭,呛的石头雄一阵阵咳嗽。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眼神慌乱的像眉头的苍蝇,“你搁这儿发什么疯!杂货就是那样式儿的!你自己要的货,还要的那么急,你还指望是什么金针玉露!” 黄永昌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石头雄疼的发出一声闷哼。 “你们以为框我入局,搞垮我,我就没招了?”他目光扫过石头雄树皮褶子般的脸,就想起黑臭的嗖粮,怒火更甚:“这买卖他的确有几分不情愿,借你的手收拾我,好落得安生是不是?”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围了过来,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有人偷偷打量黄永昌铁青的脸,有人在背后对石头雄指指点点。 这些议论落入两人耳中,又添一把火。 黄永昌猛地松开脚,石头雄摊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猪你既然拱了,事儿你就必须给个交代!十万的新货,不要跟我耍花招!不然我端了你这破杂货铺!” 石头雄趴在地上,浑身打着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呵呵呵,小子,能让我石头雄吃瘪的,你怕是头一个!好的很!” 石头雄脸憋得通红,额头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眼神却如鹰隼般直勾勾的盯着黄永昌,似要将人看出个洞来。 第234章 闹剧加码 杂货铺的闹剧以最难看的方式收场,黄永昌转身时,衣角带起风,像是带着割裂的决绝。 石头雄趴在灰土上,看着那背影,胸腔里的憋气像是要炸开,刚才的羞辱、憋屈、狼狈,混着一股阴鸷到极致的杀意,最终拧成一个决定。 他颧骨泛着青黑,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布褂被扯的细碎,露出背上交错的淤伤。 他缓缓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可脸侧的腐臭味仿佛渗进骨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在指指点点,石头雄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眼底暴戾在翻涌,这人不能留了,再好用的狗一旦生了反骨,都是祸害! “呵,蠢东西,等着收尸吧!”他对着黄永昌的背影暗骂了句,声音沙哑得像九幽之下生出的鬼魅。 石头雄笑得狰狞,心里的恶念却如荒草疯长。 石头雄踉跄着转进黑巷。 “你怎么又来了!”中年人气急败坏,瞅着眼前石头雄一脸的青紫,怕是真生了变故,才将火气强压一半。 “我被人阴了,赵旭东介绍的狗养的玩意!” 中年人沉默数秒,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儿还牵扯到赵旭东。 “黄家的,赵旭东手下的狗!要了大货,反悔不说,还上门撂了狠话!看给我打的!”石头雄近乎低吼,在幽静的小院内激荡出阵阵回响。 “这事儿是赵旭东惹出来的,他必须要出面决断。这么一闹,那个货点怕也不安全,咱们不得不防一手!” 中年人知道石头雄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更何况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不得不深思其中的利害。 稍作安排,一个小时后,两人摸进了城外的废弃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昏暗中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站在角落,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来气儿。 赵旭东就坐在仓库中央的铁皮箱上,穿着一身黑衫,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的出心情极差。 看到石头雄浑身是伤的跟陈景良走进来,赵旭东眼神晃了晃,脸色极不自然:“陈把头,石头雄这是被黄永昌打了?” “姓赵的!”石头雄猛地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怒喝,“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黄永昌什么东西,你就敢把底子透出去,我要不是念着你那点情面,也不至于折进去一个点子。 黄家的必须处理掉!既然不是一条心,那就连根拔了!” 赵旭东目光落在石头雄狼狈的身上,脸上神色不明,“他手上捏着我们不少事儿,之前经手的怕都留了痕。处理归处理,东西也要一并毁掉才好。” 石头雄一听,逼近一步,怒火中烧,“蠢东西!你竟然被他拿了辫子?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倒是甘之如饴! 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这事儿出了祸端,你自己的命倒是其次,你那一大家子……” 赵旭东脸上青白交加,好不热闹。 “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留了……留了一手!” “窝囊!”石头雄猛地提高音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身定睛看着中年人: “事不宜迟,他手上的东西一旦流出,我们全得完蛋!” 陈景良面色平静,语气无波,“已经派人处理了。至于你们,也该有个归宿!” 赵旭东跟石头雄皆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你……我还……” 一声闷响,赵旭东的胸口炸开了血花。 石头雄也随后倒地。 陈景良站在黑影里,血色弥漫,却在他脸上读不出一丝动容。 脚下赵旭东跟石头雄的尸体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圆睁,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安。 “动作快点,天亮前务必处理干净。”陈景良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抬手看了眼表,指针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随即四人立刻上前,每人手里都提着工具,动作娴熟,没有丝毫犹豫的用绳索分别套住两具尸体的脚踝,装入麻袋,拖出仓库。 陈景良背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切。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处理完仓库里的痕迹,四人陆续返回,手里的麻袋已经不见踪影。 陈景良满意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鱼丢在地上:“做的好,拿上钱,最近别在本地露面。” 仓库里瞬间只剩下陈景良一人。 与此同时,看守所的深夜格外寂静。 黄永强因为跟邹荣发厮打,喜提单间。 只见他此刻坐在牢房里,眉头紧锁,心里还在盘算着黄永昌有没有着了邹荣发的道。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黄永强抬起头,看见一人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吃饭了。” 来人声音有些沙哑,将饭盒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递进来,里面是一碗米饭和一份青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这算什么?宵夜?还是……断头饭?” 黄永强心里大概有了预感,可真到这个时候,不免悲凉。 “要怪只能怪你知道的太多!” 黄永昌眼底挣扎,“我可以死,只求能饶我弟弟一命!” “放心!”他很快也会跟你团聚。 黄永强认命的拿起筷子,扒了几口米饭,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苦涩瞬间在唇齿蔓延,没多久,黄永强就感觉喉咙里一阵灼烧般的疼痛,紧接着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搅动。 他蜷缩成一团,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狱警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濒死的蝼蚁。 不多时,黄永强身体开始抽搐,呼吸困难,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每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想挣扎,想呼救,但四肢却如糟粕的豆腐,瘫软无力。视线逐渐模糊,映出虚幻的人影。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意识在黑暗中沉沦。 最后一刻,黄永强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深深的绝望。 死不瞑目! 那个狱警确认他的确没了呼吸,面无表情的收起饭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血书,仔细布置好现场后转身离开牢房。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只留下黄永强渐渐冰冷的尸体。 第235章 斩草除根 这夜,多舛。 此时的城郊公路上,黄永昌一路疾驰。 他一回到家,就将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全数取出。 他要用这些换他大哥自由,换赵旭东他们的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瞥了眼副驾上放着的公文包,心跳的厉害。 他其实很清楚,撕破脸后会是什么局面,说不定此刻赵旭东就已经有了动作。 车子行到半路,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通往县城的路,往右是条废弃的机耕道。 黄永昌正准备打方向盘往左拐,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后视镜里出现了两个模糊的黑影,正顺着公路快速追来。 他们骑着摩托,挎斗里各坐着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男人,帽檐压的极低,看不清面容。 黄永昌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鬼影都瞧不见一个,这两辆摩托怕是来者不善。 他不敢耽搁,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一声怒吼,车速瞬间提升。 后方两道影子紧咬不放,转眼逼近车位,从两边合围而上,将黄永昌的车夹在其中。 “他娘的,果然被盯上了!”黄永昌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一声。 他知道,赵旭东不会坐以待毙,派人来堵他,少说得脱层皮。 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被他们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 就在这时,左侧摩托突然加速,冲到卡车的侧前方,一个猛打,将黄永昌差点逼进路边的稻田里。 好在黄永昌反应极快,立刻回转方向,同时猛踩刹车,堪堪避开冲撞。 可左右不可兼顾,右侧挎斗中的男人趁机掏出一根长棍,朝着轮胎狠狠扎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轮胎瞬间爆了胎,车身剧烈摇晃着,在地上打起了旋儿。 黄永昌紧紧稳住方向盘,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娘的,这是要我的命!”黄永昌看着后视镜穷追不舍的摩托,心里急得像火烧。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再次踩下油门,爆胎的小车艰难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就在这时,一根铁棍突然砸在驾驶室的车窗上,“哗啦”一声,玻璃瞬间裂成蜘蛛网,碎片飞溅,合着呼啸的风,在黄永昌脸上隔开深深的几道血痕。 黄永昌眼神越发凶狠,死死盯着前方,就在他想再次提速时,前轮陷入泥坑,任凭发动机怎么轰鸣,车轮只是在泥地里打转,溅起漫天的烟。 黄永昌心里一凉,试了好几次,车身依旧纹丝不动。 身后的摩托咬着尾,欺身上前。 黄永昌咬了咬牙,解开安全带,将公文包紧紧包入怀中。 他推开门,转身往岔路深处的树林里跑。 身后的摩托终是停了动静,接着是男人的喊骂声跟脚步声。 黄永昌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脸颊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泡,疼的钻心,可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是个死! 黄永昌仿佛已经料到自己的归宿,他深吸口气,将公文包藏在树洞边的土坑里,又用几片落叶盖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飞奔。 他嘶吼着,身体几近力竭。 领头的男人冷笑一声:“何必做无谓的挣扎,要是配合,我们倒是能给你个痛快!” “狗娘养的!杀不死老子,老子非废了你个几把玩意!” 黄永昌突的停下脚步,趁机侧身一拳打在男人胸口。 对方身材高大,这一拳根本没造成什么伤害,反而被男人一脚踹在肚子上,重重撞向树干,疼的撕心裂肺。 另一个男人立刻扑了上来,用柴刀狠狠砸在黄永昌的肩膀上。 “啊!”黄永昌疼得大叫一声,肩膀瞬间失去知觉。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两个男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包不在!” “说!东西藏哪儿了!”领头的男人一把揪住黄永昌的头发,把他往泥地里按,冰冷的泥水灌进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黄永昌死死咬着牙,不肯说出半个字。 他知道,只要东西还在,赵旭东迟早玩完! 男人见他不肯说,火气更盛,抄起铁棍就朝着黄永昌腿打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 黄永昌疼得眼前发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可他眼神充满不屑,脸露讥笑。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凄惨。 男人被他的眼神激怒,举起铁棍就要朝他的头砸去。 冯越海几人隐在暗处,心里跟踹了兔子似的,差点没把肋骨撞碎。 从一开始,他们就死死盯着黄永昌被按在泥地里,眼瞅着为首的男人举起铁棍就要往黄永昌头上砸,冯越海心脏“咯噔”一下,咬着牙嘟囔:“老李真他娘的墨叽,再不来,老子可就不等了!” 冯越海心里早把前面几个凶神恶煞的骂了八百遍,又把公安催了几千遍,脚底下都快把泥地碾出坑来。 要不是怕暴露,高低要给这几人露两手,捶的他们跪地求饶。 “来了来了!”铁蛋突然压低声音惊呼,手指着远处。 冯越海跟瘦猴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群属乌龟的,我爬都比他们快!” 瘦猴把手里的石头扔在一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黄永昌这边算是踏实了,你们赶紧回去盯着那个中年人!别岔了路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妈的把子!你报公安了?”领头的男人脸色铁青,狠狠淬了口,“晦气!” 他知道不能久留,对着剩余几人使了个眼色,“走!” 警察很快到了地方,顺着痕迹便发现躺在泥地里的黄永昌,生死不明。 天空下起了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同志?同志?”一名警察上前查看,探了探鼻息,好在人还喘着气儿。 “东西,在……坑里……他们……”他艰难的指了指身侧的树洞,气息微弱。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警察根据黄永昌的提示,很快便从树洞边的土坑中挖出一个公文包,打开一看,鼓鼓囊囊的全是账本资料。 虽然沾了些泥,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黄永昌伤势过重,好几人小心翼翼的才将人抬上车。 第236章 一夜失去所有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黄永昌的鼻腔,刺的他神经发疼。 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正中央是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暗的像濒死的烛火。 病房不大,墙壁上是毫无生气的米白色,靠近墙角的地方泛着淡淡的霉斑。 一张病床占了房间大半,床头立着银白的输液架,药液正顺着滴管缓缓下坠,滴答滴答,声音在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窗户在左侧投下稀疏的光影,深绿色的铁栅栏隔绝出两个世界,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唔……”黄永昌想动一下,可浑身像是被拆了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肩膀和四肢,仿佛被无数钢针同时扎着,疼的他到抽一口冷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裹着厚厚一层纱布,勉强能挪动下手腕,其余的零件像被钉在床上,僵直无力。 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稍一用力,肩膀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忍不住闷哼,还不如死了算了! “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黄永昌勉强转动眼球,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 小护士见他醒来,换药的动作仿佛更轻柔了些,“暂时别乱动,你伤的不轻,半个肩膀差点没了,腿骨多处骨折!我工作以来就没见伤的这般重的!” 碘伏的刺激让黄永昌皱了皱眉,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小护士挺有眼力见儿,见此,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些温水,就着勺子,喂了几口。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两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绿色警服,肩章上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威严感。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棕色皮肤,眉头微蹙,眼神透着沉稳干练。 黄永昌脑中本就一片混乱,像是塞满浆糊,看到这两人,他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将记忆又带回夜里林中发生的一切。 他认得为首之人,那天就是这人带队救下奄奄一息的他。 小护士见有人进来,连忙停下手里动作,冲着二人点点头,低声说了句“病人刚醒,还很虚弱”,就收拾好换药盘,退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管滴答滴答作响。 为首的警察走到病床边,目光在黄永昌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扫了一圈,声音低沉而浑厚:“黄永昌,我们又见面了。我是县公安刑侦队李文斌。” 他身后的年轻警察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本子,依次记录着对话。 黄永昌张了张嘴,沙哑的声线破开喉咙,“李……李……”他思绪翻涌,满腹牢骚想要一吐为快。 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卡住,嗓子嘶哑的厉害,只能勉强看到翕动的嘴唇。 李文斌看出他的不适,放缓语气:“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急,你慢慢说。 事发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被人追杀?” 黄永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迷茫。他努力想拼凑那挺的记忆,可那些画面就像被打碎的镜子,零散琐碎,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他要将信封送出去,他要去救大哥! “我……我哥……”黄永昌的声音带着几分迫切,“我哥被抓了,我要拿证据去换……我哥……”他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牵动了伤口,疼的他额头冷汗直流,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 李文斌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旁边的年轻警察停下记录,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黄永昌,”李文斌声音压的很低,“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黄永强昨天夜里死于看守所。” “什么?!” 黄永昌猛地瞪大眼睛,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写满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我哥他……他怎么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绷带牢牢固定在原地。只能徒劳地扭动着,伤口的剧痛让他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黄永昌用着近乎绝望的嘶吼,想要冲破残忍的现实。 “我们已经确认过,尸体确实是黄永强。”李文斌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像重锤敲在黄永昌的血肉之躯上。 “初步判断,人是……畏罪自杀!现场发现他留下的血书,对之前违法行为供认不讳。” “畏罪自杀?”黄永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得涕泪横流,顺着包裹的纱布,糊住层层缝隙。 他眼神变的疯狂,死死盯着李文斌,像是有火山酝酿喷发: “我哥罪不至死,又何必走上这条路!一定是有人要害他!是赵旭东!对!一定是那个狗娘养的!” 黄永昌嘴里重复着几个字,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蚀骨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话到此处,黄永昌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动弹不得,可他的眼神却凌厉的吓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的老高,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李文斌并未因黄永昌的指控感到震惊,从信封内容来看,赵旭东的确同黄家兄弟纠葛颇深。 他们在获取资料后,第一时间展开调查。 可他们才伸出触手,猎物却凭空消失。 赵旭东失踪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不像畏罪潜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黄永昌还在病床上拼尽全力的问候赵旭东十八代。 他一边骂一边挣扎,伤口很快渗出了红,印出点点梅痕。 等黄永昌骂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李文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你哥哥的死的确存在诸多疑点,你也算死里逃生。 现在你能为他做的,就是尽可能多提供线索,助我们尽快抓住背后之人!” “是赵旭东!一定是他!”黄永昌因为伤口崩裂,疼的几乎虚脱。 第237章 鬼迷心窍 病房里回荡着黄永昌凄厉的骂声,震得墙壁簌簌的落着灰。 李文斌和年轻公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他的发挥。 他们知道,黄永昌此刻的愤怒和恨意不是装出来的,而这份强烈的情绪背后,或许就藏着他们想要的线索。 等黄永昌发泄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似的,一动不动,两眼空洞无神,除了能探出点呼吸,哪儿还有半分活人气儿。 好半晌,黄永昌眼珠子才微微转动,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心中的伤口。 “绿源……绿源明面上是饲料场,其实一直在帮赵旭东做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跟大哥一开始并不知道中间的门道,只是赵旭东找到我们合作,说着帮忙从账上以饲料的名义转一笔货物给下家,我们能抽一成的利。 那时候,厂子效益不好,我们也是为了活命,就被赵旭东的大饼迷了眼,什么也没问就一口答应下来。” “后来呢?”年轻警察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的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我们的交集越来越深。”黄永昌的声音断了瞬,转而又染上无尽悲凉,“赵旭东的胃口越来越大,账面也越做越难看,后来还借大哥的手明里暗里干下不少腌臜事。 我们想抽身,才暗暗留了心眼。信封里的证据,就是每次跟赵旭东见面时的记录。 我们也只是自保而已,谁曾想……姓赵的手段这般恶毒!”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眼神里逐渐漫上浓浓的恐惧。 “你们还帮他干了什么?”李文斌问道。 “之前有个叫何文的,”黄永昌突然死死盯着李文斌个,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共鸣,“那婆娘也是个硬骨头,本想着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成想高坨糟了难。” “高坨镇?”李文斌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的声音带着一丝锐利,“高坨的猪瘟与你们有关?” 提到猪瘟,黄永昌的身体猛地一震,肩膀的上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疼的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们……没想到会闹成这般。当时赵旭东不知怎么说服我哥,怕何文一通折腾断了我们的财路,才想借着项目试点,小坑她一把。” 他喘息着说道,声音里满是矛盾,“何文是个有福气的,化险为夷不说,还差点把绿源拖下水。 我哥……我哥也是动了气,才会出手想要断了他们镇的饲料供应。” 黄永昌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也是被赵旭东蛊惑冲昏了头,才……” “哦?听你这么说你们还算良心未泯。既如此,疫病至今未散,也没见你们伸一把手。” 李文斌无情戳穿,他见过太多唯利是图的宵小,嘴上说着慈悲为怀,手上怕也是骸骨垒垒。 说是忏悔,也不过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想要博得法外开恩。 “我们……我们也是鬼迷心窍……”黄永昌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底又翻涌出浓重的恨意,“都是赵旭东,我们就像他攥在手里的蚂蚱,想飞也飞不走!这人油嘴滑舌,心眼又多,大哥担心后续被赵旭东卖了还要帮他数钱,才留了后手。” “后手?”李文斌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除了信封里的证据,你们还有准备?” 黄永昌眼神黯淡了一瞬,脸上浮现困惑与挣扎:“大哥……将赵旭东每次倒货的情况都偷偷做了记录。” “哦?这份记录现在在哪儿?”李文斌接着追问。 “我也不知道,”黄永昌声音里满是懊恼,狠狠捶了下床板,扯动到伤口,疼的倒抽一口冷气,“这份记录只有我哥知道藏哪儿。” “李警官,”黄永昌话锋一转,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的都说了,只求你们能为我哥讨个公道!只要能帮我哥报仇,我都配合!” 李文斌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配合,如果还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记得及时联系我!”说着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便不再打扰黄永昌休息。 两人离开后,病床内又陷入冰冷的沉寂中。 黄永昌脑中思绪纷扰,恨意爬满胸腔,撑的肋骨阵阵发疼。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颜色,沉沉压下一片阴霾,只有零星几家窗棂透出微弱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勉强缀着几个模糊的光斑。 李文斌坐在局里的办公室,指尖夹着烟卷燃到尽头,烫的他猛然回神,才发现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落在木桌上,化作几缕细碎的白。 “李队!”心腹小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颓败,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黄永强厂子里还有家里我们都仔细搜查,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点。但是据厂里骨干描述,黄永强这人很喜欢喝茶,倒是附庸风雅。家里的茶具放置了好几个箱子,茶叶也存了不少。” 李文斌眼中骤然亮起一抹锐光,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木纹。 “赵旭东那边呢?人找到没?” “没呢,他家里人也找他找疯了。他人是什么时候出的家门,他媳妇儿都不清楚。这都一天过去了,愣是没有一点消息。”小张拿起手边的茶杯,猛喝了一口,“你别说,这家伙家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媳妇倒是穿金戴银的,一看就过的不错!” 李文斌眉头微蹙,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加重。 “赵东旭的事儿,她是否清楚?”李文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即便心中有了波澜,也没在脸上显露半分。 小张将手里的本子一放,撇了撇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她只知道赵旭东忙,至于忙什么的,她就算问了,赵旭东也含糊不清的。” 李文斌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绪快速运转。 如果对方知道记录存在,以其行事的狠辣风格,绝不会坐视不理,要么早下手抢夺,要么就会想办法毁掉。 可如果对方不知道,那这本记录本就会是他们撕开整个黑幕的关键,他们没时间再耽搁,必须尽快推进,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记录。 第238章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通知下去,加大对黄永强相关落脚点的搜查力度,尤其是他之前常去的地方,哪怕是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李文斌沉声吩咐,“另外,明确关注县城里的动向,一旦有陌生面孔频繁出现,或者有可疑的转移行为,立刻上报。” 小张点头应下,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李文斌叫住。 “还有件事。”李文斌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多几分凝重,“黄永强的死,你不觉得蹊跷吗?” 小张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您是说,是有人……” 李文斌走到桌前,重新点燃一支烟,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法医在他体内找到毒素反应,但这种毒并不常见。成分复杂,来源无从查证。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队伍里,怕是不干净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小张瞬间脸色发白:“李队,您是说……有内鬼?” 李文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神情。 黄永强出事儿那天,负责看守的是队里的老人,按理说不该出这样大的纰漏,可偏偏就真的让人死在密不透风的牢房里。 黄永强中毒而亡,身边放着血书,看似给了合理的结论,可放眼细看,毒从何而来?血书又从何而来?处处都露着破绽,却硬凑着将饲料垄断案画上句点。 这让他很被动。 既不能贸然调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又不能推翻论断,打上面人的脸不说,还可能把现有的局面搅得更乱。 思来想去,李文斌压下心中疑虑,对小张道:“这件事儿,暂时不要声张。”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今天黄永昌提到的记录也不要冒了口风,留意队里近期和外界联系频繁,或者行为反常的人,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像我单独汇报。” 小张脸色凝重的点点头:“明白,李队,我会小心行事。” 等小张离开,办公室又恢复寂静。 李文斌独自站在窗前,烟卷在指尖燃烧,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一边是要尽快找到找到关键证据,揭开背后的真相; 另一边是亟待揪出隐藏在身边的暗鬼,净化整个队伍。 事情才刚刚揭开一角,关键人物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看来这盘棋,是越走越凶险。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 冯越海正焦躁地在酒坊对面等待,脚下的泥土被踩踏的细碎。 从昨夜到现在,他睁着的眼没敢闭一下,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沧桑。 黄永强身死的消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本以为是群唯利是图的小角色,没成想,却是敢下死手的石头心肠。 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可这酒坊始终静悄悄的,没点人烟气儿。 “冯连,这都多长时间了?别是早跑了,咱们搁这儿帮着看家护宅呢!” 瘦猴蹲在墙角,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杂货铺那边铁牛都快盯出洞了,也没个响动。都是沉的住气的! 冯越海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好好盯着!”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酒坊安静得过于反常,就算里面的人再谨慎,也不能一整天没一点动静。 又熬过了大半天,眼看天又要黑透,酒坊里依旧毫无波澜。 冯越海再也按捺不住,咬牙道:“瘦猴,你钻进去看看!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瘦猴应了一声,轻车熟路的摸到狗洞,确认四周没人后,趴在地上,缩着身子往里钻。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落着几片枯叶。原本应该紧闭的屋门此刻大敞着,一眼能望到底。 这个点,一盏灯都没亮,黑黢黢的看不到一丝人影。 哪儿还有什么中年人? “坏了!”瘦猴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多想,连忙从狗洞钻出来,连滚带爬的往暗查点摸去。 “跑了!那人跑了!” 冯越海猛地睁大眼睛,他一把抓住瘦猴的胳膊,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你说什么?跑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瘦猴吃痛的咧着嘴,“我从狗洞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屋门也是敞开的,肯定早就跑了!咱们守了半天,守了个空!” 冯越海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震落几片灰块,疼的他指骨发麻,可心里的火气却更盛了些。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狡猾,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从他们眼皮子地下溜走了! “查!给我仔细查!”冯越海压着怒气,眼底却攀上了猩红。 “之前石头雄后院就有地窖,那中年男人怕也留了一手!” 几人直接翻墙跃入院中。 冯越海循着墙沿一寸寸搜,瘦猴则闪身进屋,翻箱倒柜。 两人细细摸索着,恨不得敲开每块砖,看看下面是否藏了些细小物件。 “冯连,床板下有暗道!”瘦猴一边压低嗓子唤着冯越海,一边试图将床板掀开。 床板嵌的极牢,但细细敲响,还是能听出来那头明显是空的。 瘦猴从腰间取出短刀,顺着缝隙试着撬动,可费了半晌牛劲儿,床板没有丝毫变化。 “八成是那孙子从里面锁上了!直接把木板拆了!”冯越海也是个虎的。 人都跑没影了,谁还顾虑要不要偷摸着不被发现。 干就完事儿了呗! 三下五除二,两人就将床板拆了干净。 一口黑洞从床下探了出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隐约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与酒坊里浓郁的酒香形成鲜明对比。 冯越海一见,跃步而上,从后腰拿出手电就下了密道。 洞口下方是几级粗糙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显然并非临时开凿。 冯越海矮身探入深处,通道比他预想的还要狭窄,墙面凹凸不平,不时刮蹭他的衣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弯着脊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约莫一刻钟功夫,通道才渐渐变的平缓,空气中的霉味淡了些,混着水汽的温润。 冯越海心中一动,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又前行数步,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耳边也传来隐约的人声。 茶杯碰撞的脆响合着低声交谈的絮语,热闹又真切。 他心中一紧,赶忙熄灭火折子,借着那点光亮摸索前进。 通道的尽头是扇不起眼的木门,木板与周围的土墙严丝合缝。冯越海轻轻推了推,却是纹丝不动。 那一头又被锁了个结实。 冯越海不免焦躁,现下中年人失了踪迹,线索眼看着又要断在手中,急的他喉头发干。 第239章 茶馆 冯越海在通道尽头犯了难。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顺着门缝,冯越海将耳朵紧紧贴着,想要辨别出外面的响动。 鼻尖被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若有似无。 香气清冽,带着股甜香,冯越海觉着这气味很是熟悉,仿佛在哪儿闻过。 冯越海静心细嗅,感官也被无限放大。这股气味仿佛陡然浓烈起来,争先恐后地顺着门缝、墙缝往窄廊里钻。 是茶香。 带着醇厚的甘冽,混着茉莉窨制后的清芬,其中夹杂的甜是松子糕特有的油润香气,让他想起那日跟踪钱大江隐隐闻到的气息。 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霸道的盖过窄廊原本的霉味跟土腥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冯越海的嗅觉。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门板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却足够让他捕捉到关键。 “……尾巴都斩断了?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安,尾音还飘着茶盏碰撞的轻响。 “慌什么?”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压的极低,却透着股威严,“该闭嘴的,都闭严实了!出不了大乱子。” “黄家的不还喘着气儿?这次上头可是红了脸,怕不好对付过去。”尖细嗓音犹豫着,“咱们……” “稍微再等等。”低沉声音冷笑一声,“就他们那股子蠢劲儿,短时间内摸不过来。” 突然尖细嗓音低语几句,断断续续的冒着字,“何文”、“尽快”。 冯越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近乎四肢着地,胳膊肘磨过粗糙的砖石,火辣辣的疼。 连呼吸都放缓几分,生怕惊扰门后之人。 “何文那儿盯紧些,别让她再耍花样!”低沉声音响起,语气带着近乎命令的冰冷。 冯越海神经瞬间紧绷,指尖死死扣住身下的石缝。 “放心,她窝在村里,还能有什么大动作?咱们的人盯着呢,不会耽误事儿!”尖细声音略带着几分谄媚,“就是计划还要再周全些,毕竟露了马脚,若是再折损人手,咱们怕是还要费不少周折。” “哼!等那人把路子铺通,就是收网的时候。这地界留不留还是后话。”低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动什么东西,纸张摩擦的声音隐约传来。 尖细的声音轻笑一声,带着一丝狠厉:“明白,到时候……” 后面的话又突然压低,像是凑到一起耳语,透不出半点响动。 冯越海半跪在地,不知过了多久,膝盖早已发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批头里钻刺,连带着小腿肚子泛起阵阵酸胀。 确认门后再没有传来任何有价值的交谈,他才缓缓舒展僵硬的身体。 借着从暗门缝隙透进来的零星微光,他小心翼翼的转动脖颈,弓着身子,尽量让自己动作放轻,每挪动一步都事先探着踩实,生怕脚下的碎石发出声响,惊扰到另一头尚未走远的两人。 胳膊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石壁上蹭的发疼,逼仄而狭窄的空间里空气稀薄,长时间停留,胸口不免闷痛。稍稍缓了两步,冯越海才恢复点精神头。 他咬着牙,强忍着不适,一点点往后退去。 酒坊那头,天色黑沉,卷着燥热压着整间屋子,喘口气儿都累的慌。 冯越海终于探出脑袋,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充足的氧气涌入肺腑,将他憋在暗道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声,僵硬的四肢舒缓了些。 “冯连,怎么样?可有发现?”瘦猴终是等到冯越海折返,心下有些急躁。 “通道那头应该是个茶馆,但是门堵着,辩不真切,回去还得细细筛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迅速隐入旁边的树林。 …… 与此同时,李文斌趁着四下无人,摸着黑在黄永强家展开搜查。 此刻,李文斌正蹲在堂屋里,手指拂过靠墙摆放的一个木柜。 木柜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什么打理。 他打开柜门,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衣杂物,他仔细翻找一通,敲了敲柜壁,确认没有暗格后,才起身走向里屋。 屋里陈设比他想象中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很不像大老板的做派风格。 李文斌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终落在八仙桌上。 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是细瓷,上面绘着兰草福寿纹样,看着颇为清新雅致。 他拿起茶壶,轻轻掂量,壶身空荡荡的,里面的水怕是早干了。 他顺手打开一旁的木箱,里面整齐的码放着十几罐茶叶,每一罐罐口都封的严严实实,显然是尽心保存着。 李文斌皱了皱眉,心里疑虑更甚。 小张曾查出黄永强此人爱茶如命,茶具茶叶数量颇丰。 别说,黄永强这人看着粗犷,还挺附庸风雅。 他拿起一罐龙井,打开封盖,一股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清香醇厚,绝非寻常世面上能买到的凡品。 “倒是舍得。”李文斌喃喃自语。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木箱,发现箱子底部有些细微划痕,像是经常被拖动而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看了看木箱摆放的位置,又看了看背后的墙壁,突然眼睛一亮。 墙壁上有块区域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看起来像是重新粉刷过似的。 他走上前,用手轻敲,传来略显空洞的声响。 他心中一动,找来一根木棍,小心翼翼顺着色差边缘敲打。 没过多久,一块松动的砖块顺着撬点,掉落在地,漏出里面一方空间。 还真有个暗格。 暗格里仅放着一本茶经,再无其他。 “悦春楼?”李文斌看着书上的署名,若有所思,“黄永强跟这茶馆间,又有什么联系?” 李文斌随手翻了翻,倒是没什么特别,细细密密的全是对茶道的讲究,看的人眼晕。 他将书收在胸前,又将木箱放回原处,乍眼间看不出异样后方才站起身。 看着满屋的茶叶、茶具,跟房间整体的布局格格不入,整间屋子充斥着矛盾感。 第240章 寻踪 李文斌并未逗留,相反,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迅速整理好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搜查痕迹后,便快步离开。 这个点,茶楼怕还亮着灯,人声鼎沸。 他朝着镇东头方向而去。 悦春楼,门口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才能合抱过来。 此刻,天色暗淡,茶馆里早已亮起昏黄红晕的光影,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片片斑驳。 李文斌赶到时,屋内已近稀稀拉拉。还剩三两桌的散客,聚在边角,看不清脸容。 李文斌并没直接进去,而是绕到茶馆后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细细观察茶馆内的动静。 茶馆看起来生意倒是不错,这个时间还能上座,算是口碑不差,本来有些萧条的馆子,又被一波客流塞了大半。 与之相比,周围的几间酒楼饭馆,倒是早早收了摊子,黑黢黢的衬的这里格外明亮些。 约莫二十来分钟,李文斌觉着时机差不多时,才整理了一下身上衣物,装作普通客人的样子,推开木门,迎头而入。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伴着清脆的响铃声,扰的店内一位嬉皮笑脸的往前凑了凑。 “客人,您几位?是大堂还是单间?”一阵尖细刺入耳膜,这响动像是指甲划过木板,让人有些不舒服。 李文斌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量干枯瘦小的男人站在桌旁,身高约莫一米六左右,肩膀微微佝偻着,看着很是谦卑。 他脸瘦且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小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谄媚跟讨好。 身披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黑色布条,头发稀疏,却梳的一丝不苟,额前几缕被油脂粘在一起,拧成几绺。 “找个雅致点的地界,给我来壶龙井,再来一碟花生。”李文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缓缓说道。 “好嘞!”掌柜的尖细着嗓子应了声,将李文斌往里面引了两步,才转身快步走向柜台。 他脚步很快,走起来微微晃动身子,看着很是灵活。 李文斌的目光一直追着身影,见他在柜台后忙活片刻后,很快就端着一壶茶跟一碟花生米走了过来。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动作麻利,行云流水的帮李文斌斟上一杯。 “客人,请慢用”。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有些狡诈虚伪。 李文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醇厚的茶香在口中散开,与他在黄永强家中所见倒是差不多。 “掌柜的,你这儿茶叶真不错,不知是什么品种?”李文斌故意问道。 男人小眼闪过一丝精芒,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尖细的声音传来:“客人好眼光!这是我托人从杭州那边弄来的,市面上可不常见。” “哦?这么难得?”李文斌故作惊讶,“那价格定不便宜,我本来想包二两给家中老人尝尝,可惜怕是没这福气喽!” “嘿嘿,我们这儿出了名的价格公道,老主顾多,要是客人喜欢,给个成本价就行!” 掌柜的倒是对答如流,看不出破绽。 李文斌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盘算。 这茶楼怕是不简单,这里不是什么繁华地界,却能喝到此等茶品。加之这个时间点依旧人声嚷嚷,显然里里外外不是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 思至此,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这地儿还是我朋友推荐的,黄永强黄老板,不知道掌柜的可还有印象?” “呵呵,黄老板可是咱这儿的常客。”瘦小老头脸色暗了暗,似是想到什么,有些吞吐,“往日隔三差五都要过来小坐片刻,现在想来有好些日子没有瞧见了。” “那倒是不巧,我这赶着办事儿。”李文斌一脸可惜,“这好茶只得一人独品。” 茶楼老板点头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小间窗户敞着,能清晰看到街对面,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封面湛蓝,书页泛着旧黄,上面用宋体印着“茶经释义”四个字,边角却不见半点磨损,想来是经常被人翻阅,又仔细收着。 跟黄永强暗格里的书册倒是类似,就是看着小了许多。 油灯的光晕晃的人心头浮躁,李文斌刚把心头的困惑压下半截,就听门外传来吱呀声。 瘦小老板提着个油纸包,脸上挂着笑,两步进了小间,顺势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刚给您称了二两明前,这可是今年的头春尖,剩的不多,水泡开能立在杯底,外头寻常店面可喝不到。” 李文斌指尖摩挲着杯沿,这小楼竟然还收着明前? 他按捺住心中好奇,接过油纸包掂了掂,笑着开口,“您这宝地不仅茶好,我见每张桌上都摆着书,倒是新鲜的很。”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的像风吹过烛火,瞬间又恢复如常。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文斌又续了杯,热水冲开茶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嗨,来咱这儿的客人都讲究个雅致,有些城里来的主顾,就爱喝着茶聊两句茶经,我就弄几本摆着,让他们闲了翻翻,也显得咱茶楼有格调不是。” “那倒是。”李文斌端起茶杯,抿了口,“掌柜的您先忙。” 李文斌浅尝辄止,没有继续试探,掌柜的一看就是万金油,怕是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说,平白惹一身骚。 悠悠喝完一壶,结账离去。 待李文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瘦小掌柜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 他猛地转过身,原本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瞳仁里淬着冷光,嘴角往下撇出一道阴鸷的弧度。 “哼,黄永强那蠢货,死了都不安生,竟把局子里的引到我这儿来。” 他快步冲到后堂门口,掀起蓝布门帘。 里面传来两声低沉的回应。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穿着短打、腰杆笔直的汉子正坐在板凳上,一人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另一人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短铳。 “咱们这儿怕是不太平,刚刚局子里来人跟我套话。告诉下面人将接头暗号‘茶经三卷’改成‘春茶初采’。另外交易时间推后,等风声过了,再动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笑:“就算他怀疑又如何,也拿不到证据!等这批货出手,咱们换个地方,照样吃香喝辣!” 第241章 两个臭皮匠 李文斌快步走出茶楼,未敢有丝毫停留。 夜色更浓,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一路疾行,心里忐忑难安。 茶楼内两人试探了几个来回,他的身份怕是藏不住。若不见好就收,还不知道后续会有何变故。 回到家,李文斌反手关上门,落了锁,又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才从怀里掏出那本黄永强家搜出的《茶经》。 他点上油灯,小心翼翼将书册翻开,细细打量。 书页用糙纸印刷,上面的确是陆羽的《茶经》原文,还有些浅显的释义。 李文斌细细看着,书页不厚,做工也不甚精美,摸着还有些凹凸不平。 李文兵顺着纸张上细微凸点摸了又摸,心里起了疑。小小的几点稀疏错落着,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书每页,总有一两个字被人巧妙地轧下暗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其中一页,印着“茶之出,山南以峡州上,襄州、荆州次”,“峡州”两个字下有些细小的圆痕。 再翻一页,“茶之采,再二月三月四月间”,“三月”二字下也被做了标记。 李文斌越翻心里越是笃定,这些痕迹必然是他们对接的暗号! 他试着把印记对应的字串联起来,可不知道顺序,怎么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奇怪。”李文斌喃喃自语,将书册凑近鼻尖,没有霉味,也没有特别浓重的书墨香,反倒飘来一缕淡淡的香气。 像是花香,但又更清冽绵长。 指尖划过页脚时,触到一片淡淡的湿痕,轻浅的打着皱。 一个念头猛地在他脑中闪过,像流星划破漆黑的夜空。 李文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起书册页脚,将那片湿痕缓缓凑近煤油灯焰心。 火焰的温度渐渐透过纸页传来,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不敢靠的太近,只让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舔舐纸的边缘。 起初并无异样,可没过几秒,那原本淡的几乎看不出异样的地方,慢慢浮现出几道深色的印记。 他连忙将书册移开,借着灯光仔细看去,指尖页脚空白处,赫然出现几组规整的符号。 圆圈、三角组合排列着,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李文斌指尖轻抚,感受着墨水渗透纸张留下的细微纹路。 他将书册翻了几页,逐一炙烤,几乎每页页脚都有标记。 他皱着眉,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试图破解这些符号的意义。 第十三页:三月、七、下、峡州,页脚画着三个圈。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得那些个暗语符号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狡黠的眼睛,满是挑衅。 “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文斌眉头拧成疙瘩,满目的字迹铺展,却丝毫没有头绪。 他试着套用电报密码、江湖暗语反复揣摩,可越想越乱。 更让他犯难的是,这事儿他还不敢声张,如今局里情势微妙,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汹涌。 这份证据万一走漏风声,就连他自己,怕也难全身而退。 思来想去,也只能找冯越海商量个对策。 本以为是送上门的功劳,没想到却是个烫手山芋。冯越海这熊玩意还真是会给他找事儿。 打定主意,李文斌简单收拾了下,将《茶经》又揣入怀中,借着天光悄悄往军区赶。 好在之前打过招呼,不然大晚上的还真进不了门。 站岗的士兵验过凭证,领着他往宿舍楼走,远远就看见黑黑圆的脑袋顶着月光迎面走来。 “老李,怎么这会儿过来?你也就运气好,再晚点我怕是要出门!” 冯越海上前两步,迎着人就进了宿舍。 李文斌没心思寒暄,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茶经》,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留下的讯息,眉头紧锁:“黄永强留下的交易记录,你快看看,这上面又是圈又是三角的,都是些什么门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黄永强死的太过巧合,我不敢声张,思来想去,也就你这儿能帮着看看。” “这黄永强心眼倒是挺多,那背后之人怕还不知道他藏了一手。” 冯越海闻言,也收了打趣的心思,凑近桌前,将煤油灯又调亮了些。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拂过页角的符号,眼神渐渐变的凝重。 他仔细将《茶经》前后翻了个大概,才转头看向李文斌,语气带着几分肯定:“这些符号我见过。” “真的?”李文斌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几天前,我在石头雄的地窖里看过。有一仓粮食袋上画着圈。”冯越海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地图,指着杂货铺的位置,“赵旭东背后那伙人极谨慎狡猾,还没等我们的人顺着尾巴扑过去,就已撤退得干净利索。 我们这边顺着一路暗道摸索,线索最终断在了‘悦春楼’。” 李文兵顺着他圈出的字样,心下一动:“我刚打那儿回来。” “什么?你已经摸过去了?”冯越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想神不知鬼布局的先探探情况再定,若是露了馅,对面怕又要缩回壳里,后续再想顺着往上拽拽,怕又要再寻突破口。 “你这张脸,他们指不定已有几分猜测。”冯越海眉头深皱,“黄永强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务必要解开暗号,确定他们内部交易的具体内容。” “这么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这不明摆着?”冯越海合上《茶经》,眼神坚定:“他们偷摸着存了不少粮,本来顺着黄家兄弟这条线,能钓几条大鱼,没想到他们转身就把人处理了。” “赵旭东的失踪,估计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李文斌对于局势并不乐观,这伙人手段狠辣,既然留下赵旭东在明面上走关系,那他们自然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石头雄也下落不明。”冯越海语气郑重,“后续你务必要多加注意,悦春楼那边不要再碰。保险起见,这本册子暂时由我保管。如有新进展,我们互通消息。” 李文斌并未执着,黄永强的死已经盖棺定论,翻不起大浪。 而黄永昌那边,所有线索均指向赵旭东,大概率也是无疾而终。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并约好后续有消息再碰。 冯越海将人送到军区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宿舍。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悦春楼”三字上,心中思绪万千。 第242章 巧解暗号 夜色浓重,蛙鸣歇了,虫豸也敛了声息,只有村口的枣树晃动枝丫,摆弄黑影。 冯越海揣着怀里的册子,脚步放得轻快,鞋底碾过路边的草叶,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身上带着山风的凉意,怀里的《茶经》裹着两层油纸,贴在胸口。 青禾村山坳下的何家,灯已经熄灭。 何文正搂着朵朵睡的香甜,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不慎流露的晶亮。 她刚翻身侧躺,就听见窗外响起叩击声。 何文睡的不深,一点响动便心中一紧。 她披了件布褂起身,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 冯越海见里面有了动静,贴着窗缝,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嫂子,有急事儿!” 何文拨开窗闩,就见冯越海黑圆的脑袋,蹭地一下冒出了尖儿。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照亮他满脸风霜。 “堂屋里说!”何文绕到前院,卸了锁头,将冯越海引进院内。 “有新情况?”何文问。 冯越海抬手掀开衣襟,从怀里掏出那本裹着油纸的《茶经》,递给何文。 何文也没含糊,将堂屋的沼气灯点亮,便接过书册仔细翻阅开。 是本线装旧书,纸页有些泛黄发脆,书本看着粗糙,不像古籍原本。 “哪儿来的?” “黄永强那儿搜罗来的。”冯越海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下,“今天青山县警局李文斌来找我,说是黄永强留的后手。他看不出啥门道,又是个烫手山芋,我就给揣过来给你掌掌眼!” 说着又就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那伙人机灵的很,我们刚救下黄永昌,那边就撤了卒子。我好不容易找到条暗道,尽头就是这‘悦春楼’。 我摸进暗道时,恰巧听了两耳朵,话语间提到你,具体的我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话落到此处,何文捏着册子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但很快便又宽了心。 最近遇到的事儿不少,至于背后之人的针对,她还真有点习以为常。 “我这儿也没金山银山,倒是成天惦记着不放。”她心中波澜未起,借着光亮翻开册子,指尖在细密的墨字上浅浅画着线。 里面内容确是关于种茶、制茶的相关记载,并无特殊之处。 文字晦涩,并不是市井茶余能消遣的画本。 她很快注意到页脚标注的符号,以及细小的凸点,只是字符串联不起来,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些符号……”何文皱起眉,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莫名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冯越海看着她的神色,提醒道:“我在那个杂货铺下面的仓库里瞅见过,画在粮袋上,挺小的一个。” 粮袋…… 何文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想起上次带着张主任去粮站时,仓库里的麻袋上也有类似的痕迹,是个粗陋的三角符号。 只是麻袋上的要扭曲些,并没有页脚这般规整。 何文有些激动,“粮站的袋子上也有这些符号!” 她将册子往灯前凑了凑,快速翻看。 “春茶采于清明后,量三升,抄于寅时”,“秋茶收于白露前,量五斗,藏于巽位”…… 何文细细摸着纸张上细小的凸点,心下笃定,“这是他们的交接暗号!‘春茶’对应新粮收缴,“秋茶”对应陈米出仓”,页码对应日期,数字则对应具体时间。 交接货的地点,应该跟方位有关,宜市共有六个码头,他们根据暗号中的方位确定具体地点。至于这些符号,应该是货量以及品种。” 她翻到最后有标记的那页,按照刚才的思路将信息摘录出来,“第二十三页:秋茶,九,亥时,农,两个三角符号”。 农历六月二十三,二十吨,陈粮,晚上七点,在黑松坝交易。 “也就是8月5日晚,在黑松坝!至于这个农,暂时还没有头绪。”何文抬眼看向冯越海,眼底发亮,“这是他们最近一次交易!二十吨粮食,可不是小数目!” 冯越海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们大概已经起疑,能不能按照这个时间点抓到人,还真不好说。” 何文沉默了,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里清楚冯越海说的是实情。 这本《茶经》算是他们的密码本,一旦存在泄露风险,他们一定会即刻更换新的对接模式。 想要凭借这本册子去黑松坝抓个现行,怕是难如登天。 “这本册子,虽然不能直接将他们按住,但是也算是指向背后之人的铁证。”何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沉郁,“能想出这种方法之人,应该也略通文墨。背后操盘之人能将上下游各个关节打通,暗暗布下这么大的盘面,凭我们,显然不够看。 光一个粮站的走量,咱们尚且还没拾掇明白。这要是掀起内里瞅上一瞅,咱们估计没命活过明天!”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黄永昌那边怕是要出篓子!” 冯越海一愣:“再杀一次?” 何文点头,语气急切,“只要黄永昌把嘴闭上,这本册子就算落在咱们手里,也是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而且李警官那边,怕也会受到些牵连。” 月光又被黑云遮住,院子里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 何文捏着那本《茶经》,心里浮上愁绪。 冯越海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低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权当不知道?” 何文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他们既然撤了爪子,就还有所顾及。 茶楼跟黄永昌那儿多盯着些,他们憋不了多久。只要一有动作,你再顺势扯住尾巴,看看是猫是狗!” 何文把《茶经》重新裹好,递还给冯越海:“这本册子你先妥善收好。” “放心,我会注意。最近你也要多加小心,尤其带着孩子!” 何文嗯了声,看着冯越海转身,又悄无声息的融入夜色,像是墨入大海,很快没了踪影。 朵朵还在熟睡,小身子蜷缩着,紧紧抱着胳膊。 何文躺回床上,却没了睡意,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夜色深沉,一盏未灭的心事,在黑暗中卓卓燃烧。 第243章 除的又是谁的根 这夜,来来回回几波人,把本就复杂的关系网又拢得更密实了些。 夜深,连狗吠都压低了声响,只是偶尔缀在旷野寂寂,旋即又被浓重的黑暗吞了下去。 悦春楼的窗纸还透着点昏黄,这个点,店面早收拾妥当,落了门锁。 可掌柜的心里有事儿,守着盏小灯,干巴巴的嘬着烟袋锅子,白烟飞散,遮不住满眼算计。 几个货点接二连三出了状况,扫尾又留下个活口,这事情怕是遮不了多久。 出来走江湖的,脑袋别在裤腰上是一回事儿,可若是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一刀来的干脆痛快。 活与不活,都该由他掂量着看。 罗锅又给自己续了一撮烟丝,火柴擦了好几下才燃起火星。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前因后果波涛翻涌,很快落下帷幕。 姓黄的留不得了。 陈景良畏畏缩缩地不敢冒头,可他可不愿做那地底的老鼠,躲躲窜窜。 罗锅冷笑一声,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的邦邦响。 他转身走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锁,里面放着几瓶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男人精挑细选,最终取出一瓶蓝纹白底的,放在手心细细摩挲。 “死人,才最让人安心。”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走到门口,对着后院喊了声:“你们进来!”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后院先后大步跨进屋内。 “吩咐下面人,黄永昌那边找个机会,让他把嘴巴闭严实了!”罗锅眼神阴鸷,“这小子虽然不比黄永强,但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把这药给他喂下去!做的干净点,别又被钉子扎了眼!” “掌柜的!放心!”两人异口同声。 罗锅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黄鱼,递给两人:“事成后,少不得你们的好处。记住,手脚要快。若是出了纰漏,你们俩也别想活。” 两人接过黄鱼,重重点了点头,并未多话,转身便猫着步子,像两道幽灵消失在夜色中。 事情总算落了一半,罗锅转身笑得像偷鸡的黄鼠狼似的,晃悠着步子出了楼。 心情肉眼可见的晴了天,满脸褶子将不大的眼睛堆成了缝。 瘦猴缩在茶馆后院的矮房后,将刚才的吩咐听的一字不漏。 他倒不急着回去报信,黄永昌那儿冯连安排了不少人手,就等着老猫偷腥。 这厢斩草除根,还不见得除的谁的根! 掌柜很有些志得意满,心中石头落地,晃着烟杆,迈着三寸小腿,碎着步子拐进后院暗门,入了深巷。 罗锅那身蓝布短褂融入夜色瞬间隐没,瘦猴跟了一路,差点弄丢了人。 七拐八绕的,只见矮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贴着墙根溜进后街一间旧屋。 门楣看着破旧,油漆剥落的不成样子,不像有人常年居住的样子。 瘦猴心里泛起嘀咕,却不敢怠慢,远远地将院落仔细打量,找了个偏僻的地界,翻身进院。 院子萧索,盛夏也未见枝叶繁茂,几丛野草支棱着,在墙角落下点生机。 他猫着腰,踩着墙根的影子,一步步挪到砖房窗下。 窗户有些破旧,纸糊的窗户翻着边,漏出里面昏黄的光。 罗锅此刻正搂着个身影站在屋中央,甜腻腻的歪在一起,手脚都有些不够用似的,纠缠成一捆。 那身影裹着件花布衫,身段窈窕,却也比罗锅高出许多,一双长腿稳稳落在地上,一坐山似的压在罗锅胸口。 “我的小祖宗,可把你盼来了!” 罗锅的声音压的极低,带着几分谄媚跟急迫,那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对方,很有些不安分地在腰肢间丈量。 “油嘴!怎么才来?”嗓音不似少女清脆婉转,带着点生硬粗犷。 “处理点事儿,这不一撂下,就赶紧赶过来,可憋坏我喽!” 那身影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瞧你那出息,就这么离不开我?” “那可不,”罗锅嘿嘿笑着,伸手捏了捏对方脸蛋,“也就你个没良心的,好些月都不来瞧瞧我。” 瘦猴趴在窗底,听得浑身鸡皮疙瘩直打架。 这都什么事儿,脑袋都快搬家了,还搁这儿腻歪的很。 是条汉子! 这时,那身影缓缓转过身,差点没把瘦猴吓得叫出声来。 只见那人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像刷墙似的,糊在脸上跟脖子形成鲜明对比。 两颊抹得艳红,嘴唇边缘唇膏晕染开,活像滴血的纸扎娃娃。 瘦猴恨不得戳瞎自己双眼! 就着?小祖宗?小宝贝? 瘦猴缓了好久,才将离体的魂魄拽了回来。 抛开恐惧,定睛一看,那怀里的人轮廓粗犷,眉毛粗黑,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再看他身形,虽然裹着花布衫,可肩膀宽的像门板。 瘦猴差点没死在当场。 “怎么样?今日我特意打扮,喜欢吗?”那人扭了扭腰,动作说不出的矫揉造作。 水桶似的熊腰比掌柜的脸要宽出不少,眼瞅着能闷死眼前的瞎子。 掌柜的却像是习以为常,伸手扶住他,脸上的褶子堆成千层烧饼,挤出酥油,掉了一地渣。 “喜欢,喜欢的紧!怎么样你都好看!” “油嘴滑舌。”那人娇嗔着一把将人推的倒仰,又抬手理了理碎发,露出短粗的手指。 两人调笑风生,忘乎所以。 瘦猴被这一幕冲击的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着了黄皮子的道,进了个妖精窝。 额滴亲娘嘞!还亲上了!小小的他此刻碎了一地…… 他没敢再细看,两人干柴烈火,藤蔓缠上树干,惊的鸟兽散。 很快李逵般的怒吼夹杂着喟叹穿过窗,绕过门,在小院里荡开波涛,搅得瘦猴恨不得眼聋耳盲。 屋内桌椅吱呀作响,混着粗嘎的娇嗔,一阵地动山摇。 夜色更浓,屋内春意盎然,屋外两眼一黑。 那人厚白的脸粉落了一地,混着汗,粘稠的挂了一脸,乍一看如恶鬼夺魄。 许久,晃动稍歇,两人相拥叙话。 “今个儿怎么舍得来找我?你那儿稍稍安全了?”罗锅哑着嗓子,有些喘息。 “成天跟那群臭娘们纠缠,真是厌烦透了!”说着便从瘦弱身躯上坐起,惊叹一声,眉眼轻眯,腰肢如一叶浮舟。 一张脸瞬间落入瘦猴的视线。 苗志国! 他!他!他! 瘦猴心脏被吓的差点骤停,这特码比见鬼还刺激! 第244章 靡靡 瘦猴顿时觉得领口微紧,他喉结滚了又滚,脊背的汗湿了又湿。 这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苗志国是这等人物! 三伏天的夜,闷的像倒扣的锅盖,蒸腾翻滚。 “艹!真特码会玩!”瘦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他之前就盯过苗志国,这人出了名的混不吝,在女人堆里常进常出。 三四个围一圈,他都能把人伺候的服服帖帖。 可眼前这场景,把瘦猴的三观震的稀碎。 屋内丝毫没有停歇之意,灯油浅浅烧了半盏,瘦猴蹲在墙角,腿都没了知觉。 随着喘息越发粗重,最终归于难以掩饰的疲累。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两人才慢慢分开。 掌柜的撑着胳膊坐起,佝偻的腰似乎比平时更弯了些。他拿起搭在一边的褂子给苗志国披上,原本那身花布褂子早碎了一地。 两人依偎着,耳鬓厮磨的好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似是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瘦猴屏住呼吸,才能依稀捕捉几字。 起初,两人说的不过一些腻腻歪歪的荤话,可渐渐地,话题又扯到了正事儿上。 “上面到底什么意思?要是真觉得碍事儿,杀了就是,让你在中间平白受委屈。”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情绪上来时,忍不住轻咳两下。 “不然能怎么办,我那头戏还要继续演着,咱们的命又不是攥在自己手里的。要是何文瞧出了苗头,我可落不到好。” 苗志国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一个黄毛丫头脸蛋又不是个顶个的漂亮,身段也就平平。真不知道有什么可让人上心的。” 掌柜的见情人话中带着酸气,伸手在腰上摸了把,贱兮兮的努了努嘴,“那可不,谁也没我的小祖宗好看!” “真不知上头怎么想的,你说舍不得吧,成天找她晦气;你要说舍得吧,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玩意。一时恨不得卖到最脏的窑子里,一时又爱不释手的逗弄几下。”苗志国顶着个莽汉脸,掐起兰花指,在掌柜肩头打着圈,“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何文了?” “那不能,怎么着也得你把把关,才好把人往跟前送不是!”掌柜的忙赔笑脸,“不过这何文倒是有些本事,也不怪那人看中,脑子活,胆子也大,连菜蛇都差点折他手里。” 苗志国冷笑一声,伸手在罗锅脸上捏了一把,“哼!轮的到你帮着说嘴?净拿些没用的哄我,我要真有那本事,你个王八眼的玩意能好过?” “诶呦喂,我的个小祖宗,你这不是戳人家心肝吗?要是让他知道咱们的事儿,那还不把我剁碎了喂狗,还要撒把姜末去去腥!”尖细的声音黏腻腻的,像沾了糖的苍蝇。 话毕,四眼交汇,两人又像是触到什么机关似的,搅弄成一团。 瘦猴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屋内的灯光透过窗缝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扭曲的光斑,张牙舞爪的要将他吞没。 他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翻动的窸窣声,偶尔响起宛如牲口般的嘶吼低吟。 他不敢再多待,生怕一个没忍住,将这两人硬生生掐死。 他悄无声息退了两步,转身钻进墙沿的阴影里,一个跃身,落荒而逃。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在土坯墙上留下两道扭曲的影子。 “今晚你怎么跟吃了药似的……”屋里传来尖锐的声响,带着几分玩味的拖沓,“怎么?要把我折腾死?” 苗志国不阴不阳的粘着嗓子:“明明很高兴,说什么丧气话,嗯?” 罗锅笑容讪讪,“要不,今晚,咱们就到这儿?” 说着小心翼翼地又朝苗志国递了个讨好的眼神。 “黄永昌那边我有安排,怕不能折腾太久。小祖宗行行好,放我一马?”话音顿了顿,“等事儿了了,咱们再闹个尽兴。” “下面人办事儿,还要你看着不成?”苗志国的声音多了几分冷硬,“养这群废物当摆设?还是你瞧上哪个,心里牵挂了几分?” 忽的,一阵邪风刮过,吹得煤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 罗锅心里总不踏实,之前就落了下风,让人活着出了林子。 现如今若再失手,他这脑袋怕也留不住! 苗志国瞅一眼便知眼前人心不在他身上,干脆起身,卷起衣衫,囫囵套上。 胸前被汗水打湿,黏成几绺,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罗锅瞅见这架势,就知这祖宗这是动了真气,事儿才一半便下了床,他怕是跪死也哄不回。 “小祖宗,就饶我这回,要是出了差错,一条命怕是不够搭的。”罗锅跪坐在床沿,像是乞饶,又像是祷告。 苗志国心里哪能不知,但人就是贱的慌,得不到的总抱着奢望。 他跟罗锅,起起伏伏这么些年,一直遮遮掩掩,走不到光明处,也不能将心底那份炙热剖白干净。 现如今,兜兜转转,他有些倦了。 打从入了这道行,自由、喜怒从来都不由心,更由不得他去争去抢。 荣华也好,富贵也罢,恍然四十几载,练就的也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趁手的工具罢了。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心酸血泪。 他不怨吗?大概是怨的。 可活着不就是这般,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卑微价值去换取内心中的虚妄。 他交付了自己,交付了所有的期许。不过一具躯壳,又怎么会有人真的能为着他豁出一切,求得一息安宁。 “你去吧。”最终他认了命。 “嘿嘿,好祖宗!你自己那边也小心些,也就这俩月功夫,别闷气!”说着蹿蛇似的,破开夜幕,几步便失了踪影。 陋室内,苗志国有些出神,借着光影,伸出手去触碰墙上落下的一坨黑,分辨不清脸庞上的悲喜。 房外的风有些大了,吹得煤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将黑团拉扯扭曲。 苗志国压下心中苦涩,挥手间熄灭了灯。 第245章 活着而已 住院部三楼的特护病房里,黄永昌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如纸,全身包裹着看不清面容。 他左臂还扎着输液针,身上的青紫透过纱布依稀可见。 门口坐着一位穿藏青圆领短衫的“家属”,手里捧着本卷边的书,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飘向走廊两侧。 走廊尽头,两名年轻人正在闲聊,拐角处有个灰衫的中年大叔拿着拖把,在地面上细细地落下痕迹,一遍又一遍。 “喝点水?”病床边的老李端着搪瓷缸,声音满是疲惫。 他浅浅舀出一勺,眼神不自觉地瞟了眼门口的“家属”,心里打着鼓。 他清楚这是警方安排的保护手段,却还是忍不住紧张,手指微微发颤。 黄永昌虚弱的睁开眼,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不用……我……我……” 嘴唇开合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随即仿佛认命般目光扫向窗外,烈日透过窗帘还能投下温热的影子。 笼罩在身上,浑身的闷湿又让伤口多了几分痛楚。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推车声,一个穿着灰扑扑保洁服的中年人推着垃圾车走了过来。 大概是年纪大了,腰背总是挺不直,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手上带着手套拎着个袋子就要往病房里头进。 “同志,病房里病人正在养病,垃圾晚点再清。”李文斌的声音不高,伸手将人挡在门外。 来人点头哈腰:“是是是,那些个医用垃圾不及时清理容易感染,还是谨慎些好。那我晚些时候再来,或者你们将垃圾堆门口也行,我等下再来收一回!” 他眼睛虽然浑浊,却还算坦荡,看出病房里的病人怕是不大方便,未再纠结,转着车渐渐走远。 李文斌瞅着背影,不敢放松警惕。 病房里,外面的动静清晰传入,黄永昌身子瞬间紧绷着,像是受惊的小兽。 “就是打扫卫生的,别担心。”老李捏紧拳头,声音也哑的厉害,“永昌啊……” 他目光落在黄永昌脸上,心里像是被什么揪着似的疼。 黄家两兄弟,老大既当爹又当妈,把小的一手拉扯大,他也算看着这小子长大的。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 黄永强再也没回来,如今黄永昌又落的这般境地。 他想安慰这孩子,可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能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拂过黄永昌汗湿的额发,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些,至少,这孩子还活着。 黄永昌似乎被细微的触碰惊扰,身子抖的厉害。 刚刚松懈半分的情绪又被牵扯,生怕又生出些变故。 正在此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身穿白大褂的护士,手里端着药盘。 李文斌紧跟其后,目光紧紧锁定前人,未发一言。 护士面无表情的走到床边,放下换药盘,动作麻利地准备解开黄永昌胳膊上的纱布。 老李赶紧让到一旁,生怕碍手碍脚,却还是在慌张起身时绊了下床腿,整张床好一阵晃悠,惊的护士一时失了准头。 纱布被瞬间扯开,一道绛红的肉翻卷开,沟壑交错,将前胸生生劈成两半。 血色满布,随着纱布撕开了一片新鲜的粉痕。 那伤口又被生生扯开大半,疼的黄永昌眼眶赤红。 老李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狰狞可怖的伤,血漫出纱布,印上床畔,一滴滴的晕开了花。 护士拿起碘伏,直接按压在伤口上。 “嘶——”黄永昌差点没被送走,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活人微死,还要经历一遍遍凌迟。 黄永昌原本苍白的脸色又青了几分,嘴唇被咬出深紫的齿痕。 好端端一个人,就这样被拆了重装,装好了再拆。 老李看的真切,那护士下手没轻没重,棉球按压的力道极大,像是故意撕扯伤口般,还在伤口内里又狠狠翻搅了几下。 “护士同志,你轻点,轻点……”老李忍不住开口劝阻,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要哭出来似的。 护士没抬头,语气生硬:“换药呢!伤口里面不消毒干净,后续要是发炎化脓,这肉可是要割掉的!” 说着她拿起新纱布,往伤口上一裹,动作快倒是挺快,可手上的劲儿也是真大,药粉和着血渍,又渗出了些。 黄永昌疼的瞳孔涣散,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湿了一大片。 老李实在不忍心看下去,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去黄永昌额头上的汗珠,又小心翼翼的将渗出的血痕抹了干净。 “李叔……”黄永昌虚弱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叔……我疼……” 老李被这声“叔”唤得心神震荡,眼泪顺着眼眶漫出,瞬间湿了满脸。 他哭的泣不成声,看的一旁小护士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人不好好的嘛!要是真不行了,你再嚎也不迟!” 这话听在谁耳里,都不舒服,更何况,刚刚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黄永昌。 “我……死也要……拉着你……” 他人气的浑身抽搐,眼睛瞪的滚圆,直勾勾的盯着护士,像是吃人的恶鬼。 因着想要起身,身体止不住的扭动着,双手紧握成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永昌!” “黄永昌,你冷静点!” 老李吓的魂飞魄散,伸手想要去扶人,却见床上之人已经翻了白眼,嘴角漫出细密的白沫。 “不好!” 老李正想上前看个仔细,却被突然冲进来的两个年轻人一把按住。 护士也被李文斌一把钳制,动弹不得,沉声道:“别乱动!” 老李被按的死死的,看着病床上生死未卜的黄永昌,急的汗珠直滚:“你们放开我!快看看永昌!” 可任凭他再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二人的束缚。 “医生!医生快来!”李文斌对着门外大喊,同时目光锐利的扫视病房里的一切,试图找到黄永昌突然抽搐的原因。 目光扫到黄永昌青紫的嘴唇,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中毒迹象,发作剧烈,黄永昌怕是…… 李文斌不敢细想,救人要紧。 护士站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呼喊,连忙推着抢救车冲进来。 “让开!快让开!”医生一边大喊,一边接入氧气装置。 病房里到处都是脚步声、仪器的警报声。医生的指令混在其中,混乱到了极点。 copyright 2026 第246章 兵荒马乱 老李被按在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黄永昌忙碌。 看着那孩子在病床上痛苦的抽搐,心里像被钝刀一刀接着一刀在同一个地方锯着。 他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为何会被当成嫌疑人控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满心只希望永昌能侥幸活下来。 抢救还在继续,黄永昌的抽搐渐渐减弱,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李文斌松开护士,让后续赶到的同事将人带去审讯。 他自己则蹲在换药盘旁,小心翼翼地拿起沾有黄色粉末的棉球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 随即环视屋内一圈,将黄永昌可能触碰到的物件都仔细收起。 他瞥了眼角落里泪流满面的老李,又看了看病床上生死未卜的黄永昌,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着,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声响,敲着每个人的神经。 黄永昌命悬一线,老李跟护士两人嫌疑巨大,几个警察七手八脚的将人像按猪似的,拖上了车。 局里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直直打在被审讯人的脸上,将每丝细微表情都暴露无疑。 房间里的温度偏低,寒意顺着地砖往上爬,让人心头发紧。 审讯椅上坐着护士,她叫张梅,此刻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眼神有些飘忽,低着眉眼,不敢与李文斌对视。 老李则在一旁的房间,被两名警察看着。 他此刻情绪已濒临崩溃,胸口起伏着,脸上还沾着在医院扭打时蹭到的污渍,眼眶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自己的清白跟无辜。 李文斌并没有趁机对老李施压,此刻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李文斌将目光投向张梅,声音低沉有力:“张护士,说说吧,你换的药里究竟放了什么!” 张梅身子一僵,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 事情发生突然,那人生死不明,若是真扯上关系,她肯定落不到好。思虑间,脸上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将她的心虚展露无疑。 “我没有!我就是按照正常流程跟医嘱换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向左偏移,这是说谎时的典型反应。 李文斌很快捕捉到这个细节,语气陡然加重:“哦?可你明显对他厌恶,动作粗暴,言语冷淡。换药时刻意导致伤口撕裂,后又猛压,这难道符合规范?” 他顿了顿,将证物袋里沾有粉末的棉球推到张梅面前,“至于这粉末,我们已经送检化验,很快会有结果。现在坦白,对你自己更有利。” 张梅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真没有下毒!”张梅因为激动,情绪有些上头,挥着胳膊差点将桌子掀了去。 “我……我就是恨他,想给他点教训,真没想过要他的命!真的!”她渐渐落了音调,眼泪翻涌而出:“他……是个禽兽……” “你跟他有仇?”李文斌接着追问,同时给身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示意记录。 “我都快结婚了。”张梅哽咽着说:“可却让我碰上这个畜生!他毁了我,毁了我啊!” 话语间,泣不成声。 李文斌盯着她眼睛:“所以你就跟人合谋,想要下毒害死他?” “没有!我没有!”张梅吸了吸鼻子,情绪又攀上高峰,“我恨他,可我也不至于为这种人搭上一条命!我只是想让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就像我这么些年一样,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张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着,满脸的肉扭曲成极致的狰狞。 鼻翼张合,粗重的呼吸带着灼热,混杂着磨牙的“咯吱”声,那股子疯魔劲儿,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诡异的亢奋。 “这种人渣,想他死的人多了,你们该好好查查他这些年干的事儿,怕是抓都抓不完!他要是真死了,也是活该!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忽然,她肩膀猛地抽搐了下,整体身体都开始轻微颤抖,像是情绪失控而般,显露出疯狂与魔怔。 嘴里喃喃,声音又低又哑,字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黄永昌……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每说一遍,她的情绪就激动一分,眼神里的怨毒更甚,身体的颤抖也愈发剧烈,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李文斌,眼神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还有一丝疯狂的挑衅,仿佛在说:“我就是恨他,我恨不得他千刀万剐!” 李文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办案多年,嫌疑人形形色色,却很少见到像张梅这样,把仇恨写在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人。 她情绪太不正常,一看就是将黄永昌恨到骨子里。 “你为何不报警?” “哈哈哈……报警……”仿佛在说什么笑话似的,前仰后合,“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所有人却说是我招摇勾引歹人! 大山说是不嫌弃,可转头就娶了别人。 阿爹说要帮我讨说法,可却被打断了腿,活生生疼死在床上! 娘说我是祸害,她恨毒了我,恨毒了我! 哈哈哈……所有人都说我活该,说我是扫把星! 就因为他有几个臭钱,公道的门怎么撞都撞不开,嗬嗬嗬嗬……我就是要他死!死了才干净!死了才好!” 审讯室光影交叠,将张梅的脸照的愈发诡异。 李文斌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张梅愈发疯癫的模样,心里的疑虑反而散了几分。 她的恨意太真实,真实到不加任何掩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 “你冷静点!”李文斌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威严,“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要在这里演什么鬼上身! 以暴制暴,这国家不乱了套了!要是真动了手,把该交代的说清楚,他的罪该罚的一样也跑不掉!” “就算我没动手,也有人替我除了这祸害!这是老天开眼!是他黄永昌罪有应得!” 说完她身体又开始抽搐起来,这次抽搐的更加厉害,嘴角泛起阵阵白沫,像被魇住了似的,眼神空洞无光,身体卧在地上扭曲疯狂,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厉鬼。 “这人发羊癫疯了!快送医务室!” 又是一阵慌乱。 张梅犯不着抵死不认,以她这股子疯劲儿,说不定还会以此为荣。 可话又说回来,她若是装疯卖傻,抱以侥幸,也不是没有可能。既能报仇雪恨,又能逃脱法律制裁。 李文斌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copyright 2026 第247章 真难杀 另一边,李文斌安排了一名老警员安抚老李。 老警员给老李倒了杯热水:“你也别急,黄永昌正在抢救,情况不见得就往最坏了的方向去。 你再仔细想想,换药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张护士,还有没有其他人经过病房?” 老李喝了口热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我进来的时候,病房只有永昌一人,后来护士进来换药,也是有人跟着的。对了!”老李突然睁开眼,“之前还有个打扫卫生的敲门,永昌好像很害怕!” 老警员点点头,又问:“那其他的呢?黄永昌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 “永昌醒来没多久,护士就进来换药。”老李摇摇头,又急切地问,“警官,永昌现在怎么样了?他到底能不能挺过来?” 老警员不方便多说,只能囫囵些话,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一旁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技术员走进来,递给李文斌一张化验单。 化验显示:棉球无毒性,但发现大量沙丁胺醇,也就是平喘药的主要成分。 水杯检测出河豚毒素。该毒素毒性极强,且无特效解毒剂。皮肤接触或者消化道摄入均可起效。潜伏期短,发病急骤。 特娘的,为杀个黄永昌还上了份双保险? “李强,你可知罪!”李文斌将化验单拍在桌上,“水杯里有河豚毒,一旦中毒轻则瘫痪,重则窒息死亡。你满脸的关心,怕都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老李看着化验单上“河豚毒素”四个字,吓的瘫坐在地,“真有人给永昌下毒?可……永昌没喝水啊……他……怎么……” 李文斌心中一凛,这黄永昌难道不是中毒? 医院三楼的抢救室里,气氛紧张到极点。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黄永昌躺在病床上,已经停止抽搐,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血压持续下降,心率45次/分,血氧饱和度60%!”护士大声报着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主治医师眉头紧皱,双手飞快地进行抢救操作:“立即气管插管,给予人工辅助呼吸!经脉注射肾上腺素1毫克,建立第二条经脉通路,快速补液扩容!” 几名护士各司其职,有的熟练地插入气管导管,连接呼吸机,有的快速配药、注射。诸多声音交织,构成一曲与死神赛跑的乐章。 “王教授,病人出现室颤!” “电机除颤准备!”王教授大喊,“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开病床!” 护士迅速贴上电极贴,按下除颤按钮。 黄永昌身体猛地弹起,随后又瘫软下去。 “继续按压!”主治医师王教授俯身,双手交叠,用力按压黄永昌胸口,“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每分钟100-120次,不要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抢救已经进行40分钟。 医生跟护士的额头上早已布满汗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动作。 “患者自主呼吸仍未恢复,血压60/40mmhg,情况很不乐观!”护士的声音带着绝望。 王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依旧坚定:“不要放弃,加大吸氧浓度,密切检测血气分析!” 他心里清楚,病人情况危急,伴随一定的心衰,抢救窗口期极短,每多坚持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突然喊道:“王教授,患者有反应了!” 王教授立刻凑过去,紧紧盯着黄永昌的手。 果然,右手手指微微蜷缩,虽然微弱,但情况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保持当前方案!” 王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激动。 又过了20分钟,奇迹终于发生。 “自主呼吸恢复,血压75/45mmhg,心率65次/分!”护士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王教授总算松了口气,背后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逐渐好转的黄永昌,语气郑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转入重症监护室,催下毒理分析,后续对症治疗!” 抢救室外,留守的几人焦急等候。 见有医生出来,立刻迎上去:“医生,情况怎么样?” 王教授长长舒了口气:“放心,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还需观察,加上之前受伤不轻,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后续治疗以及他自身的恢复情况。” 众人皆松了口气,这人要是在眼皮子送了命,他们一个也讨不到好。 黄永昌被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李文斌立刻召开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根据化验报告跟审讯结果,不排除投毒可能。”李文斌指着黑板上的线索图,“张梅交代,她与黄永昌有仇,不死不休。另外水杯中发现河豚毒素,有人想蓄意杀害黄永昌可能性大。” “特娘的晦气,我们这么多人盯着,这毒怎么投进去的?”一名刑警愤愤地说。 “对方狡猾,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对黄永昌抱着不除不快的歹念。”李文斌分析道,“黄永昌目前生死未卜,为安全起见,后续还要加大人手看护。务必做到24小时不离人!” “黄永昌病理报告出来了,他是因为摄入过量的沙丁胺醇导致神经性抽搐,并非中毒。黄永昌病危也是因为重伤未愈,加之药量不小,才险些命丧当场。” “什么?”李文斌很是诧异,这河豚毒素不可能凭空出现。可背后之人能一气儿送黄永昌上西天,为何又拐着弯的下什么平喘药? 别说李文斌一脸的不敢置信,在场的就没一个能顺着这个方向把事情圆回来。 “有两拨人想要他的命?”一名警员猜测。 “看来张梅怕是没说实话!”李文斌很快想通关节。 这药虽然不算稀有,也不是烂大街的白菜随处可见。 量给的不小,如果不是蓄意为之,李文斌很难想象谁会把这玩意当腌菜的盐,成把的往肉里塞! 会议结束,各项工作迅速开展。局里重案科将人员快速分成几组,一组排查河豚毒素的来源,一组追查药品丢失情况,一组核查医院进出人员登记。 李文斌也不得闲,再度提审张梅,就算她装疯卖傻也要把实话吐干净了再疯! copyright 2026 第248章 换药之人 灯光聚焦,将张梅脸上的泪痕照的愈发清晰。 浊流混着怨毒,顺着她皲裂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水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细小的湿痕。 “化验出来了。”李文斌盯着眼前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眉眼带俏的模样,此刻却被狼狈不堪,形同恶鬼。 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像是淬了毒的刀剑,恨不得剜穿什么。 “黄永昌目前性命无碍,你失手了。”李文斌语气平静,像是宣读悼词,深沉静谧。 张梅眼珠突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冬夜穿堂的风。 “不可能!不可能!”她目眦欲裂,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我用的明明是乌头!我亲手种下,又亲自抹成的粉!就等今天!他怎么可能活着!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你们诈我?黄永昌一定死不瞑目,七窍流血!他该死,他该死!”她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眼泪却又一次汹涌而出,混着笑容,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他死了对不对?他死了……” 李文斌坐在对面,脑海中像被惊雷劈了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不对!哪里不对! 张梅如果所言非虚,那药又是从何而来?乌头又去了何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断张梅的疯笑。 他死死盯着张梅,眼神锐利如鹰,声音冷峻:“你说你用的是乌头?” 张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脸要哭不哭的怔愣当场。 “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装疯卖傻没用!黄永昌不仅没死,歇个两天又能活蹦乱跳,倒是你,因为蓄意谋杀,怕是要牢底坐穿!”张梅显然情绪不稳,李文斌借此刺激,试图靠近真相。 “你胡说,我下了十足的量!”张梅随即开口反驳,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活着!我亲眼看见他中毒的样子,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活着!” 李文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急促而坚定,“医院刚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而且他体内检测出的药根本就不是乌头碱!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李文斌再次看向张梅,她脸上满是茫然和愤怒,似乎也被这个消息击懵。 她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不对?我明明用的是乌头……他怎么会没死,怎么会不是乌头……” 整个人彻底失了神志,缩在桌前喃喃自语。 张梅的供述同检测报告前后矛盾,是张梅顺着他的话又撒了谎,还是另有隐情? 但观其语气肢体,这话估计能有几分可信度。 李文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迷惘,重新坐回椅子,笔尖再次对准纸张。 灯光将审讯室内的影子拉得歪歪曲曲,李文斌坐在木椅上,背后已汗湿一片。 他出了房间,安排人员尽快核实张梅口中的乌头,如果真如她所说,那这水怕又要浑上几分。 “估计还有人牵涉其中。”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他的思绪。 回到办公室,诸多信息汇聚,疯了般在脑中撕扯、叫嚣。 李文斌眉头紧皱,手指落在案件报告上久久没有挪开。 河豚,寻常百姓怕是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提取体内的剧毒。 这东西不是山野里随手可取的物件,要么是非常熟悉鱼鲜的,要不就是深谙毒道。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背后之人绝非等闲,不仅心思缜密,手段跟渠道都超乎他们想象。 可这换药的又是何人? 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一个个疑问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李文斌有些气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新鲜的风涌入,草木混着泥土的香气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黄永昌一应吃食都是他们自己人经手,毒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绕开他们落入杯中?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悠悠盖住屋顶。 李文斌揣着一兜子的疑问,沿着青石板路往城东的老磨坊走。 晚风卷着河边的芦苇絮,铺在脸上有一丝丝痒意。 老磨坊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老态龙钟的残响,惊飞屋檐下栖息的鸟儿。 昏暗里,一个身影背对门站着,手里把玩着手电,光斑挨墙壁上晃了晃,又落到地上。 “倒是准时。”冯越海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丝笑意,他转过身,“今天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李文斌反手带上木门,走进几步,开门见山,“差点被啄了眼,不过现场的确混乱。” 冯越海挑了挑眉,将手电放在旁边的石墨上,照亮一片麦壳。 “你们那儿漏的跟筛子似的,要不是我们伸把手,黄永昌怕是已经凉透了!” 冯越海的话让李文斌的心跳猛地加快几分:“那换药的人……是你们安排的?” 冯越海没否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却淡了淡,多了几分凝重:“我们察觉到那个护士不对,当时情况紧急,时间有限,倒是没考虑那么周详。以为是背后之人安排的,才草草换了别的药。没想到差点成了帮凶。” 冯越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还特地提醒你两句,怎么就敲不开你个木疙瘩。” “那个打扫卫生的……是你们的人?”李文斌声音有些干涩,这忙都帮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冯越海点了点头:“我们的人。”随即眼神骤然锐利,“你们那儿怕是有钉子,河豚毒外人可下不进去!这人放在身边终是祸害。” “已经在排查了,黄永强出了状况后我就有所怀疑,只是目前还没有确定目标。” 冯越海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事儿是悦春楼那边的手笔,我们的人亲耳所听。 可惜没有实质性证据,背后的阴谋也没完全勘破,想要一网打尽怕还差点火候。” 李文斌沉默,他能理解冯越海的顾虑,能这般果决痛下杀手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能连根拔起,只会让他藏的更深! copyright 2026 第249章 仓皇 “顺着河豚毒素这条线索也毫无头绪吗?” 李文斌自己也试着往下查,这毒虽然罕见,但想要找到一两条河豚鱼也不是多难的交易。 起码,河边入水的行当,就保不齐手里有货。 “线索不好查,河豚鱼不算新鲜,制毒的手段也不困难。不过那人藏毒的地方,我们倒是摸了个清楚。” 冯越海一听完瘦猴汇报便加紧安排人手,把悦春楼里外围了三圈不止。 苗志国那边更是重中之重。这人邪乎的很,挖不出什么有用东西,还成天净恶心人。 这回倒好,把他刺激的够呛不说,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老磨坊外,夜色更浓,河风吹得木门“哐哐”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李文斌抬头,看向冯越海,眼神坚定:“我们何不趁机端了悦春楼?” 谁都想把屎扔远点,可悦春楼充其量不过一个前哨站,得不偿失。 冯越海只得无奈摇头 “就怕他们这次事迹败露,夹着尾巴要溜。”李文斌一脸担忧,“好不容易抓住点影子,别最后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 空气凝重,两人各有思量,一时无言。 冯越海虽然暂时未动拔除暗点的心思,可李文斌有一点说的对,两次冒险下手,黄永昌都还喘着气儿,对方定会采取动作。 这夜,悦春楼。 煤油灯的火苗在铁皮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陈景良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投在暗室内,张牙舞爪,像多了好些个尾巴。 “啪!” 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里面残存的汤渍顺着砖缝缓缓渗开。 陈景良背着手,站在桌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眼睛阴损可怖,生生炸出了眼眶。 目光淬了毒似的锁着在罗锅身上。 此刻的罗锅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攥着,本就佝偻矮小的身子更低了几分。 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黏在脚尖,等待风刃翻飞。 “谁让你动的手?”陈景良目眦欲裂,抄起手边的家伙事儿就往罗锅身上招呼。 一捧热茶泼了满脸,茶叶挂在眉间,晕开红绿相间的斑痕。 “黄永昌不过死鱼烂虾,犯不着为了他个边角料,搭上一桌的菜!你以为,你这地方埋的深?怕早就被人扒拉干净,就等着你自乱阵脚!” 陈景良恨恨盯着眼前人,上前又踹了几脚,“计划因为你们这群饭桶是一推再推,嫌命长你倒是找个树挂上去!你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可这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陪你疯一场,怕也只能换个草席裹尸的下场!” “什么?”罗锅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震的回不过神,“这与他人何干?这事儿,是我犯的蠢,不过一条烂命,你们要拿就拿,何必牵连其他?” “牵连?”陈景良冷笑一声,“愚蠢!在宜市这地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局里的钉子一旦露了眼,你以为谁能跑的掉?” 他越说越气,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罗锅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刺耳挠心。 罗锅被掀翻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吱一声违逆之言。 “陈把头,我错了……”罗锅声音低沉,带着认命的绝望,“你再给我次机会,我一定尽力弥补……” “机会?”陈景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要是死一个罗锅能扭转局面,他一晚上杀他百次又如何? 可现如今,事情败露,宜市风声收紧,灭口显然不是长策。 权衡利弊,他睁开眼,目光决绝:“宜市的点全部拔掉!今晚火速撤离!” 罗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陈……” “别废话!”陈景良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带着你的人,连夜离开宜市。往西边走,去找老鬼,他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犀利,“记住,路上小心些,不到目的地不要跟任何人联系。等风头过去了,我会派人去找你!” 罗锅看着陈景良,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发一言。 此行,凶多吉少,山高路远,恐难有再见之日。 这条命陈哥没有拿,可上面真愿意放过他?他并不乐观。 这次捅了大娄子,他难辞其咎,可兄弟们的命他不敢赌! 他缓缓低下头,喉头艰涩,“我知道了,陈哥,保重!” “还有,”陈景良顿了顿补充道,“把你手头所有资料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规矩些,把手下约束好,若再闹出点响动,我也保不住你!” 罗锅心头沉重,多年经营,一朝翻覆。 现如今更是如丧家犬般仓皇撤离,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志国怕是要失望,再见亦不知何时…… 陈景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翻涌,满腔说不上的疲累。 “你现在就走,趁天还没亮,麻利些。”陈景良挥了挥手,语气稍稍和缓。 罗锅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身子,虽然背依旧佝偻,却还是暗下决心。 舍得一身剐,誓要带着兄弟们奔一条活路。 陈景良站在原地许久,瞅着空屋,心下却早已有了定论。 这一路,怕是多有凶险…… 宜市的天说变就变,他们这群人,也注定要埋骨他乡。 他眼色暗暗,转身打开身侧柜门,扯开背板,露出一道细小的凹槽。 陈景良从腰间摸出一把小瞧的铜钥匙,插进凹槽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木板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密道。 他弯腰钻入,身后的木板自动合拢,与墙壁严丝合缝。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狭窄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空洞。 陈景良矮着身往前,拐过数个岔路口,终于停下脚步。 通道尽头,立着一道石门,门上一条粗壮的麻绳垂落,像白蛇探身,扭曲诡异。 他快步走到石门前,并未立刻打开,而是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火药跟引线仔细取出。 他迅速将火药洒在密道中段的支撑木上,随即拖拽引线,至安全长度。 火星呲出,向上蔓延,陈景良猛地拉开石门,闪身而出。 随后是密道内传来的“轰隆”巨响,地面微动,泥土簌簌而下,密道中断的支撑木被火药彻底炸断,两侧的泥土顺势坍塌,将整个密道彻底堵死。 陈景良的身影落入墨间,很快消失在山野浓雾深处,没了踪迹。 copyright 2026 第250章 围堵 夜雾渐浓,黏腻的裹着青石板路,把悦椿楼的雕花木窗晕成模糊的剪影。 冯越海缩在斜对面的杂院下,沾染一身水汽。 黄家兄弟一死一伤,却将背后势力顺势扯出台面,那伙人不躲怕是不行。 夜幕低垂,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悦椿楼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 雾霭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根挪了出来,缩成一团似的,溜圆的顺着墙角猫着步子。 后背顶着小小一座山丘,随着脚步有节奏的晃动。 他没抬头,双手拢在胸口,脚下每步都踩的极稳,仅用余光就将悦春楼周围的动静扫了个遍。 街头街尾,静得出奇。 罗锅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摆着寻常模样,慢慢挪到西侧后门。 门栓只插了一半,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一股灶火香气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驼背瞬间挺直大半,像换了翻模样,顿时高了几分。 后院里,四个汉子正蹲在板车旁,低声说着什么,地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见罗锅进来,几人立刻噤声,站起神来。 为首的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拐到罗锅一侧,压低声音问道:“外面情况咋呀?” “不对劲,”罗锅声音尖细,在夜里格外渗人,“街面怕是被盯上了,正门和侧门都有人守着,肯定是冲咱们来的。”他走到板车前,“大路走不了,只能走暗道!” 正在此时,远处山里一声闷响,像是盖着被子放了个屁,并未惊起多大浪。 可落在罗锅耳里却是另外的一番境况,“……姓陈把暗道毁了!” “狗日的拼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红了眼,拔出短刀作势要往外冲,却被罗锅一把拉住。 “等等!”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柴房、磨盘、水井、墙角的柴火堆。 每个角落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望去,全是死路。 天色不等人,再不走,怕只能被外面的人包了饺子。 “掌柜的!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个前程!”黑壮汉子挥着短刀,作势就要冲出月亮门。 罗锅深吸一口气,话还未说出口,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直直扎进皮肉。 他眯缝眼瞬间瞪的滚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看到一截沾血的刀剑从自己胸口探出,鲜血顺着刀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最是亲厚的黑脸汉子,贪婪与恐惧交织,将一张原本憨厚的脸撕扯的格外狰狞。 “为……为什么?”罗锅的声音断断续续,血沫从嘴角溢出,后背的伤口像有无数条毒虫撕咬,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像是被罗锅的眼睛盯的回了神,黑脸汉子心虚地后退数步,声音打着颤,哆嗦着丢下手中短刀。 “对不起,掌柜的,对不住!我……我们不想死……外围的兄弟散了干净,您放心上路吧!” 他指了指院里剩余几个兄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兄弟们都还有奔头,没理由全折进去!” 众人纷纷低下头,该是早有的默契。 罗锅看着一众,又看了看那张早已扭曲的脸,突然惨笑起来。 笑声带着悲鸣,嘶哑着在院中回荡,听的叫人后背发凉。 “好好……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口血顺着嘴角缓缓流出,“我罗锅这辈子,大风大浪里翻腾了数十年,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自己人手里……” 黑脸汉子将最后一抹善良尽数吞下,又执起断刃,破空挥去。 正欲补刀,却听见院墙外响起稀稀疏疏的动静。 “快!外边怕是等不及了,放火!把账目全部烧个干净!” 黑脸汉子瞬间接替罗锅的位置,利索吩咐下去。 火星在柴火堆里炸开,火舌嘲弄吞吐,迅速卷起热浪,将十几个口袋被陆续吞入火腹,落了一地残灰。 大火越烧越旺,卷着滚滚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天际。 火焰顺着柴房的梁柱往上爬,很快便蔓延到屋檐,瓦片纷纷落下,为这盛大的退场,雀跃鼓掌。 火焰顺着楼梯残骸,疯狂涌入二楼,整个悦春楼都被笼罩在一片艳红之中。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空气烤的皮肤生疼。 罗锅躺在地上,看着漫天烟尘飞舞,意识逐渐模糊。 “都……烧了吧……”他低声呢喃,眼皮越来越重,“没了……就干净了……” 与此同时,冯越海见楼内黑烟四起,顿感不妙。 “不好!着火了!”冯越海按捺不住,大喊一声,“跟我冲进去!” 十余人从黑暗中蹿出,从各个角度向院子合围。 火势远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的异常痛苦。 大门被烧的变了形,冯越海二话不说,一脚踹开窗户,破窗而入。 “其余人赶紧找水源,控制火势,不要伤及周边!”冯越海大喊,附近几人,已然纷纷行动,一桶桶的泼向各处。 浓烟四起,视线越发模糊,冯越海摸索着往前,耳边劈啪作响,时不时掉落几段残木,炸开满地金花。 “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火海中显得格外微弱。 他在一楼大厅搜索一圈,除了燃烧的桌椅跟坍塌的梁柱,一个鬼影都没有。 二楼的火势更大,根本没法靠近。 后院稍好,但浓烟呛人,冯越海只得蒙住口鼻,小心翼翼的往前探。 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触感微软,不是罗锅还能有谁。 一身的血呼啦差,冯越海使了老半天牛劲,才将人堪堪扶起。 人看着不壮实,还挺沉。 不管死猪活猪,好不容易瞅见个人形的,冯越海拖着就往外运。 “搭把手!”两人拎着水桶黑着眉眼凑了过来。 “这人,还有脉!”一人小心翼翼扶过一只胳膊,顺势搭了把脖颈。 另一人也尽量避开他后背的伤,搀扶着另一边,给了支撑点。 罗锅身体软的像一摊泥,血顺着腿脚落了一路,划拉出一条明显的痕迹。 大火还在燃烧,悦春楼的屋顶已经坍塌近一半,砖石被烧的赤红,随时会随风而落似的,颤颤巍巍。 冯越海带着人,终于将罗锅从火海里拖了出来,可这命能不能保住谁也说不准。 copyright 2026 第251章 死里逃生 城外的山坳里,一间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 与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焦糊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冯越海在灶前忙活,目光透过火光落在里间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罗锅正躺在那儿,身上的血污已被处理干净,背后的伤口也用草药敷上。 只是贯穿伤仍然像一张咧开的嘴,不断向外渗出暗红的血渍,将白色的布条染成深褐色。 罗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佝偻的脊背此刻平躺着,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侧歪着,正好露出伤口。 “冯连,已经两天了,他还没醒?要不要是挪去医院救治?”守在床边的铁牛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说着,拿起一块沾了温水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罗锅干裂的嘴唇。 冯越海并未答话,只是缓缓转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罗锅,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眼神复杂。 “那伙人疯的很,他还活着的消息不能出丝毫差错。”冯越海对于罗锅的命固然看中,但并不代表他要将全部风险转移到自己这方。 “这里相对安全,条件简陋归简陋,比搁外面要强不少。要是再不醒,那也是他的命!” 铁牛歇了再劝的心思,这人的事儿他也听过一耳朵,能不能活是一说,活下来能不能撬开嘴就是另一回事儿。 不强求。 冯越海将药碗顺势递给铁牛,转身往屋外准备再备点柴火。 温烫的药汁顺着嘴缝,一半落入口中,一半漫出嘴角。 一勺接着一勺,别看这细致活,也挺废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罗锅突然轻哼一声,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好半晌手指也有了动作。 确认这人的确有了反应,铁牛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惊喜的朝门外喊道:“冯连,他动了!” 冯越海赶忙几步跨进屋内,俯身盯着罗锅的脸。 只见床上之刃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嘴唇时不时翕动两下,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呻吟。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红彤彤的一对,浑浊而疲惫,却依旧透着凌厉劲儿。 他茫然扫视四周,当看到冯越海时,眼神瞬间警惕,挣扎着似是想要起身。 好在背后的剧痛唤回他丝丝理智,才又重重落回床上。 “你……是谁?”罗锅的声音带着沙哑,但是音调奇高,听着就很像山野精怪刚学会人话似的,很不和谐。 “我是谁不重要。”冯越海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重要的是,你的人想要杀你灭口,而我救了你。” 罗锅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那晚火光漫天、惨遭手下背叛以及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尽显刻薄,“救……我?你怕不是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吧?钱财身外物,怕是早已灰飞烟灭。至于其他,我一个死过的人,什么也记不得。” “哦?这是打算缄口不言?”冯越海淡淡道,“你不说,你身后的人也不见得放你一马。可你要是配合,或许还能博一条生路。” “生路?”罗锅像是听到什么天道的笑话,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抹殷红,“就我现在一条烂命,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再者,我想你也不是烂好心,平白无故的帮我一场。这人情我怕是还不起,这命,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怎么,还打算三贞九烈?还是想尝尝我们的手艺?”冯越海语气依旧没多大起伏,就像说什么家长里短,而无关他人生死。 “你的命于我而言分文不值。我们可以讨论点别的,比如你说出你知道的,我保证你的安全,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想罗老板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你也别白费力气,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没什么两样。”罗锅态度不可谓不恶劣,一脸的死猪不开开水烫,“有那能耐,你还不如提着我的头去邀个功,大家都能有个痛快!” “你倒是想的美,就不知道苗志国知道你的事儿后,会不会有什么精彩举动?”冯越海脸上闪过一丝玩味,打蛇打七寸,他倒是要戳一戳灰堆里还有没有未燃尽的火星子。 显然药效强烈,罗锅一听这话,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凌厉,哪儿还有刚才那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冯越海是会戳刀子的,一句话就刺穿她心中最后的防线。 多年钟情无处诉,死后安能再相逢? 胸口一阵憋闷,剧烈的咳嗽扯动伤口,一丝丝的残红泛起,染透素白。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罗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绝望。 “你们的计划还有最终目的。”冯越海就坡下馿,步步紧逼。 罗锅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的掠过眼前的人跟物,最终落在跟前的一角薄被上。 “大多时候,我都是奉命行事。”罗锅娓娓道来。 “我手下养着十来号人,以悦春楼为据点,负责宜市货物的集散。货物涉猎庞杂,有粮食,有古玩,有贵重珠宝……也有些硬货,粮食居多,偶尔搭着些散货。我只负责出货,上游下家从未谋面,款子也都由陈景良亲自催收。” “陈景良?” “宜市这片是他负责,五十来岁,身量不高,为人阴损,城府极深,这会儿怕是已经跑了。” 冯越海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可形象却和印象中酒坊里的中年人身影高度重合。 “老酒酒坊?” 罗锅怔愣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出声,“呵呵,输的不冤。” “针对何文的计划又是什么?”冯越海没兜圈子。 “这你们都知晓?”罗锅的眼神亮了亮,像是由衷赞叹,“就这样,你们竟然让陈景良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罗锅笑的前仰后合,不知道是嘲笑自己之前的狂妄自大,还是嘲笑冯越海等人棋差一招。 缓了好一会儿,罗锅才印了印有些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上面发的话,让我们绑了何文。至于为何,我也不知道。” “什么?”冯越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站了起来。 “要不是黄家兄弟搅乱了计划,何文应该早就没了踪迹。可惜可惜,时也命也……” 第252章 越问越糊涂 “你们上面还有什么人?”冯越海尽量平复心情,继续询问。 “上面?我只能接触到陈景良这个层面。不过他倒是提过一人,叫‘老左’还是‘老座’的,针对何文的那些事儿也都与他有关。 本来是要将何文除之而后快,可中间指令反复,我们也搞不清状况。就算是绑架,也是几经磨难,最后又没个下文。” 罗锅随即摇了摇头,他充其量也只能算基层办事员,核心圈他根本接触不到。 “苗志国知道的应该比你多些,起码这个‘老左’能给他三分薄面。”冯越海把药碗往桌上一墩,瓷沿磕出清脆的响声,剩余的药汤洒了一片,在桌面留下一道深色疤痕。 他身子微微前倾,“罗老板,”冯越海的声音不大,还带着股刻意的温和,尾音微微上挑, “劝你最好再想想清楚,若是从你这儿问不出点有价值的,那我们就只能去叨扰苗志国。只是到时候,不知道那个‘老左’会不会再亮一次刀子。” 他伸手指了指罗锅的后背,指尖虚点了下,没碰到,却像根针似的轻轻扎了下。 罗锅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冯越海笑了笑,那笑只挂在嘴角,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的从口袋摸出半包“海河”,抽出一根,在膝盖上磕着,却未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转了转。 “我知道你有顾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锅额角的冷汗,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终归还要帮苗志国想想后路。 那帮人手段狠辣,出手果决。无论是你们之间的事情露了马脚,还是他为你一怒红颜,怕都不会念及旧情。 出了岔子,都是弃车保帅的交易,何不换条路走走?” 他突然俯身,凑近罗锅,温热的气息喷在罗锅耳廓上,像是毒蛇吐信,“温存时温柔暖语,现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些哄人的玩意?” “你们!”罗锅意识到,他们对这层关系的认知远比他想的还要深。 “你们的事儿,我们无心插手。想要神仙眷侣,那就要看你后面怎么表现!” 罗锅的身子瞬间僵住,手指扣紧被角,指甲恨不得掐进肉里。 冯越海直其身,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夹着烟,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节奏缓慢,像是倒计时。 “你一句话!我保苗志国一条命。”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剖开罗锅的防线。 罗锅眼圈红了红,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无不彰显自己之前的选择是多么迂腐、昏聩。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老树,颓然的扎根在床畔。 “给我根烟……”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手指颤巍巍的伸出,带着一丝示好。 冯越海指尖停在卷烟上,目光微微一凝,却又顺势将烟点好递了出去。 罗锅猛吸一口,烟气入肺,稍稍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 “那人……那人得喊志国一声大舅爷……”他突然抬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志国……志国虽然犯过糊涂,但……” 但也不至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希望你说的话算话吧……如果能给他谋条出路,我这条命,你想拿便拿去吧……” 冯越海透过烟,有些看不透罗锅这人。 一辈子漂泊无依,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灵活善变。 说是守着秘密,没三两下,便抖落个干净。 若说这人没心吧,倒是个痴情的。 为了情人,也愿意以命相护,一脸的心甘情愿,誓死相随。 “柳慧的男人?”冯越海捋了捋二者之间的关系。 “准确的说,是那孩子的爹。”罗锅出言纠正,绕的冯越海有些不明所以。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罗锅又吸了口,缓缓吐出白浊。 “逢场作戏罢了,要这么算,志国倒是跟他……” 冯越海的嘴角抽了抽,一时有些转不开。 “你……”冯越海语塞,眼前这杀个人都要抽空抒发情感的,竟然还不是正主? “不用这么看我,谁都有迫不得已。”罗锅一言盖棺定论。 冯越海脑中狂风骤雨,对苗志国的认知瞬间上升到新高度。 “那人你知道是谁?”冯越海强压着内脏的翻涌,带伤作业。 “不知道。”罗锅回答的干脆利落,顺带掸了掸烟灰,“感情到了,谁管的了那些个鸡毛蒜皮!” “你倒豁达通透。”这是冯越海的真心话,这人口味重得令人发指。 “怕死也不会打赤脚,干这行当。是那人不懂珍惜!”罗锅像是陷入某种回忆,满脸缱绻缠绵,仿佛苗志国就在眼前。 “怎么?他要懂珍惜,能有你什么事儿?”冯越海忍不住怼了句。 世上有两个眼瞎的凑一块已属不易,没想到还有个半瞎的。 人家好不容易复明了,想吃点好的,还搁这儿拉着忠贞,一阵胡言乱语。 “先来后到罢了,我倒是不介意。”罗锅笑了笑,眼底附上一抹柔情。 “不行你们三人一起过呗,非要扯出个何文在中间膈应。”冯越海适应很快,世界这么大,有几根歪笋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只知道他对何文格外上心,”罗锅将最后一口抽完,将烟屁股弹到地上,抬手掸灰,“费了好些周折,可又几次三番都没舍得下死手,我猜八成心里有那么点意思。” “什么意思?” “稀罕呗!换谁这么折腾?还大动干戈的要绑了人,藏起来?” 冯越海脑子实在不够用,那个谁倒是荤素不忌,男女不限。 罗锅一看冯越海那脸色就知道脑筋转不过来,“瞧你这没见识的,男欢女爱,喜欢就喜欢呗,非得套个壳子,定个调子干啥?遇到志国前,我也不知道我好这口,都要看机缘……” 罗锅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把数十年的心酸一朝道尽。 搁那儿叭叭的说个没完,那点子香艳事儿,不用细问,全抖落了干净。 冯越海实在受不住,胃里翻涌的厉害,迅速起身,狂奔二里地才松了喉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去你姥姥的二大爷的舅妈二侄子的…… 第253章 断尾求生,戛然而止 冯越海将最后一口浓茶灌进喉咙,苦涩的滋味顺着食道下滑,却还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罗锅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桩桩件件都裹着些暧昧的温度。 这股子恶心劲儿缠了他好些天。 没日没夜,那尖锐的声响,纠缠着狰狞面孔,铺展出惨烈情事,时不时在脑中炸开,搅得他脑仁“铮铮”地疼。 冯越海精神萎靡,饱受摧残。 实在没辙,只得尽快盘算,将人放得远远的。 冯越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上。 背后之人手段非常,局里的钉子李文斌至今没有头绪,筛查半天,还是围绕着几人原地打转,迟迟下不了定论。 队里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儿去,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冯越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山间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的涩味,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思前想后,最后将安置点定在山南路中段的废品回收站。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这里地段绝佳,人员流动庞杂,蓦然多出个几张生面孔,也实属正常。 冯越海火速安排人员转移,借着夜色,将一号人物悄悄藏进几幢拥挤的矮楼中,黑影幢幢,窸窣交叠,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像个孤独的哨兵。 这地方,冯越海藏的极深,知晓之人不过一手之数。就连何文,他都没打算透底。 冯越海心里清楚,这伙人闻着点血腥就能疯扑撕咬,若是露了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冯越海这头刚将人安顿好,就马不停蹄的跑去跟何文诉苦。 青禾村总是裹着一股饱满的烟火气。金灿灿的稻秸在各家院子里堆成小山,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泽,风一吹,稻香漫出村口,漫过田埂,落入每户敞开的院门。 夏忙已接近尾声,村民们脸上都带着卸下重担的松弛,要么坐在门槛上搓着草绳,要么聚在树下成堆的闲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着,嘴里念叨着今年收成,笑声顺着风飘的老远。 冯越海踏着田埂上的青草走进村子,鞋底沾着湿漉漉的泥,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他没直接去何文家,而是拐进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点生活用品,唠了唠村里的收成还有村里的新鲜事儿,才晃着步子往畜牧场赶。 他心里想着人,脚步越发轻快。 畜牧场里很是热闹,几十头肥硕的生猪正趴在猪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春燕穿着胶鞋,拿着长柄扫帚清扫着分辨还有湿漉漉的稻草,看到冯越海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脸色微红,却还是笑着打招呼:“冯同志,你怎么来了?” “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你们这儿猪的情况,下个月不是又要出栏一批嘛。”冯越海笑着走上前,将手里一兜子的满满当当地递给春燕,“队里也想学习下咱们……咱们村先进的养殖技术,我们……我们后面多多交流……” 冯越海嘴巴磕着牙,一句话吞吞吐吐,手是放哪儿都不合适,在圆黑的脑袋上绕了十来转,龇着牙傻笑着。 “哦,这事儿啊……”春燕没接,瞅了瞅眼前的毛头小子。 冯越海的心思,何文姐不是没有点破,但这人也忒墨迹了些,扭扭捏捏,愣是将心思藏的严严实实。 自上次送了点东西,是一点动静没有。 春燕不免有些赌气,叉着腰好一顿输出,“养猪的事儿,得问何文姐,问我也不顶事儿!”眼睛瞟了眼递过来的网兜,挑了挑眉,“我也就会喂喂猪,打扫打扫圈舍,无功不受禄。” 冯越海一听,梗了梗脖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亲和且诚恳,但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倒像个苦瓜似的。 “我这儿……对养猪一窍不通,春燕姑娘怎么着也天天跟他们打交道,总比我熟络些。”他故意放慢语速,眼神里带着点渴望,倒是挺像要拜师入行的模样。 “姑娘行行好,帮我跟猪兄弟打打招呼,往后多照顾照顾咱?” 春燕被这话逗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怀,眼角挤成一道月牙,“我可没这本事,能不能认下你这兄弟,你得问他们。至于养猪这块,何必舍近求远。你跟何文姐关系也算亲近,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县官不如现管不是,”冯越海故作委屈的叹口气,把布包往春燕怀里塞了塞,“她成天忙的脚不沾地,俺不能成为负担。再说,我就觉得春燕姑娘靠谱得很,这点子东西,就当徒弟孝敬师傅的。” 一个舍得下脸,一个存心拿捏,一拍即合。 春燕随手指着一旁的空食槽,“那就先拌料,把这些拌匀了,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你试试。” 冯越海看着那比他腰还粗的捅,笑得跟偷油的耗子似的,笑呵呵的接过搅拌棍,扎着马步,一棍定乾坤! 冯越海将混子使劲儿戳进糠麸里,和上水,没想到这坨糊糊粘性大的出奇。 想往上搅,可棍子却像钉在里面似的,纹丝不动。 一张脸黑的发红,胳膊上的青筋根根爆出,使了牛劲儿,也没搅动多少。 春燕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冯同志,用点劲儿啊!你搁这儿绣花呢?” “我……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冯越海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看着还挺难哈……” 他又试了一次,可劲儿给得太大,棍子擦着捅边哗啦了一圈,将糠麸拨弄了一身,看着狼狈又好笑。 春燕笑扶着栏杆笑得比猪都喧闹,抖着胳膊从旁边拿起抹布递了过去:“擦擦吧,要是被人望见,还以为你跟猪打架,抢食儿呢!” 冯越海越发不好意思,慌忙接过抹布,胡乱在脸上身上拨弄着:“笑什么笑,你这猪伙食也不咋滴,没啥味道!” “哈哈哈!”春燕笑的直不起腰,后背都跟着一拱一拱的。 冯越海倒也不觉得窘迫,就是湿了的糠麸有些黏糊,越擦越多似的,牢牢扒在边边角角,卡在缝隙里。 他干脆拿起一旁的水瓢冲着脑袋来了两瓢,满脸的糠麸落了一地,顺着水,溅开老远。 “冯越海!”春燕看着原本干净整洁的猪舍又脏了一片,瞬间涨红了脸,撵着冯越海就捶了几拳。 第254章 热闹就是给大家伙瞧的 何妈挎着半篮子刚割完的猪草,正要喊春燕过去帮忙收拾,脚刚埋进畜牧场的大门,就被何文一把拉住胳膊。 “妈,你看!”何文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亮得像晚间星闪烁着偷摸干坏事儿的兴奋。 只见猪舍里,冯越海被春燕追着满舍的跑,一身的糠麸坨成烧饼上的芝麻,星星点点。 春燕边追边喊,脸上却带着笑。 “这俩……”何妈咂了咂嘴,拉着何文稍稍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一边,眼睛死死盯着猪舍方向,“这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发展挺快呀,春燕乐意了?” “看样子,应该不讨厌!”何文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看过春燕跟谁这般咋呼?上次冯越海整来的东西,我瞅着春燕妥帖收着,心里八成也是有点那个意思。” 何妈眯起眼,仔细打量里面的动静,两人闹成一团,春燕脸颊红扑扑的,捶人的劲头倒像是撒娇,轻轻落在冯越海身上,惹下一阵悸动。 “你看你看!”何妈悸动地拍着何文手背,声音里满是雀跃,“春燕那丫头,那一脸娇羞样儿,乐的都快开花了,呦!瞅着就心里暄乎的很!” 何文看得直乐,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没想到,大海还挺上道,我以为这两个可得有阵子墨迹。” 两人窝在墙角看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传出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何妈回头一看,只见小雪、素云跟田翠翠三个丫头,正踮着脚尖,抻着脖子,像三只好奇的呆头鹅,朝着猪舍那边一个劲儿的张望,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似是感受到何文的目光,小雪瞥了眼,又各有默契的又将目光落回猪舍。 “我就说这俩人有情况!”小雪低头跟素云咬着耳朵,“之前得了两块花布,宝贝的紧,成天翻出来看,也不舍得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还真别说,你不也抱着块木头疙瘩成天跟傻子似的乐呵,顾大哥知道你背地里流口水不?”田翠翠祭出一刀,一箭双雕。 “好你个翠翠,你笑话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边一下子闹开了,三人互掐软肉,扭作一团。 何文回头,对着三个丫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小声点,别被春燕发现了!” 素云捂住嘴,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小小的梨涡在脸上炸开了花:“可不,可不,不然他们不好意思牵小手了咋整?”1 翠翠年纪最小,好奇心也重,她抻着脖子,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嘴里忍不住嘟囔道:“你们看春燕笑的多好看,大海那脸画的跟样板戏似的。”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小雪被逗得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可别让他们发现,不然以后还指不定得背着咱们些,可就瞅不见热闹了。” “怕什么?”何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咱们这是帮她监督把关,就算她自己乐意,咱们还不稀罕把这么好的姑娘给这黑小子呢。” 何文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又扬了扬。 猪舍那边,两人累的够呛,春燕脸上挂着汗,靠着栅栏喘着气。 冯越海瞅着眼前小脸微红的春燕,一时愣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落了魂。 春燕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把:“看什么看,今天不把猪舍打扫干净,别想走!” “哦哦哦,好!”冯越海这才回过神,连忙拿起一旁的扫帚簸箕,对着满地的碎料一阵拨弄。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冯越海好像弄丢了。 手脚有些不听使唤,拨弄了好一阵子,差点没把地上刨个坑出来,一地脏污丝毫未减。 春燕见了,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干脆上手帮忙。 两人傻呵呵的,那股子暧昧顺着风飘出来,钻进几人的耳朵里。 “你听听,这两人腻歪的。”小雪激动的拉着素云的手,“我看着俩人八九不离十。” “我也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翠翠歪着脑袋,顶认真的说道,“我娘说,嫁人就要嫁个本分的,丑点没事儿,人一定要好!” 何妈看着里面打打闹闹又谈笑风生的俩人,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她琢磨着,回头要跟春燕把这事儿提一提,该准备的也要尽早准备上。 冯越海正跟春燕里里外外打扫猪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下意识回头一看。 好家伙,整整齐齐四五个脑袋,晃荡着,笑的跟偷鸡的黄鼠狼似。 冯越海再厚的皮也不免发烫,恍惚的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春燕见他突然反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何妈正嗑着瓜子一脸玩味的盯着这边。 红晕漫上脸颊,顺着脖颈汹涌奔腾。 “你们……你们怎么……”春燕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带着点窘迫,开口就是羞涩地嗔怪。 何妈等人见被发现,也不再躲躲藏藏,纷纷直起身子,笑呵呵的往前拱了拱。 何妈笑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很是喜庆,“我们就是路过,路过而已。大海来了呀!要是猪圈打扫好了,进来喝杯水?” 何文也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天热,我也懒得动弹,有大海帮忙,我们也能省心些。” 素云跟小雪也跟着起哄,“不知道冯同志干的如何,有没有被春燕骂呀?” 春燕被她们三言两语说的一阵羞恼,随手抄起一捆稻草,朝几人挥了过去:“少话里有话的挤兑人!我们……就是他把猪圈弄脏了,我才……” “别别……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别灭口!” 何文等人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笑声却忽的涌出,激的春燕心尖颤了颤。 几人既然暴露,便不方便再杵在跟前碍眼。 何妈拉着几人,笑声震荡,边走边议论着,好不热闹。 冯越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脸颊通红的春燕,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春燕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嗔道:“笑什么笑,都怪你!没事儿跑畜牧场干啥,净添乱!” “怪我怪我!”冯越海笑得眼睛弯弯,“我这就给你收拾妥当!别气别气,兔子才撇嘴嘟腮!” “你才三瓣嘴的兔子呢!” 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渐渐消失在畜牧场的尽头。 第255章 亿点点震惊 冯越海看着春燕泛红的耳根,笑的贱不喽嗖。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害我被她们笑话。”春燕转身,假装去整理食槽,可手里的动作却有些慌乱。 一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小竹筐,里面的碎糠撒了一地。 场面是越帮越乱,越说越复杂。 冯越海连忙蹲下身,帮她捡拾碎糠,手指不经意碰到一截温润,两人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同时缩回了手。 一阵慌乱。 春燕眼底的羞涩一晃而过,像被晨露打湿了花瓣,柔软又娇嫩。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春燕气鼓鼓的,这冯越海净帮倒忙,本来好好的圈舍,乱的不成样子。 “本来找何文嫂子有点事儿。”冯越海抹了把汗水满布的脸,喉结滚动两下,干脆利落的开口。 春燕手中动作猛地一顿,握着抹布的手悬在空中,随即转过身来。 听到冯越海的话,那双带着几分灵动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被人戳中心事似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有正事儿不早说,还搁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她说着,手上加快了速度,没两下便将脏乱收拾妥当。 冯越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不耽误事儿,好不容易得空,就过来看看你!”这话说的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头投进春燕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这人,这人怎么这般直接,这话是能这么说开的吗? “赶紧去忙,何文姐刚在你不说,别两人走岔了!” 冯越海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嘴角的笑意更深。 “好!那我先去找嫂子,等事儿办完了,我再回来找你!” 春燕哪儿好意思应承,背过身子,仓皇落逃。 冯越海刚跨进畜牧场前院,就被院里堆晒的物件绊了下脚,整张脸“咚”地撞在门框上,整个人近乎飞进办公室。 何文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从办公室里飘了出来:“我当是谁呢,这见了姑娘,走不动道儿了?” 冯越海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刚被撞的额头,找了张椅子又凑近了几分。 “嫂子,这不刚忙出点样子,就赶紧赶过来。这不巧了不是……”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前院暗了些,衬得冯越海黑了两个度,看着跟个煤球似的,一堆堆在桌前。 “还好,尚有一丝理智,还想着过来一趟。”何文忍不住打趣。 冯越海两眼环视四周,往何文跟前又凑了凑,“悦椿楼掌柜那边,我审出点东西。” “他人没死?”何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透出股锐利。 冯越海也没含糊,语气略显凝重:“差点被灭口,整栋茶楼烧的没剩几根棍子。 罗锅吐了点厉害东西,背后那伙人原本打算策划绑架你,要不是黄家兄弟半路出了岔子,保不齐你已经在山里转了几圈。” “绑架我?”何文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我一个农村妇女,穷养猪的,他们绑架我做什么?” “谁知道。”冯越海压着嗓子,附在何文耳畔:“柳慧那孩子是一个叫‘老左’的,有一定话语权。 但两人感情应该一般,可能都谈不上熟络。” 冯越海顿了顿,接着说:“苗志国跟那个老左还有罗锅纠缠很深,这一窝就没一个正常人。” “苗志国?”何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办公室里的气氛越发诡异。 冯越海似是想到什么脏东西,满脸嫌弃:“可不是,之前以为他在女人堆里迎来送往就已经够离谱,没想到在男人堆里依旧游刃有余。” “什么意思?”何文显然没想到深处,可听冯越海话的意思,好像又不是单纯的身份权重问题。 “他……他跟男人……”冯越海脸皮抽了抽,有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瘦猴至今还自闭着,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喜欢男人?”何文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人性怎么能复杂成这样? “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何文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人要是真喜欢男人,这孩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还真问住我了,这货可没少祸害我们几个,瘦猴盯了一夜墙角,到现在还整夜做噩梦。只要扯上苗志国的事儿,就没一件能按常理判断的。”冯越海一脸的生无可恋,很能感同身受。 何文的眉头拧成一团,似乎想要从冯越海给的信息中捋清来龙去脉。 “如果王依依是老左的孩子,那他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 “你也觉得不对劲儿?”冯越海的眼神亮了些,“照之前我们获得的消息,苗夕娟可没少虐待那孩子,如果几人的纽带是那孩子,怕是说不通!” 何文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纸上梳理几人的关系。 “老左,目前得知是背后势力权重比较大。 男性,年龄不详。 跟柳慧、苗志国有纠葛,有一女,身份信息不详。 表面上看,跟苗志国关系要更为亲密,起码罗锅这样认为。 这个孩子是不是正常情感关系产物另说,目前看应该不是主要钳制手段。 至于柳慧,夹在中间,关系微妙。她之前承认,跟董连山纠葛颇深,可现如今证实这孩子是老左的,他们之间怕是还有别的勾连。” 何文在纸上将一人着重圈出,“苗青!她的身份估计更不简单。” 冯越海顺着何文的思路,心里也泛起嘀咕。 本以为这几人不过臭鱼烂虾,上不得台面,谁曾想,人均魑魅魍魉,藏的颇深。 “之前盯着苗家兄妹的线,怕要再用起来。苗志国级别估计跟老左差不了多少,咱们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何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苗青她们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之前给的供词,怕还要再仔细查查。这人邪乎的很!” “那你这边安全怎么办?”冯越海有些担心,“他们既然动了绑你的心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利用也好,恶意也罢,终归不会一上来就鱼死网破。加上刚端了个窝点,按理说他们总该收敛些。” 何文倒是乐观,之前她就隐隐觉得,背后之人对她态度暧昧,说不上深恶痛绝,但也没少给她找麻烦。 就像猫戏老鼠,享受死亡前夕的愉悦。 第256章 素强失踪 何文喝了口凉透的茶水,浊汤在搪瓷缸子内荡出一圈圈涟漪,又互相交织成网。 她指尖在杯把上无意识摩挲着,目光圈死死钉在远处那灰瓦的仓库上。 “绑我倒是小事。”她的声音压的低,“这背后牵扯的交易才是重中之重。” 何文手上动作不停,笔尖在纸张上翻飞。 “你想想,这年头,粮食都是按人头定量供应,普通人家连稻米都不舍得吃,他们却能成吨的倒运,甚至还能根据需求适时调配。 可想而知,存货体量何其庞大? 这货源到底从何而来? 交易范围又有多广? 这背后的利益集团,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冯越海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膝盖,“你是说,有内部的人在给他们供货?” “不然呢?”何文冷笑一声,目光扫向纸上的关系网,“能有权柄调动这么大批量的粮食,怎可能是泛泛之辈? 再说,就之前粮站露出的苗头,怕是整个体系都被渗透了干净。悦春楼背后绝对不单单是……” 她话还没说完,抬眼看见一人拖着步子,晃进了院。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周正亮踉跄着从大门口走来,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黄灰斑驳,连平日里梳得整齐服帖的头发,此刻也像被狂风卷过,乱糟糟的插满了头。 他脸色略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边胡茬青色一片,整个人憔悴不堪,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怎么这副模样?”冯越海低声嘀咕。 何文没说话,就看他一步三崴的朝猪舍里钻。 周正亮并未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甚至都没掸一眼。 他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心神,径直朝素云负责的猪舍走去。 他指节攥的铁紧,越是靠近,步履间越是缓慢。 走到猪舍前,他踌躇不前,还是素云瞅了眼,笑意盈盈的往前迎了几步。 素云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扫帚,看到周正亮,像欢快的小鹿,一蹦三高的往跟前凑。 “阿亮!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怎么折腾成这样,跟人打架了?” 周正亮没回答,径直走进了猪舍临时休息室,反手带上了门。 何文跟冯越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莫名。 他们悄悄起身,借着猪圈的掩护,慢慢挪到休息室窗下。 屋里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周正亮身影晃动。 起初,两人的谈话声音模糊,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语,拼凑个大概,也不得其法。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声划破屋舍。 “你说什么?!”素云的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我哥他怎么会不见了?他的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不见了!” “我已经托了关系,找了大半个月。”周正亮声线沙哑,透着股难以抑制的疲惫跟绝望,“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还是杳无音讯。” “什么?他……失踪半个月了,你怎么才告诉我?”素云的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慌乱的喘息。 周正亮声音哽咽,“我是担心素强他……凶多吉少。” “不——!”素云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不可能!我哥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屋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那哭声越来越小,却像把钝刀在人心上一寸寸割开,让人听的浑身发紧。 何文跟冯越海蹲在窗外,脸色都异常凝重。 素强失踪,在即将自由的节骨眼上,绝非巧合。 “我们得去问清楚,这中间怕是还有蹊跷。”何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坚定。 冯越海点了点头,两人径直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哭声瞬间停止。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缓缓拉开,素云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的贴在脸上,混着泪水和泥土,显得狼狈又绝望。 她看到何文跟冯越海,眼神里的无助汹涌而出,嘴唇哆嗦半天,又尽数咽了下去。 “素云,到底怎么回事儿?”何文蹲下身,声音柔和。 素云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一地。满腹的委屈像是找到突破口,倾泻而出。 “我哥……我哥他不见了……阿亮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他……” 说着,一头脆弱的小兽扑到何文怀里,不住的抽噎。 何文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素云绝望的神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转身,看向一旁同样一脸悲痛的周正亮。 “老周,素强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正亮坐到对面木椅上,后背略弯着,满身疲惫尽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把挤压在眼底的红血丝一并揉开。 “半个月前,我把案件材料整理好递上去,就等着跟农场那边确定交接日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我刚提及此事儿,农场那边却来了信儿,说素强失踪了。” 何文很快抓住关键,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锐利的像要看穿周正亮的表情:“你问了,他们才说失踪?之前呢?之前他可有什么异常?” 周正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苦涩,像是吞了黄连。 “毫无征兆。” 他将整个调查过程一一展开,他问过农场负责人,问过同宿舍的舍友,问过有过交集的所有人,没人知道素强的下落。 有人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食堂,有人说看到他在傍晚时的田埂,还有人说他被调往的别处,可谁也说不准具体的时间,也搞不清他到底经历的什么,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何文沉默,室内落针可闻。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何文沉声问道。 “一个月前。”周正亮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回忆当时的情景。 第257章 农场迷雾 “那天我给他去了电话,告诉他案件有了新进展,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他清白。”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 他们多年朋友,好不容易拨开云雾能重见天日,可谁能想到,正义还是迟了一步。 “他当时怎么说的?”何文追问。 “他没说太多,就嗯了几声声,随后沉默良久。”周正亮眼神暗淡了一瞬,“我以为他是太激动,一时缓不过来,并未多想。 毕竟这么多年的冤屈终于昭雪,换谁都会这样。 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等他出来,我们哥俩要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说到这里,周正亮的眼眶微红,他抬手抹了把,“可我万万没想到,清白倒是回来了,人却没了。” 他声音哽咽,“十年蹉跎,我们谁也没有放弃希望,可现在……现在他连堂堂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再也撑不住。 多年努力,多年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份清白来的太晚,也太沉重,沉重到令他喘不过来气。 何文瞥见痛苦弥漫,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拍了拍周正亮肩膀,未开一口。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十年苍茫,却落得草草收场。 “你报案没?”一旁的冯越海突兀发声。 周正亮猛地抬头,通红的眼里血丝密布,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被点燃一丝希望。 “还没……他的事儿还没正式通报,这能报案吗?” “正常流程肯定是要走,单靠你一个人怎么找?更何况,他们说的就一定为真?”冯越海多年磨炼,素强这事儿一听就有蹊跷。 人要是关到死倒是太平无事,反而临近清白释放,反而折腾出个失踪,天下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大海说的对,总比坐在这儿等强。”何文顿了顿,眼神锐利的看向周正亮,“你想想,素强这事儿,除了他本人,还有谁知道?” 周正亮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投手抓了抓头发,指尖颤抖明显:“这事儿,经手的部门、领导或多或少都了解点,毕竟他们要复合流程,层层审批。 除此,就是农场的负责人,毕竟要交接案件,总要让他们提前准备,闭环相关流程。 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肯定是有的。” “这就对了。”何文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带有一丝凝重,“会不会是有人不想让素强出来?” 在场众人脸色均是一白。 素强被诬陷多年,那些躲在暗处自鸣得意之人不少。真相被掩盖,地下的脏臭才能肆意生长,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又有何稀奇? “不行,我得再去趟农场。”周正亮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也要去!”素云肿着两颗核桃眼,委委屈屈。 “生要见人……实在不行我还能给他收拾收拾……”素云嘶哑着声音,做着最坏的打算。 “小云……”周正亮不忍拒绝,十年光景,他们本该团聚,可谁知临了临了出了岔子。 “大家一起去探探吧。”何文顺势定下基调。 “何文……你没必要牵扯进去……”周正亮内心感激,可素强这事儿本就欠何文偌大的人情,他不想将无关的人套上枷锁,跟他似的,亏欠一生。 “我还有其他事儿,顺路。”何文同冯越海眼神交会,默契的点了点头。 整个宜市,能出粮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他们一点点地撕,总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几人前后出了休息室,夕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屋檐下,斜着一抹亮光将圈舍的墙壁染成橘红色。 快出院门时,周正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何文,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 何文愣了一瞬,随即苦笑一声,“谢我做什么?没见过售后服务这么到位的?” 她拍了拍周正亮胳膊,“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两人就此别过,一阵风吹得榆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乌云聚集,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素云站在院坝,静的像雕塑似的,就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要透过夜色,去看素强的身影。 冯越海跟着何文回了办公室,他心里有些担忧。 “嫂子,太冒险了。” “被动也不见得安全。”何文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喝着,“既然对方能大把大把地倒腾粮食,他们应该也不会放过农场。 能寻得蛛丝马迹固然可喜,即使无功而返,也能帮帮素云他们,素强的遭遇很不寻常。” 冯越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收起那套乏味又肤浅的说辞。 他知道何文打无把握之仗,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他们被动等待时机至今,几番博弈,连那伙人的边角都不曾碰到,充其量,也只能算被戏耍的蠢物。 这样一味的被动,本身就潜藏着巨大危机。 “那我这边安排人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冯越海很快说服自己,在脑中迅速搜罗合适人选。 “以军方身份介入,未免过分敏感了些。如果方便,请公社徐东民主任出面,也算顺理成章。当然,前提是这人没有涉及什么敏感问题。” 也不怪何文多问一句,这桩桩件件,扯出来的人物像藤上的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 谁也不能保证一路走来毫无瑕疵。 冯越海很快捕捉到何文心中担忧,补充道:“粮站事出后,我们已全面排查。 可惜,韩栋梁上蹿下跳的,却是个小丑人物。折腾一圈也只是单线作业,定点交收,知道的并不多。蔡畦跟陈景良倒是对接过数次,行了不少方便,可也并未涉及其他。 整个运作流程,只要蔡畦睁只眼闭只眼,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梁换柱,徐主任多半不知情。 可由周正亮出面不合适吗,绕个圈子找徐主任,不怕弄巧成拙?”冯越海觉得如果可以的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以为他这半个月的动静闹的还不够大?如果背后之人铁了心要斩草除根,顶着他的名头,跟直接在脸上写着‘我们要找素强’有什么差别? 视察夏收进度,本就是徐主任分内之事,反倒能降低那伙人的警惕。 再说,粮站的前车之鉴还新鲜着,我想徐主任不会拒绝。” 冯越海挠了挠脑袋,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 “嫂子说的对,那我后面咋整?这茶楼一烧,该断的也基本断了干净。” “赵旭东还没有消息吗?”何文觉得这人八成凶多吉少,但是总要挖一挖她才甘心。 “还没,以那伙人的手段,人这会儿估计已经顺着河入海了都!”冯越海不是搪塞,这大变活人不容易,这刨死人出来也需要点缘分。 “杀人这事儿,大概率会选择自己熟悉且能绝对控制的环境。他们行为隐蔽,这样的地方不会太多。雁过留痕,总会留下线索。” “嫂子……你这是要……” “闹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上桌了,不是吗?” 第258章 斡旋 雨后沉暗,灰黑色弥漫在山间。 初晨天光阴宓,雾霭厚重,能见不过三五米。 农场的大门逐渐清晰,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守护着里面的秘密。 何文抬手推了推,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屑,仿佛摸到一块凝固的寒冰。 “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长空,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泥土以及牲畜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谁啊?”门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紧接着,一盏昏黄的马灯从昏暗中探出,灯光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文上前一步,掏出腰间的工作证,举到马灯前,“我们是合作社的,后面这位是合作社徐东民徐主任,找农场负责人。” 马灯后的人迟疑片刻,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工作证,又上下打量了门口几人一番,才不情不愿地推开铁门,侧身让几人进去:“跟我来吧,张主任在办公室。” 周正亮跨步向前,徐东民紧随其后,素云拿着记录本的手微微颤抖着,也没落了队伍。 几人前后进了农场,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布满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历史痕迹。 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着微弱的光亮,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低语交谈,却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在寂静中。 远处的牲口棚里,传来牛羊的叫声,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走到一处相对气派的砖房门口,那人提供下脚步,敲了敲门:“张主任,公社的人来了,说是要见您。” “进来吧,”声音低沉懒散,还有些……轻佻懈怠。 何文一行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卧在案牍,昏黄的火苗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一个穿着藏青圆领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这人大概就是农场负责人,张怀中。 “张主任您好,我是公社徐东民,今天冒昧过来,也是想看看夏粮收获的具体情。昨晚大雨滂沱,就怕耽误了进度。”徐东民开门见山,眼神紧紧盯着张怀中。 一路走来,场景萧条,人员稀少,场院中央的石碾子蒙着一层黄土,缝隙里还嵌着灰黄的稻壳,被风吹得簌簌最香。 远处的田埂上,庄稼耷拉着,如垂垂老矣的翁妇,无力地指着灰蒙蒙的天。 这光景,能达到既定指标怕是不太容易。 张怀中掸了掸烟灰,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别站着,快坐,地方简陋,见笑见笑。 夏收粮的确遇到些困难,咱们这地儿人手不算丰沛,活儿倒是不少,遇上点小灾小难的,也就能勉勉强强凑合着吧。” “凑合?怎么凑合?”徐东民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见张怀中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火气大盛,声音不免带着一丝强硬的质疑,“能达标就达标,够不上就够不上,怎么算勉强凑合?” 张主任的脸色微微一变,“我们合理协调场里全员,争取达到上级下达的命令指标。只是有些不服管教的,还有些腿脚不便利的,要花费些功夫。这进度就有些耽搁。” 听到此处,素云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农场说白了就是让犯错之人痛改前非的地界。 说是搞生产,内里更侧重身心锤炼,讲求的从来不是以德服人。 周正亮心里也是难受的紧,他自是知道中间门道,身体强健的也能生生熬出毛病,更何况那些年迈病弱的? 素强这些年要不是他明里暗里照看着,还不知道要落到何种田地。 徐东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神锐利,声音不免加重了几分:“哦?这话我怎么 听不大明白。 之前青黄不接时,咱们农场给的数据可要精彩许多,怎么?今年年景繁荣,反而遇上难处了?” 张主任被徐东民陡然提升的气势唬了下,顿时收敛起刚刚的漫不经心,眼神微闪:“徐主任,您别激动。我也是估猜个大概,具体的还要等夏收结束后才能给出答卷。” “哦?张主任这多年工作经验,怕是藏拙了。”徐民东一听这搪塞推诿的说辞,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粮食都搁地里面,能收上来多少,心里没点数儿?” 这话锋转的得快,惊的何文也忍不住侧目看向徐主任。 张主任脸色瞬间白了白,手里的香烟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又被徐东民伸手拦住去处。 “怎么了,你们……这是要审犯人还是……”张怀中心里快速盘算,细细回忆之前是否有地方得罪过徐东民而不自知,“我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进来也有十来分钟,这前前后后也就只见过两个活人,怎么?这里就算不是什么重镇关口,也不该这般萧索!”徐东民冷笑一声,“你外面这场景可不像能年交万吨粮食的模样。” 这一点何文也关注到了,除了土坯房内隐隐传出的动静,这里的确过分冷清了些。 说是农场,更像是墓园,萧索,空寂。 气氛一时凝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看着有些年岁却壮实的工人推门进来,神色略慌张的附在张主任耳边低语了两句。 张主任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的溜圆,显然被消息惊的不轻。 何文跟周正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待张主任反应过来,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转身就往外走。 “我们也跟过去看看。”何文征询徐主任意见,四人也紧跟步伐一路绕到农场北边。 风卷树枝哗啦啦的疯魔张扬,几人越走越偏,荒草丛生,满目苍凉。 一口枯井坐落在农场西北角,周围被齐腰的野草遮蔽,不扒拉开根本发现不了。 井口边铺放着一块破旧的木板,木板上布满裂缝和青苔,几个农场工人围在井边,神色惊恐地议论着什么。 何文一行挤开人群,一股刺鼻的腐臭直冲天灵盖,重重击穿灵魂。 恍惚间仿佛掉进畜牧场的化粪池内。 “散开,别围着!”张主任实在没忍住,便挥手驱散人群, 边俯身干呕。 一束光冲破井壁内的黑暗,一具蜷缩的尸体露出半边苍白。 第259章 井尸 井壁上的青苔被搅弄得零落斑驳,几缕暗绿色的藻丝缠在尸体发间,像一团泡胀的烂棉絮。 他蜷缩在井底的淤泥里,肉骨相融,脸面朝下,一时分不清这里面到底落着何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一个穿着灰布麻衣的半老太太,拢了拢袖筒,大着胆子往井里瞥了好几眼,嘴角挂着斜拉的嘴皮,唏嘘不已。 “造孽呦,这井眼儿干了快三年了,这怎么还有人能滑进去。” 她旁边的中年汉子,怕是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棍,使劲儿的敲着地面,沉声道:“谁知道呢?我就说,不出水了,就该填上,这不,出事儿了不是!” “失足?”一个穿着利索鲜亮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手指着井边上盖挪开的盖板:“谁失踪盖的这么严实?怕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来报信的壮实汉子顶了一把,“别乱说,张主任搁那儿呢!” 年轻人撇撇嘴,不再作声,只是伸长脖子往井里看。 井底的尸体被瘴气笼罩着,只能隐约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气压低迷,闷热难耐,腐臭从井内四散开来,单用手帕捂住口鼻,还是难掩危势,很快便有人头昏目眩,胸闷气短。 何文见状,赶紧疏散人群,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而不得不留在当场的,何文则让人取来姜片一人压一片在舌下,以缓解症状。 张主任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姜味冲散了尸气,才幽幽回了阳。 他扶着一边的老槐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惊恐和慌乱。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农场上空,风卷着枯草碎屑在土路上打着旋儿。 几人中也只有两个姑娘家面色如常。 周正亮比张怀中也好不了多少,吐的面泛菜色,眼珠子直愣愣的突出眼眶,看着进气多出气少。 一时呕的有些难受,气儿都喘不匀,没多会儿,便晃着两条腿,搁车上躺尸。 徐东民虽保有一丝体面,可脏腑间的翻涌挤压,让他痛苦不堪。 徐主任面色凝重,扫了眼井里的情形,便不再多看,艰涩开口:“张主任,不解释下?比如这下面躺着的可能是谁?” 张主任的脸本就吓的苍白可怖,嘴唇哆嗦着,腿脚打着颤,好半晌也立不住。 被这么一激,差点没跪在当场,“我……我……” 张怀中吓得连连摆手,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身衣衫汗的透湿,皱巴巴的吸在身上。 往常私下里处理了也算体面,可这直挺挺的就这么摆上台面,让他怎么圆? 这里面躺着的是谁,他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一边说,一遍偷偷观察徐主任的脸色,眼神里满含警惕跟戒备。 徐主任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张怀中:“怎么?你这里丢了个人,瞧着死的时间也不短,你会不清楚?” 这话一出,张主任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我真不知道! 咱们这里进来的,有些损耗实属正常。 不是生病病故,就是想不开,有些个年迈的,老死在这儿的也不少。 你让我天天不吃不喝盯着实在是……” 徐民东一听这话,恨不得上去就给这昏聩的猪脑袋狠狠一逼兜! 这农场什么性质,谁不知道? 说白了,就是个过渡性的监狱,看管跟教育这些犯错误的人,才是核心工作内容。 这狗东西可倒好,人是一个没看住,一问是啥也不清楚。 真当他们是群傻子不成? “所以,这里还剩多少人,他们目前又是什么情况,你都不清楚?”徐东民冷笑着,手指向远处的牛棚,“就说那里,原先住着几人,还有几人活着?” “这……这我一时哪儿记得清,容我回去看看记录!”这点张怀中的确没说谎,农场里什么情况他的确不曾上心。 死就死了,找个坑埋了的事儿。 这里大多都跟家里断了联系,这辈子估计都没什么机会再出这道门。 还要他怎么办? 一群社会的蛀虫,指望他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嘘寒问暖的生怕他们饿了病了? 笑话! 可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真多嘴吐露实话。 他也清楚,这事儿若是不交代个子丑寅卯,一个渎职肯定是跑不掉。 眼珠子滴溜溜的翻了几圈,快速打着腹稿,话还没编利索,只听一道声音破空而出。 “那里面目前住着五人。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妻,另外三个老东西……老同志,是别的地方才转来的,没几天。” 壮实汉子显然要更清楚些,见张主任为难,便将牛棚内的情况如实道来。 “闭嘴!”张怀中一听,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逐渐又被愤怒取代。 何文将几人的动静看在眼里,其中的搪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皆尽数落入何文眼中。 看来这张主任很有些古怪。 徐主任则忍不住发笑。 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自己是一坨烂泥,还怕别人衬托出他的不堪。 “怎么?你张主任也怕别人知道,这位才是真正管事儿的?” 壮实汉子也知道自己多了嘴,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哪里哪里,粗人说的话,不中听。等我把情况盘算清楚,再跟您重点汇报也不迟!”张怀中抬手擦汗,眼里的精光一闪而逝。 徐民东见他这样,嘴里哪有一句真话,“择日不如撞日,走!我们去看看,咱们农场夏收的喧闹!” 说着抬脚就往东头的田埂走。 “可这……这还有事儿没料理清楚不是?”张怀中瞥了眼身后的井口,意有所指。 “报警处理。”徐主任言辞坚定,转身朝素云点了点头,“就你这糊涂脑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都折腾不清楚,难道指望你替他昭雪乾坤?怕也是一笔糊涂官司。这地儿让人看着,我们过去转转,不妨碍!” 不等张主任反应,转身便朝东头迈开步子。 徐民东的胶鞋踩在烂泥地里,碾过荒草,咔嚓作响。 目之所及,本该丰收的田地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蒿,黄绿色的蒿叶在风中摇曳,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玉米杆子弯着腰,棒子上稀稀拉拉的缀着几颗瘪粒,黄弱地窝在干叶里。 田埂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露出地下贫瘠的红泥,只落了几只麻雀,平添一抹生机。 “这就是年产万亩的‘丰收田’?”徐东民蹲下身,拨开蒿杆,往里看了看。 顶里头,歪七扭八的杂着几丛稻子,稀疏,干瘪。 徐民东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等下咱们参观完,把今年交粮的账本我看看。”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张怀中面如死灰。 第260章 越看越气 张怀中心里慌的一匹,可也只能干赔着笑脸,汗流浃背地引着一行人从东头绕到南头。 地里的庄稼是荒的荒,闲的闲。几十亩地连成一片茂盛的草垛子,看的人眼泛绿光。 菜田稍微好些,可也没长的多鲜活。茄子顶小的个头,看着还没西红柿看着大多少;黄瓜打着卷儿,蔫了吧唧的藏在叶间,害羞的露点尖;白菜倒是壮实不少,成朵的被虫子吃了半拉,还有一半落了黄叶。 前几年闹荒,也不过如此。 “你们这么大的地儿,就这么料理着,这里人吃的饱吗?”徐东民不禁怀疑,就这么点地块,两三个就能转开,一个人的嚼用怕都够呛,更何况百来张嘴。 “靠不上。好在政府体谅,每年补贴点,勉强够活。”张主任早没了初见时的桀骜,点着头很是乖觉。 “徐主任,你看那边。”何文指着不远处的养殖区,带着一丝惊讶。 徐东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间破旧的猪圈孤零零的在田边,猪圈的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几头老猪。 那些猪蜷缩在角落里,毛色杂乱肮脏,身上沾满泥污,见有人靠近,只是有气无力的哼哼几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猪圈里的食槽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这猪能瘦成这样?”何文皱着眉,走到猪圈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徐东民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到猪圈旁,伸手摸了摸栏杆,木头已经朽断了豁口,轻轻一摸便掉下一层棕黑的木屑。 一旁的鸡舍也好不到哪儿去,空荡荡的,只剩一只老母鸡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了无生意。 “这般光景,也真是难为你了。”徐东民压着怒气,“我记得你去年上报的数据,少说也有二十来头猪吧,怎么?这副鬼样子,好像说不太过去吧!” 何文叹了口气附和着:“徐主任,还好咱们今天亲自来关心慰问了下,不然还不知道农场这般困难。” 徐东民沉默了,他哪里不知道这农场有大问题。 可这漏洞未免也过分突出了些。 不加掩饰的摆在你面前,只要到农场亲眼见一见,谁也不能将其跟产物富饶,作业忙碌相提并论。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捅一捅,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走,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徐东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按理说农场也在公社的管辖范畴,可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市里直接过问,他对其所有认知,都建立在一本本台账及一堆堆数字上。 周正亮找到他时,也是担心夜间暴雨滂沱,坏了收成。 可谁曾想,这灾竟是这么个情况? 粮站那头偷摸着倒出的粮食还没个踪迹,现如今,农场又扯出了这些糟粕。 有些骑虎难下。 粮食会被老鼠偷,人心会被贪欲蚀。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被虫蛀空的枯枝,轻轻一折,“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不远处,终是见到几个活人,三人身着褴褛布褂,几块布条松散的耷拉着,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满红泥的小腿。 听到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是下意识的把手里的野蒿往怀里拢了拢。 徐东民停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们布满老茧、嵌着黑泥的手上,声音放得温和:“几位同志,这是?” 三人迟疑片刻,慢慢直起身。 中间略高瘦点的汉子,脸色蜡黄,嘴角干裂得爆起了皮,见有人问话,却下意识的瞥了眼张怀中方向。 “就吃这个?还是采回去编点什么?”徐东民自顾自的问着,仿佛没有察觉三人的紧张。 “我是公社的徐东民,今个儿也是来看看咱们过的怎么样,确有困难的,我也好如实向上反映!” 这话一出,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瘦汉子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的看向张怀中,不敢言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飞快的低下头。 “怎么不种点庄稼?我看那地里的粮食都荒的厉害。” 一旁稍矮的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与世隔绝久了,说话都不利索,您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便是。”张怀中倒是没让话落地上,可怎么听怎么违和,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是吗?”徐东民目光锐利的盯着他,“可我看他倒像是在提防被毒蛇咬一口似的,你说是不是啊,张主任?” “哪能啊,咱们这儿的人,对祖国都心怀愧疚。国家还愿意给他们机会,都感恩戴德的很,怎么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张怀中两眼暗芒微闪,对付这群三黑人员,他颇有心得。 想要家里一星半点的东西,还不得乖乖喊他一声爷爷? 徐东民看三人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心里已然明白大半。 他们藏着话,却因为害怕选择闭口不言。 日子还长,总不能因为他这个不大不小的官,给自己找不痛快。 瘦高汉子被张怀中盯着,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他心里怎会没有怨愤。 可现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何来天理昭彰一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脸色骤变,沉沉低下头。 “你们什么人?搁这儿嘀咕什么呢?”一个圆胖的矮秃子,声音粗犷,迈着步子,一脸横肉的抬臂,向这边挥舞着。 徐东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对方挑衅的眼神,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很有些混不吝的架势。 “这位是?”徐东民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这实话怕是听不上一句。 “这是劳工教头,刘旺财。估计是怕他们偷懒,这才出言质询。望徐主任不要见怪!”张怀中见来人,显然松了口气。 这群公社的人来的突然,又正巧撞上场子里闹了命案。 他就算再怎么遮掩,也不过欲盖弥彰,几番较量,他着实有些吃力。 “警察到了,叫我过来喊一声。没想到还抓着三个懒蛀虫!走!自己去上木渣子!没一小时不许下来!”刘旺财横竖没看徐主任一行一眼,自顾自的撵着三人出了草荡子。 “这……” “无规矩不成方圆,就连我也不好过问。总归也是为了他们好!” 张怀中笑意盈盈,“警察那头还等着问话,今个儿实在不方便再招待各位,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不妨碍,我们也算见证,一同去见见也好。”徐东民被这一个两个的气的够呛,提腿跨步,完全不理会张怀中下的逐客令。 第261章 好一出绚丽张扬的悲剧 阴霾未散,农场的土路上扬起飞奔而至的灰土。 几辆车卷着尘土冲进农场大门,车头上的五角星鲜艳夺目。 “警察同志,这边!”壮实汉子拢了拢裹着脏污的马褂,踩着湿漉漉的泥地,一路小跑。 车门打开,秦明深吸一口浊气,风中混着淡淡一丝腥臭,并不明显。 “你是第一发现人吗?具体情况说下。”秦明快步跟上,目光扫过外围远远议论的人群。 都是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劳动人员和农场工人,脸上带着惊惧跟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快便被风吹散。 壮实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手指着不远处的井,“最先发现的是老李头,他早上巡查路过这边,闻着味道不对,走近了一瞅,井下仿佛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喊了我们几个一看,好家伙,里面杵着个人!” 秦警官上前仔细看了看,砖井直径不足一米井口爬满青苔,井壁上的砖块被岁月浸得发黑。 两步走到井边,弯腰下望,雾气顺着井口往下沉,隐约能看见黑白相间的堵在底部,散发着浓重的腥腐味。 他直起身,从腰间掏出手电,转头对身边的警员说:“注意保护现场,周围五十米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两名警员立刻拉起警戒绳,围观的人群又往外扩了扩,嗡嗡的议论声反而更响。 秦明转身看向人群:“谁是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正是李老头。 他手里还拿着一截手电,手微微哆嗦着,“是我,警察同志。昨晚雨下的大,咱们这地儿房屋修的不牢靠,好些个屋里漏雨。 一大早我就赶着雨停了,去瞅瞅,要是冲坏了屋子,可废事儿!” “之前你们就没发现?”秦明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李老头的眼睛。 李老头使劲儿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咱们这里本来养些牲畜啥的,平时也大概这个味儿。这井又荒了好些年头,平时也没啥人过来,要不是我恰巧路过,怕要变白骨也不一定。” “这人你们认识吗?” “看不清,脸早变了形,谁还认得出!”老李头摆手挥了挥,他这眼神别说是发胀的尸体,就5米开外的人都瞅不清。 “你们谁是管事儿的?”秦明抬头扫视一圈,出了命案,这前前后后的,愣是没瞧见一个说的上话的。 “可能在忙,我这去喊!”圆胖的秃子领了话,一溜烟的钻进野地里。 秦明也没耽误,张罗手下几人,筹措打捞前准备工作。 两人从车斗里取下绞车跟绳索,扛着往井边走。 不多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行人匆匆赶来。 张怀中满脸焦急,三两步的上前握住秦明的手:“警察同志,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何文跟着徐东民,一眼便望见秦警官,还真是缘分颇深,两人点头招呼,并未多做寒暄。 “等下再详细问下你近期人员失踪情况。准备打捞!” 两名警员架起绞车,套上绳索,把带钩的网兜缓缓放进井里。 围观的人均屏住呼吸,天似乎更阴沉了几分,眼瞅着又要卷起风暴。 网兜缓缓下沉,碰到尸体的瞬间,“勾住了!” 井下传来喊声,绞车开始转动,绳索一点点往上收,挣扎着卷回绕桶。 秦明蹲在井口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指不自觉握紧腰间,一副手铐静静卧在一侧。 先是一只肿胀发白的胳膊探出井口,像发面馒头似的,比常人大了一圈。 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隙里嵌着黑泥,皮肤下隐约有细微蠕动,将皮肤顶出不规则的隆起。 紧接着是肩膀,背部青紫一片,惹得现场一阵惊呼。 “慢着!”何文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尸体不对!” 秦明顺着何文指的方向看去,尸体的腰部明显向内凹陷,四肢蜷缩着,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井里似的。 就在这时,绞车猛地一顿,尸体被卡在井身中断,纹丝不动。 “使劲儿拉!”警员喊道。 只听绞车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绳索被绷的笔直。 “别!”何文赶忙上前制止警员蛮力拉扯,“天气炎热,尸体腐败严重,再拉会……”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果子炸开,围观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慌忙散开。 尸体像天女散花似的,喷出腥臭的黄红,碎片溅了井边一地,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人一阵翻江倒海。 何文踉跄着后退,扶着旁边的树干剧烈咳嗽起来,她身上沾着不少,血污像梅花似的,晕开朵朵绚烂。 张怀中脸色铁青,他位置绝佳,正面被波及了彻底。 从上至下,挂着一片浓彩,厚重的攀附在每寸肌肤、衣料上,仿佛裹上一层尸浆。 人是刚死的,还保有余温。 秦明的警服上也溅到几滴,他仿佛并未察觉,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井里剩余的尸体残骸,声音冷静得可怕:“继续打捞,把剩下所有的残骸都捞上来,仔细分类存放。” 警员们也都白着脸,强忍不适,继续操作绞车。 秦明转身走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家都仔细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人?” 一片沉默,只有风拂过草木,还有此起彼伏的干呕。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光头中年男人犹豫着举起手:“我好像……见过他。” 秦明立刻走过去:“你说清楚,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 男人犹豫着,并未立马开口,像是权衡利弊,好半晌才试探着吐了句:“这算立功表现吗?” “什么?”秦明被问的怔愣一瞬。 “我的意思,如果我提供有利证据,我是否可以减刑或者直接免刑?” 秦明眉头深深皱起,“配合调查,提供线索是每个人民群众应尽的义务。” “那我凭啥要告诉你!”见捞不到好处,立马换了副嘴脸,痞气十足的撇了撇嘴,又往后退了两步。 “恶意知情不报,以同谋论!”秦明脸色瞬间严肃了几分。 “呵,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随口问问!咋的,要屈打成招呀!” “带走!”两名警员伸手就打算抓个现行。 都到这儿了还不老实,他不介意给他换个地方醒醒脑。 第262章 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别别别!怎么就这么不经逗呢?”光头瞬间喜笑颜开,扯着头皮都打起了皱。 “给我老实点!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两名警员并未松手,秦明也没打算轻轻揭过。 就这么拧巴着,一问一答。 “小的名叫赵五。这人我不认识,就是一天晚上远远看过一眼。”见秦明动了真格,光头认命的一五一十交代了干净。 秦明则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钢笔尖在纸上划的飞快。 “不认识?你怎么能确定这尸体就是他?”秦明抬眼看着眼前光头,指了指身后的一摊烂肉。 就这,亲爹来了都不敢认的模样,光头远远瞅一眼就能这般笃定? “这……”光头被问的一时语塞,偷偷瞄了一眼后面残破的躯壳,的确,你说这是头猪,看着也毫无违和感。 “这人你杀的?”秦明一个眼神,似要将对面之人看穿。 光头惶恐,忙辩解:“冤枉啊,警察同志!怎么就我杀的人!我真就远远看了一眼而已。 老天爷,他这全身光不溜揪的,谁知道是不是被捉了先行,让正主给扒拉的!” 光头像真被吓着了,有些语无伦次。 “我能认出他,是因为刚拉出来时,我瞅见这人是个六指!” “哦?远远瞥一眼,几根手指都数清楚了?”秦明越问越觉得这光头很有问题。 “那晚,这人六指上带着个戒指,我印象很深!应该是个翠玉金托的,水头挺正。我就没忍住多瞅了几眼。”光头脸上的表情是一变再变,恍如有几张面皮交替。 “你之前干什么的?”秦明狐疑打量。 “他是小偷!被关进来没俩月!”灰布老太愤恨的杵了杵拐杖,“他偷钱,还偷人!坏到地步了!” “嘿嘿,过奖过奖!”赵五反倒引以为荣,没皮没脸的咧嘴笑开。 要不是胳膊被钳制着,高低要摸摸发亮的脑门。 秦明看了看身后,尸体残骸陆续被打捞上来,装在铺着白布的木板上,因为腐烂严重,已经很难辨认完整的容貌。 他转身蹲在模板边,仔细观察尸体暴露的皮肤,发现死手右手的确是六指,全身不着寸缕,脖颈处有一圈深深的勒痕。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秦明没有抬头,但这话显然是在问赵五。 “大概十来天前了,具体日子记不清,我就搁仓库那儿绕了圈,瞅见这人跟人小声说着话,当时以为是场里的,也没太在意,就觉得那戒指挺扎眼。”赵五努力回忆着,再没啥有用的东西。 秦明站起身,脸上看不出情绪,“你们这位领导怕是要缓几天,还有谁对厂里的情况比较清楚,特别是对人员情况比较了解的。” 沉默震耳欲聋。 何文靠着树干,脸色稍稍恢复了些,但嘴唇还有些发白:“那位领路的大叔应该清楚些。” “哦?这位怎么称呼?”秦明对何文话有几分信赖,两人合作多次,也算有点默契。 “王阿牛。”壮实汉子话不多,但显然要比旁人配合些。 “你们农场最近有什么人失踪或者有什么陌生人来过吗?”秦明单刀直入。 “失踪?不存在这说法,人没了就没了。陌生人的话,你们几个我倒是头一回见。” 阿牛人如其名,这脑子一看就没啥弯弯绕。 “十几天前,谁来过?”秦明打算换个说法。 “张富贵来过。”干脆利落,眼神坚定的想要入党。 “胡说,哪儿来的什么张富贵!最近没外人,都是厂里的老熟人!”一旁的刘旺财忙不迭跨出一大步,肘子飞快拐了下王铁牛肚腩。闷哼声传来,张富贵的故事戛然而止。 秦明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这蹿出来的胖子明摆着要糊弄鬼,演都不演一下。 “张富贵?”徐民东突然出声,脸色微微泛白,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惊了魂,“粮站有个记账员叫张富贵。至于是不是六指,我并没有注意。” 秦明着重记录,目光落在张富贵三字上,逐渐锐利。 他站起身,对边上的警员吩咐:“立刻联系粮站,核实张富贵身份跟去向。另外,对农场进行全面排查,重点询问跟张富贵有过接触的人,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围观的人群被逐渐冲散,一个个的排着队,等待问询。 秦明看着远处萧索的田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口井位置偏僻,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凶手选在这里抛尸,显然早有预谋。 而死者若真是粮站记账员张富贵,突然出现在劳改农场,又离奇死亡,这背后,怕还有更大的谜团需要勘破。 秦明扫过何文泛白的脸,又落在徐主任紧绷的嘴角,沉声道:“你们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何文扶了扶树干,抬眼看向徐主任,倒没急着先开口。 徐东民这一趟被刺激的够呛,脑子至今还恍恍惚惚,嗡嗡地直转悠。 “昨晚大雨,我们就来看看农场收成可有影响。” 这回答不可谓不官方,说的秦明先是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又看向何文。 仿佛在说:就这?确定不是收到什么风声过来探一波虚实? 别人他不好说,何文肯定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主。 何文快速接受到讯息,又给了个后续再聊的眼神,终将场面圆了过去。 象征性的问了两句话,便放几人离开。 徐东民被腐臭熏了半晌,实在有些遭不住,没走两步,歪到一旁,吐的是眼冒金星。 何文也好不到哪儿去,由素云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步子。 路过刘旺财,还特地停下来,满含同情:“等你们张主任恢复个大概,我们再来打扰。” “你们还来?”刘秃子差点没跳起来,满脸的不情不愿。 “粮食的事儿耽误不得,你瞅瞅,有难处,咱们也要一条条说清楚,搞明白。总不能放着问题,一年年的等它自己消化。 没事儿,我们不打紧,不用担心。等张主任缓个两天,我们再好好盘盘相关工作!不急不急。” 何文把刘的话全堵在嗓子眼,眼瞅着一张猪脸青红交加。 素强的事儿还没丁点下落,却已能预见这农场定风雨飘摇,千疮百孔。 荒废的田地能年产万斤粮,病弱的人日耕百亩地。 还真是奇哉怪哉! 第263章 农场归途 车辆碾过农场外围坑洼的土路,雨后的泥泞裹着枯草碎屑,在车轮下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溅起的泥点种种拍在车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棕色的痕迹。 晌午刚过,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阴霾压得极低,将周遭笼上沉闷压抑。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潮湿的腥气,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腐臭,让人胸口发闷。 何文坐在副驾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树叶上海挂着雨后的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几滴坏哦,砸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一天发生之事在脑中盘旋纠缠,堆在眉宇间,结成化不开的凝重,像是被这阴沉天气染透了般。 后座传来阵阵压抑的干呕声,周正亮躺在座椅上,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蒙上一层纸,嘴唇泛着病态的灰白,额角早已被汗浸湿。 他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攥着座椅靠背,随着车辆颠簸,他喉结滚动,胃里翻江倒海。 仿佛又能闻到那股混杂着腐烂、潮湿泥土和污水的恶臭。 “周书记,喝点温水。”素云坐在周正亮身侧,小心翼翼递上水壶,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 整车也就她稍微好点,之前背尸那会儿,什么奇形怪状的没见过,也不过是团烂肉,远没有活人可怕。 徐主任歪在另一侧,满脑子都是井里泡的发胀、面目难辨的尸体,那浮肿变形的模样,松脱的皮肤,像是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一路折腾下来,精神跟体力早已濒临极限,脑袋昏沉,身心俱疲。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的闷哼,以及周正亮压抑的喘息。 何文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三人,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率先打破了沉寂,“徐主任看着不太舒服,我们先去趟县医院。” 徐东民艰难地摆摆手,头偏向车窗缝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不用……呕……”说话间,一阵剧烈的干呕破开喉咙,脸色愈发青白。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那样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画面不敢多想一幕。 “那地儿怕是有大问题!” 素云闻言,点了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那么大的农场,却荒的不成样子,野草长的都比庄稼好,还出了这样的事儿!” 她顿了顿,下意识想起素强,心顿时一阵揪痛。 “还有那些管事儿的,一个个横眉竖眼,匪气十足,说话夹枪带棒不说,还总是话里有话。尤其是那个张主任,眼神躲闪,肯定心里有鬼!” 何文指尖敲着玻璃,节奏缓慢,脑子里却飞速梳理今天的各种细节:“那具尸体若真是张富贵,估计跟之前粮站的事儿还有些渊源。”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深邃,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被阴霾笼罩的农场方向,“农场没足够的粮食,他们是靠什么过活?政府救济,又能给多少?” 周正亮缓了缓那股子恶心劲儿,靠在座椅上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芒。 尽管脸色依旧难看,嘴唇泛白,但总算缓回了点人气儿:“听徐主任之前那话的意思,农场每年能上交万斤? 可这一场子凑不出百人,地里连红薯都瞧不见几根苗,哪儿来的粮? 再者,他们这人……怕也对不上号吧。” 周正亮意有所指,将话题抛给徐东民。 “我注意到了。”徐主任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凝重,“这种劳改学习性质的农场,本就有开垦荒地、生产粮食的任务,即使不作最高要求,也不该是这般光景。” 他结合现场细节进一步推演,“农场若是空的,那他们定还有其他营生。至于里面那些人……还有疑似张富贵的尸体,还要再细细查一查。” “警察那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如果真是张富贵,徐主任怕要头疼一阵子。”何文顿了顿,接着道,“这农场里要真有大纰漏,不知道后续又由谁负责。” 徐东民一脸苦涩,“这农场,说是归公社,可前头这么些年,也都是市里面出面张罗。要真闹出点什么,这板子打谁身上还真不好说。” 周正亮颇有感触,权力谁都想沾染几分,可责任却要分个清楚明白。 目光投向窗外,阴霾笼罩着大地,山峦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 素强的事儿还毫无头绪,眼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蔓延却束手无策。 “那总该有个隶属吧,比如是归后勤还是归刑狱?” 何文心里百转千回,如果农场跟粮站颇有牵扯,那背后之人也定会疏通各个关窍,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大概会是后勤,具体的还要看物资调配部门,还有审核路径。”徐东民猜想。 这事儿他之前就没伸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成天的家长里短,琐碎不断,真没多余精力去争这点虚权。 要不是粮站闹了耗子,他也不见得会把这事儿当个事儿看。 谁曾想,一只脚刚迈出来,就牵扯上了人命官司,十年大运也撞不出这等巧合。 徐东民心里隐约觉得,周正亮这次约他怕也不单纯。 这农场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指不定后面扯出什么牛鬼蛇神,要真捅出个大的,他就算不死也要被拿出去祭天。 他下意识瞥了眼周正亮,将心里的猜测暗暗压下。 车辆一路颠簸,光影明灭,话题绕来绕去,都是不便说的禁区。 “呕……”周正亮的胃怕是想要出来散散心,一个劲儿的往外翻腾。 徐东民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快到医院了,再坚持几分钟。” 何文试图安抚后座两人,可她自己也没坚强多少,隐隐有些晕车胸闷,浑身不舒服。 十几分钟后,车辆驶进县城县医院的大门。 一个姑娘搀一个,引来旁人频频侧目。 周正亮几乎半摊在素云身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真……造孽……呕……” 他高大伟岸的形象,碎了一地。 第264章 阴沟里的算计 闹了半晌,快到傍晚才稍稍消停。 农场办公室里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主任一脚踏进来,反手重重带上,震得门框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他那张脸此刻揪在一起,像个没熟透的包子。 躺了大半天才缓过劲儿,里外搓洗了三趟,还一身臭烘烘的,跟抹了屎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两口凉白开,“哐当”一声墩在桌上,水花溅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真他娘的!晦气!”张主任粗着嗓子骂了一句,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出来:“这一天天的,被狗追着跑似的。警察是说查就查,徐东民那老东西也跟着添乱。 平时一个屁都不敢蹦出响儿,今天倒是敢在我面前转悠了!” 刘旺财顺了把椅子,两腿往桌上一翘,仰靠在椅背上,支着两根腿,来回晃荡。 一脸的横肉恨不得将鼻梁骨埋起来,他折腾了一天,也是累的够呛,一身湿了个透彻。 “这不也没查出啥来,就凭那一坨烂肉,能咋滴?他亲爹都不见得能认出来,王阿牛那蠢货说是张富贵就是张富贵 了!死个人而已,家常便饭的事儿,看比你给气的。” “少特妈跟我憋屁!”张主任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关上门来,怎么都好说! 可这搁人眼皮子底下闹出了事儿,我说破了嘴皮子也扒拉不开责任! 那是死了个人,不是阿猫阿狗! 咱们农场这么些年,什么时候闹出这么大动静过? 也就徐东民那老糊涂,非要死抓着不放,还说要就着账本一条条的跟我翻旧账。”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敲:“咱们不能一点准备没有,公社那边要是真掺和上,指不定要露多大的纰漏。到时候上面要真对着清单查人,咱们抹脖子还要挑把快刀!” 刘旺财秃了个脑袋,冷笑着抖着腿,“咋的,怕了?数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不就几只病猫,你还真打算躲起来当耗子?” 张怀中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又被裹了一身脏臭,嗓门越说越大,“要是出了事儿,你一人扛下,我倒敬你是条汉子。要是只知道满嘴拉炮,就把屁给我咽回去! 咱们这场子里,前后账上差了近50人,你倒是给我圆上啊!” 刘旺财被怼的也来了脾气,猛地一拍桌子,脚一蹬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把人数凑齐?这事儿能随便凑合算了?要是随便拉个人,把咱们老底卖个精光,还不如找个地儿,自个儿刨坑一躺拉倒。” “呦,这会儿知道怕了?”张怀中坐回椅子上,摸出半盒烟,点上后猛吸一口。 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眼前缭绕,“这事儿咱们还是得早做打算。 现在警察的注意力还在尸体上,暂时也顾不上咱们这一头。 公社那边估计会很快派人来,徐东民那老小子蔫坏的很,说不定还真会死咬着咱不放,冲一把市里的位子。”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阴鸷:“账册咱们还要再细细盘盘,那些处理掉的人名字,务必要编些像模像样的理由,不能有破绽。 把现在的人再重新编排下,多排几班,看着热闹些,让人拿不住话柄。” 刘旺财不置可否,但他一个大老粗,你让他干架抄家伙行,让他舞文弄墨的,他脑瓜子就费不了那个神。 “特娘的,素强那小子要是还在,这事儿准能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刘旺财扶着脑袋一脸的惋惜,“这手续啥的,我是一窍不通!” “废话,咱这地界,活人进,死人出!留着活口,给你还是给我送终?”张主任冷笑一声,“手续这东西有就行,谁会真深究,一个个扒开来揉碎了挨个查? 找个会写字的,再盖上章不就行了?只要手续齐全,他们还能搅出花来?” 话虽然这么说,之前也都这么混着过的,刘旺财心里还是没底,皱着眉说:“我还是觉得这两拨人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趁早溜了得了!” “溜?搁哪儿溜?”张主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劲儿,“顶住了,你我尚且还能喘口气儿。要真露了怂,你以为上面会轻易放过我俩!” 他吸了口烟,眼神变得幽深:“再说了,咱们这事儿不见得鱼死网破,只要明面上过的去,警察还有公社那边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眼前这关过了,张富贵怎么死在咱地界上,你去问问清楚。” “他不是你给处理的?”刘旺财一脸不敢置信。 “能埋坑里我为啥撂井里?这大热天,不出三天就能烂出水来。是你缺心眼,还是我瞎了眼?”张怀中没好气的将刘旺财一通数落。 “那这事儿……后面咋弄?”刘旺财有些云里雾里, “不是你我沾手的怕啥?让警察去查呗。你把缺口堵严实了,比啥都安稳!” 刘旺财连忙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张主任又想到些什么,将人喊住,脸色又严肃了几分,“之前的账册你找个由头也一并处理了,做的自然些。” 刘旺财咧了咧嘴,一口答应,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办公室只剩下张主任一人,坐在椅子上又吸了一支烟,眼底溢出一抹狠厉。 乌云笼着农场,像口鼎似的倒扣着,生死皆出不了这个圈。 他知道,这次麻烦不小,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走到窗边,望着稀稀拉拉干活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飘起雨点,打在地面上,溅起厚重的泥点,打在周围的草叶上,脏污不堪。 “想查我?可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不屑跟狠劲儿,“不管是谁,只要敢挡我的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铅灰色的云层压的极低,裹着酝酿半晌的戾气,卷起落叶,疯狂的在枝头、土路上打着旋儿,呜呜咽咽,仿佛被捂住嘴的哭喊。 这场风暴,是阴沟里藏不住的脏水,要借风势,浇透这满是算计的灼灼大地。 第265章 逃跑? 屋外狂风大作,风卷云舒。 张主任刚歇了口气儿,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桌角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炸开,吓的他手一抖,半根燃着的香烟掉在地上,他狠狠踩了一脚。 随即拿起听筒,语气不耐:“谁!”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阴恻恻地传来:“张主任?好大的火气。” 张怀中一听这声音,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住,对不住,您有什么吩咐。”他赶忙软和声音,姿态放的极低。 “听说,你招上警察了?还让人在井里发现了具尸体?”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满是嘲讽,“现在,你可是大红人,怎么,年纪大了,手肘拐不开,连屁股都擦不干净?” “不敢不敢!”张怀中连忙否认,“都是误会,那井里的尸体也不知道谁扔进去的,我也是无妄之灾。” “误会?”对面身影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张主任最好别让麻烦糊住脚。要是着了道,你这嘴,最好给我闭牢了!如若不然,我也不介意,帮你闭上!” “是是是!”张主任,连忙应着,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别光说不做!”丢下一句话,“啪”地一声电话挂断。 张怀中握着听筒,愣了半天,才缓缓放下。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又黏又闷。 对方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承诺一文不值,可若是应了劫,便是死路一条。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重新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眼神变的愈发阴鸷。 “妈的,拼了!”他咬着牙低声骂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与此同时,派出所里,秦明正对着桌上一堆资料焦头烂额。 窗外的雨拍打着窗户,霹雳啪啦的惹人心烦。 “秦警官,这是张富贵最近半年的行踪记录,还有他的人际关系网。已经整理成册,你有空看。” 年轻警员把一叠文件放在秦明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为了调查这个案子,谁也没能好好休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才有了点眉目。 秦明点了点头,拿起资料仔细翻阅。 张富贵,粮站记账员,今年37岁,三年前调岗到粮站从事记账工作。 他人际关系很复杂,不仅和公社里的一些领导走的较近,还跟附近几个村里的干部往来频繁。黑的白的都沾了些,手上有点小钱,贪嘴,好赌,男女关系混乱。 “这人口碑很差,街坊邻里提到他可没少翻白眼。”小王在一旁介绍道,“经过详细筛查我们发现,他每月都会去县城一趟,而回来的时候,都是春风满面,家里可没少添大件。” 秦明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捻了捻,若有所思:“大件?看来他油水怕是没少划拉。” 他顺手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人际关系网的最后一栏,“李文斌?刑侦队的同行?” “对,”小王点了点头,“据调查,张富贵跟李文斌是连襟,两人关系挺熟络。之前张富贵闹出啥事儿,都是他出面摆平的。能调到粮站,或多或少也有他这层关系。” 秦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怪不得张富贵敢伸手捞一把。” 他放下资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对了,粮站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小王连忙道:“还真有。我们从粮站调了记录,发现农场的补贴粮一直都是由张富贵负责复核跟具体经办。 他就一账房先生,按理说这领粮出粮还能沾点边,我还没见过哪家会计里外一把抓的。 秦头你看,这账本上记录的,近半年,这补贴不仅没少反而增加了好几成,昨个儿我瞅着那地方,阴森森的,也没几个活人。” “你的意思是,领取数量,跟人数不符?”秦明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看来这农场藏着的事儿还真不少。” 他脑中瞬间一个念头闪过,张富贵的死会不会跟这有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何文领着一个圆脸姑娘走了进来,正是昨天到警局报案的小女孩。 “秦警官,不好意思,又来叨扰。”何文算半个熟人,没客套几句就开门见山道:“这是素云,你们应该见过,她有事儿想跟您这边帮忙问问情况。” 小姑娘眼眶微红,想来真有委屈,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顺着红扑扑的小脸哗啦啦的。 “怎么了这是?昨天不还好好的?”秦明慌乱着七手八脚的把人扶起来:“你这孩子,先别激动,有啥事儿你说,别哭!” “我哥哥他失踪了……嗝……”素云抹了把脸,撇着嘴一抽一噎的说道:“我哥哥叫素强……嗝……他之前被人冤枉,在农场接受改造。上个月,真的……犯人落网……嗝……我哥哥沉冤得雪,本来能回家了……嗝……可……” “可半个月前联系农场,却说素强失踪了!”何文被嗝的有些着急,干脆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昨天那个农场?”秦明见这个小姑娘哭的可怜,从兜里掏出张帕子就递了过去。 眼泪混着鼻涕,一阵呼隆隆,素净的手帕瞬间挤满心酸。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小王,农场资料送过来没?这都一天工夫了快,有动静没?” 小王一脸憔悴,从成堆的资料里拿出份刚搜罗来的:“这农场里里外外连个管资料的都没。好些个都被老鼠啃的七零八落的。也就近期的还能用用,还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整理出个大概。” 秦明顺手接过,往何文跟前递了递,“你们可以看看,上面是否有素强的名字。” 何文连忙接过册子,跟素云一同翻阅。 素云手指微微颤抖着,一页一页查找,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行字:“在这儿,我哥在这儿!素强!” “秦警官,您看!”素云情绪又激动起来,指着册子就让秦明看。 秦明无奈凑近了些,的确在登记册上看到素强的名字,可“状态”一栏里,却写着“脱逃”两个字。 旁边还有登记人员签名跟日期,赫然是一月前。 三人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第266章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警局的水泥地泛着冷硬的潮气,素云踩着斑驳的墙影子,身影看起来轻飘飘的。 盛夏,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在高低的资料上落下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油墨、霉变的气味。 “秦警官,我哥哥不会逃走的,他都快要放出来了,怎么还会逃?”素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红肿着,看着好不可怜。 秦明无奈,从刚翻找出的资料簿上,又仔细扫了几眼。 “素强,二十八岁,希望农场劳教人员。登记日期上个月十四号,标注‘脱逃’,有刘旺财、张怀中,以及两名劳教人员的确认。” 何文凑近了些,登记簿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脱逃”二字却显得尤为扎眼。 她眉头紧锁,手指点在登记提起旁:“秦警官,半个月前周正亮书记就对接过农场负责,确认释放前的对接流程,那时候给的口径还是失踪。这怎么又标了个‘脱逃’?” “周正亮?”秦警官愣了一下,随即又翻找注销档案,“哦?这边备注,上个月月底,也就是半个月前,上面写着‘当事人失联,按失踪处理’。” 这一下,连秦明也皱起了眉头。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日期上敲了敲:“这就奇怪了。脱逃登记是十四号,月底却又以失踪落定。 按道理,逃跑要立案追捕,失踪只是内部协查,这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素云的目光死死盯着登记簿,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这是我哥哥的字……” 他一页一页翻着登记簿,每个签名都仔细辨认:“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他写的!” 何文一听,脸色也越发凝重,“时间呢?最后登记的时间能筛出来吗?” 素云一听,也没多问,又将资料前后翻了两遍。 “字迹上看,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 “那时间就对不上。十四号已然逃脱,十八号还在登记人员资料,这明显前后矛盾。 再者,试问,一个马上就要沉冤得雪、重获自由的人为何要突然脱逃?这不合理,除非……” 后面的话,何文没有说出口,不论猜测如何,这农场怕都藏着骇人的秘密。 素云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的惨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往下掉:“不……不会的……嗝……我哥哥他不会有事儿的……” 她虽然嘴上不认,但眼神里的恐惧却越来越深。 秦明喝了口茶,眉间川字深邃。 “这份资料,既没有现场勘察记录,也没有追捕报告。而他们在明知脱逃的情况下,又以失踪论处,这本身就值得推敲。 我猜想,大概是已经以失踪的口径对外,不得不编个脱逃的理由,把罪责钉死。” “什么?”何文有些迷茫,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脱逃之人信息会一直挂在内部侦讯档案内,每年至少复查一次。而失踪人员则在两年后销档。” “那为何不直接登记失踪?”何文脱口而出。 “因为失踪太多……本身就有问题!”秦明顿了顿,将资料快速翻动。 “这近半年的档案,前后病故、失踪、自戕、调离等总计72人,现农场内留存182人。 这数据怕是跟实际情况还有很大出入,起码昨天,我前后见到的还不足五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的情况极可能是编的?”何文很快勘破关窍,这资料怕也只是做给“他们”看的,现实情况究竟如何,估计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可这些字迹……”素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微弱,“如果我哥哥真在十四号就已经……那这些字迹怎么解释?” “或许是提前编好的也说不定。既然册子很可能作假,那这上面的时间线怕也不能佐证什么。”何文心里觉得素强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从册子上明显可以看出,他这个文秘级别不低,过手的资料隐匿,无限贴近队伍核心。 这也许就是他不能出来的原因…… 为了闭环前后逻辑线,他们又将逃脱的时间往前放了几天。 从资料层面而言……还算严谨。 秦明放下缸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管怎么样,这农场肯定有问题。 这农场必须再去一趟,明面上估计阻力不小,只能暗查。” 他看了眼何文,“如果可以,希望你这边能提供助力。” 素云擦干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也未觉:“我也一起去,我对我哥比较熟悉!” 何文拍了拍她肩膀,语气沉稳:“别担心,这群蠹虫总会露出马脚!” 当天夜里,三人加上冯越海,一行四人驱车前往希望农场。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两旁的树影飞快倒退,目送他们进入龙潭虎穴。 素云望向窗外,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转了几转,不争气的落了一脸。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喜欢背着她跑,树影也是飞的这般快,笑声清脆,背影温暖。 而现在,哥哥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何文坐在一侧,眉头紧锁,脑子里反复梳理时间线,想要找到素强失踪的突破口。 秦明坐在副驾驶,眼神锐利的扫视前方,“我们争取找到素强之前住过的宿舍,看看是否能找到些线索。 还要麻烦冯连去摸下张主任还有刘旺财的办公室。 这农场水很深,不排除晚上有人值守,大家务必小心!” 对于这个安排,众人并无异议。 沉默中各怀心事。 这夜没有月亮,连星子也被乌云捂得严实,只有点点昏黄的光在农场内影影绰绰。 光晕在风中摇晃,把农场里高立的铁丝网拉的歪歪扭扭,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这里道路狭窄,车辆穿行过分扎眼,几人将车在远处停下,步行朝农场行进。 第267章 夜探吃人的场子 四人兵分两路,冯越海背着帆布包,先行一步,他身影鬼魅,矮着身子钻进一旁茂密的树林。 剩余三人,何文跟在秦明身后,素云在右,胶鞋踩在布满碎石的土路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几人找了处低矮围墙,秦明垫着身子,撑着何文跟素云翻进院内。 “没人。”何文压低声音,示意秦明可以翻墙而入。 “这里管理够松散的,也不怕人跑了。”秦明下意识说道,“等下见机行事,别怕!” 秦明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何文跟在秦明身后,脚步细碎轻盈。素云稍稍有些紧张,可很快便调整过来,压下慌乱,紧紧咬住何文身影。 他们的目标是农场西北角一排矮房,素强失踪前应该住在此处。 宿舍离办公区很远,周围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草叶,发出“呜呜”声,像是有人低声啜泣。 秦明走在最前面,他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四周。走到宿舍区附近,他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借着草丛遮挡身形。 “前面就是宿舍,你们二人前去探查,务必小心,我在外面给你们把风。”秦明声音压的极低,风一吹便散了干净。 何文点头应是,素云也未怯场。 两人猫着腰,凑近矮房。 两人在宿舍外绕了一圈,十来间屋子,一样的门脸,一时难以看出哪一间才是素强曾经住过的。 两人窝在靠窗的墙沿下,大半身子躲进阴影里,两双眼睛扑闪着。 “素云,你说你哥要是知道有危险,会不会留后手?”何文轻声问道。 “我哥很实诚,要不也不会被抓走这么些年。但是我哥很聪明,他见过的数字过目不忘,所以才当了村上的会计。” 素云话刚说完,借着远处马灯微弱的光,素云突然看到一间屋子下檐角有个不起眼的符号。 小小的圆圈被短线斜穿。 画的很浅,不仔细看,以为是陈年土房落下的斑点。 “这是我哥留的记号!”素云声音中难掩激动,“我小时候爱吃糖葫芦,他就在本子上画上这个,等赚了钱,他就给我去镇上买!” 何文一听凑近了看,确实刻的隐蔽,藏在阴影里,若非刻意去找,很难注意到。 素云瞅着眼前这间素强住了近十年的房子,百感交集。 “门外挂了锁头,里面没人,我们进去看看。”素云压下内心的激动,迈着小碎步,猫着腰走到宿舍门口。 那是一扇简陋的木门,门板上裂纹纵横,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锈迹斑斑。 素云屏住呼吸,左手按住锁身,右手从衣兜里拿出两根铁丝,轻轻对准锁扣,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锁头应声而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区,却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顿时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四周,过了几秒,没听见什么动静,两人才稍稍安心。 素云轻轻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汗臭味扑面而来。何文侧身站在门旁,目光警惕的扫视了眼宿舍区外的通道。 确定无人后,才缓步走近。 宿舍里一片漆黑,何文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微弱的光束照亮了屋内景象。 整间屋子简陋的可怜,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柜,一把三条腿的椅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石块。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布满了灰尘和凌乱的脚印。 “哥……”素云声音哽咽无助,想要感受哥哥存在过的痕迹,却未曾想却是这般光景。 她快步走到木板床边,伸手抚摸床板,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干草,除此再没生活过的痕迹。 何文拿着手电,仔细照着屋内每个角落。 木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积灰。椅子旁的地面,还有些破碎粗瓷的细渣嵌在泥地里。 “素云,你想想,你哥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喜欢将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何文一边问,一遍蹲下身,检查床底。 可惜,除了蜘蛛网跟灰尘,再无收获。 素云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 “墙缝里!我哥之前喜欢把贵重东西藏在墙缝里!” 一听这话,何文立马拿起手电,一寸寸细细照向墙缝。 墙壁上的黄泥剥落的很厉害,何文仔细地检查每一道裂缝,细细分辨斑驳后是否暗藏玄机。 突然,在靠近墙角的地方,何文发现一道裂缝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要略宽点,要是想要塞点东西,这宽度勉强够。 何文心中一动,伸手抠了抠裂缝边缘的黄泥,泥土簌簌掉了一地,缝隙内也逐渐清晰。 素云见此,也凑近了一并帮忙。 内里相对宽不少,何文小心翼翼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指尖延伸,很快便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两人屏住呼吸,慢慢扩大缝隙,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露出了半截身子。 上面锈迹斑斑,紧紧嵌在土内,费好大劲儿才能挪动半点。 “找到了!”何文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激动。 素云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紧紧盯着那方铁盒。 何文试着用指甲抠了抠,可盒子生锈的实在厉害,抠弄半天,盖子纹丝不动的扣着。 “我来试试。”素云接过铁盒,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但动作却很利索。 她果断从头上拆下一根发夹,小心翼翼的插进盒盖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咔哒”一声,盒盖裂开了口子。 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还有一小块白色石头。 何文将纸条展开,借着手电的光,字迹跃然纸上。 “是我哥的字!”素云声音颤抖,用手死死捂住嘴,才能压住哽咽的抽泣。 字迹潦草却不难辨认: 张怀中在偷偷采矿,矿在后山。 如果我没有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望昭雪! “采矿?” 两人震惊当场。 第268章 致命发现 一石激起千层浪。 “采矿……后山……”素云喃喃念着,眼睛里充满恐惧跟愤怒,“我就知道,我哥的失踪不是意外!一定是张怀中害了他!” 何文握着那张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农场背后还藏着这等惊天秘密。 如果素强知晓这等秘辛,甚至可能参与其中,那么张怀中绝不会放他活着离开。 素强怕是凶多吉少。 “现在有了线索就是突破口,我们先将这里复原,出去跟秦警官汇合。” 素云点了点头,将纸条跟矿石妥善放进铁盒,紧紧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何文关掉手电,将现场恢复如初后,跟素云悄悄出了宿舍。 秦明还在门口把风,看到俩人出来,立刻探出半身,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发现吗?” 素云将铁盒递给秦警官,激动但克制,“我们找到哥哥留下的纸条,上面说张怀中偷偷采矿,就在后山!我哥哥很可能已经被他……” 秦明接过铁盒,打开看了眼纸条跟矿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凝重。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人影晃动,脚步声渐近。 “不好,有人来了!”秦明脸色一变,立刻示意几人躲进草丛里。 三人迅速蹲下身子,屏住呼吸,野草的枝叶遮住几人身体,只露出眼睛警惕的望着前方动向。 一个男人手提马灯,慢悠悠地走到近前。 手里的光晃晃悠悠,将宿舍照的明明暗暗。 他脚步很重,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到素强门口,他略微停下脚步,伸手检查了下锁头,发现没有异样,才又慢悠悠地往前走。 待光亮消散在尽头转角,三人才松了口气。 何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还好我们动作快,差点被发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跟大海汇合!” 另一边,冯越海从树林绕到矮房背面,这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他背着帆布包,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着翻过铁丝网。 办公室窗户没有锁,虚掩着,显然张怀中没有想到会有人深夜潜入,大意轻敌,很有些傲慢张狂。 冯越海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跳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下打量,见此处尚且安全,便从帆布包里翻出手电,借着微弱的光查看室内情况。 办公室算不上简陋,地面铺着块灰绒地毯,虽然有些脏污,但能看出来质地不差。 靠墙放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灯,还有一部黑色电话。 几张椅子放的歪七扭八,想来是走之前并没有仔细收拾过。 墙角立着柜子,稀疏的躺着几本《毛泽东选集》。 冯越海率先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仔细翻找起来。 抽屉里东西很杂,一些零散的钞票,几张皱巴巴的单子,还有各种零碎的票据,毫无章法的胡乱塞满了大半个抽屉。 他又打开办公桌旁的柜子,一掸眼,好些个烟酒,堆在一个不大的保险箱上。 冯越海皱了皱眉,猜测这里面会有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半跪在保险柜前,仔细观察。这是一个老式机械保险柜,上面嵌着转盘密码锁。 这点子家伙事儿也就只能吓唬吓唬老实人,冯越海并不放在眼里。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屏住呼吸,耳朵贴在保险柜上,手指轻轻转动转盘,仔细分辨里面的声音。 “咔哒……咔哒……”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幽幽响起。 冯越海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不过三五分钟,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冯越海心中一喜,将手电照了进去。 嚯!这人挺富裕啊! 只见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叠现金,像砖块似的垒着。旁边睡着几条黄鱼,看分量,少说也要二两一根。 钞票下面垫着一摞账本,能藏进这里,冯越海高低得瞅两眼。 冯越海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据胀的眼疼。 账目前后持续差不多两年,详细记录了每天人员进出,开采数量等。 有些工人的名字上画了红圈,在墨迹斑斑的账本上尤为显眼。 其中一个名字正是“素强”。 “藏的可真深啊!”冯越海低声自语,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翻找。 账本下面压着一份采矿许可证,还有几份合同。动辄百万的生意,张怀中手上就握着好几笔。 “这狗东西!”冯越海刚想顺点什么走,突然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 “张主任!这么晚了您还在啊?” “嗯,有点事儿要处理。”张怀中半夜突然回来,打了冯越海一个措手不及。 冯越海心中一惊,赶紧关掉手电,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张资料便匆忙合上保险箱。一个纵身,从窗户火速翻出,窝在窗下细细听着屋内动静。 前后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张怀中拎包走入,径直来到办公桌前。 他伸手按下台灯开关,柔和的灯光瞬间照亮办公室。 他没有多余动作,俯身打开柜门,直奔保险柜而去。 冯越海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知道,一旦被张怀中发现异常,以后再抓他的小辫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随着转盘轻响,冯越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在外面!”张怀中脸色一变,警惕抬眼。 冯越海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时,一个混不吝的声音突然响起。 “别一惊一乍的,我看你办公室灯亮着,就过来看看。怎么?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旺财晃着步子,从门口侧身进屋,笑的是一脸欠抽样儿。 张怀中一见来人,火气瞬间蹿的老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特码还有闲心吓唬老子!” “怎么?半夜怕鬼敲门?”刘旺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被张怀中怼了也不生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窸窣抖着腿。 “你来干什么?” “现在风声紧,后山要处理下,拿两条黄鱼给我!” “什么!两条?” “要不拿五万给我也行!” “你他妈趁机敲竹杠,我一枪崩了你信不信!”电光火石间,张怀中从包里掏出杆硬家伙。 “横竖都是死,来来来,不开枪你是狗养的玩意!” 两人瞬间掐起了生死局,听的外面冯越海一愣一愣的。 第269章 碰头 狗咬狗,怕是要滋出一脸血。 冯越海没敢再逗留,这两人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 树林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刮得脸颊生疼。 他不敢放慢脚步,方才翻窗时,眼角余光瞥见农场西北角亮了光,昏黄的晃动着,像极了猎人搜寻猎物的眼睛。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与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冯越海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节泛白,脑海中反复回放刚刚在保险柜中窥探到的秘密。 素强的名字像一根针,扎的他心口发闷,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农场罩在罪恶的阴影下。 他不敢想,这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多少破碎的期待。 穿过树林,前面便是约定好的地点。 远远地,冯越看到几簇黑影,隐隐有人声传来,正是何文等人。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帆布包在身后上下颠簸,搁在腰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海,怎么搞这么晚?”何文听见动静,脸带焦急的迎了上去,“没出什么事儿吧?” 秦警官跟素云紧随其后,脸上神色凝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冯越海点点头,顾不上喘气,一把拉开帆布包,将从保险柜里顺出的资料取出,递到秦警官面前。 “你看这个。我在张怀中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顺出来的,半路他突然回来,我也没细看,你们看看是否有用。” 秦明接过,是本深棕色的册子,借着手电微弱的光仔细打量着。 指尖拂过摩挲的封皮,眸色深了深。 何文跟素云也凑上前来,好奇的打量这本略带神秘的册子。 “名录?”秦警官翻开第一页,看到两个遒劲的大字,眉头皱的更紧。 他缓缓往下翻,一页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编号映入眼帘,当看到那些醒目的红色叉号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工人名册?”秦明一脸困惑,“张怀中矿上工人的名录?” “不像。”何文摇了摇头,手指在素强名字上,“这大概是农场劳改人员的名录。” 冯越海喘匀了气,补充道:“对!我在张怀中保险柜中还看到几本账本,上面详细记录着开采情况。这些人都是挂着农场劳改的名义,为张怀中开私矿! 保险柜里放着大量现金,金条。还有几份百万级的合同!” “我哥也留了线索!”素云眼圈微红,将铁盒递了出去。 她看着名录上,素强名字被鲜红的叉抹去时,心中的痛苦肆意翻涌,撞的胸口又闷又疼。 “看来这张怀中不仅非法采矿,还恶意强迫工人劳动,甚至……杀人灭口!”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名录上轻轻摩挲,墨汁的冰凉仿佛透过纸张传递到指尖。 “之前农场那边送交的登记簿,满是各种原因注销的人员,很可能都是因开矿丧命,或被张怀中秘密处理掉的。” 秦明合上册子,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如果真是这样,这本册子就是张怀中草菅人命的罪证。 可……他为何要另做一份记录?” 何文也想到这一点,“我猜想,这种勾当,光靠张怀中一个人怕是撑不起来。 农场前前后后漏洞百出,却被遮掩的密不透风。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我猜想,这份资料大概是给上面人报账的‘成绩单’。大家要么奔着利益,要么奔着刚需,总有图谋。 而背后之人也需要些手段去钳制一些人,将利益链绑的更牢靠些!” 秦明眼神一凛,“若是如此,农场这幌子我们还不见得能顺利拔掉!” “可能性很大。”冯越海分析道,“希望农场地处偏僻,想要长期非法采矿,还这般明目张胆的害人,没有靠山绝不可能一点风声漏不出来。 而看这份名单上的编号,起码百来号人,显然也不是一两年能积累下来的。这么长时间没被发现,背后肯定有人庇护。” 素云听的心惊肉跳:“那……那该怎么办?我哥……就这么枉死了!” “不会。”秦明语气笃定,“虽然现在证据不足,但只要我们找到非法采矿点以及那些活着的工人,我们就有很大希望一举击碎背后势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张富贵的死在明面上已经同农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来也是个极有力的突破口。” 冯越海点了点头,补充道:“两条线并行,我去跟矿山那边,秦警官继续追查杀害张富贵的凶手!” 秦明点了点头,肩上担子似千斤重。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惊的鸟兽散。 冯越海脸色一变,立刻示意秦明等人熄灭灯光,压低声音道:“张怀中跟刘旺财怕是斗起来了,等下这边估计要乱,我们赶紧离开!” 何文心中一紧,下意识握紧拳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能窝里斗。 “灭口?” 冯越海眼神锐利的盯向远处:“刘旺财怕是想逃!我走之前,他正在跟张怀中要钱,开口就是两条黄鱼。” “嚯!那张怀中是得炸。不过,就这么让他跑了?”秦明微微皱眉,心里盘算着是否要现在出手,将人先拿下再说。 何文一听这话倒是松了口气,“背后的大鱼会比我们更急,不是吗? 当务之急,还是要顺着线索,尽快将背后势力锁定。否则一旦他们开始清扫痕迹,我们就被动了。” 秦警官也不含糊,当机立断:“走!” 说完,他率先上车,冯越海跟何文、素云紧随其后。 一阵轰鸣,巨兽快速隐入夜色。 而此刻,希望农场办公室里,张怀中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眼神中充满杀意。 他手指死死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们都给我死!” 旁边站着王铁牛,正低着头,静静等张怀中发完疯。 “老规矩,处理干净!” 张怀中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270章 可怜女人 夜幕被青白的天光掀开,露出新一天的微芒。 坪山镇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冽的光。 秦明走在街巷里,两侧的砖木老屋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静谧安好。 “张富贵……”秦明压低声音喃喃,眼神扫过街边闲聊的老人,“这人社会关系复杂,认识他的人应该不少。” 顺着镇口的的老槐树往里走,打听着张富贵的消息。 可村民们大多眼神闪躲,要么摇头说不认识,要么含糊其辞的岔开话题,简直谈张色变,避如蛇蝎。 直到走到镇子尽头,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翁看在两个肉包的面子上才松了口。 “张富贵啊……”老翁声音沙哑,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拐杖,“这就是个祸害,没少为祸乡里。他仗着有个在局里当官的亲戚,不是斗鸡遛狗,就是钻寡妇被窝!这一片谁家嚷嚷两句,第二天准被人砸破脑袋!” 老翁说起张富贵,一脸的气急败坏:“我家那小乖孙,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煞星,被打坏了腿不说,好好的工作也被搅黄喽!你说说这狗东西,怎么就没被雷劈死!” 秦明脸色一沉,想起农场中枉死的一条条人命,喉咙有些发紧:“大爷,他的事儿您还知道多少?比如他干什么营生?经常跑哪儿遛趟?” 老翁皱着眉头想半天,摇了摇头:“具体干啥的不清楚,就知道挺有本事。每次见面,身上没少挂着些黄的白的,成天儿的招摇。”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他家里的婆娘过的很苦,别看他人模狗样的,还要媳妇儿出来挣钱养家!” 秦明皱了皱眉,顺着老翁视线,瞥见不远处槐树下支着个小小的布摊,一块洗的发白的蓝布铺在小马扎上,旁边搁着个竹筐,里面堆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 张富贵的媳妇——李秀莲。 “就是她!”老翁眯着眼,声音几乎凑近耳朵才能听清,“她也真能忍,一个女的本就不容易,还摊上那么个男人……” 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布摊后坐着个女人,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梳了个简单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 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衬的整个人老气横秋。 像是感觉有人窥探,女人抬起头,眼帘微垂,眼底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警惕。 四目相对,秦明坦然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放缓:“这位大嫂,打扰了。我是警察,姓秦。想要了解下他生前的一些情况,不知道现在可方便?” 她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针脚还挂在半件青布衫上,眼神瞬间冷了几度,“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秦明在她一旁的石阶坐下,“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怎么死的?” 老翁一听张富贵死了,赶忙上前两步,一脸的心幸灾乐祸:“真是老天有眼!富贵家的,你也受了这些年气,你就不想知道是哪个替天行道,好给他立个功德碑!” 富贵媳妇沉默了片刻,便低下头继续补那件破衣裳,银针在布面上穿梭,似乎毫不在意老翁的恶言。 秦明瞅了眼女人领口处新补的补丁,磨的有些毛边的鞋子,试探开口,“他平日里,都不给你家用?” 富贵媳妇儿针脚一顿,好半晌,嘴唇抿了抿,“他的事儿,我向来不过问。至于钱,我一个大子儿也没见过。你怕是问错人了。” 秦明满脸狐疑,张富贵体态浑圆壮硕,过手的钱肯定不会少,怎么会如此苛待家中? “他没给过你钱?那家里开销怎么办?就靠你补衣裳这点钱?” 此话问出,她的头垂的更低了,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活呗。”她的声音带着苦涩,“孩子还小,一睁眼就要吃饭穿衣,家里处处都得花钱,他不往家拿,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据我所知他手上还算富裕,就没给你跟孩子留点?”秦明追问。 富贵媳妇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没有。” 这两个字说的又轻又快,透露着绝望的无奈。 “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外面朋友又多,有时候还管我伸手,呵呵……你觉得他会给我留钱?” 秦明不禁感叹:这女人倒是贤惠,半天没说一句重话,还想着帮张富贵遮掩。 可细品,又觉得这份隐忍怯懦很是违和。 张富贵若还在世,她忌惮着些倒是无妨。现如今,尸体都炸开了花,再含糊其辞,怕是另有隐情。 “那你知道张怀中吗?”秦明话锋一转,密切观察她的反应,“张富贵跟他走的挺近,不知道你可见过?” 果然,提到“张怀中”这三个字,富贵媳妇的肩膀明显绷紧,捏着针线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地下头,避开秦明的目光,躲闪间含糊了句,“我……不大认识。” “不认识?”秦明语气略重了些,刻意拖长尾音:“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关系匪浅?张富贵怕是跟他少不了关系,嫂子若是知道些什么,还望告知!” 秦明觉得这女人肯定还有事儿没交代清楚,干脆诈了一句。 她眼中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心里定然有鬼。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女人情绪轰然释放,尖锐的声音刺破周遭,引来多人瞩目。 人仿佛一瞬间疯魔了似的又哭又笑。 大幅度的动作拉扯着针线,手指被锋利的尖端刺破,瞬间滚落几滴血珠。 变化猝不及防,秦明也没想到,两句试探会直接刺破女人的防线,将一个麻木隐忍的妇人逼成了个疯子。 哭喊连连,眼泪落了一地,击碎所有自尊跟坚持。 秦明盯着她微微发颤的下眼睑,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翕动的嘴唇。 巷子卷起了风,吹得她灰扑扑的褂子猎猎作响,露出细瘦手腕上,隐约可见的淤青跟伤痕。 也许她也是有恨的吧,恨他的薄情自私,恨他的残忍狠辣,恨他的卑鄙肮脏。 可她一个妇人又能如何…… 她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屋檐下,抬不起头,伸不出手…… 第271章 撬开口风 富贵媳妇崩溃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周围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有几个熟络的大婶大娘,瞅见动静,总要上前劝两句。 见有警察在,没多逗留,流水似的,拍打着脚背,哗啦啦的又溜走了。 大家仿佛习惯在别人的痛苦中寻找慰藉,一条街的人有多厌恶张富贵,就有多同情他媳妇。 秦明缓了缓,并不急着将人往绝境上逼迫。 “大嫂,张富贵死的颇有蹊跷,麻烦您再好好想想,他在死之前,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无意中说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如果他本身有问题,通过非法途径敛取的财物,政府怕还要依法追回。” 秦明声音不高,却点到关键处。 等女人情绪稍微缓和了点,又重新抛出问题。 每个人的韧性高低错落,即使心有顾虑,只要时机恰当,总会有所收获。 之前女人只是低着头,要不沉默不语,要不充耳不闻。 可情绪宣泄后,脆弱便会汹涌而至。 他看的出来,女人心里藏着事儿,那些刻意回避和闪躲,不过是强撑的伪装。 果不其然,女人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头垂的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呼吸突得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不确定,更像是自我安慰。 秦明往前倾身,目光愈发凌厉,“那你说说,张富贵平时待你跟孩子怎么样?”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的刺破女人紧绷的防线。 她肩膀猛地一垮,刚压下的哭声又忍不住溢出。 先是低低啜泣,而后变成连绵的嚎啕。 “他不是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她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大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补丁上,深深浅浅的全是心酸。 “他对我不好,对孩子更不好! 孩子才三岁,不懂事儿,有时候哭闹两声,他抬手就打。 那巴掌扇在孩子脸上,打的孩子满脸是血,孩子越打越哭,他嫌烦,抬脚就踹……”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底浸满恐惧跟绝望。 “有一次,孩子把碗打碎了,他上前抓着孩子胳膊就往墙上抡,嘴里骂的难听,我上前拦着,他反手就是一巴掌。”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疼痛。 “我想过要带孩子跑!可每次只要一有动静,他就把孩子往死里打,好几次差点就没了气儿!”女人声音颤抖,愤恨的咬了咬后槽牙,“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跟前!” 秦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能想象到,这个女人在过去的日子,过得暗无天日。 “那你姐夫呢?”秦明问道,“我听说,张富贵惹了那麻烦,都是你姐夫出面摆平?” 提到姐夫,女人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无奈,“是啊……他没啥本事,还喝酒赌钱。之前隔三差五的总有人上门闹,姐夫心软,看在我跟孩子的份上,他没少操心。”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也不想麻烦姐夫,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啊!总不能真看着他被人打死,那样的话,我跟孩子就更没法活。” 秦明点了点头,突然又绕回最初的问题:“那你是怎么知道张怀中这个名字的?” 女人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些。 “是张富贵醉酒后无意说漏了嘴。”她回忆着,语气慢慢平静下来,“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他念叨的次数多了,我就留了个心眼。” 说到此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有不屑,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呵……结婚这么些年,钱就跟他有仇似的,总是留不住。可我没想到,跟着张怀中他……还真的挣了些。” 秦明眉头微皱,“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钱的。” “大概半年前吧。”富贵媳妇回忆道,“有一次,他喝醉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好些钱,少说也有几千。 我当时都惊呆了,生怕他犯了什么大事儿。可再问他就是没松口,我猜大概跟张怀中有些关系。” 絮絮叨叨的又吐了一汪苦水。 他知道张富贵的性子,好吃懒做,手里有钱,八成也是挥霍出去,还不知道要花在哪些娘们的肚皮上。 于是她便悄悄的留意起张富贵,也是想为自己跟孩子多做些打算。 “知道张富贵死后,我第一时间就翻了他的东西。”富贵媳妇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盘了盘,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明,眼神里充满恳切跟哀求:“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想过害人!我藏这些东西也只是想护着些孩子!张富贵死了,我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没了这些钱,我们娘俩根本就活不下去。 张富贵到底干了啥,我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咋死的,求你信我!放过我们吧!” 说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里充满无助和绝望。 日头渐渐爬的老高,光晕晃眼,把秦明的影子拓得忽宽忽窄。 “他留下的东西,方便给我看下吗?” 富贵媳妇倒是没急着拒绝,满脸的犹豫。 “钱我们暂时不收缴,若是确定为非法所得,考虑到你们今后生活也会给予一定照顾。” 秦明一眼便看穿女人的顾虑,这钱极有可能来路不明,可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顾念着孤儿寡母的,倒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女人见秦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终究是叹了口气。 “麻烦你跟我去趟屋子,在门口等着,我拿给你。” 一处不起眼的小平房,灰墙白瓦,却不曾想,别有洞天。 第272章 富得流油? 张富贵家院落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码的不算整齐。 几只菜鸡在院里啄食,看到生人,扑腾着翅膀躲到了柴火堆后。 秦明没进堂屋,在院子里远远的瞟上一眼,便愣住了。 堂屋里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边角有些破损,但是整体崭新油亮。 沙发前摆放着实木茶几,看色泽像是红木的,上面还放着一套青花茶具,瓶身上绘着枝莲纹样,看着倒是有几分雅致。 最乍眼的还属不远处的角桌上,墩着一台电视,看着很是气派。 这年头,就算是干部也不见得能置办的起这样阔气的大几件。 秦明的目光顺着墙沿细细扫过,几个木架上还放着些玉器、铜器之类的摆件,虽然他不懂古董,单看做工,就不是凡品。 这李秀莲守着个金窝,怎么把自己过的这般惨的? 真是抱着金砖睡马路,捧着金碗啃窝头。 “嫂子。”见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秦明收回目光。 李秀莲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盒子,黄棕色的木纹交错密布,盒子上挂着把小铜锁,被光照着,晕开了一圈金黄。 “警官,这就是我之前收拾起来的值钱物件。你看看可有什么用处。” 李秀莲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木盒,指腹在盒面上下意识反复摩挲,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秦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并未开口。 李秀莲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衣襟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红线穿着,跟一块小小的玉葫芦缀在一处。 她手指有些僵硬,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从盒子里飘出来,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得胭脂味。 李秀莲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将内里的一切袒露无遗。 盒子内里是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堆物件。 两捆现金,扎扎实实的打成卷,新旧相间,不同面额交错分布。 现金边上放着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一对莲花纹手镯,一枚银白素圈戒指,一条如意纹金项链,末端还挂着个小小的长命锁。 而最让秦明在意的,是绒布角落躺着的一块女士金表。 表盘不大,镀着一层温润的金色,表带是皮质的,崭新的窝在盒子一角。 上海牌的,要弄来这么块家伙事儿,钱、票、人脉缺一不可,是绝对的稀罕货。 秦明伸手拿起那块金表,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表盘背面还刻着小小一朵“莲花”,这显然不是随手捡来的无主之物。 他放下金表,目光重新落回在李秀莲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洗的发白的补丁褂子,手背粗糙,脸上满是风霜,可这木盒里的物件,却件件透着精致和贵重,与她的外在形象形成刺眼的反差。 坊间传闻也好,亲眼所见也罢,张富贵待她显然不善,如若守着这些富贵,又何苦要缝补衣服贴补家用? 秦明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之前在看到屋里的陈列时,他还以为是张富贵个人的喜好。可当目光落在盒子里时,又觉得矛盾违和。 张富贵若真苛待妻儿,又何必如此招摇,露富人前? 还有那个孩子,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李秀莲提到孩子时,眼神里的绝望和恐慌做不得假,那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这些东西你是在哪儿找到的?”秦明拿起长命锁问道。 女人眼神触及金锁的那一瞬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被他藏在灶膛后的砖后。”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羞怯,随即又被悲伤覆盖。 “这些物件不是张富贵为你跟孩子准备的?”秦明敏锐的捕捉到关键点。 这般贵重的物品,若不是留给妻儿,那事情怕还有内情。 单从这块表就不难看出,送礼之人颇有心思。 李秀莲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这些个物件我不清楚。他在外面的事儿,我很少过问。”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是张富贵送给外面女人的?” 秦明特意拿起金表在女人眼前晃了晃,金灿灿的,闪着醉人的光。 背面的莲花开的绚烂,开合着花瓣,刺的女人眼睛生疼。 “这……这是……”她肩膀微微颤抖,吞吐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表普通人怕是见都没见过,更何况还刻着莲花,一看就是送你的。若不是张富贵,难道是张怀中?”秦明直言道破。 李秀莲不语,看着木盒里的现金跟首饰,又下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的伤痕,表情略显复杂。 “算是他……的补偿。他每次打完我跟小宝,又会后悔,就买些东西回来。”女人默默垂泪,满脸苦涩。 这回换秦明沉默了。 他顺势拿起那沓现金,随意抽出几张,指尖触到钞票粗糙的纹路,心里越发笃定,这李秀莲定然还有未尽之言。 若张富贵铁了心的苛待她,怎会将身家藏在家中,还让李秀莲轻易找到。 根本前言不搭后语! 单看张富贵家中陈列,论奢侈也不为过,更何况还留下这么大一笔款子。 退一万步讲,他若真动了歪心思,大可跟李秀莲一别两宽,再找心头好便是,又何必两相痛苦? “对了,一直听你提及孩子。怎么没见他到人?”秦明突的将话头转了弯,李秀莲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被这话扯紧了几分。 “孩子……孩子送回娘家了,她身体不好,家里又出了这么些个事儿,我怕……”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怕触及什么禁忌。眼神闪躲着,沉着脸,不愿细说。 孩子的事儿怕也要再查查清楚。 加上女人防备心不低,想要再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估计还要费一番功夫。 他心中尚有诸多疑团乱麻似的盘踞在胸,断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这些东西,作为证物,我先拿回局里。等张富贵案子尘埃落定,该是你的我们会如数奉还。”秦明把木盒盖好,锁上铜锁。 李秀莲没多大反应,只是麻木的点点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地面。 秦明将木盒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秦明不禁蹙眉,这李秀莲看着唯唯诺诺,却不见悲伤;家中财产丰厚,却又过的潦倒困窘。 他也不是没想过再逼一逼,女人显然已临近崩溃,稍微施加点手段,也能水到渠成。 可一想到背后涉及的巨大利益链,他便断了念头。 “后面要是想起什么,你再联系我!” 李秀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273章 无解无言 三伏天的日头刚沉到南洼山后头,青禾村的土路上还虚浮着一层灼人的热气。 何文昨夜睡的并不踏实。 之前她小心谨慎,也仅仅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可到头来也无外乎是走了狗屎运,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背地里,针对她的围剿层层展开,只是碍于各自机遇,才屡屡搁浅。 对方对她的心思叵测且暧昧,任由她在生死线上徘徊,这很折磨人。 经过悦春楼一役,背后势力果断退回楚河以北,伺机而动;而过河的兵卒却退无可退,通过利益打上的烙印,让他们不得不在皮囊的遮掩下,如附骨之蛆继续活跃在血肉之上。 多年经营,恐难一朝散尽。 何文在赌,赌他们对她的轻视,默许了为期短暂的和平。 实力悬殊巨大,对方因为狂悖而被斩断爪牙,可何文终归是囊中之物,不过多喘两口气罢了。 就像之前种种,满含试探、玩弄,杀招深藏其中,却又在触及前消散个干净。 这种感觉很微妙,这也是困住何文的盲点。 就像是对她的试炼,一次又一次的将她从龟壳中拉出,再一点点的将手伸向她的脖颈。 素强的事情她本可以不参与,可被动挨打久了,总会生出些逆骨。 这个时机太难得,她忍不住想要趁他们回撤时,咬下对方的一块肉。 昏昏沉沉,一夜在虚妄中浮沉。 睁开眼,一片炫目的光,透过布帘,照进屋内,落下一片金黄。 日头显然不低,外面静悄悄的,早没了晨间的纷扰。 雾霭散了大半,泥土的腥气裹着稻香,在收割过的田野上漫溢,飘进窗,荡开夏收最后的絮语。 何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老井旁,石板地面还浸着湿凉,她拎起挂在井架上的铁皮水桶,弯腰往井里一坠,哐当一声撞碎水面的倩影。 井水带着清冽,拎上来时筒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晃悠着溅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何文俯身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去,凉意瞬间顺着毛孔钻进皮肤,让她打了个轻颤,昨夜忙碌的困乏,也被冲散了大半。 畅快! 洗到一半,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敲打,何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铁门格栅缝隙中露了大半。 “老大,你好些没?”素云甜丝丝的声音飘入耳中。 门栓“咔哒”一声被拉开,何文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湿润,“你咋来了?睡过了,我拾掇下,就去畜牧场。” 素云一听歪着个小脑袋,将何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 “朱队长说你病了,还挺严重,你真的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何文被说的满头雾水,下意识的抹向额头,别说,还真有些烫手。 她就说怎么老觉得脑袋有点昏,还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洗脸后降了温,还觉得神清气爽。 “呦,这猴屁股真鲜亮!”周正亮刚迈过门槛,就瞥见何文烧的有些发红的脸,忍不住打趣。 “真是稀客!以为你还要再吐两天。”何文也不甘示弱。 “呵,有病赶紧治,别耽误病情!这天臭的快!”周正亮也不稀得何文待见,自己甩开膀子就往堂屋里溜达。 “老大,之前给畜牧场剩的药能用不?我顺手给你带了两副。”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何文看着素云手里治猪瘟的药…… 认命的点了点头。 素云眼睛一亮,又看了看周正亮,确定两人应该不至于扯头花,就迈着小碎步飞快地朝厨房灶台飞去。 “你把素云当闺女养的?”日头晒久了,何文有些虚,紧跟着便进了堂屋。 “怎么?觉得朵朵跟着你没前途了?” “一大早的,特地跑一趟就为来消遣我?”何文翻了个白眼,在周正亮边上找了个位置窝着。 “得知你昨夜辛苦,还害了病,特此关心。”周正亮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完全没有顾及一个病人的身心承受能力。 “呵……大可不必。” 何文说了几句话,嗓子便干的厉害。 周正亮很有眼力见的端起茶杯,给何文满上,往她跟前又推了推。 “昨晚的事儿……”何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疲惫,“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一旁的人陡然安静。 这事儿素云一大早就奔到镇上,前后说了个详细,还扯出了个矿。 事态变得棘手。 这矿何文他们不清楚,他倒是竖着耳朵听人抖过两句。 明里暗里,跟这事儿沾边的,就没谁能开口说个不字。 起码就凭他们几个上不得台面的角色,连掀桌的气力都使不上,更别说将里里外外牵扯出的一气儿打包带走。 素强恐怕凶多吉少,他不能眼睁睁的再把素云跟何文再折进去。 “本来一门心思想帮素强讨个说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可控。”周正亮敛起笑意,双手交叠,食指来回搓着,静待转折。 “这话什么意思?”何文抬眼,开门见山,“捅了马蜂窝,才发现兄弟的血海深仇也不是不能放下?” “冤屈归冤屈,但是这个矿暂时不能碰。” 何文默了默,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她想起周正亮之前为了素强的案子,一次又一次求她的模样,与现在判若两人。 “怎么?你爹给你递话了?这事儿得按下来?” 周正亮心里一阵翻涌,可抬眼看着何文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一路上他腹稿都打了好几版,瞎话堆了几箩筐,没想到何文倒是直接将他堵在胡同里,一同全椒,他竟一时不知从何编起。 何文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给素强讨公道。 他自己呢?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些年,却在权衡利弊后,越发犹豫。 “捡能说的说,咱们之间不至于费心编些场面话。 素强的事儿,你们是苦主,既然有了决定,我自然不会干涉。至于可能涉及到的危险,浑水我已经淌了,后面要是真折在里头,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何文这话说的不可为不重,能让周正亮临阵落跑,绝对不会是三两句的好言相劝。 相反,背后定然涉及到极大的利益牵扯,才让周正亮不得不思索再三,哪怕放下多年的情谊,哪怕背上余生的悔恨。 “这矿……怕是上面是默许的。” 第274章 残忍的良知 周正亮的话轻轻拂过,却如重锤,砸在何文心尖,狠狠颤了颤。 原本泛着潮红的脸颊瞬间褪去几分血色,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嘴唇微微张着,眼里的清明被突如其来的震惊填满。 呼吸乱了节奏,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急促而猛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何文将目光生生钉在周正亮身上,一寸不落。 “你说……什么?”何文的声音破碎在咳嗽声里,沙哑的几乎不成调子,“你再说一遍?” 她有些艰难的想要坐直身子,生怕自己刚才听岔了意思。 周正亮被何文盯的有些坐立难安,那眼里仿佛燃着一簇灼热滚烫的火,誓要将他的卑劣尽数点燃。 那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震惊,一种信念被击碎的茫然,还有一丝不甘心的执拗。 周正亮被她看的浑身发紧,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何文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带着近乎悲壮的坚定:“那是你的挚友,生死自然与我无干。 至于背后的牵扯,犯不着我拿命去博一个虚无。 既然这矿你们默许多年,那埋葬的亡魂……” “不!”周正亮显然听出何文话语中的误解,急于出声打断,“这个矿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中间牵扯庞杂,若不是你们摸出了底细,谁也不会想到背后竟会埋着这等糟污。我此番前来,也是不想看着你们往万丈深渊下跳,素强归素强,不能为了渺茫的希望,把你们再搭进去!” 何文猛地直起身,手中的茶杯墩在桌上,发出哐啷的声响,“这话说的蹊跷。偌大的农场,寥无人烟,荒草丛生,只要不是个眼瞎的谁看不出来,这里面埋着见不得人的玩意。 说是没人想到,可搁你自己身上你信还是不信?无外乎跟眼前的利益相比,这些人命无足轻重罢了。榨干他们最后点价值,也算死得其所不是吗?”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目光像淬了冰,似要想周正亮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凭没据的,乱说什么?你不要命了!”周正亮就知道事情得乱。 不知道这事儿还好,真是揭开围布瞅到了内里的血肉横飞,谁也不能把良知抛诸脑后,换一个心安理得。 周正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种何文读不懂的沉重,“这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牵一发动全身。死个张怀中倒是无关紧要,就怕你没头没脑的冲上去,不仅查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搭进去,甚至……甚至还会连累更多人。” “连累?”何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悲凉,“周正亮,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当初为了素强拉我下水的是你,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挡在我面前的也是你。”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鼻尖几乎扫过周正亮的鼻梁,两眼就这么看着眼前人,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讥诮:“若是早知道此事与矿上有牵连,你会不会早早就歇了心思?你的仕途会不会更顺遂些?懦夫!” 周正亮的身体猛地一僵,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他听出何文话语间极尽嘲讽,也明白他出尔反尔的确有违人常。 可他不敢赌,他不能自私的为了自己的一份安心,拿活人的安危去挣“死人”的清白。 时机不对,冲动行事无外乎以卵击石。 何文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懦夫,多年筹谋,无外乎竹篮打水,梦醒皆空。 曾经何文给过他们希望,可希望高悬,可望不可即,背后幽壑万丈,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 他该怎么解释? 他的确曾抗争命运,也满含热血想要争一个公平。可现如今他却怯懦的认清自己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他只能退一步,再退一步,站在远远的外围,旁观着内里的腐朽。 何文失望的摇了摇头,“我曾感慨于你为素强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可现如今,我开始怀疑,曾经的这份执着是否是你单纯的自我感动。” 一人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是满腔怒火的愤青,气氛僵持。 许久,周正亮才缓过劲儿。背靠在椅背上,眉头深深拧成川字,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带着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何文,你冷静点……” 他话刚起了个头,何文就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干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作势就要将人往外拽。 周正亮差点没被她摔在地上,一个病人,力道大的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你……!啊……飞飞……松手!脑子烧出泡了?好话歹话的一句听不进去!” 周正亮挣扎了几下,愣是没能挣脱,两人就这么撂着膀子,两眼冒火,谁也不让着谁。 远远的,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飘来,素云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刚迈过门槛,就被屋里的气氛惊的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瞅向一旁攥着拳头一脸怒容的何文,又看了眼歪着身子神色憋屈的周正亮,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你们……这是咋啦?阿亮!老大还是病人,你跟她吵什么!看把老大气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两人闻声,动作都是一顿,何文松了手劲儿,但依旧没松开,只是转头瞪了素云一眼,语气里依旧带着火气:“这孙子乱我军心,自己贪生怕死,倒是要让我们一起跟他当千年的王八!他要冤死你哥,我不揍他我道心不稳!” “啥?”素云听的事云里雾里,端着药碗往前凑了两步,草药的苦味更浓了些,“怎么又扯上我哥?阿亮,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要跟老大商量换个策略,从旁下手?”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何文怒气未消,但看周正亮认真的神色,还是强压住火气,抱着胳膊别过脸,不发一言。 第275章 回到原点 周正亮趁何文分神的功夫,终于抽回自己胳膊。 揉了揉有些发红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委屈巴巴的看向素云,又转向何文。 “你这女人真是暴力,骂两句也就算了,怎么还上手了嘿,我话才说一半,你就一顿巴巴的输出。” 周正亮整理下皱巴巴的衣襟,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药碗上,“矿上的确危险,这是实话。咱们不能直接硬碰,但是农场这边咱们名正言顺,抓几个肥耗子问题不大!” “什么?”何文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诧异,“你的意思不是……让我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周正亮哭笑不得:“我说一句你突突我十句,你倒是给我机会把话说完啊!”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又指了指何文:“正想跟你详细说来着,没想到却被你先一步撂倒,差点没折了我一条胳膊!” 周正亮也就叫屈两句,顾着正经事儿,没多啰嗦,“现在从矿入手肯定是以卵击石,但是咱们不是有现成的筏子能用,何必要去摸雷子? 我也就好心提醒你下,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是条不畏强权的汉子!失敬失敬!” 事情落回正轨,何文面上闪过几分尴尬,可祸已经闯了,只得端起药碗,将之前的冲动易怒一饮而下。 苦涩从口腔顺着食道荡了几个来回,把本就不清楚的脑子,又撞得摇摇晃晃。 素云有些担心,看何文这状态,再废脑子怕是要出事儿,“老大,要不你先休息会儿,改天咱们再碰得了!” “不碍事儿,苦药穿肠过,顶几个钟头问题不大!” 周正亮也没拿话再刺激何文,生怕再被折一次,得不偿失。 他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矿那边暂时不能冒进,现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农场的底细尽快摸透。徐主任那边倒是能再做做工作,政府补贴跟实际人数明显对不上,加上上交粮食的问题,咱们能深挖的地方不少。” 何文闻言,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因为挖矿,农场死伤过百,人数肯定有出入,就是不知道张怀中那边是不是有所防备。” 周正亮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目前掌握到的数据,在册的劳改人员以及管理人员,共计216人。但从昨晚你们收集到的资料来看,目前还活着的估计不到130人。当然中间有些已经被张怀中写死,可即便如此,账面数据跟实际间应该还有差距。” 素云端了点馒头咸菜进来,往何文跟前推了推,正巧听到这话,冷不丁的冒了句,“大概差了近50人。” 何文略诧异,她看过秦明那儿农场提供的名单,也见过冯越海搜出的名册,粗粗估算了下,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 周正亮点点头,显然他也复核过,他低头喝了口凉茶,“这50个人去向成谜,可要查清楚此事,不能硬来。咱们手里的资料暂时见不得光,盲目出手只会打草惊蛇。我琢磨着,还是要从账册入手。” “账册?”素云有些疑惑,“查账册能查出人员的去向?” “能,而且能查出更多东西。”周正亮语气笃定,“农场账册作的粗糙,但是公社那边的留存却必须要按照规制填报。特别是粮食出入账,农场的粮食绕不开粮站调配,按多少人头定量发放,又有多少人领了粮食,都有明确记录。 既然人数对不上,那粮食的领用记录必然会有破绽。要么多领的粮食被人私吞,要么就是用虚假的人员名单套取粮食!”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粮食看管严格,出入登记若有纰漏,顺藤摸瓜必然能掀开农场作假的老底。 只要抓住把柄,人员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我们就有正当理由去顺着线索去挖素强的冤屈,完全能绕开矿达到咱们的目的。” 素云听的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赞同:“阿亮说的对!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只是真实的账册,农场那边不见得会给,而且大概率也被人做了手脚,咱们直接去要,怕是行不通。” 周正亮一阵好笑,抬手摸了摸素云的小脑瓜,一脸宠溺,“以我们的身份出面肯定名不正言不顺。” “徐主任!”何文一语道破,“农场明面上还是归公社管,徐主任出面再合适不过。加上上次突击视察,他也有所怀疑,咱们把话头往前送一送,问题应该不大。” “何止问题不大,他那边碍于之前粮站蠹虫,已经有所动作。死了个张富贵,粮站所有账目全部要盘,农场夹杂其中,也不例外。”周正亮笑的一脸狡黠,仿佛成竹在胸。 可转念一想,何文却未见乐观。 之前她见过农场的相关资料,他们显然不会将天大的把柄放在台面。 若是想从粮站的账目中寻求些蛛丝马迹,怕还要费些周折。 张怀中可以手段毒辣,人品堪忧,十恶不赦,可他绝不会是废物点心,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全面清点农场里服刑人员的人头而不触动背后势力?”何文还是觉得直接拿着底单逐一核对更为保险高效。 即使张怀中花心思找人顶了位置,那也要跟原始资料对的上才行。 “怎么?”周正亮问道,“你是怕粮站的账册有问题?” “不用怀疑,账册肯定有问题。”何文笃定,“如今的农场绝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恶状。要是轻而易举便能从账目上发现问题,那这前前后后得补多大的窟窿?暂且不说粮食出入登记,每年的审计他们就过不了! 明面上不见得账面多光鲜漂亮,但想一眼洞穿纰漏,估计很难。” 何文的话句句在理,泼了周正亮好大一盆冷水。 “可要是直接点人头,不会打草惊蛇吗?”素云随手顺了个馒头,掰开道缝,往里塞了两块头子咸菜,继续说道:“张怀中将事儿藏的密不透风,若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还好,就怕被人嗅到了味儿,要是这样还不如直接掀矿堆来的痛快!” 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胡同,回到原点。 这老鼠一日不除,便会祸害一日,可现在左右动不了一点,让三人愁眉紧锁。 “你们说张富贵那儿能不能摸出点什么?”周正亮猜想。 “他所处位置敏感,死状蹊跷。如果他真跟张怀中勾连成奸,倒不失为一个突破口。”何文沉思回复。 “我还有个不成熟的小意见。既然农场人都去挖矿了,地荒的不成样子,那每年供应上交的粮食又是哪儿来的?万把斤的余粮,一般人可凑不出来!我觉得这也可以再查查。”素云的一语惊醒梦中人。 何文被这么一点,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 第276章 一个猜想 涉及大宗粮食的倒运交易,在何文心中除了罗锅那帮人,她不做第二人选。 宜市说大不大,但是能同时满足货量供给、运输体系通畅等诸多因素的,估计也就这么一家。 就算张怀中将帽子戏法玩得再溜,终究绕不开粮食这个重要环节。 三人初定方案,倒是比刚见面时松快。 “那咱们兵分两路,何文你盯着秦警官那边,张富贵案若有进展,咱们也好及时调整策略;粮站账册我还是想再试试看,素强既然曾冒险留下线索,我想他不会放过任何有利机会。” 周正亮一锤定音,三人默契点头。 临了,周正亮还是没忍住看向何文: “我很感激你这次出面相帮,素强无论结果如何,这份人情我铭记于心。” “?我精明市侩的高大形象算是立住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而已,我能理解。固然,这次你能如此果决的挺身而出,的确让我刮目相看。”周正亮眼神微闪,似有触动。 “可你不也没心安理得的承我的情?害怕我哪天翻旧账,你还不起?” 何文一阵好笑,周正亮对她还真的越了解越提防,这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反而让何文舒心。 她并未辩解,虽出于私心,出手相助是真,能顺手坑个人情,她乐见其成。 从初心而论,她跟周正亮的合作默契且顺利,她并不想再进一步。 周正亮也从未堂而皇之的占她便宜,她也乐意在她顺手的时候,多帮周正亮考虑几分。 “都是朋友,你们俩倒是见外。”素云不明所以。 在她看来,朋友之间的相处互相亏欠是常态,她不善于算计得失。 他们萍水相逢,可何文却救了素强不止一次,就冲着这点,素云就可以给何文一辈子当牛做马。 “无论如何,谢谢!”周正亮再度郑重道谢,他并未接素云的话,算是心照不宣。 他们默契的遵守着利益互换原则,以相互利用为大前提,基于此,他们就难以将关系拉到推心置腹的位置上。 他们交情越深,有些事儿反而掣肘。 也许他会习惯理所应当,也许她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踩他底线。 “无论是否以朋友而论,有需要,我也不会抹不开脸面,周书记大可放心!” 何文心思通透,在商言商,对于周正亮的维护跟投资,她觉得值当。 当然,她也不会挟恩图报,她回复的恰到好处。 单纯的利益团体并不羞耻,相反,利益是维系一段关系最基础的要素。 晨雾散尽,分分合合,谁也未曾多停留一分。 何文并未急着奔波,她打算赶回畜牧场一趟,最近事情庞杂,她太想占据主动权,让她不免有些分心。 她昨晚想了许久,重生归来,她似乎在命运的旋涡中越陷越深,外患如浪,一波接着一波。 她隐隐觉得,或许她的底牌未必就百分之百安全。 这份猜想让她有些惴惴难安,她需要更稳妥些,筹谋出条后路,起码不能再让遗憾摧毁她的执念。 单凭一腔孤勇,她有些力不从心。 谁也不能保证意外不会降临,更何况,她还被精准锚定。 思来想去,她很快便摸排出合适的宣泄口,抬脚便往畜牧场走去。 日头将猪圈的木栅栏染成暖黄色,何妈就穿着沾了点猪粪的旧胶鞋,扎在一旁的空地上忙的热火朝天。 墙角堆着成堆的草料,玉米芯,还有几袋标注着“高蛋白饲料”的袋子,旁边的铁盆里盛着筛了三遍的麦麸,混着少量股份,散发着淡淡香气。 何妈撅着腚,一手拿着登记表,一手时不时扒拉一下身边的饲料盆。 她踮着脚又往猪圈里瞅了两眼,两头黑白相间的母猪正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圆滚滚的身子撞得栏杆“哐哐”响,壮实有劲儿的很。 何妈一抬眼,就看见何文从栅栏后钻出的脑袋,四目交汇,何妈赶忙起身,几步便迎了过来。 “咋过来了,早上瞅你生着病,帮你请了假,别死撑!”边说边将袖笼规整规整,很是利索。 “这两天忙着配种,你赶紧把病养好,帮我参谋参谋后面选种的事儿,之前你不是说要换种猪,搞什么种群……优化什么的。” 等何妈叽叽呱呱的说完,何文才上前两步扯着何妈衣袖,“妈,我做了个梦!” “你做梦就做梦……”何妈被何文突如其来的话整的一头雾水,定定看了何文许久才回过神来。 “咋的?又有谁要死?”对于何文“遇梦”能力,何妈通常当阎王点兵看,只要何文开了口,总有几个倒霉蛋不是已死就是在赴死的路上。 “关于我。”何文没心思拐弯抹角。 这话一出,何妈除了怔愣片刻,倒是没有多大反应,起码没一蹦三高,如临大敌。 只是眨巴着眼,好半晌才想起将人往猪圈的拐角拉了拉。 “怎么说?还能活多久?能避开不?”一脸跟医生询问绝症家属情况的套路。 “我被人盯上了。”见何妈心理素质的确过硬,何文也没多绕弯子 “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咱就别搁这儿铺垫了,说点新鲜的!”何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眼底毫无担忧,全是对八怪的热情。 何文突然觉的,自己之前瞻前顾后分外多余,毫无实际意义,全是自我感动。 她认命般的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何妈听完后,心情有些复杂。 “听你的意思,有股势力三番五次给你下套?而你,靠着那点聪明才智,就能化险为夷?” 她不是看不起何文,就冲着小半年过去,何文连背后之人的毛都没摸到,对方绝对隐藏实力。 何文什么牌面?要是下死手,坟头草怕都有一丈高,还带开花结果的那种。 前前后后,看着倒是唬人,可细想下,感觉跟过家家似的,纯找不痛快,还很贴心的卡在何文能力范围内,这氛围多少有点暧昧。 没把人往死里整,却还一遍又一遍的往何文跟前凑。 活像个不要脸的老无赖,看上了村口的寡妇,可劲儿的刷存在感。 何妈有些意兴阑珊,期待值太高,眼底隐隐浸着失望。 “你那什么表情?”何文属实没想到何妈是这等反应,好像还有点嫌弃。 “怎么看怎么像一场被你抛弃后,又余情未了的报复!”何妈思索三秒,精准定位。 “啥玩意?”何文一脸懵逼。 这事儿是能这么理解的吗? 她但凡蠢点,怕都折进去十来趟了,何妈管这叫余情未了的报复? 这世界疯了吗? 第277章 不合常理的图谋 何妈语不惊人死不休,着实让何文大开眼界。 遑论之前种种都是消遣地撩拨,那这人得闲成什么样? “妈,远离八卦,珍爱生命!” 何文无从争辩,只有一味的无语。 何妈也不急,端着板凳,掏出把瓜子,就拉着何文又絮叨起来: “你别说,看着咋咋呼呼,最后还不是憋了个大招却放了个屁? 要不是他们真挥刀宰了几个人,我甚至都怀疑,他在给你送业绩!” 何文从来没有想过,她妈的脑洞能这么大! 字字句句震得她有些神情恍惚,仿佛之前种种真就是点到为止,而不是直接掐她脖子,断她活路! 这一刻,何文的崩溃做不得假。 何妈冷静的可怕,对她毫无怜惜,全是恶评。 何文心中莫名涌出股心酸的痛楚,好似委屈,宣泄不出。 “今天之前,我还怕你担心,死死将事情瞒了下来。现如今,我有种良心喂了狗的沮丧。” 听到此话,何妈突然收起刚才的嬉笑跟轻慢,脸色瞬间凝重了几分。 “怎么?之前自以为藏的深,还死犟死犟的,还让我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想当英雄?那你怎么不干脆带着秘密直接入土? 现在觉得妈妈的怀抱温暖了,我还得理所应当的受着?” 何妈也不惯着何文,事儿本来就不是这么办的。 这丫头本事不小,坏毛病也多。 但凡遇到点事儿,下意识就习惯憋着装高深,还自以为贴心的很,到头来,又摆不正自己位置。 考了几次1+1=2,拿了几个满分,就是觉得自己行了? 长的聪明,事儿办的却糊涂。 拿运气当实力,蠢钝如猪! 何文恍然,“敢情你刚才是气我之前有所隐瞒,才故意堵了我一嘴子?” 她妈还是她妈,日月照蛤蟆,顶呱呱! “诶?我跟你谈实际,别跟我扯虚头巴脑的,纯就事论事!”何妈顿了顿,面色如常,“你现在能好端端杵在这儿悲春伤秋,可不得好好感谢对手的不杀之恩!” 何妈的话扎的何文心眼子一阵刺痛,连带脑子也被搅弄的无比混沌。 本来应该抱头痛哭的坦白局,怎么就发展成这样? 何文不禁自省。 “咋啦?没死成还挺失望?”何妈倒是心态爆棚,表情从容自若。 “没什么,是我浅薄了。”何文此刻是沮丧的,她的心空了。 “你这娃子,怎么没给你拧巴死。”何妈收起瓜子,随手将地上的瓜子壳扫到一边,挪着椅子又凑近了些,有些语重心长: “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怎么又摆出这副脸面?你一个人负重前行,我就能没心没肺的活着?” 何妈敛起一脸的玩味,眼中渐渐续上一汪湿润,有了热度。 何文定定看着,有些跟不上何妈的逻辑。 一时语塞。 她好像一开始就想错了…… “你才多大点阅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心酸,听着倒是壮烈,可真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会把人熬干的!”何妈缓了缓情绪,“你以为自己瞒的住?你这前后忙的不见踪影,谁问过你一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你还搁这儿演的起劲儿。 当然,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妈还是自私的希望,你只是个普通的离婚妇女。即使遭受非议,即使背负批判,也比拿着命去博一个空荡荡的名头要强。 朵朵还小,人总不能什么都要,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可以选择,妈不希望你冒险淌水过河。” 何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煽情,狠狠呼了一巴掌,脑瓜子嗡嗡的。 “妈……”情不知所起,复杂的交缠成一团,捋不出头绪。 “我希望归我希望,你自己要想好。就像你说的,贼船既然已经上了,能不能临时跳船逃生咱不好说。你自己看着整。” “哈?” “咋的,你能金盆洗手?” “不能……” “那你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把对面熬死也行。”何妈又拿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何妈的鼓励来的又快又猛,差点闪了何文的脑子。 “你狗屎运不错,能把对面连根拔了,还是拔了吧。就算不要你命,成天被个老无赖盯着,也怪恶心的。” 何妈正经不过三秒,又开始胡编乱造。 “你怪开明的。”何文仰着天,尽量不让脑汁流出。 “你今天怎么突然把嘴给锯开了?真大限将至?”何妈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似要确定何文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她。 “我昨晚想了很久,就像你说的,他们并不打算要我命,却一直挺忙活。前赴后继,手段频出,还搭进去好些人,看着的确得不偿失。他们到底图什么?” “咋的?你露底了?”何妈的脸色说不上多好,何文这孩子糊涂归糊涂,若不是有所怀疑,她也不至于把事儿掏出来跟她掰扯。 “不确定,但心里不踏实,想着过来跟你唠唠。” 何文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拢了拢腿,眉头微微蹙起,“之前村里抓到的周贵兰,从她那儿搜出不少条子。刚开始得到的指令就是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可后来却又突然转了风向,这很值得怀疑。” “你还瞒着这事儿?”有时候何妈的逻辑里全是情绪,毫无理智。 “这事儿你不是知道吗?还是刘叔带头捆的!”何文无语,这话就说不上正道! “?!你跟刘秃子一起瞒着我!” 好吧,纯无理取闹! “妈,如果换做是你,什么情况下你会选择将危险放在身边,又时不时捶两下?” 何妈被问的一怔,“养狗的时候。” ?! “妈!”何文有些气恼。 她觉得她大概不是亲生的,二十来年的相处,跟何妈混了个寂寞,不懂不理解,全是盲猜。 “又咋的!养狗可不就是这样,又需要它看家护院,又不希望它反咬一口,可不就得给它饿着。随便喂点,就能摇着尾巴感恩戴德不是。” ?啥玩意?就这? 大大的疑惑撑满整个脑袋。 何文恍然觉察,何妈才是她人生最大的劫数,没有之一。 第278章 干点人事清清脑子 何妈天马行空,一通胡诌,彻底将之前预判的沉痛基调击碎。 一切虽是猜想,抛开何妈恶毒的修饰,内里逻辑却很贴合现状。 背后之人施加弹性压制,既不会直接伤及她性命,又能有效限制她快速膨胀。 一通连环招,让何文沾染瑕疵,光芒黯淡,优势薄弱。 可不就跟养狗似的,打一顿,饿一顿,还要榨干狗的剩余价值。 “既是打压,也有利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好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何文敷衍庆幸,内心波澜不惊。 “瞎说,利用完了,还不是一捧黄土的下场。”何妈皱着眉头,顺着思路把话挑明。 的确,只要对方想,这条命何文也不见得能保的住。 “我统共也就折腾了这么些个事儿,范围不会太宽。一件件掰扯开,总归能找个概率大的,稳住需求。”何文也不含糊,还真就掰着指头跟何妈一件件数。 梯田项目:实施进度不到10%,目前达标情况未知。中途曾遭邻村恶棍恶意破坏,以及周围村镇抵制,经过协调损失微乎其微。后续项目实施成熟后,无需她全程介入,可替代性强。 养殖增产这块:千头计划尚未正式启动,还在准备阶段,饲料及先进管理办法有待试验推广,后续顺利实施,能有效提升肉产及储备至少两到三倍。方案前期被常德发利用,牵扯高坨镇瘟疫以及绿源后续动作,以黄家兄弟一死一伤告终,背后势力初现端倪。 乱石村施工:受周正亮所托,编制施工方案及图纸,后续并未兼顾。中间遭钱大江污蔑,深陷纪委调查,因提前提防,最终解套。顺势为素强平反,达成跟周正亮达的正式合作,可惜素强目前生死未卜。 青禾村振兴计划:沼气池建设初步完成。梯田建设完成,畜牧场扩建落地,养殖规模成倍增长,农业种植结构调整,人均收入年预计翻倍,效益可观,相对顺利。 配合挖掘逮捕破坏分子:由背后势力操控,牵出涉案人员数十人。是她被恶意针对的导火索。后续虽未见大动作,却在暗中伺机而动,几起事件或多或少都跟这帮人有关。 “妈,以你高见,我应该注意哪一块比较好?” 何妈脸色凝重,脑子转了半天,也没对付出个结果。 老半晌才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你这三儿月过的比我一辈子都忙……” 又是残忍的一刀…… “能好好说话不?”何文无奈,时不时被挤兑两句,跟吃饭咬到舌头似的,膈应的慌。 “你是真能折腾啊……”何妈没有意见,全是感叹。 “妈……”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不用怀疑,我只是单纯为你骄傲,你是青禾村之光!”何妈的确一脸与有荣焉,就差原地鼓掌。 可听在何文耳里,却是满满的嘲讽喷薄而出。 何文绝望,她有点后悔跑这一趟,简直生不如死,还被反复鞭尸。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继续折腾呗,折腾多了,不就发现规律了嘛。”何妈不以为意,反正都是猜,还不如全部下注,来的痛快。 人已经在河里泡着,能不能上岸,那只能可劲儿的扑腾。 至于会不会中途溺毙,谁敢保证? 连拖何文下水的,怕也不能笃定自己能将何文护个周全。 相反,还要将何文放出去吸引火力,就等钓个大的。 前有狼后有虎,劝何文回头是岸为时已晚,都不是省油的灯。 走一步看一步吧,趁着自己身子骨还行,能护一段是一段。 “你说完没?”何妈将手里的瓜子壳往墙角一丢,巴掌拍的啪啪响,“说完就赶紧回去歇着。” “这就完事儿了?” “不然呢?再演个母女情深?” 何文被噎的吐不出半个字,慌忙摇头。 不等何文反应,她已经自顾自起身,拍了拍瓜子落下的碎屑,迈着步子就往猪圈走。 走了半道,突然回身道:“选种猪的事儿,你也上上心,别只顾着一头,肉还是要吃的。” 何文点头,何文沉默。 “看你个熊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就算真落了麻烦,你现在慌有啥用? 该吃吃,该睡睡!被动挨打的时候没见你哭丧着个脸,怎么,主动出击还怂上了?早把人揪出来,早睡个踏实觉!该忙忙你的去!脓包兮兮的!” 何文怔怔的瞅着何妈,嘴里蹦不来半个屁。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前因后果想的通透,没想到她老娘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 树影晃晃,映在何妈眼角,藏尽岁月的风霜。 跟何妈一比,她的确懦弱矫情。 “妈!你真就一点都不担心?”何文还是执拗的问出一句,固执的想要一丝慰藉。 何妈白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偷摸着干,我才急的慌。现在敞亮的说开了,我心里也算落了地。” “得嘞!还是我母上大人稳如泰山,佩服佩服!” 也是,她老娘见过的沟沟坎坎比她吃的盐都多,她心里原本那点悬着的慌,终是沉了沉,散在底处,没了踪迹。 何文松了松拳头,将手心里的汗往裤边蹭了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粘上的瓜子皮,“成,我以后有啥事儿都跟领导汇报!” 何妈掸了掸手,“行了,就会些酸不拉几的玩意。赶紧走!”转身没两步人已经进了猪舍。 郁结解开大半,她也好去问问秦明张富贵案子的进展。 日头爬的老高,灼热滚烫,何文走到墙角,扶起自行车,抬腿就跨了上去。 晃了晃车把,何文稳住身子,沿着田埂上的土路悠悠骑着。 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之处,扬起一阵黄蒙蒙的尘土,扑了她一裤腿。 自行车骑到镇口的时候,正当午,路边忙忙碌碌的人穿梭着,饭香飘的老远。 好在何文吃的晚,这会儿也没多饿,利索的蹬着车就往派出所拐。 还是那灰扑扑的院墙,何文顺势将自行车靠在院里的树旁,刚锁上车,就听秦明的声音从窗户透出。 第279章 到底是爱还是恨?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何文伸手推门,一股混着墨香跟烟草味扑面而来。 秦明正背对着门口讲电话,听见动静,转身看见何文,赶忙示意她找地方先坐。 秦明并未避嫌,跟对面又沟通了会儿才挂了听筒。 “你还真赶趟儿,我这刚忙出点头绪,你闻着味儿就来了。”秦明说着,给何文倒了杯水,自己也拿起桌上的缸子灌了一大口。 何文被这比喻引的一阵发笑,这该死的默契,好好好,她是狗,谁惹她她就奋力咬下一大口! “我这一早上忙的是脚不沾地,你要是早来一会儿,估计都要扑空。” 何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一路的匆忙。 她将杯子放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早上周正亮特地跑了趟,说是矿那边暂时不能动。我就想着从你这儿下手看看,能不能使把劲儿撕开道口子。怎么样,张富贵那儿可有眉目?” 秦明握着缸子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矿的事儿指定复杂,没有好的契机的确不好撼动。” 说着,他抬手将电话旁的记录本递给何文,“我一早就去见了趟他媳妇儿李秀莲,刚刚又仔细问了下他家孩子的情况,上面都有详细的沟通记录。” 何文也没客气,抬手将记录本接过后,便仔细翻阅。 张富贵孩子得的竟然是血友病?何文看到这条记录心猛地一沉。 秦明摸出半包烟,自顾自的点上,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张富贵家里我去看了,奢侈富贵,可李秀莲却过的极苦,身上青紫交加,又哭诉张富贵曾对孩子大打出手。这很矛盾,矛盾到我甚至怀疑,张富贵在刻意虐待李秀莲母女。” 他伸手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内里闪耀。 “李秀莲藏的保命钱。这人口风严实,费了我好多口舌,她才肯交出来。” 何文从兜里掏出手绢,仔细铺平,才接过盒子查看。 “这么多?”何文随手举起一卷,都是几千之数,还不包括一旁的金银首饰。 何文又在盒子里翻了翻,脸色逐渐凝重。 “这里面……是张富贵送给老婆孩子的?”何文一眼便能看出,金表无论从款式还是背面刻的莲花,无不透露心思。平安锁做工复杂考究,金链穿过锁扣,分量不轻。 秦明的目光从何文拿起的首饰上一一扫过,眉头紧皱。他伸出手,指尖停在手表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沉声道:“李秀莲并未否认。” 秦明拿起刻着莲花图案的手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开。 他记得早上见到李秀莲时,女人穿着一身摞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憔悴,满含愤怒的将张富贵对他们施加的暴行一一揭露。 当时,他只觉得李秀莲是个受尽委屈的妇人,像很多不幸的家庭那样,遭受丈夫的拳脚,每日提心吊胆。 可当他看到这些首饰时,却像一记重锤,击散之前所有认知。 先入为主是大忌。 他将手表放回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眼看向何文,“可即便如此,李秀莲还需要靠帮人补衣服才能勉强糊口,守着个金窝却熬不出活路,这很不合理。再者,孩子身患重病,张富贵却拳脚相加,你觉得这正常吗?” 秦明站起身,在办公室踱了两步。 “要么,李秀莲说谎;要么,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秦明停下脚步,“张富贵区区一个粮站的账房,却财富惊人,他指缝里随便漏点,也够李秀莲她们温饱富足。可事实却恰恰相反,这一点过于反常。” “的确奇怪。”何文皱起眉头,她将平安锁放回绒布,指尖下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张富贵的孩子得的是血友病。你可以让人问问,张富贵跟李秀莲周围有没有曾经患病的街坊邻居,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秦明很快捕捉到何文话中的关键点,“这个病很特殊?” 何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办公室里的烟味。 缓了缓,何文才开口道:“血友病属于基因病,由x染色体携带遗传,一般多见于男性发病。可是,李秀莲生的是女儿,如果是女儿患病,那她父亲必定也患有血友病。” 何文无疑丢出一个重磅炸弹。 “什么!”秦明如遭雷击,瞬间从椅子上弹起,“你是说这孩子不是张富贵的?” “如果张富贵是健康的,那基本可以确定,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何文语气平缓,却异常笃定。 秦明恍然大悟,“怪不得张富贵对待妻女前后反差这么大,一定是他发现孩子的病有问题才对李秀莲近乎虐待!” 何文没有立即回答,又将手中的木盒子端起,手指轻轻拂过盒中首饰。 “还是要再问问情况才能下定论。”何文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秦警官,你知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确诊血友病的?” “大概一年前,是被张富贵打进医院后确诊的。”秦明这话一出,也发现了不对劲,“张富贵在孩子确诊前就已经……” 何文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盒内的金锁,脸上的困惑越发浓重。 “这锁有什么问题吗?”秦明留意到何文的目光,不禁问道。 “看这锁的尺寸,应该是孩子出生时候佩戴的款式,小巧精致,可……以张富贵先前的条件,他怎么买的起?” 秦明站在一旁,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何文手里的金锁,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下。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眼神里满是震惊跟了然:“这会不会是孩子亲生父亲送的?” 何文缓缓放下金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却没有放松分毫,她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这个李秀莲一定有问题!” 秦明的猜想,她不是没考虑过。 可她还是想不通,李秀莲既然已经决定隐瞒孩子身世,又为何要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惹人怀疑? 是笃定警察查不到蛛丝马迹,还是她的确毫不知情? 一个疑团套着另一个疑团,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件更添诡异。 第280章 一地狗血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刑侦队办公室里的灯瞬间亮起,晃的人眼前一晕。 秦明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尸检记录,指尖不自觉得加大了力道,恨不得将纸页揉碎。 证据链像一截断了的链条,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 何文指出的疑点还在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他猛地抬手,将证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小王!”秦明的声音沉了沉,平日里微蹙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死结,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躁。 “把李秀莲请到局里来!正式问话!” 小王不明所以,但行动迅速,脚步带风,瞥见秦明脸色铁青,不敢多问,转身就往门外冲。 秦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秦明没再多言,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火柴擦了几下才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木盒子,眼神锐利的像是要穿透那些金银,看穿背后藏着的所有谎言。 这一天注定随着暗潮跌宕起伏。 日头偏西,把公社大院里那棵梧桐的影子拉的老长,蝉鸣有气无力,一声叠着一声,漫过院墙外头晒得发白的土路。 周正亮刚处理完手头上的琐碎,就骑着自行车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车后座上的帆布包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后腰。 他没工夫顾这些,时间急迫,早一分搜罗到证据,便可早一日让真相大白天下,为素强昭雪。 时间压着下班点,公社里早已经人员稀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叹息。 周正亮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热烘烘的土腥气,引来徐东民一瞬怔愣。 待看清来人,赶忙放下手中的水杯,起身上前迎了迎:“周老弟?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周正亮没绕弯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虚握了下徐东民的手算是寒暄。 他顺势拉来一条长凳坐下,屁股刚挨到凳面,就急声开口:“徐主任,又来麻烦您。我这也是受人所托,想帮忙问问,张富贵儿那事儿可有着落?” “怎么?周大书记,打算转调到公安,伸张正义了?” 周正亮问问的没头没尾,徐东民却一眼看穿来意。 他放下手边的文件,摘下眼镜,掏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镜片,又印了印额角渗出的汗,动作慢悠悠地,像是在琢磨什么。 “目前还没什么头绪,粮站那边前后彻查了三遍,蔡畦那儿也是一问三不知,推脱了干净。” 空气里的蝉鸣仿佛一下子钻进屋里,嗡嗡得在两人耳边响个不停。 徐东民脸色沉了沉,他自然知道这里面定有猫腻,可猜想是猜想,证据是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他举步维艰。 “正亮,”徐东明探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张富贵那边,怕是……” “张富贵经手的账也毫无破绽吗?”周正亮诧异,不是他不相信徐东民,而是张富贵怎么看也不像专业能力如此卓绝之人。 “账目做的很细致,粮食出入库的手续也都齐备完整,可以说无懈可击。”徐东民虽然不想承认,可事实便是如此,如果不是详查,他也不敢相信。 这话一出,周正亮的脸彻底僵住。 还真让何文说中了…… 徐东民满心苦涩,他看着周正亮那双眼睛里满含不容置疑的执拗跟怒火,他多少也能感同身受。 可再怎么不甘心又如何,凡事总要讲点世俗情谊。 就算证据确凿,还要顾念着亲疏远近,左右看顾着点脸面。 更何况现如今,连一星半点的话柄都没拿住,他真真是爱莫能助。 “账册,我能看看嘛?” 此话一出,徐东民怔愣了一瞬,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他本就步履维艰,粮站闹出的事儿,他顶着满头包前后跑断了腿也没消停。 现如今又新添了笔命案,就算他知道这事儿有蹊跷,可他也不敢随意开这个口子。 周正亮是镇书记不假,可说白了,也是权力之外的无名小卒。 可难就难在,他又不仅仅是镇上的书记,论背景,他是拍马不及。 潜龙落滩涂,可总有登天时。 更遑论,这头倔驴玩意,决定的事儿是八头牛拉不回! 气氛僵了僵,只剩窗外的蝉鸣,一声声,叫的人心烦意乱。 周正亮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徐主任,我知你为难,粮站现在死的死,罚的罚,人手应该不太充足。夏收可是头等大事儿,总不能耽误了。要不这样,如果缺人,您临时招个人手,帮着打打下手也好。”说着他拿出一份简历,往前推了推。 徐东民的目光露在纸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鬼东西,是一点活路不打算给他留!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把他跟周正亮,隔在光影的两端。 徐主任最终还是拿起简历,向命运低下了头。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何文离开派出所后,没直接回村,而是绕了一圈,往军区方向去。 军区大门岗哨森严,荷枪实弹的哨兵笔直伫立。 何文停下车,何文早已是队里的熟人,报备后,哨兵便抬手放行。 冯越海正跟政委汇报工作,见何文站在门口,齐政委熟络的将人招呼进办公室,三人对坐而谈。 “什么风把小何同志吹来了?老长时间没见着你人了!我们可都馋你的猪,年前可得帮我们好好张罗张罗,让我们过个肥年!” 齐政委笑着给何文倒了杯水,心心念念着何文养的大肥猪,一周吃一顿,可把他馋的慌。 好不容易见到人,可得好好求一求。 何文笑着满口答应,她本来也有打算,只是素强的事儿出的突然,还没来得及向政委汇报。 “猪的事儿您放心,加上周边几个村子,年前保准能有两百头!” “好好好!那可富裕!这话我可记着呢!你有事儿找冯连长,我也不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第281章 盘出了朵花 几句寒暄,何文便跟着冯越海出了办公室。 “嫂子,是为了矿那边的情况吗?”冯越海开门见山,他昨晚回来后,就拉着人查了一圈,刚还在跟齐政委汇报情况,就算何文不来,他晚些时候也要跑一趟青禾村。 “嗯。”何文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早上周正亮透了点风声,说上面有默契。矿那边怕是个硬茬子,你暗地里查归查,务必要注意安全。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帮忙问问罗锅那边,农场的粮食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冯越海龇着口大白牙,冲着何文咧嘴一笑,“这事儿您甭操心,等天黑透了,我绕一趟,那老小子眼皮子活,满嘴的胡咧咧!” 话音刚落,他似是又想到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将一早摸出的消息跟何文通了气儿。 这矿两年前走的审批,规模小的可怜,还是个石灰岩伴生矿,采了没仨月,上头一纸复勘通知下来,就彻底停了采。 谁想到张怀中大着胆子,偷摸领着人往里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背后怕是有人撑腰,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何文听完,脸色沉了沉,双手在身前交缠,指尖下意识搓了搓:“石灰岩伴生矿?知道伴生的什么吗?” “硝石。” “硝石?”何文猛的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捻了捻手指,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沉声道:“硝石能做炸药,就是不知道他们偷摸着采,到底意欲何为。” 冯越海沉默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们怎么想的,谁猜的透?我刚跟政委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嘴这矿的事儿,老齐也是一头雾水。” 他顿了顿,往远处望了望,暮色渐渐漫上来,把远处的山照得影影绰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要真是奔着火药去……”冯越海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攥紧了拳头,“那麻烦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东西要是落入歹人手中,把整个镇子端了应该也够了!” 何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宁可张怀中挖的是金矿,图财比图命要强! “这矿要真是背后那伙人的手笔,咱们还是要早做提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祸水往咱们这片儿引。” 黄昏逼近,赤红落在近处的玻璃上,闪着刺目的光。 何文联想到之前山里埋下的炸药,险些送了一村性命,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宜早不宜迟,这矿不能留! 待暮色彻底吞了远山,天已擦黑。 冯越海选了条小路,绕过喧嚣,朝南山中段的废品回收站摸去。 一路坑洼不平,人烟稀少,一路风尘,冯越海不敢耽误半刻。 月亮被厚云裹着,只露出一星半点银白,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罗锅被安置在回收站土房的边角,两间土坯房紧挨着,墙皮斑驳,屋顶苫着的茅草被风吹得卷了边。 院里的歪歪斜斜,半扇柴门虚掩着,隐约能瞧见顶里头灯光微晃。 这还是上次审讯后,他第一次登门。 他在围墙外缓了好一会,没急着推门,蹲在篱笆外的阴影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 对于罗锅,他心有余悸。 好半晌他才伸手,轻轻推了推柴门。 “吱呀”一声轻响,划过寂静。 屋里忽然有了动静,人影晃了晃,传来个沙哑尖锐的声音,“谁?” 冯越海直起身子,低着嗓子回话:“是我。” 屋里没了声响,片刻后,门帘被撩开,露出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打量着,伸长着脖子,终究没有迈出屋子。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了?”冯越海伸手递过一根烟,“伤恢复的怎么样?看你能下地了,精神头也还行。” 罗锅的目光落在那根烟上,眼神动了动,也没客气,顺势接过,拖着脚镣,又挪回屋内。 “进来吧,难得见个活人。” “怎么?给你送饭的是鬼?” 冯越海抬脚进了屋,鼻尖立刻被浓重的酸臭、腥臊味呛的直皱眉。 “你得空也收拾收拾,厕所都比你这儿干净!” 屋里光要更亮些,冯越海扫了眼,马桶里的秽物漫了一地也没人打扫,这么热的天,能将人活活熏死。 罗锅倒是不以为意,烂命一条,凑合着活。 他早就没了体面跟尊严,野狗尚有自由,他有什么?喘口气儿都不能大声的废物。 “坐吧。又不是什么宾馆招待所,你指望阶下囚过的多滋润?” 他自己则歪在板床边上,用手捂着口鼻,重重咳了几声。 冯越海挨着他坐下,将剩下的半包烟放在一旁,推了过去。 罗锅瞥了眼半包烟,没再伸手,只是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冯越海也不绕弯子,“县里的农场还有农场后的矿,你知道多少?” 罗锅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想端水的手微微抖了抖,身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里的慌乱稍纵即逝:“不清楚,我最多跑跑腿,其他一概不知。” 冯越海见他异样,声音顿时沉了几分,“你在悦春楼扎根多年,陈景良再神通广大,也只有一张嘴,一双手。你好歹是个地头蛇,就算这事儿轮不到你掺和,风声你总该听过些。” 罗锅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不吱声。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水碗,水波荡漾,映着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农场统共也没几个人,每年上交万斤粮食,没点门路可不好买。至于后山,可藏着硝石,张怀中张罗点人问题倒不大,可怎么将东西运出山,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打通各个环节,我想罗掌柜应该能帮我解惑。” “硝石……”罗锅喃喃重复二字,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儿,“你们没打草惊蛇吧!”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死死闭上嘴,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忌惮,往窗外瞥了一眼,像是害怕被黑夜捕捉到秘密似的。 冯越海心里一紧,追问:“怎么?这矿究竟有什么问题!” 第282章 残言 罗锅使劲儿的摇了摇头,拿起根烟,叼在嘴上,却半天没找到火柴。 冯越海见状,顺手点了火。 顷刻间,烟雾缭绕,罗锅的脸显得越发模糊。 火光在白雾间忽明忽暗,仿佛跳脱在真实与虚幻间。 他狠狠吸了一口,呛的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没缓过劲儿。 咳晕了眼,罗锅涕泪横流的靠着墙,每次喘息都带着嗡鸣,仿佛命不久矣。 “你小子……这事儿你们别硬碰。水……太深,搞不好……搞不好要死很多人……” “什么?”冯越海被这话烫的一激灵,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他们真要炸人?你们把硝石运哪儿了?” 罗锅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屋里的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溅了出来,落在桌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就在冯越海即将耐心耗尽时,他突然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映出斑驳的影子,都带的灯火明明灭灭,将冯越海和罗锅的身影框在三尺窗影上。 “我们没运过东西出来……倒是运了很多车货进去……闻着味道,像……”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阵细碎的“簌簌”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墙根下飞快窜动。 冯越海的脸色瞬间阴沉,眼神锐利如鹰。 他猛地按住腰间别着的驳壳枪,警惕地捕捉院外的动静。 “谁?”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摄人的寒意。 恍惚间,再无半点声响,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沙沙的捕捉风声。 冯越海不敢大意,他反手抓起倚在墙角的木棍,脚步放的极轻,一步步挪到院门口。 他先站在门板上听了听,确认没有呼吸声后,猛地拉开门闩,闪身冲了出去。 夜色如墨,月光被侯云遮得严严实实,院外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荒草被风吹得乱晃。 冯越海将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突然瞥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一蹿,动作迅猛得像一道闪电,“噌”地一下就翻上墙头,只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等他冲到墙下时,墙头早已空空如也。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那黑影身形瘦小,动作轻盈,倒真像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野猫。 夜风裹着未退的燥热,吹得冯越海一阵烦躁。 不对劲!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当下也顾不得追那黑影,转身就往屋里跑。 一脚刚跨进门槛,冯越海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煤油灯的光晕依旧摇曳,可罗锅却瘫靠在墙角,原本佝偻的脊背彻底垮了下去,脑袋歪在一边,眼睛瞪的溜圆,仿佛要从眼眶挣脱而出。 他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罗锅!”冯越海心头一沉,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温热尚未消散,可冯越海却只感受到冰凉,死寂。 他咬着牙,伸手掰开罗锅紧闭的嘴。 一股腥甜扑面而来,牙间毒囊已破,残留的毒液顺着牙缝渗进嘴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好猛的毒!见血封喉! 冯越海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艹!”冯越海猛地一拳砸在窗沿,眼底满是懊恼跟不甘,“棋差半招!” 这狗东西竟然自戕! 念头如同惊雷在冯越海的脑中炸开,他死死盯着罗锅死不瞑目的双眼,心里翻江倒海。 前后几分钟,怎么会突然下了必死的决心? 冯越海的目光死死锁在罗锅嘴角的血迹上,飞快回忆刚刚的对话,因为矿山? 还是说……刚刚院外的动静? 冯越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越想越觉得后一种更接近真相。 罗锅这老东西混不吝的很,说他贪生怕死却又能为了董志国吊着半条命。 若不是生出变故,他断断不会果决了结。 冯越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跟不甘,转身将屋里的煤油灯捻亮了些。 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整间屋子,他耐着性子,一寸寸地搜查。 他将屋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桌椅板凳被挪的东倒西歪,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可就是没找到蛛丝马迹。 冯越海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又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脸上一片冰凉。 昏黄的灯光下,被子隆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没有犹豫,转身推开门,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部队的办公室此刻还亮着灯,冯越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推开门时,带起的风掀翻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一室寂静。 值班的铁牛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这动静惊的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骂骂咧咧:“谁啊?大半夜的……” 看清来人,铁牛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睡意瞬间褪的一干二净。 “咋啦?你这一脸上坟的表情……” “罗锅死了。” 冯越海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子里滚了一圈,粗粝得厉害。 铁牛的脸“刷”的一下变了颜色,手里刚拿起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茶水洒了一地,洇出一大块湿痕。 “死……死了……咋死的?” 铁牛结结巴巴,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才将话囫囵出来。 “我刚去找他问些情况,人就没了。” 他话里藏了半句。 罗锅死的太过突然,又是因为矿山才走的极端,他不敢赌,若是真走漏了风声,谁也不敢保证后续会造成何种后果。 铁牛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越海没理会他的神色,走到桌前,拿出纸笔,一声不吭便开始写汇报材料。 写着写着,钢笔笔尖突然顿住,他有些犹豫。 罗锅显然死的蹊跷,他定然是畏惧事件暴露后带来的风险,他除了苗志国,了无牵挂。 难道矿的背后跟苗志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是说,矿的事一旦暴露,苗志国必将受到牵连,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冯越海震惊之余,不免陷入逻辑的怪圈,妄图窥探到一丝真相。 第283章 越问越神奇 一命折,万般惊。 当夜,刑侦队办公室里的白炽灯亮的晃眼,待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李秀莲被小王带了进来。 她穿的还是那身洗的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头发倒是梳的整齐,只是脸色苍白的厉害,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看上去有些局促。 秦明坐在审讯桌后,面前的笔录本摊开着,笔尖悬在纸上。 “李秀莲,我们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再跟你核实几个问题。” 秦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关于你女儿囡囡的身世,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下。” 李秀莲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柱子似的簌簌往下掉。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啥意思?囡囡是我的亲闺女,你们不能含血喷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大腿,动作幅度很大,却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夸张。 秦明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我们了解到囡囡患有血友病A型,这种病属于x染色体连锁隐性遗传。换言之,你女儿的生父必定也患有血友病!”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张富贵的尸检报告明确显示,他凝血功能正常,没有该致病基因。而你……” 秦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应该携带致病基因,否则你们俩的女儿根本不可能得这种病。”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却没在李秀莲脸上激起半分该有的震惊。 她只是哭得更凶,双手捂住脸,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肩膀不住地抽动:“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是啥!我只知道囡囡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是张富贵的女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报告不报告的,能有准头吗?” 秦明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抬眼看向李秀莲,沉声追问:“那盒子里的首饰,可都价值不菲,你转头又说他对你跟孩子不好?可真金白银摆在面前,总不能他有钱烧的慌吧!” “首饰?”李秀莲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向他们,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仿佛将之前的事儿忘的一干二净。 “那都是他藏起来的,一个大子儿也没往俺们娘俩身上花,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们早饿死了!” 她矢口否认,语气斩钉截铁,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倔强。 “之前你不是说,这是张富贵给你的补偿?怎么,现在又急着撇清关系?这东西不会是别人送的吧!” “我没有别的男人!别以为你们是当警察的就能胡说!”李秀莲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被戳到痛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小王按了回去。 “你们冤枉人!张富贵什么样的人,整条街没人不知没人不晓!你们不能因为这个祸害死了,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审讯室里的气氛僵冷如冰。 秦明看着李秀莲声嘶力竭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之前她也是这样,但凡说到痛处,情绪就陡然崩溃,疯魔般哭天抢地。 她的哭腔里没有半分心虚,好像笃定他们拿不出更为有力的证据。 “你表哥死于三年半前,摔伤致失血过多,不治身亡。”秦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之前有婚约,可惜你守了望门寡,婆家嫌弃你不吉利,终究没进的了门。这孩子……” “闭嘴!囡囡不是丧门星!我也不是克夫命!我不是……”女人满脸不忿,慌乱的双手抱头,哭喊声连绵不绝。 情绪瞬间崩溃,真相呼之欲出。 张富贵一早就知晓李秀莲怀着别人的孩子,人穷志短,又好吃懒做,三十好几还没个婆娘。 李秀莲算是他白捡的媳妇儿,还有个顶有本事的姐夫帮衬着,小日子算一跃千里。 可张富贵本就不是什么本分人,愿意容忍李秀莲带着个拖油瓶已是底线,根本没有感情可言。 平日里动辄打骂,甚至拳脚相向,对李秀莲的孩子更是几度下了死手。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张富贵不是没有动过杀心,起过歹念! “别想着耍小聪明,这些钱跟首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张富贵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秦明走在桌子后,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女人身上。 李秀莲缩在椅子里,几缕头发吹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眼睛红肿着,满脸哀怨。 见李秀莲迟迟不肯答话,秦明再度开口:“李秀莲!7月20日晚,你在哪里?” 李秀莲肩膀猛地一抖,头埋的更低了些,声音细若蚊蚋:“在家……带孩子。” “带孩子?”秦明将三字又重复了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可据我们调查,张富贵18号曾将孩子打的再度入院,她急需大量钱救命。张富贵怕是软不下这个心,所以你因此记恨并对他起了的杀心,对不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秀莲的心上。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来。 “他就是畜生……”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愤。 “所以,你忍无可忍,对他痛下杀手!”秦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紧紧锁住她,“你知道他什么个德行,嗜酒好赌!你将他藏的钱尽数取出,又趁其不备将他杀害,以绝后患,是不是!” “不!” 一声尖利的反驳猛地从李秀莲喉咙里冲出来,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综合交错,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恐惧、愤怒跟无尽的委屈。 她死死盯着秦明,像是要将心中的冤屈倾泻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胸口剧烈起伏,“我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她猛地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的厉害,手背青筋凸起,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她将袖子撸到手肘处,针孔的青紫还未消退,密密麻麻的附在血管周围触目惊心。 “我没有钱……为了救孩子……我只能卖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富贵那个畜生人高马大,打起人来像头疯牛,我躲都来不及,我怎么敢杀他?” 第284章 奸夫? 秦明挑眉,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那这些钱你怎么解释?他死了,你正好获得巨款,是不是太巧了点!” 李秀莲的目光落在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浓的屈辱取代。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断断续续,:“钱我早就知道他藏在灶台后的洞里。” “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给囡囡治病?”秦明追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秀莲嘴唇哆嗦着,眼泪流的更凶:“我怎么敢拿他的钱!他知道了定会打死我!” 她声音里满是绝望,“他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脾气却比那豺狼还凶狠,别说是拿钱,我多看两眼,他都能打断我的腿! 上个月囡囡烧的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哭喊着说疼,我跪在地上求他,磕了几十个头,就为了5块钱! 你猜他这么说?他骂囡囡是个赔钱货,他咒她死了干净!他还将我一脚踹翻在地,骂我是丧门星,克夫克女!” 说到这里,李秀莲终是忍不住,捂着脸又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听的人心里发紧。 “我看着囡囡难受的样子,我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啊!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没本事,我挣不来钱,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孩子!” 她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明,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秦警官,我真的没杀他。当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心里……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我不用再挨打了,囡囡也能有钱治病。我是得知张富贵死讯后才挖出的钱!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她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像是支撑不住,瘫在椅子里,声音微弱却执着:“我要是真的有胆子杀他,他早就死了八百遍!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他第一次打囡囡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可我不敢……我怕我死了,囡囡就没人疼了,她才三岁,她还那么小……” 秦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写满恐惧跟委屈的眼睛,看着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审问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李秀莲压抑的啜泣声,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笔录,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炽灯的光依旧惨白,落在李秀莲身上,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像一条被生活压垮的、再也直不起来的脊梁。 秦明将手中的笔录本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审问室里近乎凝滞的沉寂。 他没在盯着李秀莲那双红肿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桌角的木盒子上。 刻着莲纹的手表跟手镯,让他不免在意了几分。 秦明的指尖在盒子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李秀莲,目光里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探究。 “李秀莲,你再好好想想,20号那天,家里真的没有比别人吗?” 李秀莲肩膀又是一颤,指尖死死扣着粗糙的衣料,将头埋的更低了些,声音里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真的没有…就我们娘俩,哪还有别人敢来我们家……” “没人敢来?”秦明冷笑一声,拿起手表跟手镯,将两件刻着莲纹图样的物件递到李秀莲眼前,“这两样东西你怎么解释?莲花图样,跟你的名字遥相呼应,不会这么巧合吧!” 秦明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穿透力,“这些首饰是不是有人送与你,你又与他人合谋将张富贵设计害死!” “我没有!”李秀莲猛地抬头,出声打断秦明的话,她眼里布满血丝,泪水一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但凡有别的选择,我也不至于被张富贵磋磨多年!” 她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种几乎歇斯底里的疯狂,看着不像说谎,她大声控诉,满含羞愤,“我知道了!你们这些警察,一定是抓不到凶手,就想胡编乱造,给我按上罪名!怪不得,白天问了不够,晚上又要将我关起来审问!” 她伸出手,朝着秦明的脸抓去,满目仇恨! 秦明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的更紧。 他见过太多编造谎言以求逃脱罪罚的犯人,有的镇定自若,有的慌乱无措。 可李秀莲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她的恐惧是真,委屈也是真,可她看到莲纹文件的慌乱也是真。 “如果这些证物来路不明,我们将依法没收!我劝你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别又想叉了。做伪证也属于犯法行为!”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李秀莲心上。 她思索了半晌,终于撑不住,开了口:“这些个东西,我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就跟钱一起藏在灶台砖头后面,我发誓!” 秦明挑眉,捕捉到关键信息,“那我白天问你,你为何要一口咬定是张富贵送的?” “我是……骗你的。”李秀莲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我怕……我怕你们把这些东西充公。” 这句话一出,审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明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充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些东西跟张富贵的死有什么关系?就算不是你的,也未必会充公。” “怎么没关系?”李秀莲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丝急切,她伸手,指着那盒子,声音断断续续,“那表一看就贵重,能卖不少钱!还有手镯是银的,也能换钱!囡囡的病不能再拖,她本来就营养不良,加上又失血过多,我好不容易挖出这些钱,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撒谎不对,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想着,要是我说这两样东西是张富贵送我的,是我的东西,你们终归是要还我的。等案子结了,我就能把它们卖了,换点钱,给囡囡看病……” 秦明并未表态,甚至面对女人毫无形象的恸哭,他的表情并未有丝毫变化。 他见过太多以弱者身份博取同情的犯人,也见过太多被生活逼的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可李秀莲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第285章 还是姘头? 秦明静静看着李秀莲,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看着女人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膀,看着她脸上混合着眼泪跟灰尘的狼狈,心里却没有半分放松。 如果这手表跟手镯真是张富贵藏起来的,那它们原本的属于谁? 张富贵就算是得了好东西,又为何要藏起来? 还有李秀莲,她撒谎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给女儿看病吗?还是说,她只是借着母爱的名义,掩盖更深的秘密? 秦明的目光落在木盒上,那朵小巧的莲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个无声的谜题,等着他去解开。 他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李秀莲,你告诉我,这些东西,张富贵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藏起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李秀莲的哭声一顿,肩膀僵了僵,抬起头,泪水朦胧的看着秦明,眼神里充满茫然。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藏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让我看,我也是悄摸跟着,才瞅见他将一包东西塞进砖内,直到我挖出来,才知道放着这么多钱跟首饰。” 秦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跟不安,看着倒像是真心话。 可他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 好一会儿,李秀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手指死死扣着椅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那些……东西……”她突然哑着嗓子,声音里还裹着泪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似的,“我猜……这些东西是他打算送给外面女人的。” 这话一出,秦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如鹰隼般似要将女人看透,“接着说。” 李秀莲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砸在布满补丁的裤腿上,洇出一块斑痕。 “他最近回来的都很晚,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香味,不是肥皂的那股味道,就挺好闻,像是那种桂花头油。”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深入骨髓的耻辱,“以前他回来不是骂骂咧咧一身酒气,就是蛮横的冲我们娘俩发火。可最近他总是带着笑,时不时还哼着小曲,跟捡到宝似的。”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有一回,我瞅见他身上全是……那种印子。我随口问了句,她抬手就给我一巴掌,劈头盖脸的就招呼上,我腿上还青紫着,好些天走路都不利索。” 说到这里,眼泪又汹涌而出:“他藏着那些东西,肯定是给那女人的!他这辈子没给我买过一针一线,怎么会突然给我准备刻有花样的宝贝?肯定是给那女人准备的!” 秦明沉默的听着,李秀莲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一个新的方向。 张富贵好赌成性,家暴妻女,人缘极差,仇人定然不少。 若是牵扯出婚外情,那动机怕还要再复杂几分。 或许是他睡了不该睡的妇人,惹恼了情夫;或者是他始乱终弃,被新欢或者旧爱记恨;又或者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斗争,最终将自己推向死亡。 许多念头在秦明脑海中飞速盘旋,他立刻在笔录本上写下“排查张富贵近期接触女性”几个大字,字迹力透纸背。 “那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或者说,你有没有听过张富贵提起过什么名字?”秦明追问。 李秀莲茫然的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跟我提这些。他成天在外跑,他名声早就臭不可闻,没有几百也有大几十的。” 秦明合上笔录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椅子里的李秀莲。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李秀莲的嫌疑的确在降低。 她一个常年被家暴的弱女子,想要撼动体型健硕的丈夫,怕是以卵击石。 再者,若是预谋杀人,以她对钱财的迫切需求,早就该把藏匿起来的钱跟首饰拿出给女儿治病,而不是等着警察上门,才慌忙辩解。 可这毕竟是人命攸关,证据链远没有闭合。 莲纹的手表跟镯子究竟属于谁?与张富贵近期暧昧的又是何人? 任何一点,都可能藏着撬开真相的关键。 “李秀莲,”秦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根据现有证据,你的嫌疑未能彻底洗清,现依法对你扣押24小时。在这期间,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尽快洗脱嫌疑,早日回家跟女儿团聚。” 李秀莲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恐惧:“秦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真的……” “是不是你做的,我们会查清楚。”秦明打断她的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小王,带她下去,安排好。” 门外的小王应声进来,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李秀莲,略微动容。 等他将人送往羁押室再折回,忍不住冲秦明嘟囔:“秦头儿,我看着女人怪可怜的,就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儿,要是有那个胆子,早就反抗了,何苦受张富贵作践那么些年。要真是她干的,那盒子东西估计早变现了,哪儿能等着我们搜出来?” 秦明并未回应,也未接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李秀莲眼神里,有恐惧,有委屈,有对女儿的牵挂,唯独没有对杀人犯该有的狠厉跟镇定。 而张富贵尸体在农场发现,距离李秀莲家将近十里地,别说李秀莲,就他也不见得能将尸体拖那么远。 可他职责在身,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任何一个嫌疑人都不能轻易排除。 “她的嫌疑是小,但不是没有可能。”秦明的声音冷硬如铁,“在找出凶手前,谁都不能主观推定,抱着同情心去思考,那样就容易带入到嫌疑犯刻意营造的陷阱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看着羁押室里李秀莲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满是同情。 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女人,偏偏又卷入这样一场命案,往后的日子,怕是更为艰难。 第286章 不一样的黑 晨光初现,薄雾尚存一丝烂漫萦绕山间。 粮站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周正亮领着素云穿过堆满麻袋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芬与淡淡的霉味,墙角的蛛网沾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徐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账册都在柜子里,你只管放心查。” 周正亮的声音压得低,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迎着素云走进一间窗棂糊着旧报纸的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桌上摞着一沓沓泛黄的账册,牛皮纸封面被岁月磨的发亮,边角卷翘,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素云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最上层账册的扉页上,指尖微微颤抖着伸过去,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素强的字。 一笔一划,棱角分明,带着他独有的利落劲儿。 可如今,这字迹落在眼前,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素云眼眶倏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她赶紧低下头,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冰凉。 不能哭。 她来这里,是为了查明真相,为了还素强清白,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徐主任只批了三天,时间不多,你仔细查看,下午我来接你!”周正亮好不容易让徐东民松了口。 素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搬了张板凳坐在桌前,小心翼翼的翻开账册。 纸页翻飞,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罗列着,全是素强笔记。 她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每个字符,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关于农场的账,她不敢懈怠,逐字逐句核对,生怕漏掉一点蛛丝马迹。 时间飞驰,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热气蒸腾,素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喝几碗凉水都压不下那股子燥热。 更何况阳光晒的通透,很快素云小脸就热的通红。 可时间不等人,她翻完一本账册又赶忙去看下一本,一刻不敢耽误。 直到目光落在某页数字上时,才猛地停住。 她皱起眉,将账册凑近了些,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你还是一串记录农场粮食入库量的数字,“三万二百”的“三”字外面,隐隐罩着一圈极淡的墨迹,像是被人刻意描过一遍。 她顺着这行往下看,发现这样的痕迹并非个例,好些数字的笔画都带着两层,浓淡交叠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换了根略粗的笔, 素云的心猛地一跳。 素强的字迹想来工整,落笔干脆,决不可能写出这般参差的笔锋。除非……素强刻意在原有的数字上重新描过,将真相藏在这看似寻常的账目里! 这个发现让素云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她强压着激动,又翻开几页,这样的痕迹就越多。 她紧紧攥着账册,指节泛白,心里的疑团也越发清晰。 她将有问题的账目细细记录,生怕错漏一字一句。 下班的铃声在院子里响起,素云才惊觉天已经擦黑。 她顾不上收拾东西,抓起一本有问题的账册,就急匆匆的往粮站外跑。 刚出门,就撞见迎面而来的周正亮。她气息还没喘匀,就将账册往周正亮怀里一送:“找到了!阿亮!我哥真留了线索!” 话音刚落,周正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的一阵激动。 他脸色通红,眼神发亮,连忙凑上前,拉着素云往青禾村赶。 车上素云叽叽喳喳,语速飞快的说着自己的发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些字肯定被动过!我就说我哥不会一点动作没有。他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把真相藏在这些数字里!” 周正亮却未敢放松分毫,素强的确留了一手,可他们是否能从线索中破解谜团,还未可知。 最起码,矿山上的事儿,他就不得不妥协、让步。 两人凑着饭点敲开何文家的门。 温暖安逸,人声攒动,周正亮不忍打扰,可他实在是没个主意,思前想后,也就只有何文能帮上忙。 他客气寒暄了两句就将何文借到一侧屋内,赶忙从衣服内侧拿出账册,素云也上前两步,将今天的发现细细揉碎。 沼气灯火苗跳动,何文接过账册,翻看半晌,指尖在那些描过的数字上反复摩挲。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素云和周正亮,眼神深邃:“你们看,这些被描过的字迹,外层的墨迹明显要淡一些,内层却隐隐透出深色的印记。内层才是真实数字,外层怕是用药汁重新描了遍,以此留下证据。” 素云愣住,“那字会慢慢消失还是需要做什么让它显现?” “乌贼汁书写后时间一长就会氧化褪色。而墨旱草的汁水入墨保存时间较长,但预热后极不稳定。” “账册起码存了有近十年的,时间不短,如果按照老大你说的,那很可能是用墨旱草描摹,盖住原本数字!” 火苗轻晃,三人面色凝重。 素云的心瞬间揪起,像是被灯火烫了下。 “我试试。”素云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捏着账本的边角,把纸页凑到滚烫的火苗上方。 火苗舔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开始,账本上的墨迹只是微微发了点黄,像是晒久的旧布。可没过多久,那些原本工整的数字边缘逐渐变的模糊,暗淡褪色后,以崭新的面貌呈现在米黄的纸页上,外圈只留下浅浅的一层印子,棕黄的衬在边缘,再也遮不住分毫。 围过来的人都屏住呼吸,屋内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还有火苗舔舐空气的轻响。 素云手心沁出了汗,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纸页上传来的温度,亲眼见证藏在墨迹下逐渐显露的真相。 “看!”随着一声低呼,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账本上。 就在那些褪去的墨迹底下,一行行更深重的字迹显露出来。 碳墨颜色浓黑,像是刻进纸里,一个个鲜活的数字跳出,溅起一片惊雷。 第287章 终于挖出点眉目 暮色沉溺,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热气,将紧张的气氛又烘托了几分。 何文指尖捏着账本的纸页,被吹的簌簌作响。 “不对。”何文忽然低低吐出两个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把手掌账本往桌上一拍,纸张碰撞的闷响惊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这么一看,上交的粮食跟实际产量根本就对不上!” 一旁的素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身来,指尖拂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墨迹。 “这是实际产量?”素云指尖颤抖着,喉咙沙哑的厉害,她一边问,一边飞快的核对,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带出沙沙的声响。 周正亮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眼眸中的疑虑逐渐被震惊取代,最后拧成一片怒意。 素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账本的边角,火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烫得她手心发烫,心里却像沉进冰窖。 她看着那一个个数字跃然纸上,再对比之前作假的账目,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疼的她喘不过气。 哥,他真的很努力的活着。 账册上的数字经过炙烤缩水严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农场正用一本本假账,将真相紧紧隐藏,不漏一丝光亮。 何文的手指往下翻了几页,翻到记录补贴那一页时,她动作猛地顿住。 这一页待墨迹褪去后,底下露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上面清楚记着,公社拨付给农场的各项需求量,远超农场的需求量,多出来的那些数字配额,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的黑洞,吞噬所有人的心血。 “补贴的人数也虚构的厉害!” “这就是证据!”何文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嘶哑,她把账册自己翻了又翻,每一笔数目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全是虚假数据,一边套取补贴,一边又将农场里的劳力偷摸的运到矿上,两边吃利!” 屋内落针可闻。 周正亮气的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愤怒的红血丝,一把接过账册,他一刻也等不了! “我这就去找徐东民!素强受困之时尚能博一线生机,我们搁外面瞻前顾后,好不容易能翻案,倒成了催命符!真特码窝囊!” “阿亮,别这么说,你也不想的……”素云早已泣不成声,她比谁都心疼哥哥的遭遇。 十年光景,却换不得一个善终,这命运何其不公! 周正亮扭头钻进夜中,裹上一身墨色。 田埂的野草被露水打湿,沾在裤腿上飕飕的。 周正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蹬上车,一刻不敢耽搁。 怀里的账本像一团火,烫的他心口发紧。 此刻,公社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徐东民忙着夏收,早出晚归,跟陀螺似的。 周正亮到门口时,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落在地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喘着粗气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徐东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叶的清苦扑面而来。 徐东民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上的搪瓷缸里飘着热气。 看见周正亮满头大汗的模样,他皱了皱眉:“这又不是你镇政府,成天的跑的比我都勤快。怎么?这次不干公安,又要把我挤下去不成?” 周正亮没敢耽误,连忙将怀里的账本掏出来,铺在徐主任桌前,又将刚刚发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干净。 从账本字迹褪色,再到实际产量出入巨大,最后落在补贴数额超量,人员冗余上,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徐东民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他伸手拿起账本,凑到台灯下仔细翻看。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那些数字像生了针,刺的他眼睛发疼。 “这是账本之前的记录,素云誊抄了一份,您可以核对下,前后起码相差三倍不止。” 徐东民并未出声,眼光落在补贴款上时,终是没忍住,拍案而起,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晃荡着,落出几泼。 “反了天了!”徐东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火升腾。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眼里满是凝重的思量。 这绝对不是小事,谎报产量,套取补贴,牵扯的何止一两人? 粮站里那些蠹虫,怕是早已盘根错节的拧在一起,把好大一张网兜的是密不透风。 “好,好的很!”徐东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又有几分庆幸。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账本上,眼神瞬间锐利,“证据确凿,就不怕他们狡辩。” 说罢,他转过身,看着周正亮,语气沉稳了不少,“好在你一直坚持,有了这账本,张怀中怕是要脱层皮!把账本收好,别出任何纰漏。我得好好盘算下,后面这棋该怎么下!” 周正亮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等周正亮走后,徐东民坐回办公桌前,拿起账本翻了又翻。 窗外的风越刮越凶,拍打着窗棂辅,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 蔡畦定是不能再用,前后出了这么多事儿,他能干净到哪儿去? 这颗毒瘤必须剜掉,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一个都跑不掉! 台灯的光晕落在桌前的稿纸上,投下一圈暖黄却滞重的影子。 徐东民捏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黑的墨迹,像一颗迟迟落不下的心。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斑驳的水渍,心里头像是揣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农场说到底,不过挂在他名下,担着个虚名。往年不过走个过场,他插不上话,也责难不到张怀中脸面上。 他大可以装聋作哑,顺着上面的意,落个清净。 可农场这动静闹的,捅破天也不为过。 若他真囫囵过去,东窗事发时,第一个埋的必然是他。 这事儿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拔不掉,也躲不开。 徐东民起身踱步到床边,推开一条窗缝。 热浪渐渐凉了温度,可还是闷的厉害。 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奏不成连续乐章。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真将良心拿来当咸菜,就着馒头一口口吃个干净! 眼盲心瞎的本事,他还是没练到家啊…… 第288章 异动 暮色四合,罗锅的死还是惊起涟漪,搅扰一夜好梦。 冯越海草草写了报告,敲开政委的门。 灯光摇晃,将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衬得有些昏沉。 冯越海攥着的拳头里全是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站在政委的办公桌前,脊背挺的笔直,可汇报时微颤的尾音还是遮掩不住紧张。 “报告政委,罗锅,死了!” 齐政委正埋头批阅文件,一听这话,笔尖顿在纸上,溅起一小滴墨。 他缓缓抬起头,两道浓眉拧成川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冯越海有些煞白的脸面:“怎么回事儿?” 报告递出,稳稳落在齐政委面前。 “起初,我将人藏在废品回收站里。”冯越海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了满是惶恐,“想着这人后面该有大用,就避开耳目将人藏了起来。今天要不是想问问农场的事儿,我也不会露了动静。谁曾想……话才问了一半,人就服毒……殁了。 矿山那边,他们没帮着倒运硝石,倒是运了些东西进去,能闻见特殊气味。再然后,门外响起动静儿,趁我出去探查之时,人已凉了。” 此话一出,齐政委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办公桌被撞得哐当一声,震得桌上台灯晃了几晃。 他背过身,踱到床边,眼神飘远,落在灰黑山峦的尽头。 “如果他是自戕,大可不必开口。他死的时间点过分巧合,多半是被灭了口。他们远比我们预想的强大,阴暗,无孔不入。” 冯越海点头如捣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当时我也觉得奇怪,罗锅要是存着必死的决心,也等不到这个时候。一切过分巧合了些。 而且涉及硝石,要是那伙人真暗地里大规模制造火药,那后果……” “后果不堪设想!”齐政委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的看着冯越海,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一旦走漏风声,一是怕打草惊蛇,赶狗入穷巷;另一方面,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若他们真偷摸造了火药,这些东西的去向务必要摸清,人命关天,万不可懈怠!” 冯越海连忙应声:“是!我明白!对了,今天何文过来,提到一件事儿。关于这矿,上面应该有默契,不能动不能查。这事儿我觉得有必要告知您一二,若真埋了雷子,那牵扯的绝非张怀中一人!” 齐政委踱了两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神格外坚定果决:“你立刻挑两个信得过的同志,要手脚干净、嘴风严实的,组成秘密调查小组。尽快将矿内情况摸清楚,重点摸排运输动向。张富贵的案子你先放一放,如果两案确有牵扯,做好信息保护!” “是,我这就去安排!”冯越海刚要转身,却被齐政委叫住。 “等等!”齐政委声音陡然严肃几分,他盯着冯越海,一字一句道:“务必保证何文安全!让她往后退一步,农场的事情由公社出面牵头,在矿山事件未查明前,农场那边不要逼太紧。” “可……素强极可能枉死,这时候让他们收手……”冯越海前期全程参与,事情知道的远比齐政委了解到的还要详细。 农场前后害死上百人,虽然多少犯了过错,可自有法律定夺,不是他张怀中拿着生死签就能草草决断! “两边牵扯颇深,盘根错节!不要意气用事!火药要是埋在城区,你是打算让多少人放烟花?轻重缓急你分不清?胡闹!” 冯越海心里一凛,脑中思绪纷杂,最后还是尊崇军人天性:“请政委放心!必不辱使命!” 齐政委点点头,走到桌边,将冯越海提交的报告,付之一炬。 灰烬散落,不留痕迹。 “这件事儿,事关重大。”他声音低沉有力,“记住,一切的行动都要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罗锅的死你要引以为鉴,切不可轻举妄动!” 冯越海重重应了声,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办公室里,齐政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眉头紧锁。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声响,像是有无数眼睛隐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思忖片刻,转身出了门。 军区大院内,一栋二楼小房此刻正门窗紧闭,连窗户缝都被布头堵的严实。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支蜡烛独立在桌上,火苗簌簌的闪着橘红的亮光,将两道交叠的人影投在墙上,呼长呼短,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廖首长窝在旧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烟丝卷的老烟,烟丝混着些许晒干的薄荷叶,燃出的烟雾带着一股呛人的辛辣味。 鬓角染霜,脸上刻着几道深壑,岁月沧桑,不假锋芒。 齐政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眉头拧成死结。 “首长,”齐政委声音压的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矿上的事儿,冯越海那边摸出了点情况。” 他将冯越海所说简明汇报,涉及火药制作暗埋的猜测,他只简单提及,并未过多渲染。 廖首长静静听着,并未作声,只是将烟卷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喷出,模糊了眉眼。 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矿上的信息背景呢?” “这矿开挖不到三个月,由于复检矿量储备不合格,又突然叫停,确有不妥。 前后手续、物资流转、包括农场管控往来,目前条条线索都指向李长明。 目前,矿口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他将调查的资料往前推了推,纸页在烛火下簌簌作响。 “未免太顺了些。”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齐政委心上。 “所有线索都指向李长明,就差把‘背锅’二字写在他脸上。李长明什么人?分管常务,手里经办不下百十来件,这农场看似由他直接管理,可能操作的空间颇大,不容我们妄下判断。李长明心思缜密,就算是他做的,也断不会留下这么多把柄!” “过分直白,就是最大的破绽。”廖首长掐灭烟蒂,将烟屁股往烟灰缸按了按,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而且,罗锅的死,不排除我们内部出了鬼。” 第289章 稳妥起见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烛火猛地跳了下,映得两人的脸明暗交错,竟有几分肃杀之味。 齐政委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事儿经不起琢磨。 罗锅的死确有蹊跷,上上下下知晓他还活着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就这样还被人顺着摸到了人不说,还在眼皮子底下将人做了个干净。 至于矿山的事儿,更是复杂异常,稍微触及红线便毫不犹豫出手,甚至丝毫不顾及隐藏实力是否暴露,这背后怕是牵扯颇深。 “那依您的意见,接下来该怎么办?”齐政委的声音有些发紧,“矿上的线索不能断,可李长明这边,也不能放松警惕。现在你让我安排谁去接手此事,我都不放心……” 他话还没有说完,廖首长 便摆了摆手打断,目光沉沉,“我已经决定,调方剑锋回来!” “什么?”齐政委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脸上写满诧异。 “方剑锋?他正在执行任务,现在调回,那一头怎么办?” 方剑锋的确能力不俗,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正因为他有任务在身,调回来才更为妥帖,若真是内部出了问题,用谁都不合适!”廖首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原计划他该是过年前归队,现在提前调回,秘密行事,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将齐敏书脸上的诧异尽收眼底,缓缓解释道:“其他人,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能力上都差了点,至于成分,谁也不敢打包票。 罗锅的死已经给我们敲响警钟,对手既狡猾,又手段狠辣,我们不得不防。 方剑锋跟何文的关系摆在这儿,无论是沟通还是后续动作,他都更为合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掀开破布,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 “我们也需要一双陌生的眼睛,去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习以为常的破绽。” 廖首长声音沉而凝重:“这盘棋,已经下到中局。罗锅的死,是对手的宣战,我们不能慌,更不能乱。 调方剑锋回来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妙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齐政委脸上,一字一句道:“记住,方剑锋回来的事儿务必严格保密。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包括何文、冯越海。” 齐政委心头猛地一震,连何文、冯越海也不能告诉? 他刚想开口,却看到廖首长眼里的严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廖首长的顾虑,在内部的鬼揪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我明白!” 齐政委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决心,“我这就去安排。” 窗外风起,呜咽阵阵,将人的心绪又乱了几分。 另一边,徐东民与周正亮碰面后,便快速展开调查。 通宵达旦,他几乎没合过眼,就着办公室昏黄的台灯,把账册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近十年的账目登记,明面上做的漂漂亮亮,可拿火稍微炙烤便原形毕露。 徐东民胸腔里像揣了个烧红的碳炉子,灼得他坐立难安。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整理好的账册往市里跑。 自行车碾过清晨的露水,把土路轧出两道湿痕,看着格外清晰。 前路不明,他不敢有一丝懈怠。 层层上报的流程,比他想象的要快。 或许是账册上的证据实在太过扎眼,市里的批文下来的干脆利落,红戳子盖在文件上,让徐东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当日下午,专项会议通知就贴上了墙。 二楼转角,三号会议室内长条桌擦的锃亮,搪瓷杯摆得整整齐齐,一圈椅子上坐满人。 有市里纪委的同志,有审计局戴着老花镜的老会计,还有几个生面孔,叫不上名。 徐东民坐在一侧,手里攥着账册,手里的汗把牛皮纸封皮浸的有些发潮。 会议刚开始,督察组组长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希望农场的事。旭东民同志,你把掌握的情况,跟在座各位都详细说说。” 徐东民站起身,后背挺得笔直。 他将账册啪得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同志们,你们是没亲眼瞧见,那农场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声音带着带你沙哑,却字字清晰,“猪圈里空空荡荡,田地里更是荒成了野地!” 他说着,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账上记着,去年拨付的补贴粮跟各种款项,那是按照实际人头发放的,可这农场里我是大几十的人都没瞧见!” 徐东民声音激昂,眼圈微微发红,“账上前后记着一百多号人,可我去的时候,连十来个都凑不齐!”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皱着眉头翻开徐东民提交的账册副本,还有人掏出小本子,刷刷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张怀中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米色衬衫,扣子扣的严严实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再指定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眼神坦然的像来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 督察组组长看向他:“张怀中同志,就徐东民同志刚刚指出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怀中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徐东民脸上,嘴角甚至还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徐主任说的这些,我认。”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是沉稳,“农场不好管,这是实话。前段时间闹了瘟,我是三天三夜没合眼,可这块我实在不专业,圈里牲口死的没剩几头。”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材料,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当时我给市里面递交的呈请报告,一共三份。一份是追加防疫经费的;第二份是申请拨发疫病防控物资的;第三份是反映农场相关技术人员短缺,亟需落实配套人员的。 每份报告后面,都有当时签收的记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都是有迹可循做不得假。我承认,我管理上存在疏漏,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第290章 狡猾如斯 他拿起一份报告,指着上面的签字:“各位可以看看,这些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经费批不下来,专业人员到不了位,我能怎么办?” 徐东民立刻反驳:“那你之前账册上对应的各项缺漏呢?你谎报人员,套取补贴是不是事实?” 张怀中淡淡一笑,拿起账册,随意翻开:“我们之前递交的账册可都是白纸黑字,清清白白的。每年审计可都是经过严肃核查后落的章,过的流程。 你张口就说的改了数字,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这上面的数字就是真实的?我之前上报的就一定是虚假的?” “疫病闹的,的确有部分人员遇害。我们也在配合市里面做相关统计跟报备。手续也都是现成的,一年时间,有一些数据上的变动实属正常。” 说着又将之前减员销户资料备份往前推了推,资料齐备,有部分尚在流程阶段,的确不能作为最终定论依据。 徐东民怔愣了瞬,拿起资料前后仔细翻了一翻,他没想到张怀中不仅有备而来,竟然还将之前的漏洞堵的严严实实。 “再说,农场上交的粮食,可都实打实的清点后再入库,虽然粮食品质不见得个顶个的优良,可咱们有一说一,这可绝对做不得假。要是人员真出了大差错,几万斤的粮食我去哪儿凭空变出来。” 徐东民还想说什么,张怀民却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徐主任虽人将迟暮,却志在千里。想要冲政绩无可厚非,我也能理解。可农场的事儿,不是光看基本账本就能说清楚,弄明白。 这些年,农场底子薄,又赶上天灾人祸,我是咬着牙硬撑,才能堪堪稳住局面。要是真像徐主任说的,我中饱私囊,那农场不早就垮了,断不会撑到今天。” 他说着,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长明副市长,语气诚恳:“李市长,您是了解我的。我在农场干了快十五年,从愣头小子干到场长,我对农场的感情,比谁都深。我要是真想捞好处,早就调到其他缺口,又何必守着这么个烂摊子?” 李长明眉头紧锁,手指有意无意的翻看账册。 他抬眼看了看徐东民,又看了看张怀中,未发一言。 徐东民的指控,有理有据,账册上的疑点层出不穷,若真一一较真,张怀中也不能全无责任; 张怀中的辩解也滴水不漏,那些呈请报告跟签收记录也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 会议室里的空气,闷热凝滞。 督察组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审计局的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对着账册跟张怀中的材料反复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徐东民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张怀中那张坦然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明明手握证据,可偏偏被张怀中压了一筹,本来稳赢的局面硬是被一通抢白,掰回了票数。 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辩解,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把他的指控,挡的严严实实。 会议桌的木腿在床下投出几道深黑的影子,将屋内的烟味与汗味割得七零八落。 当最后一声“散会”落定,满屋子人像是突然松了精神,吱吱呀呀,没多会儿便散了干净。 负责记录的干事攥着钢笔,指尖沾着蓝黑墨水,匆匆落下“彻查农场内外、前面核查服役人员、复核物资余量”的会议决定。 这几行字描的有些黄总,墨迹洇开,在粗糙的稿纸上,晕出一圈圈浅蓝的雾。 张怀中最后一个起身,矮壮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摸出根烟,叼在嘴里。 火光映亮他脸上的褶子,笑意狡黠。 徐东民政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泛黄的纸页在他指尖簌簌作响,听见动静,他热爱眼瞥了张怀中一眼,没说话,只眉头又紧了几分。 他脚刚迈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张怀中的声音,粗犷却带着带你戏谑的调子:“徐主任,且慢。” 待他顿住脚步,回头时,正看见张怀中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捏在手里颠了颠。 “拿着!”张怀中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昨儿夜里,我家娘们争气,又添了个带把的。六斤八两,可壮实! 别成天老想着钻营些不实际的,趁还没入土,赶紧生个胖小子。别成天憋不出个屁,闲得蛋疼!” 指尖触到布包里圆滚滚的红鸡蛋,像是触到未干透的血,烫的他指尖发麻。 张怀中是懂戳人心窝子的,徐东民结婚三十载,膝下也就一个闺女如珠似宝的宠着,至于儿子,他并无执念。 可话从张怀中名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张主任人逢喜事精神爽,希望你能一直顺风顺水。”徐东民是声音没什么温度,他没接红鸡蛋,任由红布悬在半空,“只是我眼下忙着彻查的事儿,怕是没那个闲心沾喜气。” “忙?”徐怀中噗嗤一笑,伸手把红布包硬塞进徐东民的上衣口袋,将肋骨硌的生疼:“忙什么?忙着查我的底?还是忙着翻账本?徐东民啊徐东民,你说你,怎么就只长年纪不长眼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意瞬间散了,只剩下一股子冷硬的刺:“公社那么多的事儿不够你管,非往我身上凑?” “张主任这话是威胁还是恐吓?”徐东民平静无波,“我查的是规矩,是国家利益,是公道!谁动了歪心思,我都会一查到底。” “公道?”张怀中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真是老树成精,你跟我谈公道?这农场里哪一寸不是我刨出来的?你跟我谈公道?” 他说着,又拍了拍徐东民肩膀,手掌粗粝,震得徐东民肩膀发麻。 “行了,”他又换上一副嬉笑模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拿着,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和和气气的多好!” 徐东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那团红。 热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迷人眼。 张怀中见他不吭声,只当他被噎住,毕竟,他旗开得胜,又喜得贵子,自然不愿多计较。 “过两天,我家摆酒,记得来!” 满脸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显然丝毫不将徐东民放在眼里。 必胜的局面,最后倒换来一肚子气。 徐东民心里憋屈,这破事儿整的,黄泥糊裤兜,不是屎也是屎。 第291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日头偏西时,关于市里针对希望农场召开的专项会议结果不胫而走。 周正亮本就关注着,胡秘书第一时间得了消息,便敲开办公室的门。 “周书记!市里来消息了!”胡秘书满头大汗,近乎撞门而入。 周正亮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坐在案前,钢笔落在纸上,晕出了墨花都未察觉。 听到动静,他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迎。 “怎么样?”周正亮凑上来,一脸急切的追问,“市里什么个章程,是同意彻查,还是……” 胡秘书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同意彻查!会上刚通过决议,正式通知估计明天会下发。不过听说,这次徐主任在会上吃了不小的亏,好在证据还算充分,上面还算公正!” 周正亮点点头,“只要能名正言顺的调查农场,他张怀中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就怕他狗急跳墙!” “他跳了墙才好。”周正亮的声音沉了下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田野,“越是急,越容易冲动。” 周正亮心情大好,踩着公社大院里的碎光,满心充盈。 他刚跨进徐东民办公室,就见一人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攥着个搪瓷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缸里的茶水灶已经凉透,几片茶叶蔫蔫地浮在水面上,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一下一下,用杯盖磕这缸沿,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徐东民才从思绪中抽离。 可却没回头,直到周正亮走到他身边,他才缓缓转过脸来。 浓眉微蹙,眼底攒着一团发不开的郁气,连带着嘴角往下撇着,没半分平日沉稳模样。 看见周正亮,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刻意绕开周正亮伸出的半截手臂,自顾自的回到桌后,靠在椅子上,满脸写着不开心。 周正亮也不介意,拖过一旁的木凳坐了下去。 凳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惹得徐东民一阵厌烦。 “你就不能让我歇歇!”他压根没打算起身,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沉沉的责备。 周正亮嬉皮笑脸,目光落在桌上一角的红布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徐主任挂帅,舌战群儒,旗开得胜!特此恭贺!”语气轻快,仿佛亲眼见证张怀中吃瘪。 徐东民闻言,喉结狠狠滚动了下,猛地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震得凉茶晃了了几晃,差点没泼出好大一涌。 “你这把我推出去,倒是死活不论! 这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张怀中可不是乡野里偷鸡摸狗的混混头子。 他今天显然有备而来,能不能借此机会,将他垒垒罪状做实,还真不一定!” 他声音里还带着压抑的火气,眼神像淬了冰,“他还假模假样的请我去喝他儿子的喜酒!谁稀罕!看他那副嘴脸就窝火的厉害!” 他说着,将红布包往周正亮手里墩了墩,眼不见心不烦:“事儿我给你拱到这个份上,也算尽心尽力。后面怎么搭戏台子把这出怒斩庞吉唱下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您这是?”周正亮依旧笑的眉不见眼,徐东民上了贼船,这时候撂挑子也不过气话。 会上张怀中的确言辞犀利,但老徐盘出的证据也做不得假。 两边有来有往,最多算是打成平手。 况且,争取到现有局面,于他而言,远超预期。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徐东民有些咬牙切齿,“你真该瞧瞧,张怀中那嘚瑟样儿!还有闲心,挤兑我没儿子!混账东西!” “那这仇必须得报!” “话说,后面到底怎么个思路,你给我顺顺!这狗东西手上准备的家伙事可不比你少,别后面让他翻了盘,你把我塞地缝里,都没脸做人!” 徐东民内心极其矛盾。 一般而言,在事情未有绝大把握前,他即使愤怒,多半也会克制隐忍。 换言之,现下就算心里再讨厌张怀中,大概也不会将事情扯到台面上,立起讨伐的大旗。 可已经被周正亮架在这儿,他跟张怀中必然不死不休。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该先批判张怀中的奸诈,还是该怨怼周正亮的次次“逼迫”。 特码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恼恨自己轻而易举上了贼船,却发现手里只拿着把短刀嚯嚯,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他不是不能顺从事态,当好刺向张怀中的利刃。 可未能将张怀中一击毙命,他耿耿于怀。 最关键的是,还让对家逮到机会在他心窝里又深深踩了一脚,他窝囊得厉害! 有儿子了不起! “张怀中身上孽债深重,借他之力助你平步青云,这笔买卖绝对划算! 再说,有些仇不得亲手报才痛快?”周正亮将徐东民心里那点子盘算看的通透。 白捡的功绩自然谁都乐见其成,可要拉人入局共担风险,没点子利益吊在前面,谁也不会傻到拿前程去博一个虚名。 徐东民还算正派,可为人谨慎,手脚畏缩,能撑头的事儿怕是都难走不出这个院子。 好在张怀中是个嘴贱的,好死不死的往人痛处上撒盐,还真将人跟他绑在了一块。 可人心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下一秒他不会选择明哲保身? 有些事儿还得摊在明面上说才好。 徐东民猛地抬起头,被这话狠狠烫了下:“这饼你自己留着吃!囊了一口,我到现在都堵的慌。 张怀中人品归人品,可这脑子还真拿得出手。我刚才可不是气话,这事儿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别给他挖坑不成,反被他啄了眼!” 若真有那一天,他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顺势给周正亮也捧一捧土,反手将他埋个扎实。 徐东民没有将心里的话讲的过于直白,但是跟聪明人打交道,比揣着明白装糊涂要好。 周正亮给的胡萝卜不可谓不诱人,只可惜周正亮毕竟资历尚浅,自己尚在基层磨砺,遑论托举他往高位而去? “农委的位置空闲,如果徐主任有心为民请命,以您的资历该是要拔得头筹!” “你倒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 “留守基层,我自有我的打算。至于那个位置,您若是想要,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周正亮笑容一敛,哪儿还有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 “徐主任只管为民请命,尽忠职守。至于其他,我自会为您周旋。” 第292章 劝了好像又没劝 盛夏的夜,没有半分凉意,反倒像是密不透风的蒸笼,把青禾村罩的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庄稼收了大半,地里窝着一茬茬的银白,被无处躲藏的蛙,搅得不得安宁。 冯越海将手头的事儿处理妥当后,才挤出点时间往这头赶。 衬衫早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闷热黏腻的粘得难受。 他脚下的解放鞋碾过路边被晒的发脆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进脖子里,激起一阵痒意。 刚从部队出来,步子迈地又快又沉,胸口那股子劲儿还紧绷着,政委的指示字字敲在心上,矿山的事儿稍不留神,怕是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这一天忙的是脚不沾地,连宿舍的边都没挨上。 瘦猴跟铁牛跟了他多年,什么风浪没一起闯过,他从政委那儿一回来,就将任务三言两语的拆解明白。 两人一个紧盯张怀中,一个负责带队驻守矿山,务必要将内里情况以及运输线路摸清吃透。 队伍筛选严格保密,此番动作因为筛选范围限定,也未惊起风波。一小撮人悄悄的在农场后山潜伏待命,伺机而动。 一番部署下来,已是月上中天,何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东头的那扇窗还透着昏黄的光晕。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里头晃动的人影。 冯越海走到窗下,抬手轻轻敲了下木框,屋内人瞬间停了动静。 窗应声打开,何文探出头,跟冯越海四目相对。 “今个儿怎么过来了?事儿有眉目了?” 冯越海窝在墙角,稍稍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没敢耽误时间,压着嗓子将政委的交代赶忙跟何文说了个详细,很巧妙的遮掩了罗锅之死还有后面可能涉及到的隐秘。 何文听后脸色算不上多好,心里突突的厉害。 “素强的案子,政委的意思,还是让公社出面稳妥些,让你尽快抽身。” 何文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光忽明忽暗。 “抽身?大海,我这情况,说白了,都是事儿撵着我,我巴不得窝在村里,种地养猪。可终究不是个事儿。就算我这次缩进壳里,保不齐后面又冒出点别的。” 何文也不是犟,素强的事儿,她觉得是个不错的契机。 比被动挨打强。 “嫂子……” 见冯越海吞吞吐吐,何文心思一动,“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方便我知道的?”冯越海点头如捣蒜,黑圆的脑袋差点没甩出去。 算是默认。 “矿那边的事儿?”何文一猜一个准,按照之前政委的安排,只要不涉及生死,他通常不会干预。 显然这次动作非比寻常。 冯越海抬眼,看向何文,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猜的全对。 他什么也没说,都是何文自己说的! 何文见他这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抬手将额角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是不是我再掺和下去,不只是惹麻烦,还得把命搭进去?”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冯越海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政委的意思,是把危险降到最低,”他低声说,“素强的案子,公社牵头,名正言顺,也能护住你。” “护住我?”何文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本想着跳出背后之人的节奏,抢夺主动权,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原地,等待他们的宣判。” 她将另外半扇窗推开,夏夜的风裹着荷叶的清香跟泥土的潮气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憋闷。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的挣扎。 往前走,是刀山火海; 往后退,是心有不甘。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这么算了?”何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冯越海,又像在问自己,“眼看着事情推到关键时刻,现在戛然而止,对面也不见得会领你这份情。” 她看着冯越海,眼底的倔强像一簇小火苗,明明灭灭,却没彻底熄灭。 冯越海也是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把张怀中揪出来,绳之以法? 可他更怕,何文因为一时冲动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沉默半晌,往窗前又靠了靠,声音低沉而郑重:“张怀中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何文抬眼,看向他。 “后续,张怀中这块儿,我们还会兼顾。”冯越海的目光坚定,“如果真有什么动静,我会跟你们通气。” 何文看着他眼底的诚恳和担忧,心里那股子憋闷,瞬间散了大半。 这事儿起码没一刀切,素强的事儿还有望昭雪。 “我要是不出面,只在暗地里活动,是不是不算违规?”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执拗,“政委的意思怕我陷进去,可我不露面,只是帮着看看消息,总不至于也能碍着谁的眼吧?” 冯越海愣在原地,他眉头紧锁,半晌没吭声。 何文在玩文字游戏,可真要这么说,好像也没多大问题。 政委没下死命令,没让何文彻底别沾边,中间的尺度挺宽,也不是不能这般操作。 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答案,何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了数,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 冯越海半晌才缓缓抬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地的轻哼。 他看着何文眼里的光,实在无法真将人关在青禾村,不让她伸出一点枝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不要撑头涉险,若是真触到逆鳞,后果怕是无法估量。” 何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自是知道兹事体大,她抹了抹额角的汗,指尖沾着花露水的清香。 “我晓得轻重。”她轻声说。 冯越海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无奈叹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想想不妥,又塞回裤兜。 “近期我怕是不得过来,春燕那边还要劳烦嫂子帮忙照看些。若张怀中那边得了消息,我会递信给你。” 这话一出,何文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看来好事将近。” 冯越海难得腼腆的晃了晃脑袋,“嗯……她没反对。” “我帮你照看着些,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窗外蝉鸣聒噪,月光渐亮,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第293章 彻查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将希望农场的土路烤的冒烟,胶鞋底子踩在地上差点粘在地上。 徐东民敞着赭色褂子领口,汗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滚,身上洇出一道道印子,行色匆匆。 他身后跟着督察组三人,一个个都被日头晒的满眼昏花。 从农场前的摊地一路查到牲口棚,再到宿舍、工棚,扬起的土混着牲口棚飘来的粪臭味,呛的人嗓子眼发干。 “徐主任,这边是咱们农场的粮食储备仓库,所有的单据、资料都在这儿。”张怀中跟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他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哪怕走在满是泥泞的土路上,皮鞋依旧锃光瓦亮。 他一脸从容,仿佛这场声势浩大的彻查,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过场。 徐东民没有应声,接过资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单据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粮食进出都标注的明明白白,连播种面积到亩产,无不详细。 “去把去年的审批文件拿来。”他头也不抬的吩咐,故意忽略张怀中脸上差点碎裂的笑容。 可碍于督察组的人在场,他也只能赔着笑脸满口答应。 转了一圈,大家心里多少有点数,督察组几人也没闲着,拿起账册跟卷宗,分头行动。 有的钻进仓库核对粮食数量,有的蹲在田埂上清点稻杆数,有的则守在宿舍门口,逐一对着花名册清点人数。 “李大海!” “到!” “王阿牛!” “在呢!” 此起彼伏的点名声在农场的上空回荡,劳改人员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不敢有丝毫异动。 徐东民站在队伍前头,目光锐利的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可惜,花名册上的人数跟实际清点分毫不差。 每个人的档案装订的整整齐齐,犯罪记录、刑期、改造表现等一应俱全。 “虚报人数的问题查的怎么样?”他侧头询问身边的副组长老程头。 老程手里拿着一份对比表,皱着眉头:“核对过了,档案上照片跟本人都有些许差别,很多人瘦脱了像,不好甄别,其他暂时没发现异常。” 张怀中闻言,轻声一笑,摇着蒲扇到:“徐主任,您看,咱们农场一向按规矩办事儿。这些劳改人员,也都是按程序接收,手续齐全,审批合规,绝对没有什么弄虚作假的地方。” 他说话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仿佛料定这场彻查终会一无所获。 徐东明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掠过那些劳改人员,眉头却微微蹙起。 正值盛夏,农场里的活又大多要顶着日头劳作。 可眼前这些人,身形瘦削,肩膀歪斜,看着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更奇怪的是,绝大多数人脸庞底色苍白,只是沾着些泥土灰尘,却没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 “你们几个抬起头来。”徐东明忽然指着队伍后面的几人,声音陡然拔高。 那几人愣了一下,迟疑着缓缓抬头。 眼光直射在他们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还有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斯文气。 徐东民目光落在他们手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人的胸口跟肩膀处,都结着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扛重物,握锄头磨出来的。 这这双手的手背却又过分白净,连一点晒斑都没有。 不对劲。 常年干农活的人,手跟脸应该是一个颜色,都该是风吹日晒后的粗糙。 哪有手心虎口磨出老茧,脸面却白皙的像养在深闺似的? 徐东民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张场长,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去年秋天转过来的?”徐东民忽然问道。 张怀中愣了一下,对于这些资料他向来没脑子钻研,平日里都是旁人帮着张罗着,还是去年的事儿,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十来个吧。陇坝那边转了些过来,人员分流,手续都在档案里,随时可以查。”王铁牛心直口快,一骨碌倒了干净。 “好。”徐东民淡淡应了声,目光在人员群里扫了几圈,最终落在三个身形略显单薄的人身上。 那三人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搅弄着衣角,看起来比旁人要更紧张些。 徐东民记得,这三人留洋回国,家里成分不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迈步走到三人面前,惊起一阵慌乱。 特别是个三十出头的,眼珠子左飘右飘,见徐东民盯着自己,身子抖的厉害。 徐东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纯属胡诌)” 这话一出,不仅三人愣住了,连旁边的张怀中脸色都微微一变,握着蒲扇的手紧了紧。 那人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半天,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额角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坠,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徐东民对视。 徐东民又看向另外两人,语速极快的问道:“%@*&¥*¥##%&&**……”叽里呱啦一大堆,愣是把人说的直接愣在原地,嘴里支支吾吾地念叨着:“我……我……” 徐东民念了一通经,几人的头埋的更低了些,肩膀剧烈抖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东民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他转过头,看向脸色已将彻底沉下来的张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场长,这就是你说的手续齐备,审批合规?三位留洋回来的技术人员,连最基本的英文交流也不会,怕是说不过去吧?” 张怀中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攥紧蒲扇,扇骨肌骨要被捏断,“他们可能是在农场待久了,忘了也说不定……” “忘了?”徐东民冷哼一声,指着三个面无人色的呵斥道:“你怎么不忘了吃饭,怎么不忘了呼吸?这种骗鬼的胡话你觉得我会信?” 第294章 汹涌的恨意 徐东民攥着手里那本磨得有些毛边的登记册,指腹反复摩挲上面的字。 “还真有问题?”老程低声嘟囔了一句,抬眼看向前面言辞犀利的徐东民,眼神晦暗。 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像八百年没吃饱饭,几乎都看不出登记册上原有的模样。 在农场里劳作悔过,自然清苦,可这未免也太过严苛了些。 “所有人,从左到右,挨个报上姓名、籍贯、家里情况,生平!”徐东民突然扬声喝道。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站在前排的几个汉子相互递了颜色,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张怀中原本站在老程身边,脸上还挂着客套的笑,一听这话,脸色倏地变了变,忙上前打圆场:“徐主任,这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了?咱们这来一趟……也不至于查户口不是。” “麻烦?”徐东民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张场长,督察组废这么大阵仗,就是要查清每个疑点。这群人连自己是谁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我多问几句,怎么就麻烦了?” 张怀中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想说什么,又被徐东民的目光堵了回去。 盘问开始。 第一个被点到的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瘦的只剩把骨头,穿着间褴褛的旧布褂子,松散的在身上耷拉着,依稀能看见肋骨从侧边露出。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叫王二,家在邻县……” “临县哪个乡?哪个村?”徐东民继续追问。 王二身子猛地一颤,头埋的更低了些:“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徐东民高冷笑一声,“你自己老家哪儿的,你都记不清?” 汉子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抖不出半个字。 第二个,第三个……越往后,破绽越多。 有人说自己是铁匠,却连打铁的基本工序都说不明白;有人说自己是农民却分不清小麦跟韭菜的区别;还有人干脆支支吾吾,当起哑巴。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错误分子,分明是拉来临时凑数的演员。 张怀中站在一旁,哪儿还有当初的从容淡定。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汗湿了背梁。 看着那些被问得哑口无言之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攥的死死的,全身绷的紧紧的,不敢放松一点。 直到徐东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像是恍然回神似的,猛地冲上前两步,大声辩白:“徐主任!这是误会!都是误会!他们都是临时招进来支援农场建设的普通农户,没见过什么世面……” “误会?”这次老程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将手里的登记簿狠狠摔在地上,“张怀中,你自己看看!前脚他们认了档案里的身份,后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误会什么?这是改造农场,不是精神病院!一群脑袋不清楚的聚在一起胡说八道?他们知不知道被你框来,他们是要蹲栅栏的!” 登记簿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张怀中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人群里一个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不要坐牢!都是张怀中他逼我们这么干的!” 这一声哭喊,像是突然扯开怯怯维持的体面,将内里的糟污尽数泼出。 紧接着,又有几人跟着跪了下去,哭声此起彼伏。 “他们说能带着我们挣钱,结果来了就不让走,现在还要被抓去蹲大牢!造孽啊!我们只想回家啊!我们什么也没干!” “每天就给半个硬饼子,饿的吃草都活不下去,每天还要成宿成宿的干活……” “干不动活就打!你们看,我这身上背上全是被抽的印子!好些人都被活活打死,随手就往废弃的矿坑一丢,连条席子都没有!” 徐东民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撕心裂肺的控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脸上满是绝望跟恐惧,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脊背胸前,满是青紫的伤痕。 “说!都给我仔细地说!”老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示意身边的督察员拿出纸笔,“把他们说的,一字一句全记录下来!”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再也没有人敢隐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抹着眼泪,颤巍巍的说道:“我们被分成好几批,被蒙着眼带到山洼洼里敲石头。两天一轮。说是从轻减刑,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受罪。 那山洞又深又黑,搞不好还要塌方,死了不知多少……” “我亲眼见的!”一个稍显年轻的小伙子红着眼睛喊道:“上个月有个老乡,实在干不动了,跟他们求情说想回家,结果被活活打死!” “我们犯了错误不假,可……罪不至死啊……”一个老妪哭的窝在地上,瘫软的歪在一边,“我的孩儿才十九岁啊!多要半块饼子,就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在矿洞里,活活饿死……”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不为人知的勾当,像剥壳的洋葱,被层层揭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淋的真相。 徐东明听的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昨天他还寻思着,张怀民充其量也就是谎报人数,套取补贴,奔着钱财干着非人勾当。 原来,原来那些短缺的人头,已然变成张怀中的牺牲品,在幽暗的洞中深埋。 张怀中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他眼睛死死盯着控诉他的人,恨不得吃肉饮血! 一切都完了! 假的终归是假的,一切虚妄皆成空。 罪恶一旦露了头,便会被阳光顷刻湮灭。 老程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走进张怀中办公室,拨通派出所电话,声音铿锵有力:“报告,希望农场发生发生重大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件,请立刻派警支援!” 阳光透过层层树影,照在那些泣不成声的人身上,也照在张怀中那绝望的脸上。 第295章 墙倒众人推 空场上乌泱泱的挤着百来号人,攒动的人头像被搅混的池塘里翻涌的泥鳅,嗡嗡的议论声裹着风,刮的人耳朵疼。 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剑,劈开农场上空凝滞的空气。 徐东民攥着那本人员登记簿,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路口,警车疾驰驶来。 他们比想象中的要快许多,几乎前后脚便迅速围成人前个,将那些瑟瑟发抖的“劳改”人员围在中间,同时也将张怀中牢牢困在包围圈里。 张怀中的双腿像被抽走骨头,原本还强撑着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公安冲上来,看着周围纷杂闯入耳畔,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刚才不知谁喊了声“我全招”,尤在耳畔回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控诉,那些被他囚禁、殴打、榨干血汗的人,此刻正一个个红着眼眶,指着他的鼻子,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全抖了出来。 汹涌的恨意随着人潮高涨。 突然,一个粗犷的嗓门猛地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警察同志,我知道他把人埋哪儿了!” 说话的是王阿牛。 平日里木讷的汉子,此刻像换了个人,通红的眼睛瞪的溜圆,胸脯剧烈起伏着。 他往前挤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那些人就埋在北门外的荒地里!百来号人!”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头顶。 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张怀中脸上,又齐刷刷的转向王铁牛。 空气里的土腥气突然就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啥?埋了人?” “百来号人!我的娘呀!张怀中这个畜生!” “那么多的尸骨,就在咱们跟前……” 惊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搅成一团,人群像被点燃的柴火堆,腾的烧了起来。 有人已经抄起家伙事儿,磨磨蹭蹭的往北边挪。 张怀中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王阿牛,你个白眼狼!我那点对不住你……” “你对的起谁!”王铁牛怒吼,眼眶通红,“你逼死了俺闺女,还让我帮你埋尸!那坑头里就有我闺女!”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 愤怒的声浪翻过半边天。 乌泱泱的人群像一股浑浊的洪流,卷着泥泞,卷着怒骂,卷着压抑多年的恐惧跟愤怒,朝这荒坡冲去。 秦明瞳孔骤缩。 他快步跟上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面被初中吹擂响的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太阳穴突突直疼。 铁锹跟锄头落下的瞬间,众人皆屏住呼吸。 泥土被一锹锹刨开,土块飞溅,带着浓重的腐臭。 没费多大功夫,将表面的覆土清除,一股刺鼻的、混杂着腐败的恶臭猛地窜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惹怒去年的骚动声,慢慢低了下去。 一块白骨,被轻易带了出来。 一颗颅骨,眼窝空洞的望向天空,带着无尽绝望。 “挖……继续挖!” 秦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强压着喉咙里的腥甜,蹲下身子,带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拨开周围的泥土。 一锹又一锹。 越来越多的白骨,从泥土里显露出来。 一节节,一根根,交错着,堆叠着,在湿漉漉的泥土里,泛着惨白的光。 那坑比想象中大的多,挖下去足足两米,还尚有白骨卧在坑底,密密麻麻,看的人浑身发冷。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 没有咒骂,也没了议论,只剩此起彼伏,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有人捂着脸掩面啜泣;有人转身干呕不止;有人瘫软在侧,满面惊恐。 秦明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根肋骨的断面。 断面平整,明显是被钝器砍断的。 他抬起头,望向坡下,仿佛人间炼狱。 天上淅淅沥沥落下雨点,冲刷着地上的泥泞,冲刷着垒垒白骨,冲刷着这座农场被掩盖多年的罪恶 “张场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老程转过身,目光冷的像寒冬的冰碴子。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张怀中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张怀中疼得龇牙咧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没有……”张怀中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是他们胡说,他们诬陷我!我怎么会干那种事情!他们就是为了减轻责罚,才给我扣屎盆子!” “伤天害理?”老程冷笑一声,抬手往那些被迫害人员方向指了指,“你看看他们身上的伤!看看他们饿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你把他们当牲口使唤,动辄打骂,视人命为草芥的时候,就不算伤天害理了吗?”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那个说自己孩子被活活饿死在洞里的妇女更是哭的瘫软在地,被旁边的人搀扶着,对张怀中破口大骂:“你这个挨千刀的,不得好死!我儿子才十九岁!你怎么忍心下的去手!” 张怀中的脸被骂的一阵青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一路,黏在脖子上,又凉又痒。 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满是绝望跟恨意,那些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渐渐跟记忆里那些被他扔进荒沟里的人重叠。 有干不动活的老汉,有那想逃跑的小子,还有那个…… “张怀中!”一声厉喝打断他的思绪。 秦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人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张怀中煞白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你涉嫌杀害张富贵,现又涉及非法拘禁,故意伤人等多项罪名,我们将正式对你进行逮捕!” 秦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劲儿。 他身后跟着的警员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拷在张怀中手腕,将人往前带了带。 冰冷的触感传来,张怀中像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一身骨头松软的摊成了一团,任由几人将他拉走。 “张富贵……我没杀他……”张怀中口中不断呢喃,像是为自己的罪过稍稍减轻些惩罚。 可声音缥缈,藏进谩骂,最终淹没在愤怒之海里。 第296章 数案并罚 徐东民站在一旁,攥着登记簿的手因为持续用力有些僵直。 他看着被警员架走的张怀中,看着那张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嘴脸如今写满罪恶,心情说不上轻松还是幸灾乐祸。 迟来的正义将遗憾埋葬,冤魂枉死,亲眷苦痛。 老程走到徐东民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多亏了你机警,差点就让张怀中蒙混了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受困人员,声音沉了沉:“这些人,是发还原籍还是妥善安置还要定个章程,至于那些已遭毒手的,还要再详细盘盘。” 徐东民点了点头,“不知道张怀中背后还有没有同伙,农场的事儿绝非一朝一夕,我现在倒是希望全是他一人烂了心肠,不然怕又要动荡一些时候。” 老程头未再言语,眼底情绪翻涌。 警笛声再次响起,张怀中被押上警车。 他的脑袋耷拉着,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 远处山坳,隐隐传来几声鸟叫,凄厉而悲凉。 徐东民望着警车远去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一时惆怅。 审讯室内,白炽灯亮的晃眼,将张怀中那张惨白的脸照的毫无血色。 他瘫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没杀张富贵……真没杀……” 秦明坐在对面,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张怀中的脸。 “没杀?”秦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你说说,上个月20号晚上,你人在哪儿?” 张怀中被问的满眼迷茫…… “上个月……我不记得了……”他眼神略空洞,像是努力从回忆里抽丝剥茧。 “我们查了张富贵的人际关系网。”秦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张怀中心上。 “他这人平时就是个混不吝,比地痞无赖比也不遑多让。我们调查出,他近期经常往你家跑,有时候你不在家,他也能在你家待上大半天。你就不好奇,他到底在你家干什么?” 这话一出,张怀中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地瞪着秦明,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秦明挑眉,将一个刻着莲花的手表跟莲纹手镯推到他面前,还有一枚精致的平安锁。 “这些东西,张富贵藏在自家的灶台后面。”秦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东西一切的压迫感,“我们问过他媳妇李秀莲,张富贵有个相好,经常夜宿在外。他们夫妻感情一般,这些贵重物品之大概是给外面的女人准备的。好巧不巧,这时间线跟您爱人,赵白莲刚好重合,恰巧你又喜得贵子。” 张怀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目光死死黏在物件上,满眼的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滔天的恨意。 他恍然想起,他媳妇的变化。 想起张富贵看他时,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 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活王八! 秦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我们询问过你爱人,她矢口否认,但莲花纹样式的东西倒是又攒了几件。都是些女人家的衣物,大概……也都是张富贵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怀中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张富贵后脑被钝器所伤,角度偏低,发力点在右侧,以你的身高、力气,若是从背后袭击,握着铁锨从侧面挥下,刚好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口。而后你又将人勒毙,丢入井内,是也不是?” 张怀中猛地抬起头,“这烂**玩意!要不是死的早,我特码恨不得剁了他的根喂狗!” “少惺惺作态!”秦明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张怀中,“张富贵与你妻子有染,你对他恨之入骨,自是想将他除之后快!你这人睚眦必报,若真发现端倪,不可能让他苟活于世!” 他站起来,走到张怀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有充分的理由恨张怀中,也有充分的作案动机!你罪案垒垒,不要再做无畏的抵抗!” 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张怀中瞬间爆发出尖锐的笑声,似是嘲讽,似是绝望。 “我要是知道这对狗男女背着我干出这档子事儿!他娘的,我能让那个女表子把孽种生下来!我特码当王八当的体面?张富贵那狗娘养的,剁碎了喂狗都不为过!指望我给他留个全尸?” 秦明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或者,张富贵查到些什么,才被你灭了口?” “呵呵呵,尸坑不缺他一个。”张怀中眼神怨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秦明目光一寸寸扫过张怀中的脸,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从暴跳如雷到如今满脸嘲讽。 这不是装的。 张怀中被喂十颗花生米都算轻的,倒不至于死咬着这点清白不松口。 秦明微微蹙眉,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的疑团又沉了几分。 若张怀中不是凶手,又会是谁动了歪心思? “那说说农场的事儿。”秦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腊月的寒风,刮的人骨头疼。 “那些本该在农场劳改的犯人,你是怎么偷摸转移的?又送去了哪里?还有那些村民,你是怎么把他们骗进去,帮你做这腌臜买卖?” 张怀中却仿佛没听到般,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上的手铐,脸上的褶皱被拉扯出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问你话呢!”秦明见张怀中态度轻慢,怒火顿生,“坑里一百多条人命,你以为闭口不谈就能脱得了干系?” “呵呵呵!”张怀中突然笑得癫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猛拍桌子,将一缸茶水洒出大半。 他眼睛红的吓人,布满血丝的眼球像要凸出来,狰狞可怕。 可他突然暴起后,又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嘴唇哆嗦半天,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297章 为虎作伥 秦明看着他瞬间沉默下来的模样,心里冷笑。 面对张富贵的死,倒是还能哭天抢地的辩白,一提到农场,却又成了闷葫芦。 其中猫腻,昭然若揭。 他抽出记录册,将里面条条罪状罗列,可谓罄竹难书,“自你接管农场期间,先后抽调两百余人入洞开挖,共导致失踪、死亡共计158人。除此,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国家补贴资金共计52万余元。你一个小小农场的主任,倒是手眼通天,瞒天过海!” 张怀中死死咬着牙关,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青蛇。 可无论秦明怎么追问,他都像被抽走了舌头,一声不吭。 审讯室里的空气冷凝沉闷,钨丝灯滋滋作响,分外刺耳。 秦明看着眼前这个用沉默筑起铜墙铁壁的男人,心里其实清楚,张怀中忌惮背后势力怕是不敢轻易松口。 那近百条人命背后的黑幕,远比他们查到的要沉重。 秦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一角。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巨兽蛰伏,正等着他们撕开它血淋淋的肚皮。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张怀中身上,“你不说没关系,我们自然会细细搜查,顺藤摸瓜。这张网我迟早要撕开。” 秦明带队在农场间穿梭,每个人的胶鞋上都沾着一层黑褐色的泥垢,裤脚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农场午后的寂静,惊飞一树飞雀。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张怀中的身影锁在最内侧的房间,也锁住了那些盘根错节的秘密。 已经是第三天。 秦明将手中的笔录往桌上一拍,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盯着对面的张怀中,男人的脸没在阴影里,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被吸干精气的行尸走肉般,了无生气。 突如其来的光线晃的人眼睛发疼,自始至终,他干裂的嘴唇紧抿着,却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张怀中,”秦明的声音再度响起,“农场保险柜里的账本、凭证、合同、还有详细的采矿记录,我们都已经一一核对。你以为你不说,就能瞒天过海?” 张怀中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头埋得更低了些。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桌腿,指节泛白,仿佛那桌腿是什么救命稻草,死扒着不放。 秦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甚,他俯身向前,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你干的那些勾当,我们会一件件查清,只是不知道你要护着的人,会不会顾念你们多年主仆情深!” “我不知道……”张怀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幽冥深处发出的低喝。 秦明冷笑,将一沓子照片甩在他面前,照片上满布从保险柜中搜集的证物,“这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录着你的垒垒罪行!” 张怀中眼睛死死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像是看到什么索命的厉鬼:“都是我干的!都是我……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声音里漫着哭腔,仿佛哀求着秦明放他一条“死路”。 张怀中一心求死,再多的话,一个字也没漏出。 仿佛被人捏住了七寸,宁死不敢反水。 到底什么样的威胁,能让张怀中这样的人宁可去死? 秦明没再逼问,他起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风带着一股煤烟味飘过来,呛的他咳嗽了两声。 小王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个证物袋,脸上的表情凝重。 “秦头,农场保险柜里的东西都验完了。”小王将证据带递过去,“账本跟凭证都是真的,根据合同,我们查了几家公司,资金流水非常可疑,最终均流入张怀中个人账户。还有那份开采记录,上面记录的开采量,远远超过两年前截停开采时提交的报告储量。” 秦明点点头,接过证据带,心里的沉郁更重。 “走,去这个矿看看。” 警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路面坑坑洼洼,车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 越往上走,空气里的尘味越重,路的尽头,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锈迹斑斑,上面挂着块木牌,字迹模糊。 只能依稀辨认出“禁止入内,违者必究”字样。 矿场的大门是用几块厚重的钢板焊接而成,上面还留着当年丰矿时的封条,只是封条早已破损不堪,被风吹的摇摇欲坠。 秦明剪开铁丝网,率先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 矿洞的入口黑洞洞的,幽暗深邃,洞口对着几块粉成碎渣的石灰岩,有些暗黄发黑,看起来却是荒废许久。 洞口的轨道生了锈,铁轨间的缝隙长满杂草,矿车翻在一边,轮子上的橡胶早已风化开裂。 “头儿!”小王蹲在地上,拨弄着地上的杂草,“这里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不像有人长期开采的样子。” 秦明皱着眉,他走到矿洞入口,往里面喊了一声,回身在幽深的矿洞里荡开,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壁上的凿痕,陈旧不堪,边缘早已模糊不清。 “不对劲。”秦明喃喃自语,用手捻起一点地上的白灰,放在鼻尖闻了闻:“还能闻到硝味,这灰最多不超过个把月!”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喊了声:“秦队,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指尖矿洞右侧一块空地上,杂草明显被踩踏过,露出光秃秃的地面,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依稀可辨。 秦明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车辙印清晰,深浅不一,显然是重载的车辆碾过。 他顺着车辙印往前走,几十米后,在一处断崖前消失。 断崖下面是一片深谷,谷里雾气萦绕,深不见底。 “秦头,会不会是……”小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明打断。 “把技术科的都叫来,仔细搜查,一寸都不要放过。”秦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有,查下车辙对应的车辆型号!” 第298章 隐蔽的矿道 就在行政队在后山矿场紧锣密鼓搜查的时候,市里的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希望农场牵扯出的矿场案,如巨石入海,激起千层浪。 市常委会上,市委书记王兴国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咱们的后勤保障体系拱出个大窟窿!何其荒谬!涉案的一个也别放过!必须严查!”书记的声音震得会议室窗户嗡嗡作响,“希望农场背后又牵扯出矿场,两年前就已经勒令关停整改,为什么又出现非法开采的情况?分管的李长明副市长,你给我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下首的李长明。 虽然衣着体面,面容还是难掩憔悴,脸上血色尽褪,落得一脸颓然。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书记,各位领导,两年前那次督改,的确由我牵头。 可当时勘探报告显示,矿场的储备量远低于开采标准,且周围地质情况复杂,极不稳定,不具备开采价值且开采危险系数高,所以我才下令彻底关停。 至于现在为何又出现这种情况,我也很意外,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 他的话说的滴水不漏,脸上的表情坦荡,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会议室里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纪委王传君轻咳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副市长,据我们了解,两年前的那次勘探,是由你指定勘探队出具的。而且,关停矿场的后续工作,也都由你的亲信负责。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猫腻?” 李长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平静:“您多虑了,勘探过是经过正规招标流程选定,后续工作也都是按照相关规章制度进行,绝无猫腻可循。”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一名纪委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附在纪委书记耳边低语几句。 几息后,纪委书记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李长明:“副市长,我们刚刚查到,两年前负责矿场勘探的那家公司,在半年前就已经注销。而且,当年参与勘探的几名技术人员,现均不知所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长明身体猛地一震,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场面与他极度不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与此同时,后山矿场。 秦明带着人在矿洞深处摸索半天,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洞壁。 山风呼啸,在荒寂的矿区里打着旋儿,呜咽声像是被困在此地冤魂低语。 秦明蹲在布满碎石的坡地上,指尖摸索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青石板,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身后队员们分散在废弃矿场各处,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浓稠的暮色,在断壁残垣间来回晃动。 “秦头,这边的矿道入口全是封死的,水泥封层都裂了,里面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有!” 小王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从远处坍塌的矿口传来,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亮了矿口堆积如山的碎石,那些石头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当年爆破后遗留下的,上面还沾着早已发干发黑的矿渣。 秦明没有回应,眉头拧得更紧。 他们循着仅有的踪迹在废弃矿区中搜寻,外围的矿道要么封死,要么被悬崖阻断,要么早已坍塌掩埋,按理说他们真要偷偷开采,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扫过眼前荒芜的矿区,错落的废石堆,半截倾倒的框架,还有墙上模糊不清的“安全生产”标语,字迹褪色发白,带着时代特有的印记。 山间的风又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碎发交叠着乱成一团,带着几分凉意,他抬手拨开头发,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块不起眼的山壁上。 那凹处被半人高的蒿草跟藤蔓死死遮掩,若不是大风吹过,蒿草倒伏露出一角,根本没人会注意。 秦明抬脚走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缠缠绕绕的覆盖满布岩墙的植物,指尖被尖锐的木刺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藤蔓下是一块与山体颜色近乎一致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滑腻的很。 “秦头,你看这儿!”小王也跟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精准打在那块岩石上,“这块石头不对劲儿,看着是嵌在山壁里,可边缘缝隙却没有青苔!” 秦明点头,伸手抵住岩石,试着用力一推,岩石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手掌紧贴岩石表面,借着脚下的力道猛地发力,“轰隆”一声闷响,岩石竟缓缓移动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一股混杂着霉味,泥土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的人忍不住咳嗽。 那气息阴冷潮湿,带着岁月沉淀的腐朽感,与外面干燥的山风截然不同,像是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小心点,里面情况不明,大家两两一组,注意脚下!”秦明沉声嘱咐,率先弯腰钻进缝隙。 缝隙狭窄逼仄,两侧的岩壁冰凉刺骨,蹭的他的肩膀和后背生疼,头顶不时有细碎的石子滚落,夹杂着冰凉的液滴,如毒蛇吐信,让人脊背发凉。 越往里走,缝隙渐渐宽敞了些,转了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条幽深的矿道。 矿道顶部不时有水滴滴落,“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岩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凿痕,深浅不一。矿道两侧散落着废弃的矿镐、矿灯,还有破损的矿篓。 队员们的呼吸声在矿道里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条不为人知的矿道。 第299章 埋藏深处的罪证 秦明放慢脚步,目光仔细扫视两侧的岩壁,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一寸寸扫过岩壁,岩壁上的青苔厚薄不一,有些地方的青苔被蹭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 走到矿道中段,秦明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手电的光柱落在左侧岩壁上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那缝隙约莫一指宽,半寸来长,被岩土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王,拿镊子来!”秦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蹲下身,身体微微前倾,手电稳稳握在手里,光柱死死锁定那道缝隙。 小王快步递过镊子,秦明接过,小心翼翼地伸到缝隙口,轻轻拨开覆盖的尘土。 尘土簌簌落下,里面赫然露出一个透明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物件,塑料袋的边角有些磨损,好在内里依旧完好。 秦明屏住呼吸,镊子轻轻夹住塑料袋的一角,缓缓往外拉。 塑料袋慢慢拉出缝隙,悬在半空中,手电筒的光透过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个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头槽,木头呈深褐色,表面有清晰的木纹,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旧物。 木槽约莫手掌长,两指宽,槽身浅浅的,里面干干净净,却隐约看到些许残留的粉末痕迹,那粉末呈灰白色,粘在木槽内壁,不易察觉。 “这是固定用的销子。”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生硬压低了几分,眼神满是笃定,“能藏在这儿,八成有说道!” 秦明将木槽仔细封进证物袋,动作一丝不苟。 手电筒的光映在他脸上,神色肃穆,眼底却闪过一丝光亮。 这个木头槽被这样刻意留在缝隙内,里面残留的粉末,说不定就是解开整个案件的钥匙。 “全员戒备,继续往矿道深处搜查,注意保护现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秦明的声音在矿道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电筒的光柱再次向前延伸,照亮前方幽深黑暗的矿道,仿佛要刺破这片尘封的黑暗,探寻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秦明刚要抬脚迈步,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呼喊声。 那声音穿透厚厚的山体,隔着层层岩壁与幽暗的甬道,变得浑浊又破碎,像是被风撕扯过一般,断断续续飘进来,辩不清字句,却带着一股急惶的意味。 秦明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紧绷,方才还凝在脸上的专注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 他抬手示意队员们噤声,周遭的声响瞬间消失,只剩水滴落在地上发出的滴答声敲在众人心尖。 那模糊的呼喊声又断断续续传来,这一次,他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声音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外面有人喊我。”秦明目光扫过身后一脸错愕的队员,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地面晃了晃,“小王,你带队守着矿洞,看好证物,仔细勘察剩下区域,有任何发现立刻给我传消息!” 他语速极快,伴随着外面一声声呼喊,他心里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话音未落,秦明已然转身,脚步迈的又快又稳,方才进来时逼仄难行的缝隙,此刻也不再是阻碍。 他弯腰侧身,肩膀蹭着冰凉的岩壁往前冲,坚硬的岩石硌得肩头生疼,他全然不顾,满心满眼都是洞外那声声模糊的呼喊。 风从洞口灌进来,裹挟着山间的凉意与尘土。 他丝毫未放慢脚步,刚冲出隐藏的洞口,拨开缠人的藤蔓,就见一名年轻的警员正急得原地打转,额头上满是冷汗。 看到秦明冲出来,那警员像是看到救星般,猛地扑过来,声音里仿佛带着哭腔,气息急促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秦……秦队!不好了!张怀中……张怀中他突发心脏病,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情况很危急!” “你说什么?!” 秦明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一把攥住年轻警员的胳膊,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再说一遍!张怀中怎么了?!”秦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警员被他攥的生疼,却不敢挣脱,咬着牙着重复道:“下午巡房的人发现的,当时人已经倒在地上,没了脉搏,也没了呼吸。人刚拉到医院,他们就我赶紧找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明心上。 张怀中,他们撬开整个迷局的直接突破口! 秦明猛地松开手,耳边嗡嗡作响,“哪家医院?” 眼底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他抬手抹 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紧绷的力道,脚步已经下意识朝着停在远处的警车走去。 “县医院!刚送去没多久!”警员连忙跟上。 秦明拉开车门,几乎跌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胸腔翻涌的情绪却难以平复,焦急、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发动车子,油门一脚踩到底,警车如离弦的箭般冲出荒芜的矿区,朝着县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警笛声尖锐刺耳,划破沿途的宁静。 秦明目视前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宛如水柱倾盆。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警员的话,“没有脉搏,没了呼吸”,这几个字宛如魔咒般萦绕不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越发用力,心底不断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残存一丝侥幸,盼着奇迹降临。 盼着那还没说出口的秘密,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一路呼啸,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光影。 秦明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充满煎熬。 终于,县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线里,秦明猛地踩下刹车,警车撕拉一声急停在急诊楼门口。 第300章 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秦明推开车门,几乎是狂奔冲进急诊楼。 走廊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浓重的神色,每一幕都让他的心沉了几分。 “张怀中,抢救张怀中的医生在哪儿?!”秦明抓住一名路过的护士,声音急促,眼底满是红血丝,语气里带着恳求。 护士被他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在里面,还在里面抢救!” 秦明顺着属实指的方向看去,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那抹红色像淬了血,灼得他眼睛生疼。 门口站着几名民警,张怀中的家属还未赶到。见秦明赶来,纷纷让开了条路,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人站在门前,焦急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刺眼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几名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还有难以掩饰的遗憾。 为首的医生看到秦明,认出了他的身份,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秦警官,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送来的时候,心脏骤停太久,各项生命体征已经消失,我们全力抢救也回天乏术,节哀。” 没能救回?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千斤巨石砸在秦明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般,连呼吸都有些苦难。 他怔怔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身旁,张怀中的妻子终于赶到,哭声漫天,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秦明的心。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想起连日来的追查,想起扑朔迷离的线索,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张怀中的离世,戛然而止。 张怀中永远的闭上了嘴,带着他的秘密埋进黄土。 事情刚有眉目,却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秦明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神色凝重得像结了冰。 他抬手,轻轻按在抢救室的门框上,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 他看向医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强撑的镇定:“麻烦你们,后续我们会接手尸检工作。”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秦明站在原地,看着抢救室里被推出的担架,白布盖着张怀中的身体,一动不动。 身后,赶来的警员默默站着,没人敢说话,走廊里只剩家属压抑的哭声,还有仪器停止工作后的死寂。 秦明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瞬间恢复往日的冷峻,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甘。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低沉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安排人彻底搜查张怀中牢房,另外,联系技术队,立刻对矿场搜集来的证据进行全面化验,一定要从里面找出线索!” 一切苍白落幕,可秦明始终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巧合。 市鉴定科,屋里,两盏挂在天花板上的汽灯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 法医陈良紧紧攥着手里的记录簿,面对秦明难免紧张。 “死者体表无明显伤痕,眼睑结膜苍白,口唇发绀,符合心脏骤停体征。”陈良尾音带着颤,眼睛直直盯着解剖台:“尸僵遍布全身,尸斑暗紫,沉积在背部,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下午3点到5点之间。” 秦明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张怀中左胸。 汽灯的黄光打在遗体上,找出那片皮肤下隐隐的青色。 他带上橡胶手套,指尖轻轻拂过张怀中的胸口,在膻中穴附近,两个细如发丝的红点赫然出现。 红点间距不足一厘米,周围的皮肤带着极淡的淤青,像是被蚊子叮过似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陈良,你来看。”秦明面色凝重,抬手间将疑惑锁定。 “嗯?这么小的红点?”陈良拿起解剖刀,刀尖轻轻碰了碰红点周围的皮肤,语气笃定:“是针孔伤。” 鉴定室的门被推开,一股风灌入,吹得汽灯晃了晃,照得针孔忽明忽暗。 小王忽然迎上两道致死射线,一脸懵,手里提着的饭盒晃了晃,不知该不该继续开口,只能扯着脸皮,赔笑道:“你们也熬了一夜了,吃点东西!” “咋啦?”见秦明跟陈法医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小王没来由的慌,满脑子后悔自己之前的鲁莽。 这两人不会变僵尸了吧……闻了一晚上尸气,看着怪怪的,脸都发青了! “把门关上!换上罩服再进来!”陈良眼神如刀。 “好好好!”小王如临大赦,是活人就好! 小王将饭盒放在后面的写字桌上,麻利的换上罩衣,凑近瞧了眼张怀中尸体。 “嚯……比张富贵看着面善不少。” “少贫嘴,你看他胸口,有两个针眼,他极可能不是突发心脏病。” 小王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可这么细的针,扎一下就能没命了?” 秦明坐在一旁,拿起铁皮饭盒里的窝头,咬了一大口。 小王的话,他同样有疑惑,可目前线索断在这一头,他总觉得非比寻常。 “你们可以去问问中医,这手法,倒是挺像针灸。不过……现在这时候,能露底子的不多。”陈良点到为止,未尽之言,心照不宣。 此话一出,秦明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人。 “小王,你看着这里,我去趟青禾村!”秦明放下窝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夺门而出。 “他……刚刚洗手没?”陈良看着啃半拉的窝头,心里满是疑问。 “他刚才带手套的。”小王怔愣一瞬,在手套跟窝头间来回看了几眼,有些不确定,“应该不会死人吧……” “观察观察吧,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就医。”陈良对活人的事儿并不感兴趣,如果秦明躺着进来,他倒是能帮着解惑一二。 小王心塞,要真不舒服,包不包活的呀? 第301章 大为震撼 夏风卷着田埂上的稻草碎屑,刮的人脸发紧。 秦明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扛,车链吱呀作响,一路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青禾村一路狂奔。 张怀中的尸体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思来想去,唯有何文心思通透,又对农场盘根错节的关系有所了解,这事儿,非得找她参谋参谋不可。 青禾村村口的枣树,果实累累,枝繁叶茂的洒下一大片阴凉。 秦明穿过村口的晒谷场,远远就望见不远处山脚下的畜牧场,此刻正乱成一锅粥,猪哼牛叫此起彼伏,混着何妈的大嗓门,还有铁锹摩擦地面发出的哐当声,隔着老远就能传进耳朵里。 秦明停下车,支好支撑,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快步朝里走去。腰间的帆布包一甩一甩的,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青禾村的畜牧场倒是比别的地方整洁干净不少,起码一进门,没有一股子腥臊味扑面而来。 场子中央的空地上,小十头母猪被绳子拴在木桩上,一头壮硕的公猪焦躁地刨着蹄子,时不时昂头嘶吼,力道大的险些挣断绳索。 何妈正扎着藏青色的头巾,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攥着绳子使劲儿拽着那公牛,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稳住!稳住!” 旁边两个帮忙的场工,一个按着猪脑袋,一个拿着备好的草料引诱,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个额头上都浸出了汗,顺着脸颊滴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收。 何文站在一侧,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上带着一双沾了污渍的粗布手套,正弯腰帮何妈整理套猪的绳索。 她的动作麻利又沉稳,转着绳索的手用力时,小臂的肌肉隐隐显现,眼神专注的盯着牛的方向,嘴里还不忘叮嘱何妈:“妈,你慢点拽,别惊着它。咱们稳当点,别急!” “这是我急?这猪不拽着能踩我脸上!”何妈拽着绳套有些吃力。 话音刚落,那头公猪又是一阵骚动,猛地往前一蹿,好在何文反应快,手腕一拧,牢牢按住猪脖颈,脚下稳稳扎着抹布,硬生生将猪的力道卸去大半。 几人忙作一团,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将公猪按在槽边,跟母猪结两姓之好。 “何文!”秦明见事态已被控制,才站在栅栏边喊了句,声音压过场子里的喧闹。 何文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秦明身上闪过一丝诧异,手上拽着的绳索稍稍松了松,对何妈喊了句:“妈,我这边来了人,剩下你盯着些。我归拢下手上的活儿,马上回来!” 何妈抬头瞅了瞅秦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何文这才缓缓松开绳索,将绳子递给旁边的春燕,叮嘱道:“小心点,它性子烈,别硬来!” 说完,她便摘下手套,随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刚刚沾着的牛粪跟草屑,脱掉身上的罩衣,绕到栅栏外。 她朝着秦明走过来,脚步轻快,脸上笑容爽朗,“怎么突然来了,你可算稀客。” 何文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行,眼神扫过他紧绷的脸,知道定是有事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尖带着几分粗糙的触感,“赶巧了,正忙着给猪配种,这次配的头数不少,忙的没的歇,你要是来得再早点,怕是连说话的功夫都不赶趟。” 秦明看着她满身污渍,又望了望身后乱做一团的场子,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不碍事儿,是我给你添麻烦才是真。没想到你劲儿挺大,抬手抡猪,大为震撼!” 何文笑笑挥手,“你来肯定有事儿,就不不跟你寒暄了,去办公室说,能安静点。” 说完,何文转身朝着何妈那边喊了句,便转身领着秦明往回廊拐。 脚步不快,边走边随口跟他唠着:“最近案子查的怎么样?听人说,张怀中被抓了?” 秦明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问话,心头的沉重又涌了上来,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点头应到:“还在查,只是没想到,出了岔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扯了把椅子让秦明先坐,自己则随手关门,走到木桌旁,倒了两杯水。 “坐,条件简陋,别介意。” 说完,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原本脸上的爽朗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而严谨。 刚才在畜牧场里的随性彻底褪去,整个人的气场都沉稳下来,“刚才看你脸色就不对,肯定出了事儿,说吧,是不是案子有什么变故。” 秦明坐在竹椅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拿出笔录推到何文面前,眼神凝重,却没有半分隐瞒,直言不讳道:“张怀中死了,死在看守所里。”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出来几声猪哼,断断续续,却分外清晰。 何文脸上神色猛地一沉,眉头瞬间皱起来,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几分思索,过了片刻,才沉声道:“死在看守所?怎么死的?总该有个说法……”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眼神里的担忧跟疑虑已然明了。 “目前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但是我在尸检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儿。” 秦明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他抬手,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语气凝重地说道,“在他胸口,发现两个针扎的红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若不是尸检时看的仔细,估计就被当成普通的红痣,或是蚊虫叮咬的痕迹给忽略掉。” “针扎的红点?”何文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本敲在桌面上的手停了下来,指尖紧紧攥着,身体微微前倾。 凑近秦明,眼神里满是严谨和急切,追问道:“具体位置清楚吗?是在胸口正中,还是偏左偏右?两个红点之间的距离多远?红点的大小,深浅有没有计量?”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问题都问的精准到位,没有半点冗余,眼神紧紧盯着秦明,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信息。 第302章 双针封心 秦明见何文问的这般详细,赶忙往前凑了凑,双手在自己的胸口精准比划,语气笃定的说道:“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两个红点并排着,间距大概两指宽,大小差不多有针尖那么大,颜色是暗红色,看起来像刚扎没多久,伤口颜色很浅,没有出血,只微微泛红,也没有红肿发炎。” 他一边说,一遍回忆尸检时的场景,张怀中胸口那两个不起眼的红点,此刻在他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何文听完,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依旧紧锁,脸上的神情却格外严肃。 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桌面,指尖划过木桌的纹路,脑子里飞快运转。 左胸靠近心脏,两指宽的距离,指尖大小的红点,无红肿无出血,这些细节不断在她脑中拼凑,串联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过了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看向秦明,眼神沉稳,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说道,“我大概知道,张怀中怎么死的了。” 秦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急切期待,身子瞬间挺直,紧紧盯着何文。 何文目光沉沉落在秦明胸口比划过的文字,语气森寒,缓缓开口:“这人专挑左胸近胸口下手,伤口深入脏器却不易出血,显然选用这种手法是为了瞒过尸检。两指宽的间距,这两个穴位一个主气,一个主心,若是用极细的银针,以专业手法刺入,会导致气息逆乱,心跳骤停。就算没病的人,也会被当成急性心梗猝死,很难查出真正死因。这手法叫‘双针封心’!” 秦明听的浑身一凛,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子凉意,盛夏的风也吹不散脚底板生出的寒。 一阵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记录本哗哗作响。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捏的发白,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声音里带着几分发紧:“这法子听着就邪门,看守所守卫森严,进出都要搜身,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带着针进去,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张怀中下手。 再说,张怀中现在牵扯出的问题深远,这个时候下手,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何文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的凝重更甚,这矿山的事儿还真是一触即死。 “能用上这法子的人,要么是懂民间偏术,要么就受过刻意调教;能进看守所,要么有内应,要么借着公务的由头,趁机动手。 加上,张怀中身份敏感,又瞒天过海蛰伏多年,背后牵扯必然深远,有人不想他开口,也在情理之中。” “他知道太多核心秘密,我们想撬开他的口,自然会有人想让他闭嘴。”何文顿了顿,指尖重重压在记录上,“既然现在以心脏病发盖棺定论,怕是背后之人想吃个定心丸。若你此刻将他真正死因公之于众,你的安全……” 秦明心头一沉,只觉得千斤之重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咯吱作响,“这事儿太蹊跷,懂这法子的人不多。咱们手里没实证,光靠猜测,根本没用。” 何文也跟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畜牧场里的喧闹还没停,比刚才似乎还更甚几分,何妈骂骂咧咧的声音高低起伏着,又惊扰了片刻安宁。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秦明,“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如果你对死因存疑,可以再找找这方面的专家再核查下。”何文将记录合上,妥善交还,“我这边要忙,你自己注意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走到畜牧场的栅栏边,就听见一阵尖锐又熟悉的骂声,瞬间盖过牛鸣猪哼,响彻整个畜牧场。 “好你个刘秃子!诚心的是不是!这猪配种配的好好的,你非要上前咋呼啥!给吓哆嗦了,指标你出,还是猪新郎你当!” 秦明跟何文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就见畜牧场入口的空地上,早已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闹闹哄哄的。 朱大花叉着腰站在人群中央,头上藏青色头巾歪了半边,一缕头发垂在脸颊旁,身上的蓝布褂子沾着不少泥点。 她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双目圆睁,指着面前的男人,唾沫星子横飞。 刘贵此刻正耷拉着脑袋,肩膀微缩,想要辩解两句,又实在是插不上话,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做派。 等朱大花骂累了,才见缝插针地回上一句: “我这不也是好心,这么多人看着,你给点面子行不行!我哪儿知道,会锅盖连着盆,带着铲子犁耙一气儿全呼到地上!我就……想过来帮个忙……” 刘书记很是卑微,欠着身子,点头哈腰,全然没了当书记的气势:“这不,早些时候,忙的没抽开身。一得空,就过来给你搭把手不是。” “搭把手?”朱大花冷笑一声,嗓门又拔高了八个度,手指几乎戳到刘贵的鼻子上,“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们忙的脚不沾地没瞅见你人,好不容易上正轨了,你又搁地里冒出来,一通瞎搅和!你这是搁人炕头上都没忙利索,还能指导猪?指望你帮着来年多下崽啊?” 朱大花越骂越气,抬手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呀你!你这人心眼子,比筛子还细!忙的时候比谁都会躲懒,这头忙的差不多了,你倒是会凑人头,显威风!” 周围看人脑的人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刘春燕拎着水桶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噙着笑意,跟田翠翠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朱队长的嘴,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田翠翠手里拿着没搓完的玉米棒子,她笑着点头,“可不是,刘书记顾得上这头顾不上那头。听说张桂芬家的差点被人剁了指头,要不是书记带人及时把人抢下了来,人还不知道给打成什么样!” 秀婶子抱着盆,眯着眼看着中央的刘贵,嘴角撇了撇,跟小雪又捏吧两句:“这刘书记真是,想一头望两头。张桂芬什么东西?成天往上凑也不躲着点。一边惦记着朱队长,身边还总是苍蝇嗡嗡的,也不怪朱队长成天烦他。” 众人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句句飘进刘贵耳朵里,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染色的布,尴尬地无地自容,“都是村里相亲的,真求到我跟前,总不能放着让她等死。我保证没有下次,成不成?” “少给我扯这些黄的、蓝的、紫的!”朱大花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刘贵吓的往后一缩,引得众人发笑。 “事儿就不是你这么干的,别没事儿往畜牧场钻,要真闹出点什么,我管你是不是书记,我都搂脚踹腚,麻溜的滚你丫的!” 刘贵被骂的没了脾气,堆着满脸笑,也不管周围众人的目光,好一顿没脸没皮:“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改!以后有啥事儿,我一定第一时间帮忙,绝不推脱!” 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个金黄物件,就打算往朱大花手里塞。 何文站在一旁,看着刘贵这副模样,又气又好笑,转头对秦明低声道:“让您见笑了。” 秦明目光沉沉的看向刘贵,眉头微蹙。 第303章 翠玉戒指 秦明的目光刚落定在刘贵手里那枚还未送出的金翠镶嵌的物件上,心尖陡然一沉,脑中咯噔一声,闷响炸开。 他看向刘贵的神色瞬间僵住,眉头下意识地一蹙,眼底的沉稳褪得飞快,先涌上来的错愕,转瞬凝成沉沉疑惑。 “你这戒指……”秦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脚下已然快步上前一步,不等刘贵反应,伸手便稳稳攥住了他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扎的劲儿,他指腹蹭过流过手腕上粗糙的老茧,指尖却因为心绪激荡,微微泛着白。 刘贵被攥得猝不及防,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猛地一挣没挣开,脸上瞬间堆起慌乱,眼睛睁的溜圆,嘴角扯出几分勉强的笑,语气有些发虚:“秦警官……咋的啦这是……” 他赶忙回忆自己之前言行有何不妥,被秦警官看的,他浑身刺挠的很。 手里的戒指滚了个面,正巧露出翠玉蛋面,看着水头鲜亮。 “您喜欢?”刘贵不明所以,警察现在都直接上手抢了? 秦明压根没理会他的话,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戒指上,垂着眼,视线一寸寸扫过。 他拇指缓缓摩挲戒指的金拓,指尖能清晰摸到金托边缘简单的卷草纹路,那圈围大小,堪堪贴合成年男子小指指腹,与赵五之前描述的外观、尺寸分毫不差。 再看着那嵌在金托中央的翠玉,莹润的玉质在天光下泛着透亮,翠色浓艳纯正,玉面光洁莹润,指尖拂过,触感细腻温凉,却是扎眼的好物件。 “这戒指哪儿得来的?”秦明抬眼,目光锐利,直直刺向刘贵闪躲的眼睛,隐隐压着怒火。 刘贵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瞥了眼一旁的朱大花,喉间滚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吞吞吐吐半天蹦出几个字: “就……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 他的手还在暗暗使劲儿挣扎,攥着戒指的手因为用力连带着胳膊有些微微发抖。 脸上的慌乱藏不住,眼神飘忽不定,刻意避开秦明,落在远处。 秦明见此,握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青白,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拂过翠玉表面,每一寸质感都印证心中猜测,每一处细节都和张富贵丢失的那枚戒指严丝合缝。 他心里翻江倒海,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沉凝。 这枚他带人在农场里翻来覆去搜了无数遍的证物,竟然会出现在刘贵手里。 “谁卖给你的?”秦明脸色沉了沉,一瞬不瞬的盯着刘贵的脸。 “记不清了……就瞅见挺合适,就买了……” 刘贵支支吾吾,活像刚杀人越货的盗贼。 “记不清了?”秦明的声音冷的像冰,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藏着翻涌的暗流,死死盯着刘贵慌乱的脸,“如果我说,这枚戒指属于一个死人呢?” 这话一出,刘贵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秦明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身子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惊恐、嘴里喃喃着:“这……这是哪位皇帝的?我真不知道这是墓里头的玩意!还您还您嘞!” 他的挣扎越发剧烈,手腕用力扭动着,脸上的慌乱彻底变成惶恐,连声音都隐隐有些发抖。 秦明被他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问的一怔,握着刘贵手腕的力道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刘贵趁机抽回手,转头忙朝何妈堆起一脸褶子作揖道歉,“大花,我就瞅着这玩意挺漂亮,没想到是个晦气玩意,我发誓,我绝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问清来路再往你跟前送!” “赶紧带着东西滚,都是晦气玩意!”何妈没啥好气,本来被刘贵这么一通折腾就烦,还整出这档子事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 刘贵却不理朱大花的冷言冷语,心里是越想越害怕,“秦同志,您阳气重,这、这东西,您拿着!” 他声音发紧,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等秦明反应,直接将戒指往秦明手心里狠狠一塞,力道大得秦明手掌微微一震。 塞完后,他飞快缩回手,在自己粗布裤子上使劲儿的蹭了蹭,生怕被罪孽缠身。 秦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整得彻底愣住。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简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秦明看着刘贵那副“我懂,我都懂,这赃物您收着别找我麻烦”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来,闷的慌。 他定定看着刘贵半晌,只见刘贵低着头,眼神躲闪,秦明微微叹了口气,他缓缓握紧掌心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静了几分。 “刘贵,”秦明声音沉了下来,耐心即将耗尽,多了几分肃穆。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场瞬间压了下来,吓得刘贵身子猛地一颤。 “我再问你一次,这戒指到底从哪里来的!是你捡的,还是别人给你的,又或者从别的地方弄来的,你如实说。” 刘贵嘴唇嗫嚅着,支支吾吾半天,“我、我……” 他心里打着鼓,既怕惹祸上身,又怕眼前人动真格的。 脸上神色变换不定,纠结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秦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眼神一凛,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字字清晰的砸在刘贵心上:“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再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别怪我不客气!你今日若是说不清楚,我只能按规矩办事儿,带你回警局好好问话!” 这话一出,刘贵身子瞬间僵住,斜眼飘向朱大花,嘴里嗫嚅着半晌蹦不出一个屁。 他不敢抬眼,最后认命般吐出几个字:“是张桂芬……求我救他儿子时给的……” 第304章 晚节不保 刘贵被秦明那句带警局的问话砸的浑身发颤,他是真心虚。 若在私下里头将事情挑破,他倒不至于这般窝囊。可现下当着朱大花的面,确是把自己又往死路上送了一送。 他慌忙扶着一旁的柱子,指腹死死扣着粗糙的桩子,任由木屑在甲缝中刺痛软肉。 额前仅剩的几缕残发被冷汗濡湿,散落成几绺贴在满布褶皱的额头上,满眼懊恼。 真是无妄之灾。 他话才吐了半句,便想用尽全身力气。 “张桂芬?” “是她求我救他儿子王恭喜,那孩子爹开春的时候上山摸兽的时候不小心落了难,也都是为了乡里乡亲的,我也就……多看顾了些。” 他目光落在秦明掌心的戒指上,眼神很是复杂。 “这么说,这戒指本该是张桂芬的?” 秦明紧紧盯着刘贵,不放过他眉间一晃而逝的心虚。 “我这辈子,没见过啥好东西,土里刨食半辈子,手上攥过的不是泥土就是粗粮,哪儿见过这么亮堂的物件!他家的事儿,我本来也是能躲就躲,可当时张桂芬一拿出来,我……就被晃了眼。” 说到这儿,刘贵的脸涨得通红,羞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秦明,双手举过头顶,掷地有声,吐沫星子飞溅:“秦同志,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就动了想把戒指送给朱大花的心思,别的啥歪念头都没有!至于这戒指,我真不清楚来路,我就……就是贪那戒指的好,想借花献佛……” 最后底气散了大半,支支吾吾的蚊子哼着响,脸红的有些发黑。 他本来想着借机将话头挑开,总不能这么一直盖着盒子摇,这一耽误,外面闲话不免多了起来,就算不逼朱大花顺了他的心意,可也不能让自己多年的经营毁在张桂芬手上。 可现在倒好,越描越黑,越说越错。 他原先好歹半黑不白,现在倒是死了个彻底。 论印象,他估计比隔壁村的赖子好不了多少。 心中苦涩,刘贵偷偷瞥了朱大花几眼,人家却自始至终,木着个脸,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刘贵现在赌天发誓的模样,在她眼里仿佛跳梁小丑般可笑。 满脸的不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在刘贵话音落地时,冷哼一声,带着十成十的轻蔑。 两人四目相对,朱大花被这拨馊臭的深情熏的实在受不住。 往前挪了半步,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嘲讽更甚,开口时声音又冷又硬,字字都带着刺:“秃老亮,你少搁这儿跟我扯犊子!” 她目光扫向那枚戒指,又落回刘贵那胀红的脸上,眼底满是嫌弃:“你那点小心思,藏又藏不好,动了歪心思就动了歪心思,还非得说什么送给我?说白了不还是贪心? 麻烦你们两个烂在一个碗里,别成天出来霍霍人,一个个的脑子跟眼睛分开长,指东望西,问是答非! 人家借机送你的玩意,又拿出来恶心人,还是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她张桂芬什么门路?她那儿子恨不得死在赌桌上,能从她手上摸出个金疙瘩,你也真敢往兜里揣!” 刘贵被朱大花怼得哑口无言,脸瞬间从通红褪成惨白,眼神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活像个霜打的茄子。 朱大花却没打算停嘴,语气愈发凌厉,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声音不免又拔高了几分:“贪心不足蛇吞象!她家这段时间闹的还少?人家能掏出这东西,她就能死七百咧的赖上你,你信不信!” 她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刘贵,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贵心上:“刘贵,别成天装的多情深似海,我都不稀得搭理你。你瞅瞅你那儿熊样,这事儿,我不信你瞅不出来其中的蹊跷。觉着捡到便宜,还心存侥幸能在我这儿抬点牌面!说白了,你就是猪油蒙心,糊涂透顶! 就怕傻子灵机一动!把自己折里面,还喜滋滋的拉着一村的人陪着你丢人!” 最后一句话,朱大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里溢满厌恶,狠狠淬了口:“自己不是个玩意,还想给我脸上糊屎!” 刘贵被骂的,老脸滚烫,心里虚的厉害。 他就知道!朱大花是他命中的劫,这嘴,自己舔一口都得毒死! 刘贵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灰败。 他的爱情终究是死了,他亲手埋葬多年赤诚,只留下心中沉闷的痛楚。 方才被朱大花戳穿心思的羞恼,混着秦明问话的威慑,拧成一团堵在胸口,闷的他喘不过气。 他的清白终是沾染上脏污,晚节不保。 可世间哪有回头路,事儿已经闹到秦明跟前,戒指的来历不清不楚,如今想要抹平这烂摊子,怕是要跑断腿、磨破嘴,还未必能有个好结果。 他垂着头,肩膀耷拉着像挂了铅,脚步沉重得挪不动半分,满心的绝望裹着悔意,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秦明将刘贵的神情收入眼底,脸上却无半分波澜,指尖捏着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始终保持清醒。 他快速梳理刘贵刚才慌乱间吐露的线索,隐隐透着不对劲儿。 他不再多言,冲着刘贵沉声道:“张桂芬家住哪儿,带我过去!” 脚步没半分停顿,扯着刘贵就径直朝着张桂芬家的方向走去。 方才围在畜牧场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将抻着的脖子按回原位,竖着的耳朵缩了缩。好些个好事儿的,还攒在一起,偷摸着编着后续。 一个个看着刘贵平日里在村里还算体面,到底还是栽在张桂芬手里! 可见秦明动了身,热闹一哄而散。 有人脚下生风,一溜烟的跑没有影;有人边走边回头,嘴上止不住的嘀咕;有人被人群挤开踉跄两步,扶着墙骂骂咧咧。 眨眼间,院里就散了干净,只留下畜牧场门口一地的脚印,和几缕潦草的风。 第305章 错误的感情如噩梦困顿不醒 这边秦明和刘贵已然走远,畜牧场里就只剩下自家几张脸孔。 何文站在一旁,看着院里瞬间空下来的光景,又想起刚才刘贵那一脸的痛心疾首,心里头倒是有一丝不忍。 她有些担忧的看向何妈,一时有些踌躇。 刘叔对何妈的心思,昭然若揭。 平日只要凑一块,就没少拌嘴斗气,可刘叔总是话里揶揄,实则退让,跟小屁孩似的,喜欢逗弄心爱的姑娘。 何妈这么些年,能过的相对如意,少不得刘叔人前人后帮衬着。 眼下刘叔出了这档子事儿,沾着桃色,又落了品行,闹的人尽皆知,何文担心何妈心里难受。 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试探着凑到何妈跟前,小心措辞:“妈,你看刘书记他……他这事儿闹的,你心里头,没觉得不得劲儿吧?” 何文这话刚落,何妈倒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手里还在收拾刚才刘贵打翻一地的盆盆筐筐。 她一边麻利的将物件拢了拢,一边撇着嘴,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语气来满是嫌弃,半点伤心失望的影子都没落下。 “不得劲儿?就刘贵这蠢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敢沾张桂芬家的破事儿,纯属活该!也该让秦警官给他上上弦,别后面惹出大麻烦,牵连咱们!” 她说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往地上淬了口,眉眼间的嫌弃更甚。 “还有那张桂芬,也是瞎了狗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纵的他那个儿子成天的胡作非为,自己又不是有本事降的住的,后面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何妈絮絮叨叨骂着,越说越起劲儿,没一会儿,就将畜牧场收拾妥当,脸上不见半分阴霾。反倒透着一股子庆幸。 那模样,哪里像心里藏着化不开的心结,分明就是打心底没瞧上刘叔。 何文看着何妈这副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得很。 两人这么多年的牵扯,就算不是满心欢喜,总归是有点情分在的,怎么就一点没撬开何妈的心呢? 她心下好奇,壮着胆子又往跟前凑了凑,带着几分探究,“妈,那……你跟刘叔,这么些年的情分,就真没点可能?” 这话一出口,何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炸毛,手里的竹筐往墙角一放,发出“哐当”一声,震得何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立马直起腰板,眉头拧的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能有啥可能?就那个秃头蛤蟆脸,浑身上下没一点让人看的上的地方,做事儿不爽利,脑子也不灵光,稍微绕点弯弯,就是个糊涂蛋。你以为我跟你似的,看见个活的,就追着人家满世界跑? 可拉倒吧!他就算把心掏出来,我也不稀罕!这人真不行,烂泥扶不上墙!” 何妈越说越气,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起刘贵来,那嫌弃劲儿就没停过:“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可劲儿烦他。可他倒好,哪哪都有他,一张嘴全是些没用的东西!他要真能抻把手,我还高看他一眼。” 她顿了顿,又想起平日里刘贵那模样,气的撇撇嘴,借着吐槽:“他这人,嘴皮子遛弯累死狗!好话不听,就爱听赖话。我越怼他,他越来劲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美的他! 我起初瞅着他跟张桂芬倒是挺合适,没想到绕了个弯,打的倒是我的主意!眼光还行,但是忒没自知之明了些!” 何文站在原地,听得呆若木鸡。 她愣了好半晌,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之前,她还一直觉得,她妈跟刘叔,孬好算个欢喜冤家,两人就稀罕这么拌嘴斗气,不然刘贵也不至于十几年如一日的往跟前凑,他妈也不会嘴上骂着,却从没真的把人赶得远远的。 可今儿听何妈这么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看不上,半点掺假的意思都没有。 原来她妈这么些年对刘贵的吐槽,全是真情流露,不掺任何水分。 何文缓了好半天,才算回过神,这事儿闹得!还把她也赔进去! 是她有眼无珠,她好赖不分! 彼时,张桂芬家,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鸡毛落地满地都是,灶台边的陶罐被碰倒在地,碎瓷片混着残留的米汤,黏在泥土地上。 王恭喜红着眼珠子,活像头被惹急的蛮牛,甩着膀子,撵着张桂芬满院的跑。 张桂芬发丝乱糟糟的黏在脸上,泪痕混着汗水,将本就皱褶满布的脸,糊成痛苦的一团。 她脚步踉跄,跑的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哀求:“恭喜,我的儿啊!你别闹了,娘没有……真没有偷你钱!”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没跑几步就拐一下腿,眼看着就要被身后的王恭喜追上,哭喊着求儿子饶命。 一旁的恭喜媳妇儿急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角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肿的老高,远远看青紫一片。 她死死拽着王恭喜胳膊,指尖用力扣着她的皮肉,嘴里苦苦劝着:“当家的,你别打娘!娘年纪大了,受不住!” 可王恭喜显然失了理智,浑身的蛮力挣的她东倒西歪,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大的直接将人掀翻在地,铺进泥地里,平添一身伤。 血珠从伤口渗出,顺着胳膊、小腿往下流,她却顾不得这些,咬着牙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去拉扯。 “妈的,赔钱货!”王恭喜被拽得很是烦躁,回头抬手又要往她脸上扇,嘴里的咒骂尖利刺耳,唾沫星子横飞,“这个老虔婆,要不是她偷老子钱,我能给人押在赌桌上,差点没了手!” 他脚步不停,依旧死死追着张桂芬身后,每一步都带着怒火,抬手就往张桂芬背脊劈下,巴掌落在单薄的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桂芬顿时疼得闷哼一声,跑得更快,哭声也愈发凄厉。 “我告诉你个老剑比!”王恭喜红着眼,后身震得小院嗡嗡响,眼底满是戾气,“我要是有那儿钱,压根用不着刘贵那狗东西来救! 那老东西一脸贼相,一看就不是啥好玩意,你倒好,上赶着送比,还偷我钱养那狗玩意! 让我认王八当爹,亏你想的出来!” 他越骂越气,抬脚踹向一旁的柴垛,柴火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惊得土鸡翻飞,挠腾着抓了王恭喜几爪子。 第306章 王八蛋蛋 这番话,恰好被跟着秦明赶来的刘贵听了个正着。 他原本心里就堵的慌,他虽然存了些私心,可也听不得这混账东西满嘴喷粪的数落! 尤其张嘴闭嘴的狗东西,王八玩意,更像三伏天兜头一盆滚烫的开水,浇的他瞬间炸了毛! 刘贵先是一愣,脸上的悔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脸色涨的通红,转而发黑。 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蚯蚓似的蜿蜒在皮肤上。 他猛地往前一步,推开虚掩着的门,力道大得让木门在墙上撞的直晃悠。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的咔咔作响,眼底的怒火像燎原的业火,疯狂蹿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说谁是老王八!”刘贵扯着嗓子怒吼一声,声音粗哑,但是劲头十足,满是滔天的怒火,“自己是个王八蛋蛋,倒是会乱认爹!” 他指着王恭喜,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我救人还救出错来了?我沾你这淌粪水,被人戳断脊梁骨。到头来,我倒成了狗东西? 你娘为了你,低三下四,我看你还不如死在赌桌上,良心倒是给狗吃了!吃屎的畜生还会摇两下尾巴,我看你就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玩意!” 刘贵越说越气,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瓷片,撞击出尖锐的声响。 他看向院里撒泼耍横的王恭喜,扫了一眼抱成一团的张桂芬跟恭喜媳妇,满心的怒火跟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出胸膛。 “一个个都是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他破口大骂,眼里带着极致的愤懑和不甘,“早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想到,他妈的六亲不认!真是瞎了我的眼,还不如趁早死外面,省的祸害人!” 一通喧骂,院里的动静因为刘贵的怒喝戛然而止。 土鸡扑棱的声响、张桂芬的啜泣、恭喜媳妇儿的呜咽,瞬间凝在半空。 王恭喜攥着拳头的手蹲在半空,方才还赤红的眼梢猛地一挑,脸上的戾气半分未减,反倒添了几分恼羞成怒。 他梗着脖子,粗气还堵在喉咙里,说话带着浓重的喘息,像头被抢食的野兽。 “刘贵?你他妈还有脸来!我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了!” 他猛地甩开还拉着他胳膊的媳妇儿,推搡间,人又是一个趔趄,狠狠摔在柴火堆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却不敢上前。 王恭喜往前跨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与门口的刘贵遥遥相对,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凶狠几乎要溢出来:“趁火打劫说的倒是漂亮!有本事,你别拿我娘东西呀!我看你就是瞧上我娘是个蠢的,贴钱白睡,两个老帮菜,晦气玩意!!!” 一旁的张桂芬见刘贵来了,本就哭肿的眼睛里又添了慌乱,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篱笆墙,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头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狼狈不堪。 她想上前拦着,又怕触了儿子霉头,只能扯着嘶哑的嗓子哭喊道:“书记,别见怪,恭喜就是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说罢又朝王恭喜一阵的作揖讨饶,“恭喜,是娘对不住你,是娘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恭喜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她瞬间噤声,身子哆哆嗦嗦,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 刘贵被王恭喜的话噎得气血翻涌,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怒火顺着喉咙往上窜,烧的他嗓子发疼。 他指着王恭喜的鼻子,手抖得厉害,“趁火打劫?你他妈被人打的淌黄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硬气的慷慨赴死!现在又生龙活虎的指天骂地! 你个混小子,没干一件人事,二十郎当岁,成天的不务正业,吃你娘喝你媳妇的,好意思搁这儿充大爷!”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冲了两步,要不是秦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怕是要扑上去跟王恭喜拼命。 秦明的首长沉稳有力,带着暗劲儿,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刘贵翻腾的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 当着公安的面弄死这小子,的确不理智。 刘贵回头看了眼秦明,差点忘了正事儿,君子报仇,明后天也不晚。 秦明的目光先落在张桂芬身上,见她衣衫破旧,脸色蜡黄,肩头的巴掌印隐约透过单衣显出来,青紫一片; 再看向缩在柴火堆旁的恭喜媳妇,低着头,捂着手上的手肘,肩头一抽一抽的,嘴角的红肿刺眼,浑身透着怯懦跟无助;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王恭喜身上在,这人身材壮硕,满脸横肉,此刻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底的怒火里藏着几分心虚,飘忽不定。 秦明缓缓松开按住刘贵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他手里捏着那枚戒指,指尖摩挲着戒指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口低沉:“又见面了,王恭喜!如果不想再去所里喝茶,赶紧老实交代,这戒指,你怎么得来了?” 这话一出,王恭喜脸上的戾气瞬间僵住,眼底的凶狠褪去几分,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脚下提到散落的柴火,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随手捡的!怎么?捡戒指犯法啊!” 话虽然硬气,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眼神闪躲着,不敢与秦明对视。 张桂芬见状,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瓷片硌得她膝盖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爬了两步,对着秦明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印:“同志,我儿子本分的很,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求求您,别抓他!” 她的哭声凄厉,每一声都带着绝望,“之前是我没教好他,你要抓,就抓我!别让我儿蹲大牢,他小时候可听话了,要不是他爸没了,也不至于一时差了路子呐……” 一下又一下,张桂芬额间的红印渐渐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泥跟泪水,惨不忍睹。 王恭喜媳妇见状也跟跪了下来,她扶着张桂芬,眼泪直流,哽咽着求情:“同志,求您行行好,别抓他……” 第307章 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秦明看着跪倒在地的婆媳二人,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为了一己私欲犯错,事后又祈求宽恕。 可犯错的从来也不是一句敷衍的忏悔就能轻易抹平。 他弯下腰,将手里的金戒指递到张桂芬面前,戒指在斑驳的光线下,依旧泛着耀眼的光泽,映着张桂芬泪流满面的脸: “这戒指,是你给刘贵的?你儿子除了赌博还干过别的什么?” 张桂芬看着那枚戒指,眼神瞬间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上话。 这戒指的确是她从恭喜那儿拿的,这物件一看她就稀罕,可恭喜藏的紧,她也是费了不少劲儿。 要不是为了救恭喜,她也用不着拿着心头好去求人。 可这背后,哪里是随手捡到这么简单? 前些日子,恭喜拿回来不少钱,省着点,能够一家子过好些年。 她不敢揣测,只知道,她儿子是有本事的。 可她的缄默,在秦明眼里,就是最好的答案。 秦明直起身子,目光扫过王恭喜,声音陡然加重:“王恭喜,我再问你一遍,这戒指的到底怎么得来的。如果你拒不承认,我也不介意带你回警局慢慢想。” 王恭喜浑身一震,脸色精彩,比他媳妇的脸面还要丰富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秦明锐利如刀的眼神,仿佛所有谎言无所遁形。 院里的土鸡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只剩张桂芬压力的啜泣声以及王恭喜粗重的喘息声。 风穿过篱笆墙,卷起以上的鸡毛跟尘土,带着一股沉闷的压抑,笼罩整个小院。 刘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后怕。 他眼拙,也看出几分不对劲儿。 王恭喜就算不是碰巧盗了件墓里的阴物,估计也还牵扯着其他不得了的案子。 秦明见状,知道王恭喜是铁了心要硬扛,他不急不躁,目光重新落回张桂芬身上。 这戒指,价值不低,能落到张桂芬手里,估计不会是王富贵突然转了性子,想起要孝敬他老娘。 “这戒指到底是你为了救儿子的托词,还是藏着别的心思?或者,你知道你儿子所犯何事,用这枚戒指求刘贵闭嘴的封口费?” 这话砸入院中,精准扎破所有人的神经。 特别是张桂芬,她浑身一颤,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抬起,哭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辩解两句,却在对上秦明眼神后,怯怯咽了回去,眼泪掉的更凶。 秦明趁热打铁,步步紧逼,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你家是不是还藏着其他东西?一枚戒指而已,你不至于这般魂不守舍,更不会在我问起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话字字诛心,张桂芬的心里防线彻底松动,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缝里全是黑泥,脸上的神情又恐惧又挣扎。 王恭喜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厉声喝道:“娘!你别听他胡言乱语!咱家啥都没有!” 他嘴上硬气,脚下却不自觉的往堂屋方向挪了半步,眼神闪烁,那点子心虚怎么都藏不住。 秦明看在眼里,眼底寒芒微闪,不再废话,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箭离弦窜到王恭喜面前。 不等王恭喜反应,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手肘狠狠撞在他胸口。 王恭喜一声闷哼,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秦明顺势一拧他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疼得惨叫出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重重摔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跟我走一趟!” 秦明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扣着王恭喜手腕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少,拖着他就要往院门外走。 王恭喜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踹,扬起的泥土溅了秦明一身,嘴里嘶吼着:“你凭啥抓我!我没犯法!放开我!” 就在这里,张桂芬突然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拽住秦明衣角。 她指缝里全是黑泥,死死抠住布料,力道大的几乎要将衣角扯烂。 她哆哆嗦嗦,嘴唇打颤,声音里满是慌乱和绝望,终是绷不住吐了事情:“别带走恭喜!同志,我说!我说!家里除了这戒指,还有一条金链子!原本还有……还有千八百的钱……现在……没了大半。” 这话一出,王恭喜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瞬间炸毛,他不顾手腕的剧痛,猛得挣开秦明的力道,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张桂芬的鼻子,赤红着眼睛嘶吼:“你还知道金链子?!我就说钱怎么无缘无故少了那么多!你偷了钱还死不承认!你个老虔婆!钱哪!是不是都送你老相好了!” 张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王恭喜,眼泪直流,“我就……求书记救你的时候动了戒指,都是家里的钱,我犯不着偷摸着往自己口袋里装!” “不是给老相好的给谁!家里的钱有几个子儿我会不知道!不是你偷的还会是谁!” 王恭喜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理智,满心都是自己的钱没了的怒火,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张桂芬的衣领,力道大得将她单薄的衬衣扯出一道裂口。 张桂芬也不甘示弱,抬手就往王恭喜脸上抓去,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 母子二人厮打在一处,滚落在泥地里。 王恭喜壮硕的身子压着张桂芬,拳头攥紧,丝毫未顾念是自己娘亲,雨点般落在张桂芬身上,嘴里不住嘶吼谩骂。 张桂芬趴在地上,双手胡乱挠着王恭喜胳膊,嘴里哭骂着,声音嘶哑破碎,胸口的旧伤被牵扯,新伤又不断增加,嘴角溢出淡淡血沫。 柴火堆旁的恭喜媳妇儿,吓的浑身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身子抖如筛糠。 她看着厮打在一起的婆母跟丈夫,眼底满是恐惧跟无助,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事情闹得更大,只能埋着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又可怜。 刘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愣了半晌才回过神。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眉头紧皱,心里暗暗叫好,差点没在一边看戏笑出声来! 可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 第308章 黄纸包 秦明冷眼看着扭打在一起的母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等两人厮打得力气渐竭,他才上前一步,一脚稳稳踩在王恭喜背上,力道大的瞬间让王恭喜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嘶吼挣扎,却连半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秦明俯身,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带着千钧之力:“闹够了?我再问你,张富贵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张富贵?”王恭喜的嘶吼声骤然停住,后背被秦明踩着,连呼吸都困难。 听到张富贵的名字,他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我不认识他!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秦明脚下微微用力,王恭喜顿时疼的闷哼一声,“没关系,你家怎么会有张富贵的东西?好巧不巧,他死的时候被人扒了个精光。不是你,还能有谁?” 秦明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控制力,他早已从之前的蛛丝马迹里锁定王恭喜与张富贵之死的关联,此刻不过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王恭喜浑身瘫软,后背的力道压的他喘不过气,更压得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趴在泥地里,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再也无力辩驳。 秦明见状,不再多言,对着一旁的刘贵沉声说道:“刘贵,搭把手,把人带回去,细查!” 刘贵忙应声上前,一把按住王恭喜胳膊,暗暗使了把劲儿,恨不得将手肘拧脱臼。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瘫软如泥的王恭喜就要往外走。 张桂芬见状,彻底乱了心神,她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不顾脸上的泥土跟伤痕,跌跌撞撞的冲进堂屋。 屋里一片暗色,她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炕边,猛地掀开炕席,又蹲下身子,用力抠着炕角的砖,指尖被粗糙的砖块磨得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将扣下来的砖块挪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布包,她一把扯出,又踉跄着冲到墙角的木箱旁,打开箱子,将里面藏着的零碎物件一股哪儿的往外倒。 很快,堂屋门口就堆起一堆物件。 秦明跟刘贵架着王恭喜,停下脚步看去,眼神皆是一凝。 只见那堆物件里,除了金链子,还有几件绣着俗气花纹的女人肚兜,旁边放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膏,还有些散落的碎钱,泛黄的纸包。 张桂芬跪在那堆物件旁,双手还在不停地扒拉着,生怕漏了什么,她头发散乱,脸上的污泥血痕交错,嘴里喃喃着:“都在这儿了!同志!都在这儿了!求你放过他,求你!”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秦明磕头,额头磕在硬邦邦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很快便渗出血来。 秦明的目光扫过那堆乱七八糟的物件,眼神沉沉,心下了然。 他脚下一动,走到那堆物件旁,从散落的黄纸包中,随即弯腰捡起一包,指尖撵着边角,细细分辨里面的粉末,眼神瞬间锐利,落在王恭喜身上,像淬了冰: “看来,你要交代的事儿,还有很多。” 王恭喜看着那堆被翻出来的东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的厉害,再也没了方才的蛮横跟暴戾。 唯有恐惧跟绝望蔓延。 风卷进尘土冲进堂屋,吹得那些纸片簌簌作响,也吹得张桂芬的哭声愈发凄厉,整个小院,都被弄的化不开的愁绪死死笼罩。 他蹲在堂屋门口,指将一地的零碎归拢到布包里,一脸沉肃。 “起来!”秦明抬脚轻轻踹了下王恭喜的膝盖弯,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王恭喜浑身瘫软,原本还想挣扎的力道,在秦明那双眼眸的注视下,瞬间消散了干净。 王恭喜耷拉着脑袋,头发凌乱的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脸上满是灰败跟颓丧。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麻绳勒的手腕通红,脚步虚浮地被秦明半压半拽着,踉跄着踏上回局里的土路。 刘贵骑着车,不紧不慢的跟在两人边上,一路无话。 事情走到这一步,王恭喜认命。 日落西山,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悬在眼前,照的王恭喜一阵眩晕。 秦明坐在桌后,面前摆着纸笔,指尖扣了扣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目光落在对面王恭喜身上,“说吧,张富贵的事儿,从头到尾,别漏一个字。” 王恭喜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垮的厉害,双手放在桌沿,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脸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向秦明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狡黠,只剩实打实的狼狈。 “我都认,人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起初断断续续,后面却越说越顺畅,将过往 的纠葛以及那日的罪行,毫不保留倾泻而出。 原来他跟张富贵是镇上赌档里结识的,赌桌上推牌九,掷骰子,两人常常凑一桌,输赢之间本就没什么真交情。 王恭喜说起张富贵时,眼底掠过一丝烟雾,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满是怨怼,“那张富贵,天生就爱显摆,兜里有俩钱就恨不得挂胸口,生怕旁人不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见谁都一股子傲气,说话也冲的很,一句不顺心就破口大骂,镇上老街坊,猫狗都嫌他。 从前大家都穷,还能勉强对付两句,可这半年来,也不知道这狗东西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然就发达了,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说到这儿,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没连上多了几分贪婪:“上个月,我手气可算被到家了,手头上几个大钱全赔进去了。我在赌档上连输好几天,没翻本不说,还倒欠赌档好些钱,天天被人追着要。 可张富贵那孙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运势旺的很,每次到赌档都能满载而归,那副嘴脸简直了,多看两眼,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呵,别看他现在人五人六的,可谁还不知道谁?屁股上也没几根毛的玩意,见我被追债的打,还当众嘲讽我穷算命!赌咒我一辈子翻不了身!哈哈哈哈哈,倒是谁翻不了身!哈哈哈哈哈哈!” 王恭喜呼吸陡然急促,面容狰狞,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被贪婪跟怨恨蛊惑后的疯狂。 第309章 一念起,害人害己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兜里鼓鼓囊囊的钱,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越想越气,越想越眼红。我也是鬼迷了心窍,跟了他一路,从镇上追到农场。 那会儿天已经黑透,农场也没啥人,四下静悄悄的。连蛤蟆都没怎么叫唤。”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后怕,指尖抖的厉害,“我就远远跟着,看他鬼祟的与人攀谈,我没敢上前。等了好半晌,差点没被蚊子咬死,才见他落了单。 我当时就没多想,就盯着他的钱袋子,见四下无人,趁他不备,我抄起裤带就将人死死勒住!” 张富贵玩命的挣扎历历在目,细节在那种激荡,王恭喜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没多大会儿,人就没了动静。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当时也是慌了神,脑子一热,将他身上之前的扒拉了干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顺手搁边上的废井里。 搜罗的物件,你也都瞧见了,除了花了些钱,其余的倒是没怎么动。” 他说完,整个人倒是松快了些,横竖瘫在椅子上,斜着脸,空洞的看着墙角。 “我当时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魔怔,本来也没想把人弄死,可真下了手,却格外痛快!哈哈哈,这缺德玩意,最后还不是一摊臭肉,活该!” 秦明坐在桌后,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眉头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疑惑越发浓重。 等王恭喜的声音落下,他停下笔,沉声追问,“你说张富贵那段时间腰包突然鼓了,除了赌钱赢的,他自己有没有说过钱的来路?” 王恭喜缓缓抬头,茫然地摇了摇,脸上满是真切的困惑,语气也弱了几分,“谁知道呢?我要是知道,早就跟着发财了,何必要杀下蛋的母鸡?再说了,他也不是个傻的,能将钱篓子随便往外送? 好些个跟他关系不错的,都凑过去问过,嘴皮子磨破 了也没撬开半个字,神神秘秘的。” 秦明闻言,指尖摩挲着笔杆,眼底的沉郁更甚。 张富贵突然暴富,绝非赌运好那么简单,结合农场跟矿山接连发生的事儿,他直觉中间应该有关联。 张富贵的死,王恭喜交代的清楚详细,关于张富贵的死,他没再多问,起身将笔录递到王恭喜面前,冷声道:“签字按手印,确认无误。” 王恭喜没多犹豫,麻木的接过本子,按下鲜红的指印。 尘埃落定,秦明转身出了审讯室,径直去了存放证物的房间,他还有件事需要求证。 从王恭喜家搜罗来的物件,被整齐的摆放在桌上,他挽起袖子,神色专注的一寸寸盘查。 一堆不起眼的废料相互裹成一团,夹杂着几个黄纸包,显得格外醒目。 黄纸里裹着粉末,气味刺鼻,有股子辛辣味扑面而来,呛的秦明下意识皱紧眉头。 他指尖细细捏着黄白交加的细碎颗粒,又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瞬间涌上惊怒与凝重。 这气味,他并不陌生,在王恭喜家时,他便有所怀疑,现下,细细分辨,心中更加笃定。 这是逍遥散! 秦明捏着黄纸,眼神锐利如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矿山、农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一桩桩,一件件,缠缠绕绕,俨然早已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 没想到,王富贵杀人劫财,倒是让他触碰到了阴谋的边缘。 他转身走回审讯室,此刻王恭喜正被警务从椅子上拉起,准备走关押手续。 听见脚步,才缓缓抬起头。 “怎么了秦警官,张富贵的事儿不是都问完了吗?怎么了您这事儿?” 秦明将黄纸放在王富贵面前,瞬间触及一片慌乱。 “王恭喜,抬头看清楚!”秦明的声音如惊雷在审讯室炸开,带着凛然正气,指尖点在残留的粉末上,“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王恭喜下意识攥紧衣角,“张富贵口袋里搜罗来的几包货,我瞅着不像值钱玩意,就随意收在一边,咋的了?这玩意不会是啥耗子药之类的吧?” 愚昧,有时候是自救的良方。 王恭喜应该不知道纸包里的东西,但凡沾了点,没几个不家破人亡的。更何况他还沾了个赌,雪上加霜。 秦明想到此处,暗自发笑,一颗花生米跟两三颗并没有区别,都逃不过个死。 好在不是旧社会,否则王恭喜高低得落得一个凌迟或是五马分尸的下场。 见王富贵的反应,这几包东西大概率是张富贵发家致富的关键,可疑问又接踵而至,迷瘴重叠,在心头萦绕,理不出个头绪。 张富贵也不过是个混不吝的玩意,就算认识几个大字,也不见得就能自己倒腾出这玩意。 这几包,起码二两的量,价值不低! 可谁供的货?而货又卖给了谁? 秦明站在窗边,透着一股沉郁气儿。 他抬手将黄纸包小心翼翼的收进证据袋内,眼底满是凝重。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秦明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直奔派出所的档案室。 档案里关于张富贵一案的卷宗厚厚占了一层,涉及到的社会关系网,以及相关排查记录均记录在案。 小半个月,已经积累丰厚。 他伸手翻开,指尖飞快地在纸页上划过,一目十行,自己筛查着,连点头之交都没放过。 纸张翻动的哗啦作响,秦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往来记录。 这里面要不藏着贩卖逍遥手散的同伙,要么便是常年从他手上拿货的买家。 筛查完档案,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熹微的晨光穿透档案室蒙着尘的木窗,斜斜地洒在满地散落的卷宗上。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的墨,一点点退成浅灰,再染上淡淡的清白,一夜划过,在秦明的眼底落下一抹青黑。 秦明坐在堆满卷宗的木桌后,难掩周身的疲惫。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经过一夜埋首耕耘,他心里多少又了几分乘算。 第310章 有些人还是死了好 收拢好档案,秦明便又马不停蹄的揣上包,借着晨光往张富贵家赶。 热气渐渐蒸腾,秦明很快便出了一身汗。 赶到时,李秀莲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门槛上。 今天她要赶货就没来得及出摊,手里搓着线绳,就着布褂,一针一线的缝补着。 见秦明来了,她连忙起身,手脚无措的踩了擦手心上的汗,有些慌张:“秦同志,您、您怎么又来了?” 女人一脸憔悴,眼里的疲惫几乎溢出。在局里的这些日子,她过的很是忐忑。 可同情就不得饭吃,有些事儿还是要再问清楚才好。 秦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黄纸包,递到她面前:“李嫂子,你看看,家里有没有见过这种黄纸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黄白色的粗糙颗粒,看着像墙灰。” 李秀莲见来人不是又打算将她抓了去,明显松了口气,只是问东西,她倒是不怕。 她目光落在黄纸包上,愣了愣,微微蹙眉,仔细想了好会儿,忽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有!几个月前,囡囡闹肚子,疼的直打滚,我在家急的不行。张富贵回来见了,就从怀里摸出个黄纸包,他说里面是好东西,让我冲水给囡囡喝下。” 她伸手轻轻比划着,“我当时也犹豫,可见囡囡疼的实在厉害,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喝下没多会儿,囡囡还真就不哭了,这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李秀莲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明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也是个心大的,张富贵什么玩意,他给的东西,李秀莲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给孩子吃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怒火像是要冲破胸膛,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殓房,将张富贵的尸体拉出来再狠狠揍一顿。 他就是个畜生! 孩子才三岁!拿着毒药就往孩子嘴里送!简直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就让他这么死 ,真是便宜他了!” 秦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怒意,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连带着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看的李秀莲心惊胆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秦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雅喜爱心头的滔天怒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对李秀莲说:“李嫂子,凶手已经落网,他对杀害张富贵的事情供认不讳,后续会按照有关规定处置,你安心等通知就行。 至于这个黄纸包里的粉末,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可以提供?家里是否还有类似的存货?” 秦明话刚问完,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孩子清脆的哭闹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三十好几的妇人牵着个孩子走了进来,孩子脸色蜡黄,精神头不太好,正朝着李秀莲委屈啜泣着。 远远缀着个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板正,看着倒是挺英武。 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在一瞬绵延开。 李秀莲见此,搓着手,有些无措的开口:“秦同志,这是我姐跟姐夫,大概是孩子闹的慌,他们才给我送回来。”说着转头对着李文斌夫妻说:“这是镇上的秦警官,富贵儿那案子就是他在查,多亏了他,凶手已经抓到了。” 秦明目光一凝,目光落在李文斌身上,瞬间沉了几分。 他早就在查案时听过李文斌大名,同行,张富贵正是打着他的名头横行霸道多年。 他对李文斌的印象算不得好,能帮张富贵这玩意出头,要不就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要不就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终归不是个好的。 若没有他周旋说情,变相撑腰,张富贵不至于大胆至此。 这般想着,秦明看向李文斌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跟冷淡,脸上半分笑意也无,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锋利的刃,火气冲得很:“原来是李警官,久仰。” 这话说的平淡,可那眼神里的不屑和语气里的疏离,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劲儿。 李文斌身旁的秀珠抱着囡囡,下意识的往丈夫这边瞥了眼,小囡囡被压抑的气氛吓的抿了抿嘴,小声的哼唧着要妈妈。 李秀莲心疼的将孩子接过,轻轻放在怀里哄着,眼眶微红。 李文斌本就瞧出来眼前这位年轻的警官眼神不善,此刻听了这话,更是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敌意,他眉头一蹙,挺直了脊背,抬手轻轻拍了拍秀珠的胳膊安抚她,看向秦明的目光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公职人员的威严: “这位同志,话里有话啊。我在青山县当差,可跟您可还是头一遭见面,何来的久仰一说?” 秦明冷笑 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李文斌脸上,眼神里的嫌弃不加掩饰,语气更是意有所指,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棒:“久仰谈不上,就是久闻李警官很讲‘义气’,有时候为了一些人,原则也不是不能摇摆。 当然谁都有两个熟人,可你竟然穿着这身皮,就该秉公执法,而不是当那恶人撑腰的护身符,更不应该同流合污!”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的李文斌脸色瞬间变了又变。 他猛地攥住拳头,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挥拳的冲动。 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随和,愠怒攀腾,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直接挑开了话头,“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你是冲着张富贵那档子事儿来的吧?我承认之前看在秀珠妹妹的面上,的确帮过他两次,可都是些小摩擦,我才出面帮着说和。怎么就帮着作恶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又将目光扫向李秀莲。 李秀莲连忙点头,眼眶泛红,轻声附和:“秦警官,姐夫他是好人,是我求他,他才帮着说了两句话,张富贵的确不是东西,可姐夫并未助纣为虐啊!” “张富贵那秉性,烂泥扶不上墙,我李文斌在青山县这么些年,犯得着为了坨屎毁了自己的名声,砸了自己的饭碗?” 李文斌虽然语气还算平和,可也能听的出来隐隐藏着怒气。 “他粮站的活计不是你帮张罗的,他能进的去?” “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他张富贵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歪七扭八,我疯了才帮他谋这份差事,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骚!” 这话说的慢条斯理,字字恳切,情绪虽然到位,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秦明脸上的冷硬骤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胸口那团火气,倒是散了些。 第311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瞅着李文斌模样,应该是有些误会,不排除张富贵扯虎皮做大旗。 可转念一想,秦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虽然不如方才那般针对,却依旧带着指责: “就算粮站的事儿与你无关,可你毕竟是他姐夫,论备份论情理,你都该好好约束他。 他品行恶劣你早该看出端倪,若你早些警醒,严加管教,也不会让你妻妹孩子吃这般多的苦,也不会让他出去祸害那么多的人! 说到底,你这个姐夫也脱不开干系!” 这话一出,李文斌彻底哑火。 他盯着秦明年轻却一脸执拗的脸,又气又无奈。 这是搁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 夫妻间的事儿,他一个外人怎么掺和? 再说,张富贵若真犯了事儿,自有法律惩戒,他犯不着戴上胡子充老子,管他个球儿! 这晦气玩意,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他疯了,上赶着当多嘴婆婆? “你这小年轻,怎么这般胡搅蛮缠!就算我们沾亲带故,可我管得了他一时能管的了他一世?他自己心术不正,作恶多端,还怪我没把他栓裤腰带上? 人既然已经死了,盖棺定论,往事随风。若还牵扯其他案子,该问问,该配合配合,我们绝无二话。 但刚才那话,以后断不要再说,省的我后面大嘴巴,一不小心说出去让人笑话。” 李文斌一通辩白,字字铿锵,像是一串密集的重锤,狠狠砸在秦明的心头上。 方才还气势汹汹,言辞带刺的他,瞬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僵直地站在树下,后背的汗渍早已蔓延开来,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燥。 他恍然觉察,自己方才只凭着查案时积攒的成见,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矛头对准李文斌,字字句句毫不客气。 此刻想来,那些话太过鲁莽,太过冲动,全然失了身为刑侦干警的沉稳与审慎。 秦明下意识攥紧手,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训练留下的印记,往日里这触感总让他心神安定,可此刻,却只觉得掌心发烫,烫的他浑身不自在。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地上,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多日连轴转的疲惫,竟让他失了分寸,仅凭一个猜测就向人发难,的确是大忌。 就算对李文斌有所猜测,事儿也不该这么问。 李文斌帮张富贵周旋,纵然有失妥当,可究其根源,也是看在妻子的情面。 他或许拎不清,或许处事圆滑,可方才那份剖白说的也是句句在理。 秦明抬眼,余光瞥见李文斌依旧紧绷的脸,额角的青筋还未褪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愠怒与无奈。 身旁的秀珠正轻声安抚着,囡囡在秀莲的怀里哭的一抽一抽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他,那模样,让秦明心里更添几分愧疚。 他不得不承认,李文斌的处理,的确有欠妥之处,可论情理,法外还有人情。只要不是刻意助长张富贵的气焰,为虎作伥,倒也真冤枉了他。 方才,李文斌那句“犯得着为了狗屎一样的人,毁了自己的名声”,像一根针,刺破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可越是这般想,秦明心里的疑云就越是浓重,像夏日里遮天蔽日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抬头,眼神凝聚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深思跟凝重。 他看向李文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道歉的话。 张富贵那厮,无外乎一个地痞无赖,平日里靠着几分泼皮劲儿在村里横行,可他胆子再大,没带你门路,怎么能搞得来逍遥散? 拿东西管控极严,寻常人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拿到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分销变现。 打死他也不信,这事儿是张富贵一个人能办成的! 秦明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个深深的川字,眼底翻涌着思忖的浪潮。 “你搁那儿想什么心思呢?杵那儿老半天,也不怕晒得慌!怎么发现自己砍错人,矛盾纠结着要不要找个台阶下了?还是依旧坚持你之前的观点,要将我带回去问问?” “张富贵的事儿,你真一点不知?”秦明深吸一口气,脑子中还是不愿轻易相信。 “嘿,你这混小子,你有事儿问事儿,要是想知道他一天放几个屁,这鬼清楚!”李文斌被他气的,上去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这就跟你回去,咱们敞亮了唠。公事公办!” 说着,李文斌扯着人就往院外走。 李秀莲见此,赶忙上前打圆场,一边给秦明递过一碗井水,一边劝李文斌消消气,语气不免有些急切:“秦同志,你快喝点水降降温,方才是事儿干事儿,都别往心里去。 斌子,你也别气,秦同志也是为了案子,这才过去多久,凶手就给抓住了,肯定忙够呛。 之前要不是秦警官帮着张罗,富贵儿那些钱,还指不定怎么处置,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可不好活!” “就他这糊涂脑袋,是不是凶手还不一定呢!他刚才不还打算扯上我去交差,这活计我看也不见有多难!” 李文斌也不藏着掖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儿,可武断鲁莽又是另一回事儿! 今个儿他不给这姓秦的好好上上课,还指不定得有多少冤假错案落他手里。 秦明仰头喝了一口井水,并不甘甜,有些涩感在唇齿间流连,久久不退。 他看向李文斌,语气缓和的几分,却依旧严肃:“李警官,方才是我冲动,说话不妥当,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李文斌倒是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小子倒是怂的快。 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却还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知道不妥当就好,年轻人办案,讲求的是证据,光凭一腔火气就乱咬人,那将权利交你手里也是白瞎!” 秦明没有反驳,只是握着瓷碗,又闷了一大口。 “张富贵的案子还没完,后面恐怕还要仰仗李警官协助。” “什么?你真抓错人了?” 第312章 无言 秦明的话音落在燥热的院落里,带着几分沉凝的探究,树叶被燥热的风拂得沙沙作响,蝉鸣聒噪得愈发厉害,像是要把夏日的沉闷,尽数撕扯开。 “凶手已经落网,但是张富贵的事儿怕还有蹊跷,你可留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秦明并未将话头挑明,逍遥散的事情牵涉重大,他无权定夺。 李文斌本还是别着脸,听着这话,肩头猛地一僵,方才缓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不对劲的地方?”李文斌扯着嗓子哼了一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指尖划过粗糙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印子,“张富贵那混蛋在镇上折腾的时间不短,不对劲儿的事儿能堆一箩筐。” 他说着,眉头拧的更紧,目光扫过秦明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些浅浅水渍,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张富贵那家伙,除了耍赖、占便宜,半点真本事没有,背后又没人撑着,犯不了什么大风浪。” 秀珠拍了拍秀莲怀里的囡囡,此刻孩子已经彻底止住了哭声,小手攥着秀莲的衣襟,怯生生的打量着秦明。 秀珠轻叹口气,抬手拍着囡囡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斌子,秦同志也是办案心切,你知道啥就说啥,能帮上忙也是好的。这张富贵害了不少人,早点把事儿了解,咱们也能安生。” 李文斌没接秀珠的话,只是看向秦明,眼神里的抵触淡了些,多了几分身为老干警的务实,“我干刑侦这么些年,这县里的门路,多少都熟些。张富贵手上突然富裕起来,我也有所怀疑,但是我打听了许久,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说他赌运好,赢来的身家。 我不是没怀疑过,可赌档那些人哪儿有蠢的,如果真有猫腻,怕他就就被人卸掉胳膊腿儿了! 只是知道当时他能进粮站,的确是走了门路,但究竟托了谁的福,我却不得而知。 不过,之前听他提过一嘴,他原先是打算到矿山那边找些活计,可那矿封了好些阵子了,后来也没人管,不知道哪儿来的活路?” “矿山?”清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指尖猛地攥紧,粗瓷碗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方才稍稍平复的心境,瞬间又紧绷起来。 他脑海闪过前两天去矿山勘察的光景,当时只觉得蹊跷,此刻经李文斌一提,那些画面愈发清晰,心底的疑云翻涌得更烈。 他立刻站起身子,衬衫的下摆被风扫得微微晃动,后背的汗渍又添了几分,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李警官,你说张富贵跟矿山那边有牵连?他当时去做什么?跟矿山的人有往来吗?”秦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李文斌想了想,抬手摩挲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矿山停工后,那边荒芜潦倒,平日里也没人往那儿去。张富贵当时也就跟旁人说了两嘴,至于最后有没有去,去干什么,不得而知。” “是跟你早上问的那个药粉有关吗?”李秀莲突然出了声,将手里的囡囡拍了拍,又送回秀珠怀里,“家里还有一些,上次回来后,我就将家里里里外外又翻找了一遍,还翻出来一个小罐子,里面也有些粉末,看着像,但不确定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李秀莲转身进了屋,在堂屋地柜里摸索了阵,抱出来一个不大的坛子。 “秦警官,就是这个,你看看能不能用。”说着李秀莲将手里的棕黑坛子一股脑的往秦明手上一塞,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跟惶恐。 听到李秀莲的话,李文斌也好奇的凑过身子,俯身探头,目光紧紧落在那个棕黑的小坛子上。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穿透炫目的光线,直直落在坛子里的粉末上,黄白粗糙,还有股子若有似无得刺激气味钻入鼻腔,李文斌瞬间脸色变了变。 方才沉稳的神情,顷刻间被凝重覆盖,像是被一层寒霜冻住,眼神骤然沉了下来,透着几分惊色,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他呼吸都顿了半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脱口而出:“逍遥散?” 这三个字,他说地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你知道这玩意?”秦明忽地看向李文斌,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漏。 只见,李文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坛子,眼神里满是疑惑和震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张富贵?怎么会碰逍遥散这种东西? 这玩意可不是地里的白菜随处可见,寻常人,别说接触,就怕连听也未必听过。 李文斌脑海里飞速运转着,过往的片段一幕幕闪过。 方才秦明一见他那股子冲劲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和敌意,仿佛都有了合理解释。 秦明定是怀疑他们二人有不正当牵扯,怀疑他借着职务之便,给张富贵行方便,甚至包庇张富贵的所作所为。 此刻,看着坛子里的黄白粉末,忽然明白,秦明为何那般怒气丛生,那般咄咄逼人。 想来秦明从张富贵身上怕是已经获得一些线索,才会有方才的误会。 李文斌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小坛子,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眉头拧得更紧,他知道,这小小一摊子粉末怕是要将整个宜市搅翻天。 李秀莲看着秦明跟李文斌这般凝重的神色,心里也愈发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坛子,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秦同志,这是啥玩意……张富贵他不会倒弄什么毒药吧……囡囡之前还吃了些……” 秦明看向李秀莲,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严肃:“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各种牵扯复杂,还望李同志也不要走漏风声。后续若想起张富贵相关的其他事儿,请及时联系告知。” 李文斌摆摆手,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却还是点了点头:“办案是分内事儿,我自然知道分寸。只是秦同志,往后查案,可得沉住气,别再凭着一腔火气乱下定论。”他说着,瞥了眼秦明,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还有几分老干警对年轻后辈的提点。 秦明颔首,郑重应下:“李警官放心,往后定审慎行事。” 第313章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 待秦明往所里赶,还没进办公室,就瞅见小王一路小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着,弯着腰半天说不出话。 夏日的热风一吹,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干裂的泥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秦头……你一早上的跑哪儿去了……可让我一阵好找!化验结果……出来了!”小王喘了好一会,才勉强把话说完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颤抖,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化验单,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微微卷曲。 秦明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把接过化验单,他迫不及待展开,目光死死落在一行行数据上。 夏日的光辣的很,照在纸张上泛着白光,他却半点不觉得晃眼,一字一句仔细看着。 “木槽上附着大量矿物复合物,检测出高浓度硫磺成分”的字样,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开,震得他气血翻涌。 硫磺……逍遥散…… 果然!这几样东西终于串在一起! 秦明握着化验单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恨意翻涌,方才心头的疑云,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突破口,却又像是打开了一扇更幽深的大门,门后藏着什么,恐难想象。 “矿山内可还有其他发现?”秦明抬眼看向小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需要再次确认,矿山内藏起的讯息,容不得半点差错。 小王抹了把汗,喘着气道:“化验室的同志加班将矿里带回来的样本进行筛分化验,那里面除了硫磺,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矿物成分,跟原生矿成分差别大,很大可能是从外运进去的。” 秦明缓缓合上化验单,指尖顺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摩挲着,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那矿山定然有问题,那废弃的矿场,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死寂,张富贵能拿到逍遥散,定然与这矿山背后有脱不开的关系。 “小王,辛苦,矿那边看紧些,不要放过任何线索!”秦明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干练与果决。 小王应声,转身快步跑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聒噪的蝉鸣里。 院落里再次恢复沉静,秦明揣上报告,将搜罗的证词证物妥善规整,伏案开始进行案件记录与分析。 这边关于矿山的线索刚有些眉目,另一边,市鉴定科的解剖室内,却是一片肃杀沉静。 夏日的高温,让解剖室内的气息愈发浑浊。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鼻腔发紧。 解剖台上,张怀中的尸体被白布覆盖一角,陈良正俯身进行深层解剖,一旁助手仔细记录。 手术刀划过皮肤,每一下都带着不容错漏的严谨。 陈良此刻带着橡胶手套,手套上沾满血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死死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手里的刀稳稳落下,动作精准而熟练。 之前解剖时,秦明发现胸口异常,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进行深层解剖,打开胸腔,在心脏区域一寸寸细致探查。 “陈法医,你看这里!”一旁的年轻助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与惊讶,手里的年资小心翼翼地指着心脏的一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陈良附身凑近,目光聚焦在镊子所指的地方,心脏表皮,赫然有一个极其细微针扎破口。 那破口极小,若非这般细致探查,定然会被忽略。 更诡异的是,那破口形状极为特殊,不像寻常针头穿刺留下的规整创口,前端竟带着极浅的空腔,空腔内壁上,还残留着一丝药物残留,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取样本,立刻化验!”陈良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眼底满是探究,他从业多年,见过无数种致创伤,这般形状特殊的针扎破口,还是头一次遇见,尤其是那空腔里的药物,定然藏着致命的秘密。 助手应声,立刻小心翼翼地提取附近的组织液,装进密封的试管内,快步送去化验。 陈良继续俯身探查,手指轻轻按压心脏周围,触感僵硬,符合心脏骤停特征。 可这小小的针扎破口,真能导致一个壮年男子骤然死亡吗? 他心里打了个问号,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心头的疑云久久不散。 等待化验结果的时间里,陈良没有停歇,继续对尸体进行全面检查。 秦明是傍晚推开解剖室的门,陈良头也没抬,让助手将检测报告递了过去。 共计两份,一份是心脏针孔附近组织提取液成分检测,一份是血液样本分析报告。 秦明结果报告,飞快浏览,当看到张怀中胸口处检测出少量心脏麻痹药物,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满是惊色。 而血液样本的报告,更清晰的标注着,少量致瘾成分残留。初步判断是某种亢奋剂,具体摄入成分需要详筛。 陈良将尸体缝合后,长长舒了口气,摘下橡胶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有些发麻。 “根据报告显示,死者长期服用致瘾药物,身体伴随多重病变;心脏处检测出高浓度麻痹药物,他杀可能性高。” “我这边也有些进展,刚送了批证物过来化验,是逍遥散。”秦明抬眼看向陈良,声音干涩,“张怀中背后的勾当,真是越挖越惊人!” “还牵扯违禁品?难怪,能用这等手段潜入看守所将人杀害,的确凶残至极。你自己也当心些,离真相越近,也越危险!” 秦明攥着手里的化验报告,眼底怒火翻涌。 他想起张富贵住处查获的那些逍遥散,想起矿山里埋藏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散乱的线,此刻终于在他心头交织在一起,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我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请求成立专案组,彻底彻查此事。” 陈良深以为然,“这块烫手山芋,靠你一个人怕是跑断腿,都摸不到边角!我这边会尽快整理好完整的解剖报告和化验数据,到时候给你一并送过去。” 第314章 另一个矿洞 秦明应声,又跟陈良仔细核对了一遍张怀中的死因细节,确认无误后,便转身离开。 他没耽搁,骑着自行车赶回坪山镇派出所,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梳理案情脉络,将张富贵、矿山、逍遥散、 灭口杀人每一个环节都细细串联,背后藏着的势力,定然盘根错节,或许牵扯到更高级别的某些人,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回到派出所,秦明立刻关上房门,提笔写下详细的案情汇报,从农场惨案,到张富贵处查获逍遥散,到矿山发现木槽子上还有硫磺成分,再到张怀中离奇死因,每一个线索、每一份证据,都写的极尽细致,字里行间,都透着案情的凶险与彻查的迫切。 写完报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立刻让人加急送往市局。 汇报送出去的第二天,市局批复便下来了。 字字千钧,态度坚决。 鉴于此案性质恶劣,涉及违禁品制作贩卖、故意伤人,且背后大概率存在黑恶团伙,市局当即决定成立专项行动专案组,抽调全市市多个部门的优秀骨干,组成特别行动队,由市公安刑侦队江河担任组长,秦明为副组长,全面负责案件的侦破工作,务必尽快梳理清楚案件脉络,挖出背后的犯罪团伙,严惩不贷。 消息传来,派出所上下震动,秦明接到任命后,没有丝毫懈怠,立刻着手调配人员,对接各部门骨干,制定侦查计划。 夏日的燥热侵袭每个角落,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只有案子的侦破进展。 忙碌中,秦明再次见到李文斌。 “秦警官忙着呢?”李文斌推门进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还有秦明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了然。 秦明抬头,见是李文斌,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平和:“李警官,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说着,抬手给李文斌倒了杯水,拉着一旁的椅子坐了的近了些。 “我那的工作,告一段落,正好顺道过来跟你唠唠张富贵手上的事儿。 昨个儿我正巧带队顺了几个非法聚赌的场子,有几个跟张富贵熟络的,正放在局里问话。” 秦明闻言,眉头拧紧,手里的杯子晃了晃,“逍遥散那边有动静了?” 李文斌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倒是有几个可疑的,可也只是在偷鸡摸狗的行当上有点交集,逍遥散这块还没眉目。不过我们还是打算在赌档蹲一段时间,里面鱼龙混杂,如果张富贵之前真做散货的交易,那赌档里下手再方便不过。” 秦明脸色好不到哪儿去:“这伙人狡猾的很,摆到明面上的,咱们就算全抓来盘问,伤筋动骨的可能性不大。 矿山那边之前我们也摸进去细细勘察过,矿洞隐蔽,遗留下的残渣,倒是查出点东西,可这伙人瞬间散了干净,想要再顺着线索往下走,怕是比登天还难。 还要劳你多费心,细细盘盘张富贵这条线,把毒源拔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蠹虫横生,我们该立于人前,都是分内之事。”李文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咱们都穿这身衣裳,说什么客气话!” 窗外蝉鸣聒噪,两人交换消息后,又快速回归到各自轨道。 而此刻矿山的另一端,冯越海正带着瘦猴、铁牛,在狭窄的矿道里艰难前行。 昏暗潮湿的甬道里,尖石陡立,几人顶着矿灯发出微弱的光,摸着粗糙的岩壁,步履维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矿物味,呛的人忍不住咳嗽。 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工具,小心翼翼地探查,每一处隐秘的角落都不放过。 这一处坑洞在之前矿洞的斜后方,外围被茂密的杂树遮挡覆盖,如果不是铁牛不小心摔了一跤还真发现不了。 一路走来,痕迹很新,还有零碎的矿渣覆盖在崎岖的窄道上。 走了约莫大半个小时,尽头,被乱石堵了个结结实实。 “艹!在山里转了三天,才发现这么个地方,可倒好,还是条死路!这波人真能藏!”瘦猴看着乱石堆覆盖住的尘土与枯草,忍不住抱怨。 冯越海抬手几人停下,自己却上前仔细观察,矿灯聚焦在乱石堆上,隐约能看到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气流感。 “这里不是死路,后面是通的!”冯越海俯身,顺着缝隙,拂过上面的尘土,触感略有湿润,显然坍塌的时间不长。 “动手!把这些石头搬开。”他沉声吩咐,两人立刻上前,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挪开,尘土飞扬,呛的人睁不开眼,矿道里回荡着石头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地儿窄的转个身都困难,就徒手扒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狗年马月。” “口子没封严实,从左下角撬开,等松动了,再搬。” 铁牛顺着冯越海的话,拿起撬棒就开始找了着力点。 铁杆顺着土层嵌入,使了大劲儿,还真将洞口的石头顶的晃了晃。 瘦猴也上前借了力,没多大会儿挖开了口子。 随着乱石被尽数搬开,一个漆黑隐秘的矿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矿洞幽深,一股浓郁的矿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冯越海举起矿灯,往矿洞里照去,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地上散落不少工具,还有不少器具、设备,破败的堆成几堆,深色的附着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大概就是这里了!”冯越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他率先迈步走进矿洞,队员们紧随其后,矿灯的光芒照亮了洞内的景象,地上散落着零碎的矿石粉末,几个碎陶罐里还能看见些黄白的粉末残留。 空气里的气味越发刺鼻,冯越海捂住口鼻,眼神扫过矿内的一切,“这味道……你们再找找,是否还有其他的坑洞!” 矿洞深处的硫磺味本就呛的人肺腑发紧,可随着冯越海一行人往深处探查,一股浓稠的腐臭,冲破矿物气味的桎梏,直直钻进鼻腔。 那味道,腥腐黏腻,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甬道尽头久聚不散。 几人被呛的紧皱眉头,捂住口鼻,脚步下意识放缓,脸上满是难掩的不适。 矿灯的光束在昏暗的甬道里摇曳,照亮了岩壁上斑驳的矿渍,脚下的矿石硌得人脚掌生疼。 周遭只剩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冯连!”瘦猴从矿洞一角发出声响,带着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第315章 惨绝人寰 话音刚落,冯越海已经停下脚步,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的凝重瞬间沉了几分。 方才发现作坊的激动,此刻荡然无存。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三伏酷暑也挡不住。 他示意众人噤声,矿灯稳稳抬起,光束精准的落在甬道尽头,那里赫然裂开宽约两尺宽的缝隙,缝隙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正源源不断的从缝隙里涌出。 “光源都聚过来!”冯越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喉结不自然的滚了滚,压了下心尖的紧张。 瘦猴跟铁牛立刻上前,几盏矿灯光束齐刷刷照向那道裂缝,光线穿透黑暗,直直探入缝隙深处。 下一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缝隙之下,竟是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壁凹凸不平,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山内裂隙。 坑底,层层叠叠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骸骨,有的还连着残破的布料,褪色的粗布粘在骨头上,被潮气浸得发黑发烂;有的骸骨早已散落,不成套的杂乱堆在一起。 坑底的角落几点磷光飘荡,暗幽幽的,在黑暗中如鬼如魅,看的人头皮发麻,瞬身发冷。 “我的娘诶……”铁牛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身后冯越海及时扶了把,怕是早已狼狈在地。 他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眼底满是惊恐,声音抖得有些变调,“这……这得多少人啊?密密麻麻的,堆满坑底,这……这怕不是个万人坑吧……” 瘦猴比铁牛要淡定些,可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纵使之前也见过不少场面,这般惨烈的景象,还是头一遭。 “听说当时农场也挖出了个尸坑,足有百来号人,这里面怕也是不遑多让。”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强装镇定,可握着矿灯的手微微颤抖。 “这……这真是造孽啊!这些人是农场里的?还是被灭口的?” 众人粘在缝隙边,没人再说话,只有浓重的腐臭萦绕在鼻尖,耳边仿佛能听见坑底传来的无声的控诉。 磷火幽幽,骸骨惨白,将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冯越海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墙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裂缝……不像自然形成的。”冯越海喃喃自语,指尖顺着裂缝缓缓摸索,眉头拧的更紧,眼底满是探究与疑惑,“这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应该是炸开的。” 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往缝隙里望去,矿灯的光束尽可能地探向深处,可坑洞太深,光线落入一片黑暗便被彻底吞噬。 “这些人,绝不是死于矿难这么简单。”冯越海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冰冷的笃定,“这伙人,心狠手辣到极点。之前稍微风吹草动,便痛下杀手。这矿山怕是守着大秘密,才要拉这么些人殉葬。” “他们怎么敢?”铁牛缓过劲儿来,脸色苍白的可怕,却还是忍不住发问,“这么多人,就没人报失踪?这山虽然偏僻,可周围也不是没有住户,这么大的动静,就没人发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再捅破窗户纸之前,我们谁又能想到,这山坳里还有块埋骨地,谁又能预见,毒蛇正蛰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肆意动作!为一口饭吃,背井离乡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几人能衣锦还乡?”冯越海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愤慨。 前些年,闹荒闹的厉害,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为了活下去,又有多少人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去寻一条活路。 他们无依无靠,命如草芥一旦消失,就像水滴融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背后之人便是抓住这一点,才敢如此忌惮地草菅人命,将这废弃的矿山,变成他们牟利的罪恶之地,变成吞噬生命的人间炼狱。 冯越海起身,目光扫过身后杂乱的作坊,又望向矿洞外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心底的疑团愈发浓重。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些许灰尘,“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矿洞可能不止尸坑跟作坊。” 瘦猴跟铁牛闻言,纷纷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你们看,”冯越海抬手,矿灯的光束扫过不远处作坊里的设备,右转向外面的窄道,“咱们进来的那条矿道,狭窄崎岖,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全是碎石,别说这些笨重的研磨机,就算是一袋矿石,运进来也颇为费劲。如果单从甬道通过,简直天方夜谭。”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方才被尸坑带来的震惊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那窄道一人通过尚且艰难,更何况这些大型设备? 就算空手走,都得小心翼翼,若这伙人从窄道运输,费时费力不说,也极易被人发现。 “肯定还有别的路!”瘦猴眼睛一亮,下意识说道。 冯越海重重点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矿灯的光束,在四周的岩壁上仔细扫过,“这矿洞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既然他们能在这里搭建秘密作坊,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尸坑,定然早就规划好了运输路线!” “冯连说的对,你看这凿痕,不算陈旧,他们肯定是通过另一条通道,运送设备跟矿石,既能避开耳目,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山腹中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冯越海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矿洞,从作坊里的每件设备,再到岩壁上的每一道凿痕,再到那深不见底的尸坑,脑海飞速运转。 这伙人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如果为了掩盖事实,必然会斩断所有线索跟可能。 那条隐蔽的通道必定藏的极深。 “分头找!”冯越海沉声下令,“仔细检查每处岩壁,每个角落,尤其是哪些有凿痕的地方,看看是否有暗门、暗道!记住,一定要小心,这伙人说不定会在通道里设下陷阱!” “是!” 两人齐声应和,尽管脸色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第316章 再探矿洞 冯越海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细碎得几乎能融进众人的脚步声里,却精准的扎进他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回头,矿灯光束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作坊角落对着好些散落的麻袋,层层叠叠,得有小半人高,方才众人注意力圈在尸坑跟岩壁上,倒是忽略了这不起眼的角落。 “都停下!”冯越海低喝一声,脚步沉稳地朝麻袋走去,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腐臭的风顺着他的脚步卷过,吹动麻袋边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剩余两人快步围了过来,数盏矿灯齐齐照过去,只见那摞麻袋靠着的岩壁,颜色比周遭要浅上几分,表层的矿渍薄的可怜,隐约能看见地下平整的凿面,方才那声咔哒,分明是石头碰撞后的动静。 铁牛大步上前,伸手按住麻袋用力一推,沉甸甸的麻袋顺着地面滑动半尺,露出岩壁上一块凸起的青石板。 石板约莫两尺见方,边缘与岩壁的接缝处,填着混了矿粉的泥土,不细看竟与岩壁浑然一体,唯有石板中央,刻着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专门用来借力撬动的楔口。 “果然有门道!”铁牛眼里迸出精光,舍后去扣凹槽,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石板,又猛地缩回手,“这里面可能有机关,这伙人连尸坑都挖的出来,未必不会在暗门上做手脚。” 冯越海点头,蹲下还蛾子仔细打量那青石板,指尖轻轻拂过接缝处的泥土,泥土干结发硬,却还带着几分松散,添土时间不长。 他敲了敲石板,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笃定道:“后面还有空间,石壁回声不小,壁薄,藏不下什么了不得的玩意。瘦猴,拿把趁手的工具来!” 瘦猴连忙递过手里的棒子,冯越海接过,将端口卡在凹槽内,手腕发力,借着撬棒的力道猛地一撬。 一声沉喝落下,青石板随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石板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随着力道逐渐加大,石板终于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裹挟着泥土腥气的风,从缝隙另一端涌入,冲淡了几分周遭的腐臭。 众人屏息凝神,冯越海缓缓将石板完全撬开,挪到一旁,岩壁上赫然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 黑漆漆的,张着深渊巨口。 往里望去,隐约能看到蜿蜒而出的通道,矿灯照去,地面浅浅的灰尘上落着杂乱的脚印,显然此地常有人来往。 “跟上!瘦猴,你跟我在前头,铁牛断后。脚下踩稳些,留意脚下跟两侧的岩壁!” 冯越海沉声安排,率先抬脚迈进洞口。 脚下不再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青石板砖整齐铺设延伸,表面被抹的光滑,沾着潮气,踩上去有些打滑。 他每一步都走的极稳,矿灯的光束牢牢照在前方的石阶上,照亮石阶两侧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还残留开凿痕迹,深浅不一,却比外面的凿痕更为规整。 一行人,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路竟通到一条宽敞的巷道里。 这巷道比他们进来时要宽阔太多,三丈有余,三人并排而行尚有富余。 两侧岩壁被刻意修整过,平整光滑,顶部每隔三丈远,就嵌着一盏马灯,只是此刻都熄着。 巷道地面铺着平整的碎石,踩上去稳稳当当,比坑洼不平的矿道要好走。 空气里腐败腥臭的气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粉尘气儿。 “这地儿才对嘛,这么宽的地界,别说是运一些个设备,就是推个板车来回都绰绰有余!”瘦猴忍不住低声惊叹,矿灯的光束扫过两侧,发现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浅浅的凹槽,“这些凹槽……” “应该是固定绳索,拉运重物的。”冯越海驻足,伸手摸了摸,凹槽内壁光滑,有明显磨损痕迹,应该长期使用。 “大家小心些,巷道的另一端,可能通往外面,也可能通向未知,尽量不要触碰可疑的物件!” 铁牛顺着巷道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亮灯光束落在地面上,那里有几滴深色污渍,干涸发硬,凑近一闻,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尘土里,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冯连,你看这个!” 冯越海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污渍约莫指甲盖大小,散落在地面,断断续续往前延伸,显然是滴落的血迹。 他指尖轻轻蹭过污渍,触感干结还带着几分韧性,应该落下不多时,说不定是人撤走时留下的痕迹。 “这血是新鲜的,不超过两日!”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一紧,脚步下意识放轻,警惕地打量着周遭。 巷道里静的可怕,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那熄灭的马灯,在矿灯光束的映照下,像一双双紧闭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风声,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显然离出口不远。 冯越海示意众人停下,自己率先往前探。 光束穿过黑暗,照亮前方。 那是一个隐藏在山体侧面的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洞口窄小,一人通过都略有困难。 窄洞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矿洞里的死寂截然不同。 冯越海小心翼翼拨开灌木丛,探出头往外张望,洞口外是一片陡峭的山坡,长满野草及低矮灌木,往下望去,能看见远处矿山的围挡。 围墙外,是一条泥泞的土路,此刻只有几只雀鸟落在地上,见有人探出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出口在矿山崖侧的斜坡上,难怪咱们从正面进来,半点都没察觉。” 冯越海低声说着,回头看向众人,“这里地势陡峭,平时没人来,从这里进出,倒是能避开耳目。” 瘦猴随即探出头看了看,眉头紧锁,“这后山陡坡下去,就是乱石滩,乱石滩那边连通道路,想要运送些什么也方便。 不过现在咱们怎么办?是守着出口,还是顺着血迹往前追?” 第317章 血人 冯越海沉吟片刻,矿灯的光束扫过巷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又望向洞口外的山林,满眼决断。 “瘦猴,你守着暗道出口,铁牛跟着我顺着血迹追!” 两人点头应和,兵分两路。 铁牛攥着撬棍在前引路,矿灯的光柱牢牢锁着地面那串血迹,深浅不一的血点在碎石路上蜿蜒。 时而密集如线,时而稀疏零落,显然受伤之人脚步踉跄,走得极不稳当。 巷道里的风愈发凛冽,从后山出口灌进来,卷着巷道深处的腥气直往鼻间钻,那味道比作坊里的似乎更为浓郁。 腥气中还掺杂着一丝焦糊气,像是焚烧后的残留余味。 铁牛跟在身侧,矿灯扫过两侧岩壁,忽然指着一处低喝,“冯连,快看!” 光束落点处,岩壁上平整凿面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触感粗糙锋利,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气,“刚留下不久,这人伤的不轻,撑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前方巷道忽然出现一道岔口,左右两条通道皆是漆黑,矿灯光柱探过去,能看见两条道的地面都铺着碎石。 血迹沿着左边蔓延,消失在光的尽头。 “往这边!” 铁牛低声喊道,脚步刚要抬起,就被冯越海抬手按住。 “慢着。” 冯越海的矿灯缓缓扫过岔口岩壁,右侧通道入口处的碎石上,摞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矿粉,跟作坊里残留的,别无二致。 粉堆下压着半片干枯的草叶,草叶边缘被碾的发黑,“这是障眼法,故意将血迹引去左路。”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那撮矿粉,又摸了摸右侧通道的地面,碎石下沾着一层薄薄的湿痕,像是用浮灰遮盖了,留下模糊的轮廓。 “这人能在矿洞里活着藏匿,定然不会将自己摆在明面上,走右路!” 铁牛立刻跟上,刚踏入右侧巷道,空气中的焦糊味骤然浓重,还多了一股刺鼻的烟火味。 巷道比主道狭窄,两侧岩壁没经过精细修整,凿痕粗糙,顶部的马灯也少了大半,隔老远才能看到一盏。 灯盏上附着厚厚的烟尘,显然曾被点燃过。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传来隐约的滴水声,在死寂的巷道中鬼魅唱响。 混着粗浅的呼吸声,头皮不禁有些发紧。 冯越海示意铁牛噤声,脚步放的极轻,鞋底碾过碎石,又沉沉压下,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响动。 矿灯光柱缓缓前移,尽头赫然有几个废弃的木箱子闯入眼帘。 箱子早已腐朽,里面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罐壁上还沾着好些白色粉末,跟血迹混成一片,依稀朝着箱子后方延伸。 “小心有埋伏。” 铁牛压低声音,握紧腰间的短刃,从冯越海左侧斜插着向前探去。 两人左右迂回,缓步上前,矿灯猛地照向木箱后方,却没看见人影,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嵌在岩壁上。 洞口被一块破布麻袋挡着,沾着点猩红灰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铁牛掀开麻布帘子,一股热浪裹挟着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矿灯粗粗扫过,两人皆是心头一震。 这是一间约莫丈余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垒着一个简易的土灶,灶膛内余温尚在,灶上铁锅内残留着糊状黑色残渣,气味刺鼻难闻。 石室角落堆着几袋麻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研磨好的矿粉,白花花的一片,透着诡异的光泽。 而地面上的血迹,径直通向石室的另一侧,石门虚掩着,缝隙里渗出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极轻的喘息声,气若游丝。 冯越海示意戒备,随后缓缓推开石门。 矿灯将门内的景象照的透亮,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血人,脸上红白交错,看不清模样。 左臂被布条胡乱缠着,血色浸透,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凝成新的血点。 他双腿蜷缩,身子不停发抖,听见动静,眯着眼抬头,满眼的绝望跟惊恐几乎要溢出眼眶,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冯越海缓步靠近,矿灯的光凑近那人的脸,才看清他的惨状: 眼角开裂,颧骨皮肉外翻,嘴角被硬生生撕裂到耳根,嘴唇肿的像发面馒头,微微长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分舌头的轮廓。 他被人用钝器割去了舌头,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唏嘘。 那人死死盯着冯越海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气音浑浊破碎,仿佛有无尽的苦楚要诉说。 他身子抖的厉害,却依旧死死蜷缩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拼尽全力护在腿弯处,那里藏着几个巴掌大的陶土罐子,罐子裹着破旧的粗布,被他按的紧紧的。 哪怕手臂颤抖,哪怕伤口被扯得剧痛,指尖都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像是那几个罐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冯越海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震撼、不忍,还是沉甸甸的警惕。 背后一伙人,心狠手辣,他早有领教,但凡落入他们手里,不是被灭口抛尸,就是被逼得彻底沦为腐朽的蛀虫。 能凭自己本事活着逃脱的,他至今未见一人。 眼前这人,浑身是伤,舌头被割,却还能喘口着气儿,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可这份侥幸,在这凶险的局势里,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看着那人眼底的绝望跟执拗,心头掠过一丝恻隐。 可转念,却被叵测的人性浇灭。 谁又能料定,这一切不是刻意演出来的苦肉计? “别愣着了,救人!” 冯越海回过神,不敢有半分耽搁,无论敌友,保住性命,才能勘破真相。 铁牛即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托住那人后背,冯越海则轻轻抬起他的双腿,这人浑身绵软无力,像是没了骨头,任由两人搬动。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腿弯处的陶土罐子,喉咙里的“嗬嗬”声越发急促,带着浓浓的哀求。 “放心,罐子给你带着,丢不了。” 冯越海看懂了他的眼神,弯腰小心地将那几个陶土罐子抱起来,裹进干净的粗布里,随即塞进背包。 那人见罐子被妥善收好,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了些,头一歪,昏死过去,气息羸弱不堪,分不清死活。 第318章 小有收获 两人不敢耽搁,铁牛更是二话不说,蹲下身,将血人背在背上,用粗布绳子牢牢固定,生怕将人颠出个好歹。 两人快步往巷道外走,刚到中段就撞见本该守着洞口的瘦猴,见铁牛背上背着一个,赶忙上前:“咋回事儿?活的?” “是活口,但能活多久不好说。”冯越海语速极快,指了指石室的方向,“后面有个石室,里面还有不少东西,你全搜出来,动作麻利点,此地不宜久留。” 瘦猴点点头,眼神一凛,身形一晃就钻进了黑暗的洞道。 他手脚极快,不到半刻钟功夫,就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出来,黑锅的一角从包裹探出,倒是拾掇的全乎。 冯越海已经朝前走了段距离,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 八月的夜里,依旧闷热的厉害,晚风带着潮气,吹得人浑身黏腻,林间的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铁牛本上的血人脸上,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事先安排好的秘密落脚点。 山屋四面环山,荒无人烟,夜里湿气凝重,燥热倒是散了几分。 冯越海赶忙让二人生火,跳动的火苗映的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铁牛小心翼翼地将血人放在铺着干草和粗布的板床上,瘦猴立刻打开背包,将急救用的瓶瓶罐罐一一摆开。 几人分工合作,瘦猴备药,冯越海则拿干净的纱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血人身上的血污跟泥土。 血人的伤口太多太杂,刀伤、棍伤、鞭伤层层叠叠。 有的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散发着难闻的异味;有的伤口内已经生了蛆虫,黑紫的腐肉蜷缩在黄白之间,隐隐能瞧见白骨在血肉后支棱出扭曲的一角。 伤口处理起来,全程没用麻药,当然,他们也没这东西。 冯越海抬手将腐肉剜去,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色才停手,烧红的炭火无情落下,发出呲呲的声响,肉香四溢。 折腾了大半夜,血人始终昏沉未醒,可呼吸却渐渐平稳,脸色稍稍褪去了些苍白,浮上一抹潮热的红。 安顿好血人,冯越海抬手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和汗水,脸色凝重地走到铁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从现在起,你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务必把人看牢了,吃喝拉撒你都要盯着,不容半点差错。” 铁牛性子憨厚,做事稳妥,闻言立刻直了直腰板,重重点头:“冯连,您放心,有我在,保证出不了半点事儿!” 冯越海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警惕,凑近铁牛,声音又低了几分,“背后之人的手段你也是见识过的,怎么会留活口? 这人不仅活下来了,还守着那些个罐子,太不符合常理。 不排除是利用苦肉计埋下的饵,你小心些,别着了道。”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他现在昏着,等醒了,你万不可掉以轻心,不能因为他的惨状左右了你的判断。咱们现在手上线索太少,容不得半点闪失。” 铁牛瞬间明白了冯越海的顾虑,此人的出现的确蹊跷,仿佛凭空变出来的似的。 “的确,如果不是他刻意弄出的响动,咱们还不见得能发现巷道,发现他! 冯连你放心,我一定日夜盯着,绝不松懈,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向你汇报。” “你只需要盯紧他,我每天会过来趟。” 吩咐完铁牛,冯越海不敢耽搁,连夜摸黑往军区大院赶。 此刻已经深夜,镇上的街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路边的路灯,昏黄的光亮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子里传来,转瞬又归于寂静。 齐政委住在军区大院东头,门口值守见到冯越海,看清他身上的血污,立刻悄声放行。 小院的正屋还亮着灯,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冯越海轻轻推开门,见齐政委坐在桌前,正戴着老花镜翻看文件。 齐政委见他进来,扫了眼血呼啦差的一身装束,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起身问道:“怎么?深夜赶来,出了什么事儿?” 冯越海快步上前,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将矿洞及石室内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汇报,从制药作坊,到发现山侧出口,到发现血人。 从那人的惨状,到被割裂的舌头,再到被紧紧裹在身侧的陶土罐子,最后落在自己心中的疑惑。 一字不落,极尽详尽。 “政委,这人伤的极重,舌头被割,看着像陈旧伤。身上杂七杂八的,百来道口子。这人能活,实属奇迹,但也是这份巧合,让我觉得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齐敏书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沉的厉害,他默了半晌,压着声开口:“你顾虑的没错,这活口留的过分蹊跷。 这伙人行事缜密狠辣,心思极深,断不可能平白无故留下这么个活口,还带着货,苦肉计的可能性大,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抬眼看向冯越海,眼神坚定,“你安排铁牛看着,做得很对。这人若能活下来,定要严密监视,一旦他醒来,有任何异动,先控制住,再汇报决断。 那些陶土罐子,先妥善封存,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藏着关键线索。” 冯越海点头应道:“是!” “还有矿洞那边的线索,”齐政委思索片刻,“市里面正在追查,你将消息透出去,明线暗线双管齐下,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的是人是鬼!” “明白!”冯越海郑重颔首,“我今晚就去找秦明。” 辞别齐政委,冯越海又一头扎进夜色。 夜风潮热,路边的野草被吹的沙沙作响,秦明住在宿舍,倒也好找。 派出所后街的平房,此刻还有间亮着灯,昏黄将人影映在窗上,想来秦明也该睡不着。 第319章 并线 冯越海走到亮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从内侧打开。 秦明穿着身蓝色的工装背心探出身子,头发有些凌乱,眼底青黑。 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睡一个安稳觉,可一看到冯越海,眼神瞬间亮了几分,侧身让出位置,将人引进了屋。 冯越海一步跨入,秦明反手关紧了门:“冯连长?怎么这么晚过来?”随手又倒了杯凉茶,往前递了递。 秦明跟冯越海不算太熟,也就一起探过农场的交情,能让人大晚上跑一趟,想想也不会单纯为着顺路喝杯茶。 冯越海倒不拘谨,走到桌前,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压低声音,将今天的发现挑拣了些能说的与秦明说明。 他仔细描述矿洞方位,将矿洞里的情况草草带过,想到现下处境,忍不住还是叮嘱两句,“人不确定是否全部撤离,很可能还在附近盘踞,搜查的时候多带些人手,若有异动,保命要紧。 对了,里面还有个不小的尸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要想把尸体全弄上来,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秦明听的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攥紧拳头,等冯越海说完,才沉声应道:“放心,后面的事儿交给我,我这就召集队伍,连夜出发,绝不耽误。” 他性子雷厉风行,当下就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制服。 “关于这个消息的来源,希望你能另想措辞。” “我有分寸。” 冯越海算是送秦明一个人情,秦明不会不懂。 更何况,冯越海身份特殊,身上定有其他任务在身。 未多做纠结,两人各自忙活。 秦明这边动作极快,半个小时不到,十几名行动队的骨干力量已经整装待发,一行人换上便装,悄无声息的摸出镇子,往矿山后侧迂回而去。 借着夜色掩护,黑影重重,步履匆匆,很快融入茫茫山林。 而山坳里的废弃山屋,依旧灯火通明。 铁牛坐在木板床前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的血人,手里攥着根木棍,不敢有丝毫松懈。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血人忽明忽暗,经过大半夜的救治,伤口的血总算止住,可还是烧的厉害,迷迷瞪瞪哼唧着,昏沉着动了两下,又瘫软在床。 能不能熬过去,谁也说不准。 铁牛守在床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心里既有警惕,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窗外,月色渐浓,山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呜咽,又像是暗处蛰伏的野兽,正虎视眈眈盯着小小的山屋。 天光大亮时,伏暑的日头才算真正露了脸,毒辣辣的悬在山尖上,将整片山林烤得冒了烟。 树叶蔫头耷脑地卷着边,草叶上的晨露早被蒸发的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层灰白的尘土。 连夜赶路的疲惫压的行动队队员们的眼皮发沉,可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不敢怠慢,秦明走在队伍最前头,矿灯早已换成遮得严实的马灯,昏黄的光晕贴着地面晃动,照的路边的野草挂满晨露,沾湿了裤脚,冰凉的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按照冯越海给的方位,一行人绕开可能设伏的明哨暗卡,足足跋涉近两个钟头,才终于抵达那处废弃矿洞的入口 洞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挡,风一吹,野草簌簌晃动,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依旧飘着淡淡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着山间的腐叶味,刺鼻得很。 秦明抬手示意队员们止步,眼神锐利地扫过周遭,确认没有异动后,才沉声吩咐:“两人一组,守住洞口两侧,其余人跟我进去,矿灯压低,脚步放轻,仔细勘察,不许漏过任何一处痕迹!” 队员们齐声应诺,纷纷点亮矿灯,光柱顺着洞道往里探,先前冯越海几人走过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尘土里,碎石上的青苔被踩得斑驳,水珠依旧顺着岩缝滚落,只是这一次,空气中的血腥味里,多了一股古怪的甜腥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一行人循着气息往深处走,越过先前那间藏着血人的石室,再往里百余米,洞道忽然变得宽敞,原本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发明显,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地上散落着不少破碎的陶土坯、干枯的药草,还有一些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的工具,研磨设备朽在一边,黑灰落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年份。 “仔细搜!”秦明低喝一声,挥手让队员们分散勘察。 矿灯的光柱在宽敞的洞厅里交织,洞内的陈列一览无余。 洞厅尽头,有一道狭长深邃的裂隙,裂痕约莫半人宽,深不见底,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夹杂着血腥气,正从裂痕里源源不断往外冒,那气味比血腥味更刺鼻,闻之欲呕。 秦明快步走到裂痕边,俯身探头,矿灯的光柱往里照,只能隐约看到裂痕深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轮廓,却能闻到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臭。 “拿灯来!”他沉声说道,两名队员立刻上前,递过大功率探灯,几人合力撑着岩壁,企图将灯往里再送一送。 “副组长,里面好像是……尸体!”一名年轻队员将矿灯凑近缝隙,看清里面的轮廓后,声音忍不住发颤,脸色惨白,“堆得密密麻麻的,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秦明心头一沉,再次俯身细看,光柱下,隐约能看到腐烂的衣物碎片、发黑的骸骨,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躯体,皮肉早已溃烂发黑,与泥土、碎石黏连在一起,分不清个数,显然是堆积了许久的尸坑。 这一伙人的狠辣,他早有预见,可亲眼见到这般场景,依旧被狠狠震撼,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又闷又痛。 这里或许有被拐来的寻常村人,可能有农场里无法反抗的犯人,也可能是曾经朝他们挥鞭相向的恶人。 血肉扭曲交叠,嵌入这深山壁垒,一朝入深渊,万劫不复。 身心藏恶浊,挥刀如麻。 人命如草芥,风摧水残。 这背后执棋者,该死! 助纣为虐者,该杀! 第320章 菜蛇 几人被裂隙下的尸坑,惊的无以复加。 抖动着的腿蹭着岩壁,打了几滑,差点没摔下去。 几人扒拉了半晌,也才钓上来三四根断骨,一个个已然累的够呛。 “秦头,这骨头里嵌着东西!”年轻警官将断骨往跟前凑了凑,旁边帮忙拽着的人,一个没留神,将人愣是出溜下去近一米,生生卡在缝隙内,腿上擦破了一块油皮。 “先停下!”秦明及时喝止,他看着狭窄的裂痕,眉头拧得死紧,“这裂隙太窄,山体结构不稳,强行探查容易引发塌方,而且尸体腐败严重,眼下没有专业的打捞工具和人手,贸然进去,不仅捞不出完整遗骸,还会破坏现场线索。”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重地吩咐,“先派人守住这里,24小时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立刻派人下山,向江组长汇报情况,请求调派专业的勘察队和打捞设备过来,务必将这些骸骨妥善处理,查清每一具尸体的身份!”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守在尸坑裂痕旁,有人转身往洞外赶,秦明则留在作坊里,蹲下身仔细查验每一处痕迹,陶土罐上的印记、残存的物品品类,堆放在墙侧的矿石数量等都一一记在笔录本上。 字迹力透纸背,藏着难以抑制的怒火。这处隐秘的制药基地,规模远超他们的预料,背后一伙盘踞在此,不知制造了多少逍遥散,又祸害了多少人。 一想到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秦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将这伙人连根拔起,为这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与此同时,镇上的临时审讯点里。 李文斌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眼神如炬,死死盯着桌对面的虎牙。 虎牙被反绑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 这段时间,李文斌先后抄了几个赌档,也就这丫的敢正面呛一呛,没少挨拳头。 被抓后,还嚣张跋扈,满脸桀骜。 此刻,他垂着头,肩膀耷拉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说的都是真的,张富贵是给我们供货,我们做局让他赢钱,银货两讫,真没有名单,谁会傻到把这杀头的事儿记下来!” “没有名单?”李文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震得嗡嗡响,他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虎牙,“不怕死的狗东西,这玩意,敢在这地界明目张胆地卖,没有名单,你们怎么对账?怎么知道谁拿了货,谁付了钱? 别跟我装糊涂!你下面的吐的比你快,少跟我在这装相! 再说,你干这交易,你家里人知道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个妹妹嫁到沱河镇了是吧!你说,要是让她婆家知道有你这么个哥哥,她的日子……” 虎牙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却依旧嘴硬:“真没有,常客就那么几个,其余的散客,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转头就忘,我哪儿记得清! 咱们干的也不是什么铁打的买卖,要是想买,终归是能找到门路的!” “记不清?”李文斌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他起身走到虎牙身边,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这事搁你这儿就结束了? 能卖这玩意的能是什么菩萨?都是些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如今我们盯上他的货,你以为你死咬着不松口就能饶你不死? 你现在不肯说,等他的人找上门,你死了不要紧,你家里那些,难道也要跟着你一起埋尸荒野?” 虎牙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咬紧牙关。 李文斌见状,转身对着身边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干警立刻上前,将他手下交代的证供挑拣些详实的,一条条说给他听。 谈判总要探一探底线,若他的价值在不断减少,那紧闭牙关的意义就不大。 横竖都是死,他的软肋被警方紧紧捏着,更容不得他拿乔蛮横。 没过多久,虎牙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哽咽着喊道:“我说!我说!只求能保住我家里人!” 李文斌示意手下退下,重新坐回桌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早这样,多好。进货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虎牙喘着粗气,浑身瘫软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地说道:“规矩……规矩是死的,没有内人介绍,根本拿不到货。 张富贵要么亲自带人来,要么就得是菜蛇引荐,不然就算带再多钱,我们也不敢接,那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菜蛇?”李文斌眼神一凝,追问道,“谁是菜蛇?真名是什么,在哪落脚,做什么营生?” 虎牙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几分畏惧:“这人我没见过,就听人这么喊。这些事儿都是张富贵出面的多,菜蛇应该能管的上他。 平日里话里话外闲聊时,张富贵挺敬畏这位。就算来拿货的人,通过他牵线搭桥,嘴也严得很,从不透漏半点风声。” “菜蛇?”李文斌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眼神越发深邃。 他立刻起身,对着身边的干警吩咐道:“立刻筛查菜蛇身份,着重针对张富贵关系网铺展。查清此人的社会关系、日常行踪,还有他与张富贵、之间的往来痕迹,切记,行事隐秘,不许打草惊蛇!” 干警领命而去,审讯室里只剩下李文斌和瘫软在椅子上的虎牙。 李文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头沉闷。 一夜之间,案件迎来了突破性进展,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清楚,背后一伙盘根错节,定然还有更大的势力撑腰,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探到了对方的七寸。 于此同时,山坳里的废弃看山屋,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铁牛守了一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木板床上的血人。 不知何时,血人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尽是茫然。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守在床边的铁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落在自己被包扎得严实的手臂上,又下意识地看向腿弯处。 那里早已没了陶土罐子,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焦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粗布。 铁牛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眼神警惕地看着他,沉声喝道:“醒的倒是挺快!” 血人看着铁牛手里的木棍,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不肯放弃,双手撑着床板,拼尽全力想要挪动身子,嘴里的“嗬嗬”声越发急促,带着浓浓的哀求与急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想诉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屋里四处扫视,最终落在墙角堆放的帆布包上,露出一角他拼死守护的陶土罐子,他的眼神瞬间安定了几分,却依旧死死盯着帆布包,指尖微微颤抖,透着一股执拗。 铁牛见状,心里越发警惕,他谨记冯越海的叮嘱,不敢有丝毫松懈,抬手按住血人的肩膀,强行让他躺回床上,沉声道:“老实躺着,你的东西都在,没人动!” 血人感受到铁牛手上的力道,知道自己挣脱不开,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却不再挣扎,只是依旧望着墙角的帆布包,胸口起伏着,呼吸渐渐平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等着人去探寻。 第321章 锁定目标 约莫七点出头,天光大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蒙蒙亮的一片,裹着草木的潮气,黏在人的脸上,凉飕飕的。 矿洞门口那股子甜腥混着腐臭的闷雾,穿透晨曦,直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呛的人舌根发苦。 洞里的人忙了大半夜,一个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恶臭熏的,脑瓜子迷迷糊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哒哒作响。 守在洞口的队员远远瞧着,立刻挺直腰板,扬声喊道:“江组长!” 喊声落下去,矿洞深处的光柱晃了晃,秦明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逆着晨光,一个高大的身影遮蔽着洞口的大半光影。 “江组长!”秦明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白上的红血丝比昨夜更密,眼下的青黑像是晕开的墨,挂在脸上,显得很是憔悴。 江河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抬手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大半夜不睡,把他们一个个的半夜三更挖出来,我想懒一会儿都不成。现在什么情况?” 他嗓门洪亮,笑起来眼角皱出几道细纹,看着很是随和,是半点领导架子也没有。 他扫过洞口杂乱的脚印,又落在秦明手里攥着的证物袋上,目光不犹得沉了沉。 “您早饭吃了没?”秦明突然眉头没问的说了句,江河抬眼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 “吃啥玩意呀?一接到汇报,我觉都没睡踏实,连夜往这儿赶,瞅着你这儿一摊子,还打算管饭啊?” “那就好,您跟我来!”秦明侧身让开,喉结滚了滚,没多说一个字。 江河点了点头,抬脚往洞里走。 刚迈出洞口那块大青石,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混着湿气,呛的人下意识皱了皱眉,江河脚步却没停,径直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矿灯的光柱拨弄着化不开的黑,将洞厅内的景象照的敞亮。 裂隙张着巨口,一旁堆着些刚扒拉上的碎骨,有的沾着发黑的皮肉,在光柱下泛着瘆人的油亮。 碎骨旁,是散落一地的陶瓷片子,大大小小的堆在洞内一角,显然已经被整理一番。 锈迹斑斑的铁锅歪歪扭扭的倒着,锅里干结的暗褐色膏状物,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混着腐臭,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江河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见过农场的百来具横七竖八的尸首,新旧交叠,面目全非。 可眼前这矿洞深处的惨烈,竟比农场还要骇人几分。 农场的尸首,好歹还能看出个人形,可这里,像是被一截截杂碎了填进缝隙,搅弄在一块,很难拼凑出一副完整的骨架。 皮肉艰难依附在白骨上,因着之前打捞的动作,烂乎乎的瘫挂在岩壁上,翻卷开肉花。 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窜上脊背,江河的眉峰狠狠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块碎骨,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秦明,声音沉了几分,“谁让你们这么扒拉的?” 秦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昨晚刚到时手忙脚乱了些,已经安排联系市里专业的物证组,工具设备什么的也在同步落实。” “也算专业队伍,冒冒失失!别尸首没捞上来,把你们再搭进去!”江河站起身,身影瞬间盖过那些正弯腰清理的队员,目光锐利如刀,“等专业人员到位再动手。最好再调两台鼓风机过来,把这洞里的浊气排一排。这些尸骨,要一具具地捞,一点点清理,尽可能不要损坏。” 队员们愣了愣,立刻应声:“是,江组长!” 秦明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装着铜纽扣的证物袋:“您看看这个。” 江河接过袋子,直接摩挲里面的物件,麦穗的纹路还很清晰,“这是?” 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从一具尸骨的骨缝里抠出来的。”秦明点头,又指了指那些个器皿、药草,“物件倒是稀松平常,锅里凝着的是罂花膏子,散落的药材里还混着曼陀罗,应该是改进了些配方,毒性不弱,角落里的矿石也能对的上。好在洞内相对干爽,否则这些药膏,估计早就挥发了干净。” 江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到那些铁锅旁,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点黑褐膏块,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紧皱,“这个制药窝点,没跑了。缝隙里大概是被灭口的,能有功夫将人敲碎了扔在这儿,怕也难查出什么踪迹。”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农场那边的尸体,能辨别出身份的不足十分之一,光是核对信息,通知家属,就够我们熬上个把月,现在又添了这么多……” 话还没说完,江河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能想象到后续的工作量何其庞杂,桩桩件件,又都是磨人的活儿。 他当兵多年,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眉头没皱一下。 可面对这些遇难者,却头疼的厉害,脑袋边的青筋突突的跳,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这是要写多少份报告,开多少趟会…… “这群烂心烂肺的东西!”江河低声骂了句,语气里满是烦躁,却又很快压下去,抬头看向秦明,“源头算是找着了,可人都跑没了影,不把他们揪出来,这祸怕是还要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秦明点点头,刚要接话,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人的呼喊:“江组长,秦队!” 两人一回头,就瞧见一个穿着警队制服的小伙子跑了进来,额头上渗着汗,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条子。 他跑得太急,进门时踉跄着,差点没撞上岩壁,稍稍站稳,顾不得喘匀气,便急忙开口道:“赌档那边有进展,李队让我亲自送来!” 江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接过纸条。 晨光顺着洞口溜进来,落在纸条上,龙飞凤舞,却不难认。 江河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眼底的光已经淬上冰。 “蔡畦。”他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狠狠攥着纸条,“这粮站站长当的倒是好!那个张富贵能混进粮站当个账房,他怕是出了大力气!藏的挺深!” 秦明凑过来看完,心底也被撞的厉害:“他是菜蛇?中间人?” 江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把人翻出来,不就清楚了!” 第322章 消失的关键人物 “那现在动手?”秦明问道。 江河摇摇头,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渐渐散开的晨雾,沉默了几秒:“不行,张怀中的教训还在眼前,打草惊蛇的事儿不能再做。” 秦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是急了。那您说怎么办?” “先秘密监控。”江河的目光锐利异常,“派人盯着粮站,监视蔡畦的一举一动,不要露了马脚。 再着重调查他的社会关系网,从亲戚到朋友,酒肉往来的,也别放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公社那边也得查。这人能在粮站呼风唤雨,徐东民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明白。”秦明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江河叫住他,脸上又对上浅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排好,你就回去休息会儿,连轴转了几天,铁打的也遭不住这么扛,这边我帮你盯着,年纪轻轻,别把身子熬坏了!” 秦明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搁着事儿,也睡不踏实,等忙完这阵,我再休息也不迟!”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小李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说道:“江局,秦队,还有个事儿!李队说,蔡畦自从农场案子揭开后,就被徐东民一撸到底,回家反省去了。 我们昨晚就派人去他住处探过,不像在家的样子。” 江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小李,“徐东民那边呢?问了吗?” “问了!”小李连忙点头,“徐主任说他觉着粮站被蔡畦管的是乌烟瘴气,事儿是一波接一波,才撤了蔡畦的职,至于蔡畦去哪儿,他一概不知。现在粮站的人,都是后招上来的,对之前的事儿怕也是不清楚。” 洞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稀稀拉拉的叮当声在洞内回响。 江河站在洞口,晨风卷起碎发,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线索,又断了。 这群人是属狗的吗?闻见味就没了踪影! 他攥紧手里的纸条,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不大,“跑?跑的再远,也得把他给我揪出来!” 越过三座山,山坳里的风卷着湿暖的气息,顺着床缝往屋里钻,卷起一股子药味混着血腥的怪味。 白昼逐渐晕上了昏黄,日暮擦着天际,将暗影投上土坯墙。 山屋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蜷缩在草堆里,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的青筋一下下跳动,跟小蛇似的在皮肤下游走。 方才铁牛好不容易撬开他的牙关灌下半碗药汁,黑褐色的药汤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没等咽下去,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胸腔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呼噜声,跟着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腥甜的血沫混着褐色药汁溅在泥地上,砸起细小的飞灰,一股子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胸腔里的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铁牛蹲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拿破布给他擦擦嘴,指尖触到他皮肤,烫地跟烙铁似的。 “娘的,这烧是一点没退啊。”铁牛低声骂了一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瞅着那人紧闭的双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刚才喂药的时候,分明看见这人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可刚抬起来半寸,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跟着脑袋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从昨晚把人扛回山屋,这人来回倒腾,昏过去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连哼唧都没哼唧几声。 可这人的嘴跟焊死了似的,好不容易撬开缝将药灌了进去,可药汁又多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好不容易呛下去几口,转眼就又吐了个干净。 这不纯折腾命嘛! 正愁的发慌,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石子上咯吱作响。铁牛心里一紧,抬头就看见冯越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冯越海一进门,目光就被地上那滩狼藉的血沫药汁勾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大步走到草堆旁,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跟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烫成这样,别烧成傻子!”冯越海的声音沉得像闷雷,目光扫过那人惨白中透着潮红的脸,落在他浑身缠着的布条上,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看着触目惊心。 铁牛赶紧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把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叹了口气:“冯连,这主儿大概会写字。天边泛白的时候,他醒来过一次,倒是划拉着想找纸笔。 可你瞅他这模样,药喂不进去,高烧不退,刚动弹两下,就又昏死过去,来来回回的折腾了起码三四回!再这么下去,真要折在咱这山屋里了。” 折在这儿?他何尝不知道这道理。 这人伤成这样,又发着高烧,别说没有好药,就算有,怕是也熬不过这几天。 可他不敢把人往外头送。 整个坪山也就巴掌大的地方,但凡有个生人去,不出半天就能传个遍。 人好不容易救回来,万一被人认出身份,或者招来那些牛鬼蛇神,还不如一刀来的痛快些。 病死了,那是天意,是阎王爷要收他,谁也怪不得。 可要是半道上被人发现,再让人闻着味摸过来,把人脖子给撸断了,那可真是活见鬼。 冯越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被一层冷硬的决绝盖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压着寸劲儿:“再熬一锅药,撬开嘴也要喂进去,能撑多久算多久,不到万不得已,这人不能往明面上送。” 话音刚落,草堆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 冯越海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沉重。 “这人应该知道些事儿,看他那反应,不像是随便绑进山里的黑工。要是能吐出点有用的……” 铁牛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想将人救活。 冯越海也知道扒住救命稻草,能往活了救,绝不会把人往死里送。 可他又不是大夫,生死关头,他一无是处! 等等,有个人也许可以! 第323章 连夜救治 夜色下喧嚣逐渐沉寂,星空坠落在青禾村的屋脊上,如画如梦。 梆子声刚敲过三更,村口那棵枣树的影子就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冯越海跑的满头大汗,褂子被夜风灌的鼓鼓囔囔,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何文家的院墙外,抬手就往窗棂上敲了三下。 窗户纸震得簌簌发抖,屋里很快亮起昏黄的油灯,灯影里映出个清瘦的女人轮廓。 “谁?”何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警惕。 “是我!冯越海!”冯越海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火。 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何文披着件外褂探出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冯越海,见他脸色煞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粗气都喘不匀,眉头便拧了起来:“大海?还以为你要忙上好一阵子,出什么事儿了?” “山里逮着个活口,伤得快没气了!”冯越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人救下的时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现下是昏了又醒,醒了又昏,眼瞅着能挖出点线索,可就是卡在档口上。 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送不了医院,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跟前咽气,只能过来求求嫂子!” 何文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夜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不是不想救,只是这事儿她没十足的把握。 “我略通医术,但也不是神仙,我并不擅长外科,能不能救活,我不敢保证!” 如果真是伤了肺腑,就靠她肚里那点东西,跟撞大运没啥区别。 冯越海瞧着她迟疑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我这实在是没办法,嫂子,能救咱救,实在救不活也是他的命!” 何文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恳切,那股子急火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思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救人要紧。你先拐到正门等着,我拾掇些东西。” 说罢,她“哐当”一声关上窗棂。 屋里的沼气灯晃了晃,冯越海能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出了屋门。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门闩“咔嗒”一响,何文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筐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短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没顾上跟冯越海多话,径直走到厢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传来小女孩软糯的呓语,何文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朵朵抱起来,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嘟嘟的脸蛋蹭着她的脖颈,还咂了咂嘴。 何文低头,在女儿额头亲了一口,声音柔得像水:“朵朵乖,妈妈去给人看病,一会儿就回来,你跟外婆好好睡。” 里屋的何妈被何文摇醒,惊的一个翻身坐起,迷糊了好半晌才瞧见何文的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咕哝:“咋的?大晚上不睡觉,你要上山打狼?” “出了点急事,大海搁外面等着呢,我快去快回。”何文抱着朵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没醒,这才将她放在何妈床上,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那你自己小心点,明早不带你饭了。”何妈脑子转了一圈,将朵朵搂在怀里,往墙里翻了个面,继续睡起了回笼觉。 交代完,她才拎起竹筐,对冯越海点了点头,“走吧。” 冯越海心下定了定,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 两人踩着月色往山里赶,夜风刮得人耳朵生疼,山路崎岖不平,何文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都被冯越海及时扶住了。 “还有多远?”赶了一个多小时路,何文喘着气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了,就在前面那间山屋。”冯越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屋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冯越海推开门,一股苦药味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何文刚迈进去,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只见墙角的木板床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珠,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你确定这人还活着?”何文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确定自己来这一趟的意义。 她两世加一块儿,还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的人。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她快步走到床边,放下竹筐,伸手探了探男人的脉搏。 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何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掀开男人身上盖着的破毯子,仔细检查着伤口,越看心越凉。 “怎么样?还有救吗?”冯越海凑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心里的火急火燎又涌了上来。 何文直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伤得太重了,加上失血过多,还发着高烧,最要命的是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炎。 你们虽然做过急救处理,若不及时消炎,他撑不了多久。 我只带了些金疮药和退烧的草药,没有消炎药,纯靠运气硬扛下去,他撑不到天亮。” 冯越海的心猛地一沉,他咬着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转身,从墙角的一个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快步走到何文面前,将纸包塞到她手里:“这个!你看看能不能用!” 何文愣了一下,打开纸包一看,里面是几板白色的药片。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瞳孔微微一缩:“阿莫西林?你从哪弄来的?这可是稀罕物!” “别管从哪来的,能救他就行!”冯越海的眼睛里亮着光,“我这儿就这么多,全给你!” 何文看着手里的阿莫西林,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男人,终是点了点头:“我尽力试试。不过这药得按时吃,四个小时一次,不能断。还有伤口,得重新清洗包扎。” 她说着,便打开药箱忙活起来。她先用烧酒将剪刀和镊子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剪开男人身上的烂衣服,又用沾了烧酒的布条,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男人大概是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何文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嘴里还低声安慰着:“忍着点,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铁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何文熟练地处理伤口,看着她将阿莫西林碾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最深的伤口上,看着她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包扎好,悬着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第324章 这人有点眼熟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何文的脸忽明忽暗。 她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她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忙碌着,换药、喂水、量体温,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 冯越海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默默走到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找了些干净的布条,给何文递过去。 何文又将伤口重新处理了一番,大大小小百来个伤口,她处理的又快又准,看不出一点生疏样子。 又是一夜翻过,何文累的够呛。 “这人身上至少有两处致命伤,能挨到现在,除求生意志极度顽强外,应该之前还上了些药,不然拖不到你们发现他。 这人身上疑点颇多,他舌头被割不超过三月,伤口虽然陈旧,但愈合并不好。左肩贯穿伤,擦着肺叶而出,有轻微气胸症状。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每一次呼吸,都将剧痛无比。” 冯越海面上倦色一凛,心里疑惑更甚。 “是什么支撑他活到现在?他又有什么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屋里时,何文终于直起了身子。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又探了探男人的脉搏,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烧退了些,脉搏也有力了点。”她轻声说,“总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熬米汤鸡蛋羹,他醒后先吃点再喝药。” 冯越海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男人,又看着何文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多谢嫂子。”他郑重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激。 何文笑了笑,摆了摆手。 她收拾着药箱,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轻声道:“先别谢得太早,他伤得太重,后续还得好好调理。这山里湿气重,点个火盆散散湿气。如果有条件还是尽快送医,这样稳妥些。” 冯越海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放心,我稍后就安排。” 晨光穿透窗棂上的破洞,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竹篮敞着口,里面的金疮药已经见了底,阿莫西林也被消耗一空。 冯越海一直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伤员的脸,见何文的神色缓和,他喉结动了动,沙哑着嗓子叹道:“总算是稳住了!” “暂时的。”何文收回手,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往脸上泼了泼,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转过身看着冯越海,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亮,“消炎药用完了,后续还得想办法,不然伤口再发炎,神仙难救。” 冯越海点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舒展,他重重地“嗯”了一声:“药的事我来想办法,米汤鸡蛋羹也没问题。你熬了一夜,先歇会儿,我去镇上给你买碗热粥。” “不用。”何文摆摆手,走到床边,仔细理了理伤员身上的布条,“我得再守一会儿,看看他会不会反复。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冯越海,眉头微蹙,“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身上的伤,新旧杂驳,应该长期遭受虐待,好在身子骨底子还行,不然咱们见不着他这一面。” 冯越海的眼神暗了暗,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山遍野的晨雾,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矿洞里寻到的。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发现他的时候,他窝在间石室里,守着几罐脏货,暂时看不出好坏。” “矿山?”何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能从那些人眼皮子地下逃出来?” 冯越海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凝重:“不确定,如果真是如此,他是怎么瞒过那伙人的?还是说……一切不过是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何文不敢妄言。 只是这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可人被折腾成这样,又被毁了容,实在难以从眉宇间寻到蛛丝马迹。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醒了?!”冯越海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到床边,目光紧紧盯着伤员的脸。 何文也赶紧凑过去,只见伤员的眼皮轻轻颤动着,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像是蝴蝶的翅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迷茫和警惕,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冯越海,又看了看何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嗬嗬……” 一阵微弱的声响,从他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轻得像一阵风。 “喂些水!” “有水,有水!”铁牛连忙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碗早就晾好的温水,又找了个干净的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伤员嘴边。 何文伸手,轻轻托住伤员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垫高,柔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伤员像是渴极了,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一勺接一勺的温水滑进喉咙,他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喝了小半碗水,他才稍稍缓过劲来,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几分。 “嗬嗬……嗬嗬……”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从喉咙里挤出破败的碎音,目光里的警惕更重了,手也下意识地往身下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冯越海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你别乱动,伤口会裂开。我们救了你,你现在很安全。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话,可以写下来,比如可以先告诉我们你是谁!”说着冯越海地上纸笔,显然早有准备。 伤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盯着冯越海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在纸上虚弱的描摹着字迹轮廓。 素……强…… “什么!你是素强!” 几人怔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325章 他竟然真的活着 伤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的布条很快渗出了一点血迹。 “别说话了!”何文连忙按住他的胸口,眉头紧锁,“你的伤口刚稳住,再折腾就真的没救了!有什么话,等你好利索了再说不迟!” 素强咳得满脸通红,他喘着粗气,看了看何文,又看了看冯越海,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何文见此,连忙将人按住。 她看出素强的戒备,更怕他这一动又扯裂伤口,声音放的比刚才更柔了几分,像哄受惊的孩子,“我没别的意思,我跟你妹妹认识,我并不是坏人!” 素强的目光依旧冷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不信。 他这么些年来,生死间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连睡个安稳觉都不敢,眼里的防备早已刻进骨子里。 冯越海也看出不对劲来,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何文跟素强中间,沉声道:“素强,你别误会。我是一连连长冯越海,何文同志是后勤部技术顾问。至于素云,目前在何文那儿学习养猪技术。说起来,你之前身上的案子能沉冤得雪,要多亏何文的帮助。” 素强的目光掠过冯越海,又落回何文身上,依旧带着怀疑,只是那股紧绷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何文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什么,眼底荡出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暖意。 她看向素强,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素云跟周正亮为着你的事儿,已经把农场端了,矿山的事儿也露了尾巴,现在市里正组织专案小组彻查。” “素云”两个字刚出口,素强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他眼底的冰封。 那双充满警惕地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飞快掠过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埋的柔软。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颤抖着,眼神里的波澜,汹涌得让人揪心。 何文见他有反应,心里一松,连忙又道:“那丫头倔的很,为了你的事儿,可没少受苦。好好养伤,总有团聚的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素强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声啜泣,转而汇聚成决堤的崩溃。 眼泪顺着他眼角滚落,砸在被单上,滚烫的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肩膀剧烈抽动着,胸口因为抽泣而起伏的厉害,牵扯到伤口,疼的他浑身发抖,却依旧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素云…… 他以为自己必然死在刘旺财的柴刀下,可他侥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踩着累累白骨,熬着彻骨的疼,苟活于世。 无数个夜里,他想着妹妹的脸,想着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追着他要糖葫芦的模样。 还有周正亮……那个傻乎乎的小胖子……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 原来,还有人在等他。 他已经烂透了,从骨头缝里透着腐朽,没日没夜,思念翻涌,他酌饮着回忆,苟延残喘。 “你别哭,你别哭啊!”何文慌了神,连忙俯身,伸手想要替他擦泪,又怕碰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别太激动,你好好养伤,终归有再见的时候。听话,不然白白枉费我们这么多人救你,总要为他们想想。” 冯越海也急了,他伸手按住素强的肩膀,力道却不敢太重,沉声道:“素强,你冷静点!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回去,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素云怎么办?” 可素强像是听不见,眼泪越流越凶,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脸色也从惨白,逐渐变成的青紫。 “不好!”何文脸色大变,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指尖一片冰凉,“他气息越来越弱了,肯定是情绪起伏过大,扯裂了内脏伤口!” 冯越海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素强渐渐翻白的眼睛,还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快!急救!”何文低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镇定,她飞快地从竹筐里翻出吊命的药,塞进嘴里嚼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赤红的小药丸,和着温酒先一步素强服下。 “烧点热水,要滚烫的!” 铁牛不敢耽搁,转身冲向锅灶,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倒。 山屋里,又一次陷入兵荒马乱。 何文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嚼碎草药,敷在素强胸口渗血的地方,她的手在抖,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滴在素强的脸上。 “你撑住!”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妹妹还在等你,你一定要挺住!你的仇还没报,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素强再度陷入昏迷,眼皮颤了颤,泪水顺着眼角淌下。 好一会儿,人才幽幽转醒。 眼神里的警惕早已散尽,只剩下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感激。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声。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冯越海的背包,那些被他藏死死护住的陶罐中。 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垂落。 那是托付,也是恳求。 冯越海看懂了,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泪水模糊视线,在眼眶中几度翻涌,“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 素强歪靠在木板床上,脸色几近透明,灰败之气攀腾。 何文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她的手指一遍遍搭在素强的手腕上,触感冰凉,和三伏天的燥热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素强的脸,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掀开素强的衣襟,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 人早已油尽灯枯,颓势难返。 “脉搏又弱了,呼吸频率也乱的厉害。”何文的声音像低沉的宣判。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冯越海,眼神里满是焦灼,“大海,不能再拖了!这山屋的条件太差,再耽误下去,素强这命指定要撂这儿!必须尽快转到医院,可能还能有一线生机!” 冯越海站在屋子中央,满脸凝重,黝黑的脸庞紧绷着,不发一言。 他低头看了眼素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抬眼扫了扫窗外寂静得有些反常的山林,喉结动了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好!”冯越海一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立刻准备动身!” 第326章 阻击 他转身往屋外走,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带起的风掀动着屋角的布帘。 他摸出腰间的哨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吹,尖锐的哨音刺破山间的燥热,惊得树上的蝉鸣都停了一瞬。 两个人影从山腰逐渐显露,很快同冯越海对上视线。 “发电报给政委:情况紧急,须立刻转移特殊人员至军区医院!另特派保护小组全员戒备,立即出发!” 不消多时,传来回复:“批准!注意警戒!” 冯越海结束汇报请示,反手别向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围拢过来的特派小队队员,“所有人听令!呈扇形合围山屋,外围警戒组向前三百米探路,两队断后,快!” 队员们动作麻利,训练有素,哗啦一声散开,脚步踩在发烫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有人扛起早就准备好的简易担架,有人检查枪支弹药,尽数碰撞的清脆搅弄着闷热的空气。 何文小心翼翼扶起素强,和两个队员一起,将人轻轻挪到担架上。 “走!” 冯越海低喝一声,跨上背包率先冲了出去,黝黑的脸上汗珠滚滚,警惕地看着周围动静。 担架稳稳地抬起来,队员们脚步放地极轻,生怕颠簸到素强。 何文跟在担架旁,一手扶着担架边缘,一边时刻注意着素强的脸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紧得透不过气。 队伍刚走出山屋半里地,就听见前方的密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亮出几声尖锐的枪响。 “有埋伏!”冯越海猛地低吼一声,挥手让队伍停下,队员们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齐刷刷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闷热的空气瞬间凝固,夹杂着队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密林中窜出十几个黑影,为首的人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身形消瘦得像一个枯木,手里亮出枪,火星迸发,炸出巨响。 局面一触即发,赤红的光亮在林间穿梭,一具具肉体落入草丛间,翠绿缀着红,格外刺眼。 “不要恋战!后撤!快!”冯越海大喊一声,举枪就射,子弹擦着蒙面人的肩膀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队员们纷纷开火,枪声在山林间炸响,惊得飞鸟四散。 蒙面人却丝毫不见慌乱,身形灵活地躲闪着子弹。枪被飞弹打落,又亮出匕首,他脚步极快,像一阵风扑过来,匕首划破空气,招招狠辣,直逼担架而来。 冲在前面的队员,好些被划破了胳膊,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这帮人是有备而来!”何文咬着牙,死死护在担架前,一边冲冯越海大喊,“再拖下去,人怕是要撑不住!” 冯越海眼角的余光瞥见担架上的素强,跟尸体没啥两样,嘴唇毫无血色,这般颠簸也毫无动静。 他的心猛地一沉,知道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铁牛!”冯越海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你带五个人,护着他们先撤!我来垫后!快!” “那你怎么办?”铁牛急了,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别磨磨唧唧的!”冯越海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猛地抄上家伙,用一条火舌压制敌方前进的速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快走!” 铁牛咬咬牙,不再多说,立刻带着人护着担架,扭头就朝东边的密林里冲。 冯越海深吸一口气,抬手又扫射了一枪,逼退扑上来的蒙面人,然后冲着剩下的队员大喊:“兄弟们,跟我守住!” 枪声更密了,子弹呼啸着穿过林间,打在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地上的泥土被打的坑坑洼洼。 为首的蒙面人见此,像疯了一样,匕首直逼冯越海的要害而来,凶猛异常。 冯越海身手矫健,躲开蒙面人的匕首,反手一枪托砸过去,蒙面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呼啸而来,冯越海只觉得右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血珠汩汩往外冒,很快就浸透裤腿,滴落在滚烫的泥土上。 “冯队中弹了!”一个队员大喊。 冯越海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他撑着枪站起来,却发现右腿根本使不上力气,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蒙面人见状,停下攻势,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冯越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冯越海困在中间。 “抓活的!”蒙面人的声音沙哑的像破锣,“一命换一命,不亏!” 冯越海靠在树干上,右腿疼的钻心,冷汗浸透全身的衣衫。 他看着围上来的敌人,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手慢慢摸向腰间,轻轻扣住手雷的保险栓。 “想抓我?”冯越海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血迹,他猛地攥紧手雷,手指暗暗使了把劲儿,眼神锐利锐刀,“来呀!老子怕你们不成!” 围上来的敌人瞧见他的动作,顿时停下脚步,脸上闪过忌惮的神色,没敢再往前半步。 千钧一发之际,山林的另一端传来密集的枪声,快速将外围的敌人扫除。 冯越海心里一动,抬头望去,指尖密林里冲出一队人,为首的正是秦明! 他们从后方包抄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敌人后背,外围的敌人猝不及防,瞬间十来个身子倒落一地。 “忘了,你们也在附近!” 冯越海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看着秦明带队冲过来,清剿剩下的敌人,紧绷的力气瞬间泄去一半。 虎狼之师瞬间被击溃成残兵游勇,蒙面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大势已去,被秦明毫不留情的一枪撂倒在地,局势瞬间翻转。 冯越海心头一松,右腿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冯越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看着秦明快步跑来,蹲在身边,焦急的喊着他的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冯从林间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出,吹散弥漫的硝烟味。 第327章 合力突围 秦明一个箭步扑到冯越海身边,粗糙的手掌一把按住他腿上的伤口,疼得冯越海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愣是没给冯越海闭眼的机会,本来只有一点点钻心的痛楚,现在简直头皮炸裂。 “撑住!”秦明的声音带着急吼吼的颤音,扭头冲身后的队员大喊,“快!拿急救包!” 特别行动小组的队员们训练有素,立刻有人扯着医药箱扑过来,撕开冯越海染血的裤腿。 子弹是从大腿外侧穿过去的,伤口翻着狰狞的血肉,暗红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沾着地上的草屑和泥土,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通手忙脚乱,冯越海因流血过多,渐渐有些头晕的厉害,恍惚间,仿佛看见何文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以为自己大概是离死不远出现幻觉。 “你怎么在这儿?”秦明瞧见何文很是诧异,这里离青禾村少说有30里的路,能这么巧碰上实属不易。 “刚遭遇阻击,我先护送伤员撤离,人已经安全上车,我不放心,就折回来看看。” 何文见接应的车辆停在山脚,将素强安置稳妥后,便让铁牛先护着担架赶往医院。 这一山的伤员,若是处理不及时,指不定要赔上几条命。 “让我来!”何文一把推开正在手忙脚乱的队员,手指飞快地在冯越海的伤口周围按压。 “动脉没伤到,万幸!先止血!”她撕开急救包,拿出止血带紧紧缠在冯越海的大腿根部,又用消毒水冲洗伤口,酒精碰到血肉的瞬间,冯越海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汇成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脖子里的衣领。 “狗娘养的……”冯越海咬着牙骂了一句,视线却死死盯着不远处被按在地上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被两个队员反剪着胳膊,黑布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的光,死死地瞪着冯越海,像是要喷出火来。 “说!谁派你们来的?”秦明蹲在蒙面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狠狠摁在滚烫的泥土里,“你们的据点在哪里?还有多少人?” 蒙面人闷哼一声,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做梦……”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仰头,牙根狠狠咬下 “不好!他要吞毒!”冯越海心头一沉,好在秦明先一步断了他的求死路,两手咔哒一下,将那人下巴卸了下来。 冯越海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着。 又是死士!这前前后后统共死了多少人? 这伙人到底什么情况,一群乌合之众,倒是视死如归! 把他们当小日子斗,非要弄个不死不休的下场! “蔡畦?!!”何文顺着动静抬眼一瞧,满脸震惊! 这个名字仿佛一颗炸雷,在众人心头轰然炸开。 “踏破铁鞋无觅处……”秦明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狂喜,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蔡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冯越海愣了下,他扭头看向何文,眉头皱的厉害。“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粮站里的大老鼠!手下就没一个干净的!”何文深吸一口气,继续帮剩余伤员处理伤口。 秦明则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蔡畦,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审视,“蔡畦,还是应该称你为菜蛇?” 蔡畦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他挣扎的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秦明见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间回荡。 蔡畦的头被打的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梗着脖子,恶狠狠的瞪着众人。 “看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冯越海靠在树干上,看着蔡畦那张狰狞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芒。 由于激动,冯越海扯到伤口,面目扭曲了一阵。 “大海,你怎么样?”何文已经帮冯越海包扎好了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紧眉头,“虽然不伤及要害,也还是要尽快去医院处理,否则落下病根,以后怕是要成铁拐李。” 冯越海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被压着的黑衣人,还有一众受伤的弟兄。 “我不打紧,一点小伤。兄弟们……” “都还活着,放心!”秦明刚刚已经统计过,好在都只是受伤,重重舒出口气。 “素强……”冯越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他不能出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秦明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是接应的车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几辆军用吉普颠簸着穿过密林,停在密林后。 车门打开,齐政委带着几人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冯越海身边,看着他腿上的包扎,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情况我都知道了,”齐政委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众人,“辛苦大家了!立刻转移伤员,专区医院已经做好准备!”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将冯越海和其他伤员抬上担架,小心翼翼地放进吉普车的后车厢,何文紧跟着爬了上去。 秦明和铁牛带着队员们在周围警戒,直到吉普车缓缓驶离,才松了一口气。 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车厢里闷热得厉害,混合着汗味、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冯越海靠在车厢壁上,止痛药药效渐渐上来了,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意识却有些昏沉。他侧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的一众兄弟,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路,太险了。 如果刚才再晚一步,如果秦明的行动小组没有及时赶到,如果他没有下定决心断后……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刚才的一幕幕,枪林弹雨,寒光乍现。 “放心吧,”何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到了医院,就安全了。” 冯越海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容。 吉普车越开越远,渐渐驶离了这片充满硝烟和危机的山林,朝着远处的曙光而去。 第328章 余波未平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军区医院的白墙染成了一片沉郁的橘红。 几辆军用吉普车裹挟着尘土,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车门“哐当”几声被推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下来——冯越海腿上的伤口经过紧急处理,此刻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正昏沉的睡了过去。 算上今天,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则驶往了市看守所方向。 车厢里,蔡畦被牢牢地捆在木板上,手腕和脚踝的绳子勒得他皮肉外翻,脸上再没了之前的癫狂狠戾,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小腿和手腕都裹着绷带,伤口渗出血迹,将纱布染得暗红,嘴里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一双眼睛却依旧贼溜溜地转着,透着不甘和怨毒。 押送的战士们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这个罪魁祸首再耍什么花样。 看守所的铁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带着铁锈的冷意,将蔡畦和几个从制药窝点抓来的同伙吞了进去。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在蔡畦那张蜡黄的脸上,他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的罪证。 从矿山深处搭建秘密制药窝点,再到将“逍遥散”贩售到黑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制药窝点被捣毁的消息,像是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宜市。 审讯室里的灯光亮了一夜,烟头堆满了烟灰缸,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蔡畦被两名干警押着,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他的小腿跟手腕都缠着绷带,头发乱如鸡窝,脸上的糟污混成一块,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干警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在冰冷的铁椅上,“咔哒”两声,沉重的铁镣锁住了他的脚踝,又用手铐将他的双手拷在扶椅上。 蔡畦并未有挣扎,像是认命了般,配合动作。 悻悻然靠在椅背上,瘫成待宰的肉,耷拉着脑袋,眼睛却贼溜溜的转着,将精芒隐隐藏下。 审讯桌后,江河跟秦明并肩坐着。 一个双手十字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沉沉;一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蔡畦,”江河率先开口,“我们开门见山。详细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逍遥散的制造、售卖全过程。” 蔡畦的手指在粗糙的扶手上无意识的扣着,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 他的眼皮耷拉着,遮住眼底的算计。 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如夜风呼啸,擦着烟囱壁倒灌进屋内,带着浓重的哨音。 “装疯卖傻?”秦明冷笑,拿起他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哗啦”一声翻了几页,指尖落在虎牙曾经的证词上,“去年三月,光从赌档上流出的量,就多达五十斤。你们祸害的对象,层级不一,跟吸血鬼没什么两样!” 秦明字字句句,蔡畦置若罔闻,仿佛跟他并无多大关系。 “看样子,你并不打算认?” 江河抬眼盯着蔡畦枯瘦的脸庞,不疾不徐,“倾销违禁品,可能需要一定的证据定罪,但你组织大规模武装刺杀,已经严重危害到社会安全,情节极度恶劣。对此,我们只需要名单,不需要你认或者不认。” “要杀杀,废话真多。”蔡畦轻蔑一笑,终是开了口。 “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你们前后害了多少人!枪毙你八百回都够了!”秦明的眼神沉的能滴出水来,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扔到蔡畦面前。 纸张轻飘飘的,上面赫然罗列着逍遥散售卖的买方,还都是走的蔡畦的关系。 “这些人,都是你联系的吧?还真是把这上上下下蛀空了都!在位子上的,不在位置上的,只要你能够到的,都被你拖下了水!你也不怕你的家人遭受报复!” 蔡畦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并不意外,依然面色如常的静坐在一侧,仿佛局外人。 “你似乎并不在乎你的家人,可惜你赚了那么的钱,总该有用的地方。”江河笑了笑,一脸随和的,将一人的身份信息往前推了推,“黄敏舒,市剧院的台柱子。你说,当肮脏展露在阳光下,看在钱的面子上,她会继续与你虚与委蛇还是会嫌恶唾弃? 就是不知道,她沾染了多少?” 人一旦被捏住了七寸,松口是迟早的事儿。 蔡畦起初还负隅顽抗,最硬的像块石头,可他对黄敏舒的感情不假,一念崩溃,满盘皆输。 “我说……我全说……不要为难她,她前途大好,对我的事儿一无所知……” 蔡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矿山那儿的确是只要窝点,你们找的很准;矿石是提炼药剂的原料,为了增加成瘾性,我们还另加了罂花跟曼陀罗。农场那边……一方面可以输送大量免费劳力,另一方面,我们也借由其渠道进行货品运送。除了张怀中,物资后勤处也有我们的人……” 顺着蔡畦的供述,专案组顺藤摸瓜,短短三天内,捕获涉案人员共计五十八人。 这些人里,有唯利是图的商人,有游手好闲的地痞,还有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普通百姓。随着最后一名嫌疑人落网,轰动全市的矿山制药案,终于宣告告破。 消息传开的那天,许多百姓都自发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畅快。可在这份喜悦之下,却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长明副市长被牵连的消息,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调查组在梳理线索时发现,李长明在任的两年里,对矿山的监管形同虚设,对农场的物资清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逍遥散”的制售,但渎职之罪,已是板上钉钉。 纪委的人找上门那天,李长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看到来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没有反抗,只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最终,李长明被免去了副市长的职务,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这个结果,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却也让冯越海、何文和齐政委三人,心头的石头越发沉重。 军区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屋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三座沉默的山。 冯越海半坐在椅子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弹就疼得钻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329章 是终结,还是开始 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何文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哒哒的轻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冯越海气的在大腿上狠拍了一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焦躁,声音陡然拔高:“就这么算了?推一个李长明出来,就当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 他的目光扫过何文和齐政委,语气里满是不甘:“蔡畦一个粮站站长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能打通这么多关节?能在矿山里建窝点,能把‘逍遥散’卖到黑市各个角落?背后肯定还有人!” 齐政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杯浓茶,却一口没喝。 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像极了眼下扑朔迷离的局势。 他的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到冯越海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潭:“从表面证据来看,李长明并不无辜。两年前的矿山审批,农场的物资调拨,都有他的签字。渎职之罪,他逃不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但你说得对,单单一个李长明,怕是不够看。”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冯越海和何文的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冯越海放下卷宗,撑着椅子扶手,微微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矿山的疑点太多了。他们私下开矿,挖出来的矿石,真的只是用来提炼药剂原料?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还有那些矿石的去向,除了窝点用掉的,剩下的都运到哪里?” 何文接过话头,语气急切:“还有逍遥散!蔡畦交代的配方,是不是完整的?毒根真的就只有矿山那一个窝点?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生产基地,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时机成熟,死灰复燃?”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另一份卷宗上,那是关于城郊农场的调查记录。 “还有那个农场!多年经营,瞒天过海,他们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张怀中,真的只是受了蔡畦的蛊惑?还是说,背后还有更深的纠葛?”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三人的心头。 蔡畦和李长明的伏法,像是给这场大案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可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们的心里,让他们寝食难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齐政委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冯越海和何文:“这场仗,还没打完。” 冯越海和何文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二人没入夜色,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却未见不是新的开端。 素强留下的谜题尚未解开。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光线昏黄得厉害,将桌上那个巴掌大的陶罐的影子拉得老长,罐口边缘的釉色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看着很是寻常。 可就是这个寻常玩意,却让素强不惜一切代价护在身前。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是敲在冯越海的心上。 他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地落在深蓝色的警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从政委办公室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这事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半点思绪也没有。 医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却字字戳心:“人是救过来了,算捡回一条命,但内脏出血的情况反复得厉害,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不好说。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冯越海的胸口。 “冯连,化验结果出来了。”瘦猴把一张报告单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罐子里的粉末,确实是逍遥散。成分和之前端掉的那几个窝点里的一模一样,纯度还挺高。” 冯越海“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个陶罐。 罐子不大,掂在手里轻飘飘的,罐身摸上去有些涩手。 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草木腐朽的味道飘了出来。 里面的粉末呈浅褐色,细腻得像筛过的细沙,冯越海用指尖捻了一点,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难道就没有任何他意? 冯越海皱紧了眉头,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如果只是逍遥散,他又何必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作坊里本就堆了不少,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他把罐子翻来覆去地看,罐身、罐口、罐底,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指尖划过的地方都是粗糙的陶土,没有任何异样。 他甚至把罐子里的粉末全都倒了出来,摊在白纸上,用放大镜一点点地看,可看了半天,除了逍遥散的粉末,什么都没有。 他仔细回忆,素强之前醒来的场景,眼神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罐子看,没错啊? 冯越海又将重点落在罐子本身上。他先是用手敲了敲罐身,陶罐发出“空空”的闷响,听着就是实心的。 接着他又把罐子举到灯下,对着光线仔细看,罐壁的厚度均匀,没有任何夹层的痕迹。 他盯着罐底那圈浅浅的圈足,看了半晌,又伸出手指,在罐底的陶土上轻轻摩挲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瘦猴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把满屋子的愁闷都关在了里面。 他又取来工具,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镊子、小刀、放大镜一应俱全。 他先是用软毛刷把罐底的灰尘仔细刷干净,然后拿起一把薄薄的刀片,对着罐底那圈圈足,轻轻试探着划了一下。 刀片碰到陶土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冯越海屏住了呼吸,握着刀片的手稳得像块石头,一点点地沿着圈足的边缘划动,刀片切入陶土的深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戳穿罐底,又能把那层薄薄的陶土割开。 陶土的碎屑一点点地掉下来,落在白纸上,像细小的尘埃。 第330章 戛然而止 “灰?”冯越海喃喃自语,眉头又皱了起来,“素强到底藏了什么?” 他紧紧盯着那撮灰,表情凝重。 从旁拿起纸,小心翼翼地将碳灰包起来,放进证物袋里,心里暗暗浮现一丝希冀。 现如今,素强这条线也就比一筹莫展稍微好点,人半死不活的搁医院躺着,他这块也只能听天由命。 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瘦猴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万分焦急,“冯连,刚医院那边来了信儿,素强……素强他情况再度恶化,怕是不好!医生让我们赶紧去一趟!” 冯越海心里猛地一沉,他看了眼桌上的证物袋,又看了眼窗外骄阳似火,“你先将这个拿去化验!我先去看素强!” “冯连,你的腿……” 冯越海赶的急,一溜烟的跛着腿直奔医院重症室。 气儿还没喘匀,就被医生那句“脑损伤不可逆,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狠狠凿在脑门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盛夏的热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被毒日炙烤的糊味儿。 可此时,他只觉得浑身冷的厉害,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连指尖也都在微微颤抖。 “植物人……”他呢喃着,哑着嗓子,发不出完整的音调,“那他这辈子,岂不是只能这么躺着?”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底略过一丝不忍,声音放缓了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种情况下,家属的陪伴往往至关重要。熟悉的声音,比较印象深刻的事情,都能起到很好的刺激的作用。如果病人还有家属尚在,倒是可以试试。” 冯越海一听,眼神里瞬间燃起希望。 他记得他还有个妹妹,叫什么云的来着,之前素强半死不活的时候何文就曾将人摆出来,挺好使! 冯越海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因为激动,手上力道没个轻重,将人拉的一个趔趄:“有!他还有个妹妹!我这就去把人叫过来!” 他话音未落,转身就往走廊外冲,楼梯道里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回响着,高低错落,一转眼功夫身影已落在前院。 瘦猴送检完,刚奔到医院,迎面就撞上冯越海攥着车把手被烫的一哆嗦。 冯越海抬腿上车,一气呵成,压根没顾上瘦猴,一溜烟冲出院门,拐弯消失在巷尾。 瘦猴汗颜,这好在腿脚不利索,不然能飞起来估计。 盛夏的日头毒的很,晒的路面石子都发烫,冯越海顶着烈日,一刻不敢耽搁。 此时,何文家,正飘着一股子饭香。 沼气灶上,蓝青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跳跃,暄的周遭又热腾了几分。 何文蹲在灶边上,摘着菜。何妈则站在灶台边,手里正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粉条炖白菜。 油渣子煸的透香,混着葱花,香气弥漫整个厨房。 “农场那后山的事儿外面现在可传疯了,”何妈一边炒菜,一边回头瞪何文一眼,语气里满是嗔怪,“这么大的事儿,我以为能听到点热乎的,没想到也是捡别人吃剩的爵爵子。” 何文咧嘴一笑,把手里摘好的菜,搁一旁的水里过了三趟,将框子往边上一放,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上次不就跟你透了底,话是没说透,也大差不差。 事儿出的快,后面又牵扯太大,我自己都没听全乎,犯不着拿出来说。”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看刀架你脖上是一点不操心!”何妈把锅铲往锅里一磕,声音拔高了些,“这事儿闹的,那么些个人命,最后连名带姓的都叫不出来几个。造孽!” 何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素强的事儿她是亲眼瞧见的,可谓惨不忍睹。即使救活了,估计也是半残的下场,跟素云能不能说上两句话,犹未可知。 世事无常的很,意外将命运创了一个大趔趄,比邻深渊,摇摇晃晃,一不留神就沉入幽壑,再难翻身。 想着,心里泛了酸。何文腻歪地凑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何妈的肩膀,用脸颊蹭了蹭,“妈,以后有啥事儿,我都跟你说行不?” 何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的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肩膀软了下来,“都是当娘的人,还跟没长大似的。搁外面野的很,怎么现在又跟猫似的。” “千好万好,还是我妈最好。”何文笑着吐了吐舌头,在何妈背上又擤了擤鼻子,眼眶发酸。 母女两正说着话,气氛正好,感觉能多要一碗肉吃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刘贵的大嗓门就在在门那头吆喝上了:“小文丫头!在家没?” 何文松开手,瞥了眼何妈,翻了个白眼,也没说啥,便笑着去开门。 “刘叔,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话音刚落,刘贵就堆着满脸褶子往院里钻,手里还拎着一网兜的鸡蛋,诚意十足。 何文不明所以,跟何妈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均是一愣。 “刘叔,”何文迎上去,没接鸡蛋,“咋啦这是?” “之前闹了点误会,也是没脸说。”刘贵谈起之前,多少有点羞恼,摸了摸没剩几根毛的头顶,“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本来想着尽快过来把事儿说开,可忙了好些天才把王恭喜的事儿捋顺。” 提起王恭喜,谁也没个好脾气。 何妈抄起手里的家伙事儿,就往刘贵的面门招呼,“你真打算认他当儿子?挨家挨户发喜蛋? 我就说怎么那么稀奇,他手里都落了人命官司了,你还搁那儿一屁股劲儿的张罗着把人往外救! 要我说这种挨千刀的玩意,就该让政府将人办踏实了,没的坏了我们村的清誉!” “朱大花,犯不着生气!我知道你是怕我挨着坏了名声,我得说清楚,这事儿可跟我没啥关系! 我承认我当时见钱眼开了些,可那时候,鬼知道是王恭喜那狗东西动了邪念,害了人命!要是早知道那东西是张富贵身上扒下来的,我能往家里拿,往你跟前送? 我到现在肠子悔的铁青,可该配合的我不得配合,都是报应,跟你犯不上诉苦。可我这心是好的不是,来,鸡蛋拿着,压压惊。” 何文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别说刘书记还挺自信,之前闹的那般难看,还能权当什么都没发生,照旧捧着一腔热情,往何妈跟前凑。 “无功不受禄,怎么?没把自己折腾进去,觉得太可惜?” “嘿嘿,全当我的一番心意。”刘贵自顾自的羞涩,“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但是我这心……” “你可拉倒吧,屎壳郎推粪球,眼里除了屎还是屎!”何妈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恶心的不行,“秦警官就该把你也抓起来盘盘,长得丑想得美,说不上两句,就满嘴的胡咧咧!” 说着就一铲子飞过去,在光溜的脑袋顶上,坨了摊滚烫的白菜粉条,看着好不滑稽。 “诶呦,快滚滚,浪费我一铲子好菜!” 第331章 郎有情,但会没命 朱大花主打的就是能动手,绝不哔哔。 刘贵还想再说些什么,何妈猛地往前一步,手里的铁铲“呼”地一下抡起,带着风声,堪堪擦着刘贵的头皮掠过去。 刘贵吓的“妈呀”一声,一屁股墩在地上,手里的网兜荡了好几圈,差点没飞出去。 “我就知道你是个老没正经的,满嘴喷粪!”何妈怒目圆瞪,手里的铁铲抖的厉害,“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跑老娘跟前耍流氓!” 刘贵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非但没恼,反而咧嘴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没羞没臊地开口:“朱大花,你别气!我知道,你还在生之前张桂芬的气,是我处理不周,放心!往后我都跟她保持距离,绝对不让她出现在我三米内,绝对干净板正!” 他将蛋兜子,往一旁的架子上一挂,又搓着手,往何妈跟前凑了凑,脸红到耳后根,暧昧开腔,“先前我的确顾着些脸面,没将话讲的太开,让你误会了好一阵子。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也犯不着往那火坑里跳不是。” 刘贵的目光在何妈脸上打了个转,又扫了眼一旁的何文,嘴角笑意更浓,“这么些年,你一个人将几个孩子拉扯大,家里总不能没个男的撑着……遇上点啥事儿,你们娘几个……” “美你娘个腿!”何妈听的牙根痒痒,握着铁铲的手青筋暴起。 她最见不得刘贵这副死猪不开开水烫又贱不漏搜的样儿,就他肚里那点盘算,偏还要装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来,恶心人! 这话但凡早十年说,她都还能信几分。现在见孩子一个个大了,出息了,想着找人给自己养老了? 呸!狗屎玩意! 她恨不得一铲子下去,把这老东西的脑瓜子锤烂,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驴粪蛋子! 可刘贵就是听不出好赖话的主,见何妈瞪着眼不说话,只当她抹不开情面,心里头倒是乐开了花。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越发细腻,“朱大花,我知道你脸皮薄,但起码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在意的是不是?不然怎么会因为张桂芬吃醋,跟我闹不快活!没事儿,我都明白!我就欣赏你这泼辣劲儿,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可劲儿的骂。” 这话一出,何妈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活了四十多年,守寡十来年,就从没受过这般侮辱! 她攥着铲子的手都在抖,杀人的心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 她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刘贵还以为她又害羞气闷,乐呵呵地跟在后面屁颠颠的喊。 屋里的墙角,放着朵朵的小马桶,里面还盛着没倒的秽物。 何妈眼睛一红,也顾不上脏,双手抄起马桶,咬牙切齿的就往屋外冲! “刘贵!” 何妈一声怒吼,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刘贵人还美滋滋的站在院中等,冷不丁看见一个白花花的马桶朝自己飞过来,吓的往外蹿了好几米,两步跨出了院门。 何妈拎着马桶,顺着身影,追了出去,将刘贵硬是逼到院外的土路上,抵着草垛子,慌里慌张。 看热闹的村民早就围了一圈,一个个伸长脖子,耳朵竖的老高,眼睛瞪的溜圆,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咋的啦?刘书记又把朱大花惹毛了?” “听说刘书记跟朱大花表白,被人朱大花拿着马桶撵着跑呢!” “这刘书记,搞的也忒突然了点,之前没点动静呢?” “大概被张桂芬刺激的,怕朱队长误会吧,之前不是传挺凶!” “别说,我之前还真以为是张桂芬……你们没看到她之前那个劲儿……” …… 刘贵被追的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朱大花,你别追了!小心摔着!” 何妈哪里听的进去,她心里的火气憋得快要炸开,见刘贵跑得踉踉跄跄,干脆停下脚步,双手攥着马桶边沿,铆足劲儿,就打算兜头盖脸跟他泼个正着! “别!妈!冷静冷静!” 何文将何妈拦腰抱住,马桶晃了晃,溅出几滴秽物,落在刘贵后背上。 刘贵这才意识到,朱大花这次是来真的! 怪他,还是太心急,朱大花守寡这么些年,他不该闹的这般不体面,就算人家心里有意,这么多人看着,也是要将他打成筛子的。 可年岁渐长,他不愿再等,这一茬茬的事儿,已然将朱大花越推越远,他也不见得还能再等上个十年。 他看着面前气的脸红脖粗的朱大花,颤巍巍的开口,眼神却异常坚定,“朱大花,你先冷静,别……气坏身子。我……心里头只有你,真的!曾经,你要拉扯孩子,没心思顾着自己,这么些年……我对你至死不渝!” 这话像一颗炸雷,将在看人脑的人群炸开。 村民们轰然沸腾,议论声此起彼伏,差点把村口的枣树掀翻在地。 何妈被这一声,刺激的眼前发黑,她看着刘贵那一脸老菊般的脸,听着周围的哄笑,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猛地甩开何文的手,把马桶往地上一掼,昏黄溅了一地。 “造孽啊!”何妈捂着胸口,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望着天,喃喃自语,“阿弥陀佛……今个儿,我定要杀了这孽障!” 刘贵看着地上的秽物,又看看周围笑弯了腰的村民,之前怀揣的满腔热情荡然无存,只剩一阵阵的发烫。 他顾不上身上的脏污,想再说点什么,却在对上朱大花嗜血的眼神后,又缩回了龟壳。 失策,打不过,属实打不过。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人群里夹杂的哄笑堵的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挤出人群,伴着尘土,没入树影中。 人群里的笑声更响了些,何妈站在原地,淬了口,活像斗赢的公鸡,骄傲的昂着冠子。 “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咬人膈应人的玩意!”何妈将马桶从地上拎起,头也不回的往家走。 有好事儿的还在一路追问,将张桂芬跟朱大花的名字翻弄一遍又一遍,一路沸沸扬扬的传遍了全村。 刘贵的爱情,仿佛一个笑话,让村里人欢乐了好一阵。 第332章 闹事儿 青禾村口的枣树叶子被日头烤的有些蔫吧,没精打采的吹着。 上午在何家闹的一出,不出意外的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家家户户更是直接拿来就饭,吃的那叫一个香。 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张桂芬,就有些坐不住。 从早上到现在,可没少瞧人白眼,被人说些糟污话。 随着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孤单飘零。 假话听多了,还真当了真。 往往人在绝望时,会误会自己的执念,也许她并没真的看上刘贵,可现在还真就成了救命稻草。 他误了她,他就该对她负责! 时机刚好,躺了好些天,她终于起了身,大中午的,顶着日头,快步往村委会赶。 蝉在树上拼命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空气叫的发烫。 村委会那只铁皮喇叭挂在柱子上,正断断续续的播着曲儿,声音被热浪揉得发飘。 她没戴草帽,也没拿扇子,粗布衬衫被海水浸得贴在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还未痊愈的青紫伤痕。 自从恭喜被抓,她半条命也跟着搭了进去,前路渺茫,愣是活不明白。 现如今,她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人只要没死,日子总是要过,被人这么按在炕头上说笑,也别怪她打刘贵的主意。 刘贵拿了她的东西,受了她的好,却反过来把她宝贝儿子折腾没了不说,还打算让她烂在窝棚里,恨不得她自己找根绳子挂上房梁,那就谁也别想好! 午点后,大家都晕乎乎的,眯着眼,在屋里懒在床上。 村委会也就张会计一人,嚼着馒头,就着点咸菜根,一口水一口馒头的对付着。 张桂芬一气儿冲到村委会,吆喝着把好梦搅得稀碎。 “刘贵在不在!给老娘出来!”她一把推开院门,一嗓子把屋檐下的老狗都吓的一激灵,几步冲进办公室,架势凶狠的就要找刘贵要说法。 张会计一见,赶忙从位置上站起,将馒头胡乱一放,就要上前拦人:“张桂芬!你这又闹什么?你儿子的事儿还没长教训!” 张桂芬压根不理,梗着脖子就往里冲。 村委会的木门被晒得发白,她一脚踹过去,哐当一声,震得门轴子直响。 闹了好一会儿,该惊动的也都惊动了,着急忙慌的,几个村里的干事,拖着鞋子赶了过来。 刘贵家就搁村委会后头,没多大会儿,就冒了头。 他胡乱批了件褂子,一进门,先端起缸子闷了一大口凉茶,见张桂芬这模样,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这要干嘛!大中午的,不搁自家屋里歇着,跑这儿唱什么大戏!” 张桂芬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歇了好半晌,胸口还起伏的厉害,显然动了大气。 她“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倒是气势恢宏。 “刘贵!当初东西是你自己收的,你话里话外的,也没让我绕着走! 怎么?出了事儿了,全成我的罪过!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什么贱不贱的都是客气的。我一个寡妇,挨着谁了?你个老鳏夫怎么没见着被人泼一身粪! 你今个儿让他们把难听话当我面说清楚,别成天叽叽歪歪的,不给人留活路!”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刘贵仿佛被炮仗炸聋了耳朵,嗡嗡作响。 这哪儿跟哪儿,干他什么事儿? 上午闹的那一出,他的确挺没脸,可前前后后,他被朱大花嫌弃归嫌弃,他也没说张桂芬一个不字不是。 找他算什么账? 他平白被污了清白,现在倒让着婆娘先委屈上了? “胡闹!我成天忙的跟陀螺似的,谁管你这点破事儿! 怎么就让你不得活了!你儿子是我让他勒人脖子的?是我让他把主意打人家身上的?惯的一身臭毛病,你还好意思搁那儿叫屈! 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往我这儿挨,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张桂芬一听这话,气的肝疼,“你成天的从村东头,歪到村西头,忙活什么?不也就把尿尿白了,把屎拉干净了那点子破事儿,谁还不知道谁! 要是没那点子心思,你倒是一早说开呀,见有好处,就往兜里收,呸! 好意思说我倒贴你,当初还不如养条狗,起码人家还会绕着我叫唤两声!什么东西,自己看不住家伙事儿,还好意思往老娘脸上泼脏水!” 张桂芬这话一出,外面看人热闹的,可新鲜的开了眼。 张会计低着头,不敢吱一声,上午的瓜还没啃完,这下午又贴脸硬塞了口,他有些吃不消。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算毁你手里你,你必须要负责!”张桂芬毫不避讳,一张口就将一众噎的够呛。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睡过了?” “八成,之前张桂芬就扭的跟什么似的,要真看在之前王家的面子上,犯不着对她这么偏心照顾!” “可不是,还给了个播报的工作,可没少拿工分,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的!” “之前还收了人家个戒指,那玩意是能随便收的吗?肯定是有点猫腻,八成是看王恭喜出了事儿,就又悔了!” …… 好些人,七嘴八舌,就把刘世美的故事编了个七七八八。 刘贵的脸色变了变,手颤抖着伸到半路,又颓然的放下。 “张桂芬,之前的这事儿我的确欠考虑,但王恭喜他犯了大案,村子统共就这么大,总不能堵着人嘴不让人喘气儿。 我刘贵虽然也不算顶天立地,但有错,咱们也不是那哆哆嗦嗦,不敢认的怂蛋蛋。你要是图个舒坦,这村书记,我可以不干。 但误会归误会,有些话敞亮的说开,总比窝囊的烂在缸底里要强。 我跟你之间清清白白,无外乎也就一碗饭,两碗水的交情,我照单付钱,绝无二话。 至于戒指的事情,我承认,当时我的确起了念头,落了口实,该我的我绝不推脱。 我今天刘贵话就撂这儿,要是大家真觉得我刘贵人不实在,你张桂芬在我们村的确没活头,那咱们就开大会,把事情揉碎了,掰扯清楚,别话说半截,话里话外的全是些模棱两可的玩意。” “你就这么稀罕朱大花!她到底哪里好?”张桂芬此刻内心崩溃不比刘贵少多少。 她的确存了私心,名声一旦坏了,再凑也凑不出原先的白璧无瑕。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娇花,读过书,认的字,七里八乡的小伙子任她挑也不为过。 她瞧上刘贵,是他的造化,怎么就成她痴心妄想,还高攀不上! “与她无关,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任何意外!你也别往左了想,你还有一个孙子,也不是全没指望,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途!” 张桂芬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是护着朱大花,他就是瞧不上她! 第333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事情的发展越说越偏,越描越黑。 院子里的人逐渐窝成了几圈,将村委会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些个村干部本来要想上前劝两句,可耐不住张桂芬这档子事儿实在带劲儿。 连隔壁村的也要挎着小车,顶着日头听一耳朵新鲜的。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大功夫,刘贵跟张桂芬的事儿就出了十来个版本。 什么山里野汉与寡妇三两事、张家孙子刘家儿、心里的朱砂痣抵不过身旁的桂花香…… 没多大会儿,院子就被挤的水泄不通,连院墙外都趴着好些个脑袋。 两人还没分出个高低,倒是被院外的动静惊的够呛。 刘贵的脸“刷”地一下惨白,跟着又漫上鲜艳的红,最后又切换成难堪的青绿,好不精彩。 张桂芬舍了脸皮,誓要将他拉下水,纵使他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此时,张桂芬见人越发多了,却是越战越勇,嘴巴皮子叭叭的,恨不得将刘贵直接按在她被窝里,将两人栓一块拉倒。 “你你你……”刘贵气得手指都在抖,指着张桂芬,半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你这是歪曲事实,血口喷人!” “我歪曲事实?”张桂芬梗着脖子,眼泪说掉就掉,哭的跟牛似的,哞哞直叫唤。 她故意将声音扬高几个度,让所有人听的一清二楚,“刘贵,我一个寡妇家,能遭多大事儿?要不是你当初给我许了那些话,我能这么豁出脸来找你? 我还为你揣过个孩子!现在想不认账,把我一脚踹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今天我就把话撂这,你要么给我个说话,要不管我后半辈子活计,不然我就去告你!!” 人群里瞬间又沸腾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似的,在刘贵的耳朵边盘旋。 “没想到,书记看着挺正经,背地里也没少花花!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别说,两人凑合着也不是不能过。都是单身不是,刘书记条件还行,张桂芬年轻时也俏的很!” “怨不得张桂芬闹,这提裤子就不认账的事儿,还真不好说!” 一句句话,将刘贵扎的浑身难受。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顿觉无力,瞅着张桂芬那嘴里,别说想入非非,就连他肚里的褶子都抖的慌。 他能说什么? 这年头,只要女的张开嘴,他就算是入寺的和尚,那也没地儿说理。 就算之前子虚乌有,之后怕也能板上钉钉。 刘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头憋着火气,压在胸膜口,胀的生疼。 他算是看明白了,张桂芬这是铁了心要赖上他! 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刘贵气的浑身发抖,只觉得天灵盖子颤巍巍的,像冒气儿的锅。 百口莫辩的滋味像吞了黄连,苦得他牙根发麻。 他看着张桂芬撒泼打滚的样子,看着村民指指点点的眼神,脑子里一团乱麻,打了死结,将平日里的理智吞没殆尽。 刘贵一口气堵的难受,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劈过脑海。 他先狠狠吸了口气,随即又像被人抽走所有力气,晃了晃身子,眼皮一耷拉,双手胡乱抓了两把,最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诶呦!” “书记晕过去了!”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刚才看热闹的一窝窝脑袋,瞬间傻了眼。 “快找黄老!”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才回过神来,几个壮实的,七手八脚将人抬进了屋。一个年轻的小伙,撒腿就往村西头跑。 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院子,瞬间空了大半,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也顾不上再看张桂芬的笑话,一波散了场,一波跟着人群去了刘贵家。 慌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还哭的撕心裂肺的张桂芬,逐渐收敛了锋芒。 戏唱一半,倒是被人掀了场子,晦气! 不多时,刘贵家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 刘备被放在竹床上,脸色依旧精彩,双眼紧闭着,一动不动。 李婶子拧了毛巾,又喂了水,好半晌,刘贵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好在,去请黄老的小伙很快便领着人进了屋。 枯瘦的手指,搭在刘贵手腕上,指腹轻轻使了暗劲儿,像是在感受脉搏的跳动。 屋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动静。 “都散了吧,本来天就热,人多容易空气不流通。” 黄老捋了捋胡子,斜睨了眼刘贵轻颤的眼皮,终是开了口。 “书记咋的了,要紧不?”李婶子还是不大放心,这屋里左右没个人在跟前照顾,要是出了啥事儿,可咋整。 黄老沉吟片刻,对着众人摇了摇头,“他这情况有些复杂。” “怎么了他这事儿?别是害了大病,醒不过来了吧!”村里人爱看热闹不假,可谁也不愿意摊上白事的报应。 “他这是气血攻心,伤了根本。要是运气好,卧床十天半个月,可见起色。若是弄不好,怕是要落个半身不遂,往后是离不开人伺候的。” “啥?” “半身不遂?” 屋里一片哗然,谁也没猜到,平日里能一气儿跑两三个山头不带喘的书记,一下倾覆成了个瘫子。 黄老的话无疑随即,所有人的目光,又很有默契的四下找寻着什么人。 “张桂芬!”一个声音将角落里的身影又扯上了台面。 她原本也只是望望风向将自己缩在墙角,被人这么一吆喝,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着炕上躺着的刘贵,又看看众人那带着指责与探究的目光 ,脸上不免一阵青紫。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先那点子盘算,仿佛要将自己带入到另一个深渊。 她的确想过赖上刘贵,冲着村书记的身份,面子里子都是赚。 稳赚不赔的交易能搏一搏,可这亏本的买卖谁疯了往里面钻? 守着个废人,白白搭上自己所剩不多的青春! 张桂芬嘴角抽了抽,心里头把刘贵骂了千百遍。 “你倒是说句话,刚不还闹着要跟刘书记好的,人现在病成这样,倒是让你捡了便宜。” 王大娘嘴上毫不留情面,闹了这一出,给她们妇女同胞丢了大脸,上杆子往人屋里钻,现在好了,也犯不着刘书记同不同意,只要表了态,他们也乐见其成。 伺候他?她自己下顿饭还不知道搁那个门口要,犯的着摊上个累赘! “人家刘书记都瘫了,你不得留下来伺候?” “就是!孩子都有了,瞧你刚刚那股子劲儿,今天势必要留在刘家的样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带着挤兑。 张桂芬的脸更红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是要将自己摘出来。 “风凉话谁不会说,人倒了,倒是想起我这么个人!我跟他也不算太熟,谁知道他这么不经说!” 这话一出,无异于自打嘴巴,将之前种种暧昧不清,一扫而净。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张桂芬究竟要闹哪样。 第334章 还不如死了算 炕上的刘贵,闭着眼睛,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偷偷瞥了眼站在炕边的黄老,黄老也正好朝他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贵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这事儿,刚不还闹着非书记不嫁的?怎么,连孩子都弄出来了,还想害了去不成!” “刘书记给你气晕了,你就该担下责任!” 七嘴八舌,势必要将张桂芬钉死在刘贵房里。 张桂芬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她狠狠瞪了一眼炕上的刘贵,嘴里嘟嘟囔囔,忽地拨开人群,就想往外冲。 黄老信步上前,虚虚搭上脉,“你已闭葵,断不会再有喜脉。”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大娘还有啥不明白的,这祸害精,都不能生了,到哪儿揣个娃娃,就是存心赖着刘贵,不顾廉耻! 张桂芬再没脸,狼狈逃出。 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刘贵狠狠松了口气,总算把这瘟神送走。 村民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陆续散开,屋里瞬间清净,稀稀拉拉的留下三两个村委干事商量后续刘贵的事儿。 他们本想将人丢给顾月笙,可又舍不得村里新添置的机具器械,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安排村里人搭把手。 一个身影挤着缝隙上前两步,搓手开口: “黄老啊,书记这情况,到底有没有醒来的把握?村里现在也不是闲的时候,事儿不少,又闹了这么一出,总要定个管事儿的,把村子张罗起来。”说话的是李婶家的小儿子,在一队干的不错,算是年轻一辈比较出彩的。 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这话,可现下就没留个能顶事儿的,乌泱泱的来了一群,最终又散了干净。 刘贵这么些年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也正因为能力不俗,倒也没急着将领导梯队培养起来。 满打满算五十不到的年纪,正是闯的时候,谁也不会往坏的方向思量。 可遭不住村里风波不断,杂物纷乱,再小的权利体系也经不起多番震荡。 一看刘贵没了锋芒,李双茂心思不免活泛起来,急急地露了态度,让一旁装晕的刘贵,心里微凉。 几人商量了好一会儿,总算定了主意。 屋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李婶子被黄老支去灶房烧水,木门“吱呀”一声被带上,最后一点嘈杂也被隔绝在外,只有窗棂上的糊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刘贵还瘫在炕上,脸上那点刻意,早散了干净。 见黄老转过身,他忙坐起,刚想开口道谢,却被黄老抬手止住。 黄老走到床边,也不坐,就那么垂着眼打量他。 昏黄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漏出来,落在黄老花白的胡子上,镀上一层浅金色。 他那双看了半辈子人间百态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潭沉静的仿佛能照见刘贵心里那点腌臜盘算。 “你也一把年纪,怎么还能惹上这么个人物?”黄老先开口。 刘贵心里猛地一震,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那股憋屈劲儿一下子翻涌上来,两颊烫了烫,“都是些莫须有的事儿……多谢搭救。” “闲话是别人的,身子是自己的。”黄老打断他,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不过就算今天不是我,你也能全身而退。” 刘贵被黄老的话越说越糊涂,脑袋昏昏沉沉。 “你是不是起夜次数频繁,腰膝酸软无力,口唇发绀,出汗极多?” 刘贵被黄老突如其来的揭短,打的措手不及。 那股子羞臊劲儿,像是潮水似的,从脚底板一直涌到头顶,黑脸晕上了邵红。 “肾水空虚,精力不济。就算你动了歪心思,也是有心无力。”黄老终于把话说透,声音里带着点惋惜,“你这毛病多是常年劳累,拖久成疾,不光是力不从心,子嗣怕也艰难,你该趁年轻,早点要个孩子。” “我……” 这跟判死刑有什么区别?自从瞧上了朱大花,他就没动过其他婆娘的心思,没想到到头来,他却是个不顶事儿的…… 刘贵像被抽走浑身的力气,软了脊背,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嚎啕怨怼。 他原先的计划……大概会跟朱大花有个家,孩子他不强求,可…… 他不想,跟他不能,恍若天堑。 刘贵弯着腰,窝在床头,像条受伤的土狗。 黄老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枯瘦的手拍了拍刘贵肩膀,“人到中年,谁还没点毛病,又不是啥绝症。”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给你开几副药,能缓缓你夜尿的问题。日子还是要过,人这辈子,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字字诛心,他刘贵眼下也只配活着罢了。 日头渐渐西斜,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刘贵又躺了回去,看着窗外掠过的雀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再无需担心旁人的纠缠。 刘贵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眼里的迷茫与痛苦已然褪去。将那点残存的念想,一点点埋进心底深处,不敢再让它生出芽。 注定无缘无分。 另一头,冯越海敞着军绿色的褂子,领口扯开两粒扣子,露出胸膛上泛黄的纱布,腿上也洇出淡淡的血印。 他伤还没好,可时机不等人,素强躺在那儿,能不能醒过来,没人能打包票,更何况他身上还攀着大案线索,容不得慢慢等待时机。 他这会儿瘸着腿,动作太大,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成了帘。 他心里火烧火燎,思来想去,说不定素云真能试着撬开点口子。 正盘算着,路过供销社门口时,跟迎面走来的人差点撞个正着。 “诶呦!” 一声清脆的惊呼,冯越海急忙刹了车才没将人撞坏。 冯越海赶忙用腿撑地,右腿的伤口撕开了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到嘴边的恶言在对上眼后,硬生生卡在喉头,转而漫上羞怯。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春燕。 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将小姑娘衬的格外水灵。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瞪着他,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鼻尖晕上了粉红,小脸被气的鼓胀开来,好不俏皮可爱。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连旁边的长鸣都停止了争鸣。 第335章 悲喜交加 冯越海这段时间忙的眼皮都没合过几回,又伤了腿,没顾上去村里,自然也没跟春燕照面。 此刻被她这么一瞪,瞬间有些乱了阵脚,下意识把伤退往身后藏了藏,生怕惹姑娘担心,好半天才干巴巴的挤出几个字:“春燕……我没不去看你,我这是要去办事儿……” 春燕没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那眼神像是要从他身上戳出俩窟窿来。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眶里的水汽更重了些,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统共也没见着几面,她原先还真以为人是忙的脚不沾地,在外面身不由己。 毕竟是为了公家的事儿奔波,心里头虽有埋怨,却多少还是心有体谅。 可谁能想到,竟然在镇上撞见了他,他哪里像忙正事儿的样子? “冯越海!”春燕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硬邦邦的,像裹着一层冰碴子。 冯越海对上她泛红的眼眶,莫名有些心虚,有些实话不方便说,方便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 可真没把他难为死。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倒是能耐着性子哄上几句,可现如今他心里揣着事儿,脑子转了两圈,没细想,就一把抓住春燕胳膊,语气满含急切:“正好,我有事儿找素云!” 一句话,火上浇油,春燕的气性儿卷着火,瞬间蹿了两米高。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冯越海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 她盯着冯越海藏在身后的腿,心里的酸楚裹着眼泪,滑落了下来。 “啥事儿你都藏着掖着,有本事你一辈子不要跟我说话!”春燕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没想到,你这一开口,倒是问了别人!”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的冯越海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哪儿问了别人? 咋又哭的更凶了些?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僵得像块木头。 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疼得他冷汗直流。 可这点疼,跟他心里的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我真的是有正事儿,她……” “素云在粮站!你去找她去吧!”春燕转身没入人群,很快没了踪影。 冯越海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子,心里头莫名堵的慌,他大概知道,春燕闹了脾气,可究竟为何,实在是没点头绪。 他看着春燕刚刚的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将人拽回来塞进怀里。 可最终却还是闹的不欢而散。 他来不及解释,只能默然掉转车头,朝着公社粮站而去。 冯越海的车轱辘在土路上落下急促的痕迹,尘土圈进裤管,混着汗渍结出一圈白色的印子。 粮站的铁门虚掩着,里头倒是热闹的响着吆喝声,他站在门外,一眼便瞧见蹲在墙角扎麻袋的素云。 素云穿了件碎花褂子,手里的麻绳在指尖飞快穿梭,勒出的麻袋角方方正正,扎完一个,便一气儿抡上肩膀,往一旁的粮堆上垒。 一抬眼,两人四目相对,清澈的双目荡开笑意,“你咋来啦?” 素云将粮食放妥,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往门口走去。 冯越海脸色有些发白,将人引到僻静处,才缓缓开口,“是素强的事儿……” 他的话卡在喉咙,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名字滚烫,烫得他舌头打了几转,愣是不知从何说起。 素云却心下激动,“我哥咋啦?是有他的消息了吗?” “嗯,他还活着。” “活着?”素云像是没听清,怔怔地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巨大的喜悦冲破理智,眼眶瞬间漫起一层水汽,越积越厚,打着滚,争先恐后的掉落了一脸。 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扬得脸颊发酸,“我哥没死?他真的没死?你没骗我?” 她抓着冯越海的胳膊,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被这个消息砸的有些晕头转向。 整整十年的守望与等待,终见月明。 冯越海看着她这般模样,后面的话,他是斟酌再斟酌,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又接上前话:“他的确还活着,可……” 转折残忍,包含血泪。 “可是什么?”素云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狂喜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冯越海的话拽进冰窟。 “被发现时,他身受重伤,虽然保住了命,可……”冯越海的声音沉的像铅,“可能不能苏醒,这不好说。” 素云的心快速坠落,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怔怔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身上瞬间卸了力气,摇摇晃晃,差点栽在地上。 冯越海眼疾手快,才将人堪堪扶住。 “哥……”素云的声音幽幽的,带着浓重鼻音,她张了张嘴,眼泪终是憋不住,一颗颗跌落在衣襟上。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划过下巴,砸在地上。 稍稍回过神,她再也忍不住,肩膀垮了下来,捂着嘴蹲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钻出,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期期艾艾。 悲喜交加,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胸口搅弄翻涌,像两只手,狠狠攥住心脏,疼的喘不过气。 “我哥……的命好苦……”她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是被冤枉的……他本不该遭受这一切……” 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抽泣,她身子抖的厉害,带着无尽的绝望。 他蹲下身,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春燕是这样,素云也是这样。他一个大老爷们,杵在一边,跟傻子没啥两样。 “别哭了,”冯越海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句话,“我带你去医院看他。医生那边建议亲朋陪护,也许听到你的声音,会有起色也说不定。” 素云没说话,眼泪止不住的流着,随着起身的动作,滴答着,又湿了一片。 冯越海伸手想帮她一把,却被下意识避开了触碰。 她心里有怨。 怨世道不公,怨冤屈不鸣,怨好人不活! 第336章 十年 素云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泪痕糊了一脸,留下清浅的痕迹。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红的像兔子,眼眶肿的老高,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走,去医院。” 冯越海叹了口了气,扶着她的胳膊,半搀着往粮站外走。 素云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哥哥伤的有多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更不知道他醒来后,要怎么面对十年的空白。 眼泪还在无声地淌着,沾湿了袖口,也丢了魂魄。 医院的院子里,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灰白的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窗户上的玻璃蒙着灰,透着股子萧条清冷。 冯越海熟门熟路的领着素云往重症走,刚到走廊口,就两人靠在墙根,瞧见冯越海领着个人过来,赶忙让开身子,“冯连来了。” “嗯,”冯越海回了声,指了指素云,“这是素强的妹妹,来看看他。” 两人打量了素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最里头的病房:“进去吧,轻点声。” 素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衣角,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哥哥。 冯越海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比走廊里更浓,素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漏进一缕昏黄的阳光。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子,露出的地方,裹满了纱布,脸侧,隐隐露出狰狞的伤痕,从嘴角处延伸至灰白中。 素云的脚步顿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那是她的哥哥吗?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皮肤变得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缠着纱布将人裹了一圈又一圈,没露出多大的地方,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看得素云的心猛地一揪。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 素云不敢再想下去,她捂着嘴,强忍着没哭出声,一步步挪到病床边。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指尖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他身上的外伤看着严重,基本已经控制,不用担心。”冯越海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他因为失血过多,脑损伤很严重,很可能会成植物人。” “植物人?” “能不能醒过来,多少要看天意了。” 素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哥哥那只没打针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关节上还有没愈合的擦伤,结着暗红的血痂。 “哥……”她哽咽着,凑到床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是素云啊……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无尽的心疼。 她看着哥哥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浑身缠着的厚厚纱布,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心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蹲在病床边,握着哥哥的手,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冯越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掏出烟盒,想抽支烟,又想起这是病房,只好又塞了回去。 素强活着,是好事,可活着,才是真正的煎熬。 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远山上,思绪飘忽 等把素强这边的事安顿好,他还得回去找春燕。 素云撑着身子,半跪在病床边,膝盖早就被硬邦邦的水泥地硌的发麻,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手紧紧攥着素强的手,一遍又一遍祷告着奇迹会出现。 “哥……” 她视线黏在素强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两片被霜打蔫儿了的叶子。 呼吸机管子插在鼻腔里,每一次轻轻微的起伏,都牵扯着素云的心尖。 她固执地觉得,哥哥只是睡着了。 他一个人熬了那么久,总该要好好休息。 不是医生嘴里说的什么“濒死”,也是不什么“一辈子也醒不过来。” 絮絮叨叨的话就这么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点儿近乎天真的憧憬。 “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家门口的老槐树吗?它又结满了槐米,一到夏天你总带着我爬树,我爬不上去,你就蹲在树杈上,把摘好的槐米一把把丢下来,砸的我脑瓜子嗡嗡响……”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眶却红的像要滴出血,“有一回,我贪嘴,将一捧槐米吃了精光,闹了一宿的肚子,是你蹲在灶房里,给我熬消食茶,火钳把你的手烫了个大泡,你还嘴硬说不疼……” “还有啊,你上中学那阵子,我被人欺负,也是你拎着半截转头冲出去,跟人家打架,脸上挂了彩,回去又被爹狠狠揍了屁股敦。你说你会护着我……你说的我都还记得……” 她指尖轻轻拂过素强干裂的嘴唇,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易碎的蝶。 病房里断断续续的响着呜咽与低语,敲着墙壁,顷刻间又被弹回,在屋内打着旋儿。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铁栅栏,落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道鸿沟,隔开生与死的距离。 素云想就这么守着,说着。 仿佛只要她不停歇,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哥哥,就能睁开眼,笑着叫她一声“小云朵”。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一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忍与无奈。 “该走了,他情况不好,需要休息。” 素云身子僵了僵,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固执地伏在床边,手指迟迟不肯松开。 见此,来人只能加重手上的力道,硬是将人从床边拉了起来。 素云的脚像灌了铅,她目光死死落在素强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被门隔在另一个空间,才慢慢回过神,接受再一次分离。 那双手空荡荡的,指尖还残留着素强手腕上冰凉的温度。 她该庆幸还有相逢,可代价却过分沉重。 第337章 迟到的正义,与万恶同罪 冯越海站在病床外,心里荡出层层涟漪。 等素云稍稍平复了些,才走上前,低声安抚:“你听我说,素强他……起码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想让这话话给素云哪怕一丝力量跟希望,“这么多年过去,罪恶都没有将他困住,他这次也一定能挺过来!他是令人敬佩的英雄,该被万人称颂!” 冯越海本想以此安慰,可落在素云耳畔却无比讽刺,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她眼里漫上汹涌的痛苦与愤怒,像一头被逼到绝望的困兽。 “他是无辜的!”她几乎吼出来,声音嘶哑却包含力量,“他本不用受这些罪,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偿还他所承受的一切吗?” 她伸出手,指着病房的方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迟到的正义,与万恶同罪! 就算还了清白又如何,就算给了补偿又如何。整整十年……他活的何其艰难,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顾不上垂下的涕泪,声嘶力竭,“一次又一次!那些错误活该加注在我哥身上吗?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能量,胸腔内挤压多年的郁结,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 几人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本想上前阻止,脚下却生了根。 那些迟到的真相,给予再多的补偿,在真实的苦难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 素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绝望跟哀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我只要我哥哥好好的活着……回到我身边……”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拨着样板戏,唱腔高亢嘹亮,衬得走廊一片死寂。 哭闹终归于平静,事情总要往好的方向想,才有奔头。 冯越海骑着二八杠将人栽回青禾村。 刚拐进村口的枣树,就瞧见刘书记蹲在树影下抽着焊烟。 烟杆儿一明一暗,呛人的烟味儿混着暑气飘过来。 冯越海捏了捏车闸,黑红的脸上淌着汗,顺着脖颈往同样汗湿的的确良褂子上渗,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大海?”刘贵抬起头,烟杆儿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满脸的疲态,瞥了眼车后座上的素云,并未多问。 他自顾自的愁苦,也没心思跟冯越海寒暄,招呼了两句,继续缅怀逝去的爱情。 冯越海“哎”了一声,正准备跳下车寒暄两句,又瞧着刘书记模样不对,没再多余碍眼,载着素云直奔畜牧场。 后座上的豆芽菜,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风一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露出一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 眼尾红得透亮,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一看就是刚哭得狠了。 一落地,风似的跑开了。 何文从院坝路过时瞧了眼,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春燕哭哭啼啼地跑回村,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怎么素云也哭成了这般模样? 冯越海到了地方,把自行车往槐树上一靠,顾不上擦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粗声粗气地开口:“嫂子,人我给你送回来了,素云后面估计得两头跑。” 何文看见冯越海那张带着风尘的脸,赶忙冲冯越海使了个眼色,她的眉峰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也是本事,一口气弄哭两个姑娘。” 冯越海被何文点了句,一时无从辩解。 跟着何文进了大队部的办公室,何文拉过一把椅子,随手倒了缸子凉茶,示意冯越海坐,自己则坐在桌子后头。 “说吧,咋回事?”何文随手拧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冯越海一屁股坐下,刚动了动身子,扯着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他“嘶”了一声,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低头一看,血渍透过的裤料渗出来,晕开一片暗红。 他赶紧用手按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的神色,黝黑的脸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想摆摆手说没事,却被何文一眼看穿。 “伤口裂了?”何文放下搪瓷缸子,她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冯越海跟前,伸手就要扯他裤子,“咋整的这是?你伤的不轻,来回这么折腾,我看你这腿是不想要了?” 冯越海慌忙往后缩了缩,手死死按着伤口,嗫嚅着:“没、没啥大事,就是不小心,不打紧……” “不打紧?”何文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伤口都裂了,逞什么强?”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你倒是会逞强,春燕正生着气,她那嘴皮子厉害,心里却软和,总该让她心疼你些,省的心里不对味。” 冯越海一听要找春燕,脸更红了,刚想摇头拒绝,就听何文又说:“现下什么个情况?怎么找上素云了?” 冯越海这才定了定神,把素强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伤太重,八成要成植物人,想着让素云刺激刺激,死马当活马医。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 何文听完,脸色越来越沉,她靠在桌沿上,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窗外的蝉鸣越发刺耳。素强若是醒不过来,那矿山的案子怕是难有突破。 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看来只能从素强带回来的罐子下手。” 冯越海点点头,他也是病急乱投医,矿山的事儿他总觉得没完。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周正亮那边还不知道素强还活着,他现在正杀红了眼睛,动用一切手段,把案子牵扯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往死里定,一副誓要为素强报仇雪恨。 有关联的,也就徐东民全须全尾的。现在怕是偷着乐呢亏得他提前上了船,立了功。不然这一波下来,他起码得再里面,啃三五年的窝头。” “他跟素强的情分摆在那儿,能让他抓到把柄,他绝不会放过。”何文总觉得周正亮正等着这一天。 之前蛰伏之态,八成也是为了示弱。 现下扯出萝卜带出泥,倒是能让他大做文章。 于公与私,他都有必须要出手的理由。 第338章 苦肉计 何文话音刚落,余光时不时瞄着窗外的动静,瞥见回廊边角窝着的身影,嘴角漫上笑意,故意就扬着嗓子道: “大海,你这伤的怎么这么重,才坐下这么会儿,血糊了一凳子! 我这也没现成的东西,这可咋整,这伤可耽误不得,别后面落下病根,挑庄稼都费劲! 春燕!春燕!你那儿可方便找些纱布、伤药过来!” 喊声刚落,就见那抹身影动作一顿,没多大会儿,便噔噔噔地跑了进来,一瞧见屋里的冯越海那熊样,脸上的热乎气瞬间又散了开,嘴角往下一撇,转身就要走:“我忙着呢,没空伺候人。” “诶呦!”冯越海脑瓜子一转,就着何文的铺垫立马哼哼唧唧的歪在椅子上,装驴。 何文眉峰一挑,压下声音里带笑意,“大海这段时间出任务,伤的不轻。刚又着急忙慌的,一路奔波。这不伤口裂了,看着挺严重,你赶紧给他包扎包扎,别后面正瘸了,你又嫌弃他!” 春燕脚步一顿,回头狠狠剜了冯越海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像是能把人烧个窟窿。 “他爱裂不裂,跟我有啥关系?”她咬着牙,想起之前冯越海答应她的话,一转头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好不容易见着面,又忙不颠的顾念其他人。 心里一团火,恨不得按着这黑驴蛋蛋狠命的捶一顿! “有些人就是逞能,活该!” 冯越海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黝黑的脖颈都泛了红,他梗着脖子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有春燕是不假,可自己这工作性质摆在这儿,时间上又不富裕,他没脸拍着胸脯一次又一次的保证没有下一次。 瞬间的纠结后,他终是垂着头,手指抠着椅子腿,闷声闷气地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弄弄就行。” “你自己弄?”何文一瞅大海这熊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就见那片暗红的血渍已经洇透了裤子,椅子上挂着殷红,“你这伤口再不当回事,等着发炎烂掉? 一个明明担心的要死,只顾着赌气放狠话;一个心里有不得已的苦衷,却又假装云淡风轻,扮演没嘴的哑巴。 矫情!拧巴!” 春燕咬着唇,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可听何文这么说,又不好再犟。 她跺了跺脚,扭头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没一会儿,春燕就拎着个小布包回来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红药水、纱布,还有一卷用了半截的胶布。 她走到冯越海跟前,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冯越海拽得栽倒。 “坐好!”春燕没好气地说,伸手就要扯冯越海的裤子。 冯越海吓了一跳,慌忙往后缩,脸涨得通红:“哎哎哎,你干啥?我自己来,自己来!大白天的给人看见多不好!” “怎么?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春燕白了他一眼,手却没停,指尖触碰到他汗湿的布料,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你自己来?你那粗手笨脚的,能包明白?别到时候伤口没好,再添新伤。坐好,把裤子往下褪褪!” 说话间,她已经扯开了冯越海的扣子,露出底下满是窟窿眼的破布头子。 冯越海脸烫的能煎蛋,死命的拽着最后的尊严,拉扯间,刺啦一声,底线断成几片,落在春燕手上。 布头上带着暗红,新旧交替,洇出斑斑痕迹。 空气瞬间安静。连何文都尴尬的背过身子,实在不忍直视。 春燕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手里攥着碎布,指尖都在发烫。 她猛地松开手,碎步掉在地上,心里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们……这…… 冯越海也僵在当场,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裤头,又看了看春燕通红的侧脸,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下。 糙话他不是没听过,可这会儿,他却浑身不自在。 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窜上来,烧的慌。 他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含糊的嘟囔着,“这……裤子早该换了……” 春燕听见他的声音,头埋的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的搅着衣角,“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屋里的气氛顿时暧昧,好半天,冯越海才憋出一句,“没事儿,不怪你,是裤子……不结实……你、你先转过去,我自己弄……” 他咬着牙,蛄蛹了半天,才含羞带怯的露出半边洁白。 春燕没再说话,转身从桌上的搪瓷缸里倒了点温水,蘸着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冯越海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春燕的指尖很轻,带着点细细的茧子,擦过皮肤的时候,痒酥酥的,又带着点疼。 他能闻到春燕头发上飘来的皂角味儿,混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办公室里的烟味、墨香味搅在一起,竟不觉得呛人。 “嘶——”当布条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冯越海还是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疼?早干啥去了?”春燕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逞英雄的时候,咋没想过会疼?” 冯越海抿着嘴,不吭声。他知道春燕是心疼他,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也难受。 春燕把旧纱布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着,还在渗着血丝。 她皱了皱眉,拿起红药水,往伤口上轻轻涂着。红药水碰到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冯越海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忍忍。”春燕的声音放低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你这伤口浸了汗,有些发炎。”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往冯越海的胸口缠。 她的动作很认真,手指绕着纱布,一圈紧过一圈,却又不至于勒得太紧。冯越海低头看着她,看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顿时美的酥酥麻麻,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小手在自己肌肤上游走。 冯越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我被你看光了,你要对我负责!” 白花花的屁股蛋子还在吹风,不要脸的话已然说出口。 春燕的手顿了一下,没敢抬头,手上却哆哆嗦嗦的,加快了速度。 “我以后尽量保护好自己。”冯越海的声音低低的,“只要不违反纪律,俺有啥都跟你说!不让你担心!” 春燕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最后用胶布把纱布的末端粘牢。 处理妥当,她目不斜视的收拾起布包,转身就要走。 “春燕!”冯越海叫住她。 春燕没回头,哆嗦着声音:“你先把裤子穿上,成……什么样子!” 冯越海看着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俺回去就打报告!” 春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外头的日头晒着了。 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美的你!我是看何文姐的面子才给你点好脸色!” 说着,她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冯越海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新缠着的纱布,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办公室里,何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悄悄勾起了一抹笑。 第339章 炸开的春光 冯越海看着春燕那模样,恨不得晚上就当新郎。 屋内的春光未收,何妈就挎着篮子,搭着毛巾,拐了个弯,从回廊的另一端跟春燕撞了个正着。 “咋的了,冒冒失失的,巴掌大地方,跑的呲溜快!”何妈笑骂了句,也没往心里去,抬眼就瞅见屋里的黑煤球撅着白花花的屁股墩子,笑的一脸荡漾。 “嚯!现在的年轻人……”她自动忽略靠在门边的何文,满脑子都是不成体统的瞎想,“咋啦?知道自己脸争不上分数,改策略了?别说,还挺白净!” 冯越海正沉浸在刚才被软润的柔夷轻抚后的余韵中,冷不丁听见何妈的揶揄,被惊的一个激灵,差点不能自立。 “哎哎哎!”冯越海手忙脚乱地去提裤子,歪着身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个大马哈。 扯了半天,裤腰才合上半拉,卡在扣眼上,怎么也弄不利索。 哆哆嗦嗦的,黑脸涨得通红,可人越是慌,就越像个废物。 眼瞅着何妈就要贴到跟前,那裤子却跟他作对似的,怎么拽都不顺手,急得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的落了一脸。 “现在知道慌了?光天化日的,刚刚不还嘴咧的跟瓢似的?”何妈着实是见过些风浪的,就这么直勾勾的瞅着,没半点不好意思。 余光瞥见满地的碎布茬子,故作惊讶道,“倒是没看出来……勾人招数挺花哨?就这破布头子,能遮住啥?尽是些勾栏手段!白瞎了个好姑娘!” 地上确实狼藉的很,破碎的裤衩料子散落在地,要不是裹着些血污,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他的清白还真不见得保得住。 “我……我不是……我……”冯越海急的舌头都打了结,结结巴巴的想解释,一张黑脸冒着热气,颠三倒四的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还杵着个人?怎么?你搁这儿站岗放哨呢?”何妈像是才看见何文靠在门框,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处对象的把持不住就算了,怎么还多个奇怪玩意? 一个个的当她畜牧场是什么地方,猪都不见得这么奔放,丢人玩意! “大海伤口裂了,正好跟春燕闹矛盾,这不,经过刚才的牺牲跟剖白,这波应该妥了?” 何文一直没回头,听着背后一直窸窸窣窣,实在不好确定冯越海拾掇的进程。 “你这干的也是人事?姑娘家的名声不要了?”何妈上前就是一个爆栗,觉得不过瘾,又在何文屁股上锤了两下。 “妈!你捶我干啥!春燕就帮着处理下伤口,我这不看着呢嘛!再说了,真要计较起来!没了清白的是大海,没看到他那一脸哀怨的吗?” “那也不成!他露了个腚能咋的,他能少二两肉?还要春燕对他负责不成! 我看春燕还得再挑挑,指不定还能招个听话的赘女婿,回家窝炕头!”话虽这么说,何妈眼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眼底荡开了水波。 “别……我回去就打报告……春燕是个好姑娘,我愿意嫁……”冯越海被何妈一通挤兑,更是窘迫的无地自容。 恨不得就地刨个洞钻进去,他脑子进水了,青天白日的就让春燕扯了裤子不说,还被朱队长堵在屋内。 冯越海七手八脚地总算把衣服拾掇的规整了些,“别让春燕跟别的坏东西多啰嗦!我可赖上她了!” 像是笃誓,暗暗发着狠。 说罢,冯越海攥着几片碎布片子,脚下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往院外冲。 刚拐过墙角,就跟拎着水桶路过的秀婶子撞了个正着。 水桶“哐当”一声撞在青石板上,散了一地,溅了冯越海一裤腿的湿润。 “诶呦喂,咋的啦这是,赶着逮土匪啊?”秀婶子目光扫过他的腿,“你这伤着了,怎么还乱动?” “处理过了,不打紧,回聊!” 冯越海的脸本就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被秀婶子一瞧,莫名有些心虚的厉害,窜上门口的自行车,一溜烟的没了影子。 “咋啦?冯连一身伤,还要赶任务?” 院里俩人面面相觑,憋着笑,谁也没点破。 冯越海一口气窜了好几里路,直到青禾村缩成芝麻大的小点,才敢喘口气。 “丢死人了!”冯越海狠狠拍了下自己脑门,一想到刚才,脸又不自觉的烧了起来。 刚才那点子窃喜早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窘迫。 被自己媳妇看光,倒无所谓,被外人瞅见,算怎么个事儿? 啊啊啊!此刻他觉得自己脏了…… 冯越海越想越憋屈,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裤子焊死在身上! 而青禾村畜牧场,何文跟何妈的笑声还没停。 何妈手里的东西放置妥帖,拍着手笑道:“这俩的事儿估计能定,我刚瞅春燕那丫头倒是不排斥,不然也不会答应帮着上药!” 何文拿着抹布将刚才蹭上的血渍擦了干净,又把剩下的纱布、药品收好。 “不逼一逼,这两人能僵半个月也说不定。没多大的事儿,倒是墨叽的厉害。一个没长嘴,一个耳朵纯摆设,愁死人。” “你也是,也不怕坏了影响,就算是合法的夫妻,也不能大白天这样事儿的乱来,好在是我瞧见的,要是被外面谁乱说了去,你让春燕怎么做人?” “那就只好委屈她,收了这房黑小子了!” 母女俩倒是乐见其成,何妈并不封建,只是世道摆在这儿,话过三嘴,再好的事儿也能变了味道,谁知道外面能传成什么样子来。 “今个儿大海过来趟,就为了这事儿?”何妈闹归闹,稍微歇一歇,就回过味来。 “送素云回来,顺道儿。” “我说,那丫头怎么突然这个点窝在仓库那儿,听着情绪不大对,出了啥事儿?” “素强找回来了。” 何妈眉头一皱,好半天才将素强对上号。 “她哥?不是说失踪了?找回来不是好事儿嘛?” “重伤昏迷着,本想瞒着素云,可眼下,也就只有素云能帮着试试让人醒过来。冯越海愁秃了头,还差点还把媳妇儿气没了。”何文将手上的抹布拧拧干,一扫刚才的欢脱,满脸凝重。 “什么?”何妈没想到事儿这般峰回路转,搁谁也受不住。 好多年才见着面,最后却是这般境况,比埋进土里也差不了多少。 “也是个苦命孩子……” 第340章 存疑的结局 素强结局未定,可矿山的案子整体推进却势不可挡。 铅云苍茫,沉沉地压在宜市顶上,透着灰蒙蒙的亮光,不免压抑。 市公安局礼堂内,空气燥热得很,屋内烟雾缭绕,混着淡淡茶香,一应位置坐的满满当当,唯有汇报的声音激荡人心。 “……综上所述,希望农场及牛尾山矿特大‘逍遥散’制贩案,以及以李某为首的保护伞犯罪集团,已经彻查捣毁!” 市局局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却依旧铿锵有力。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微不可察的吆喝。 秦明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钢枪,板正挺拔。 掌声响起时,他没有像身边的同志那样附和着来之不易的胜利,相反,却是满脸沉郁。 稍后,是特别行动队队长江河发言,字字句句落在众人耳朵里,“此次破案,行动队全员功不可没,尤其是来自坪山镇分局的秦明同志……”说到此处,他特意朝秦明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秦明同志在案件侦破阶段,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扎实的侦查功底,连续突破多个关键节点,为案件推进做出杰出贡献。特破格将秦明同志调入市刑侦队。”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旁边的老刑警拍了拍秦明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你小子,出息!江队长这人前人后的可没少夸你,没想到一转眼直接就将你纳入麾下,看来你是入了他的眼了!” 秦明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朝主席台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里,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即使逍遥散案勘破,可秦明实在却无法共鸣现有的荣耀。 矿山案涉及庞杂,除去逍遥散案件,还有诸多证据链并未闭环,一条条在脑中冲撞着。 如果只是贩制逍遥散,又何必要选在交通闭塞的矿洞内? 而矿内主矿多为石灰石,并不能作为制造主要原料。相反,矿山地形复杂,交通不便,运发货品都极度不便。 加上两百多号人前后证词可谓矛盾重重,跟逍遥散案的牵扯也多有牵强。 他们确信自己被带入山内采矿,可逍遥散的炼制原料却又基本依赖外购,怎么看都像是两拨人,凑在一个地方,各忙各的。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万吨石料矿产不翼而飞?现场既没有运输痕迹,也并未在市场流通,仿佛凭空消失了般。 只留下一间作坊,将案件线索最终串联。 仿佛早就布好的景,等着他们揭开,去坐实所有已摆在台面上的真相。 刻意且经不起推敲。 会议还在继续,江河逐一念着表彰名单,市局领导一个个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秦明坐在台下,看着戏台上草草谢幕,心里五味杂陈。 会后,辉煌落幕,秦明拿着档案袋,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刑侦科门口,他想浅浅刺探人心,再试一试能不能离真相更近些。 档案袋里,是他之前整理出来的全部卷宗,最上面那份,则是他对案件存疑的详细分析。 “进来。” 屋里传来江河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爽朗。 秦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抬眼,江河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只红蓝铅笔,在一张地图上勾勾画画。 看见来人是秦明,脸上笑意是藏也藏不住:“秦明?这才散会,你就来报到了?倒是积极!” 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还放着一摞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宗,江河随手将台面整理了下,倒是给秦明腾出了地方。 “还没来得及给你收拾位置,你暂时先坐这事儿,等案件扫尾结束,给你挪个靠窗的风水宝地!” 秦明点点头,将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他没急着坐,余光扫了眼地图后缓缓开口。 “江队,我想申请,重新调查矿山案。” 江河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被这话硬控数秒,“案子已了结,刚开的会,你这反手掀桌,局长能把你这小脑瓜拍傻你信不信!” “可矿山还有诸多疑点没有解开。”秦明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笃定,“这矿,他们是实实在在开采过,可到头来,根本查不到去向。化验报告也显示,那些矿石根本不是逍遥散的主料。 既然不能就地取材,又何必要在深山老林里挖洞制药?就算隐蔽性的确不错,可大山里头,来往穿梭这么多人,不是目标更大? 如果他们不是冲着矿去的,他们到底又要找什么?” 他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子照片,摊在办公桌上。 虽然画质模糊,却能清晰看到矿洞深处岩壁上清晰的凿痕,工具散落一地,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江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渐渐皱起来。 可好半晌,唯有沉默在办公室内蔓延开。 “江队!” “你小子,这股子劲儿用对了地方,那是坚持不懈,敢拼敢闯!”江河放下照片,叹了口气,却没直接点破,“可用错了地方,就是钻牛角尖。 你应该很清楚,实证归实证,猜想归猜想。逍遥散案证据确凿,判定无可厚非。可你刚刚扯出来的玩意,又有哪条能把事实钉死在证据链上? 光凭猜想,就敢把十来个大领导的脸按在地上,你这脑瓜子倒是该跟胆换一换!胡闹!” “可疑点不除……”秦明有些急迫,他怕案子一旦盖棺定论,后续再查,会难上加难。 话还没说完,却被江河硬生打断,“程序上,这个事儿我肯定不同意,但是你若执意继续往下走,就当我眼瞎耳盲。” “明白!”秦明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待有了线索,另案侦破便是! 江河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忍不住笑了笑:“你啊,能力倒是不差,就是轴的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条子,刷刷刷写下几行字,随即盖章部门章,递给秦明:“你小子,好好干。抽空把手续办了,尽快来报到!” “谢江队!” “谢我干什么?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又整些虚头巴脑的。后面我可指望你冲锋陷阵,要是给我丢了人,那我可要揪你小辫子,打你大板子的!” “定当尽心竭力!” 第341章 碳灰 盛夏的燥热并未随着日暮西沉而消退,风刮过之处,总泛着焦糊味,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搅的人心浮躁。 冯越海耷拉着脑袋,蔫头巴脑地往军区方向挪。 刚青禾村闹的那一出,简直要将他这辈子的脸面丢尽。 他荒诞的被围着调笑,跟放电影似的在他脑里打转,臊得他后脖梗子都发烫。 他心里头揣着只撒欢的小老鼠,突突地窜个没完,抓心挠肺,瘙痒难耐。 他脚步都有些发飘,路过岗哨,眼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的往前走。 冯越海刚拐过楼角,还没来得及抬脚跨进门槛,就跟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 “诶呦!”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纸张散落声,冯越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清醒大半。 只是鼻子实在疼的厉害,像是撞了墙,酸得他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他忙不迭的后退两步,捂着鼻子龇牙咧嘴,“这谁呀……走路也不看……” 待他抬头一看,却跟瘦猴大眼瞪小眼,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瘦猴长舒一口气,边蹲身捡纸,边带着抱怨的嘟囔:“可算找着你了,这报告一出来,我腿都快跑断了,愣是没瞅见你人影,医院那儿也没你消息。” 冯越海瞬间想起青禾村自己干的蠢事儿,脸上瞬间爬上红晕,刚才那股子臊意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又添了几分窘迫。 他蹲下身,帮着瘦猴捡地上散落的纸张,却被瘦猴一把拦住。 “我看你这腿是不打算要了!你把伤好好养养,这点子事儿,我来就行!” 说着,瘦猴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咧嘴一笑。 “快看看能不能用,你让我送检的罐子的检测报告。” 他把报告递到冯越海眼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我跑了起码三趟化验科,可没把他们烦死,这不,一出来结果,我就赶忙给你送来,没想到,这天都暗了才瞧见你人。” 冯越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一把抓过报告,急切翻阅,目光快速扫过检测结论,眉头紧锁。 瘦猴在一旁跃跃欲试,报告他没提前打开,心下也有些急迫。 “怎么样?有新线索吗?那黑灰……” “就是一般的碳灰。”冯越海出声打断,声音都有些发紧。 瘦猴撇撇嘴,挠了挠头,语气里的兴奋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啊?又是白忙活一场……” 冯越海也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凉透。 他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堵着口气。 碳灰,多普通的东西,何必让素强冒着风险拼命带出。 他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墙皮上的粗糙颗粒硌得他脊背发疼,心里闷的厉害。 素强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唯一的线索算是断了干净。 单靠他们自己解密,怕是不行。 本以为能从罐子里找出突破口,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如果不能靠这条线索突破桎梏,那就只能等素强醒来。 可素强什么时候能醒?醒来后又是什么情况? 没人说的准,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年…… 冯越海不敢往下想。 遥遥无期的等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余晖透过窗外的枝丫洒下一片斑驳,落在冯越海那张写满失望的脸上,平添一丝颓然。 瘦猴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冯连,别泄气,也许人明天就能醒过来也说不定。这事儿咱怕是急不来。” 是啊,凡事不可强求,现在前方立着一座大山,非他们之能扫清障碍,那只能静待时机。 这头难有寸进,他心思又一丝丝地飘向远方,那个有些泼辣的姑娘。 心意微动,冯越海的眼神亮了亮,将刚才的颓然一扫而空。 他将手里的检测报告往瘦猴怀里一塞,声音里带着点急不可耐,“这报告你先收着,我有急事!” 瘦猴被他塞了个趔趄,手里的报告差点又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去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这一天天的,跟窜天猴似的,你仔细着点腿,别又伤了口子!” 冯越海没工夫跟他解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春燕的笑脸。 他有些脸热,血液悸动沸腾,转身就消失在转角处。 他有些急不可耐,拿起纸笔就洋洋洒洒地开始打结婚申请。 笔尖落在纸上,铺开幸福的诗章。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暮色沉霭,树叶轻晃,沙沙作响。 何家小院,昏黄的灯光晕将夜色揉的发虚,映着墙根下几丛蔫了吧唧的马兰头。 何文端着个粗瓷碗,脚步放地极轻,绕过田家屋檐下那根晾衣服的麻绳,便看见窗纸上印着个单薄的影子,一动不动,像幅褪了色的剪纸。 他抬手扣了扣窗棂,声音放的很轻:“素云,我是,我进来了。” 里头没应声,可那影子晃了晃,门拴应声而开,露出不多大的一条缝隙。 何文推门而入,一股冷清清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灰气扑面而来。 素云坐在床沿上,背脊微微弯着,两条鞭子垂在肩头,未干的泪痕,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显憔悴。 桌上摆着满满一碗粥,一旁搁着小菜,显然丝毫未动。 “傻丫头,”何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碗里的粥还温乎着,“多少吃点,身子是革命的本钱,素强还等着你去瞧他呢。” 素云抬眼,看清来人,憋屈像是找到泄洪的口子,眼眶瞬间红透决堤。 瘦小的身影落入何文怀中,单薄凄凉。 何文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的极轻,就像哄朵朵般,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哭哭也好,哭出来就没事儿了。”她声音柔和坚定,“你吃了那么多的苦,等了那么久,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撑过了几千个日夜,大概就是再盼重逢的一天。” 素云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洇湿了衣裳。 “我只是心疼……心疼我哥,吃了那么多苦……他伤的好重好重……还没了舌头……” 怯怯的声音带着无尽绝望,团圆的期待裂开一道口子,她怎能不怨? 第342章 纾解与新生 “你别怨冯越海,如果不是他豁出命,那帮人估计已经得手……” 她的话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却让素云身子猛地一颤。 “素强被他找回时,命悬一线,他连夜将我找了去,若不是救治及时,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沼气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素云的脸颊晦暗不明。 “你早就知道我哥还活着?”素云咬着唇,说不上该失落还是该怨愤。 素强的事儿瞒的紧,若不是需要她的帮助,她大概还被瞒在鼓里。 沉默,是无声的抗争。 “事关重大,素强生还的消息若是走漏风声,背后之人定会伺机而动。之前已经遭逢一波暗杀,想来之后这样的事儿也不会少。想他活的人多,想他闭嘴的人也不占少数。 所以,素云,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只有将他们连根拔除,素强才能安然的活下去!” 何文的一番话不可谓不真诚,仇恨虽苦,可总能给予人 强大的信念苟活。 可何文实在不希望,素云恨错人,亲者痛仇者快。 好半晌,素云红着眼眶抬起头,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可……如果不是错判,我哥他……” 凭什么好人蒙冤,坏人逍遥? 这话堵在喉咙,堵的她心口发疼。 何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晦涩难明。 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格外温柔。 “我知道,”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笃定,“这世上,没有捂得住的真相,也没有翻不了的冤案。你要相信素强,咱们一步步走来,总有一天,能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还素强一个清白。” 窗外风又大了些,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素云看着何文笃定的眼眸,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委屈,好似渐渐平静。 她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只是这次,眼中掺了些微光,落入了希望。 何文见她终于想通,心里松了口气,又将那碗粥端了过来:“来,人是铁饭是钢,咱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素云吸了吸鼻子,将碗稳稳接过,温热贴着掌心,暖意漫上心头。 “这次案子,虽不能尽善尽美,也算割除了毒瘤。咱们后面可有的忙,坏人咱们要狠狠的揍,饭也要一口一口的吃!他们越不想咱们过的好,咱们就要胖给他们看!” 素云被何文这话逗的一笑,终是破开乌云见朗月! 一波渐平,夏收的尾巴,也悄然落幕。 日头还带着股灼人的热,却少了几分盛夏的蛮横,锋利裹着秸秆的焦香和泥土的湿腥,漫过青禾村的田埂,铺开收获的绚烂篇章。 镰刀收进墙角,垛子码的整整齐齐,像一座座金黄的小山,各村晒谷场上的喧嚣渐渐淡了,只剩下偶尔几声嘹亮的号子,混着蝉鸣,飘得老远。 村里人的脸上神采奕奕,田垄边的野草被踩得服服帖帖,刚翻耕过的土地泛着黑油油的光,等着种下来年的希望。 青禾村的畜牧场比别的地方要更喧闹些,圈舍里的肥猪哼哧哼哧的拱着食槽,脊背滚圆,皮毛油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股子蓬勃的生机。 何文的脚步就没在圈舍门口停过。 自打定下千头计划的章程,周围几个村生猪出栏是一个接一个,她忙的跟陀螺似的,在几个村之间转了几转。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才泛出一抹鱼肚白,何文就揣着皱巴巴的本子出了门。 她先去青禾村的畜牧场转了一圈,瞅瞅饲料的备货情况,又扒着圈栏,伸手掂量着成猪身上的膘情,嘴角才弯了弯。 紧接着,她又跨上帆布包,踩着自行车,往邻村赶。 山里的路再修,也好走不到哪儿去,坑坑洼洼的,颠得她屁股生疼。 到了临村,村里的干部就带着好些个养猪的村民将她围了个满满当当,问题堆满几箩筐,她也不厌其烦,掰开揉碎了讲。 这村里的猪眼瞅着就要出栏,谁也不敢懈怠半分,一年的奔头,搁谁都得当爹娘老子拱着。 晌午的日头正是最毒的时候,她骑着车往回赶,额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小脸透着暑热浸透的红。 回到畜牧场,她简单对付两口馒头,就又在畜牧场里转了起来。 以为总算能喘口气,却被张老疙瘩蹲了个正好。 自从跟着何文一起搞生产计划,他心就没揣进肚子过,生怕出点纰漏,又白忙活十来年。 他几乎天天往青禾村跑,随着出栏日子临近,更是揪着心,拉着何文,光预检就前后做了不下三遍。。 明个儿就要交付,他更是坐不住,一大早便带着人,将猪挨个过磅,少一斤都不行! “你倒是仔细!”何文累的有些笑不出来,可还是耐着性子应承两句。 “这猪可是咱命根子,一年忙到头,可马虎不得!” 他摸着猪膘,语气甚是严肃,眼角的褶子却藏不住笑意:“当年闹了灾,村里连土都吃不上一顿饱的,现在能养出这么壮的猪,可是天大的福气!” 何文的养殖技术,是真真切切见了效。 别人家养个半年,也不见得这般肥壮,可一经她手,也就三个月的功夫,猪就养的滚瓜溜圆,硬是能多出半头的肉量来。 出栏那天,几个村的人都聚在张家庄,看着一头头肥猪被赶上车,欢天喜地,脸上的笑容就没收敛过。 陶村的书记,拍着大腿直乐呵,“何文丫头,你可真是咱们的福星呐!这猪,可比往年壮实的多,这一出手,咱们村的工分还能往上提一提,分红怕是要翻倍!” 葫芦村的大娘,拉着何文的手,眼眶都红了,“闺女啊……要不是你,咱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这好日子!村上留了两头给咱们分,离过年好在好几个月,就能吃上顿好肉!多亏了你呀!” 人群里的笑声,议论声,人人闹闹的,飘得哪儿都是。 何文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眉开眼笑的脸,心里也被塞的满满的,暖烘烘的蓄满力量。 可随着各村全面开花,问题却接踵而至,供应量成倍增长,可军队那边的需求量却渐渐饱和,明年怕是吃不下这么头猪的供应。 他们地方也就那么大,单次能接收的体量毕竟有限,长此以往,养猪的红利会被大幅度摊薄。 加上天气又热,即使宰杀后储藏,不出三日,也会出现变质发臭的问题。 看来,后续还要再张罗出个方案,将日益增长的产量切实转化为效益。 第343章 隐匿的危机 垛子还在村道旁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混着灰气,让燥热更加憋闷。 何文踩着田埂上的碎茬往家走,汗浸透了衣衫,连裤腿都被打湿了大半。 她刚从邻村的畜牧场回来,手里攥着的油纸包有些发愁,里头是各村报上来的计划清单,沉甸甸的,全是各村对未来的畅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掠过一排排整洁的猪舍,圈里繁荣,各个膘肥体壮,远远望去,却是红火异常。 可何文的眉头,大村三天前清点完一波存栏数后就没松开过。 旁人只看见出栏后既定的效益,公社跟军区的表扬信一封封的往村里送,却没人留意到,一味的倾销只会快速挤占市场。 现在市面上,基本都是活猪运输,现杀现卖,这种模式,将注定限制销售体量的快速膨胀。 冷链尚未普及,猪肉只能靠不多的工具运输,谈不上保鲜。天热的时候,走半路就变了味;更别说各村的供货数量跟质量参差不齐。 红火是真的,危机却也伺机而动。 何文加快脚步,她心里的算盘早打的劈啪作响,提高养殖技术知识第一步,这供应链要是打不通,眼下的这点红火,迟早要变成烫手的山芋。 夏收刚收尾,秋收紧随其后,忙里偷闲的日子紧巴巴的,若是落了后手,再要动作,怕也腾不出多少人手。 夜里,何家房内,沼气灯的将窗纸上的人影投的忽大忽小。 何文伏在桌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写写画画,发出沙沙的声响。 桌上摊着的,是她白天收集来的详细养殖计划,培育计划及出栏时间,密密麻麻写了满纸。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夜凉,小雪挑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另捧着两个玉米窝头。 “何文姐,又不记得吃饭,朱队长,让我给你送来,你对付两口再忙!” 小雪把吃食往桌上一放,正好瞅见何文案桌上放着写的半拉的计划,眼睛瞬间一亮,“姐……你这是打算建加工厂?” 何文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嘴角牵起点笑:“倒是眼尖,正好,我正想找你跟妈合计合计。” 何文拿着提纲,掀开帘子就往堂屋走。 小雪无奈,赶忙端了碗,几步追了出去。 何妈正歪在屋里床上,跟春燕窝在一头,一人手上捧着个布面做鞋样。 抬眼看见何文,眼睛眯了眯,将针尖往头发丝里蹭了蹭,又顺着线头找落点。 “你这丫头,白天跑的利索,晚上也不早早休息,一天两顿饭都顾不上,铁打的身子也不经这么造的!”何妈嗔怪,将手里的针线利索的打了个结,侧到嘴边,一牙咬断。 “妈,这段时间各村的猪忙着出栏,等后面大家伙儿都熟悉了,能好不少。也就忙这一阵子,不打紧。” “那你倒是撑住了,眼瞅着你脸颊瘪了不少,你再不吃不喝不睡,估计熬不过三天,就能硬成麻杆!”何妈有些闹脾气的将手里的布料往簸箩里一塞,盘着腿,往里又拱了拱身子。 春燕抿嘴一笑,也将手上的活计收了收,“这些天,可把朱队长心疼坏喽!好好哄哄朱队长,好些天闷着气呢!” “谁生气!谁要她哄!朵朵都没这么淘气!”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自己瘦成个马猴,就该顺嘴在春燕那儿开小灶,吃点猪饲料,养点膘!”何文就坡下驴,一脸讨饶。 “贫嘴!吃饲料都养不肥你!”何妈上手就是一拧,还真没掐起来多少肉。 小雪一脸好笑,干脆坐到春燕一边,看会儿戏,可热闹。 “咋的,你大晚上的就为了过来放两口臭的恶心我?”何妈翻着白眼,摸出把瓜子,呸了两口壳子,语气倒是缓了不少。 “何文姐打算搞个加工厂,说是要跟您合计合计,给点意见。” 见终于扯上正题,小雪有些兴奋,捧着手,往前凑了凑。 “加工厂?就知道你没憋好屁!”何妈不心累是假的,好日子没过两天,这讨债的就非要折腾点什么出来,她觉得她上次下手还是太轻,早知道还不如生个傻的,清净。 何文无视何妈的抗议,自顾自的将计划提纲在床前的矮桌上铺开,“我的确有这个打算,现如今,咱们畜牧场已经初具规模,加上周围几个村养殖量也在稳步提升,养猪这一块算是彻底打开了局面。 可眼下的红火归红火,咱们也不能只盯着眼前,还要往长远了看。 你想啊,现在咱们基本上都是整猪出栏,供货灵活性差不说,如果一次性出栏超过200头,就连军区那边也颇有压力; 如果宰杀供货,这大热天的,没个稳妥的保鲜法子,估计运半道儿,肉就能坏一半,一味的增产绝不是长久之计。” 小雪听的是连连点头,手指点在纸上:“的确,销售途径还有供货方法,也是限制之前扩大养殖规模的短板。市里的需求量远没有饱和,可怎么把猪分销出去,出栏的猪又暂存在哪儿,的确关键。如果加工厂建成,做成肉制品,能极大解决存储问题。” “可不是!”春燕接过话头,眼里闪着光,“这两天,军队收猪的乐开了花,他们那边的猪多的都快没地儿放,他们现在一周顿顿吃肉,也要吃上一个来月,若是再折腾几批,他们估计也难!” “我初步的想法,不仅要对肉制品进行深加工,我还打算将冷链运输、储存设备一气儿建起来。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攻克现有难点,突破肉类不易保存的问题! 再者,我们还能同步进行粮食精加工,建立副产品生产线,将咱们富裕的农业作物再赋能,全面完成产业结构升级!” “啥玩意?”何妈被何文一通解释,彻底糊了满脑袋的浆糊,云里雾里,全是听不懂的中国话。 “天哪!何文姐!”小雪星星眼,满脸的崇拜,“没想到你想的这么远!” “你竟然听懂了?”春燕比何妈好不到哪儿去,她不算傻的,可何文说了半天,能听懂的不出三句,“完了,我跟不上步伐了,我的地位岌岌可危!” “我倒是听出来她打算另立山头!”何妈撇撇嘴,听了半天,倒是也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 何文哑然失笑,一群活宝。 第344章 认知有壁 何妈瓜子磕到一半没滋没味。 “你这番说辞,别说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亲,就算是有点墨水的,怕也是听天书。搞建设,要我说还是要接地气,别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吹得倒是高大上,落地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儿!” 何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瓜子蹦出几粒,落在床沿上,笃笃的响,敲在几人心上,让人心间一震。 “再说了,”何妈顿了顿,眼神里的顾虑更重,“这可不是地里种庄稼,撒把种子就行。建厂子,买设备,哪一样不要技术,不要钱? 这前期投资,没个三五年,怕也难有回头钱,到时候,村里人嘴里不说,心里能不打鼓? 都是庄家汉子,能挨一年见效益,他们倒是乐见其成,若是长期买卖,光靠咱们村里那些没见识的,怎么招也成不了气候。” 何妈这话说的在理,自古以来钱是钱,情分是情分。 刀子只要不割自己肉,话怎么说都成,但是一旦涉及到个人利益,那心思怕要活络上不少。 之前沼气池出了问题,论人变脸的速度,何文不是没见识过。 至于后面能不能凭借厂子让一众村民得到实惠,何文心里其实跟何妈有共同担忧。 现如今大家穷在一个窝里,自是没有二话,可真要是将真金白银摆在眼前,又有几个人能不在欲念中沉沦? 小雪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慢慢淡了些。 她低下头看着初稿上那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小声道:“何文姐,朱队长说的也是实情。咱们村没几个脑袋灵光的,账本都算不明白,更别说管厂子搞经营。若真把事儿办起来,指不定会砸在他们手里。” 沼气灯的火苗跳了下,映得何文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看不清情绪。 这些,她在很早以前就有考量。 所以她才一步步,将先进的理念一步步渗透,算是启蒙,也算是铺垫。 从梯田建设,到畜牧场的跨步式发展,村里人经历过多番变革,也算积累了一定的革命情谊,她觉得这个节骨眼提出新的发展思路,不是不能一试。 至于后续办厂的具体事宜,她细剖揉碎,也不是全无把握。 这绝对不是冲动下的决定,相反这是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产物。 何文伸手,拿起铅笔,在纸上着重划出三条杠,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沉静而坚定:“妈,小雪,春燕。我从来没想过一蹴而就,也就没打算赌一个未来。咱们不贪多,先完成冷链的供应试点,起码让咱们的肉不能烂在手里,而后再考虑深化加工,多元产业结构调整等问题,为后续延伸省外供应打好基础。” “你还打算折腾到省外?”何妈愣了一下,“一个川省已经摆不下你了?” “迟早的事儿。”何文点头,语气笃定,“按照现有计划,预计三个县的养殖规模就能覆盖整个宜市的肉食需求。 不过,大家伙看到一部分先富起来,定会跟风,后养殖规模还会涌出大量泡沫,供应关系还会震荡一段时间,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 还是那句话,既然要做,早做打算总比被动挨打强。” 话音落,何妈的嘴有些合不上。 何文说的句句在理,再拦着,倒显得她成了瓜货,有些跟不上先进思路。 何文没有停歇,又指着第二道杠:“第二步,等供应量稳定,效益出来了,村里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就愿意跟着干。 到时候咱们再将其他生产线搭建起来,引进设备,进行果蔬、副食品等的生产加工,切实将咱们村的农产品带入新纪元。” “第三步,”何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等加工厂正式步入正轨,村子的配套设施建设再往上提一提,培养人才、留住人才,才能生生不息。咱们不光能让村里的人吃饱饭,咱们还要活的有滋有味!” 她放下笔,看着眼前几人,轻声道:“我知道各位担心后续风险,可你们要想想,咱们守着这么好的畜牧场,只满足于一年百来头的活猪过活,那永远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生存。 只有将产业链彻底打通,咱们得日子,才能真正的红火起来!” 听此,小雪忽的抬起头,眼里的迷茫瞬间散去,燃起熠熠的光辉,她攥紧拳头,用力点头,“何文姐!我信你!不管多难,我都跟着你干!” 何妈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没赞同,也没表示反对,这事儿她琢磨不透,也没那精力一味拿老思想去斩断不断萌发的希望,就算再拦着,村里也早就变了摸样。 大家因为何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生活越发好了,她又何必当这个恶人,拦着大家伙儿奔向光明的前程。 “罢了罢了,你这倔驴,既然能把东西拿出来,估计已经把天捅过一遍了。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也给不出什么可用的意见。但是那畜牧场,我倒是能拍一拍胸脯!” “我也是!我也是!那我就跟着朱队长,帮着你把猪养好!你建那厂子啥的我的确不懂,但是听着,对猪的需求量比现在规模只多不少是不是!那我就还有用,我能帮上忙!” “那我就跟着何文姐屁股后面当秘书,今天这个计划我大概有点思路。后续不懂的,何文姐再跟我说道说道, 我给你打下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何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谢谢,谢谢你们!” 仿佛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决定,身后总是站着那么些人,托着她去看更高处的风景! 几人手背交叠,在灯光中紧紧握在一起,像握住沉甸甸的希望。 窗外的夜,静悄悄,只有虫鸣唧唧。 何文将桌上的初稿收好,心里的盘算却愈发清晰。 夏收已过,秋收将至,谷仓堆满粮,圈里肥猪壮,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幸福徜徉…… “麻溜的滚!别打扰老娘睡觉!” 好吧,这一夜,何文顶着青黑的眼圈,继续奋发图强! 第345章 第一步的试探 一夜筹备,直到肚白泛起,何文才停下笔,松快筋骨。 厚厚的几十页材料,总算有了雏形。 由于还未确定具体项目选址,很多参数何文也就给了个大致估算。 这么看来也不是很严谨。 何家几人的情绪都挺高涨,小姑娘们别看弱不禁风,都挺乐意跟着何文后面搞事情,敢闯敢拼的很。 就连何妈,也摒弃了不少老旧观念,破天荒的没再泼冷水。 三伏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地皮干裂出一道道口子,散发灼热的温度。 风被晒的滚烫,卷着地里的土腥气,铺到人脸上,闷得人胸口发闷,嗓子眼儿干的厉害。 一家人在堂屋里吃着早饭,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昨晚又没怎么睡?我一早起来,瞅着你屋里灯亮着。”何妈随口咬下一块窝头,问的很是随意。 “嗯,想尽快把初稿拟出来,先去政府问问情况。要落实的事情不少,不敢偷懒。”何文熬了大夜,但现下精神头还行,大概习以为常。 “初稿出来了?昨晚不还只是个提纲?” 不怪小雪惊讶,在她看来想法是回事儿,能不能成,则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 前前后后也没个参照借鉴,纯靠何文姐一个脑瓜子转,她实在不知道,这东西怎么能一夜间就能整明白。 别说小雪,就是吃了半辈子养猪饭的朱大花,也没能在这事儿上有所突破。 “嗯,等下我去镇上一趟,先探探风。至于技术那块你帮我先给顾月笙看看。”何文轻描淡写,仿佛安排地里的萝卜白菜。 “顾大哥整不出来咋办?” “核心理论都是现成的,就是看怎么装配改造,应该难不倒他。” “啊?这……” 小雪惊掉了下巴,她这辈子没见过的玩意,就这么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要相信你顾大哥,他是能造导弹的人才!小小压缩机,他要是整不出来,我都不稀得把你嫁给他!”何文低头就着碗口喝下一大口稀粥,随手挑了点咸菜丝,塞进窝头里给朵朵喂了口。 “何文姐!”小姑娘羞红了脸,嗔怪的在何文肩上拍了个香软的巴掌,“说正事儿呢!” “可不就是正事儿,只要技术问题不大,项目上马是迟早的事儿。不跟你们唠了,我把方案给你,等下我还要到镇上蹲老周!” 何文三两口将剩下的窝头包了满嘴,顶着个仓鼠脸,跑了个来回,将一沓子材料塞给小雪。 “让顾月笙好好瞅瞅,最好后面估算个研发时间,这项目年前得敲定,再晚就被动了!” 小雪也没含糊,将碗里剩下的几口一气儿扒拉了,就小心揣上方案往院外走。 “何文姐,那我能干啥?”春燕有些羡慕,看着大家各忙各的,不免眼热。 “我想将以后各个村的畜牧场对接交给你,村里的活计还要兼顾上,这个活可不轻松。” 等项目启动,她要将精力放在外部销路开拓上,各村的事儿,怕是没精力兼顾。 她原本想着让小雪帮一把,可经过昨晚的沟通,小雪倒是一点就通,是个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真的!我可以吗?”春燕有些欣喜若狂,“畜牧场的活计不会耽误,我就怕自己干不好,耽误你的事儿!” “能耽误啥子!那几个村的老倭瓜,我熟的很,到时候带你绕一圈,把该问的问清楚就是。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你个小丫头片子天天撵屁股后面管,也不嫌臊得慌。” 何妈难得撑头,倒是让春燕踏实不少。 “那我先走了妈!”何文顿了顿接着补了句,“对了,今个儿下午4点,帮我招呼几个村委会干事,把建厂的事儿先讨论讨论,后面好定章程。” 说着就挎着背包,往外面走。 “小兔崽子,倒是会折腾人!” “什么是小兔崽子,外婆?”朵朵眨巴着小眼睛,一脸无辜,“是妈妈最近眼睛红红的,所以忙成兔子了吗?” “……”骂人话说不出口,可骗人的话又不好意思说。 “那朵朵才是兔崽子!” 何妈痛定思痛,以后骂人,还是不能太肤浅。 冷不丁想起刘贵那秃子,她都怀疑,之前给他骂爽了,才会对她有别样的误会! 造孽! 何文骑着自行车,帆布包里被方案塞的鼓鼓囊囊。她蹬的飞快,车轮转得像陀螺,路边的树影被甩在身后,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远远的镇政府那栋红砖楼就映入眼帘,楼前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蔫蔫的,蝉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何文将车靠在树下,顺手扯下搭在把手上的毛巾,狠狠擦了把脸,又擦了擦脖子里的汗,才抬脚往楼里走。 还没到点上班,一路无人,很快便到了周正亮的办公室门口。 “何同志?”声音拐了个弯,间隔两秒才看到一人从墙后头走出。 “胡秘书早。”何文嗓音清亮,带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来找周书记?他估计还要晚点到,昨晚去县里开会,小半夜才散。”胡秘书也没瞒着何文,“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歇会儿,大热天的,喝口水。” “不歇了,我就在这儿等会,省的等下又错过了。”何文扬声应着,整个人透着无尽朝气。 “呦,大早上的,倒是赶巧,什么风把你吹来给我当门神?” 两人正说着话,周正亮拎着包,手里正拿着钥匙从走廊拐了过来。 “周书记!” “老周!” “你倒是会蹲人,就没你跑空的时候!有啥事儿,进来说。”周正亮从一挂钥匙里,摸出了把顺手拧开锁,“挑拣些要命的先说,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的,等一个月后再议。” “书记这儿的水还没来得及打,先用我那儿的,稍等。”胡秘书转身离开,顺势虚虚带上门。 周正亮绕到桌后,将包撂在一边,两人随意的各坐各的,开门见山。 “啥事儿要你大热天跑一趟?” 何文也不客气,把包里的方案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微荡。 “你下次空手来就行,这礼忒重了点!” 周正亮无奈,他就没抱希望。 看这厚度,估计排到明年也不见得能有功夫坐下来细看。 第346章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人 胡秘书没多会儿,端了两杯茶水进来,瞥了眼何文手边的方案,满眼同情。 “周书记,半个小时后有会,别忘了时间。”留下一句提醒,胡便带上门出了办公室。 周正亮有些认命,他最近动作不小,市里出了大案,又跟坪山镇或多或少沾了边,能运作的空间很大,大会连着小会,几乎是脚不沾地。 “你也听到了,我时间不多,咱们挑重点的说。”周正亮并不是托词。 周正亮眼下青黑不浅,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 “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来,的确想跟你谈个大项目” 周正亮挑了挑眉,拿起手边的方案,翻了两页。 纸上字迹工整,大体思路也很清晰,他翻个提纲,最后着重看了眼预算,眉头微蹙, “加工厂?冷链?你这步子迈的可不小。” 他抬眼看向何文,眼神里带着带你严肃,也带着探究:“想法不错,但这预算金额市里面财政不一定批的下来,再往上努力,时间上,怕又要耽误许久。 再有就是,技术上暂时没有成熟的模板可供参考,能不能立项往上报,说不准。” “技术的事儿,你放心!”何文直了直身子,眼神笃定,“本就不是多难的技术门槛,顾月笙那边有把握。 而且,想要将鲜肉运出去,这是必须突破的关卡。 现在天气热,能遇上新鲜的肉食纯靠运气,但凡放个大半天,那肉也是要臭了烂了,实属浪费。 我们镇上好些个村子,养殖技术跟规模都有显着提升,养殖模式趋近成熟,可作为重点项目推广,如果再打通运输储存环节难点,猪肉供给将会有质的突破!” 周正亮沉默,他放下手里的方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 茶叶沉浮,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是要为猪肉出省,打基础?”好半晌的沉默后,周正亮冷不丁的冒了句。 “周书记高瞻远瞩,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少给我装袋犯傻,上次就给你堵回去一回,你倒是会曲线救国。不过,你胆子是真大,敢想敢做!” 他拿起方案又翻了翻,手指点在冷链仓库上:“容我再思量思量,光你这一项的花销,就够坪山镇吃三年。好在前景不错,就是还要再包装下。 你也晓得,市里面最近动荡的厉害,能留在位置上的有几个不是明哲保身才能躲过一劫,想要让他们鞍前马后,光钓根胡萝卜怕是不够。” 何文倒没急着反驳,静静听着周正亮铺垫陈情。 “至于你想往外省挪步子,我倒是可以帮你朝我爸那儿递个话,若真能促成合作,他估计做梦能笑醒。 不过大前提还是能把第一步落实稳妥,总不能牛皮吹出去了,后续供不上猪,那我可不跟你一起丢人。” 何文倒是没想到,周正亮会主动把话挑明。 这事儿她不是没提过,可想当初,周正亮可是恨不得倾家荡产的让她闭嘴。 现如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周书记大义。” “把狗嘴闭上,回去等消息。”周正亮见何文张嘴,就烦的厉害,挺清秀一姑娘,怎么就好好的长了张嘴,败笔! 见周正亮捏着鼻子答应,何文心下定了定,“对了,最近你要是还能喘口气儿,抽空去见见素云。” “昨个儿见过了,差点没哭死。”周正亮肉眼可见灰白了脸色,没再往下继续。 他已经知道素强的情况,面容沉肃,“即使如此,也远超预期,待她缓缓,会想通的。” 周正亮终是没有开口为难何文。 周正亮放下方案,站起身,走到何文面前,语气郑重:“大恩不言谢!” “听素云说,人也是你跟冯越海从阎王手上抢回来的,我当时一听就知道要遭,怕是要卖身为奴才能还清。” 周正亮半开玩笑的,跟何文握了握手,“至于建厂的事儿我会尽力推进,不会让你等太久。我爸那边估计问题不大,他对你颇为关心,包括这次案子,我们已经通过气,他对你颇为赞扬。” 何文觉得这话有些微妙,这事儿毕竟因素强而起,按道理,周家应该避而不谈才对。 如若不然,也不会耽误两人多年,一直没有再往前更进一步。 “你家那边对你跟素云的事儿松口了?”何文猜想。 “有些动摇,没了强加在素强身上的罪孽,态度上倒没那么强硬。如果素强能醒来,指不定还有些荣耀傍身,勉强也算因祸得福。说来讽刺,人心都是肉长的,却软硬不同。” 周正亮自嘲一笑,摆了摆手,“不说这些酸话,你先回村,把条条框框再落实清楚些,后面若是上会讨论,你也不怯。” “好,那后面有进展你同我说。”何文种种点头,眼神里满是自信,“如果可以,后续千头计划估计要扩充到万头,明年可在全县覆盖推广,估计用不了两年,宜市的肉就能走进千家万户,能跟白菜似的,随处可见。” “姑奶奶,咱们先把稻子种出来,再想米糕的事儿行不?就算我是你家长工,你也不能给我安排到下辈子去!” 周正亮作揖讨饶,他就不该给这婆娘递梯子,稍微给点好脸她是真蹬鼻子上脸! “可不兴这么说,都说父母官父母官,遇到困难,我可不得跪在门口哭一哭!” “也没听你叫我一声爹!倒是会架着我往火上烤!”周正亮忍无可忍,怒气喷涌。 “那我过两天再过来?”何文暗自松了口气,她生怕恩情反而将人压出了逆骨,得不偿失。 “别,见了你头疼。” “那我下次带口罩。” “……” 这该死的人情债!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对了,看你近期动作不断,是要高升?”何文直言不讳。 周正亮挑了挑眉,脸上笑意弥漫,“倒是敏锐。不过,也要等你这事儿有些眉目再说,也不差这几个月。” “年后?”何文推测。 “年底。”周正亮抬起眼看向何文。 “这般快?” 周正亮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为着素强的事儿,他大概已经扶摇直上。 如今大局已定,也算是得偿所愿。 第347章 人心人性 何文有些伤怀,可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 而且,懂事的腿子能自发粗壮,对她而言也算好事儿。 “那我先回村,等你消息。”她见好就收。 周正亮既然跟她交了底,那她动作也不能太慢。 日头偏西,暑气却滞在空气里没散。 村委会的泥墙屋里,烟雾缭绕,八仙桌上放着何文重新简化的方案,还细心附上示意图,尽量让大家伙儿一眼便能瞧明白。 几个村干部围坐在桌前,旱烟袋的火星子明灭不定。 何文坐在当中,指尖点在纸上,侃侃而谈,试图将方案揉碎,让村里人能快速吸收消化。 大家听的倒是认真,可满脸的迷茫却怎么也化不开,一个个眉头紧锁,眉头拧成解不开的结。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咱们商量着来。”何文也没想一蹴而就,总归需要一个过程。 可现实同理想的差距,着实给了她毫无防备的一击。 就算前期铺垫的再好,也极难跨越认知鸿沟。 “小文丫头,这事儿听着倒是新鲜,眼下咱们村眼瞅着越发好了,但是直接管咱们村里建厂,我心里头还是有些犯嘀咕。我们都是些粗人,让俺们种地,还能说上两句,但这搞厂子,俺们真是两眼一抹黑嘞!”李婶子有些为难的开口,她管家长里短还算利索,可这建厂的事儿,她是真说不上嘴。 “可不是,之前都是公社来收,我们交上去就完事儿。能有多少收成,咱们心里门清的很。可这什么厂子……怎么管,怎么弄,怎么挣钱……咱们真说不上个道道。我没啥意见可谈,我们跟你干就完事儿了呗,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高伟倒是个心大的,想不明白的,就听领导的,至于结果,他操不上那心。 “刘书记懂不懂?这啥冷链,是把猪冻死后再运出去?搞不清楚为啥子要冻死,直接宰了不行吗?”王老汉抹了把胡子,沉浸在自己的疑惑里。 “就是,怎么冻起来?这玩意还能想冻就冻的?” “我爹没死前,倒是在地主家见过冰窖,可那也是要去深山采冰,才能在夏天有口凉的吃!咋听何文这么说,咱们能自己造冰?” …… 显然,大家对冷冻毫无概念,大概能联想到的,只有山顶上的皑皑白雪,冬天骤降的天气。 那都是四季变换,自然更迭,现在何文冷不丁的告诉他们,能大夏天造个冰屋子,还能满大街的跑,想想就跟天方夜谭似的。 朱大花原本也没指望山窝窝里真能出什么金疙瘩,可这里能坐下来说上话的,也都是村里能数上名号的。 可眼下着实是蠢的厉害! 这人要是不行,就算后面真把厂子建起来,最后也无非是养一群猴,搁那儿看戏。 刘贵听的也是满脸五官皱缩,倒不是因为何文提案有什么问题,而是有些看不透这群人的心思。 “有啥不懂的!外头冰棍没见过!大热天的猪烂的快,冻成冰棍,不就烂不掉了!”刘贵没好气的撂下烟锅子。 “何文丫头也是为大家伙儿考虑,后面猪越养越多,要是真运不出去,就只能一直搁圈里供着,谁家缺祖宗? 把肉加工好,冻起来再搁外面运,那天南地北的,不是任由咱们选! 我就不明白,有啥不好理解的!瞧你们那点个脑瓜仁子!屁大点事儿就能撑爆了!” 刘贵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只要技术没问题,他实在想不明白有啥可为难的。 “再说,这厂子就算建起来,也是政府那边操心,还多了好些个岗位,你们偷摸着笑都来不及,一个个的还真想自己当老板?轮不到你们愁的瞎愁!” 刘贵的一席话,将在场的几人说的青白交加。 他们哪是真的不懂,无外乎是不乐意懂,不想往这块使劲儿。 一群懒货! “咱们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听说。一上来就让俺们开厂子,搞实业,多少有些不踏实不是。 现在村里发展的也还行,步子也不见得要一气儿迈那么大,能吃饱穿暖就成,折腾这些,俺们也不懂,挣这钱,终归心里不踏实。” 李婶子讪笑,窘迫的瞥了眼刘书记,又慌乱的垂了眼睫。 桌上茶水白烟袅袅,交缠着将人的眉眼蒙上层纱。 “咋的啦,这一个个的刚收了粮,就想窝在家里不撑头了?靠天吃饭的交易,要是遭了灾闹了害,你们到时候能跟谁伸手要饭?现在大好的机会白瞎给你捡,还倒是端上了。”何妈实在没忍住,她忒瞧不上这群怂蛋蛋,刚吃上饱饭,就忘了饥荒。 “我们也都知道,小文丫头都是为了村里好,可你让我们拿主意,得容我们想想先。”王大爷倒是碍着面子,没将话挑明,可言下之意大概也是不赞同的。 “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总不能说着商量,其实就通知咱们一声。刘书记的心思摆在这儿,我看这村怕是姓何的当家做主,一言堂算了。”一队的李勇更是个虎的,话是越说越难听。 “李勇!你这话什么意思?”何妈直性子,嗓门又大,一听这话,恨不得把这帮人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爬了长虫,怎么就突然换了性子! “我何家行得端坐的正,怎么?你倒是憋的哪门子屁出来?把脏水往我朱大花脸上泼! 我家大妮儿说是要办厂,也是为了咱们十里八乡,怎么?你眼红?我看你这话里有话的,怕不是意有所指吧!” 何妈说着就要往前冲,眼看就要跟李勇理论起来。 刘贵赶忙伸手将人拉着,用力往下按了按。 “你倒是让他说!”刘贵压低声音,下意识往朱大花跟前迈了步子,将人挡在身后。 “敢做就不要怕人说,你刘书记左右逢源,心偏着何家这村里谁不知道? 之前为了朱大花,还收了杀人犯的好处,沾了张桂芬的花边,好不快活! 怎么,人家何家闺女,成天折腾,咱们刘书记,那是一万个乐意!冠冕堂皇的问我们干啥!你们搁屋里商量着定了呗!”李勇撇了撇嘴,眼珠子斜睨着,看着有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这话说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借着之前的风评瑕疵,有些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第348章 矛头 “放你娘的屁!”朱大花一脑门子怒火直冲天灵盖,用劲儿挣了挣刘贵胳膊,“狗东西,你想爬位置,登梯子,你倒是凭本事上啊!天天就盯着裤裆里那点玩意! 说厂子就说厂子,婆婆妈妈的拿些莫须有的动静出来,搞这一手!我朱大花守寡这么些年,敢编排老娘,也就你长得跟蚯蚓似的,我铲子给你秃噜了,你信不信!” 何妈也算看清了大家伙心里的盘算,眼神瞬间冷了冷,“大家既然各有计较,那今天这事儿,就当我家大妮儿没提过! 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好处要是没落在诸位头上,别又撒泼耍赖,嚷嚷着跟人家哭丧!” “你这话什么意思?怕我们沾你光了?我们还怕你们污了我们青禾村的清誉呢!”李勇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地儿,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一脸的不乐意。 “诶呀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话说的多难听,刘书记的事儿,咱们外人瞎掺和什么,也没闹到咱们屋里头,别听风就是雨的!”李婶子看似劝和两句,可并未否认李勇话里的指摘,她在添柴加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心里有想法,就说开,别说些莫须有的,非要往人头上泼粪!大老爷们,跟长舌婆婆似的,说的净是些屁话!”刘贵将烟杆往桌上一敲,话语中带着隐隐的怒气。 李勇这熊玩意,论辈分在村里不算低,李婶家的小叔,别看平时闷葫芦似的,今个儿倒是吃了枪炮,嘴里厉害的很。 何文眼睛眯了眯,在几人之间逡巡。 再看李婶儿今儿的表现,心下了然。 这李家怕是要出人精,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你别跟我装糊涂!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李勇一嗓子吼出来,村委会瞬间安静半截。 这动静,引的外面不少好事的人探着头,稀稀拉拉的围上了小半圈。 他两步跨到刘贵跟前,一手撑在桌面,一手猛地朝刘贵拍去,“啪”的一声,惊的王大爷的旱烟袋差点落在地上。 “怎么还动上手了?”高伟上前一步,将人往后拉了拉。 李勇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横飞:“咋啦?就凭他干的那些个龌龊事,他刘贵配当这书记?”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花。 高伟将人扯后了两步,压低声音劝着:“大勇,你个轴货!刘书记不行,你行!别闹了点误会,就上纲上线的,这么些年,刘书记任劳任怨,别寒了人心!” “误会?”李勇冷笑,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他不顾高伟的反对,鄙夷开口,“你们没发现,从她何文回来,村里就没消停过!出了事儿,哪次不是村里帮着兜底?我就说呢,怎么就他何家人杰地灵?没想到是爬了床,睡了炕!” “嘶——”人群里到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赶紧上前拉人的拉人,捂嘴的捂嘴,“李勇!你这话是能乱说的!朱大花什么人?就这么造人家的谣?” “造谣?”李勇一把甩开那人的手,胳膊肘抡出去的力道极大,差点把对方掀了个趔趄。 他想起昨晚上,双茂跟他说的那些话,细节在脑子里快速翻腾,像烧红的烙铁烫的他肺管子生疼。 大家碍着面子不敢戳破,他李勇不怕! 让这帮人胡作非为,青禾村迟早要完!又是收受贿赂,又是包庇杀人犯,又是搞大寡妇肚子,现在更是把他们当猴儿耍! 李双茂说的没错,如果让刘贵继续当书记,青禾村的前途肯定都在朱大花的裤腰带上拴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领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 此刻,村委会外面晒谷场上人越聚越多,李勇的底气更足了些。 他扒开拦着他的几人,一个跨步冲出了院子,站在碾盘上,居高临下的扫视众人,脸上的肉因为激动有些抽搐,“我告诉你们!他刘贵就听朱大花的,这种被女人迷了心窍,耳根子烂呼的色痞,怎么能给咱们继续当书记!” 他伸手隔空指着刘贵面门,“这样的书记不称职,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刘贵气的够呛,李勇的话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脑子一阵眩晕。 “李勇,你小子给我住口!” 刘贵吼声不算高,却带着一股子威严,晒谷场上的嘈杂声顿时弱了半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碾盘底下,仰头等着上面面目扭曲的李勇,手里的焊烟杆被攥得死紧。 李勇被他这一嗓子吼的顿了顿,却没有半点歉意,梗着脖子回瞪他:“我住口?我哪句说的不是大实话?!” “实话?!”刘贵气的发笑,嘴角狠狠抽了两下,“你小子刚才说的屁都不如,还实话?!” 他伸手指着李勇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我跟朱大花之间清清白白,我心里装着她又如何,我们并未越界! 至于张桂芬,她居心叵测,满口胡诌,她可是当着大伙的面承认自己胡乱攀扯,与我并无干系! 至于你说的偏心,简直无稽之谈! 小文那孩子提议,是不是给村里带来的实惠?腰包鼓了,肉吃上嘴了,你倒是掉过头来骂人,你良心呢?” “你少来这一套,你跟朱大花的那点猫腻,要不是枕头风吹的,你能应承张罗这么些大事儿?她何文一个离婚带娃的,能有这本事?怕不是你双手奉上的功绩,送你老情人的投名状!” 这话一出,几个当事人的脸均是由青转白,面子里子都被扔在地上死命的踩。 刘贵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村里谁都有可能有男女问题,就我不可能!” 他说着,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碾盘上,发出咚的一声,石墩翻了个儿,将李勇带翻在地。 “你不就等着看我笑话,我今天把话撂这!”刘贵声音都劈了叉,“我根本就行!”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乡亲,胸口的火气跟憋屈一股脑儿的往上涌。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起早贪黑,到头来,却拿着这点花花边角,将他扯入泥潭。 第349章 这书记谁爱当当 人群间的热闹被瞬间湮灭,众人脸上精彩纷呈,没人再拿床上那点儿腥事儿往故事里带。 对于一个男人,不能人道,已然生不如死。 就连李勇也蔫了战意,一时无措的躺在地上,怔愣着无法言语。 “我刘贵话撂这儿了,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黄老!至于这书记我刘贵够不够格,也不是你个猪脑子能编排的!” 他眼里冷锋闪过,恨不得将众人的嘴脸刻进脑中,“你们心里若有不痛快的,大可开诚布公的说出来,非要借着造谣,把好端端的人抹黑了才显得出你们能耐! 至于你李勇,想要站上我的位置,你倒是真刀真枪的拿出点本事!别成天的瞎几把乱说,我刘贵再怎么样,也比你强百倍! 你们要实实在在觉得我刘贵德行有亏,我也顺回民意!从今天起,这活计我撂了,你们谁爱干干,省的成天斗的跟乌眼鸡似的!” 刘贵觉得没多大意思,村里村外折腾了一辈子,也不过就是墙倒众人推,被人看光了笑话。 好在,没把朱大花祸害到底,也算全了多年的情分。至于名声,他一个没根的废物,这样也挺好! “刘书记,气归气,这话咱可不兴说!”王大爷攥着烟杆,着急忙慌的上前扯了刘贵一把。 “李勇混蛋,你跟他计较什么?咱们青禾村能有今天,你刘贵功不可没,别跟混小子置气!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还不快把人拉回去,好好管管!” 围墙外,几个壮实的汉子跃跃欲试,从人群里很有些气势的让身走出。 将呆愣在原地的李勇粗鲁架起,跟条死猪似的,按着头,拖拽着乱蹬的腿,破开人群,往李家送了去。 魑魅魍魉瞬间散了干净,大家又都换上谦卑模样,嘴上说着吉祥话,腰背打着弯,点头哈腰。 刘贵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瞬间变换着脸色,心里寒意骤升。 “倒不用劝,我稍后就跟公社把让职报告打了,你们准备准备,尽快选个能管事儿的,把后续该料理的料理了。” 这话说的颓丧,没多少怨气,可落在众人耳中,没人会觉得是刘贵闹脾气。 一时间,围着的人,无措的、慌神的、内疚的、窃喜的全都杂糅在一块,没人再敢开口半句。 人心的暖,怎么就一点点凉了呢? 他转身,不再言语,歪着步子,晃悠悠的走了。 夜里的青禾村,虫鸣迭起,天不大好,闷的厉害。 刘贵没在屋里待,靠在门口的靠椅上,猫了身子,望着天上星,听着夏蝉鸣。 他在想自己的来时路,也在思量自己今后的归途。 这村子,他早就生了根,他就算不当这书记,又能去哪儿活命? 这辈子没个一儿半女,也没再成个家,恍恍惚惚,他已白了发。 暮色沉浓,山风卷着槐树叶子,在眼前打着旋儿,沙沙的声响里,掺了点细碎的脚步声。 朱大花的身影,从墨色的树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裹,脚步迈的倒是又快又沉。 她老远就瞧见刘贵窝在摇椅里,借着屋内漏下的光,搁那儿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朱大花在院门外站了站,隔着栅栏瞅了眼里面的人,怕是指望不上这怂货能起身,便自己伸手够开了门栓,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 “刘秃子?”她声音不算高,却也足以打破院里的寂静。 摇椅里的一团,动了动,刘贵探出了脸,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借着光,刘贵似是又老了些,眼里蒙上了雾,蔫蔫地,没半点光彩。 见来人,刘贵并未起身,往黑影里又缩了缩。 朱大花也不含糊,抬脚跨进门槛,一股烟草味儿扑面而来。 院子里倒是比外头稍稍明亮些,可也看不透黑影里的面孔。 一个就这么站着,一个就这么窝着。 好半晌,刘贵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咋来了?” 他拿起烟锅,捣鼓着袋里的烟丝,慌乱间,手一抖,烟丝散落一地。 他慌忙去捡,身子却被扶手硌着,怎么也落不到烟丝上,朱大花看在眼里,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别捡了,不值当。” 她的手粗糙,可按在刘贵手背上,却像一团小火苗。 刘贵身子僵了僵,抬眼看向她,目光落了一瞬又慌忙移开。 朱大花也没客气,就着边上的台阶坐下,将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啪”的一声,“你真不打算干书记了?” 她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关心。 刘贵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咋的?” 他说着,伸手扶了扶膝盖,“正好歇歇,也图个清静。” “你还真就把李家那棒槌给抡傻了?”朱大花嗓门一下高了八度,“被人喷了点唾沫就给干趴下了?你管人家怎么编排,就为了两句闲言,还咒自己断子绝孙,你刘贵也是够呛。” “不是编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沙哑,“以前仗着身板壮实,也没往这方面想,平时也没啥生灾害病的。要不是张桂芬这一闹,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早就有了毛病。” 朱大花看着他这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心里头没来由的发酸。 她以为,刘贵是为着她,才撒了谎,没成想,还真是伤口里抹盐巴。 “你这什么表情,同情?”刘贵歪着脑袋,眼神空洞的落在别处,“我都这个岁数了,行不行的有什么打紧?又不打算再生个娃娃,一个人过了这么些年,也没啥区别。” 朱大花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就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 她叹了口气,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热乎的饼子,递到刘贵面前,“以前觉得你个丑蛤蟆成天的聒噪,现在想来,做姐妹也不是不成,你想开点。” “你说啥玩意?”刘贵被朱大花吓得往椅子里又缩了缩。 “咋的?你又能行了?”朱大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伸手捶了拳。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就算……就算我那啥不行,我也是个板正的大老爷们!” “嗯嗯,板正板正,逛窑子都不用给钱的那种。” “你到底什么意思!朱大花!你纯恶心我是不是?”刘贵气极,蹿的一下,从摇椅上立了起来,倒是恢复了点活人气儿,却一个没收住,连带着摇椅翻了个儿,摔了个四仰八叉。 “诶呦,大老爷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朱大花!你成心的是不是!” 经过这么一闹,刘贵心中堵着的那团污浊散了大半。 第350章 他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 “别瞎叫唤!”朱大花咧着嘴一脸笑意,闹了一通,此刻,才觉得刘贵又鲜活了几分。 那个蔫头巴脑的怂蛋蛋,她是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刘贵瞅着朱大花这嘴脸,扯了扯嘴角,知道对方打趣,也没多计较。 只是不卖你颓丧,“老底儿都揭了出去,再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惹人笑话,算了!也忙活大半辈子了,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 “笑?谁爱笑笑去!”朱大花的嗓门又掀开了屋顶,惹的树上栖息的鸟儿都散了好些。 “本来就是些莫须有的玩意,你躲起来,他们就能放过你?几年前闹了栽,要不是你带着村里人上山挖凉薯,扯山药蛋蛋,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现在就为了这么点莫须有的是事儿,倒是给你一棒槌给打趴下了?” 她的话,一下下砸在刘贵心上。 她在关心他,她为他抱屈。 “不一样了,朱大花。”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沙哑,“若只是牵扯我自己,就算他们说破了嘴皮子,我也不往心里去半分。可你跟小文丫头的名声不能不要! 人心散了便散了,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也耐不住好事儿的,成天跟苍蝇似的。我想的也挺通透,趁现在身板还行,退下来,也能找点事儿做做,不算凄凉。” “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玩意!”朱大花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李家钻了空子,他们看着村里日子渐渐好了,倒是打起了心思,赶忙撺掇自己的小辈,就要争一争桃子。 可谁又不是瞎子,等事儿过了,谁还真能为土狗马首是瞻? 于朱大花而言,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她这么多年,要真跟刘贵似的,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回,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你也甭啥事儿顾及我这头,村里这群臭鱼烂虾,能蹦跶多久?不过你要真想下来,你后头咋整?” “走一步算一步呗,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要不你去畜牧场?这次配了不少母猪,等生产后,起码两百多头的增量,人手怕是不够。” 刘贵终于抬起头,看向朱大花。 月光洒下,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的瞧见眼角的细纹,眼睛锃亮的闪着,他心里头软乎乎的,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喜欢她,喜欢了大半辈子。 她年轻的时候就敢跟村里的泼皮叫板,当了寡妇,也能一个人拉扯好些孩子各个成材。 身上总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活的有滋有味。 可惜,错过了半生,他是越发配不上了。 眼下……怎么好像,又往前走了两步? 刘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这村子离了谁都能转,没俺刘贵,还有别人。无外乎换个人吆喝,换个人奔走。”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让朱大花有些意外。 “你倒是通透。” 刘贵点了点头,他挪了挪身子,盘起了一条腿,目光落在朱大花脸上,眼神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忙活了大半辈子,图啥?图个安心呗!既然临了临了,不受人待见,我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朱大花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啥好。 她总觉得,刘贵不该这样,他精明算计,小心思活络,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黄鼠狼。 可眼前的他,身上的那股子气儿好像被磨平了些,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坦荡。 就在朱大花愣神的功夫,刘贵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惊扰什么。 “大花,”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求你个事儿。” 朱大花回过神,挑眉看他:“你说。” “我想搬到畜牧场去,反正我一个人守着个空屋子,在哪儿不是住?”刘贵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下意识攥了攥一脚,“省的来回跑了,你给我口饭吃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期盼更浓,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俺这辈子,别的念想都没了,就……离的近点也好。”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藏着半辈子的深情。 朱大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下,她看着刘贵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一脸的小心翼翼,心里一阵阵发酸。 一转眼,半百之年,同情也好,愧疚也罢,她终归希望他也能有个大好的结局。 她看着刘贵,声音里像是带着风的力气:“你要是不怕他们又背后说闲话,你就搬!” “怕啥子,他们还能编排我跟母猪的不成?看我不豁了他们的烂嘴!” “那可不好说,书记一天没落在姓李的头上,啥事儿都可能发生!他们一家子,藏的可够深,这么些年,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心眼子多的很。” 刘贵倒觉得不打紧,横竖与他无关。 他以后就守着朱大花,啥也不想。 等小文丫头的厂子建起来,他再去给她看厂子,想想就美滋滋。 “你又在想啥呢?嘴咧的跟瓢似的?”朱大花瞅着刘贵那一脸荡漾,有些后悔今晚白瞎跑一趟 这鬼东西,莫不是又要顺杆爬,满脑子的馊主意。 “对了,小文丫头后面厂子的事儿,稳不稳?村里现在闹的慌,估计没那么顺利。” 刘贵话锋一转,很快就进入老父亲的角色,一脸的担忧。 朱大花眼皮抽了抽,“黄了就黄了,后悔的又不是大妮儿。再说了,这事儿也不需要他们同意,上面要是决定干,左右不过是在青禾村的地界建厂,还是换个地方。白捡的便宜还挑三拣四上了。” “要是没有李家在中间搅和,事情该要顺利些。终归是大家伙的福利,为了点私利,倒是把摇钱树得罪了干净。你说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刘贵摸了把秃脑袋,晃了晃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这意思?之前你哄着大妮儿玩呢?”朱大花一个斜眼,满脸的不好惹。 “我这叫有眼光,有觉悟!啥事儿搁你嘴里,就不能听!小文丫头做的对,我定是要大大的支持!这不是秃子头上明摆着的吗?”刘贵翻了个白眼,又往摇椅里头窝了窝。 “就今个儿这事儿,李家那群棒槌再这么闹下去,铁定要失人心。谁能跟钱过不去?外面那群狼崽子,恨不得把何文叼回自己家,供起来!还不乐意?一群蠢东西,你且看着吧!” 第351章 香饽饽众人抢 天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青,村里的土路还沾着夜露的湿凉,刘贵家的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动静不算小,惊飞了院墙上蹲守的几只麻雀。 他今儿穿了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着一截,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卷着铺盖,用草绳勒成三道,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他左手拎着口箱子,沉甸甸的有些分量,右手挎着个竹篮,塞着窝头和一小罐咸菜,大包小包挂一身,活像要逃荒似的。 刘贵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往畜牧场赶,布鞋踩在泥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可以避开路边早起挑水、扫院的村民。 可村里哪儿有什么秘密,一阵风似的,家家户户都听到了点边角。 更何况他着阵仗实在扎眼,不过片刻,路边就围了圈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的包裹,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飘进刘贵的耳里。 “这不是刘书记吗?大清早的,搬东西干啥去?”王大娘性子直,率先凑上去,手里还攥着刚摊好的玉米饼子,脸上满是疑惑,“您这是要出远门?咋不跟大伙儿说一声?” 她这一问,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把刘工的路堵了个半严。 “刘书记,这是咋了?出啥事儿了?” “是呀是呀,您这大包小包的,要往哪儿搬?” “我们给您搭把手!” 说着好几个壮实的,就要伸手扯包袱。 刘贵停下脚步,把肩上的铺盖卷往胳膊上挪了挪,腾出一只手连连摆手,脸上扯出个笑,却看着有些勉强,他咧着嘴,“别再喊书记了,我昨个儿就打了报告,从今往后,我跟大伙儿一样,就是普通的村民,别搞的这么生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不知谁炸了个屁音儿,显得格外突兀。 刘贵的话落入村民耳中,一个个脸上好不精彩。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疑惑是一个比一个重。 王大娘手里的玉米饼差点掉到地上,她瞪着眼,“啥?你真不干了?咋好好的书记说撂了就撂了?” “也没啥?我自己水平搁这儿,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不如让有能耐的人来干!”刘贵避重就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我寻思着,以后就住畜牧场里头,这猪崽子一窝比一窝多,总得有人看着,都是国家资产,可不能有半点差错。” 这话听的村民们一头雾水,心里跟揣着个闷葫芦似的,谁都不是傻子,哪能真信了刘贵的话。 昨个儿刚闹开,今个儿就撂了活计,明眼人谁瞧不出点门道? 一时间,大家伙的心里开始犯嘀咕,看向村东头李勇家的方向,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不满。 有些人甚至陆续嘟囔开:“这不明摆着,昨天李勇那么闹一出,搁谁谁有脸面?书记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他还搁那儿不依不饶,怕是将书记心给伤透了!” 这话说的声音也不小,很快七嘴八舌的,飘了老远。 刘贵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也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大家伙别瞎猜,我的确是自愿的。没啥事儿,大家就先散了吧,我还得赶紧搬东西,再晚太阳可就毒了!” 说完,他就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 脚步倒是又快了些,只是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寞。 村民们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叹息的声音此起彼伏,心里恨不得将李勇骂个百八十遍。 青禾村的动静,闹的挺大,没多大功夫,隔壁几个村已经将八卦吃了几个来回。 这年头,村里的新鲜事儿本就不多,更何况何文那儿又有了新动作,附近几个村眼馋的不行。 这不,乱石村的毛吉祥起了个大早,揣着烟袋锅子,趿拉着布鞋,一路小跑的往这边赶。 心里就盼着能看个现成的热闹,一路寻思着,要真闹起来,他还能凑个趣,指不定还能搁这浑水里摸点好处。 老毛头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刘贵卷着铺盖被人围了几圈,叽叽喳喳的,一看就有好戏瞧。 他立马来的精神,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踮着脚就凑了上去,支棱着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等听见刘贵真就撂了书记,自己又打算跑到畜牧场看猪舍,老毛眼睛瞬间亮了亮,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心里小算盘打的噼啪响。 他拿手肘捅了捅身边同来的邻村村民,压低声音,嘴角咧到耳根,满眼的算计:“嘿,你瞧见没?这村乱了,刘书记不干了,他们现在怕是没了主心骨。” “可不是嘛,这内斗起来,还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 “那对咱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老毛搓了搓手,笑得合不拢嘴,“听说,他们昨个儿还把何文那丫头拉下水,好一顿编排。那加工厂的事儿,指不定能黄好一阵子,咱乱石村离的近,我瞅着,咱们可以趁机争取把厂子往咱村边上挪挪,到时候,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了不是!” 老毛越说越激动,说完,也顾不上看热闹,先一步,就往畜牧场跑,脚步匆匆,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生怕晚一步,机会就被人抢了似的。 而有老毛这想法的可不止一个。 张家村的老张疙瘩,手里攥着刚从地里薅的萝卜,也是一大早把村里的事儿忙活利索了就往青禾村赶,满心满眼的就琢磨着怎么跟何文套近乎,他要更有野心些,满心满眼想着怎么能把这块肥肉抢过来。 陶村的梁书记,待听到风声时稍微晚了点,日头已高悬。可架不住何文手里的窝头实在香,一边赶路一边想说辞,恨不得立马守住畜牧场门口,生怕青禾村的蠢货突然回心转意,重归于好,把这即将到嘴的好处又收了回去。 一时间,青禾村竟成了香饽饽,一波接一波,好些个村子的干部跑的比自家的民村都勤,活像一群盯着肉的狼,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第352章 没有实力的野心就是个笑话 青禾村的动静传的飞快,刘贵前脚刚卷铺盖搬到畜牧场,村里闹不和的消息没半晌就钻进村里的巷巷陌陌。 这下可把青禾村的村民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是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 原本还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凑着热闹看上面几人斗法。 可临了,这好处真要旁落,再没脑子此刻也转过弯来。 青禾村挨在交界地儿,又是自家人出的主意,哪能眼睁睁看着肥肉落到别人嘴里? 一群村民呼啦啦聚在一起,老的拄着拐棍,年轻的撸着袖子,最后还是推选王家的长辈跟几个平日里厚道的,一窝蜂的往畜牧场赶。 院坝里,何文已经迎来送往的好几拨,累的够呛,一大早,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能坐到桌边将方案再拿出来翻翻,又被村里的老少围了个水泄不通。 建厂子的地界还没定数,加上周正亮那边也还没个准信儿,何文愣是没松口。 眼瞅着,村里乱成一锅粥,几个村子又轮番的来探口风,这事儿眼下倒是一时急不得,搁哪儿都是偏心,那还真是犯了大忌讳。 何文刚把图纸折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跟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呼喊,“小文丫头,小文呐!” ……猪都嫌他们闹的慌。 何文抬眼,就见青禾村的人将院门堵了半扇,王家的老爷子领着几个眼熟的,脸上堆满笑,手里还拎着半筐新鲜的大枣,那模样,倒是比见到自家孙女都亲。 何文也不好托大,赶忙上前迎了两步,笑着道:“老祖宗,这是咋的啦?这么大阵仗的。” “这,不是李家那娃娃嘴上没个把门的,犯糊涂!我做主,不能让你受委屈。”老人家搓着手,把枣子往何文面前递了递,昏黄的眼珠子透着精光,伸手的村民也跟着附和着,“昨个儿话说到一半,就被李家那混球断了话,净扯那些没用的,你可不能往心里去啊! 咱们自己村里的,可不能让外人占了先,再不痛快,那也是关上门来自家唠的事儿!” “可不是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村人也够数,真要建厂子,出工出力绝不含糊!何文姐,您可得把这好处往咱村偏偏!” “哪有自己人放心!别听外头人嘴上花花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能被拐了去!” 一人一句,也废了不少功夫,说是来道歉,可句句都奔着要项目,沾好处,那股子急切劲儿,都快从眼珠里溢出来。 有人甚至攀上何文胳膊,苦苦央求,生怕她一个不乐意,还真将到嘴的香肉丢的远远的。 何文轻轻挣开胳膊,把枣篮又推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没减,“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的心思,可这项目还要报批规划,我说了也不算事儿。项目能不能落地,后续具体怎么建设,还要逐层汇报,现下可急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大家伙也别急,其他的村的来,也是这么个情况。如果最后政府决定落在别处,大家也要有个心里准备。” “什么?你提的项目,咋还会落在别处?别是给了啥子好处?”冒失鬼的嘴一顿突突,没将王家大爷气的冒烟。 他们是是来求人的,一点没个章法,就算是事实,也犯不着拿到台面上说! 何文经过昨个一遭,再难听的话也没再起啥波澜,“项目选在哪儿,肯定要看长远条件,不是看亲疏远近。”何文指着远处的方向,“咱们村畜牧场发展的是不错,周边几个村子势头也不弱。可咱们不仅要看谁家猪多,也要看交通、地势、水源、人文等条件。等上面有了说法,咱们还要再详细捋捋。” 她话说的实在,也说的硬气,半点没弱口风,既没说哪片地好,也没说哪个不行,反正是一推四五六。 就青禾村现在这个情况,真要将项目落在村里,她心里还真有些忐忑难安。 人心散了,就算是芝麻大的活计也能给你办砸喽。 几人听着这话,心里的急火不仅没压下去,反倒又添了几分堵。 王家老爷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套近乎,可毕竟得罪了小辈,让他低三下四的求上几句也就罢了,再不顾身份的扒着,脸面实在是有些抹不开。 别看何文这丫头年轻,可主意却正,再缠下去,怕是真要生分了去。 一群人悻悻收了手,拎着枣篮,脸上青红交加,越发没底。 出了院门,那股子憋闷就再也藏不住,骂骂咧咧的一路,仿佛多年的仇人。 王家的实在是听不过耳,抡起拐杖就锤在最近的腿上,“还好意思在这儿怪人家不给你口汤喝,不争气的东西!自己家关上门闹就闹了,还把事儿宣扬到外头,让别人看了笑话! 以为能拿刘贵的话柄,就着急忙慌的将人撵了下去,现在倒好!伤了情分,又舍不得好处!真真的缺德玩意!” 老人家是越说越气,又狠狠地抡了两拐才停手,“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昨个怎么没见你们把话说漂亮了?人家何文现在不松口,你们还打算把人怎么着?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好好说道说道,认个错,赔个不是才是正道!少听李家的蠢玩意冒酸水,要不是他们,咱们能至于这么被动! 死七百咧的将人家刘贵贬的一无是处,他又是个什么玩意?把人得罪了彻底又躲进女人裙底,跟妈要奶喝!白长了个根。 我可告诉你们,少编排何文!想要日子过的安生,把心思都给我放正了!跟着人混饭吃,就老老实实的把碗端着,再让我听到你们嘴里不干不净的,真把人逼急了,有你们后悔的!” 一行人,被王家的一通敲打,可算闭了嘴。 好死不死,路上又遇见毛吉祥几人,毛吉祥一副看戏的表情,可没把青禾村的人气的牙痒痒,却也没辙,总不能真上去吵一架,打两巴掌。 而畜牧场里,何文看着青禾村众人离去,又重新拿出图纸,指尖落在几村的交界处,再几个备选选址上来回逡巡,一时还真犯了难。 第353章 刘贵又值钱了 青禾村没了主心骨,稍微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 人头送了一波又一波,都在何文那儿吃了瘪,心里又能痛快到哪儿去。 夏收落了幕,事儿清闲了不少,刚被锤了几下,几人倒是脑子清醒了不少,却还是心里窝着火气。 晒谷场的碾子旁,张二柱揉着腿,嘴里没少抱怨,却也不敢太放肆,好半天才憋出句正话,“要不咱们把刘书记再求回来?” 这话一出,剩余几人倒是来了劲儿:“你是说……去找刘贵?他都撂挑子了,还能管这事儿?” “不然咋办,指望李家那几个棒槌?” “之前刘书记管事儿的时候,哪有这些事儿!!” “只要刘书记愿意回来,把咱们村的人心捋顺了,这项目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觉得有些难为情,可也知道眼下也就这一条路子。 毕竟昨个儿他们也搁那儿看人闹不嫌事大,可谁能想到,刘书记真就不干了呢? 现在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没了章法,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行人合计着,又折回了畜牧场。 彼时,猪舍好不容易清净了半拉,好在场子里的都见过风浪,各司其职的忙着活计,谁也没被影响到。 刘贵一早报了道,熟悉了下流程环节,倒是上手快,没费多大功夫,已经忙活开。 他在仓库前开了两袋饲料,将手里的铁锹抡得呼呼生风,脸上的汗砸在饲料坑里,很快又消失无踪。 他身上就穿着一件洗的发黄的背心,后背洇湿一片,头上几根毛,油汪汪的黏在脑门上,看着就卖了大力气。 几个小子,拐了进来,瞧见刘贵的身影,脚步又顿了顿,想着先前自己个儿说的那些风凉话,脸上实在挂不住。 几人七手八脚,将之前出主意的二柱给推了出来,一时慌乱,弄出挺大动静。 “刘书记……忙呢?” 刘贵听见声音,手里的铁锹顿了顿,抬眼瞥了眼人,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活饲料。 小年轻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往前凑了凑,把那篮枣又显摆似的拿出来,“书记,这是早上现摘的,鲜甜!拿来给您尝尝!” 刘贵翻搅的铁锹终于停下,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青禾村一行人,眼神淡淡的,没有将东西接过。 他没有搭话,只是靠在铁锹上,看着他们,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热络,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凉飕飕的目光,让青禾村的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先前那股子急切,此刻都变成了尴尬,有人挠挠头,讪讪开口:“刘书记,村里没了您,都乱成啥样了?” “可不是,周围几个村子的人跟苍蝇似的,围着何文嗡嗡转,总不能眼看着到手的项目,让别人沾了去!” “刘叔,这村没您可不行,别听那些脑子不中用的搁那儿瞎咋呼,您就当他们放屁,别往心里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一个个忠心可昭日月,一腔热忱感天动地。 “刘书记,您就回来,继续主持大局!”为首的年轻人往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些央求,“矛盾归矛盾,眼睁睁看着村子被被人欺负了去,您肯定也于心不忍。只要您回去,一切都会回到原先的模样,大家都好好的……” 话还未说完,青禾村的人便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句句都捧着刘贵,霹雳吧啦胡咧咧一通,散尽所学也未将刘贵打动半分。 刘贵一脸默然,只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着,却字字清晰:“求我?”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滚烫的巴掌,扇在几人脸上。 “二柱,”刘贵抬眼盯着为首青年,“之前为了村里我也算鞠躬尽瘁,可一转眼,也不过上墙撤梯,兔死狗烹的罢了。” 随即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寒意,“昨个儿的确是闹开了,但李勇敢放那些话,你们哪个没帮他撑一把? 人这半辈子,里子面子总该挣一个。”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现在住的临时窝棚,“你们一来,也没人问我吃的好不好,住的怎么样,倒是为了项目,为了抱紧何文的大腿,死七百咧的在这儿说尽好话!怎么?等哪天小文丫头也没了用处,你们是不是也是这般不管不顾?一群丧德没良心的,还不如圈里的畜生!”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青禾村人的心思,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臊德得恨不得赶忙找个地洞钻进去,先前说风凉话的时候心存侥幸,现如今,谁也不敢再看这双眼睛。 二柱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手里的枣篮有些扎手,脸上的笑僵在那处,好话却噎在嘴里,吐露不出一星半点。 还有不死心的硬着头皮赔着笑脸,“之前也是犯糊涂,也就那么几颗老鼠屎,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不是大人,我也记仇。”刘贵打断他的话,拿起铁锹,重新蹲下身子搅拌饲料,语气冷硬,“这书记,我是不会再当,至于项目上的事儿,你们自己想沾好处,就自己去找何文说!回去吧,别让人看轻你们。”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不显落魄撂倒,倒是比之前看着还要精神几分。 几人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东西拎着,沉甸甸的,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看几分。 好话说尽,可刘贵就是油盐不进,铁了心的不肯回去。 半晌,张二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是咱们对不住刘叔,之前将话说的那般难听,又没将人护住,如今怪不得人心冷。”说着,便将篮子往边上的石头上一放,“刘叔,也不是啥贵重东西,你留着尝尝鲜,咱就不打扰您了!” 一行人垂头丧气的再度转身离开,脚步沉沉,蔫头耷脑的,满心懊恼跟悔恨。 嘴上再没了之前的厉害,一路无言。 第354章 你别说!这日子怪美! 青禾村两拨人都灰溜溜的出了院坝,谁也没给个好脸色。 跟送瘟神似的,可让畜牧场的人狠狠松了口气。 “你们说,人怎么就变的这么快?之前不还一个个热络的很,嘴上也都跟抹了蜜似的。一转眼,咋一个个瞎了眼似的呢?”秀婶子窝在一旁,拉着田翠翠说了煞有其事。 “谁知道,我爹昨个儿也纳闷的很,大概是吃饱了饭骂厨子,觉得自己又行了。能在这档口落井下石的,估计本来也不是啥好人!”这话说的很是在理,能翻脸不认人的,能是啥好货? 李家的是这样,背后使小动作,一脸的奸佞像! “可怜刘书记,累了半辈子,还要遭这罪!”秀婶子有些不忍,没良心的人毕竟还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你别说,我觉得刘叔,挺乐意搬来的。我瞅着他一早上,嘴角就没下去过!” “住窝棚,看猪,还能给他住美了不成?”秀婶子不信,可架不住刘贵没出息。 “刘秃子!你死哪儿去了!猪饲料给你吃了!” “来啦来啦!饿不着它们!”刘贵一扫之前的沉郁,一听朱大花的动静,眉眼瞬间弯得跟月牙似的,手里的铁锹抡的飞快,没多大会儿,就装了满满一桶,提着就往圈舍里走。 脚步轻快的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朱大花正挎着个竹篮,蓝布帕子盖着篮口,边走嘴里边咧咧着,见着刘贵迎了过来,佯嗔着瞪了他一眼,“磨磨唧唧,活没干完,不许吃饭!” “我这头刚被几个混小子耽误了,马上就好!”刘贵凑到竹篮边,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睛都笑眯了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大黄牙,“闻着就香,早就馋你这手艺,稍等等,我马拾掇好就过来!” 田翠翠跟秀婶子窝在外头,看的那叫一个真切。 “真是近水楼台啊……怪不得刘书记赖着不肯走。”田翠翠啥时候见过刘贵跟癞皮狗似的,点头哈腰,笑容满脸的模样。 “说来也怪,之前也没见朱大花给他好脸色,现如今,倒觉得关系好了不少。” “外面不是传……刘书记……那啥不行吗?”田翠翠这话一出,顿时羞红了脸。 “你个小丫头知道啥玩意,指不定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法子,刘贵那脑瓜子可没少打朱队长的主意。你瞧这路数,是不是还行?”秀婶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一人分一点,倒是看出了点门道。 “你是说,刘书记装的?” “也不见得,但显然博取到了同情分。比之前看靠谱。你瞅你瞅,他伸爪子,竟然没被打死!” 只见刘贵伸手去掀蓝布帕子,朱大花也只是抬手拍了下刘贵手背,“急啥?手脏了吧唧的,洗洗再吃!” 刘贵不仅没恼,笑得还更欢了些,屁颠屁颠地跑到旁边的水盆前,搓手搓的哗哗响,洗完还凑到朱大花跟前,跟个邀功的小孩儿似的,“你看洗的干不干净?” 朱大花被他这模样逗笑,没好气的拎着篮子往前院拐。 “给我瞅瞅啥菜嘿!”刘贵嚷嚷着跟了一路,活像个泼猴。 “嚯!这小日子,菜团子配小米粥!呱呱叫!” “快吃吧!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怎么样?住的可还习惯?你真打算搁这儿常住?”朱大花把菜团子递到他手上,又匀了碗粥出来。 刘贵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菜香混着面香,满口都是滋味,他边嚼边含糊着说:“我一个糙老爷们,搁哪儿不是睡!没那么多讲究。这不挺好,还管饭!你吃了没?小文呐?” “她搁前院吃,忙着弄方案,对付两口。” 他吃两口菜团子,噎的慌,又就这口小米粥顺了顺食,“刚村里来了几波人,没为难小文丫头吧?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怪会卸磨杀驴的。别给好脸色,就欠收拾!” 朱大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瞅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嗔道,“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也不怕噎死!大妮儿有分寸,自己家里头也不能保证都是一条心,更何况村里千八百的人。他们闹他们的,我们自己把场子拾掇好比啥都强。 至于加工厂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怕是定不下来,你又何必放着书记不干,跑来养猪?” 刘贵没急着回话,眼里瞅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脸上笑开了花,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 “就冲这口吃的,十个书记也不换!人忙半辈子,总要有点奔头,村里的事儿,就当给他们敲敲警钟,免得后面心野了,觉得小文丫头欠他们的,活该当牛做马,吃力不讨好!该端着的时候就不能心软,有他们求你们的时候!” “就说你是个贼秃子,一肚子的花花肠子!”朱大花没好气的将剩下半拉的荷包蛋,一气儿全塞刘贵嘴里,差点没将人原地噎死。 “吃吃吃!” “慢点喂!慢点喂!我又不是那圈里的猪,张口就是一瓢!” “你爱吃不吃!” “诶呦,吃吃!你这菜团馅拌的可真好!粥熬的也稠!咋这么会烧呢!” 句句都夸朱大花手艺,那嘴甜的,秀婶子跟田翠翠都齁的慌。 吃完饭,刘贵主动把碗筷收拾好,碗碟擦的干干净净,忙活完又屁颠颠的跟在朱大花身后,跟个秃尾巴似的。 朱大花去视察猪棚,她就跟在后面帮着记录,遇到不懂的,还跟朱大花问的是有来有回,那春风得意的劲儿,谁瞅见谁酸。 “你忙你的去,跟我屁股后面旋啥?”朱大花忍无可忍,抬手就在刘贵光秃秃的脑门上给了一家伙。 “我这不是要跟着你学习吗?早点上手,你也省点心不是!” “别挨那么近!滚一边去!” “好嘞!左边还是右边!” “卷铺盖滚回去当你的书记!” “回不去了,已经交报告了!”刘贵被骂的浑身舒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朱大花,满目的柔情。 那股子开心打从心底涌上来,挂在脸上,藏在话里,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欢腾。 第355章 怎么能不是好事呢? 刘贵的嘴皮子跟抹了蜜似的,黏上朱大花就扯不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混着没边的攀扯,缠得朱大花脑门子直冒青筋。 她梗着脖子应付的几下,额角的汗都浸出不少,实在是架不住刘贵死七百咧的劲头,最后干脆一低头,跟被撵的兔子似的,慌慌张张的往办公室钻。 进门还不忘反手带上门,那动静大的,震得门框都吱呀响。 她不住的往身后瞧,活像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连头也不敢回。 这一幕落在何文跟小雪眼里,两人对视一眼,憋着的笑再也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捂着嘴都按不住声响。 何文更是低低笑出了声,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摇摇头叹道,“看把我妈给吓的,也是好本事!” 一旁小雪看着朱队长那狼狈样,也随后,咯咯的笑开了花。 “你们笑屁啊!看着我丢丑可把你们乐的!”何妈老脸一红,也顾不上什么,张口就是一顿数落。 “妈,实在不行,你出去躲两天。春燕怕是好事将近,你帮着采买点物件,也是要紧的正事儿!”冯越海一回去就打了报告,想来也就这两天,手续就能办下来,总不能委屈了姑娘,让人平白说了闲话。 “啥?春燕要结婚了?这么快?”小雪头次听说,一阵诧异,眼神落在何文身上,满脸的八卦。 “那可不得赶紧,大海大半个屁股都被看光了,可不得赖上春燕负责,过了这村可没这店!”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妈嘴上没个把门的,就这么将事儿说开,让人浮想联翩。 “什么?大半个屁股?他们……那啥了?”小雪小脸一红,身子止不住地往前又凑了凑,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什么。 “别听我妈瞎说,就是帮着上了个药。”何文无语。 “你就说,那屁股蛋子挂外面是不是事实不?” 何文扶额叹息,这屁股蛋子的事儿何妈怕是要记一辈子!冯越海人生的污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几人随口念叨着,没成想刚落了音儿,就被从回廊走进来的春燕听了个正着。 春燕本也没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可冷不丁听见何妈拿那天的事儿打趣,脸面实在挂不住,红透了耳根,羞的差点没找个墙缝往里钻。 但凡路过的人,还要问上两句是不是不舒服,她哪儿好意思说,只能闷声当没听见。 “呦,这不是准新娘子吗?”小雪也是个眼尖的,大老远的就瞅着个人影,走近一瞧,还真把正主说来了。 “瞎说,八字没一撇呢!”春燕臊的不行,本来要干啥的事儿的忘了个干净,只想转身找个没人的地方多清净。 何妈眼疾手快,拉着人就没撒手,“怎么能没一撇,走,我带你置办东西去!” 春燕被何妈这一顿打趣,说的煞有其事,顿时慌了神,“……这结婚的事儿,我还没跟家里说,再说了……置办东西哪能让朱队长破费……”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脸却更红了些,跟熟透的苹果似的,连耳朵尖都滚滚烫,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塞回去。 小雪一听,笑嘻嘻的再旁边打趣,“还说是没影的事儿,想的倒是周到的很。我不信你没跟家里通气儿,你就等着冯越海扯着大红花将你娶进门吧!” 小雪这没心没肺的话,更是让春燕羞恼交加,反手就去挠春燕的胳肢窝,嘴里也不落下风,“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还敢笑话我,我看你也差不离,是不是想着男人,巴不得早点嫁人!” “我才没有!就你,就你,还看人的屁股蛋子,没的羞!” “以后嫁人,你不看!你不看!” 小雪被挠的咯咯直笑,躲着春燕的手,两人在院子里追闹起来,何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也是笑的合不拢嘴,满院子的热闹。 就在几人闹哄哄的档口,院外却传来轻不可闻的敲门声,紧接着,顾月笙的声音传了进来:“何姐,在吗?厂子的技术方案,我给你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顾月笙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一进门就瞧见院子里的热闹光景。 而院里的几人,听见顾月笙的声音,瞬间僵住。 春燕脸本来就红着,这会儿更是红的快要滴血,手还停在半空中,尴尬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雪也停下了笑,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不负责”的话,再看看顾月笙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也“腾”地红了; 就连何妈,也没想到顾月笙这个时候来,笑着的嘴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说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着抹不开的红晕,院子里刚才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阵难掩的尴尬,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脸红心跳的味道。 顾月笙站在门口,瞧着几人的模样,也愣了下,手里的技术方案,差点没拿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也跟着莫名的,耳根微微泛红。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顾月笙硬着头皮,无助的瞅了眼何文,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就来的不是时候,别理这群疯丫头,怎么样,有没有问题?”何文接过方案,粗略的翻看着。 “技术上没什么难点,只是,厂子里需要的压缩机组,国内怕是不好购进,这个我还要再问问。冷库跟车辆上的倒是问题不大。”顾月笙很快调整好状态,跟何文就加工厂的事儿,细细说开。 几个丫头在院外也没闹腾,吐了吐舌头,又各忙各的。 夺目的光浸满小院,将窗棂镀上金色的芒,远处的田埂上,三三两两的人,嬉笑着在地里忙活着。 何文跟顾月笙来到桌前,就方案一条条梳理,手里各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眉头拧着又松开,把各个要点细细揉碎再重新梳理。 很快暮色爬上围墙,将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染上暖红色,加工厂的事儿也被拆的细碎,一片片的拼凑出模糊的样貌。 第356章 好色? 顾月笙跟何文一条条细碎的过着明目,外面日头悄然落了山头,待点上沼气灯,才将一室照的亮堂。 “何姐,要不您先回去吃饭,明个儿我一早再来。”顾月笙也是忙的忘了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倒不差这一会,我是在想,这大型冷机组的参数能不能再改改。”何文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带着几分愁绪,“这套机组,就现今国内的生产情况而言,怕是困难;若真需要进口,光费用这块就要超出预算一大截。” 顾月笙凑近了些,指尖划过图纸上标注的“制冷量”又有些皱眉,“可制冷量摆在这儿,想要达到预期效果,就算考察全国生产厂家,大概率还是要靠进口。” 何文忍不住叹了口气,“要真赖着进口,咱们这厂子能不能建起来,还真说不准。光前期采购手续就能将人绕晕,花费不菲不说,等设备到位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顾月笙何尝不知道处境尴尬,可他也只是半路出家的半吊子,理论归理论,可真要是弄个进口的回来,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后面无论是安装还是维修,估计都得委到外头。 两人卡在这个问题上,一个头两个大。 正当两人对着图纸愁眉不展,一阵晚风卷着院子外传来的笑声飘进来。 何妈带着两个姑娘还没走,说是又给十来头怀孕的母猪腾出点地方,成天的挤在一块,就算通风,也难免憋坏身子。 几人一路叽叽喳喳,春燕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暖意,“你们俩商量完么?要是结束了,咱们一块儿呗。” 几人跨步进了办公室,顺嘴就问了句。 “猪舍统共就那么大,还能往哪放?把猪搁牛棚里不成?”何文倒是来了兴趣。 小雪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朱队长可厉害,她搁山脚背阴的地方又搭了个临时的棚子,那块儿地,凹了个口子,能挡住大半太阳,但是却极通风,地方也宽敞平坦。把地方规整规整,再养上三五头一点问题没有!” “可不是,边上还淌着山泉眼,喝着凉快的很,我都有点羡慕那窝猪!”春燕笑着打趣,眉眼弯弯。 “你这话说的!真让你过去跟猪过,你又不乐意,心里八成想着赶紧嫁人,那煤球脑袋再怎么样也比猪强点!”何妈笑得促狭,瞅见一旁有些尴尬的顾月笙,便是开门见山:“我说你小子,跟小雪啥时候把事儿定了?” 这话来的猝不及防,顾月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根腾的就红了个透亮。 他有些局促的摩挲着手边的方案边角,显然有些慌乱。 “咋的啦?你个大小伙子,咋跟姑娘似的,慢吞吞!”何妈就不爱跟闷葫芦说话,半晌憋不出个屁,急死个人。 “朱队长,我们还早,不急……”小雪赶忙帮着圆话。 “我……其实琢磨挺久……可我眼下这情况……”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沉了沉,语气里添了几分愧疚,“只是这事儿由不得我做主,总得问问家里父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何文,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我家里的情况,何姐你也清楚,要是早些年,条件还能凑合,可现如今这般光景,着实委屈了小雪。” 何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顾月笙的情况应该比他预想的好不少,之前方剑锋那边已经在帮着张罗,只要人靠谱,条件什么的,后面终归会有出头之日。 可话落在小雪耳中却有些暧昧不明,她憋着口气儿,红了眼眶。 何妈瞅着,倒是有些心疼,“委屈啥?小雪那丫头,能是看中这些虚的?再说了,就你现在能研究出这些个东西,往后日能差哪儿去?” 话虽这么说,顾月笙心里的石头却没落地。 他这情况哪敢轻易承诺,毕竟……他父母那边情况未定,要真草草定了亲事,他怕会是小雪的拖累。 何文眼瞅着,鸳鸯难成双,便大包大揽的地开了口: “你父母的事儿我抽空帮你问问。要是有个准信儿,你这边也好进一步打算,你先别想那么多,厂子的事儿还要你加把劲儿,要是制冷的事儿没个定数,咱们可算白忙活一场。” 顾月笙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何姐?你说的是真的?” “嗯,真的,姐好歹有些门路。” …… 天彻底黑了边,郎朗皎月高悬,白霜落地,将泥土路照的雪亮。 小雪跟春燕两人哼着旋律,一路欢快。裤腿上沾着的泥块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你这脚底板下灌铅了?一个人落后头!”何妈挎着个竹篮,斜睨何文一眼,抬手就朝何文后腰拧了一把:“魂不守舍的,想男人了?” “妈!”这一天天的,非要凑指标还是咋的,就见不得人单着。 “喊奶也没用,你这嫁人了,还成天窝家里,还不能让人说两句?”何妈翻着白眼,“你这也要注意点影响,别看人家小伙子长的清秀,就拉着人说半天话。” “妈!”什么跟什么?她是那种女流氓? “喊祖宗也不行!人家的事儿,你上赶着往上凑啥!你是有多闲?” “我好心帮忙问问情况,给小雪吃个定心丸,咋了真是!你哪个眼睛看见我贪图美色!你当着小雪面扯我花边,你啥意思?”何文被何妈说的那叫一个满脸含冤,都是些啥玩意! “他啥情况你不知道?非把自己搭进去!啥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也不怕扭着脖子!” “平时拿人家当牲口使唤的时候咋没看你避嫌!” “刘秃子那样式儿的才叫当牲口使唤!” “哦。” “你哦什么哦?你还不服气?” “的确,论长相,你更胜一筹,无从反驳。” “何文姐,我知道你是为了项目,我不介意的。”小雪眨巴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就算有啥,她何文姐也是顶顶好的,就算错也是男人的错! “有没有觉得,朱队长今天很反常?”春燕扯着小雪小声嘀咕。 “有牲口使唤了,她骄傲了!” “那为啥扯上何文姐,一看就是冤案!” “谁知道呢?侧面肯定了你顾大哥长得的确祸水。” “我何文姐就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可能那么肤浅,顾大哥哪儿配得上我何文姐。” “?”好家伙!敢情,朱队长的该防的是你? 第357章 土法子 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挤兑完何文,何妈心情倒是顶好。一进院,就哼着小曲直奔厨房,点了柴火,将早上剩的玉米糊糊又热了热。 何文则瘫坐在院中,脑子里还在盘算厂子里的制冷机组到底咋整,隔行如隔山真是愁死人。 春燕跟小雪则陪着小朵朵在小院里耍着玩,最近何文又开始忙项目,小肉球不得不被寄存在田家,一接回家就缠着大人疯的厉害。 晚饭端上桌,沼气灯的光昏昏黄黄,把堂屋映照的暖烘烘的,热闹温馨。 桌上简单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盘炒南瓜丝,一碗腌制的萝卜条,难得,何妈还蒸了几片腊肉,香气四溢。 几人吃得眉不见眼,只有何文捧着粗瓷碗,没有灵魂地扒拉着碗里的糊糊。 何妈看着她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抬手就夹了块萝卜里的姜往何文碗里放,何文一嘴咬下去,辣味冲到脑子,呛的眼泪直流。 “妈!” “让你想心思,吃饭也不好好吃!生姜要是不能让你回魂,我就打算给你折腾把辣子,让你好好过把瘾!” 何妈作势就从门柱上扯下两颗,恐吓何文。 “妈!你今天很不对劲!” “啥玩意?” “什么山野精怪,从我妈身上下来!”何文不甘示弱,从茶壶里沾了点凉水,就往何妈脸上撒。 “嘿!你个熊玩意!成天憋着口气,窝囊成了屁,敢情净折腾你老娘我!”何妈作势要抄家伙,小雪跟春燕是赶忙一人上去扯一个膀子,还没卸掉何妈一身的牛劲儿! “有话好好说,何文姐都多大的人了,还上赶着揍屁股,传出去多不好!” “就是就是!好歹也是个人物,留点面子,留点面子!” “妈,咱有话好好说,哪能一上来就扛枪就炮的,咱们应该团结!”何文觉得事态的发展有些失控,瞅着何妈这样,大概是对她生了大气,不然也犯不着一直搞针对,拿她泄愤! “你个糠了芯儿的萝卜,昨个儿怎么跟我拍胸脯保证,满口的安分守己,谨慎做人。前脚当了孙子,后脚就敢把天捅个窟窿!上次没锤你,给你好脸了!” 好家伙,原来是秋后算账! “何文姐,顾大哥的事儿,咱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急!”小雪懂事儿的先递了台阶,先把朱队长这头驴赶下坡才是。 “这是顾月笙的事儿?这混球,换个谁,都这死德行,狗改不了吃屎!”何妈越说火越大,抡起门边的扫帚就要往前冲。 “外婆,别这样,朵朵怕!”朵朵真怕外婆将妈妈给揍出个好歹来!赶忙上前抱着条腿,满嘴祈求。 “你说你,天天瞎折腾什么玩意,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还要你家三岁的闺女护着!你丢不丢人!” 何文叹了口气,无奈的往前走了两步,慷慨赴死。 说到底,何妈还是心疼她,她们之间的沟通总是荆棘密布,坎坷万分。 何妈拽着她捶了几巴掌,终是将火气散了大半,气喘吁吁的,搁板凳上抹着一脸的汗。 “吃饭吃饭!” 折腾一圈,几人饿的够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谁也没把事儿挂在脸上。 “何文姐,是不是项目上有难处?我看你这两天,都是愁眉不展的?” 吃半拉,小雪还是担忧开口,她觉得她何文姐,委屈的厉害。 “是有点问题,加工厂的冷却机组怕是要进口,要真到那一步,咱们项目怕是下不来。”她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桌上比划,“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 小雪听得眼睛直眨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满是云里雾里,“冷却机组?这玩意比造火箭难?火箭咱家都能自己造!” 她皱着眉头想半天,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腌萝卜条放进嘴里,慢悠悠嚼着。 “难道不难,就是降温设备,能将厂内温度,长期维持在一定数值,保证肉类、果蔬新鲜。不过,就制冷效果而言,国内设备很难达到。” “我们之前哪儿有那么多说道,不就挖个地窖,把瓜果蔬菜的搁里头,也能放好久。你说你建个厂子,还把事儿整复杂了!”何妈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夏天的黄瓜、西红柿,秋天的红薯、土豆、苹果,往那地窖一放,能存大半年,也没见谁吃坏肚子。你现在倒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不过还真是,以前地窖确实管用,我记得我爷爷在的时候,地窖里每年冬天还存了好些白菜,过年拿出来炖粉条,再掺点猪油渣,香得很!”春燕说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狠狠咬了口腊肉解馋。 “地窖?”何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亮。 “我怎么就没想到!”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吓了几人一大跳,“妈!还是你厉害!” 她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还一直喋喋不休,“全年地窖恒温,如果在地窖里放机组,那制冷量可以大幅度缩减! 把地基挖深点,掏出地窖结构,四壁再用木屑跟干草做个隔热层,既能保温,又能省电!” 何文双手比划着,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扶着何妈的胳膊使劲儿晃,“明天就让顾月笙再重新复核下!” 何妈被她晃得头昏眼花,身子都快被摇散架了,连忙将何文推开,“滚滚滚,搞打击报复那一套是不是!” 她揉了揉胳膊,白了何文一眼,可眼里还是带着笑意,“我也就随口一说,别给我戴高帽,不稀罕!你少给我惹事儿,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何文嘿嘿一笑,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又坐回凳上,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玉米糊糊,“朱同志这智慧!在青禾村,不!整个坪山镇都是头一份!” “你又皮痒了是不是!”风雨欲来,狂风大作。 “妈妈可能是单纯想吃糖糖。”朵朵咂吧嘴,笑成了朵花。 “何文姐就是单纯的崇拜,朱队长别多想。”小雪赶紧找补,生怕又起波澜。 “不是单纯的求生欲强吗?” 三道死亡射线齐刷刷看向春燕,看破不说破啊老铁! 何妈抄起家伙,战歌起。 第358章 压力山大 天光透亮,晨雾还未散干净,何文就揣着琢磨一夜的点子,脚踩露水草就往畜牧场方向跑。 远远瞅见顾月笙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图纸,正一脸愁容的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这么早?吃了吗?”走到近前,何文热络的将人招呼进办公室,几步路的功夫,两人几句话,就将堵在脑中的问题梳理了大概。 “冷却机组更换型号?直接把厂子建在地窖里?”顾月笙鬓角的汗顺着淌入领口,满脸的震惊,“你真敢想,那得挖多深?你让我捣鼓设备我还能凑合,但土建这块,我真是门外汉。” “不打紧,坑埋深度,散热量这些我来测算,后续肯定还要找专业人员复核,无需担心。”何文倒是胸有成竹。 昨晚吃完饭,她就埋在屋里,不断演算设计可能,以及对应的制冷量,结果喜人。 “那机组还要再联系看看吗?若是地窖不可行,咱还有备选不是?” 顾月笙心里着实没底,厂子占地不小,按照这个规模,开挖难度怕比进口套机组差不了多少。 “你还真别说,昨晚我想了两版方案。一版是在平原直接开挖,后续打桩支护,开挖难度可控,实操难度不大;一版是借山体背面挖建,咱们这边山不少,倒也不是不能因地制宜。” “你还要开山?你是真敢想!”顾月笙感慨良多,心服口服的比了个大拇指,“我现在倒是觉得,原版方案也不是不能再抢救下!” “进口机组资金你出?”何文翻了个白眼,得,之前说的全白费。 “那也比你这天马行空的听着靠谱,起码东西摆在那儿,我能算出个大概。你这靠土层隔热恒温……” “地窖你没见过?” 顾月笙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一脸懵懂。 好吧,认知外的碰撞,都是鸡同鸭讲。 “你先带入恒温温度,测算温差,再复核所需型号。这般方案,我先找人再测算下,让你见识见识,咱们老一辈的智慧!” 何文也不跟顾月笙争辩,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不能强求非必要的同频。 “真能行?”顾月笙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家地窖太小感触不大,就跟山里的溶洞感受差不多!就现在这天气,洞里面也不会超过20度。要是再深些的地方,还要凉些!我记得刘叔家地窖挺大的,少说有小10方,你可以体验下!” “那我现在就去!要是真如你所说这般,我立马按照你这版方案进行优化!”顾月笙也是好学,一听何文这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有钥匙没?刘叔就在畜牧场,你去找他要!” “对对!你看我这脑子!” 转眼三天伴着忙碌飞逝,这天日头已经高悬,一阵车铃冲破乡村的安逸宁静,扰乱了蝉鸣。 周正亮骑着辆自行车,老远的就朝畜牧场这头喊人。 他晃悠着进了院,半天也没见何文出来,就自顾自的往里走,路过办公室,就看见几人扒拉着图纸,也不知道嘟囔着啥。 “呦,我说,怎么喊半天没人,都在这搞机密?”周正亮倚着门框,扬了扬下巴,“你自己递上来的事儿,倒难得见你不积极。” “老周?你怎么来了?我还打算过两天去烦你,这是有结果了?”何文一抬头,就跟周正亮对上了眼,赶忙将手里的铅笔放下,招呼人进办公室坐。 “方案还在改,一时想着,你那边应该没那么快,也就没去跟领导汇报进度。”何文边说边倒了杯水,这两天,的确也是忙的厉害,之前的方案改动挺大,就靠何文跟顾月笙两个人,加班加点也只能出个粗稿。 “倒是贫嘴。”周正亮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图纸拿起扫了眼,“你们这是打算修墓?挖这么深?” “何姐打算把厂子埋地下,这样能最大限度的均衡温差,进而降低配套设备功能性参数。也就她能捯饬出这么个法子,要不然冷却机组还不知道怎么给她变出来。” 顾月笙是真打心眼里佩服何文,满打满算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孩子,倒是把工科玩的转的很。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市里面看到你的预算,着实被吓得不轻。不过话也没说死,想要先听听你们的汇报。财政上困难归困难,不行去省里哭一哭,也能再想想办法。” “上面有兴趣?”何文很快便捕捉到关键。 “的确,”周正亮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市里面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了状况,祸不单行的,的确需要点正面材料去撑一撑年底考核。本来借着之前梯田项目建设,能在省里扬眉吐气一把,甚至冲一冲国家级评优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这不又赶上疫病跟逍遥散的案子,喜忧参半。 你这方案递的也是时候,上面支持的声音不少,也算个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何文眼睛一亮,“稳了?” “不一定,市里面财政不见得啃的下来,八成要往省里送,立项材料提前准备起来,别到时候基础资料不充分,论证不严谨,落了印象分。” 周正亮说的是句句在理,考虑的也全面,可这时间上,保不齐要折腾多久。 何文有些忐忑,“按照你说的,这项目一年内能落地吗?要是三年五载的,咱们镇上的猪怕还要再等等。” “原则上,起码要一年。财政需要提前确定落地计划,后续再拨付资金。 不过,好在之前梯田建设立项时就开了振兴农村建设的口子,也不是不能走特批。只要能操作,有流程可依,项目也能凑活着往前赶赶。” 周正亮虽然没把话说满,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对了,梯田这块,你们可不能出岔子。上面大概会下来人严密跟进项目进展。” “市里面?”梯田项目的确是今年的重中之重,上面重视也实属正常。 “市里面想什么时候视察,遛个弯的功夫,何至于大张旗鼓,还让我费劲儿跑一趟。” “省里?” “你胆子啥时候这点小?” “……”好好好,压力给到她了。 这要是出了纰漏,那往后的人生,是翻不了一点身。 第359章 希望明年能吃上肉 “可真看的起我。”何文无奈。 “就冲你这股子折腾劲儿,迟早的事儿。 就拿你这加工厂的计划来说,五年内就能实现宜市产业迭代升级,辐射周边五省147个地级市,就不是一般人能造出来的。 不是我夸你,你这项目要是能操作好,搞不好能写进教科书,往墙上挂一挂!” 周正亮夸的,他敢说,何文都不敢信。 “会说,请多说!能从你这儿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我死也瞑目。” 何文倒也不至于被周正亮三言两语给鼓动飘了,不过随着后续改革浪潮席卷,加上她提前预判,只要站上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不跟你这打哈哈,你给我个准信,我好安排后续汇报的事儿。” 周正亮心情美的很,他恨不得明天就把会开了,若在年底前把项目砸实,那他就能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业绩走马上任,起码能少走三年弯路。 在场的几人一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都盼着事儿能尽快定案。 一个个打包票的打包票,拍胸脯的拍胸脯,恨不得眼下就将何文往市里面推一推。 “怕是要过两天,方案因为设备选型问题,有大幅度调整,还需要专业复核才行。而且项目选址还没有定论,这块我也要再考虑考虑。” 何文并没有急于求成,既然周正亮透了底,她心下大定,她还要再将刀磨的更锋利些,方能不负众望。 “你倒是谨慎,但怕也拖不了多久。梯田那边预计九月中旬就要进入收割阶段,这前后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要做的前置工作也不少,时间上估计挺紧张。如果中途却有困难,跟我说!” 何文没想到周正亮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把我“罩着你”三个字写脸上了都。 “你这么激进,很不像你的风格。”何文扫了一眼周正亮,语气淡淡。 “这么明显吗?”周正亮摸了摸脸,不以为意。 “嗯,你积极的略有点谄媚。”何文翻了个白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爸那边……私人希望明年能改善下伙食。” 嚯,第一波预定来的猝不及防。 这无疑是个极振奋的消息,她厂子目前还只是一沓子纸,销路就已经不用愁了。 办公室几人交换了眼神,眼底的雀跃怎么也掩饰不住。 “感谢支持!不过活畜出省,存活率难以保证。我建议还是等厂子建好,到时候冷链运输,也能保证肉品质量,后续订购,也更快捷方便些。” 何文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现在运输不比后世,各项条件根本没法保障。要是路上闹了瘟,害了病,那也只有等死的份儿。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咱们这边军区恨不得一天吃三顿大肉,外面还在勒紧裤腰带!”周正亮不免失望,不过事儿落在何文手里,倒也算放心。 左右不过是等上一等的事儿。 “你也别急着哭,只要项目能批下来,先集合力量让一条生产加工线运作起来,事儿就能做。”何文将项目计划配套的养殖宣传页也拿了出来,在周正亮眼前晃了晃,“不过,整个产业拉起来还需要些时间,这个节骨眼,高坨的事儿还留着尾巴,咱们也急不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事儿总得一件一件干。” “就是,别又闹出点什么幺蛾子,赖在咱们何文姐头上,最后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小雪是打心眼里佩服何文,也替她叫屈。 干了那么些个好事儿,却还有些不长眼的,一张嘴就是歪理邪说。 外头的人不知根知底的也就算了,自己村里的,竟然也有嗡嗡的大头苍蝇,没事儿就搅的人不得安宁。 “咋的?闹了分歧?”周正亮一听小雪这话就觉得味道不对。 “都是闲出来的毛病,起初还拿乔的很,见周围几个村子走动起来,又跟个臭屁虫似的,上赶着巴结!”春燕就顶瞧不上那些个见风使舵的,有好处了就不要脸的往上凑,有难处了,一个个的缩着脑袋当王八。 几人搁屋里闹着,外头刘贵拉着狗蛋,把院内里里外外又给规整了遍,好不容易拾掇利索,就扯了把肩头的毛巾,歪着步子,挤进屋内讨口凉水顺顺热气。 “呦,今个儿倒是热闹,周书记可是稀客!”刚进屋,就瞅见周正亮顶着门靠着椅背跟何文说的有来有回。 见刘贵进来,倒是礼貌起身,寒暄了两句。 “刘书记!” “别喊书记,我现在就搁畜牧场讨口饭吃,你们忙你们的,等下还要去拌饲料,不敢耽搁。”说着,就着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咽下三五口,落袋的声音清晰可闻。 喝爽快了,还真就转身出了门。 “怎么?刘书记这是禅让了?”周正亮不明所以。 “被村里那群不识好歹的给挤兑了呗,捕风捉影的事儿,拿出来恶心人。”小雪挺为刘书记不值,“还非要扯上何文姐,好好一项目,差点给搅黄喽!” “我记得你们村之前,挺团结呀,这才多大点功夫?”周正亮嗅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前没点动静?”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恍然摇头。 “就挺突然的,开个会的功夫,就把事儿闹开了。李勇之前倒是闷不吭声,也没见他跟谁红过大脸,就挺奇怪。”何文细细想来,的确没有征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周正亮一时不好下决定,但是没有利益的牵扯,谁也不会愤然撕破脸,把多年的情谊放在地上踩。 “你们自己注意着点,村里既然不太平,你们也不要不当回事儿。人不可能一天变坏,也不会朝夕间从良,既然已经挑开了事儿,就当敌人防,别一时心软,让人拿了话柄,让毒蛇狠咬一口。” “这么严重?”春燕被周正亮这话吓了一跳,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真是坏了心肠,一时还真没章法。 “我们会小心,至于项目,我这边有个大概后,再跟你说!” “嗯,那你尽快。”周正亮正准备起身,似又想到些事,调了个头道,“素云得盯着那头,怕是有段时间过不来,她让我给你带个话。” “让她别惦记,等忙好这段时间,我去看她!” “感谢的话不多说,有需要尽管找我,那我先回。” 几人纷纷打了招呼,何文将人送出院坝,倒是将之前周正亮的话听进耳朵。 这村里风向变的如此之快……后面要真出了乱子,结局难定。 第360章 不得不防 待周正亮的身影没进苍茫,办公室里才稀稀疏疏的又响起动静。 小雪拉着何文,眉头蹙成一团,“按照周书记的意思,咱们这项目肯定是顶顶好的,就怕村里到时候……” 春燕一听,赶忙将话头接过,“村里现在没个管事儿的,遇到点啥,都乱哄哄的,这么些个嘴,指不定得出啥乱子,让我说,还是要尽快选出个领导,后面项目下来了,咱们也好找人商量着来!” 何文深知其中厉害,现在村里情况不明,若是真让旁人沾了手,后续风险不可估量。 可再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手,她一时也是千头万绪,理不清思路。 “之前忙着项目,我也没细想。李家这个情况的确匪夷所思,若真是冲着村里的位置,倒是犯不着将脸皮撕的这般难看,可若不是冲着权柄去的,那他的动机又是为何?” “我猜大概是为了钱。”刘贵不知何时从回廊边歪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烟,眉眼紧皱,想来是听了有一段时间。 “村里也算是破开先河,有了赚钱的门道。大家一起穷没啥子,但是要是有萝卜在前面吊着,那情况可就大不相同!”刘贵吐着白烟,“之前张桂芬闹到村委会,见着的人不少,前因后果也没防着大家伙。可最后传出去的话,显然不对味道。我那时候就知道,书记这位子,怕是要晃荡,果不其然,狐狸尾巴藏不住!” “刘书记,知道有人要伸爪子害您,您也任由他胡闹?”春燕不明所以,刘书记的事儿本就子虚乌有,空口白牙的扯皮子,等风声淡了,谁也不会揪着不放。 “小丫头,你这就不懂了吧。”烟锅里的红焰明明灭灭,“何文那丫头是个有能耐的,可就是心思太过单纯。掏心掏肺的想将村里拉起来,这几个月,没少忙活,村里的情况也是大好。 可人就是贱呐! 才多大点利益,这群眼皮子浅的,就想着过河拆桥,就指着那点地皮子发财。 我要是还在那个位置上,小文怕是要吃大亏!” 这番剖白,让在场的几人,恍然大悟。 “刘叔……”何文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居然还有这一番内情。 “别一个个跟死了爹似的瞅着我,我这不是挺好,搁这儿躲清闲,自在的很!”刘贵本没想把话说透,可这些个糟污,本就不该何文沾染,若还要她分心处理这些个弯弯绕,那真是暴殄天物。 “干啥呢!事儿干完了?搁这儿躲懒?”何妈挥着手里的毛巾,冷不丁的揉在刘贵脑瓜上,将人抽的差点没冲上前面柱子。 “诶呦呦!没收拾利索,我哪儿敢跟这儿喘大气儿。你这劲儿也不收着点,给我抽出个好歹来,我可得赖上你!”刘贵一手捂着后脑勺,笑得满脸裂开口子,沟壑纵深,写满贱嗖嗖的得意。 “你个秃子,干点啥事儿,非要表个功!你那装了驴粪的脑袋,能有多大能耐,平白让我家大妮儿感你的情!”朱大花就不爱听这虚头巴脑的一套,心里都脏的慌。 “嘿嘿,别把我老想的这般坏!他们既然亮了爪子,可不得让他们吃点苦头?”刘贵讨好的进屋倒了杯水,往朱大花跟前又凑了凑,“我跟他们打交道这么些年,他们肚里那点小九九,我多少能摸到点。” 何妈也没客气,将茶缸接过,一屁股将刘贵拱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刘贵刚才的地儿,“你就看着村里乱起来?” 刘贵也不恼,就着朱大花跟前坐下,“我的事儿,清白着呢,上面稍微查一查,总归冤枉不了我。至于后面,等他们琢磨透了,我也不是不能再撑个几年。” “你还真是蛤蟆成精,玩的挺溜啊!”朱大花一巴掌呼在刘贵背上,差点没拍出二两血。 “你能把我稍微当个人不!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指不定哪天要给你拍折喽!咳咳咳……”刘贵龇着牙,一阵咳嗽。 “刘书记你还打算回去?”春燕脑子有些绕不开弯,之前闹成那样,怎么掉过头来,又要往火坑里跳。 “不回去,小文丫头那项目指望那群猪脑子,还指不定得捅多大窟窿。让砂石沉淀沉淀,好坏自见分晓!”刘贵美滋滋地又嘬了口烟,当下觉得自己这一波玩的着实精彩。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何妈倒是不以为意,她就不乐意整这些个弯弯绕绕,“不过,李家那群白眼狼,你这边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点代价没有?” “说你急你还不幸信!冤有头债有主,村里虽然像我这般聪明的凤毛麟角,可实打实的傻子也不多,后面厂子建在别的地儿,大家的的愤怒总要有发泄的地方。”刘贵一脸的高深莫测,显然,他考虑的更长远。 何文也不免诧异,项目选址的事儿,她正犯愁,还没影的事儿,为何刘叔会如此笃定? “别这么看着我,咱们村什么情况,我可太清楚不过。 夹在山洼洼里的带子村,能整块平坦点的地方,也都种了粮食,哪儿还能折腾出建厂子的地方,总不能顶上头上挖个窟窿,那费老鼻子劲儿了。 最近的地界,也要挨着张家庄子上,搁乱石村东南边,跟咱青禾村是一点毛边沾不上。” “刘叔,你懂这个?”何文没想到,刘贵肚子里还真装了不少干货,分析的是一点不差。 何文一直没定下地方,也是因为青禾村这地方,实在是不好操作。 刘贵砸吧了下嘴,将吸干后的烟锅往柱子上重重磕了几下,“你叔我之前好歹也是摸过点技术,这点子玩意,高深的看不明白,这掸一眼的就会的玩意,也没啥好吹嘘的,都是基本操作!” “可村里人的不知道呀! 咱们何不借此机会,将厂子建在别处,到时候村里人自然会找李家的讨说法!”春燕小脑瓜一动,仿佛将一切勘破。 “理是这个理,但不能直接这么操作!给的太直白,倒显得小文心胸狭窄,容易让别人拿着话柄,后面真闹起来,名声上多少有点瑕疵!” “那咋整!”春燕一脸迷茫。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刘贵故弄玄虚,稍稍卖了个关子。 第361章 山人妙计 “说你胖,还真喘上了?”朱大花抡起肘子,就是一家伙。 刘贵胸口一痛,竟浸出些泪花来。 “我……要不先把遗产都给你成不,省的哪天真给你揍出个好歹来,我也算了无遗憾!”刘贵翻着白眼,倚着柱子,抚着胸口满脸沉痛。 “呸呸呸,不吉利!我手上可没使劲儿,别把我演的跟山上的土匪似的。你倒是说正事儿,别待着机会就扯犊子!”朱大花有些性急,真当口的时候,又给刘贵一阵打岔,心里突突的好不痛快! “讨厌~!”刘贵拖着长调子,声音夹得能拉丝儿,可把一旁的何文听的浑身一哆嗦,手上的笔差点没掉地上。 老蛤蟆扭捏的撒娇,跟鬼上身似的。 说着,刘贵已经将半个身子往朱大花跟前又凑了几分,眼看着就要挨上。 这死动静,朱大花脸瞬间黑的跟煤烟呛过似的,隐隐有发怒之势。 “诶呦……”刘贵干脆挺了挺腰,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来,眼睛却时不时斜眼瞥着朱大花,疯狂在底线上蹦跶。 “刘叔,劝你见好就收,要是伤到骨头,那可得不偿失!”何文实在看不下去,别说她妈要抡他锤子,就连何文手也是一阵痒的慌。 刘贵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要笑不笑,尴尬的咧着嘴干笑了两声。 黑脸上浮现一丝红晕,眼神躲闪着,仿佛才察觉到自己刚才举动失了体面。 一旁的春燕,小雪偷偷往这边看,憋着笑,肩膀抖动的厉害,最终倒是朱大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的将刘贵又往前推了把,“这时候才想起老脸,怕是晚了!哈哈哈!” 刘贵干咳两声,赶紧直起身子,稍稍正了正神色,手不自觉的攥紧手里的烟杆,只是脸上的尴尬劲儿还没散去,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态往正轨上拉:“呵呵……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生怕再聊下去,自己的老脸就要丢光。 “那个,说正事儿,说正事儿!”刘贵努力端起严肃,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何文还盯着他,忍不住又干咳了声,“咳咳……村东头,连着山脚有块地,面积还行,让出50亩来建厂绰绰有余。” 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我画了大概位置,可以参考下。 这块地,目前是一队负责,李家班子基本都窝在一队,现在大家伙还只是给几个冷眼,可真要动了利益,后续就算不推波助澜,也有的闹!” “占耕地?”何文皱了皱眉,琢磨着别把自己先搭进去。 刘贵眼睛一瞪,一副“你不懂里面的门道”的样子,拍了拍大腿,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些,“哪能,那地界多半长着荒草,因为挨着规划田,边上倒是被修剪的齐整不少,可耐不住,有人要占公家便宜,没事儿种点自己吃的小菜。 可人这玩意就是这么点门道。就算不是他的,他撒泡尿,先占上了,让他再吐出来,能乐意?” 朱大花在一旁听着,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刘贵,“你是打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把项目的事儿‘搅黄’?” “那可不!”刘贵一拍大腿,“你且等着,小文丫头这边把事儿定下,不出三天,李家指定要组队来闹。他家那几个小王八蛋,又蠢又坏,自己没本事儿,还成天的削尖脑袋的算计,到时候你们把村里几个有辈分的都叫上,后续要真出了纰漏,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几人听的是目瞪口呆,下意识问:“那要是他们就坡下驴同意了呢?咱还真要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建厂子不成?” “傻丫头!不过演一演戏,哪能真在那儿建。”他搓了搓手,眼里的狡黠更甚,跟献宝似的继续说:“咱们就把风声先放出去,就把选址定那儿,等那些个长舌的吆喝两声,把事儿挑起来,他们指定坐不住!” “到时候,”刘贵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得意洋洋的语气,“村里人的矛头指向李家,人家何文的加工厂可是为了带动村里经济,结果李家为了自己的私心,横加阻拦。你这一让步,既显得你通情达理,李家反倒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村里对李家的态度,指定急转直下。” 他顿了顿,喝了口朱大花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而且,咱们能趁机瞅瞅,李家到底有多大能耐,背后有没有人给他撑腰。 他们要是敢耍阴招,咱正好抓个现行;要是就只会撒泼打滚,那以后咱们也不用怕他们。 等咱们把他们底子摸清楚了,你再顺藤摸瓜地换个地儿选址,到时候谁能反对?村里人都得占你这边!” 何文听的眼睛锃亮,刚才的愁云那是一扫而空,忍不住拍了下手,“刘叔,不愧是咱们村的扛把子!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李家倒是真翻不起多大风浪!” 朱大在旁边笑着补充,“就说你这人鬼蛐蛐多,还真以为你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搞半天,还要借大妮儿的手,打个翻身仗?” 刘贵得意的挑了挑眉,又模仿起李家撒泼的模样,扭着腰,捏着嗓子喊:“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 逗得何文等人哈哈大笑。 气氛又松快了不少,大家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何文也算彻底放下心,笑着说:“那行,刘叔,我听你的!我先按照这个选址办,还要麻烦你先将风声放出去,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 “对头!”刘贵拍了拍何文肩膀,语气豪迈,“你放心,有我在,保准你顺顺利利的把加工厂建起来,那些个牛鬼蛇神是一个也别想跑! 到时候,咱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边上看戏,看看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说着,他还故意往门口瞅了一眼,“咱们要先保密,可不兴出卖我!” “好好好!我们可得好好看着,他们怎么求咱刘书记再登高位!” 第362章 谁才是小丑 村东头李家的院墙是村里头出了名的高,可再高的墙,也挡不住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来。 刘贵让人在喇叭里吆喝“何文要在山脚下建加工厂”,一石激起千层浪,烫的李家老爷子的耳朵,就没个清净。 彼时,李家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里抽旱烟,手里的烟杆是他宝贝了大几十年的老物件,这会儿被他“啪”地往八仙桌上一拍,烟锅子差点没弹飞。 烟灰簌簌落了一桌,扬起呛人的气味。 “反了!反了天了!”李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活像晒干的橘子皮。 “山脚的地儿,离咱们家才几步路?建工厂,怎么不刨李家坟头上建!” 他那大儿媳妇于兰正蹲在院子里摘菜,闻言,也是噌的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手里的菜叶子,拍着腿就嚎上了:“爹呀!他们就是成心的!占谁的地儿不好,非要占咱么家边上!谁同意了! 眼瞅着亮子也大了,我还打算搁那儿再盖两间房,给他娶房媳妇!凭啥她何文闷不啃声的就把咱家地给划了去!” 于兰的嗓门大的能穿透院墙,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被吓得汪汪直叫唤。 二儿子李平本来正躺着迷瞪会儿,听见外面的动静,趿拉着拖鞋就跑了出来,头发还蓬在头上,“咋啦这是,谁惹你们生气了?” 听完李老爷子的话,也是同款义愤填膺,“您放心,这事儿我找老三说道说道,咱们家在一队怕过谁? 那何文说要建厂就建厂?不得先问问咱答不答应!” 说着人就冲了出去找大哥李福,气势汹汹! 李福是李家难得的老实人,可架不住家里人撺掇,再加上他也觉得加工厂建在自家附近着实不妥,便也乱了心志。 两人一路小跑,逢人便嚷嚷开,“何文哪是开工厂,分明就是要祸害死咱们!我可打听清楚了,那机器一开,又脏又臭,到时候咱们怕是日子都过不下去!” 本来挺离谱的说辞,经过十来张嘴,还真有几个没脑子的信以为真,逢人便说这加工厂怕是要让人断子绝孙,刘贵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话是越传越邪乎,到了下午,李老爷子就带家里人浩浩荡荡的往村委会去。 老爷子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李勇三兄弟,李婶子不远不近的跟于兰压在队伍中间,后面又缀着两三个小年轻,李双茂窝在队伍最后头,看着倒像个充数的。 李老爷子拐棍在地上杵的结实,在地上硬生生戳出一个个圆坑。 三兄弟手里多少抄着点家伙事儿,看着倒是唬人。 于兰被李婶搀扶着,指间夹着方粗布帕子,在眼尾时不时印上两点,满嘴委屈:“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哪里是要建厂,这分明是要毁掉咱们村啊!” 哭天抢地,哀嚎遍野。 村委会也就张会计在,见这阵仗,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上前两步,将人拦在院子外。 “李老爷子,你们这是?” “让村里能做主的来!”李老爷子毫不客气, 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大声说道:“今天大家伙可都听见了,村里要建加工厂,可这厂子建哪儿不好,非搁人家门口,是不是不地道?” “项目上的事儿,那肯定有专业考量。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你也可能提出来……” 张会计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老爷子硬生生打断,“有考量,就不会放着那么地方不搁,非要往我老里家凑。 这厂子脏臭不说,还影响我家风水,这事儿绝对不行!” 于兰见状,立马扑倒在地,手脚并用的哭嚎起来。“老天爷呀,我们之前也只是说了句实话,就被人恶意针对!怎么能干这种生儿子没皮燕子的事儿!这厂子建了可是要霍霍子孙后代的啊!我还等着抱孙子呐!”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地面,弄得一身泥土,活像个撒泼的小孩。 李福跟李平也跟着起哄,“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个交代!” 两人手中的家伙事儿挥来挥去,差点抡到张会计脸上。 村里几个干事匆忙赶来,看李家这架势,是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拉着李家人别闹得真见了血,一边赶紧让人去请何文。 “这都什么事儿哦……”王家大爷一把年纪,在家歇了没两天,又被折腾了一圈,顶着个大太阳,累的是老眼昏花。 何文接到消息,倒是一点不慌,走之前跟刘贵偷偷交换了眼色,一脸胸有成竹。 还没到村委会,远远的就能看见门口聚着好些人,带头的李家大爷,跟村干事泾渭分明,在门口的晒谷场上,面面相觑。 何文走到近前,倒是没有像往常似的,跟这伙人讲道理,而是一改往日的坚强不屈,满脸的楚楚可怜,“李老爷子,诸位!我本意也是想借着建设加工厂,把咱们村里的经济再提升一个层级,让大家有活干,有钱挣。 我选那块地,是山脚下的慌地,离咱们村最近的住户也有五百米的距离。虽然会有些气味,但是绝对不会造成大家身心上的损害。 村里的能用的地儿,咱们基本都没荒废,种庄稼的庄稼,种药材的种药材,咱也不能把耕地占了不是?之前王家大爷也找了我,也为村子说了好些话。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稍稍客服点困难,等后续有了实惠,大家伙定是能理解的。 可没成想……李家会这么不满……” 李老爷子见何文态度这般委曲求全,更是蹬鼻子上脸,“我当然不满意!这事儿没的商量,必须把选址给我换了!否则我跟你没完!” 于兰也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恶狠狠的说,“就是!要不换地址,要不就干脆别建!” “胡闹!这项目是你们想建就建,想不建就不建的?这是村里的事儿!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扯着嗓子要挟?”王家大爷被李家这群没心肝的气的够呛。 “我警告你们,一切按规矩来,别耽误村里发展!何文这项目落在咱们村,是我求回来的!别好心当驴肝肺!”说着,往前站了一步,将何文挡在身后,誓要护其周全。 “你稀罕,你怎么不把项目建你家院子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事儿没的商量! 你们要是冥顽不灵,大可以试试,项目能不能开的了工!” 表面的和谐,终归被李家的强势撕扯了干净。 第363章 再大能大的过群众? 没想到李老爷子直接把狠话撂这儿,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胡闹!村里的事儿,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项目点离你家还有一里地,怎么?那地儿是你老李头家的?你说不许就不许?”王家大爷就算脑子再糊涂,也听的出来,这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 围观的村民经过王家大爷这么一点拨,也渐渐回过味来。 “就是,何文建厂是好事儿,又没占你家地,你急什么?再说,就算占了,这种大事儿,也没必要死咬着不放吧!” “那地也荒了好些年,全是碎石头,也种不上粮食,我说还不如何文拿来建厂子!” “还说啥建厂子会不孕不育,一个加工厂能有啥的,化工厂都没听过这说法的!” …… 李老爷子一听,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拐杖往地上戳得更响了,“你们懂个屁!我这都是为你们好!到时候要真闹了祸事,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两相比较,王家话说的就要漂亮更多,虽然是慷他人之慨,倒也是句句在理。 李老爷子一张死嘴,怕是要落得个极度刻薄,又不通情理的名声。 可名声抵不过实惠,那地方他铁了心寸步不让。 可王家的,也不会轻易如了他的愿。 “好啦,大家伙也都在这人,后续也不用我再多跑一趟。何文建这个加工厂是经过村里同意的,选址就先这么定。 之前闹的还不够?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做事没轻没重,话是能乱说的吗? 何文这丫头,也是为村里打算!别成天疑神疑鬼的,搞什么阴谋论!跟你八竿子打不着,愣是死活不愿意,那地儿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呐?让你死抱着不放?” 李老爷子脸色闪过一瞬异色,却又很快被怒气堆满,“怎么?我嫌臭的慌,不行?都是一个村的,凡事也要打个商量,就算他刘贵还在书记这位置上,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更何况她何文算哪根葱,她说啥就是啥?简直荒唐!”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于兰那是一个滔滔不绝:“就是!这村里又不是她何家当家做主,怎么她说项目定哪儿就定哪儿? 当我们这些个同村的都是好欺负的不成?好在我们家还有些个人丁,要是摊上个不好开口的寡门独户,还不知道要委屈成什么样!” 李平也趁机往前说了两嘴:“之前借着刘贵不知行了多少方便,那猪舍盖的比咱们自家房子都要结实漂亮,凭啥?有这钱,把村里的房子翻翻新,规整规整,不更实惠?” 李家的搅屎棍,你一言我一句,好赖话说了一箩筐,眼看大好的局势又是一招散。 “李元宝!你个老糊涂!”王家的实在是气得够呛,恨不得上去扯这老王八的鳖毛!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意退一步是不是?” “是!我的要求很简单,她何文爱把项目搁那儿就搁那儿,只要别挨着我李家,我立马就走人!”李老爷子也是无赖中的祖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蛋模样,白费了刚才一多半功夫! 气氛僵持,谁也说不动谁。 何文觉得火候也差不多够了,赶忙委憋出盈盈一眶泪,正好被王家的看个正着,又是好一阵哀婉叹息。 “何文丫头呀,要不这样……你看看能不能换个地儿?” 何文也没急着开口,做戏做全套,她还能再哭一会儿。 见何文迟迟不说话,李家的又冒起火气,于兰更是上前扯了一把何文,“你哑巴了?问你话呢!” 谁料想,何文一个没站稳,顺势摔在地上,将众人吓了好大一跳。 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这李家的也忒不是玩意了! “反了天了!李平家的! 我还没死呢!”王家大爷气的拿手里的烟锅朝着李平身上锤了两锅子,“你要是管不好你婆娘,我锤烂你屁腚!” 想想还不解气,又抬脚踹了两脚,才赶忙上前查看何文伤势。 何文被人七手八脚的扶起来,手肘上擦破了油皮,借着伤势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村里就这么大的地儿,夹在山洼中间,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出其他地方……” “什么?” 这话一出,就连李家脸上也难免诧异。 事情到了这份上,李家若还死咬着不松口,项目最终还是不是他们青禾村的谁也不敢保证。 意识到这点,村里的干事,目光又齐刷刷落在李家人身上,带着极大的压力跟审视。 “她说没有就没了?我看羊角岭边上不还有点地方!南洼北边不也还有地!你这话就逮着我们薅呗!”于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输出,只要项目落在李家,就是何文的打击报复! “选址那是随便画个圈圈!你家坟头还要选个风水宝地,怎么到你嘴里,建项目,还不如埋条狗呢!”一个村民实在看不过眼,义愤填膺的说道。 王家老爷是真没想到,事儿能闹成今天这样,“李元宝,你给个准信,能建不能建!” “怎么?要是我不松口,你还把我撵出青禾村不成?”李家老爷把拐棍往前一杵,指着何文鼻子,“你个小丫头片子,今儿我就把话撂这,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打我家的主意!” 这话一出,大家对李家的印象可谓差到极致。 什么叫他家的?自始至终,这地跟他家就没多大关系! 挨着近就是李家的了?要照这么说,谁还没几个山头! “你确定,一步不退?”王家大爷凛了神色,“如果后面项目真挪到外面去,别又眼馋人家富贵!要真到那个时候,你李元宝就是青禾村的罪人!” “别吓唬我,”李家老爷将王家的手往边上推了推,“我也不是干吃这么些年饭的!这项目能不能落成咱暂且不说,就算落了地,能不能挣到钱谁又能说的准? 三年五载的我们尚且还能等等,要是头十年的交易,我怕是见不到喽……” “那就换地方。”何文顺着李家把话彻底说开,“既然村里协商不一致,也不能一直没个决断。周边几个村子,想来是愿意配合,实在不行,就从他们附近借个道。 那如果没有其他事儿,我先回去忙了!” 话音一落,村里人的脸色,说不上多好,谁都想好处落在自家,可也要看自家有没有这个福气接住。 “何文呐,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也不能不顾及着点情面。”王家的汗颜,一把年纪,还要给个小辈赔礼道歉,说白了,还是他威信不够,被李元宝压了一头。 “村里这么些天,也乱的厉害,我看,还是得尽早把管事儿的选出来。省的什么张家、李家、赵家,但凡家里有个活王八的,都没规矩的厉害!” “王老四!你拐着弯的骂谁呢!”李家的气的吹胡子瞪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我一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趁着还没将人得罪死,你们还是要抓紧点!”王家大爷愣是没睁眼瞧李家一眼,“别寒了人心。” 第364章 拍马不及 李家人被众人的眼色看着,皮紧的厉害。 就算李勇跟李双茂全程没参与,可毕竟冠着李姓,也没少挨数落。 最后一大家子,落荒而逃似的,偃了来时的嚣张。 围观的村民看着他们的背影,嘴上没一句好话。 “李家还真是霸道,就看那嘴脸,还以为家里有个多大的官!” “就是,以前觉得他们家还行,没想到是这么个玩意。” “之前瞧着闷不吭声的,咬人还挺疼。” 王家大爷看着李家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转身又拉着何文好一阵絮叨,“小文呐,委屈你了。” 何文倒是没真往心里去,可想着自己现在的人设,还是假模假样的抹了把泪,“我都知道,只要是村里好,我受点委屈没啥。只是这项目的事儿……” “送到嘴的饭,吃不上,能怪的了谁!你也放宽心,项目该咋办咋办,要是后面谁敢胡咧咧,我非撕烂他的嘴!” 话说的倒是颇有气势,之前也不见真搭把手,帮着说句公道话。 公信力还是过于薄弱,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明年还真不见得能避开祸事。 打的板子还是不够疼,丢掉的利益还是不够多。 李家的闹剧像是丢进池塘的石头,在村里荡开的涟漪,好几天都没散。 加工厂的热潮渐渐褪去,反倒是李家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把李家那几个没脸没皮的也臊的好些天不敢出门。 可热闹归热闹,村里自从刘贵撂了挑子,一直乱的厉害。 李家倒想冒尖,可这人……不说也罢。 经过这么一闹,村里怕是更没什么人愿意撑头。 再这么下去,别说搞项目,就是村里出个红白喜事,都能乱成一锅粥。 这天一大早,王家老爷就揣着半斤茶叶梗子,领着西头赵家的,北边的孙家的老爷子,颤巍巍的往畜牧场去。 三人加起来两百多岁,很有些分量。 一路上,几人合计着,怎么将刘贵再骗出来,镇镇村里的这些牛鬼蛇神。 畜牧场忙活的早,朱大花还没盘完记录,就见三个小老头手拉着手,走路直打飘地往这边晃荡。 朱大花赶忙迎上去,生怕几人一个没站稳,摔出个好歹来。 “这啥子风把你们三位祖宗吹来了?快进来坐!” “大花啊!刘贵在不在呀?” “这会儿子,估计正在猪舍里铲屎,你们找他有事儿?” 王家老爷子坐下,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我们三个老家伙来,也是实在没办法,这群不成器的东西,总不能散养着。 我们也知道刘贵之前受了大委屈,也别净想着躲我们,也让我们聊表下心意。” 朱大花是知道刘贵下了鱼饵,可也没想到事儿能冒这般快。 “那我去喊人,你们慢坐。” 没多大会儿,刘贵慢悠悠的晃了到前院,看见三个老树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着假笑,“这是出了啥事儿,让几位跑一趟?”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晓得躲清净!”孙家的是个驴脾气,加上这么些年儿孙一直顺着,脾气难免暴躁,“村里不能没个主心骨,这么些天,气儿也该消的差不多了,也别端着个架子,眼看着村里遭事儿!” 一开口就将刘贵当自己儿子训。 刘贵也没啥脾气地蹲在柱子边,点了烟,一口一口嘬着。 王家老爷子放下茶缸,语气沉重,“村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瞅的见,没人镇着,指定要出大乱子。以前你当书记的时候,村里那多太平?现在倒好,屁大点事儿,都能闹翻天。 我们几个商量了下,还是想请你回去,继续当这个书记,也只有你能领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 赵家的是个老好人,随即跟着附和。 可刘贵怎么可能轻易让这帮人使唤上,用人的时候一个个点头哈腰,觉得无用了,也是一个个冷情冷脸的。 他一时半会儿没给回复,光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歪在矮坡上,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想啥。 “怎么?你这是不乐意?我们几个老家伙还说不动你?”孙老爷子,见刘贵不上道,牛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语气冲了些。 刘贵不为所动,一味的抽着烟,满目深沉。 “之前的事儿,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你心里实在难受,我们让李家的给你公开道歉,你看成不?”王家老爷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人要脸树要皮,之前刘贵被人逼着将老底都露了出来,搁谁谁也不能轻易翻篇。 “我一个大男人,要那脸皮有啥用。”刘贵声音闷闷得,听不出喜怒。 “那你说咋整?”老孙头一蹦三尺高,满脸的不高兴。 “之前的事儿,你们也都亲眼瞧见的。以前我干书记的时候,大家伙嘴上不错,心里大概也多有不服气。至于李家,不过是借着机会,把问题摊在台面上。 我现在过的挺舒坦,就守着朱大花,安安稳稳的过。至于啥书记不书记的,我现在真没那心思。” “你是为了朱大花?”王家老爷子还有啥不明白的,他在跟他们较劲儿,为了个寡妇的清白,他不乐意回去。 孙家的倒是先急了:“咋的,你为了个女人,你犯什么浑!” “犯浑就犯浑吧!”刘贵猛地抬起头,眼眶竟浸润了一抹红,“我这辈子,是没那福气,可我也不能为了那点子虚名,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说闲话!” 他一边说,眼光往猪舍的方向瞟了眼,低头假装低落,“再说,我无儿无女的,就算累死累活,又能落个啥?就算现在他们闭上嘴,那往后呢?你们还能让他们一辈子不说话?” 三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在原地。 王家大爷摸了摸下巴上薄须,若有所思:“你倒是有情有义。”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老孙头急的不行,将桌面拍的邦邦响。 “村里人都要跟朱大花还有何文道歉!澄清之前所有的误会!” “什么?” 三个老头满脸震惊,“你凭啥让全村人道歉,这事儿说到底是李元宝那老不死的折腾出不来的,要道歉也是他低头!” “这是你们欠她们娘俩的!” 第365章 尽在掌握 几人谈的可谓艰难,三个老头脸色青白交加,刘贵这小辈将他们这些老家伙是一起骂进去了,可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刘贵,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村里人再不济,也都是处了几十年的交情,何至于此?”王家大爷还想再劝。 刘贵就不爱听这群老王八逼逼赖赖,除了喷点脏臭的吐沫星子,没点实际玩意。 “这村子,能有现如今这般光景,你们以为是祖坟冒青烟,还是老天赐下的造化?现在眼瞅着日子有奔头了,就掀桌骂人,难道就念着旧情了?” “他们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忍心看着村子就这么散了?”孙家的急的两眼冒了火,“你好歹也算个长辈,跟李家那混小子犯得着嘛!” “就算我现在回去,我又能撑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 可人心一旦被虫蛀了,再好的情分,也不过是昔日的光景,不如眼前的一块烧饼、窝头实在! 我是缺他们道歉吗?我是让他们看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良心,他们到底欠着谁的恩情!” 刘贵一番说辞,可谓情真意切。 人不念恩,与莽兽无异。 可他们就是欺负何文年纪轻、辈分浅,就想着用情分拿捏着,将村里的利益当作她该进的义务强行捆绑。 说白了,又当又立,丑陋不堪。 语毕,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畜牧场门口传来一阵骑车喇叭声,公社的徐主任带着两个干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刘贵汪汪地,将三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气得够呛。 “咋的了这是,大老远的就听见大喇叭吵吵,讨论的倒是激烈。”徐东民也不见外,瞅见几人,也干脆就近找个墩子坐了上去。 “不用紧张,你们聊你们的。我也就是想过来看看村里啥情况,让刘书记闹着要撂挑子。” 本来这事儿其实犯不着他亲自跑一趟,可周正亮的情面摆在那儿,总不能让何文受了委屈。 事儿他早先也听了一耳朵,没声没影的,光靠一张嘴,就给人污了清白,可见,这村里也没几个脑子清醒的。 王老爷子在徐东民面前,也不敢太端着,赶忙将始末美化后又展现一番。 徐东民听着,越听越不对味,“按照你们这说辞,之前青禾村的改革,是刘贵看着朱大花的面子上,给何文开了后门?” 三人被问的一愣,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也就怔愣的点了点头。 “你们得到实惠没?”徐东民接着问。 “实惠倒是得到了点,但之前的确也有些风评上的……” 徐东民没等王家大爷将话说完,就硬生生将话头截住,“也就是说,最后是你们得到实惠,反而认定刘贵是帮着何文徇私?帮你们提高物质条件有错,所以连带着拉朱大花下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要真是如此,那换作谁,也当不好这个书记! 日子稍微好过点,就恨不得把锅砸了,那哪行!” 三人的说辞,漏洞百出,毫无逻辑,全是私心。 几人老脸红了又红,支支吾吾的再难开口。 刘贵心里可乐开了花,表面上却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人家刘书记,要求也不过分。这立了功的,你们不嘉奖也就算了,还可劲儿的给人家泼脏水。 咋的?道个歉,还要了你们命了?”徐东民也算是开了眼,穷山恶水出刁民,那点小心思,全使在自己人身上,也是够窝囊的。 “没没,我们不是没认识到错误,只是……村里好些人,跟这事儿没直接关系,若是要求他们一起道歉,怕是有些难度。”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伤害。”徐东民眼底浮上一抹愠怒,“李家固然可恨,可那时候,谁又真的为刘贵他们说上一句公道话?” “是是是,这事儿确是我们不对。”赵大爷忙着在一旁赔笑脸。 见徐东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蠢也能听出来,这徐主任八成是来给何文他们讨公道的,再争个长短又有什么意思? 终究是他们理亏。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徐东民点到为止。 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扯下去,三天三夜也没个定论。 王老四跟赵二爷忙不颠的点头:“就按刘贵说的办,那书记这事儿……” “条子还压在我那儿,你们自己人商量好,要是真决定换选,那我就按照流程批文上报。如果只是闹了误会,也没必要搞的那么难看,各自体谅体谅!”徐东民顺势在刘贵肩头拍了拍,将最终的选择权交了出去。 “只要答应的事儿,能兑现,我就回去!”刘贵也不矫情,当即就表了态。 “好好好!那你且等两天,我们把事儿张罗张罗,开个检讨会,到时候给你个交代!” 见刘贵松口,几人的心总归是落了地,也没再多啰嗦,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我看你饶了这么一圈,也是为了给朱大花讨公道,真不打算再更进一步了?”忙完正事儿,徐东民也不能免俗的唠两句八卦。 前因后果他知悉大半,倒是觉得刘贵对朱大花怀揣一颗真心,实在难得。 “我拿啥更进一步?就这样不挺好?起码她不会拿铲子炒我!”刘贵自知之明,要是身体没那毛病,他还有点妄念。退一步,借着这点恩情往跟前凑,他还不至于那么不要脸。 就没事儿能蹭顿饭,当个朋友处着也不是不行。 “你真放的下?”徐东民不大相信。 “放不下,那能咋整?你是没瞅见之前,大花对我那叫一个不待见,现如今倒是能给两分好脸色,我就偶弥陀佛喽!”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神采奕奕:“今儿还特地劳您跑一趟,我送送您?” “这卸磨杀驴的做派感情是从你这儿传出去的?”徐东民挪了步子,也没打算赖着不走。 “还有啥事儿,徐主任尽管吩咐!” “想问问何文项目上的事儿,看这情形,你们自顾不暇,怕也没空,等后面汇报完再说。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得嘞,又是个上赶着送大腿的,何文真特娘的是个人才! 第366章 旧怨未消,又添新愁 几番拉扯,村里周遭的气氛悄然变化。 但凡有点良心的,每每见到畜牧场几人都格外客气。 没用上两天功夫,村里百来户都点了头。 这日,青禾村村委会的晒谷场上,顶着三伏天的日头,躁动难当。 刘贵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脸膛黝黑,静静听着村里的老家伙张罗着。 “今天将大伙儿喊过来,想必大家心里也清楚。前段时间,闹了些不愉快,有些同志在毫无根据的前提下,造了谣言,说了些难听话!对朱大花及何文同志造成了巨大伤害。对此,咱们村有一个算一个!敞亮的跟人家女同志道个歉!” 这话一落,场下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挠头面露愧色,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毕竟之前跟着人云亦云,都嚼了不少舌根。 之前私下里打了招呼归打了招呼,真要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出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坐在上头,见冷了场面,瞥了眼刘贵的眼色,赶忙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杵了两下,狠声道:“都别吵吵!这事儿既然做错了,那咱们就该认!村里现在日子能有奔头,不对人家何文千恩万谢也就罢了,还满口的脏污!道个歉还怂歪歪的,丢不丢人!” 王家大爷顶着满头白发也适时开口,“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低头认个错,事儿就翻篇了,往后还得一起拧成绳,把村子建的更好!” 有老一辈的压着,再加上何文之前的确为村里出力良多,大部分村民也都松了口,一个个红着脸,走到何文跟朱大花跟前,讷讷地说着道歉的话。 朱大花也是个爽快人,人家既然开了口,她也没打算揪着不放,拉着何文的手,嘴里也都是软和话。 眼看着事情顺顺利利就要了结,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尖酸又刺耳,愣是将刚刚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搅得稀碎。 “还道歉,我看就是某些人仗着有人撑腰,得寸进尺吧!” 众人循声望去,瞧见李家老爷子,李元宝杵着拐棍,脸上的褶子拧成了怒态。 身后跟着李福,于兰,两人也是横眉冷对,满脸的不服气。 见此,别说刘贵眉头一皱,就连几个老家伙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 “李元宝!昨天你是怎么保证的?之前就是你们家闹出的祸事!拉着全村下水不说,现在又犯什么浑!” 李元宝脖子一梗,唾沫星子横飞,“不就说了几句闲话,怎么到她们这儿就闹特殊?上纲上线的还非要拉着一村的人道歉! 看我们李家不顺眼就直说,别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那点恩义,就想在村里当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着,上前两步,就将乌泱泱的人头扒出一条道。 三人挤着人群,手上没个轻重,差点没把孩子一脚踩翻了个儿。 就这样,于兰瞅着也是满嘴的晦气,没一点好气。 “这是要干什么!!土匪做派!”王老爷子气的恨不得拿拐棍在李福头上敲两下。 “怎么?又想编排什么让我们道歉?”于兰扭着粗壮的腰肢,白眼恨不得翻上天,手上的帕子,嫌恶的在脚边的灰土上扫了扫。“自己没点猫腻,咋就让人说了闲话?怎么不爱听,又拉着大家伙儿,非得演一出?要脸要皮的,怎么不见你到市里面过好日子去?成天就欺负我们这波老实巴交的!” 于兰这嘴就是架火铳,荤素不忌,就图个心里痛快。 李福见自己家媳妇占了上风,粗声粗气地吼着嗓子喊:“就是!凭啥要俺们道歉?都是一个村里的,为大伙做点事儿,成天的恨不得拿着喇叭,黑夜白天的嚷嚷!现在出了丑,就想着封大家伙的嘴!哪有这个道理!” 李家三口一唱一和,摆明了要将无赖耍到底。 瞅着朱大花跟何文两个,更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镜。 原本已经平息的矛盾,瞬间再度升级,晒谷场上气氛剑拔弩张,好些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的噤了声。 眼瞅着,多天的努力又要前功尽弃,几个老人家里的硬着头皮,跟李家三人掰扯着。 “你们闹够了没有!本来就是你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冤枉了人家,怎么掉过头来又怪人家不大度!” “简直胡搅蛮缠!何文做的事儿实实在在都能瞧得见!怎么,到你们这儿,我们就该瞎了,听你们跟蛤蟆似的呱呱乱叫?”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我看你们才是搅家精!见不得村子好!” …… 李元宝年纪大了,受不得小辈的忤逆,更何况,句句都能戳到肺管子,更是气的厉害。 “闭嘴!你们懂什么!一个女娃娃,能有啥出息!把你们一个个的骗的是五迷三道的!不过是个妖精!真让她成了气候,咱们村是要倒大霉的!” 见李元宝越说越离谱,刘贵顺手揪了把稻草,上前两步,就往李家几人的嘴里塞! “让你说!”刘贵也就两只手,一人一把,倒是漏掉了了李福。刘贵气不过,又从腰后抄起烟锅子,将里面剩下的灰沫沫呛了李福一嘴。 “还搞妖言惑众那一套!我可告诉你,就你刚才那一番话,我就能让你在革委过大年,你信不信!” “呸!你们懂个屁!就让你们被吸干吃净了才好!”李元宝也就一张嘴,将稻草拉扯干净,甩开袖子,就带着儿子儿媳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何文一眼,眼里的怨毒让人不免心惊。 自那天起,李家就像撕开最后的面皮,彻底跟何家杠上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李家愣是闹的没个消停。 这不免引起何文的注意,如果说之前还猜测李家是奔着村里的位子去的,现如今却没了方向。 只要能碰上面的,嘴里总没个干净,就连朱大花都要退避三舍的程度,活像疯了的狗,逮谁咬谁。 甚是不解。 第367章 怪异的仇恨 这天傍晚,火烧云将村里的屋顶染上暖红色。 冯越海揣着刚批下来的结婚报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兴冲冲的一路奔忙,脸上龇开了花。 畜牧场人挺齐,吆喝着,又将边角忙碌的人,聚到了一块。 冯越海一进门,就满院的找寻春燕的身影,逮到人就抱给满怀,也不管周遭有何人在,捧着女人的脸,狠狠嘬上一大口。 “没个正行!这还没办酒呢!”春燕挣了两下,全是徒劳,只能嘴上抗拒着。 “呦!这哪来的贼人,光天化日的,快,打出去!”何妈作势就要撵人。 刘贵一听号令,拎起一旁的竹编扫帚,就往冯越海屁股墩上招呼,可将何妈笑的够呛。 这熊玩意,娶她场子上的人,还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她可不乐意! “呦呦呦,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大家吃糖吃糖!我这不是高兴的嘛,对不上住对不住!”冯越海被撵地满大院的跑,一手散着水果糖,一手扬着结婚报告,满嘴讨饶。 人还没抱热乎,就被刘贵三下五除二,揍没了脾气。 春燕也被突如其来的唐突惹出了脾气,羞涩地躲到一旁,跟大家伙儿一起儿看热闹。 “可像屎壳郎推粪球?几天不见,感觉大海又黑了不少,春燕大半夜都不见得能瞅到人!”何妈歪在柱子旁,看着戏,还不忘打趣两句! “朱队长!” “点着灯睡也不是不行。” 畜牧场顿时笑得那叫一个热闹,连何文都停下手中忙碌,出了办公室,给两人道个喜。 “嫂子,救命!嫂子!”冯越海被追着跑了十来圈,抬眼瞧见亲人,也不管身后刘贵手里的家伙,一个侧身,绕到何文身后,一脸的期期艾艾。 “嫂子,你可得帮我,我这还没当上新郎官呢,可不能给揍破了相!”说着从手里的袋子里,抓出一大把来,捧到何文面前,满脸的谄媚。 “一码归一码,想娶到媳妇,不得过五关斩六将?这么容易就让你将姑娘带回家,以后不懂珍惜可咋整?”何文接过糖,故作严肃,“结婚报告都下来了,该准备的东西准备齐全没?” “那哪能含糊,该准备的我都准备的差不多,不过习俗上,还得再问问嫂子,免得结婚当天闹笑话!”冯越海龇着大牙,胡乱摸了摸圆脑袋,笑地一脸憨厚。 “那你可得好好求求我妈,她可内行。不过,你们不回春燕老家办酒吗?”何文有些好奇,按道理,春燕虽然是知青,也不是不能回老家把婚事张罗清楚。 “春燕跟家里打过招呼,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等后面返乡了,再请家里亲戚简单吃个饭就成。”冯越海对答如流,显然之前有周密的计划过。 “不过我现在级别不够,还要麻烦嫂子,再帮俺照顾一段时间,等俺努力到营长级别,俺再风风光光的接春燕去随军。” 何文真是没眼看,哪有还没当上丈夫就托人照顾自己新娘子的,她没好气的在冯越海大脑门上一拍。 “自己媳妇自己照顾,别成天想着躲懒!” “这不是条件暂时不允许嘛!俺也不能让嫂子白照顾,有啥吩咐的定鞍前马后!” 何文也没太拿乔,冯越海的确帮了她很多,小两口聚少离多的,即使他不开口,她也会帮着照顾着,眼下村里也不太平,想想,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思来想去,她将人拉到一边,眉眼聚上一抹愁:“你帮我查查村里李家,最近他们闹的厉害,之前还收敛点,自从上次闹开了后,没少找我们茬。” “李家?咋的了?”冯越海一脸懵,之前村里不是挺和谐的,怎么又闹开了? 何文也没避着周边,好些个受了李家窝囊气的,那是七嘴八舌的,好一通宣扬。 何妈更是撸起袖子,口沫横飞,恨不得,将李家的拉出来捶打三天三夜。 一个个抓着冯越海说的那叫一个热乎,什么故意踢翻水桶、偷地里的菜、拿着锄头撵鸡、搁院子里扔蛤蟆…… 无聊又琐碎,好像就为挑出点话头,好能一通阴阳怪气,骂些难听的话! 冯越海听的脑子嗡嗡的,一时半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就这些……”还没有他三岁时能折腾,起码也要在牛尾巴上绑个炮仗,才算响动。 “所以才觉得奇怪,你说恨吧,都是些小打小闹,你说心里没啥吧,又上赶着往你跟前凑。”何文念叨起李家,又是一阵无力。 “李家之前有没有动静?就突然闹翻了?”冯越海还是在琐碎的信息中翻找出了关键点。 何文印象里,李家算比较低调的,之前村里出点啥事儿,也都配合着指哪儿打哪儿。 平日里也没说上两句话,现在问起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何妈倒是比何文知道多些,“之前因为割地的事儿,闹过。上面下来人协调过后,也没见他们说啥。这么些年,一直闷不吭声。要不是这次闹成这样,我还得夸他们家的孩子一句老实本分。” “对了,这次也是,何文打算占块地建项目,他们一大家子找村里麻烦,死活不让人动。后来就彻底撕破脸皮,只要沾上点他们家的边,就各种挑理。现在想来,也不是不能往这个方向看看。” 何妈也没冤枉了李家,思前想后,倒是刘贵之前出的馊主意,很可能正是症结所在。 听至此,刘贵也不好躲在一边,似是感受到何妈吃人的眼神,他讪讪上前。 “这事儿可真不能怪我,谁知道他们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刘贵生怕朱大花多想,赶忙辩解道,“之前是闹过一出,好像是因为那地里埋着李家祖宗。可画地的哪管那么多,就给几家分了去。后来多方协调也没个结果。”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刘贵摇摇头,这事儿他也不过听了一耳朵,现在想来的确没有下文,至于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他也不能保证。 第368章 无限接近真相 冯越海听了个大概,心里也是惊疑不定。 虽然这家人手上没沾上人命,看似小打小闹,可时间长了,也能将人恶心的够呛。 而且隐隐感觉,李家的针对应该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嫂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自己出门也要小心些。” 冯越海本来也是奔着婚事来的,何文也不好拿旁的事儿一直打扰,事儿一说完,就笑着将人推到春燕身边,好些人打趣着,又将两人围成了圈。 热热闹闹地将畜牧场掀翻了天。 何妈笑得嘴就没合拢过,仿佛自己要当丈母娘似的,将冯越海逗得够呛,一张黑脸印着红,触及滚烫。 日头西斜,人影散场,热腾腾的热闹终是归于平静。 何文没多掺和,闷在屋里赶着方案。 时间还是紧迫了点,容不得她分散太多心神。 即使如此,消息还是随着银铃般的笑声,飘了进来。 小雪挽着春燕,脸上荡漾着笑,满嘴的新娘子喊个不停。 “何文姐,刚刚大家伙还在商量着,春燕后续要是结婚了,肯定要搬出去,我都有点舍不得。” “说什么舍不得,你不也快了,前后脚的事儿。你再这么欺负我,到时候我可都要一笔笔讨回来!”春燕最近可没被小雪逗弄,话里话外的,没羞没臊的说着男女那档子事儿。 “可不好说,指不定那时候你都怀了娃娃,可不兴再跟我疯在一块!”小雪一边说着一边上手在春燕的腰上轻轻挠了把。 两人打打闹闹,一脸幸福。 何文看在眼里,掩去一瞬落寞。 “对了,日子既然定了,结婚的东西可得好好准备?结婚后你们打算住哪儿?”何文抬头,手中的笔暂且搁置,拿起茶缸,喝下一口凉茶。 “暂时住村里,知青点还空着,我跟刘书记说过了,等结婚后就在那边先对付下。等后面大海进步了,我再跟着随军。”春燕说到此处脸颊爬上一抹绯红,幸福洋溢。 “那你们可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新婚的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啥的。要是缺啥,让我妈帮你准备上,别到时候临时买来不及。” “啊?何文姐,你不陪我一起吗?我还想让你帮忙参考参考……买什么样式的衣服……”春燕其实是想让何文帮着做两身裙装的,之前何文给朵朵还有朱队长做的衣裳,她也瞧见了,心里喜欢的紧。 毕竟结婚是人生大事儿,就算花钱买,也不见得能那么合心意,可眼下,何文正忙着,她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怎么?你不是想让何文姐帮你做嫁衣的吗?怎么话到嘴边,又吞吐的厉害?” 小雪眨巴着眼睛,鼓励春燕大胆开口。 “诶呀,那都是开玩笑时的胡话,何文姐最近为了项目的事儿,忙的饭都吃不上口热乎的,我哪儿好意思麻烦人家。我本来就帮不上忙,也不能搁这儿净添乱不是。” 春燕有些难为情,本来她就没想张这个口,可被小雪先一步说出了口,她实在不知如何招架。 “那要稍微等我两天,等项目初稿出来,我抽个时间帮你量体裁衣!” “我就说,何文姐不会拒绝吧!可疼你了!” 小雪反手拉着何文胳膊,好一阵炫耀。 “小雪!别胡闹,项目上的事儿可不能耽搁!”说罢春燕便转身看向何文,略带歉意的拉起何文的手,“何文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也不能恃宠而骄,你先忙你的,我结婚的事儿,有小雪跟朱队长帮着张罗就成!” “那哪成,你叫我一声姐,结婚这么大的事儿,我可不能躲懒。项目上我自有分寸,只要村里没什么波折,方案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如果不是选址的问题一直争论不休,方案早该出来。 可惜,李家的事儿悬而未决,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何文姐,村里到底咋回事儿,你跟李家什么仇什么怨?这几天闹的,那叫一个人心惶惶。”小雪找了凳子坐下,心里寻思着,之前没的罪过啥人。 “那可不,村里就属他们家闹腾,也不知道为了啥。”春燕也觉得纳闷,她来村里时间不短,可里里外外的,也没啥大摩擦,怎么就闹的这般厉害。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文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的确在意,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让大海调查。 “我倒是觉得,今天刘书记说的那件事儿很可疑!”小雪顺着话头,说出自己内心猜想,“你们看,之前他们跟村里其实有一定的矛盾基础,可能当时身份悬殊或者条件不具备,事情就一直悬而未决。 他们如今突然闹起来,很可能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机会,去谋求一个利好的结果。” “你是说……他们其实是想拿回那块地?” 春燕虽然宣之于口,可何文觉得这个可能性有但应该不大。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之前地里埋着祖宗,也早该将坟迁出来,好生安葬。 “如果只是利益纠葛,又为何口口声声斥责我是个妖精,会给村里带来祸患……”想法只在心尖落下一瞬,便惊起一阵酥麻。 别人可能觉得是句咒骂,但在当时情况而言,极有可能是李老爷子心里真实的想法。 她自己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重生之人,的确不算常人。 可李家又是如何知晓?他们基本没有接触不是吗? 还是背后之人的又一次试探?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要将事情原委摸清楚,否则她的处境就太过被动! 见何文紧皱眉头,低头不语,小雪跟春燕也歇了打趣的心思,“何文姐,如果你真的介意,你可以再找村里的老人家问问,李家之前到底什么情况,我是觉得他们挺奇怪的,特别是那家老头,不仅说话难听,还特别不讲情理。” “嗯,这事儿,我肯定会搞清楚,省的身边放了个炸弹,睡觉都不安心!” 何文不止一次觉得事情走向违和,心里没来由的惶恐难安。 眼下要是放任李家再这么闹下去,眼下的局势怕是会愈演愈烈,再这么被动挨打,之前的努力估计是要白费。 第369章 借风 一切都有待证实,心里的猜疑让她坐立难安。 她盯着眼前的方案许久,笔下未动分毫。 果决起身,朝着畜牧场临时工房而去。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可她心里像是揣着块冰,凉意裹挟全身,让她瞬间抛开所有的从容与淡定。 三两步,拐到饲料仓库,刘贵正在规整搅拌后地上残留的一地残渣。 “刘叔,”她急迫将人叫住,眼神里带着一汪恳求,“李家的事儿……你能否再跟我说说?” 刘贵正背身,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着,被何文突如其来的一声询问,扰乱了手上动作。 转身,怔愣片刻,似是想要确定何文究竟想问的是何事,眉头不禁皱起。 “小文丫头,怎么?李家又干啥糟心事儿了?”刘贵这两天心里也不得劲儿,计划被李家横插一脚,功亏一篑,后续就算能回归原位,可效果却大打折扣。 “我觉得李家有问题。”何文不自觉将声音压低,“李家突然在村里显露头角,又事事反其道而行,对何家可谓针锋相对,总不能空穴来风。 这事儿一日不解决,后续无论是项目实施,还是村里建设,估计也很难一帆风顺。如果能知道症结所在,咱们也能有个准备。” 刘贵沉默。 这层缘由,他不是没考虑过,自从李勇翻了脸,他就旁敲侧击的,摸过底子。 可老李家就这么个事儿,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全是些狗屁糟糟的杂事儿,可若是论结仇这种事儿,不可能毫无风声。 “小文丫头,咱们村从我记事起,李家就是原住户。中间就算闹过灾,李家人也没绝了根。”刘贵陷入回忆当中,手里端着烟杆,没点燃,就这么持在指尖。 “青禾村原先不叫这个名儿,我爸还在那会儿,这村还叫小磨庄。村里也就百来十口的,几丛土房子,窝在一块,互相照应着。那时候,李家是村上的大户,光他们一家,就有小二十口人。” 刘贵说到此处,拿出火石,将烟丝擦燃,一缕白烟升腾,又迷迷蒙蒙的散开。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子孙辈的,死的死,伤的伤,愣是只留下一根苗苗。也就是李元宝。 说来也奇怪,这李家老爷子命倒是硬的,村里闹灾那会子,饿死了多少人?可他倒好,不仅自己挺了过来,还把家里几个半大小子拉扯了出来。 但真说他们家有啥特别的,说不上来,好些个事儿也是听我爸那时候叨咕的。” “那之前说的地又是咋回事儿?”何文接着问。 “当时还是王家大爷当村长那会儿,不是村里闹灾,好些个人为了活命,就钻到山里过。李家那时候也是,好些年才回村里。 那时候都以为,他们人没了。可属实没想到,一挂挂一串,一个个的养的挺全乎。 后来村里灾民挤在一块儿,政府便安排新建青禾村,也就是现在的村子。 李元宝带着子孙回村的时候,耕地已经被安排了干净,原先他们家的祖宅也被人占了去,闹了好长时间。 他家有十几口棺材落在人家地里,那可是大工程,后来也不知道咋的,闹了一阵子,又偃旗息鼓。 他们家大致就什么这个情况,没啥特别的,反正我记事起吧,他家一家子人都闷不吭声的,能唠到的事儿,大家伙多少都听过点。” 词句落在此处,又是一阵烟雾攀腾。 “他们家之前是干啥的?”刘贵口中的描述李家,从为人处世,到谈吐作风,可谓风牛马不相及,“我想着,人要是突然变化,总要有一个契机,总不能一觉睡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吧!” 问到此处,何文下意识有些心虚,可李家也是她这个情况, 刘贵当然知晓,李家前后的态度变化可谓是个人都能看出三分,可要是再深挖,人家也犯不着跟你哥不相熟的交心。 “后来都是农家汉子,我们几家大差不差,要是说差别,那应该是早三四辈的时候。”刘贵站了的有些累腰,干脆一人一个小板凳,找了个树荫多的地方,又续上话,“那个年岁,能在一个山洼洼里,扎根那么些个人,少说也要有好几代的积累,虽然不是他们亲口说出来的,但是村里也就那么些人,瞅两眼就能猜个大概。” 刘贵忽的将头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了句,“他们应该是躲着上面,逃到这边来的。” “怎么说?”何文很快捕捉到有用信息。 “别的不说,他们家的老物件不少,现在他们屋里还有搁着两张黄花梨的箱子,桌子瞧着像是红木的,零零碎碎的还有些手把件。往上推点年份,家里估计指不定还富裕过。 换做别人,眼拙看不出也就算了,我好歹跟过师傅学过几年木匠手艺,瞒不过我。” “他们有成分问题?”这个节骨眼上,老封建成分很敏感,一打一个准。 “这都多少代了,只要他们不认,你能怎么招?再说,这不都是我猜的嘛!就算你当面让他们把话说清楚,估计也只能碰一鼻子灰!” 就算跟李家闹了些不愉快,刘贵也没想将人往死里整,说到底还是一个村里的事儿,犯不着闹到上头去,他不贪这个功,更不想背上血债。 烟气渐渐淡去,烟锅里逐渐只剩下暗淡的灰烬,“不过……他们家总不见得都是口风严实的。我看他家大儿媳,心眼子没那么实。” “于兰?”何文琢磨着,随即了然,“你是说看着是个咋呼的,其实没啥心眼?” “对!”刘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付他们,不能来硬的,用借‘风’”。 他顿了顿,“你搞梯田那会儿子,上面有递了话。咱们耕地富裕了,机械化也跟的上,这村里的地,怕是要重新丈量。现在不正赶上了,也不是不能把话放出去,他们如果真是因为之前地的事儿,咱们也能摸到他们的痛处。” 何文眼睛顿时亮了,李家要是真的想要那几亩地使了这些手段,那必然会有所动作。 第370章 坐等上钩 何文听后,忍不住暗暗赞叹,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这风声会不会太大了些?这要是传到外村去,指不定得传成什么样。” “也不算胡说,把握好分寸,倒是更像那么回事儿。”刘贵解释道,“只是不成熟的小道消息,还在讨论阶段,这样既不会引起骚乱,又能精准的勾一勾李家。” “只要他们上了心,总能旁敲侧击的问出点东西出来!”刘贵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李家的事儿,你先甭管,我今儿就找个机会把风放出去。” “那就麻烦刘叔了。”何文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刘贵办事儿,也是麻利的紧。 当天就将村里要重新规划的事儿,露出点边角。 果然,还没个把小时,李家就有了动静,顺着风声,找了好些个村里的干部打听,东拼西凑的,将事情拼凑了大概。 心下认定,划地的事儿,八九不离十。 当晚,伏天的潮热将李家宅子焐得严严实实。 堂屋的煤油灯灯芯拨的老高,橘黄的光,却压不住满屋子的烟味和焦躁。 老李家几个儿子挤在床沿和条凳上,烟锅子敲着桌沿,敲得人心里发慌。 “爹,村里现在传的那是有鼻子有眼,怕是要动真格的。”老二李平把刚打听来的消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我还托了关系,找了治保主任问了消息,上面地区有意重新规整,咱们……如果能提前周旋,那地也不是不能运作。” 李老爷子盘着腿歪在床上,一手攥着烟杆子,一手盘俩核桃,听到儿子把心思宣之于口,指节猛地一攥,核桃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他那张沟壑纵深的老脸,瞬间沉得能滴出几滴墨来。 “慌什么?”话虽硬,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如果能趁机拿住村里的话语权,事儿怎么办都成。只是没想到……刘贵这浑玩意,倒是有点运道。” “爹,这也不能怪平子。”老大李福急着开口,“就算埋在田里,这不风平浪静的。这些年,那事儿烂在地里也就烂在地里了,咱们悄默默的把东西一点点给挖出来也不是不成。 可偏偏又冒出何文,谁知道又折腾出个啥玩意,这又是挖山,又是弄那么些个设备在地里刨……要是把那玩意挖出来……” 话未说完,满屋子的人却都想到一处,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真是个祸害!”李老爷子狠狠淬了一口,气的将手里的核桃扔了老远,打着转的滚到床的另一端。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么一大圈,搞什么加工厂!本来借着张桂芬的事儿,抻把劲儿能把刘贵拉下马。谁能想到,那些老不死的玩意,墙头草见风倒,被人撺掇两句,就调转枪头,又点头哈腰的要将人请回来!” 一提这茬,连李勇的脸色也好不了多少。 这事儿是他借势推了把,当时双茂说的是有鼻子有眼,村里见着的也不少,本以为一击必胜,没成想,还是让刘贵又爬了起来! “关键还是在何文那儿!她要是个安分的,也不至于让村里人,给她两分颜色而仓皇让步。”李老头一语道破其中关键,“说来还不是你们没用,给了你们这么长时间,一点权力的边角都没有沾上,还惹得一身腥臊!” “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大李福有些撑不住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既然现在有这个契机,咱们也不是不能运作。只要把那地拢到咱们自己名下,里面的东西,还不是任由咱们取用?” “说的倒是轻巧,怎么拢?你是村里的土大王,还是你上面有些脸面,能让你几分?” 李老头显然并无多乐观,家里那点子事儿,经不住查,加上现在又在风口浪尖,冒出点星火都是死路一条。 东西埋在地里,不算浅,只要不大兴土木,再埋个十来年,也不会坏了去。 只是……现在何文这个变数搁这儿,后面但凡闹出点什么动静,几铲子一挖下去,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要从何文下手。”李勇淡淡说了句,转身将手上的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村里这个情况,如若真让他们两方离了心,何文也翻不出多大风浪。 如果她只能给村里带来灾厄,你们说她的话还有几个人会听?” “你这话怎么说?”李老头又重新攥紧核桃,语气里透着阴狠。 “你们就不觉得,何文这丫头,透着股邪性?之前她什么样儿大家伙可都是亲眼瞧见过的? 不过是个成天追着男人跑的傻货。 可这一转眼,在军大院里才待了多久,就能有这番眼界跟见地,我怕也不见得吧?” 李勇平时闷不吭声,话到关键处,倒是能一语切中要害。 说的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特别是李老爷子,眼里精光流转,不知想到何处,沉默地嘬着烟嘴,一时没有接这茬。 “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勇讶异。 李福愣是没转过弯来,“咋的,养猪还能有啥问题?她不就猪养的比别人家的好些?” “蠢货!”李老头一烟锅砸去,李福那脑袋壳顿时红了一片。 “无论她藏着什么秘密,说到底,于村里而言,不过都是利益。只要她折腾一圈,全是赔本的买卖,谁还能真偏心她?”李勇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藏着暗涌,将心思细细遮掩。 “话到是这个话,你打算怎么做?” “项目能不能做成还是后话。换言之,只要做不成,那她何文也不过就是忽悠人的假把式!” “你疯啦!这事儿,上面可还盯着呢!你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李平心里没底,虽然他对何文也有一万个意见,可真要将事儿搅黄喽,他心底又有些犹豫。 “放心,这事儿查不到我们头上。” “你把话说清楚!”李老爷子也觉察到了不对,万万不敢让自己儿子犯大糊涂。 “跟她不对付的可不止我们一家,咱们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何不快哉?” 李勇冷笑一声,嘴角微微勾起,“她不是闲得慌吗?那就给她找点事儿做!” 第371章 老的不及小的 李勇将烟锅往桌沿上一磕,火星子溅在泥地上,灭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缝漏进来一些天光,将他半边脸埋没进黑暗,阴沉可怖。 他往竹床里挪了挪,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墙,心思盘桓,终究还是落下一子。 何文自打回村,他就没少留心眼。 她是闹了离婚才卷了铺盖领着孩子回的村。前夫跟柳慧牵扯不清,苗青又惹上官司,桩桩件件,怨恨绝不会比他们李家少。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依稀记得,苗青的爹还在镇上,虽然不熟络,但也不妨碍他运作一番,只要他将话递上去,点到为止,对方自然会懂。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看人笑话、落井下石的人。 他倒是要好好想想,到底给她安个什么罪名好? 李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尾呛的他眯了眯眼。 得找个机会,到镇上溜一圈,这出戏,也不是不能换个方法唱下去! 夜色沉郁,半月莹莹,李勇揣着一肚子盘算,合上冷凝的目光。 苗志国的事儿不难打听,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一身的丑事街知巷闻。他凑了个大夜,挑了条背阴小道,轻步缓行。 苗志国的院子不难找,难就难在,这人多半宿在外头,至于在哪个女人肚皮上,谁也说不准。 这夜,凑巧。 李勇刚到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还漏出昏黄的光亮,依稀透出点动静,不轻不重,在夜里也没激起多大的波澜。 李勇怕坏了对方好事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待里面彻底平静才抬手,敲了三下,节奏压得极低。 “谁?”院内传来警惕的回应。 “青禾村,李勇。” 等了没多大会儿,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苗志国的身影落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将门开了道缝。 “有事儿?”门后声音徐徐传来,不明情绪。 李勇也不绕弯子,往前进了步,几乎贴着门沿,“关乎何文的事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李勇开门见山,他很清楚,只有诚意十足,才有合作的可能。 之前的一切,不过凭空猜想,苗志国能有多恨何文,他并未亲见。现如今,也不过是投石问路。 “何文?”门口之人顿了顿,显然,对于李勇提及此人,很是诧异。 “对!”李勇不疾不徐,“她最近风头无两,不知您在一旁看着,可会觉得膈应?毕竟……是她将您的女儿送了进去,踩着她的肩膀扬的名。” 李勇心里不免得意,他算准,苗志国心里不会不在意亲生女儿被害,这事儿跟何文脱不开关系,那必然是结了死仇。 他现在将事掀起来,占得先手,苗志国必然会站在他这边,将何文往死里整。 一门之隔,苗志国未发一言。 李勇猜想着苗志国现在不语,估计是抹不开脸面,心里必定早已勃然大怒,思及此,李勇不介意打算再添把火。 “如果不是何文横插一脚……” “你给我闭嘴!”谁曾想,苗志国一声低吼,震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李勇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整个人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这是……” “滚!” 苗志国脸色铁青,随即门缝“砰”的一声被大力合上,没有给李勇留下一丝余地。 这……怎么就翻脸了? 一局未开,彻底翻转。 何文也是只可能会打乱他们的计划,李家已然将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怎么?苗青这板上钉钉的事儿,苗志国倒是无波无澜? 那可是他亲女儿! 李勇脸上一阵青白,满腔胸有成竹瞬间湮灭,眼神里全是慌乱、难堪、不敢置信。 “这……”李勇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脑子嗡嗡的。 夜幕遮蔽颓败,李勇一计不成,匆忙退场。 待人影消匿,冯越海从黑影里露出半身,思索着刚才的闹剧。 李勇刚刚的一举一动,他看的真切。 本来他也没将李家放在眼里,不过是群跳梁小丑,没成想,竟然跟苗志国搅弄到一块儿,真是令人惊喜。 李勇在门口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在冯越海耳里。 想借苗志国的手对付何文,不得不说,是条有牙的毒蛇。 冯越海瞥了眼院内,苗志国倒是果决,只是不知道,是做戏给他看,还是真的没瞧上李勇这块料。 不过,他也不敢多耽误,转身就往何文那边赶。 夜色压的更低,风刮在脸上,像火舌舔舐过的鞭尾,带着一丝疼。 李家的事儿,不难扒,毕竟过了三代,不至于往死路上走,可这人憋着坏,千方百计还想搭上苗志国,那必是有取死之道。 敲窗声带着股子急切,一见何文,冯越海就压着嗓子,语气沉沉,“李勇刚去找了苗志国。” 何文倒是没有想到这两人能凑一块,眉眼紧锁,“他们有勾连?李家是钉子?” “不确定。”冯越海摇了摇头,“两人在门口没说上两句话,就被苗志国吼退。看着不像熟悉,可也不乏排除苗志国在做戏。” “怎么说?” “苗志国很少在家过夜,如果不是刻意为之,那李勇运气倒是真的好!”冯越海也觉得颇为蹊跷,虽然苗志国面上冷情,可他似是知道李勇要找他,在家待的好好的。 何文沉默片刻,手腕自然的落在窗棂上,眼神明灭。 “李勇能知晓我跟苗志国的恩怨,怕是早就动了心思。对了,李家的情况你调查的如何?” “李家祖上是倒斗的,躲战乱,入了山。”冯越海将搜集到的资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这家人隐藏很深,之前闹的凶,估计是为了地里的货。说来也怪,他们夹着尾巴也藏了几十年,怎么突然间有这么大动作,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他们估计是想先发制人,彻底断了青禾村做大做强的根本!”何文抬眼,目光坚定,“他们很可能知道自己要藏不住了,才会这般急于压制潜在的一切风险。 冬眠的蛇,遇春复苏,这才是李家真正的模样!” 第372章 毒蛇 月下,何文跟冯越海在窗户的两侧,光影交错,将空气中的凝重拉的愈发绵长。 低声交谈半晌,所有的线索终于拧成一股绳。 “李家手里的东西,见不得光,他们既然存心不让我好过,也不用顾惜什么脸面。”何文心下决断。 李家已经有所动作,不惜搭上苗志国,也要拖她下水。 如今苗志国那条路走不通,他们只会愈发不择手段。 何文指尖轻轻敲着斑驳的木槽,眼神冷了几分。 为了尽快取得村内的话语权,她的确急功近利了些,李家既然已经察觉,很可能会盯着她前后巨大变化做文章,她不得不防。 李家容不下她,她也不会顾念虚假的情分堵死自己的退路。 何文垂眸捻了捻指尖的灰尘,语气平静却藏着十足的笃定,“现下李家狗急跳墙,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有动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冯越海点头应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蹦跶吗?” “盯着那块地,他们即使有动作,也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何文清楚,这场游戏尚未拉开序幕,李家前期只是在骚扰,连施压也算不上。 整件事的核心点,无外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地里的东西刨出来。对于她的针对,大概只是障眼法。 “啊?他们能偷摸着把东西挖出来,又何必绕一圈子,找你麻烦,还闹的人尽皆知!”冯越海脑袋有些转不过弯,他们在青禾村时间不短,能悄无声息的把事情办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们一定有不得不现在就动作的理由。而且很急迫!”何文想着他们之前的身份,如果冯越海能查出来,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动了心思? “嫂子的意思是,他们是狗急跳墙?” 何文不置可否,都是一个行当的,就算逃到山里,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漏点风声。 地里的东西金贵,被人顺着味儿找过来,无可厚非。更何况,可能本来就有人知道,李家这一支带走了些什么? “那咱们还要动吗?让他们狗咬狗多好!”冯越海有些跃跃欲试,如果真如他们的猜的这般,那李家怕是自身难保。 “那都是国家的东西!谁准他们私下分配的?”何文嘴角溢出一抹笑,带着狡黠。 而此时,李家院内,却是另一番焦灼难安的景象。 李勇闷头撞开自家屋门,重重坐在床沿上,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烧的他心烦意乱。 今晚的算计彻底落空,非但没跟苗志国达成共识,反而遭了冷遇。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的发白,指腹上的薄茧蹭的皮肤发疼,满心都是失落与不甘。 不识好歹的东西!活该自己亲闺女被祸害了! 屋里没点灯,微弱的光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而狰狞的侧脸,心底的邪念像风草一样疯长,绞得他坐立难安。 院子另一侧屋内,李老头心里压着事儿,眼睛睁了半宿,毫无睡意。 仰躺着,盯着屋内横梁,枯树皮一样的手搭在席面上,耳朵竖的老高,李勇何时摔门进屋,他听的一清二楚。 听着微重的喘息,他心下了然。 他这小儿子,八成是栽了跟头,心里窝火,指不定憋什么昏招。 夜渐深,燥热不退,透过土墙钻入屋内,将本就无眠的人搅扰的更为难堪。 李老头翻来覆去,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索性披了件落满补丁的黑褂,轻手轻脚的摸进李勇屋内。 门板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屋里怨气浓郁,几乎要溢出来。 李老头停顿片刻,伸手轻轻推开门,伴着皎洁,将脚步踩的极稳。 “还没睡?” 老爷子哑着嗓子,在漆黑的屋里骤然响起,吓了李勇一跳。 他猛地将埋在手肘间的头抬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自家老爷子,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了松,“睡不着。” 李老爷子没接话,摸索着走到屋角的旧木凳坐下,眼睛在黑夜中死死盯着李勇,像是能看穿他心底所有念头,“你的计划破产了?” 李勇被自己父亲戳破心思,索性也没打算掩饰,本来窝在床内侧的身影,干脆呲溜一下,滑到李老爷子面前,声音里带着股子狠劲儿,“爸!我想好了,实在不行,我们去举报何文!她拉拢周围几个村,明面上搞养殖,其实就是投机倒把!只要被定罪,看她还怎么蹦跶!” 这话一出,李老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泛着冷光,就这么盯着李勇,眼里浸满冰冷。 气氛冷凝,李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气焰顿时散了干净,“这不是没有办法嘛!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儿,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鱼死网破!” “放屁!” 李老爷子声音压得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震得李勇心头一颤,“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我告诉你,趁早把念头给我按死了,烂在肚子里,你要是敢在外面再胡咧咧一句,我亲手结果了你!” 李勇愣住,满脸不解与不服,“爸!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解决掉何文,咱们得困境不就迎刃而解?怎么这个时候,你又让我把嘴闭上!只要把何文绊住,地里的事儿谁还去管?” “此地无银三百两!要是真事儿也就罢了,你泼过一次脏水,你还看不清形势?村里心都偏的没边了都!要是真给她戴上帽子!这上上下下谁脱的了干系,周围几个村怕是也跑不掉! 要是真把事儿闹开了,上面只要严查,我们有几条命够霍霍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一直躲着也不是事儿,地里的东西我们还是要尽早给挪出来!就算真把坟头挖开了,我们也有地儿哭上一哭!” 他身子下意识探了探,声音压得几乎只能听见气声,“只要东西在咱们手上,何必等着别人瓮中捉鳖?” 李勇咽了口唾沫,懊恼一瞬间被击散,躲了几分后怕,“我知道了爸!那……我们尽快动手?” “等我选好地方,省的被人瞧见动静!”李老爷子小算盘打的哗哗作响,借着夜色,将眼底精光暗藏。 还是太心急,要是再等一等,也许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度过至这次危机也说不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出此下策,只是不知道主家那边是否已经发现他们的落脚点,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373章 反客为主 李家这头,心里的算计还没落定,外头的流言,却像长了翅膀,在整个坪山镇,悄然铺开。 等擦着夜色传到李元宝耳中,已经有鼻子有眼,本来模棱两可的话,却是摸着真相的边,将李家彻底拉入阴霾。 空气沉闷、燥热。 李老爷子坐在屋内,烟袋锅子烧得烫嘴,却一口也抽不下去。 他现在便如那惊弓之鸟,但凡有个什么动静,他都要竖着耳朵听个大概。 每每听到李家的消息落入耳中,又被惊的一哆嗦,他只觉得,全村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家那一亩三分地。 慌乱撑破仅存的冷静自持,原本的盘算也都被搅得七零八落,再等下去,只怕东西没刨出来,人就先被堵在家里,最后也不过是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不能拖了!今夜抽个时间,动手!” 刘元宝恨恨咬碎一口牙,仓促定下决断。 等夜静时分,他将李勇叫到跟前,两人压低声音,互换着消息。 趁着夜色彻底黑透,两座黑影,捆上方头锹,猫着腰溜出家门。 深一脚浅一脚,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绕过田埂,借着山背投下的阴影,吭哧落下一铲。 夜色浓如烟墨,风拂枝叶,仿佛一声声警示,催促着两人,赶忙动作着。 甬道绵延,顺着低头,浅浅的探向田中央凸起的一陇土丘。 铁锹插进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父子两人,一个点穴,一个疯狂刨土,不消多时,连呼吸都粗重的几分。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晓,两人埋头慌乱的动作,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不远处的阴影里,几道身影早已静静伫立多时。 秦明披着月色,面色沉静,死死锁定着两道晃动的身影。 他身边蹲着冯越海跟何文,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一切都如何文预料的那般,李元宝果然沉不住气,自己一头撞进事先布好的局内,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再等等,等他们把东西挖出来,人赃并获。”何文轻声念叨着,声音冷而稳。 冯越海点点头,目光一瞬不瞬。 许久,月盘斜挂,雾气升腾,李家父子终于从老鼠洞里扯出了好些个物件,拖挂着一大串。 动作缓慢却熟稔。 秦明眼神微眯,刹时低喝,“动手!” 几道黑影应声而动,从暗处迅猛冲出,脚步声划破寂静! 李元宝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好些个包袱就这么摔在地上,传出碎裂开的声响。 痛心疾首的同时,抬眼间同何文目光交汇,心下如冰骤冷。 完了,全完了! 几人围了上来,火把骤然亮起,火光映在何文清冷的脸上,也照得李元宝脸色惨白如纸。 他浑身抖的厉害,秦明尚未开口,后背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透湿。 “李老爷子,深更半夜,不好好在家待着,倒是兴致不错,跑人地里帮着劳作?” 何文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跌落在地的斑斓宝器,语气平静,却带着满溢的压迫感。 李元宝一听这话,一口悬着的气儿,瞬间散了干净,两腿瘫软,顺势瘫坐在泥地里,张着嘴,哈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刻,李勇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绝望的仰着脖子,哆嗦着,再没半分力气。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想他李家也算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这么些年,将事情瞒得是滴水不漏。 临了临了,却像个笑话,被人逮了个正着! 李家两人被连夜带到审讯室,灯影晃动。 秦明没坐在审讯桌后,而是立在屋子中央,眼神冷硬如冰。 李元宝跟李勇被分开捆在座位上,狼狈不堪。 李元宝一把年纪,早被吓的三魂没了七魄,汗水混着泪,爬出满脸沟壑;李勇手上磨出了血泡,红一块褐一块,眼神飘忽着,好半天聚不了神。 “人证物证俱在,劝你们老实交代,家里还有哪些人知晓并参与其中!” 秦明压着火气,声音不高,却隐隐咬牙切齿。 李元宝本就濒临崩溃,被秦明这么一问,不仅自己要搭上条命,怕是还要祸及三代。 膝盖一软,半跪不跪的瘫在椅子上,满嘴哭喊讨饶,“公安同志!饶命啊!我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不见得吧。你儿子可全都交代了,他可是听命于你,才做下了糊涂事儿!” 李元宝一愣,面上不显,心里却也知道,儿子这是要弃他不顾,自谋生路。 虽然齿冷,却也欣然接受这样的结局,死一个总比死一家要强。 “据他所说,你大儿子李福,二儿子李平也参与其中,特别是针对何文这事儿上,也是卯足了功夫!”秦明步步紧逼,连拉带打,企图彻底撕开李元宝的心里的防线。 “畜生!与他大哥二哥何干!他们知道个屁!”李元宝心里不住暗骂,这是要将一家子都赔进去才甘心? 他一把年纪也就算了,可他那几个孙子,几句话的功夫,也给霍霍了去! 李勇这个蠢货! “他是不是胡乱攀扯,我们自会调查。你现在老实交代,我们还能从轻处理,如若,李勇先一步交代事实,你这话的分量,怕也要大打折扣!” 李元宝被反捆着,动弹不得,嘴角肉眼可见的撩了火泡,想来脑中正天人交战。 一咬牙,破口嚎啕,“这事儿,是我一人所为!是我财迷心窍!都是我!” 哭声喊声震天,李老爷子这是打算以身入局,为子孙挣一份前程。 “看来,你是不愿意好好说话了?”秦明轻咳一声,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那明天赶早,李家有一个算一个,咱们都问问清楚。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李元宝一听这话,瞬间闭了嘴,事出突然,根本没机会对口供,保不齐谁又漏了口风,将必死的结局提前谱写。 思及此,老爷子浑身一软,几乎瘫倒。 心里那一丝侥幸顷刻瓦解,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更何况还要不自量力的救下一大家子? “说正事。”秦明往前一步,灯光落在半边脸上,阴影更沉,“你们在青禾村低调多年,为何突然针对何文,甚至不惜撕破脸?” 第374章 究其缘由 李元宝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公安同志,我们没想对何文怎么样……就是想借机,借机拿到村里的话语权。” “话语权?” “是!”李元宝忙不迭的点头,生怕说慢了,就要害孙子受这牢狱之灾,“我们李家向来低调,不争不抢,可……人总有私心。知道家里埋了好东西,就想着怎么能稳妥的将物件倒腾出来,可这年月……一个不留神,就要把命搭进去,得不偿失不是……” 秦明眉梢微挑,“看你们昨晚的手艺,犯得着绕那么个大圈子?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做了安排,想来你们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村民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掏出来。” 这话说的不假,如果只是从地底掏换几样东西,只要不是敲锣打鼓放鞭炮,想干成,难度并不大。 相反,他们千方百计的算计何文,反倒是打草惊蛇,让何文有了警觉,才最终将自己送了进来。 简直蠢笨如猪。 李元宝原本想好的说辞,被秦明几句话辩白轻易击散。 一时懊恼不已。 这话,当初拿来骗骗老大老二那猪脑子还行,可搁在秦明面前,反倒是让人拿住话柄,显得偷奸耍滑。 秦明轻敲桌面,耐着性子将李老爷子的话又堵了个严实,“想好说辞没?还是打算现编个新鲜的?” 李元宝一脸颓然,的确山穷水尽。 “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眼波流转,眼底的挣扎流转成望不穿的沧桑。 “事儿,要从六十年前说起。”李元宝挪了挪身子,“我太爷,原是大户人家的奴仆。 算是家生子,很得重用。 可谁曾想,一觉醒来,天下就乱了。主家一夕败落,逃难的逃难,东拉西扯间,原先的队伍七零八落,谁也找不见谁。 我太爷久久没联系上人,就护着箱值钱的宝贝带着家里仅剩的活人,躲进深山。 原本想着,等风头过了,就将东西物归原主,再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家落户。 可人算不如天算,外头天灾人祸不断,反倒是我们躲在山里,没受到多少波及。 日子久了,也就歇了之前的心思。可苦难实在难以下咽,不知不觉,人也就生出了妄念。” “哦?是你动了心思?”秦明目光落在李元宝脸上,早已洞穿平静下的虚伪。 “呵,人都要饿死了,总不能让我一大家子,守着秘密,顾念莫须有的忠义,祈求上天怜悯!那是真会死人的!”李元宝脸色红紫,“那地里的货烫手,我们也没打算动。从我太爷那一辈,早就金盆洗手。可后来闹了灾,实在没啥活路,才在山里点了穴,刨点救命的物件。 如若不然,这一大家子,早就饿死在那吃人的年月!” “所以?你们还是干了老本行?” “不过是求些活着的机缘罢了……”李元宝喘了口气,“出了几趟货,也就够家里几个小子吃个半饱,手里是一点没剩余的。” 秦明静静听着,可话里绕了一大圈,也没说到他当下的动因。 显然,还有未尽之言,兜兜转转的,绕着话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原本藏的就深,这山里,就算没有富贵,可也能寻一方安稳,可怎么又突然要强冒尖儿?”秦明循循善诱,缓缓道来,“我猜,你们是不是已经露了马脚?也许是道上的,也许是你口中的本家……” 一语毕,李元宝脸色骤变。 “我们改头换面这么多年,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李元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恐惧闪烁,“听到风声时,我害怕极了。本来想着暗度成仓,可谁曾想,何文却再这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村里大兴土木,藏在地里的东西,迟早要被翻出来! 现在这大环境!但凡沾上边,那就是个死! 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明面上针对何文,制造事端。其实是想趁机将东西转移出来…… 原本想着,能拿到村里的话语权,行迹也好遮掩些,可总归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秦明心中一紧,立刻追问,“你说的本家?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李元宝身子一僵,几乎毫不犹豫的摇着头,“不知道,同志,我真的不知道!” 秦明身子前倾,目光如刃,似要将眼前之人的面皮切开。 李元宝被这样的秦明吓得瑟缩在椅子内侧,满嘴慌张:“我没撒谎,我太爷没说!关于本家的事儿,还是我小时候,躲在门外偷听到的,不过只字片语。 如果我真的知晓,我之前定会处理的更干净些。” 这话李勇那边也没问出有用的东西,面对死亡,没几个人能毫无畏惧。 可即使如此,秦明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他们话语间的避重就轻。 对于何文,他们几乎只是略微带过,给出的理由也堪称敷衍。 即使有来自本家的压力,即使计划可能受到威胁,以李家的手段,大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事悄悄掩盖。 而不是堂而皇之的,将何文拖下水,又大张旗鼓的将人得罪个干净。 即使是个蠢货,大概也知道,见不得光的玩意,要避着些人才对。 秦明冷哼一声,盯住李元宝,“你的计划中,何文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如果你真不清楚,那我不介意去问问你家的其他人,我相信,总会有一两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也能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处境? 让我想想,你的孙子中,李双茂看似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呢?李老爷子?” 李元宝脸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在秦明说出这番话后僵在原地。 他们都知道了? “看来,你的接班人,也不是很难猜。”秦明笑容戏谑,“既然你不是很配合,那就先歇一歇,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情,是又能记起来的。” 李元宝嘴唇发白,牙齿打颤,半天气儿都喘不匀。 “你——”李元宝差点背过气去,刚刚一瞬,他恍然惊觉他被秦明耍了。 秦明一字一句精准的扎在李老爷子最忌讳的地方,压弯了老松的脊梁。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秦明,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银虚轻颤,怒火与难看交织,他不得不在绝境中尽快寻找出路。 倨傲最终溃散,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与颓然。 “……不知道,你信不信气运。” 第375章 换命 秦明被这话问的有些懵。 气运?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封建残余也许还能说出个所以然,可这是在新社会,但凡冒出点火星子,就能燎起漫天大火。 他也不能幸免。 他本能的想要开口制止,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李元宝没什么可隐瞒的。 枯树皮似的脸上掠过一丝阴恻恻的笑,鬼魅般,扭曲狰狞。 “干我们这行,吃的就是眼里饭。何文打从回村,我就瞧着不对。”说及此处,他顿了顿,“她浑身上下萦绕着死气,却又并非带着不祥……她很特殊。” 秦明眉头一拧,“就凭这个?” “自然不止。”李元宝咳了两声,眼神阴鸷,“由死向生,这是天大的运道。用的好,就算是偷天换日,也不是不能遮了天眼。” 他抬眼看向秦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能在地下找货的人,绝大多数,命数破碎,阴损的厉害的,断子绝孙也不为过。 可若是能借由此人之运,逆天改命,我李家定能旺盛百年!” 空气一时静的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影作弄的声响。 秦明心头一沉,终是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可随着真相被层层拨开,针对何文的恶意却如地狱恶鬼般从死门蜂拥而出,誓要将她拖入阿鼻地狱。 李元宝的说辞,虽毫无根据,但三人成虎,嘴下屠刀,也能将何文凌迟百遍。 真也好,假也罢。 李元宝,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放过何文。 他冷冷看向李元宝,“我倒是很有兴趣,你们怎么借运?又打算怎么让何文担下不属于她的因果!” 秦明周身气压骤然降低,指节攥得发白。 李元宝浑浊的眼珠颤了颤,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狠厉的笑,瘫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佝偻,“嗬嗬……现在问这个怕也是晚了。地底的东西,既然已经刨出来,那命就已经借了出去。” “什么!”秦明虽然不信这些,可李元宝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骇人。 妖术已成,那何文…… “别这么看着我,我们干的就是阴损的勾当,早就被天道悄悄记上一笔,左不过人丁稀薄,灾祸不断。何文能为我们李家,留下一脉香火,是她的造化!嗬嗬嗬嗬……” 他喘了几口粗气,声音越发沙哑阴鸷,“她死不了,不过是渡点造化,最多也就变成个傻子罢了。” 秦明步步紧逼,目光如炬:“妖言惑众,封建余孽!死到临头,还要诅咒他人!你死不足惜!” 秦明压在胸腔的愤怒,喷薄而出。 李元宝抬眼扫了秦明一眼,一脸坦然,生死已定,他索性和盘托出,“不信?她的八字就埋在坟地里,日夜滋养李家后人,待七日后,阵法大成,何文气运散尽,必将沦为痴儿!而我李家,将一步登天!嗬嗬嗬嗬!” 说到最后,李元宝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癫狂,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满眼恶毒。 秦明心头一震,一时分不清,这话语间有几分可信度! 可转念一想,若真如他所说,那放满小日子的八字,华夏也不至于血染山河。 可笑,可叹! “呵,有你这不孝子孙,无需七日,李家的祖宗必将不得安宁。”秦明沉声道,嘴角的讥笑不减,“感谢你的配合。基于此案情节严重,市里面特批,连夜对李家坟茔进行开挖调查,希望你不要见怪。” 李元宝身子一僵,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秦明看着李元宝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同情,语气淬了寒霜,“自己想偷摸发横财,到头来不过害人害己。 什么借运借命,也只是你妄图抹平心中恶念的托词罢了。 李家就没几个无辜的,闹灾那几年,他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事儿,你以为一人疯魔,就能免了他们的罪责? 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机关算尽,终是百密一疏?” 李元宝腿一软,大半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浑浊的眼睛里布满惊恐,“我……我只是鬼迷心窍……放过他们……我告诉你怎么解咒!!!” 他猛地抬起头,“同志!求你!我不该打何文的主意,求你放过李家,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秦明眉头紧锁,俯身凑近李元宝,“你还有什么隐瞒的?” “山里,山里有个大墓!”李元宝涕泪横流,汁液翻过沟壑,盈满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他满心以为,拿何文的命吊在前面,姓秦的总要顾及两分。 可这人,油盐不进,一味想着将李家连坐。 绕了这么一大圈,他到底还是没能保住李家这点香火。 “罢了罢了……”李元宝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吐的格外艰难,“冤孽啊……” 秦明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场沉的像山雨欲来,目光紧紧盯在李元宝身上,未发一言,只静静等着秘密自行吐露。 “闹灾那几年,实在没办法,我带着娃子们上了山。那墓藏在崖壁坳里,三面是悬崖,一面是层叠的老林。那里闹过狼,平日里猎户都绕着道。” 李元宝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到那年,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那年头,饿殍遍地,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领着家里喘气儿的,到山坳里撞撞运气。 可谁曾想,我那小儿子饿昏了头,一脚踩空,顺着崖壁裂缝,滚进了墓道。”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那墓藏的极深,入口被老藤跟厚土封的严严实实,若不是我们慌不择路,就算是道行深的,也不见得能瞧出门道。 当时我还没动心思,那时候饿的快死了,谁还能捧着金碗啃土?能有口吃的比什么都强。 起初我们也没动邪念,就绕着边上,找点能下肚的。” “可你们不还是盗了?”秦明无情拆穿。 李元宝扯着僵硬的嘴角笑了笑,“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儿,能吃上饭,就想着再多挣点,谁也不嫌钱银多。我们当时也是穷疯了,才又干起了损阴德的行当。 我也就懂点门道,一瞧那地势格局,就知道这墓绝对有来头! 果不其然,是个汉墓!” 第376章 老实交代 “那时候,我手里也没啥趁手的工具,也就借着缝隙探到了耳室。”李元宝声音隐着几分当年的贪婪。 “耳室不算奢华,却也摆了不少物件,光玉片跟青铜小器就有二三十件。不过我们也没敢多拿,只捡些轻便的揣上,便匆匆将石门掩盖。” 秦明倒是没想到,李家还能让到手的钱从指缝漏出去,“那你后来没再去探墓?” “那地方邪性的很,大夏天的也冷的厉害。我们这行规矩多,这种墓室,轻易动不得。当时我也只是拿点东西活命,打算等风声过去了,找个稳妥的时机,再慢慢探寻。可时不我待,一直到现如今,也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说到此处,李元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怨怼与悔恨交织,“我们一等就是近十年,胆战心惊。中间不是没担心过被被人捷足先登了去,好在地方的确险要,若不是何文不安生的要搞什么梯田建设,我们也不会这般被动。” 李元宝的声音陡然拔高,目眦欲裂,“她就是克我来的!山里迟早要闹开,机器一响,那墓怎么可能藏得住?人算不如天算呐!我这一辈子……蝇营狗苟,却终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秦明了然,拼拼凑凑,真相逐渐有了轮廓,“你恨何文。因为她的出现,挡了你的财路。所以,你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借运不借运的暂且不谈,单单你前后攀扯的细节,就足见恶毒。” “我真没打算害人性命!”李元宝垂死挣扎,他的确心思不纯,可若认下害人的歹心,他必然身首异处。 “都说了,她命格奇特,最多也不过是灵智尽散罢了!我借她命格也是为了消灾,怎可能背上一条血债?”李元宝说的头头是道,仿佛,只要还喘着气儿,就是他对何文最大的仁慈。 “再说,那墓穴,我只开了耳室,主墓室分毫未动。我这也是重大立功表现,我是犯过糊涂,可这都是我一个的主意,跟李家其他人毫无关系。 是我鬼迷心窍,利欲熏心,求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响起一声炸雷,狂风骤然灌进屋内,灯火微晃几下,突然覆灭。 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子,只剩下李元宝惊恐的喘息声。 狂风大作,将窗突得吹开,打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撞击! 风卷残影,鬼魅獠牙,闪电乍亮。 伴随着屋外声声巨响,屋内乱成一团。 李元宝跟李勇,叫喊着,涕泪横流,仿佛真被鬼魅压了身,行状说不出的诡异。 一切来的猝不及防,像是被突然魇住似的,挣扎着满嘴讨饶。 秦明皱着眉,见此情况倒是没乱阵脚。 指尖顺着桌沿摸向抽屉,手电的冷光刺破混沌,稳稳照在李元宝那张煞白的脸上。 “刨坟的时候也没见你犹豫半分,现在知道怕了?” 李元宝被光刺的眯起眼,浑身抖如筛糠,方才那点惺惺作态,也被惊雷抽的一干二净。 “鬼……鬼!!!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李元宝口中喃喃,显然被吓的不轻。 秦明觉得奇怪,不过雷鸣炸响,恰巧断了电,怎么能将人吓成这样。 “见鬼了?”秦明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冷静的近乎刺骨的审视,“亏心事做多了,怕遭报应?” 窗外枝丫摇晃,投下斑驳暗影,借着气氛,将恐怖无限放大。 李元宝嘴唇哆嗦着,逐渐泛上血紫,眼睛盯着被风撞开的窗户,瞳孔涣散。 “啊……报应啊!都是报应!” 在一声声惊诧的叫喊声中,浑浊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手电的光缓缓移开,扫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半扇窗。 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喊,屋内的阴气突然浓了几分,明明是夏日,却让人后颈发凉,仿佛有看不见的影子,就贴在门窗缝隙外,静静窥探屋内的对话。 “墓室的具体位置。”秦明向前一步,光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可怖的轮廓,“劝你不要跟我装疯卖傻。” 李元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像是被人扼住脖颈。 他拼命的想摇头,想退缩,却被骤然升腾起的寒意击穿最后的理智。 “啊!!!”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人就这么疯了。 秦明双眼目不斜视,就这么看着眼前人吼叫着、挣扎着,脸上毫无波澜。 想来讽刺,李老爷子费尽心机,也不过落得满身报应。 李勇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李老爷子的动静将他吓的够呛,淅淅沥沥的黄汤顺着裤腿流了一地。 满嘴的“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诸如此类。 重压之下,李勇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再逼问下去,最终也逃不了疯魔的下场。 周围干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吓的够呛。 他们见过审讯犯人的,可也见过有谁一上来就将人整成这般模样的。 还一疯就疯了俩! 不愧是江队长看中的人,手段就是厉害! 秦明没再追问,只是迅速收起手电,火速联系江队,声音平稳清晰,“江队,晚上抓获一伙盗墓团伙。经过审讯,除缴获埋与坟茔内的赃物,还有一大型墓葬隐匿山中。具体地址不详,但应在青禾镇附近,三面峭壁,一面向林。墓穴坐落在崖壁坳内。需要专业队伍进行现场勘察。” 没有多余废话,来回不过两三句。 电话挂断的瞬间,屋内瞬间亮如白昼,所内恢复供电。 白炽灯的光亮瞬间照亮李元宝身后空空荡荡的墙壁,也照亮了来人眼底深处那抹恐惧。 黑云遮月,惊雷在云层里滚过,闷响震得四周嗡嗡发颤,似千钧之力凝结重锤,在大地上击出深坑。 李元宝瘫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抽走最后一丝生气,只剩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 光亮带来一丝安逸,他没在像刚才那般鬼叫,可眼神依旧空洞洞的落在远处,口涎垂落,任凭秦明怎么呼喊,也毫无回应。 屋内僵持,屋外却在此刻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秦警官,里面没事儿吧,刚刚断闸,我听着里面有嘶吼声,担心出事儿!” 秦明眼神微凝,快步拉开门闩,“没事儿,只是这人怕是亏心事做多了,有些疯癫。” 来人还想再问,却被秦明轻轻拉了一把,眼神示意他不要那么好奇。 就在这时,局里电话响起,江队已经协调到相关专家,预计一小时后抵达青禾村。 可看这天气,若是连夜进山,估计要被暴雨困在山里。 秦明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深渊的山峦,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巨兽穿透云层直逼而来。 他沉吟片刻,沉声回道,“不用连夜进山,先封锁进山路口,派人值守,等雨停了,再安排人员进山探墓。” 第377章 勘墓 天光大亮,风雨骤歇,铅云卷舒,一时阴霾未散。 云层顷刻间,被天光撕开一道浅灰的口子,倾泻细碎的炫目,穿透林间薄雾,蒸腾水汽。 秦明领着专家和警员在深山老林中穿梭。 清晨的山峦险峻透着阴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霉味。 越往深处探去,山路越是陡峭,昨夜那声巨响伴随着被击毁的焦木,山体剥落开斑驳的岩屑。 露出底下漆黑的岩层,而滑坡正中,一道石门被压裂开了数道口子,被纠缠的藤蔓拉住颓势,悬在空中。 “这……”文物组最年长的陈教授蹲下身,抚摸石门上的纹路,企图解读这背后的历史讯息,“这石门的确是古物,可昨夜暴雨,山体滑坡,不知道墓室结构是否被破坏。诶呦……这门可惜了……” 陈教授就差没哭出声来,满脸的心疼,挂着大鼻涕,袖口都被擦出了印记。 秦明跟着陈教授,倾身探前。 强光手直直射入石门缝隙,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内来回切割,腐朽与阴冷交织,气息愈发浓重。吸进肺里是刺骨的凉。 “万幸内里结构没被破坏。”秦明探了许久,确认并无危险,随即便安排随行人员,就地取材,尽快将入口清理出来。 好在工程量并不大,随着随后一块遮蔽的石块被挪开,露出内里有着岁月积淀的石壁,昏暗陈旧,却让陈教授万般激动。 待甬道尚可容纳一人同行,他便勾着腰,先秦明一步,探了进去。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石门之后并非预想中的墓室正殿,整间内室空无一物,就连棺椁、祭祀器具也不见踪影。 地面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与散落的碎石,并没有古墓该有的存遗。 仿佛这里从一开始就被人搬空、扫清抹除了所有痕迹,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石壳,安静的蛰伏在大山中。 陈教授蹲下身,用毛刷轻轻拂开地面尘土,指尖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眉头拧成一个沉重的结。 “是人为清理的,而且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半年。” 这一句话让一行人神色凝重。 显然有人先他们一步,将墓室洗劫一空。 秦明没有说话,只握着手电,一寸寸扫过四周的石壁。 他目光透着冷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异常。 从石壁上斑驳的苔藓、再到被水汽浸得发黑的石缝、再到角落堆积的零碎,挖空残破的墙面全都在他的视线里逐一掠过。 那伙人贪婪谨慎,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真是造孽啊!”陈教授痛心疾首,摩挲着手上残破的碎片,一阵哀嚎,“能拿的是一点没留下,拿不走的,也给糟蹋的不成样子!这群天杀的玩意!” 说着陈教授捧着碎珰,眼泪盈满而出,“你瞅瞅,你瞅瞅,这些要是小心拿取,怎么也不会碎成这般!还有这岩壁上的,怕是还有好些个能摘取的浮雕壁龛都给挖了去!简直强盗!” 这里的情形一目了然,可即使如此,秦明也觉得怪异斐然。 这个墓穴,极靠近岩壁。 按道理,就算是寻常人家,也该知道,要将自己家的坟挖深些,怎么会依山而建,又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贼人洗劫一空? “陈教授,”秦明三步并作两步,指着穴口,“依您多年的经验看,这里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主墓室?毕竟这里离岩壁很近,墓室石门几乎暴露在外,极易让人发现。能建在深山,总不能就这么大剌剌的等着人来挖。” 被秦明这个一说,陈教授恍然惊醒似的,直捶大腿,“对啊!看把我给气的!把这茬给忘了!” 陈教授抹了把脸,又将整间穴室看了又看,顺着边沿仔细摸索着,“这里整体结构布局的确算不上主墓结构,我刚刚也是昏了头了,这里最多只能算个堂室,拿来偏偏外面的小毛贼还行,若是真要算,这点子东西,显然不够看。” “这里定还有连接外面的通道,大家伙再仔细找找看,看看可有什么机巧齿括连着。”陈教授手上动作不停,顺着浮雕一寸寸的盘弄。 “教授,”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盯着眼前的青灰石壁有些愣神,“这个图腾之前我在书上有看过……可怎么会出现在汉墓里?” 半颗黑瞳金眼,隐在石壁被剥落的灰石下,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跟色彩。 “奇了怪了……”陈教授上前,几乎贴着石壁,“这汉墓不假,可这图腾……” “怎么了?这图腾有什么不对?”秦明顺着两人的视线,落在残破的岩壁上,有些出神。 “哦,秦同志,您好,我是陈教授的学生,许国兵。是这样的,这图腾倒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古来祭祀之风盛行,将生死轮回归于神力。可怪就怪在,这图腾多为外族信仰,在我国出土墓葬中,实属仅见。”许国兵戴着手套,将岩壁上依稀可见的笔画轮廓描了又描,连五官都使上了力气。 “您的意思?”秦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弄的有些头晕。 还未等许国兵开口,陈教授上前两步将话头掐断。 “别说,这墓什么鬼情况,还要再盘盘。里外都透着股邪性。估计还是要等墓主人情况明晰了才能有结论。”陈教授一时也拿不准,“这墓里面的东西新旧参半,具体究竟是干啥玩意用的,我一时还真摸不清楚。” “的确。刚开始,我也以为咱们这是个汉墓,可刚刚绕了一圈,现下还真不好说。 就比如这块浮雕,别看做的挺旧,也就是近两年的东西。搁这儿一放,看着也怪像那么回事儿的。”青年挨着陈教授,将手指向一处。 “嘿,你小子倒是有心。”陈教授看着许国兵,倒是没不要脸的照死里夸。 “还是教师教的好。”许国兵有些羞赧,干他们这行的,几乎不跟人打交道,场面话说的更是少之又少。 陈教授平日里虽然不算眼里,但也极少能将人捧上两句。 许国兵很不习惯,但转念想来,还是将自己的疑虑宣之于口,“这块浮雕……如果可以,建议撬开看看。” “什么!刚夸你两句你倒是喘上了?”陈教授跳起就是一顿毛栗子,在许国兵额头上留下一道红痕。 “可……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需要那伙人费心腾挪块差不多的来?”许国兵坚持,“我是在想,这后面会不会暗藏玄机?” “这是洞口?”秦明脑子转的很快,也不等陈教授点头,立马就安排开来。 “诶诶!你们不要瞎搞!这都是文物!文物啊!”陈教授又一阵痛心疾首。 莽夫!全都是莽夫! 第378章 分外诡异 天光透过墓道入口斜斜切入,潮湿的空气卷着灰尘,呛的人有些发闷。 几人在主壁前将漏下的天光遮的严严实实。 秦明手下的人正欲动手,又被陈教授抬手拦住,“别,哪能直接上榔头敲!当是家里的烂泥墙!瞎胡闹!” 说着,将许国兵往前推了半步,“你来你来,别让这群土匪糟蹋了好玩意!” 许国兵也没含糊,戴着手套,手持放大镜,一寸寸摩挲着浮雕表面。 眉头紧锁着,压下不符合年纪的深亘。 浮雕上雕刻着祭纹,与原貌贴合,用料也算考究。 毋庸置疑,这件仿品是用了心思的。 可云纹缠绕,兽面威严,按常理,石面应布满风霜裂隙,再不济也该积些岁月的尘。 这仿品,肌理平滑,纹路锐利,全然没有厚重的时代沧桑。 错就错在,用料太好,露了底。 “的确是件仿品。”许国兵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墓室内的寂静。 他将放大镜对准浮雕石壁的衔接处,指尖轻轻叩击,传来的声响沉闷空洞,与后背的岩壁并不贴合。 几人心中一紧。 “叩击声发空,这背后有问题!” 秦明立刻上前,抢光手电的光柱死死钉在浮雕边缘,仔细排查每一处衔接的缝隙。 缝隙间的填充物颜色偏浅,没有与石壁融合的凿刻痕迹。 显然这是后续嵌上的,并非浑然一体。 勘探的警员见此,反应迅速,立刻从勘察箱内取出钢制撬棍,双手紧握,将撬棍尖端稳稳卡入浮雕与石壁的缝隙中。 “诶呦,小老子诶!你倒是轻点!”陈教授慌乱之下拿手止不住的一阵扒拉,生怕警员下手没轻没重,将好好的石壁,可凿开个大洞。 “稳住!均匀法力,别破坏整体结构。”秦明沉声叮嘱,身姿微侧,时刻观察石板的动向。 撬棍以石壁为支点,缓缓施力。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响起,刺耳又压抑,伴随着细碎的石屑簌簌掉落。 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浮雕石板,生生露出深邃巨口。 石板重量不轻,撬动的警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牙持续发力,可也只是堪堪掀开一角便再难推进半分。 见此,秦明上前搭手借力,两人配合之下,石板被撬开一道足以容忍观察的缺口。 一股驳杂的气味扑面袭来。 尘烟味混着山土的潮腥气,喷薄而出,与墓室里原本的腐朽截然不同,罕有的刺鼻。 近处的三人同时后退半步,待前瘴散去,强光透过缺口,将石板后的空间照了个透亮。 此间空槽,像是就这山体掏出了穴口,暗道纵深,四壁粗糙,尚且留着些开凿的痕迹。 陈教授也凑近了些,俯身探查暗道内部,脸色愈发凝重。 “按照规制,这个位置的壁面,理应是连同主墓室同耳室的通道。”他直起身,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疑惑,“这背面该是一条回廊,怎么又凭空多了条暗道? 再者,整座墓穴空荡无物,既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如今连这壁面也不过是伪装,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墓穴。” 此刻,秦明并未开口。 他就着豁口,俯身蹲下,鼻尖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从暗道飘出的气味。 除了尘土与潮气,还有股淡淡的硝石味格外突出。 这味道,他在矿山曾无数次闻到。 一个大胆且惊悚的猜测,在他心底迅速成型。。 “去找个老鼠来。”秦明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暗道内部未知,空间封闭,情况不明。暂时无法判断,是否存在缺氧或者有毒气体的可能,用老鼠先行探路,稳妥些。” 警员应声,快步返回墓道口,取来笼具,在鼠身上绑上绳索。 秦明将笼门对准暗道缺口,轻轻打开,笼内白鼠嗅到陌生气息,迟疑片刻,随即顺着光滑的暗道地面,快速窜入黑暗中。 几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漆黑的暗道入口,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白鼠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深处,没有传来任何异响,也没有折返的迹象。 起码,暗道里空气流通,并无致命毒气,且通道持续延伸,没有骤然阻断。 秦明站起身,指尖敲击身旁的石壁,冷冽的目光中情绪翻涌,“硝石味,加上这人工开凿的痕迹,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废弃的矿山。” 说及此处,就连陈教授也是为之一震。 他反复打量着暗道走向,结合山体的地形与墓葬位置,一脸的不可思议。“这墓室在这个位置就已经前无古人,还开了道儿,连着什么矿?谁家祖宗能把墓这么建?” “这墓室原本应该不在这个位置。”许国兵顺着暗道眉眼朝下望去,“这下面,还有东西。” 手电的强光光将幽壑生生撕开,露出墓室与山体间无法忽视的裂隙。 借着光,也无法探到实处,虚虚的被黑暗吞没。 “这……” “墓葬修筑,基层何其复杂牢固,更有甚者,不乏使用毒物混着水银,就是奔着万年不朽。怎么会让墓室悬在半空?”陈教授实话道出,“这本该隐在深处的墓室,却凭空出现在山脚。借着山体异动,堂而皇之的开了穴口,引着我们而来。 我们兴师动众,却早已有人将室内清扫一空,独独留下这一扇漆黑的道口,这墓室处处透着诡异,刻意的很!” 秦明沉浸在强烈的违和感中,他再度沿着墓室四壁缓步走动,手指反复触摸着石壁上的每一处边缘,迫切想要挣扎出个破绽。 突然,他脚步在墓室的另一侧墙角停下,手套拂去角落的浮土,一道极为隐秘、被尘土覆盖的榫卯机构,暴露在视野中。 “这里有问题!”顺着秦明的动作,陈教授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喷薄而发的激动,“这是古墓原本的通道接口,是连通墓室的正规通道,却被石条彻底封死了!” 几人围拢过来,强光照射下,墙角封死石条与石壁拼接得天衣无缝,若非陈教授对古墓结构了如指掌,根本看不透关键之处。 正规甬道被封死,一座本该完整结构的古墓,被硬生生改造成这般模样。 疑点重重,迷雾森森,秦明心头压着巨石,不敢贸然定论。 第379章 指向矿山 之前放入暗道的白鼠,半拉小时过去,系在鼠身上的细尼龙绳,眼看着逐渐绷紧。 绳面紧绷发力,一路向着黑暗深处急速拉扯,丝毫没有停顿或者折返的迹象。 绳索逐渐被拽的铁紧,甚至在缺口边缘磨出轻微的沙沙响,足以证明这条暗道的纵深,远远超过预估。 这是个大工程,秦明暗想。 “你们几个跟我进去探路,陈教授一行就先留在此处,看看可还有遗漏的线索。” 简单交代两句,秦明便将指尖抵在绳面上,感受着那股持续向前的拉力。 他眉峰微蹙,眼底又添几分凝重。 好在,暗道内空气无毒,且道路畅通。 他试着将头探入暗道,“绳索还在往前,通道没有阻断。” 几人下意识攥紧腰间的装备,目光汇聚在漆黑的入口,满是警惕。 陈教授扶了扶鼻上的眼镜,望着深不见底的暗道,沉声道:“这条通道开凿规整,走向笔直,显然是经过经过精准测算的,你们定要小心,这最后通向哪里,谁也不敢保证。” 秦明颔首,心下已然决断,语气沉稳果决,”既然白鼠目前探路尚算安全,我们便顺着绳索跟进,全程保持间距。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闯上一闯。” 言毕,他率先迈出,亮白的光柱刺入黑暗,将冗道照出百米可见的距离。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三四人沿着白鼠拉扯着的绳索,一步步深入。 暗道内部高度压迫,逼仄的空间,也仅能让人窝着脊梁,缓慢前行。 两侧岩壁粗糙嶙峋,遍布着各种破碎的痕迹。 石碴锋利,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矿物气息,与之前嗅到的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通道里时有时无的飘着股腥气,轻易便散在岩土内。 地面应该被人为清理过,不然不该这般干净。 只能依稀瞧见零星的泥土跟碎石,脚步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暗道内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 前行途中,秦明始终走在最前方,光柱不停扫过两侧石壁,指尖偶尔触碰岩壁,感受着石质的温度与质地。 越往深处,山体的潮气越重。 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刺骨,空气中的硝石味却愈发浓烈,混杂着地下深处底油的阴冷,沁人骨髓。 通道缓慢下移,绳索始终紧绷,白鼠去向遥遥无期,几人沉默前行,唯有脚步声、呼吸声划破黑暗的声响。 沿途石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刻画,没有分叉,直愣愣的向着无尽黑暗延伸。 这足以证明,开凿者目的明确,心思缜密,全程没有多余的设计,尽头便是谜底。 前行约莫数百米,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 像是撑开口的喇叭,前方是越发巨大的兽口。 秦明心中警惕,五感越发敏锐。 随着前路空间宽裕,几人松了松僵直的腰背,还未松下口气,却被一阵阵恶臭裹挟。 “呕!”一名警员不耐,刚呼吸了两嘴,便扶墙干呕的厉害。 剩下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掩着面也无法遮盖着霸道的气味。 秦明也被熏的直皱眉,这股腐臭混着肉体腐败、泥土的霉味与矿洞特有的污浊,浓烈的压入四肢百骸,引起极度不适。 秦明几人下意识顿住脚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即便久经现场,见过的烂肉不胜枚举,可被人按在跟前大口大口的吸食,还是头一遭。 秦明不由眉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强光手电向前横扫,光柱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三人瞳孔骤然收缩。 “这……” 这里已然是抄查逍遥散作坊时再熟悉不过的地界。 目之所及,不远处,赫然是那个深邃狭窄的尸坑底部! 暗道的尽头,悬在岩壁的暗面的半高处,抬眼根本望不见裂隙,可在上头,却能将尸坑一览无余。 层叠的骸骨与腐烂的遗体,已被清理大半。 可皮肉溃烂的污浊却仅仅扒着一方空间,在四处留下深邃的标记。 如今再看,依旧触目惊心。 白鼠停在尸坑边缘,小小的身躯被巨大的诱惑阻挡,再不能前进一步。 秦明握着手电的手微微发紧,光柱死死钉在尸坑上,冷硬的下颌线绷出锋利的棱角。 “诶?这里不是之前那个作坊?”一人从背后探出,扶着潮冷的岩壁,脸色发白,一时不知是被臭的还是吓的。 “这下面怎么还有这么些没清出来?这暗道怎么连接到这儿来了?”另一人随即开口。 秦明抬手,示意两人安静,目光扫过整个洞口,继续冷静勘察。 选择在这里抛尸,倒是方便。 除了尸坑杂乱了些,其余地方却没什么杂物,只有地面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 空气中的腐臭,还隐约残漏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很新鲜。 “近期还有人来过这里!”秦明顿住脚步,俯身捻起地面一点新鲜的泥土,泥土湿润,混杂着细微的皮革碎屑,“痕迹很新,对方极可能还没彻底离开。” 这话一出,两个警员瞬间警觉,手下意识抚上腰间,侧身贴在岩壁上。 两人朝着秦明身边靠了靠,原本压抑的氛围,又添一抹急迫。 秦明按灭手电,私心希望没有打草惊蛇。 如果这人尚在附近,那么他们能不能安然折返,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做好戒备,小心回撤!”他不敢赌。 各中蹊跷,杂乱纠缠,眼下尚需从长计议。 他抬眼再度望向尸坑,眼底翻涌着凛冽的寒意。 他盯着坑底那已然化不开的黑暗,耳尖捕捉到空气里一丝极淡的异动,像是有人刻意放缓脚步,放缓呼吸。 腐臭的气息呛人,现下,线索已经足够惊人,暗处敌情不明,此刻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三人不再多想,迅速转身。 相较于来时,此刻几人更是不敢放松一丝,秦明落后两步,暗暗观察后方响动,一旦有异,他便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好在,一路静谧,有惊无险。 直至重新退回墓室,看到微光透出,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许国兵将人从暗道中一个个拽了出来,待最后一人钻出,又将浮雕缓缓推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刚才不过一场惊梦。 秦明站在石板前,指尖轻轻拂过边缘新鲜的凿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 “我们先回吧。”待气息喘匀,他低声开口,语气沉稳而带着锐利。 “怎么?”陈教授意识到事情有所变化,可这墓也的确难得,他还是不合时宜的开口。 “后续与考古无关,见谅。”秦明并未做过多解释,所说不是商量,而是结果。 十来人面面相觑,有些悻悻然,可最终还是服从安排,转身收拾起随身装备。 第380章 矿山背后 秦明把山体外围的警戒、值守点的轮换安排都一一交代清楚后,才驱车往市里赶。 一路上,暗道纵深的白骨,藏在暗处的鹰目,那崭新的痕迹,在他脑中种盘桓不落,渐渐扰乱了呼吸。 他早有预感,矿山的事儿绝不会随着逍遥散案落定就轻易结束,如今,更是借着李家事端,又展露端倪。 原先的猜测,渐渐有了实感。 地下藏着的,怕是一桩刻意被人尘封的大案。 回到局里时,江河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许久,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一见秦明进门,他立刻起身,“可算是回来了,晚上只要接你电话,我保准是睡不了一点。怎么样?事儿可还顺利?” 秦明虽然思绪稍乱,但也没到口不能言的地步,他没半点隐瞒,将现场发现的异状,详细铺开。 从墓室结构、发现暗道,到再度同矿山尸坑牵连,暗处的窥探,他也没隐去细节。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皱起眉头,“线索看着多,却串不起来,两个案子也只摸到些边角,至于动机,目前几乎全是空白。至于暗处藏匿的人,怕也是很难将其拽出。” 江河听完,原本温和的脸庞瞬间凝重。 他不怕案子复杂,就怕路走歪了。 “矿山的事儿本就敏感,全是疑点,却又落不下实实在在的罪责。” 秦明也深有同感,怎么看怎么诡异,但真要刨根问底,细细追究,却又都是些无法闭环的零碎玩意。 两人对着材料翻来覆去的又盘了几轮,可越聊越是扑朔迷离,所有推断也散乱的厉害,缺乏关键证据。 兜兜转转,硬是又绕回了原点。 沉默片刻,江河揉了揉眉心,“先这样吧,对着这些个东西,就算把自己逼死也没个定论的。 李家的事儿还有些尾巴,你再去跑一趟,人家既然认你,后续安抚、收尾的工作,还是你去妥当些。” 秦明不置可否,他本也有这方面打算。 李元宝的话犹在耳畔,当时倒是不觉得真跟何文能扯上鬼神之说。 但借口怪力乱神,自古也没少害人。 “正好,我也要去趟青禾村,跟何文碰个头。” 江河抬眼看他,眼神里暗光微闪,“何文?这名字听着挺耳熟。” “嗯,之前在坪山镇,打过几次交道。别看她是个女同志,倒是个沉稳干练的,更是带着村里飞速发展,可不能小瞧了她。” 秦明并未瞧见江河的异常,对何文的评价也算中肯。 “你倒是不吝夸奖。”江河很快调整好状态,嘴角漫上笑意,“你去吧,多留心,要是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 “明白。” 秦明拿起帽子,转身再次出发。 江河目送背影,口中却将何文二字,又默默念了两遍,脸上神色不明。 秦明这一趟去青禾,说是收尾,实则也是想再搜罗些线索,寻找能打破眼下僵局的一丝光亮。 车子驶入村口,引来不少村民的驻足围观。 好在,地里还有不少公安在李家的坟头上忙活,大家即使好奇,也没掀起多大热闹。 这个点,何文多半在畜牧场忙活。 项目上的事儿,因为李家落网,更是畅通无阻,何文打算这两天就将初稿整理完,起码能赶在月底前,将事儿往前推一推。 秦明来时,何文正忙的脚不沾地,门是敲了三响,才引来办公室里那人的动静。 “秦警官?”何文诧异,李家的事儿还热乎着,她原本想着,就算见面,也要过个两天秦明才能抽出空来,“从市里赶来了?” 秦明点了点头,迈步进屋,“李家的事儿有些眉目,不过,又牵扯出其他可疑点,跟你透个底。” 秦明也不见外,就近找了个椅子,跨步坐下。 “你忙了一晚上,这是眼都没闭?”何文掸了眼秦明眼下的青黑,歇了打趣的心思,起身倒了杯水,转身递过去,“李家还牵扯出别的事儿?” 秦明握着缸子,抬眼看向何文,没绕弯子,“确实,李家藏了不少东西,昨晚还吐了个墓葬地。一大早我就带人进了山。可墓不像墓的,倒是发现条暗道通往矿山。” 何文一听,神色微怔,“矿山?李家有牵扯?” “那暗道是否跟李家有关,不得而知,但矿山的事儿怕又要再掀波澜。”秦明盯着杯中荡开的波纹,“这事儿我还会继续查下去,李家的事儿算是定了性,后面不会再生事儿,你大可放心。” 何文闻言,脸上的平静淡了几分,陷入沉默。 “李元宝……”秦明想起之前李元宝借运一说,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荒谬,一时却难开口。 “怎么?欲言又止的,可不像秦警官的作风。” “还有件事儿。昨晚,他大概是心里有愧,问完话后有些疯癫,说了些胡话,扯了些命数的言论,你……你心里有个数,拿了你的八字,说是借了运道。”秦明没将话说透,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他也说不上来。 但毕竟牵扯何文,让有心人听了去,也落不到好。 何文心下一凛,敏锐的捕捉到秦明话语间一丝异样,怕什么来什么,李家果真有所怀疑。 好在李家自身污糟,就算有猜测,也不过多一条散播封建言论的罪责。 至于八字……她已然重生,原先的生辰做不得数。 “李家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往我头上泼脏水。”何文顺理成章的将话题引向私仇。 本来两家就多有不对付,加上干这行当的,只要沾手,那都是因果,她并不太担心,这事儿能从他们口中定下是大罪。 可李家既然开了头,那她也不能含糊着,假装自己尚在安全的范畴。 “你自己当心着些,敌人只要能达成目的,往往不计手段。” 秦明不知何文真实情况,便将李家的说辞归结为不入流的栽害。 何文心存感激,却又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千日防贼难,我问心无愧,倒也不怕。至于矿山的事儿,没有切实的证据,推进实属困难,你自己务必要注意安全!” 秦明承情,脸上表情融化,板正的点头保证。 一阵香气随着风破入屋内,突又画风一转,“不过我倒是也期待,何文同志的养猪大计成功的那天,我可是馋了许久!” “你这鼻子真灵,正巧,中午做了笋干烩肉!!”何文笑着打趣,“只要你来,肉管够!” 第381章 苏醒 正午的日头爬的老高,热辣辣的洒在院坝里。 墙角的枯草头透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 何文领着秦明一前一后的踏进畜牧场的休息室,刚推开半掩着的木门,就闻见霸道的肉香,混着馒头的甜香,一下子就勾的人肚子咕咕直叫。 何妈跟小雪两人早就提前忙活开,瞅着秦明赶着饭点来,特意多蒸了俩馒头,现摘了两筐蔬菜,添了个鸡蛋,也算丰盛。 不大的方桌被摆的满满当当,秦明瞅一眼,也知道自己多有打搅,脸上挂上一抹羞赧。 “杵那儿干啥?赶紧进来趁热吃!菜刚出锅,香的很!”何妈热情招呼,怕秦明不好意思,上手就拉着人坐到里座,随手就挑了个白胖的馒头,塞在秦明手中。 秦明也没推脱,笑得憨厚,“给朱队长添麻烦了!” “啥麻烦不麻烦的,家常便饭,管饱!” 何妈爽朗的笑着,转身又往桌上端了碗筷,手脚麻利得很。 几人围着方桌依次坐下,何文又给秦明盛了碗地瓜汤,“你连轴转了一夜,多吃些!” 秦明也不客气,接过碗,喝了满口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连连道谢。 刘贵也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格,挨着朱大花往外挪了挪凳子,也是轻车熟路的捧起个碗,吃的狼吞虎咽。 “大花,今个儿这馒头蒸的可地道,暄乎的很,菜更是香掉鼻子!比国营饭店的都强!” 朱大花已经习惯刘贵的油嘴滑舌,听到奉承话也不过拿着筷子在人胳膊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红印,“有的吃还堵不住你嘴!” 刘贵嘿嘿一笑,也不恼,嚼完嘴里的菜,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家的事儿,总算是有了眉目,我心里舒坦!” 何文夹了筷子笋肉,语气带着笑意,“他们这下可彻底栽了,那地里刨出来的物件,少说也够他们在里面待好些年。” 这话一出,桌上的几人瞬间来了精神。 刘贵眉眼乐的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眯缝眼露着光,兴致高昂,“可不是!李家之前闹了那叫一个厉害,今个儿一早,有一个算一个,被带了个干净!地里被刨了干净不说,家里也被翻出了不少好东西!别说是几年,怕是这辈子能不能出来都是问题!” 朱大花斜斜瞥了眼刘贵,“你倒是乐呵,拔了李家的根,你啥时候回去当你的书记?别成天赖在场子里,蹭吃蹭喝的!” 刘贵一拍大腿,“啥话!我生是你场子里的人,死是你场子里的死人!猪一天吃五顿也没见你心疼,咋到我这儿,就能干出卸磨杀驴的买卖?” 说到这儿,他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不行,你给我栓柱子上?” “呵,谁稀罕老狗!” 朱大花笑骂一句,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拿乔也要看自己脸皮子有几斤重!村里人心要是真闹散了,你也给我撅屁股滚蛋!” 刘贵被怼的通体舒畅,他哪能听不出朱大花对他深沉的爱,心里美滋滋的又巴拉了口碗里的饭菜,“小文丫头要办大事儿,我可不得帮她多张罗张罗,我晓得分寸!等李家的事儿落了定,我就回去扛枪搬炮!” 刘贵见好就收,朱大花也没再接茬。 两人成天的拌嘴,小辈们听个乐。 秦明坐在一旁,安静地享受难得烟火气,脸上笑容浅淡,眉眼爬上暖意。 他端着碗,小口喝着红薯汤,周身舒爽。 …… 与青禾村的和乐相比,县医院的病房里,却是压抑冰冷。 屋内的消毒水味淡了些,窗外的天光柔柔地照进来。 床上的人,不知年月的躺在那儿。 素云每天守在床前,脸色憔悴。 小时候的事儿,她一件件细数,这么些天也才讲到她十岁的时候。 好在,人还活着。 可这副模样,却熬着岁月,悄悄消磨着期待的劲头儿,让人不免心焦难耐。 想到此处,素云又泛起酸涩,苦苦哀求着,希望素强能在迷蒙中听到。 碎碎的祈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素强睫毛轻颤,挣扎着,迫切想要抚慰眼前的人的心伤。 素云似有察觉,整个人猛得一颤,握着他的手瞬间收紧,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床沿,“哥——你醒了?!” 似是回应,僵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素云的声音又哑又抖,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哭声闷闷的,带着肩膀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素强的眼皮颤了颤,眯缝着露出一丝神采。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急忙忙进了病房,看了老半天,也就眼皮子稍微动了动,再没瞧见不同。 “还是喊个医生稳妥些,看着动静不大呀,别闹了误会,空欢喜一场。”负责看守的是吴林,虽然是冯越海嫡系,可没日没夜这么干守着,他心里没个底。 “快叫医生,我哥他真的醒了!他手刚刚动了下!”素云有些激动,急的眼泪水直打转。 消息几乎立刻传到冯越海耳朵里。 他跟医生前后脚进的病房,推门的时候气息都有些不稳,目光直直落在病床上,满眼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见素强确实有苏醒的迹象,冯越海悬着许久的心,才算落了半拉。 “素强。”冯越海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刚刚复苏的灵魂似的。 “能听见的说话吗?”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皮,像是用尽力气,眼珠子还有些空,顺着声音,极力找寻方向。 喉咙里发着微弱的气音,虚弱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浑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虽然有了动静,可看着不大精神,眼里没光,能动的地方有限,怕是还要再恢复段时日。 素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掉,“哥,我是小云啊!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冯越海站在床边,五味杂陈。 这么些天,谁也不好过。 素强捡回一条命,只是比咽气稍微强点。要是线索真断在这儿,他能呕死! 第382章 线索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翻了翻眼皮,听了心肺,又摸了摸脉搏,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能醒就好,意识恢复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算是闯过最危险的关卡。 后面务必要好好养着,他伤的重,得慢慢恢复,不能过分激动。” 冯越海大大松了口气,看向素强,情绪复杂。 “你安心养着,别的事儿先别管。” 他其实挺急的,但医生刚把话撂这儿,总不能就这么把又逼到关口。 要是再晕过去,等醒来,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 不知何时,素强像是有感应似的,就这么望着他,极其轻微的眨了眨眼,像是回应。 素云虽然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一连几天,冯越海几乎寸步不离,矿山的事儿,也就这么个独苗,他半点不敢懈怠,队里、医院两头跑,人瞅着,瘦了一大圈。 可素强,虽然意识已经恢复,可一天能清醒的时间短暂,给的反应也迟钝、木讷。 焦灼的心态,将人生生熬干。 加上跟春燕的婚期将近,一边是终身大事儿,一边是关乎重大的要案,他整个人掰成八瓣,时间还是紧巴巴的。 春燕看在眼里,心疼的厉害,成天在畜牧场,愁云惨淡,哪儿还有半点当新娘子的喜庆。 何文实在看不下去,主动揽下医院值守的活儿,能让冯越海抽空把婚事筹备起来。 这天下午,何文正坐在病床边修改项目材料,床上的素强,突然抬起了手,悬在半空,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眼睛虽然是睁着的,可好半天也没聚焦,像是发了癔症,胡乱的摆弄着臂膀。 “是要什么东西?”何文声音放的很轻,生怕惊扰到病床上正魇着的人。 素强寻着声,眼珠转动了两下,目光最终落在何文脸上,像是认出了人,原本混沌虚弱的眼神骤然一亮。 他整个人猛地一激动,胸口因为粗喘的气息,剧烈起伏着。 喉咙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急切的想要开口,却以为没了舌头,吐不出一字。 手脚被伤势牵制着,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涨得微红。 “别急,别急。”何文立刻按住他肩膀,试图稳住素强的情绪,“你现在身体情况不理想,咱们慢慢来,你要什么,我拿给你。” 素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焦灼、恐惧,浑身透着股迫不及待。 他大张着嘴,扯动嘴角的裂口,鲜红的伤,快要溢出来似的。 何文一看便懂,他有事儿要说。 她飞快扫过床头,从帆布包里,拿出纸笔,轻轻放在素强尚能微动的那只手边。 扶着他的手腕,低声道:“写,或者画,都行,我慢慢看。” 素强指尖颤抖的厉害,每动一下,身上便疼的厉害,可他半点没停顿。 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着,线条凌乱,看不出形状,像是在画什么符号,又像是在写什么字。 一笔一顿,艰难而执着。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将一圈纱布洇的湿润不堪。 何文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纸上的痕迹混乱的交叠着,极难辨认。 许久,素强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腕猛地一顿,重重落下一笔。 纸上,那凌乱的图线中间,扭曲着一个灰字…… 写完,素强手一软,笔从指尖滑落,整个人脱离般,瘫回枕上,呼吸急促,可眼睛仍死死盯着那个字,看着何文,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托付。 何文垂眸,盯着纸上那孤零零的“灰”,心头猛地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将便签收好,抬眼看向素强,“是那罐子上附着的灰?是碳?” 她记得之前冯越海就细细查过素强带回来的罐子,外面除了沾着些碳灰,什么也没有。 当时谁也没多想。 那作坊,粗陋的很,支着土灶熬浆汁,遍地都是灰,谁能把这点不起眼的玩意,放在心上? 素强自始至终没有放弃,哪怕意识昏沉、身体虚软,那双眼睛里始终凝着一股不可熄灭的韧劲儿。 拼尽余力,也要把藏在暗处的阴谋递到他们面前。 早先在农场的房间里,他悄悄藏下一块白石,后又辗转留下那些关键证据,一步一步,真切的用生命去挖掘,去揭露。 电光火石间,一个骇人的念头在何文脑中轰然炸开。 等等!这素强留的这些个线索…… 想通这一环节,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连,何文心头又惊又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猛地俯下身,脸颊几乎贴着素强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颤音,一字一顿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语音刚落,原本气息微弱的素强,骤然有了反应,枯瘦的手指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眼皮狠狠颤动着,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压抑的闷哼,像是挤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何文心脏狂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先不要激动。素强,我要是猜对了,就眨巴两下眼睛。” 素强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死死盯着何文,紧接着,缓慢却清晰地,眨了两下。 那两下,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也彻底揭开这惊天的秘密。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何文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发紧得追问,“东西他们藏哪儿了?” 素强喉间滚动,气息愈发微弱,他拼尽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在床板上颤巍巍划动着。 歪歪扭扭,却无比坚定。 下。 只着一个字,刚写完,他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眼皮终是重重合上,头歪向一侧,再次力竭喉沉睡过去。 何文僵在床边,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直起身,指尖还在控制不住的发颤,方才素强那两下清晰的眨眼,呵最后拼尽全力卸下的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碳灰、罐子、白石……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彻底清晰明了。 她垂眸看着向强苍白如纸的脸,男人眉头紧紧蹙着,即便昏睡过去,嘴角还绷着一丝倔强,显然他到死都想把事儿捅出来。 何文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眼底泛涌着后怕与震怒。 第383章 各方动作 何文没有想到事情绕来绕去,搅进这么多人,搭进去半个宜市,竟然只是障眼法。 素强昏沉的厉害,最后留下一字,她暂未勘破。 但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 她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如果前世,背后之人也这般布局,那他们究竟所图为何?脑海中反反复复,竟没有一件事儿能搭上边角。 真是重生了个寂寞。 为了个男人,她对外界事情知之甚少,活该她结局惨淡潦草。 眼下急迫,消息递出去,也就半个小时,冯越海跟秦明前后脚到了病房。 两人卷着一身疲惫,带着浊气,跟何文打了个照面,大概是因为累的慌,情绪不高。 何文略诧异了下。 “秦同志正好找我说矿山的事儿,经过这么久接触,也算自己人,就一道过来了。怎么样?今天情况可有好转?”这话是对着何文说,眼神却一错不错的落在床上。 “醒了会儿。”何文脸色说不上好,得到的消息,让人心焦,“给了线索。”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就连秦明也为之一震。 冯越海一把反扣住何文的手腕,语气凝重到极点,“他说了什么?” “罐子上的是碳灰!”何文正了正神色。 “他拼死要带出来的,竟然是碳灰?”冯越海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 他之前将罐子差点没砸开来检查,实在是没想到,最后关键点会是碳灰…… 秦明此处脸色说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凝重的能滴出水来。 “是黑火药!”秦明脱口而出。 “之前在矿山废弃的矿洞边上,还有一道暗门,进去后,我们在岩壁上发现了一个包裹完好的木楔子……上面残留着,硫磺。 当时正在查逍遥散的案子,这件物证出现的时机不巧,我没往深处想,以为是制造违禁品的原材料。 现如今看来,素强想要告诉我们的应该是黑火药!” 秦明大脑飞速运转,将案子前后涉及到的盲点,仔细串连起来。 不得不说,干刑侦的脑子转的就是快。 冯越海原先其实就是按照火药的方向密切关注,可谁曾想半会儿又折腾出了个逍遥散案,倒是被烟雾弹迷糊了眼,失了先机。 何文没想到,她话好没说完,秦明已经将谜底揭开。 随即用力的点点头,另一只手指着一早素强写下的物证,“素强对火药的事情已经确认,我后续又询问火药具体的下落,可惜,只写了‘下’字,就又昏睡了过去。 事儿肯定是大事儿,可后续工作怎么开展,能快速反应将危险限定在可控范围,怕是还要费一番周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自己的推测一股哪儿的倒了出来,“他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用逍遥散作掩护,那火药肯定藏的极深。 从之前罗锅那边漏的口风来看,他们并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将矿石或者火药运出,起码明面上看是这样的。 那么,矿山本身的存在就很具有争议,我的意思是,也许,火药就藏在山中。” 冯越海倒吸一口冷气,粗糙的手掌狠狠拍在床尾的栏杆上。 “真是反了天了!脑袋别裤腰带上,还跑的挺欢实!愣是一个有用的鬼影都没摸到!若真是如此,死十回都不冤。” 秦明却格外冷静,他参与后续古墓探查,对矿山的异常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可尤是如此,也不敢把目光往这般骇人的事儿上靠。 “如果他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掩盖私制炸药的黑幕,那这量一定不会小,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要炸哪儿……” 秦明眉头紧皱,“还有,素强既然留了字,那我们大胆的猜测下,如果火药藏在山里,那么最可能埋在什么位置?” 秦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等等,之前我带人去探古墓的时候,陈教授曾经说过,那墓室有问题。 位置不对,而且有人为挖掘的痕迹。墓室后连着暗道,直通矿山不说,墓室本身出现在山壁内侧,就绝非偶然。” “火药很可能埋在原先墓室的位置,而墓室被放在活口上,掩人耳目!” 何文脑洞大开,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更何况,墓室的存在的确匪夷。 “不排除这个可能!那暗道我进去过,墓室下方应该是悬空的,起码没有封死,能看到不规则的裂隙。” 冯越海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炸的有些晕头胀脑的,他一边吸收一边消化,勉强能跟上两人的思路,“这山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可谓是倾尽所有也不为过。” 何文陷入沉思,脑中不断回忆前世跟青禾镇有关的全部信息。只要她知晓的,大小不论。 突然,脑中像是被惊雷劈开,骤然炸开一道雪亮。 “我有个猜想。” 何文指尖微微一紧,之前所有零散的疑点,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之前抓到的特务曾在山里埋炸药,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前世让朵朵埋骨的山体滑坡,绝非偶然。 若那也是人为的天灾。 那前世三年后席卷三市,近千万人口的大地震呢? 尸横遍野、满目哀嚎。 若不是洪水卷走了村庄,他们迁移了居住地,也许,她也会成为那土里的一魂。 何文浑身发冷,大胆而绝望的推测彻底成型。 “我们可能需要先探查下,咱们这一带地区是不是在地震的活动板块附近。如果是,且近期有异常活跃的动向,我大概知道他们图谋为何。” 何文的话,乍一听,风牛马不相及。 可两人并没有一上来就质疑,而是顺着何文的思路,细细复盘。 “你是说……他们想要利用火药的威力撬动地层,诱发大规模地动?”秦明一下就猜到了关键点,后背已然湿透。 “特娘的!王八犊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冯越海气的狠狠将拳头砸向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目前已经有眉目,大海,你赶紧回去跟军区汇报,尽快核实相关情况。若属实,咱们务必要将这阴谋按死在摇篮里!” 第384章 部署 冯越海从乡下赶回军区时,浑身还带着山野微凉的气息。 解放鞋踩在走廊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响声。 平日里沉稳干练的他,此刻眉宇间拧成一道深锁的结,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 他没回宿舍休整,甚至没有喝一口水,直奔军区首长办公室。 事关重大,他不敢耽搁半分。 办公室内,廖卫国与齐敏书早已等候多时,见人神色凝重的推门而入,两人便知事情绝不简单。 室内气氛肃穆,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 冯越海立正行礼,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立刻将这段时间所有调查到的情况,条例清晰的和盘托出。 从发现山里伴生硝石矿,到发现洞内还有硫磺,再到素强誓死也要带出的信息——碳灰;从发现墓葬,又有可疑痕迹,何文大胆推测,幕后之人极可能试图利用火药撬动地层、诱发地动的骇人猜想…… 他事无巨细,将每条线索详细罗列,陈述的清清楚楚,不敢有一丝遗漏,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拼凑出的真相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齐政委听得脸色凝重,指尖紧紧攥着钢笔,指节微微发白。 首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寒若深潭,听完整个汇报后,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沉重的压力如乌云,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私造火药本就是重罪,现如今更是要引发大规模地震,那简直是祸国殃民,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一旦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首长猛地一拍桌面,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事态发展极其严峻,务必要分秒必争,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部署。协调专业人员进行地质勘测,论证符合猜想。另,对矿山地层进行严密勘测,尽快排除危险源。” 一声令下,军区迅速进入紧急运转状态。 一道道紧急命令从指挥中心火速传达,各个部门有条不紊的运转衔接起来。 侦察连、警卫连全员待命,增派兵力连夜封锁周边所有进山通道,对可疑区域进行拉网式巡查,严防任何人暗中破坏。 后勤与军械部门严格管控所有炸药原料,严查一切运输、贩卖行为。 地方公安全面配合,对辖区内流动人口、可疑人员进行逐一摸排,顺藤摸瓜追查幕后团伙动向。 同时,军区紧急抽调专业地质专家,奔赴辖区内地质敏感点,实地勘测地质结构,评估风险,制定应急预案,逐一排除敌方可能增设的爆破点。 军营里,军车轰鸣,脚步整齐划一,灯火彻夜通明。 平日里安静的军区,此刻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而随着军区大规模部署展开、封锁、巡查、摸排的动作越来越密集,动静越来越大,原本只有按部就班处理日常事务的政府部门,也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周正亮本就心思缜密,混迹官场多年,洞察力远超常人。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例行流程,整个军区自上而下,却都透着一股紧迫与压抑。 怕是要发生大事儿! 更让他意外的事,上级连发数份加密文件,相关会议全程保密,知情范围严密控制压缩。 种种反常迹象,让周正亮心底隐隐发沉。 冯越海恨不得连轴转,一连两天,眼皮子没敢合一下。 从首长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军区大院的路灯倏然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往来的士兵皆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笔录纸,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没有丝毫停歇,转身就往通讯室走,将一个个任务准确无误地下达下去。 此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幕后团伙蛰伏多年,能悄无声息囤积大量硝石硫磺,必然在本地盘根错节。 他们的势力不容小觑,极可能已经渗透到各个环节。 如今他们大张旗鼓封锁山林、排查人员,看似占据主动,实则也等于敲响警钟,逼对方狗急跳墙。 能私造火药,图谋破坏地层,这几乎是拿千万百姓的性命作赌,是丧心病狂的亡命徒。 这样的人一旦察觉到风声不对,绝不会坐以待毙,极可能提前动手,鱼死网破。 通讯室里,报务员带着耳机快速敲击按键,电波声滴滴答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越海站在一旁,脊背挺的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发包机,每一秒都觉得无比漫长。 密令发出的那一刻,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可心底的沉重,却丝毫不减。 他刚走出通讯室,就遇上迎面走来的参谋长,对方神色凝重,递过来一份刚加急送来的地质勘测简报。 “专家初步勘测结果出来了,咱们辖区内有三处地质断裂带,土层结构本就疏松,若是被大量炸药集中引爆确实能诱发连锁地动,后果……不堪设想。” 冯越海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颤,上面冰冷的问题,印证何文那骇人听闻的猜测。 原来对方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农场也好,矿山内秘密制造逍遥散也罢,都不过是对方为了掩人耳目抛出的烟雾弹。 真正的杀招,被掩盖在他们精心谋划的一层层迷瘴深处。 “我亲自去一线。”冯越海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封锁线我来守,可疑人员我来查,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引爆炸药。” 参谋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跟首长说下,注意安全,整个军区都是你的后盾!” 与此同时,山野林丛中,夜色彻底将山峦掩盖,黑暗中藏着数不尽的秘密。 冯越海跟江河、秦明汇合,借着岩壁掩护,死死盯着山内的动静。 自从上级下了任务,他们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没合过眼,夜里轮流值守,不敢有一丝懈怠。 “那个墓的确有问题。”秦明压着声音,将几天来获得的信息仔细汇报,“整个墓室是被悬空架着的。专业人员已经对其下方进行探测,很深,含有火药粉末,初步判定,那个墓室,极可能是火药填充的卸口。” “什么?”冯越海没想到,事情推进的如此之快。 “不过,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尚不清楚,目前内部深度,暂不具备人员下沉条件。” 第385章 鬼魅幽魂 这山里,仿佛有一条直通黄泉的道路,深不见底。 冯越海自亲自来到一线,就是要将鬼魅从地里刨出来! 子夜的后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矿洞深处黑得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点鬼火般的光柱,在坑道里忽明忽暗。 一小队人,从墓室开凿的洞口,缓缓而下,深入幽黑的穴口。 另一端,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潜入矿坑深处。 为首的男人掩着面,只露出口鼻,一举一动都带着训练有素的狠厉。 他身后两人手里拿着手电,映亮坑道两侧密密麻麻,被整齐罗列的炸药包,引线整齐排列,只要一点,整座城市将会跟着他一同覆灭。 为首之人,指尖拂过冰冷的炸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上面并没有指示……咱们这么做……” 下首之人话还未说尽,就被一个巴掌扇歪了脸。 五指清晰可见,在瘦削的脸庞上,印下突兀的红。 “老底都要被掀了!还管得着上头怎么吩咐!这么多年,我们前后折损了这么多的人,谁甘心就这么跟丧家之犬似的,被按着头,泼上污名!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不值当……死的既没有美感,又荒唐憋屈……” 他隐隐有些疯魔,尾音带着戏腔似的,拖着拽着,一句话说的荡气回肠。 “早就该一起下地狱……罗~郎~啊~~~” 说着,手下之人上前,拿出火柴,点燃,凑近引线。 火星一点点靠近,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光亮衬的鬼魅面孔狰狞,凑近了看,才觉察,为首之人上了浓厚的妆,白墙似的腻子,将面巾染上霜色,斑驳糟粕。 引线亮起刺目的白,一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不许动!”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在山洞尽头! 强光手电齐刷刷亮起,刺的特务三人睁不开眼。 尽数撞扣的声音清脆利落,无数黑影从连个阴影里暴起,动作迅猛如虎。 “扑灭引线!快!” 方剑锋早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带着军区秘密埋伏的精锐小队,绕开明防,提前守在矿洞深处。 特务反应极快,反手拨弄打火机,丢到引线丛中,誓要拼个同归于尽。 方剑锋身形如电,纵身一跃,一脚狠狠踹在他手腕上,火机凌空飞落,摔在石头上熄灭。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已经顶住特务的太阳穴。 “铐起来!” 短短几分钟,潜伏的特务与同伙被全部擒获,按在地上,被手铐锁紧,挣扎无用。 矿洞内,炸药的引线被逐一剪除,一场灭顶之灾,被硬生生按灭。 众人皆是舒了口气。 “方剑锋?”为首的特务有种认命般的平静,看着军方利索的将一切妥善扫尾,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之前按兵不动,不过是想静待他动作罢了。 谁是黄雀,显而易见。 蒙面的黑巾被扯开,一张被汗水浸透,花了妆的脸顷刻呈现。 “苗志国?” 方剑锋倒是没料到,两人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矿洞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刺鼻的气息,光亮在岩壁上落下鬼魅扭曲的影子。 方剑锋一步步踏过碎石,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前方,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狼狈身影。 苗志国身上滚满尘土,一张脸上厚厚的白粉,被汗水糊了一脸,两颊晕着怪异的红,眉眼间描着浓重的黑线,人不人,鬼不鬼。 在这幽暗深涧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疯魔。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引线,一头还残留着燃灭后的黑灰,满目猩红。 “苗志国!” 方剑锋再度呵斥,声音穿透矿洞得死寂。 四目相对的刹那,脸上的疯狂骤然凝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的老大。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 浓妆下的脸皮翻叠成峦,看着前方满脸冷峻的方剑锋,先是低低嗤笑一声,随即猛地仰头,发痴歇斯底里的大笑。 尖锐且疯狂。 他笑的浑身发抖,浓妆被晕开,白粉混着汗与泪,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状若疯魔。 “哈哈哈……满盘皆输……”他笑着,眼神扭曲,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倒是小瞧了你们!” 那疯狂的笑声在洞里不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他猛地收了笑,眼神骤然阴鸷,死死盯着方剑锋。 “你以为你就赢了吗?”苗志国猛地挣脱控制他的臂膀,身形在地面上如热锅上的蛆虫,疯狂扭曲,“拦住我你以为就万事大吉了?” 方剑锋眉头紧蹙,缓缓上前,语气冰冷威严,“事到如今,你还风言风语,执迷不悟。眼前皆是铁证,你以为,你还有活路?” “铁证?”苗志国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放声大笑,怨毒而又绝望,“我不过是凑巧发现了这个坑洞罢了,怎么?发现个地方,违法?” 发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笔,浓妆下的面容扭曲狰狞,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方剑锋,那眼神里盛满恶意。 方剑锋神色未变,“有这个功夫跟我在这人耍嘴皮子,还不如想想怎么帮罗锅报仇比较实在。” 话音刚落,又一人上前,想要将苗志国重新控制住。 可苗志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猛地挣扎起来,如同疯兽般嘶吼着,手脚乱蹬,全然不顾自身的狼狈。 嘴里咒骂着,话语混乱不堪。 “你以为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哈哈哈……你们手上都沾着他的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以为你赢了?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方剑锋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苗志国,“你又耍什么花招?” “花招?”苗志国像是听到极致的笑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咳完又再度大笑。 “我早就说了……仇我会亲手报!哈哈哈,何文,现在应该已经落入我的人手里,哈哈哈!”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方剑锋头顶炸响。 第386章 掳劫 矿山这头喧嚣未散,整座城依旧绷在弦上。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街头巷尾的灯光稀稀拉拉,连犬吠都少了几分底气,宜城这潭水,终究被搅浑。 何文家的小院静悄悄。 奔波多日,项目混着案子,桩桩件件压在心头,她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熟。 窗帘拉的严紧,只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落在床沿,勾勒出她疲惫的侧脸。 连日的紧绷,让她连睡梦中都微微蹙着,呼吸清浅,毫无防备。 谁也不会想到,抓捕行动最紧张的关头,会有歹人悄摸的选在家中动手。 院门外,没有半点动静。 几道黑影如同夜猫子般,悄无声息的翻进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早已踩过点,对院内情况了如指掌。 门锁被轻轻拨开,没发出一点响动。 黑影鱼贯而入,径直摸向卧室。 何文是在一片温热的窒息感中惊醒的。 意识还深陷在半梦半醒间,鼻尖已经先一步钻入一股刺鼻的药味。 一块带着药水的毛巾,被人死死按在她的口鼻上。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缩,意识到不对,她瞬间屏息,却还是吸入了些许。 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模糊的黑影在闭眼前,烙下印记。 呼救声被闷在喉咙里,连一声完整的惊叫都发不出。 四肢被牢牢钳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挣扎只持续短短几秒。 药效来的又快又狠,四肢迅速发软,眼皮重重垂落,意识终被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何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脑袋本就晕眩,身子被颠簸的厉害,忍不住一阵恶心翻涌。 缓了好一会,意识才逐渐归拢。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软无力,迷药的后劲儿还缠在脑袋里,昏沉胀痛。 她没有立刻睁眼,本能驱使,她在第一时间选择继续装昏。 呼吸绵长、身体松弛、眉头微蹙,一副仍昏睡不醒的模样。 她能感受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后座,车窗紧闭,空气浑浊,车外的风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朵。 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反绑在身后,勒的皮肉发疼,却让她在昏沉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身旁坐着人, 呼吸粗重。 前座的说话声,不时飘进后座。 “……瞧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那女的睡的死,没两下就晕个彻底,家里连个动静都没有。还让我们四五个人一起,倒是忒看的起她。”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屑,觉得多少有些兴师动众。 “别废话,上面怎么交代怎么做!人必须全须全尾的,将人妥善弄出来就成,哪儿那么多废话!”另一个声音带着冷硬,显然是能说上话的。 “真他妈的操蛋,费那么大劲儿,就为看绑这么个娘们?吃力不讨好,好看倒是好看的,倒也不至于……” “不该问的别问!”前座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深深打断。 语气呛人,冲着前座的后脑勺,一阵突突。 “上面要拿筹码换人,你特码少瞎逼逼。” 何文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她的心猛地一抽。 之前罗锅就说过,他们三番四次企图下手绑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现在指不定已经在哪个山沟沟里,像狗一样被拴上铁链,暗无天日。 何文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呼吸都不敢乱半分。 现在事态尚不明朗,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在家中失踪,不知道是否是牵制冯越海他们行动的关键环节。 本就风雨飘摇的局面,怕是又要掀起巨浪。 矿山那头情况未明,她又被歹人掳了去,真是好一通算计,好一盘大棋。 恐惧、不安、焦躁,在心底疯狂攒动,却被她强行按下。 她不能慌,现在能救她的也只有她自己。 何文悄悄放松身体,借着侧身的晃动,不动声色的感受方向。 车子应该还在郊区行驶,地面仍旧颠簸,窗外的灯光稀疏,风声渐涨,她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提速,每一次经过岔路口的减速,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绑匪并没有对何文起疑,大概是对自己轻而易举得手,松懈了警惕,也可能是对自己下的药量有绝对的信心。 绑匪时不时还在交谈,语气随意。 “……快到接应点了,只要将人交了,咱们就算完事儿,别整的跟死了爹似的,跟以往的任务相比,这单不跟玩儿似的。” “闭嘴!开你的车,我给她再补点药,别半路醒过来,还要折腾!” “得了吧,我给她下三倍的量,大象也要睡两天!再加,就算醒来,八成也会变成个傻子!” 他们笃定何文还在昏迷。 而这份笃定,就是何文的机会。 她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看上去脆弱无助,可心底却一片冰冷清明。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颠簸,碎石敲击底盘,脆响混着殷勤的闷吼,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何文依旧维持着瘫靠在后座的姿势,头颅微微歪向一侧,呼吸绵长得如同真的深陷迷梦。 只有被反绑的指尖,正借着车身晃动的力道,一点点摩挲粗糙的麻绳。 绳结打的紧,硬邦邦的卡在腕骨间,勒出的红痕早已泛出疼麻。 前座绑匪的话,断断续续飘来。 “还有多远?真他娘的操蛋,这破路把人骨头都颠散架了。”男人带着抱怨,声音里满含不耐。 脚下不自觉的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厢内颠簸的将何文整个人甩的老高。 “你特码会不会开车!哪儿那么大怨气,把人交了拿钱走人,别没事儿找事儿!”刚刚一声闷哼,何文身边的人撞到脑袋,脾气也跟着躁了起来。 见后座上的人发了话,前座赶忙赔不是,“大晚上的,困的直迷糊,昆哥对不住!” “闭嘴!好好开车!” 何文感觉到身侧人打量的视线,此人警惕,没透露出太多信息,即使何文晕着,也没有丝毫懈怠。 好在她还昏着,总能找寻到契机,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第387章 她的猜测 不知行驶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引擎熄灭的瞬间,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林的呜咽。 “到了。” “人怎么办?” “直接扛进去,省的节外生枝。” 车门被拉开,山风无孔不入,刺的何文皮肤发紧。 一只粗糙的大掌扯住她的胳膊,用蛮力将她上半身直愣愣的扯起,一个背抡,身体陡然悬空,被轻巧的架在男人肩上。 她顺势软着身子,任由对方扛着她前行,脸颊贴着男人坚硬的肩膀,双眼微眯成一条缝隙,借着微弱的天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林小屋,墙体斑驳,木门破旧,周围被高大的林木环绕,唯有一条狭窄的土路与外界相连,易守难逃。 小屋前后没有其他建筑,视线所及全是茂密的林木,一眼望不到头。 颠簸数十步,伴着吱呀,木门被应声推开。被扔进屋内的瞬间,一股霉味昏着尘土的气息骤起。 地面是坚硬的泥地,除了灰尘与零星的杂屑,整间房几乎空无一物。 绑匪毫无怜惜的将何文扔在地上,瘫软成了一条烂肉。 两人仔细检查了她手腕与脚踝的绑扎的绳结,确认牢固后,便转身离开。 木门被重重关上,传来落锁的声响。 两人压着声音交谈,渐行渐远。 直到此刻,何文才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着一丝光亮,也就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手腕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迷药的后劲儿尚有余威,昏沉感袭来,她靠在墙壁,缓缓活动发麻的四肢,仔细分别屋外的动静。 远处传来绑匪的咳嗽声,距离小屋约莫几十米,应该是守着通向木屋的唯一入口。 对方不杀她,也没有拳脚相向,只是严密看守,何文微微松了口气。 大概她还有些用处,亦或者是他们对她有所顾虑,反正暂时并没有杀心。 可一旦完成交接,后续的处境,估计也是生死难测。 必须在交换之前逃出去。 何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手腕上的绳结。 死结,凭她想用巧劲儿挣脱,几乎痴人说梦。 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抵在墙角粗糙的砖石上,一点点蹭着绳结的缝隙。 指尖精准扣住打结的位置,屏住呼吸,一点点发力。 砖石的尖角轻而易举便磨破了掌心的皮肤,细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外的风声依旧,绑匪的交谈声偶尔传来,她手上动作不停,不断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她要尽快自救,她赌不起这群亡命之徒的良心。 …… 地下数十米深的洞内。 苗志国不疯魔不成活,他是企图拉着方剑锋下地狱的。 在矿底,被抓个正着,却没半分胆怯,他轻易拿捏着何文生死,方剑锋不敢动他分毫。 思及此,他心里就畅快的厉害。 “哈哈哈哈……” 除了笑,他甚至没再挣扎。 方剑锋强压下喷薄的怒意,腮帮子咬的铁紧,才没将人当场打死。 他召集队伍,将三人带回。 一路疾驰,他的心忐忑难安,他实着实没有料到,何文那儿还是出了纰漏。。 本想组织力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谁曾想,倒是让这群臭虫钻了空子! 回到军区指挥部,他一通接着一通电话拨出,可听筒被方剑锋捏的发白,听筒传来的杂音却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方团,我们的人已经核实,何文住处门锁完好,除了何文,人员皆在。应该是在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打的时间差,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 “村口有车辆行驶痕迹,可痕迹交叠的厉害,暂时没有分辨出车型。” “暂时没有目击人员,我们会加紧排查沿路信息。” 他们察觉的太晚,泥牛入海,想要快速锁定目标,怕是要废不少功夫。 可他们现在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何文……”他在心里默念,脚步却无沉重,“这群王八蛋!” 审讯室内的白炽灯亮的晃眼,将两张脸切割的明暗分明。 方剑锋坐在铁桌后,一脸肃杀! 他回来还没好好瞧一眼的媳妇,就被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玩意绑了! “苗志国,”他开口,声音裹着霜气,“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铁椅上的苗志国,神情散漫,还是那副活着也行,死了拉倒的模样。 一脸的沟壑团着白粉,一坨坨的堆在缝隙边,看着就脏。 “方团,”他抬起头,晕开的红唇如吃人的妖魔,吐出怪异的腔调,“知道你心疼小媳妇,嗬嗬嗬嗬……这不帮你好好照顾着嘛?” 方剑锋坐在他对面,目光沉得像深井下的黑水。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罗锅死了,你应该知道。” 苗志国喉结狠狠一滚,偏过头,盯着墙角的污渍,“呸,想要挑拨离间?你以为你们能是什么好东西!手上沾的血还少!要不是你们,罗郎他不会死!” 方剑锋轻笑一声,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你倒是会掩耳闭目,情郎被自己人害死,你还能继续昧着良心卖命?” 他突然贴近苗志国,几乎蹭着鼻尖凝视双眼,压迫感瞬间锁死苗志国的呼吸空间,“他被活活烧死,卷曲成一根老柴……” “闭嘴!”苗志国目眦欲裂,愤怒异常,“他是被你们逼死的,要不是你们步步紧逼,我们何至于阴阳相隔!” “我们逼他走上不归路的吗!”方剑锋带着怒,简直不知所谓! “哈哈哈……少特码搁这儿装清高! 你们就是见不得别人过的好!他家充其量不过多两亩地,又比那最穷苦的,好的了多少? 一夜间,娘老子被一众人迫害的没块好肉!他活着又如何,他那副样子给人当痰盂儿还嫌他丑陋不堪! 要是这世道能活,谁会选条死路!是你们!是你们,道貌岸然,你们扯着正义的旗子,行强盗之事!你们烧杀抢掠,你们手上害死的人也不少!” 苗志国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将人生全部的坎坷都一股脑儿的架在方剑锋头上。 “说半天,怎么没怨投错了胎,就该当猪当狗!省的祸害人!”方剑锋冷笑出声,跟这种人,他就没打算讲理。 “想从我这儿套话!没门!我要让你看着心爱的人死!才解恨!” 第388章 撬开 苗志国无外乎装疯卖傻,将能张嘴够到的人,来来回回骂了好几圈。 方剑锋心里焦急难耐却丝毫不显,他不能被苗志国牵着鼻子走。 事情发生的极快,前后诸多细节,他来不及咀嚼,现如今,静下心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起初,这帮人无一不奔着弄死何文而去。 何文坏了他们的事儿,挡了他们的道,按道理,他们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横亘在计划的关键通路上。 可现实却是,非但没组织行动将何文斩草除根,反而处处留手。 压制,但不致命;控制,却也没什么实质性威胁。 像一头叼着猎物却迟迟不肯一口将其咬死的狼。 他们像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何文以另一种方式收割。 思及此,方剑锋之前断裂的逻辑链轰然归位。 双方能相互牵扯并拿出来博弈的筹码…… 是为了柳慧还是苗青?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思绪便随着闸门开启倾泻而出。 当初为何顷刻收敛杀意? 大概是因为两人相继落网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后续为何又对何文态度如此暧昧? 因为筹码要有一定价值,却又不能超脱控制。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一个让何文引到台前,又要借他之手将她人推入深渊的局! 方剑锋缓缓站起,声音满含锐利,从喉咙深处如雷霆激落。 “猫捉老鼠的游戏好玩吗?”方剑锋将手中的本子合上,“你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渲染你们手段的残忍恶劣,倒是很成熟的谈判技巧。戏演到此处也差不多了,说说你们的诉求。 是要苗青?” 方剑锋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砸向对方脆弱的神经,让苗志国瞬间变了脸。 “还是柳慧?” 瞬间,苗志国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 他脸色骤变,狰狞着挣扎了两秒转而灰败。 喉咙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暴露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方剑锋看在眼里,看来他猜对了。 “她们被捕,本来指望暗线运作,却又被我们抓住把柄清理干净,人你们捞不出来,所以才打算铤而走险?” 方剑锋异常冷静,近乎没有温度。 “你们算的很精妙,用所谓报复进行遮掩,将何文摆在台面,一步步托至高位,像养肥的猪,静待过年的屠刀。” “可你们的计划相继破产,对何文的控制力却又逐渐减弱。搭上的人力财力不可估量,你们等不起,所以狗急跳墙。” 每一句,都精准的踩在苗志国的痛处。 苗志国刚才有多疯魔,多猖狂,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方剑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之前的试探、威胁我想那大概只是试探,是压迫我方妥协用何文达成交换的条件。你们本来打算一换二,想的倒是挺美。 可现如今,你打算怎么跟我谈呢?” 方剑锋猛地提高音量,一声喝问,震得整间审讯室,嗡嗡作响。 苗志国猛地低下头,额角狠狠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冷汗砸向地面,满是掩藏不住的慌张。 他强装镇定,却又止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很害怕…… 这反应很不寻常。 “你打算怎么样……”他声音嘶哑破碎,似乎彻底放弃抵抗,将主动权交了出来。 “把何文还回来。” 方剑锋没跟苗志国废话,既然知道整盘棋是为了这两个女人布下的,可见这两人的重要程度。 “呵呵呵……你倒是个情种……可惜了,怪水灵的小娘皮!” 方剑锋静静看着苗志国逐渐扭曲的面庞,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我劝你还是配合些,你可以不怕死,但你的确恨错了人!” “你什么意思?” “我们曾经将罗锅从火场里救了出来,为了你,他倒是顶配合。可你们的人,最后还是闻着味儿,将他灭了口。” 苗志国满脸不信,“你特码少跟我扯这些,罗郎到底怎么死的,不需要你在这假慈悲。就算你们让他偷了两日薄命,也改变不了,最后生死的结局!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简直油盐不进,恨意永固。 方剑锋像是失了耐心,他抬手,按下桌角的录音键,红色光点亮起。 “说清楚,何文现在藏在哪儿?你们具体的计划跟安排,背后还有什么人!” “一个字,也不准漏。” 苗志国趴在桌上,笑的眼泪直流。 “痴心妄想!” “罗锅最终是被毒杀的,见血封喉。”方剑锋并未乱了阵脚,罗锅的死是契机,也是撬开苗志国意志壁垒的钥匙。 苗志国闭了闭眼,掩下满心苦涩,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何文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不远。” “如果我们同意交换,你们后续会怎么应对?”见苗志国终于妥协,方剑锋循序渐进。 “见机行事。” “你们倒是自信!你们就不怕,何文的分量不够?我们不同意换?”方剑锋笑的讥讽。 “呵,就冲她这折腾劲儿,省里面都挂上号的人物,加上还是你爱人,如果就这么被放弃了,也不亏不是!能让你们伤心追悔,也挺痛快!” 苗志国咧着血盆大口,笑的恶劣。 “老左是谁?” “别想套我话!人你们爱换不换,反正不是我媳妇,我着什么急!”苗志国突然变脸,破罐子破摔,一时间不知道他更恨谁多一点。 苗志国对老左……好像也不清白。 也许是感情,也许是利益。 而这层羁绊,怕是连苗青,也不能比。 真是丑人多作怪! “看来你们也不是很看重这两个丫头的命。既然大家无法达成共识,那也没有必要保持虚伪的和气。将苗志国带走!全力搜寻何文下落!” 方剑锋的话如雷霆万钧,与虎谋皮实属下策,他坚信,他的何文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成为背后推手的棋子。 与其在苗志国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排查藏匿地点! 第389章 自救 何文因为药物影响,脑袋一直昏沉着,手腕传来的疼痛,恰好能让她保持一丝清明。 她的动作幅度极小,连呼吸都尽量控制的绵长均匀,生怕屋外的人发现什么异常。 望风的人,不会给她太多独处的时间,起码后座那个叫昆哥的,定会时不时查看她的状况。 这里不安全,命就只有一条,何文不奢望再重开一局,她现在能活着就挺好。 她一边细细磨着绳子,一边回忆沿途的动向。 她现在肯定还在山里,拐了七八个弯,一路上若有似无得回飘进来一股特殊的香味。 是月昙,开在夜间,香气馥郁,弥久不散。 坪山镇附近,也就只有小尖山一带有生长。 小尖山…… 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脊能勉强攀爬而上。 这山,底部连着大大小小的坑洞,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青灰色的石头坑坑洼洼,溶洞遍布,本地人钻进去,怕都要迷失方向。 她不是没有机会。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又仔细打量整间屋子的格局。 窗户早被封死,厚木板跟钉子从外面钉入,没有趁手的工具和一把子力气,根本撬不开。 屋顶有个天窗,很小,露下的月光,洒在她前方一仗。这天窗离地起码三米,她没这本事一跃而上,飞出牢笼。 好在,墙根处,有个拳头大的气孔,被一层细密的铁丝网蒙住,隐约能透出一丝光线。 何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身材瘦小,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她试了试,好在地面是土层,刨的动。 磨绳子的动作没有停,手腕被磨的火辣,甚至渗出温热的液体,粘在麻绳上,变的格外黏腻。 她不敢停歇,逃生的机会稍纵即逝。 手上的麻绳已经磨断大半,指尖能感受到粗糙的绳茬蹭着皮肤微微发痒。 她刚把手臂往身侧悄悄挪了半寸,屋外突然有了动静。 脚步渐近,不仅一人。 何文赶紧动作,借着身体卷缩的惯性,悄无声息地躺回最初的位置。 “昆哥,你这也忒谨慎了些,这丫头保准没醒,你还真打算给她药成个傻子不成。”门被推开,前座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等下我要出去,就留你一个人。要是中途醒来,怕是要生出些波折。还是加大剂量,稳妥些!”后座的煞星,三步并作两步,就拿出绢帕,在何文跟前一阵窸窸窣窣。 “醒了就醒了呗,我还看不住个娘们了?这后头就是峭壁,她还能跳下去飞不成。” 何文心脏骤然一缩,就是!她一个弱女子,何必要如此上纲上线!她就算逃,她也不会往死路上走! “这药劲儿大,让她安安稳稳的睡个两天,省的费劲儿!” 何文的神经绷到极致,这群人这么坏,还这么谨慎,是一点不给她留活路。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越来越近,随即,一股刺鼻的,带着苦杏仁儿的清凉气息逸散开来。 湿润的凉意先一步触到她脸颊。 何文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口鼻见的气息尽数憋住,她尽可能让自己放松,要是让这两人知道她已经醒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眼皮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 帕子依旧紧贴她的口鼻,冰凉的液体不可避免的渗入唇齿间。 晕眩感直奔脑门。 糟了! 何文屏住的气息几乎要憋不住,胸口揣着个鼓,咚咚直跳。 待到那人将帕子拿开,何文意识已然破碎。 脑袋像是被人拿着棍子从后脑重重敲下,眼前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 “弄好没?赶紧的!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嗯,你留这儿,仔细些。在人换回来前,她不能有事儿。” “就一个昏睡的丫头,不至于!” 木门再次被关上,他似乎就在门外,还能听见火机按动的声音,还有烟丝燃烧的吱吱声。 何文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她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可四肢像灌了铅似的,瞬间,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意识像被狂风卷着往无底深渊缀去,何文能感受到自己正滑向彻底的黑暗。 连手腕上的刺痛也逐渐模糊。 不行,不能睡!一旦昏迷,鬼知道醒来后又会辗转到什么地方。 心底的求生欲骤然炸开,像一簇火星点燃干柴。 在意识彻底沉落前,何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藏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尖锐的边缘,狠狠朝着自己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肉掐下去。 钻心的疼痛瞬间涌向全身。 哪怕药性还在撕扯她的神智,哪怕门外只有一步之遥的看守,只要醒着就还有希望。 木屋依旧昏暗,何文保持侧躺的姿势,呼吸轻浅,意识沉浮,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此刻屋外,又响起动静。 接着是脚步声,很慢很轻,不像之前,大剌剌的迈着步子。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那人闪身进来,又飞快合上,生怕弄出响动。 脚步一点点靠近,何文后背紧绷,默数着死亡倒计时。 他似乎观察的一阵,好半天没有动作,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昏死,就这么耐着性子折磨着何文的神经。 “何文?”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何文不敢动,这要是一个陷阱,不出十息,定将万劫不复。 对方见她没反应,又凑近了几分,气息几乎贴到她耳边。 声音带着几分急迫,又带着压不下去的焦躁。 “我知道你醒着!” 何文心口一紧。 她演技不行,还是被发现了。 脑中万马奔腾,可她依旧纹丝不动。 她现在看上去一定傻极了…… 那人见她还是不为所动,有些无奈,“你要是再不醒,给你卖深山里,给傻子当媳妇!” 这话做不得假,这伙人干的出来。 可这人…… 她还是没打算轻易信了这人的鬼话,要是他们故意唱这一出,被逮个正着,她真就没了退路。 “我是方团安排的人,那伙人已经离开,你赶紧跟我走!别墨迹!” 随即,何文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随即硬邦邦的很小一块,轻轻抵在她手背上。 !啥玩意这还是? “你男人的纽扣。” 第390章 黄雀在后 何文的脑中天人交战,本能上她是抗拒的。 起码,若是方剑锋之前留下的暗线,不会一点风声不跟她透露。 即使条件受限,方剑锋也定然不会暗自部署,而将她置于两难的境地。 不得不承认,刚刚那番情况下,正常人大概都会心存侥幸。 好在何文留了个心眼,想救她,怎么也能把她扛到安全的地方,但如果是试探呢? 那定是万劫不复! 有纽扣又怎么样,要是真打算框她,拿出啥玩意,都不能算数。 这伙人今晚能得手,本就出奇的顺利。 她是知道齐政委有安排人在何家周围照应着,虽然没打过照面,但她也不是毫无察觉。 可即便如此,昨个晚上,还是轻而易举就将她迷晕扛走,甚至于没折腾出一点响动。 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我方部署的疏漏,只可能是对方已经提前获悉整体布局,将暗处保护她的势力挡在外头。 前脚她刚被暗算掳走,后脚“自己人”就精准找上门,这么巧,还是劫持她的要犯之一。 何文不相信自己能被上天眷顾至此,细细想来,更像是为了取信于她,而布的局。 想通关窍,她没有露怯,咬紧牙关,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死人般。 她在赌。 赌对方不过是在试探,赌他们对她的轻视。 十几分钟的等待,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冷汗早已浸透贴身衣物,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可她丝毫不敢妄动。 终于,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人。 领头的男人脚步沉稳,进门后,先在她身前顿住步伐,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看来的确是晕着,诶耍花招。你好生在这里看着,寸步不离,我们先去支援接应,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心!跑不了。”那人低声应着,手上收了动作。 领头人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其余人迅速离去。 木门被风轻轻带上,最终落下合页的轻响。 彻底将这间昏暗的屋子与外界隔绝。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何文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稍稍落地。 后背的冷汗密密麻麻流了一背,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好险。 若是刚才她有半分松懈,若是她按捺不住睁眼确认,此刻结果怕是不敢深想。 她缓缓舒出一口浊气,依旧维持着原地不动的姿态,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方才所有的细节一一梳理。 军区里……怕是有内奸。 这个念头像是藤蔓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身边的暗暗布置下的守卫可谓森严,布防严密,一般人怕是连近身都难,现在更能确认,肯定有内部人员通风报信,里应外合。 这个内奸藏的极深,手段狠辣,留着他,便是整个军区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让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还在,何文能清晰的感受到,目光赤裸的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阴鸷。 从刚才的话语中,窥见一斑,此人绝非善类。 他究竟隶属哪一方势力,是敌是友,扑朔迷离。 但是显然,他们人手不足,两头调动,之前的交锋,他们的确损失惨重。 不然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兵分两路。 她的机会更大了些。 好半晌,落锁声的脆响在窄屋内回荡。 何文维持着瘫软的姿势,连呼吸频率都不敢擅自改动,唯有耳廓微微紧绷,不放过屋内任何一点声响。 留守那人的的脚步停留在屋外,这人终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方才领头那人的话,看似交代任务,实则更像是敲山震虎。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门外那道目光才缓缓移开。 低骂声在远处响起,何文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却也只能分辨零碎的音节。 确定安全后,她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扫了圈周围环境。 迷药的效力还在四肢百骸蔓延,指尖都使不上太大力气,她现在起身挪到墙角的力气都没有。 借着丝丝疼痛,她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焦躁,宠你想你闭上眼,将思绪拉回方才那伙人的对话上。 “我们先去接应”…… 接应谁? 是同伙?还是再度设下的圈套? 这伙人精准的知道她的行踪,甚至算准方剑锋会派人营救,刚才又演这一出戏码试探她…… 内奸在军区的位置,绝对不低。 一想到朝夕相处的战友里,藏着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毒瘤,何文就觉得心口发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动静,窸窸窣窣,随即门被缓缓推开。 何文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儿,全身肌肉紧绷,却依旧死死控制住身体,保持昏迷的绵软。 没多大会儿,一只粗糙带着汗味的大手伸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脖颈,他在试探她的脉搏! 何文的呼吸几不可察的顿了半秒,随即立刻恢复平稳,心底快速盘算着对策。 以她现在的状态,心跳必然加速,露馅是迟早的事儿! 千钧一发,她借着身体瘫软的弧度,微微侧开了头,将脖颈埋进臂弯里,撬开避开男人探过来的手。 男人见状,嗤笑一声,“还挺能装!” 他试探着推了推何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何文顺着他的力道歪向一侧,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具失去意识的躯壳。 反复试探了两三遍,男人似是打算放弃,冷哼一声,转身走向窗边,靠在墙上掏出烟卷,慢悠悠抽起来。 烟雾缭绕间,他的注意力逐渐涣散,目光落在最远处,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何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这男人滑不留手,显然不是好糊弄的善茬。 “你不信我?”男人像是自言自语,“也对,能跟方剑锋好上的,能是什么蠢货。” 话闭,室内又是一阵死寂,只有烟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若我想要害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不用怀疑,药我的确动了手脚,照着那分量,脑子怕是要坏。不过,我既然亮了身份,自是不会害你性命!只是……我们要换个地方。” 第391章 破绽 男人自说自话,对待何文倒是顶有耐心。 他似乎想要通过几句巧言令色的空话,就将何文顺到自己的羽翼之下,任其利用。 实在不知道是谁显得更蠢一些。 何文依旧没动静,一方面是真的晕的厉害,另一方面,她也要探一探这人的虚实。 他暂时对她没有杀意,但也不见得就是个好的。 走的那一拨,要拿她换人。 这人,大概也不会大发善心,就这么将她放虎归山。 男人靠在窗台上,烟卷燃到尽头。 烫的他猛地回神,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灭。 他动作狠厉,像是在发泄什么无名怒火。 何文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站起身,脚步拖沓的走到近前,伸手又将何文的一只胳膊拉起,作势要将人拦腰抱住。 就是现在! 何文身上随时带着针,藏在裤子侧缝里。 抓着这个机会,她一个挺身,借着侧身的动作,将一枚银针刺入皮肉。 穴位准不准她不知道,好在银针上淬了药,她也不用纠结。 “你!”男人眼神带着惊诧,被何文猛的一拉,手上却没松了力道,将人往怀里又带的更紧了些。 “就知道不能小瞧你……还是被你……” 药效上头,男人话说到半拉,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将何文重重压在身下。 何文心中骂声一片,这人绝对克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挣扎着,将人翻了个儿,才能顺畅呼吸。 好在屋子门没锁上,露着缝隙,她里外翻找着,搜出一卷麻绳,粗粝的绳纹硌在掌心,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何文没有客气,里外三层,将人捆了个结实。 确认男人完全动弹不得,她轻手轻脚,将门推开,探出头朝四周看了看。 夜色沉沉,四下无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屋檐,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门边的废坑里,扔着一方半湿的帕子,上面还残留刺鼻的药气,正是方才用来迷晕她的那张。 何文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没跟这个男人客气,弯腰捡起帕子,转身快步走回屋里,毫不犹豫的将帕子狠狠捂住他的口鼻。 男人本能的挣扎两下,却被药力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哼声。 气息渐渐微弱,彻底陷入沉沉的昏睡。 何文上下打量了下男人,一时纠结。 难得有个活口,到底要不要将人挪到隐蔽处,她有些犯难。 盯了好一会儿,她暗自有了决定。 另一头,军区审讯室内的灯光,彻夜未熄。 惨白的光线下,气氛压抑至极。 方剑锋端着搪瓷缸,好半天才抿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头,咽下一抹苦涩。 苗志国嘴硬的厉害,几番审讯下来,只吐了些无关痛痒的碎片信息。 幕后之人被隐在暗处,摸不到一片衣角。 莫名烦躁。 何文那头,不是没有安排人员暗中护着,可还是被轻而易举的钻了空子。 部队内部,定是被渗透了。 护着何文的编队,一夕之间,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赤裸裸的挑衅! 能轻易调动兵力、封锁信息,甚至悄无声息抹掉一支护卫编队的痕迹,这人定然位高权重。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对方既然动了何文,那必然是不死不休。 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 方剑锋铺开军区布防图,笔尖在图纸上快速勾勒,一系列缜密的部署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唯有引蛇出洞,方能一网打尽。 既然他们想要用何文换出柳慧跟苗青,那他何不将计就计? 方剑锋动作极快,全程悄无声息的暗暗布局,明面上,撒开网全力搜寻何文消息,暗地里动用亲信,将二人死死看住。 既然苗志国露了底,那不排除,他们声东击西,直接绕开看门的狗,进院摘果子。 一切部署完毕,军区表面依旧平静如常,训练、巡逻、按部就班,看不出一丝异样。 可平静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方剑锋站在指挥部,目光凌冽如刀,死死盯着各方动向。 他指尖轻扣桌面,节奏沉稳。 “盯死每道关卡,任何可疑人员,一律先控后查。” 他压低声音,一道道命令下达,“自己人,也不要轻易放过!” 通讯器那头传来低沉的应答,随即归于平静。 监狱外,苗志国手下的人蛰伏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布放哨点。 几队人马汇合,的确打着拿何文当诱饵,强行牵制正面防守力量的主意。 他们现在能动用的人不多,拼拼凑凑也不到五十之数,跟正规军战力相比,不过寥寥牛毛。 就算拿何文将人换出来,怕是还没冲出包围圈,就被人包了饺子。 他们这支精锐部队,只能绕开重兵防线,直扑关押柳慧的隐秘地点,强行将人劫走。 在他们眼里,只要何文还在掌握中,军区必然投鼠忌器。 就算发生冲突,也不敢轻易调动防线,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一步险棋,苗志国算得精准狠辣。 监狱外,气氛冷肃,双方态势一触即发。 一面蛰伏偷袭,一面拿着何文的消息将主力引开。 时机一到,苗志国的突击小队借着树林掩护,压低身形、快速穿插,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正面防线,黑暗中突然爆发第一声枪响。 “砰——” 子弹撕裂夜空,精准打在最后一名歹人的脚边,溅起一串碎石。 埋伏圈!瞬间收紧! “撤!有埋伏!” 歹人中有人低喝一声,以为自己螳螂捕蝉,谁曾想,黄雀在后,没给他们留一丝机会。 队伍瞬间被打散,依托树干、土坡躲避四面合围而上的火舌,枪口齐刷刷的对上黑暗深处。 事出突然,即使是多年厮杀的老手,反应也跟不上局势的反转。 子弹呼啸,打的树皮飞溅,木屑横飞,密集的枪声瞬间镇破山林的宁静。 方剑锋布置的人手训练有素,攻防有序,胜负早有定数。 第392章 差点命中自己人 一套组合拳,方剑锋这边几乎压倒性的将战势拉开。 苗志国的人虽然悍不畏死、装备精良,却在地形与战术上落入下风,刚一接战,便被死死压制在狭长的林间地带,进退不得,几乎是设备压着脑门打。 枪战逐渐白热化。 一道道人影,在弹雨中纷纷落地,闷哼声被枪声吞没,死亡的压迫,让狂徒疯狂倾泻子弹,弹夹打空的脆响接连不断。 最后愈演愈烈,索性扔掉空枪,拔出短刀扑了上去,与冲在前方的军区人员扭撞在一块,瞬间转化成肉搏战,场面一度混乱。 拳脚相撞,闷哼似鼓,短促的呵斥与痛呼混在一处,血肉溅了一地。 防线还真被死死压制,未进一寸。 苗志国的人拼命撕开缺口,想要为潜藏小队,争取一线生机,彪莽之人一个个不畏生死,誓要将铁栅冲断。 苗志国手下的亡命之徒本以为胜券在握,他们还捏着何文这张底牌,笃定军区不敢全力围剿。 只需分出一半人手虚张声势牵制正面兵力,好让另一支在时间罅隙里争取绕开正面防线,图谋人质。 可他们低估了方剑锋。 虽然苗志国以身入局,看似布局精密,却被方剑锋早早看穿,不过鬼蜮伎俩。 整个战场局势看似绷到极致,结局却早已注定。 而此刻,那间偏僻的小屋内。 被捆成粽子的男人,还在昏沉中沉睡,丝毫不知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何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耳边不时传来远处密集的枪声,乍一听,距离并不远,抬眼便能瞧见红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撑着酸软的身体,奋力将男人往屋外拖拽。 她不能坐以待毙,苗志国定有后手。待局势清晰,他们定要拿她作筹,给军区施压。 她本就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先前只是受制于人,如今挣脱束缚,她更不可能在这荒芜之地,等着那伙人安排她的命运。 “谁抓谁还不一定呢!”何文狡黠一笑,将人一路拖拽。 山路几乎陡得要立起来,碎石在脚下打滑。 何文拽着男人的胳膊,粗糙的山石一路刮着他的皮肉,衣服没多大功夫就被磨烂,后背、腰侧、腿上,一道道血口子翻着红肉,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触目惊心。 男人虽昏死过去,嘴边还是溢出几声微弱的闷哼,在空寂的山路上飘得格外凄凉。 何文没有停手,也没回头,只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鞋底踩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昏死过去、浑身血肉模糊的男人拖进隐蔽的溶洞深处。 此洞不算窄小,容纳游刃有余。 洞内阴冷潮湿,钟乳石垂落,光线昏暗,恰好能将人彻底藏住。 她粗略将男人推到石缝后,确认从外面无法看到踪迹,才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 身上的力气几乎被掏空,指尖还长着尘土与血污,她不敢多耽搁一秒,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自己脱身,再尽快将脱困的消息传递出去。 她贴着洞壁辨认方向,借着洞口微弱的亮光,记住进出的路径,随后轻轻退出溶洞,压低身形,借着草木与山石的掩护,快速朝山下有人烟的地方摸索。 何文站在半山腰的巨石后,紧盯着不远处的硝烟,手心全是冷汗。 小尖山的地形,她虽然不算烂熟于心,但也能摸到出去的路。 眼下远处枪声轰隆,震得山鸣谷应,她也顾不上自身安危,冒着腰打算绕到敌后,企图摆脱敌方在信息差上的挟制。 刚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两方人马在密林对峙,连空气都凝着肃杀之气。 更诡异的事,其中一队人马,行踪鬼祟,压着步子,专走迂回之路,隐隐朝着后方关押处逼近。 “不好!”何文心下大惊,瞬间明白对方此行的目的。 对方果然早有图谋,眼瞅着那伙人就要摸出埋伏圈,要与伏击队擦肩而过,她再也不顾隐藏,猛地拔高声音嘶吼,“他们在3点方向!” 这一声喊,像惊雷劈进密林,瞬间打破对峙的僵局。 地方反应极快,几道黑影立刻扑来,铁钳似的手扣住她的胳膊,反拧着往后一拧。 腕骨的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她愣是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边那片交错的密林,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紧。 “我是何文!”何文瞧见来人,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人。 “那伙人,有一支队伍已经绕开你们的埋伏圈,朝着关押地摸去!快!” 她的声音刺破混乱得枪声,引得埋伏圈异动,枪声顿了半拍。 压制何文的手松了半分力道,却还稳稳压着脊背。 显然,他并不认识何文,他虽没敢下死手,怕误杀自己人,可没松脱钳制,战机转瞬即逝,他赌不起。 可就是这宝贵的间隙,数发子弹已经呼啸而过,前方伏击队员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好几人。 一时分不清,何文究竟是敌是友。 好在歹人开枪,顺势暴露位置。 军方适时调整,快速围堵而上,将不到十人,压在火力中心,一时难有寸进。 何文本有伤在身,被撂倒在地,脑子一时晕的厉害。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视线飞快扫过战场,不对! 她目光死死盯着迂回队伍的侧翼,他们角度找的刁钻,显然对埋伏的军力有一定了解,力量集中在右侧,隐有突破之势。 显然,埋伏圈的部署早被敌人提前获悉。 何文心中焦急,可又奈何身单力薄。 几乎瞬间,原本朝着伏击队疯狂扫射的敌方队伍,侧翼猛地炸开一片火光! 指尖数名身着迷彩服的战士从灌木丛中跃出,手中火舌喷吐,精准扫向那支迂回队伍后方。 后手之后还有后手。 增援队伍压着左侧弱点,生生撕开口子,将小队瞬间打散,三五个按住一人,有生力量瞬间被瓦解殆尽。 局势瞬间逆转,阴谋被强势扑灭。 “嫂子!”冯越海的声音比人先穿透林间而来,落在周围人耳里,引来一阵侧目。 “你真是何文?”压在何文背后的手终于松开,满嘴的歉意,几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捞起。 涂满迷彩的脸上,只能瞅见两个眼珠子转悠,局促不安。 “没事儿,这当口,谨慎些是应该的。好在没给我一枪崩了,已是万幸!” 几人讪讪笑着,谁能想到,何文在这节骨眼,不仅自己脱困跑了回来,还顺势揭露敌方位置。 这伙人,这么弱的吗? 第393章 营救还是灭口 现场乱中有序,何文见状,心中一块大石稳稳落地。 军方压着七八个活口,绕行而过,目光相对,落入一双熟悉的阴鸷眸子,“竟然真让你给跑了?小娘皮!早知道就该把你腿打断!” 这声音,是后座的那个煞星,那个昆哥。 闻及此,何文一个转身,手肘狠狠向后一撞,朝着肋骨而去。 哐当一声,高大的身影被撞翻在地。 “那可真不凑巧,让你们失望了!”何文狠狠淬了口,这群狗东西,让她遭了老大的罪,现在被抓了仍不老实,恨不得将他脑壳锤烂。 此刻,短兵相接,局势明朗,部队介入清扫收尾,那伙人已然不成气候。 昆哥被何文打的猝不及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从腰间掏出一物件,寒光顿闪。 “不好!”一枚手雷赫然出现,将人神经揪紧。 何文被人拽后一步,掩着身形,扑倒在地。 就在手雷即将拉环的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 男子手腕瞬间爆开,鲜血喷涌而出,手雷“哐当”落地,滚落一旁。 远处埋伏的狙击手没敢松懈,千钧一发之际,炸响破空,血雾瞬间弥散。 远处的狙击手一击解困。 在场众人皆长舒一口气,胜负已分。 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人被制服,山间的枪响终于渐渐平息。 硝烟缓缓散去,夜色归于平静。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沾满血迹与尘土的小尖山上。 一名军人快步走到何文面前,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格外清亮。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何文手腕深深的勒痕上,声音隐隐颤抖,“媳妇儿……” 何文迎着炽热的目光,眼圈微红,却忍着内心的酸意,扯出一抹虚弱却灿烂的笑容。 “我还抓了个人,藏在小尖山山脚,东侧第三个溶洞内,这会儿去人应该还没醒。”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好家伙!嫂子还真有两把刷子,自己全须全尾的逃出来不说,还逮着一个! 方剑锋重重点头,伸手将人扶起来,“我没保护好你,抱歉。” “那我可要好好算账!” “好!”笑容满含歉意,满眼浸透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差点就与她错过此生。 山风再次拂过,吹散最后一丝阴霾。 此次行动,与以往不同,算是同背后势力首次正面交锋。 对面已显颓势,几乎殊死一搏。 散兵游勇再难搅动风云,他们徐徐图之,必能将剩余势力肃清。 激战过后,军区这边怕还有的忙,方剑锋的账一时半会儿还真还不上,只能跟何文打商量着晚些时候再罚。 “对了,柳慧她们呢?可有出什么纰漏?”何文有些担心,背后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救出,显然,这两人身份极其特殊。 “本来准备秘密转移,可他们里应外合,差点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提前部署,受了些伤,现在情况还算稳定。” 涉及隐秘,方剑锋潦草带过,不好细说。 何文也没再多问,此刻时机不对。 这两人身份敏感,只要留着一条命就行。 两人默契的将话头收尾。 眼下事态实在不适合道尽相思,方剑锋简单打了招呼便带队先行离去,转身后又思绪翻涌,眼中瞬间凝了寒霜。 好在这次藏在军中的内鬼终是露了尾巴。 前后清了一波又一波,没想到还有大鱼一直按兵不动,还真是小看他们了。 整件事情,一环套一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说是营救,两人当下情况实在谈不上好。 苗青经历此劫,差点身死,柳慧也没好到哪儿去,断了手臂,伤了脑子。 方剑锋一时不知这伙人的目的究竟为何,是营救还是灭口? 看似大局已定,可细细想来,依旧摸不清其中究竟藏着何等隐秘。 小尖山的硝烟刚散尽,军区临时指挥所里的空气却比战场还要紧绷。 方剑锋又去见了苗志国,可此人半疯半癫,显然不甚配合。 从方剑锋口中得知任务失败,眼皮子抬都没抬一下,依旧笑的没心没肺,仿佛结局已经注定,他欣然接受。 人没救出去,还折损了好些人,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即便如此,方剑锋并没在苗志国脸上看到一丝颓然,反倒是透着一股欣慰的通透。 他的恨,好像释然的…… “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方剑锋碾了碾栅栏的冰凉,眸光落在那苗志国的脸上,细细品读每丝情绪。 此言,换来一阵嗤笑。 “算计?他们本就该死,怎么反倒成了我的罪孽?”苗志国那张脸早就不成样子,笑起来格外狰狞,白泥混着黑灰,看着倒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怎么?大获全胜,军功落袋,还要嘲笑我一番自不量力?”苗志国冷眼看着方剑锋,浑浑噩噩散去,满眼的冷冽尽数泻出,“输了就是输了,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下刀子。至于那些个冠冕堂皇的废话,劝你不要拿来恶心我,我听不得屁话!” 苗志国油盐不进,方剑锋也没打算拿些虚的敷衍。 “苗青是你女儿,你下的了手?” “罗锅没告诉你,我这人冷情惯了。逢场作戏罢了,你还真当我是那等父慈女孝的玩意?”苗志国嗤笑一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成想,落了满手的脏污,啐了口,狠狠在褂子上擦了擦。 “可你背后的人,显然还念着她。”方剑锋眼睛不自觉的落在别处,那脸不能久看,不然手痒的厉害。 “你倒是敏锐,的确,她母亲想她。” “母亲?” “怎的?苗青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母亲不是很正常?” “她没死?”方剑锋觉得这事儿走向有些邪门,据之前调查,苗青的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病逝,这事儿老街坊也都还记得。 现在凭空又变出来个活的,这一家还真是蹊跷又热闹。 “呵,方团长真是单纯。不过是遮掩身份的说辞罢了,你还真当回事儿?不过她母亲就她这一个孩子,是有些不忍心的。” “榴花?”方剑锋摸到一丝真相,“你们原本想要救的是苗青,柳慧只是个舔头?” “呦,还有点脑子。查的倒是周全,不过苗青那丫头心狠有余,能力却是漏风的厉害。”苗志国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嘲弄,“不过,怎么就不能是两拨人?各要各的,顺手的事儿不是。” 方剑锋被这消息震得心神一荡,心下了然,“老左想要柳慧,榴花想要苗青?” “准确的说,是想要柳慧死,苗青活。” 第394章 老左的身份 “什么?”纵使有些许心理准备,这个答案也在方剑锋的意料之外。 苗志国敢豁得出去,嘴里说的多半不会是假话,可落在耳朵里,总感觉一丝怪异。 苗志国仿佛置身事外,敢情这一个不是他亲闺女,一个不是他外甥女。 “大惊小怪。柳慧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除之后快才是人之常情。” 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方剑锋也没绕弯子,“老左究竟是谁?你们抓何文到底为何?” 已经到这个份上,场面话倒显得生分。 “哈哈哈哈,你急什么?怕我将何文送人床上?”苗志国突然笑容诡异,眼里满是幸灾乐祸,“你自己去查,查不出来,我看不起你。” 苗志国言语用词可谓挑衅,他几乎将一个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不断亵渎他的所有物。 “你倒是大度。” “谁还没一两个男人,不差那一根玩意。”苗志国并未否认,坦然承认他与老左并不清白,“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换做是我,我可不舍得将自己的女人作饵,去钓一个图谋不轨的男人。 鬼知道,会不会哪天他心情一好,就将人压在身下,好生欢愉? 方剑锋,这会儿子,你怕不是已经当了那绿头乌龟,你还有闲心搁这儿问我这些边角不占的玩意!哈哈哈哈……” 苗志国咧嘴一笑,看着方剑锋如怒兽般,很是受用。 装什么大义清高!就该一起下地狱! “哦?你倒是有主母风范。”方剑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骤然升腾的戾气,他抬眼,不含一丝温度。 “可惜何文逃了。”方剑锋声音低沉沙哑,戏谑挑眉,“你们费尽心机,到头来,却又是一个笑话。你是,老左也是。” “哈哈哈哈,逃的好!逃的好!那他定然更是欲罢不能!哈哈哈,那个疯子,他会将何文一片片的割开,吞噬,定会让她后悔来这世上!哈哈哈!” 方剑锋心脏猛地一沉,那股强行压制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苗志国,双眼赤红,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他的何文,他还未曾触碰分毫,竟然被人这般亵渎、觊觎? 愤怒汹涌翻滚,狠狠烫在他心口上,几乎窒息。 苗志国是知道怎么能激怒他的,他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恶心的怪物! 方剑锋理智如紧绷的弓弦,在疯狂的情绪中苦苦支撑! 耳中嗡鸣,理智不断告诫他,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脑,不能露出破绽,更不能让苗志国看笑话。 “继续。”方剑锋的声音稳得可怕,“老左对何文都有什么心思?” 他要一个真相,即使鲜血淋漓。 苗志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弄的一愣,随即更加放肆的大笑起来,“怎么收用!!!哈哈哈,方团,你身上也不缺那二两肉,这话你怎么问的出口!” 方剑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何文这等才华,难道不该纳入麾下,收为己用?只是……凭他也配?” “配不配的,你说了不算。”苗志国耸耸肩,“各凭手段罢了。你可得看好你媳妇儿,以老左的手段,怕是防不胜防!”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方剑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 方剑锋的指骨传来一阵剧痛,目光死死锁住苗志国。 “我再说一遍。”方剑锋缓缓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整间屋子,“老左到底想对何文做什么?” “哈哈哈……”苗志国见方剑锋动了真火,却笑的愈发猖狂,“你是不是很急?急就对了!方剑锋!我告诉你,你要是实在怕,就把何文锁起来!不吃不喝的将她看牢了!若不然,老左定要钻你空子,将你媳妇儿偷了去!” 苗志国像是握住软肋,自以为一刀扎在方剑锋最软的地方。 他要的就是方剑锋失控、暴怒、失态、痛苦! “哦?他对女人能硬的起来?柳慧他不也说弃就弃了,还是说柳慧不过是你设局硬塞给他的女人?”方剑锋气的手都在抖,任由这鬼东西撩拨他的火气,他才是真的蠢! “哈哈哈,不愧是方团,这个节骨眼了,还能镇定自若,苗某实在佩服。至于柳慧怎么爬的塌,无可奉告!” “哦?看来是她费心勾引,抢了你的男人? 也对,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年老色衰的膈应。小姑娘娇嫩可人,你怎么争的过?也就罗锅那丑东西能看的上你。” 让苗志国用暧昧、肮脏的话语戳他心窝,他也不会让他好过。 不就是深渊泥潭,总该有人陪着一起沉沦才好。 “那个小贱人,也配!!!不过是看了八字,能稍微用用的贱货!怎么可能占了那人的心!就当如厕用的纸,镶了金边也是坑里爬蛆的烂玩意!!!!” 看来,苗志国的确是个恋爱脑,又蠢又毒。 不过一两句挑拨,就像被踩中尾巴的毒蛇,露出獠牙。 “你以为何文能有什么好下场!哈哈哈!”虽然手腕被死死锁住,可抑制不住喷薄而出的戾气。 苗志国近乎时候,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死死盯着方剑锋,阴鸷狠毒,盛满怨毒和毁灭的欲。 “不过一口鼎!哈哈哈,你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你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 苗志国彻底疯魔,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方剑锋的心脏。 苗志国看着方剑锋瞬间凝固的侧脸,心底浮现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什么鼎?你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 苗志国瘫软在墙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你生气了,方剑锋! 你看你,你终究还是被我激怒了! 你杀了我呀!哈哈哈……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珍视的宝贝,一点点被碾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阴恻,“等着吧,花开不了几日,也该谢了……” 第395章 两股势力 苗志国又哭又笑,神志实在算不上清醒。 方剑锋被他搅扰的心绪纷乱, 满脑子盘旋着苗志国说的话,心弦骤缩。 那人对何文显然藏着龌龊心思,只是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不得而知。 而他口中所说的的“八字”、“鼎”之类的,方剑锋多半是不信奉的。 可外人看表象,将其归为神迹,可方剑锋知道何文的底牌,这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对方是否也已经察觉到何文的特殊? 之前的种种仿佛试探,在掂量着何文的价值,也在一层层拨开何文身上不为人知的神秘。 他大意了。 方剑锋眉峰一沉,警觉顿生,放着这人在外作乱,实在太过危险。 方剑锋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心里有一瞬慌的厉害,他怕他护不住何文。 “立刻审问相关人员,我要知道他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指挥室里的冷光还未散尽,待下达完封锁、布控、盯梢三道密令,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半分。 他望着窗外沉沉褪去的夜色,心里那根最细的弦依旧悬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手下,“何文那边,派人严密看护,任何人靠近何文病房,需要核查身份后才能放行。” 与指挥室的肃森严相比,病房里倒是柔和不少。 洁白的窗帘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天边青色逐渐转白,露出融融的暖意。 大半夜的劳累,她有些蔫蔫的靠在床头,接受医生护士的多番检查。 手腕上厚重的纱布层 层包裹,勒痕深紫发黑,哪怕及时救治,骨头与皮肉的损伤依旧清晰可见。 这里是军区医院的监护病房,跟素强就隔了两个房间。 何文并不陌生,可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以病人的身份住进来。 主治医生刚收好听诊器,对着兵力淡淡嘱咐,“好在没伤到骨头,不过筋骨受损,稍后还是要注意些。你之前吸入的药剂,对脑部会有一定损伤,还需;留院观察两天,这期间,可能会感觉,恶心,呕吐,都是正常的。” 医生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几道身影错落而入,几乎是压着门缝涌进来。 最先冲上前的是何妈,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地贴在鬓角,一看就是彻夜未眠,强撑着精神。 她几步扑到床边,怕何文伤的重,又不敢妄动分毫。 只是悬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妮儿啊……你这咋还整进医院了呢?我这心悬了一晚上,生怕……生怕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何文想抬手,可刚一动,手腕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眉头微蹙,却还是强忍着疼,轻轻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妈,我没事儿,别担心。” “还说没事儿!你这绑的跟猪蹄儿似的,别给那混账东西剁了几根吧?”何妈哽咽着,将纱布包裹着的手是摸了又摸。 看着蜷成一团,自以为她指头怕是没了。 何文一阵好笑,“挣脱是磨破了些,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 紧随其后,刘贵猫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床尾,满眼关切,“小文丫头呀,可算没事儿喽,我们一整夜都在等消息,心悬在嗓子眼,折腾的够呛。除了伤了手,可还有哪儿不舒服的,别一个人挺着啊。” 刘贵身旁的小雪此刻也是眼睛红红,鼻尖还微微泛着酸,手里紧紧攥着个水杯,小心翼翼的凑到床边,“姐,你渴不渴?看你嘴上都干裂皮 ……” 春燕则拎着个保温桶,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心疼地望向何文,“在家等也是等,我就炖了只鸡,正好给你补补。这次你真的吓死我们了,这谁能想到,搁家睡一觉的事儿,人就没了……” “呸呸呸!咋说话,人不在这儿嘛!那就叫人没了!” 刘贵嚎了一嗓子,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跟看猴儿似的。 何文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渐湿。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和,“让大家担心了,我真没啥事儿。” “你就报喜不报忧,我可都听说了,你这次绑架的事儿,又跟柳慧有关是不是?”何文的事儿,方剑锋没瞒着何妈他们,冤有头债有主,有些防范终归没坏处。 刘贵闻言,脸色乍青乍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怪异,“这人……我记得之前跟你前夫纠缠不清,后来又拐你孩子,给判了刑。咋的?还没消停哪?” 他顿了顿,看着何文苍白的小脸,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说实话,刘叔不是迷信,但这柳慧挺邪乎的……总觉得她跟你挺犯冲,像是专门克你似的。每次只要她已出现,准没好事儿。” 何妈一听,也觉得是这么个事儿,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别看你刘叔说的邪乎,咱们自己也要上点心。你瞧瞧,要不是你运气好,还真就着了她的道儿!” 可不就是运气好。 如果不是她重来一次,就算没有背后势力的介入,柳慧还真就抢了她的丈夫,接纳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她们的确水火不容,天生宿敌。 刘贵见何文跟朱大花都没啥反对,又悄默默的往前拱了两步,几乎用气音说着,“要不帮你找人要个她的八字不?压压晦气?” 刘贵今天很不寻常,何文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怎么了刘叔,是发生了什么吗?这事儿可不兴胡说,给人听到了,要进去学习的!” “这……原本我也不信这玩意,可李家那一家嘴里成天念叨着这些,我这也是怕……有啥不好的玩意不是。”刘贵说的含糊,可听在一众人耳中,却掀起不小的风浪。 “你个老秃子,这又没有外人,你藏着掖着的,要急死谁?” 何妈这脾气,上手就是一个大逼兜。 “诶呦,我也是听李家人叨叨的,没啥根据的玩意。他们家祖坟里挖出来个人偶……写画的是小文丫头的生辰,虽然压下来了,可还是漏了风声。 所以……我就担心,你这遭难,是不是占了这害人玩意的边,被连累了。” 第396章 时也命也 刘贵的话,让众人脊背一麻。 就算大家心知这是封建迷信,可无论上面再怎么严打,该信的还是坚定不移。 别说为什么,人生逆境,求告无门的时候,谁还没求过佛? 李家的事儿,刘贵算是说的有理有据,即使几人面色各异,依旧无人反驳。 何文更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秦明审过李元宝,他们的确打过她的主意,也的确是费了翻功夫,要“借”她的命。 可这东西,偷摸着做可以,见不得光,也上不得台面。 这一下说出来,倒是显得没那么灵验。 “李家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真是便宜了这群牛鬼蛇神,被公安一早抓了去,要是犯在我手里,我非大嘴巴抽死他不可!”何妈气不打一处来,之前闹的矛盾积成了团,现在是一点就燃。 “可不是,还是他家儿媳妇儿嚷嚷出来的,她本就记恨小文丫头,嘴里能有什么好玩意?命里总有几个不对付的,咱们绕着走就是了!” “那柳慧这事儿咋扯上这玩意的?你瞅着他们开坛做法了?”何妈顺着刘贵的思路,还真绕了进去,她信了三分。 “这哪能当我面就把脏事儿办了?我是觉得实在凑巧,就合计着,这家人,比李家也差不离,而且手段更阴狠,指不定是用了什么邪门法子呢。不然小文丫头怎么一沾上这姓柳的就闹灾的,晦气!” 刘贵越说越玄乎,听的何妈直皱眉。 本来能信个三分,现在刘贵一同鬼扯下来,何妈原本还存有点侥幸,现在是彻底散了干净。 就特码知道,那秃子嘴里吐不出什么玩意! “走走走,大妮儿折腾一晚上了,让她好好歇歇,别一把年纪了,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何妈是真心疼何文,匆匆看了眼,就作势要回去。 她瞅着何文眼底的青黑,心里疼的厉害,压着千言万语,拖着一众又匆匆离开。 待人散去,何文是真有些撑不住,浑身便像散了架似的,脑袋一沾枕头,没有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从一早睡到傍晚。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倾斜,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屋子里也渐渐暗了光影。 好在,身上那股子疲惫散了大半,只是后脑勺还有些隐隐发沉,倒是没啥不舒服的地方。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只只觉得喉咙发干,迷迷瞪瞪的想要够床边案桌上的水杯。 “别动,我来!” 方剑锋声音放的很轻,却还是将迷糊的何文吓了好一跳。 “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认人了?”方剑锋见她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的在何文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怎么过来了?那边忙好了?”何文有些局促,虽是夫妻,可两人终归还没有熟络到那个份上。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来瞧我媳妇儿,你倒是再往被子里再缩缩,我非给你拽出来不可!” 一个佯装生气,一个实属无奈。 两人耗上了似的,好半晌没开口说话。 “我……没多大事儿,就点皮外伤。” 何文声音很轻,不知道怎的,看到方剑锋眼睛,她有点怯怯的不敢看,她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 “皮外伤?”方剑锋眉梢微挑,视线再次落向他的手腕,语气沉了几分,“粗麻绳勒到骨膜挫伤,再厉害些,神经都要坏死。你管这叫小伤?” 何文沉默,没有反驳,那时候为着逃命,手上没轻没重的,奔着条活路,谁管的了那么多? 可落在方剑锋眼里,大概就是逞强,不知轻重。 “我是心疼你,别缩着,省得牵着伤口。” 方剑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姿依旧挺拔。整个人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尽敛锋芒。 他似乎没打算揪着这事儿没放,只是环顾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缓缓开口。 “苗志国那边审出了点东西。这次绑你的人,不完全是冲着柳慧来的。” 何文抬眼,眸色微微一缩。 “那人十有八九冲着你。”方剑锋一字一顿,声音冷而清晰,“这伙人看似一盘肉,实则分了两拨。用你交换人质大概,只是幌子。 他们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搞针对,些许只是在试探、观察你,甚至是在不断确认你的反应、你的判断力。” 他顿了顿,盯着何文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你和普通人并不同。” 何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自己也有预感。 “他们在一次次的给你出难题,探你的底线,揭你的底牌。而你展现出的能力,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方剑锋声音压得更低,“这次你的逃脱,不仅不会打消之前的妄念,大概还会进一步加剧那人对你的企图。” “谁?” “老左。他早有计划要将你绑走,这次借着机会,终是耐不住动了手,只可惜,又给你逃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刺激着大脑神经。 何文静静躺着,手腕的疼痛忽然变得清晰无比,她早已入局,身不由己。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接下来呢?” “你安心养伤,表面一切照旧。” “但这病房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不要见外人,也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郑重,带着一种绝对的保护意味。 “你的安全在我这儿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他们敢伸了爪子,我就给他们全剁喽!!!” 何文望着他,没有退缩,没有惧怕,只有一双在暮色中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 “我信你。” 方剑锋着实没料到何文竟然能如此淡定,心里不免酸胀。 “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处理。” 说完,他低头浅吻住何文额头,留下一抹湿润。 “以后别啥事儿总是自己一个人扛,多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乖,以后,有我。” “你不走了吗?那头的事儿……” “托你的福,已近尾声。由于你提供的可靠消息,内部的隐患我们提前介入并拔除,那人没机会动手脚不说,还反向推动任务的进程。”方剑锋眉眼含笑,“万分感谢。” “谢什么,我不过动动嘴皮子罢了。” “好,那方夫人,待我用一生报答可好?” 第397章 有些按捺不住 方剑锋没在病房待多长时间,他手上还有一堆没盘顺的尾巴,加上何文也需要休息,的确不适合你侬我侬。 压着余晖,他的身影掩进了指挥部的黑影中。 夜里,掀起了风,将翻飞的旗子卷的猎猎作响。 暑热被山里的凉气吹散,有了一丝秋意。 方剑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夜幕尽头,若有所思。 何文逮到的那个人,他唱了红脸,轻而易举便拆了那人伪装的西洋镜。 可戏幕落下,心里的那团迷雾却更浓了些。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公路。 何文逮到的是个叛徒,原以为是冯参谋手下的暗线,可却查不到两人之间的蛛丝马迹。 可这人了解他,让他如鲠在喉。 既知道何文是他的软肋,也知道他背后盘着沈家。 身上带着那枚纽扣,也是他的,要不是何文足够警觉,搞不好还真就让他顺利将人带出了省,从此杳无音讯。 他身边至少还藏着一只鬼,这个推测,让他着实难安。 方剑锋脑海里的思绪翻涌,无数条线索像乱麻缠绕在一起。 苗志国那边为了复仇不惜铤而走险,老左更是阴魂不散,一双眼睛就盯着何文,如狼似虎。 而这伙人,在山里埋了近万吨的黑火药,若不是何文给了线索,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口苦茶,眼神幽暗不明。 与此同时,市里政府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周正亮坐在三楼会议室里,跟一群乌眼鸡大眼瞪小眼。 茶喝了几轮,早淡了味道。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夹杂着快步踩踏发出的声响,急促又沉重。 坪山镇又沾了事儿,大张旗鼓的,好几拨人来来去去,让人不免心里发慌。 先是军区浩浩荡荡的进了大楼,将他们从散会后就一直镇在这儿,什么话也没交代,就这么干坐着,奉旨喝茶。 整件事儿既没有红头文件指示,也没有给出明确事由,虽然没拿枪管抵着脑袋,看着也差不了多少。 一开始还有人笑着打趣,可等到第三、第四个人陆续被接走,整间会议室就只剩沉默。 他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危险。 他靠在老旧的藤椅上,后背抵着坚硬的椅背,一股疲惫从骨髓里钻出来,漫遍全身。 真特娘的心累。 这小半年的功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整个市里的位置是换了又换,瞧着倒是满眼的机会,可现下再想想,这一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切到自己脑袋上。 他压着烦躁,又抿了口凉透的水,他总觉得这事儿八成跟何文有牵扯。 没有缘由,就是感觉。 她命里带刺,扎哪儿哪儿疼。 昨晚那动静闹的,谁也别想睡着,可闹归闹,市里面也没乱成不能过的样子。 这不,一大早就拉着一帮人开会,开到现在,一口吃的没给,人都开麻了。 从早到晚,披星戴月,一个个熬的仿佛老了三五岁似的,满脸风霜。 好在擦着黑天的当口,散了会。 散会时,走廊脚步乱的像鼓点,身影交错,回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溅起一地紧绷的气息。 周正亮心里藏着疑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办公楼,发动车子的换件,轮胎摩擦地面的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从市区到青禾村,也不过就二十里路,车窗半降,风裹着未散的热浪 ,吹得周正亮的脸皴的厉害。 昨晚的枪声还在耳边回响,那是真刀真枪要命的勾当。 车子驶进青禾村的地界,熟悉的田埂炊烟,泥墙乌瓦,此刻却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 村口的枣树下,没了平日里乘凉的大爷大妈。里边的小卖部半掩着门,听见车辆的动静,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连平日里嬉闹的孩童,都被大人紧紧拽在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风穿山坳,发出徐徐的呜咽,听的人心里发毛。 这个点,人们早就下了工,周正亮便一气儿将车开到何文家院门外。 刚推开门下车,就看见何妈在院里忙活的身影,原本精神红润的面庞,此刻爬满憔悴。 抬眼间,何妈也看见周正亮,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后怕,见着了人,眼眶不自觉又红了红,“周书记……” “朱队长,何文呢?她还好吗?”周正亮快步上前,伸手便将人扶住,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没猜错,瞧这模样,何文肯定出事儿了。 何妈没说话,只是摇着头,借着周正亮手上的力道才能勉强站住,眼里闪烁着泪光,这落在周正亮眼里,何文怕是凶多吉少了都! “没事儿……” 事关重大,何妈刻意回避关键,含糊其辞的也算个交代。 可越是这样,周正亮的心越往下沉。 “何文……难道……”一个敢说一个敢猜,如果不是命悬一线,何妈怎么可能慌成这个样子。 何妈的隐瞒,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上。 完了,他这人情要欠到下辈子去了! 一时间,他想了很多。 有人针对何文,周正亮不是不知道,可之前也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看着也不像是奔着要命去的,他也就没当要紧的事儿严查。 可现如今看来,怕是那伙人藏的极深,凭他,连边角都不配摸到。 心里是越想越慌。 当时方剑锋出任务前,还特意将何文托付给他,这下可好,之前胸脯拍的有多硬,现在脸就有多疼。 方剑锋还不知道现在人在什么地方,生死未卜的,现在何文又出了事儿,真是…… 他怕,他是真怕。 这夫妻俩都干着过命的交易,要他怎么办? 能扛着枪炮跟军区火拼的,能是什么喽啰? 他手里的线索寥寥无几,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护不住何文,更无望揪出幕后黑手。 周正亮没再多问,赶忙安慰了何妈两句就驱车赶回镇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焦躁,终是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 毕竟是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让他护一护,起码能把何文的命保住不是。 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滋滋作响,周正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爸,出事儿了。何文这边,对方动枪了,你得帮我……” “什么?!!!”那头惊诧的声音顺着听筒炸了镗似的,“人怎么样?” 这话把周正亮直接问沉默了。 他没见到人,可听朱队长那语气,起码得躺半年的样子吧。 “你倒是说话呀!人没了?啊?” 第398章 好大一个乌龙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偶尔闪过一丝“滋滋”的微响。 “应该还有条命,我没见到她本人,但人肯定没多好,她母亲看着跟哭丧差不多。” 周正亮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蠢,他一个求人的,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全凭猜测就开了口。 周鹏飞气笑了都,一时竟不知是该骂这混小子,还是先将事情搞清楚为好。 “你个混小子!在基层待了十几年,汇报个事情就这么糊弄你老子!人死没死你没数儿?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敢哈个嘴讨人情,我就算要帮,我也要能找到门!胡闹!”周鹏飞气的够呛,声音顺着着电话冲过来,差点将周正亮的耳朵戳聋。 “这事儿就不是我能问的清的,武装都上了,昨晚干了场,踩着晨曦才歇了动静。现在里里外外能自保就不错了,我敢站人家门口,他们就敢毙了我你行不行!”周正亮咬着后槽牙,他也是关心则乱,一通王八拳打出来,差点没被自己爹骂死。 听筒那头些许是骂累了,缓了好几秒没个动静,愣是让周正亮误以为被挂了电话,一时喂喂喂了半天,跟个傻子似的。 “喂你个头,何文估计没出大事儿,要不然,老廖那鬼精的玩意怕是早就要掀山头了!”周鹏飞不愧是一步步爬上来的,稍微想想,就能探出其中门道,“这事儿怕是不好宣扬,你就别掺合了。至于你之前说的猪肉的事儿,路子我倒是能帮上点忙。” “我再跟你说生死攸关的事儿,你倒是就记得口吃的!何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吃,你吃个屁!”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一点素质都没有,好歹是个书记,比村里的土干部还不如!! 别给我上纲上线,一码归一码!你特娘的在山里窝了那么些年,我可说过你一句!快三十的人了,还老光棍一个,成天没憋好屁,不识好赖的玩意! 难得能见到点回头效益,你这熊玩意是一点指望不上! 我可警告你,你给老子安分点,就算看在沈春晖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当个眼盲心瞎的!” 周正亮被亲爹一通突突,还真让他听出了点门道。 听他爹的口气,何文估计还真没啥事儿,要不然也不能扯东拉西的说些有的没的。 至于关照何文这事儿,他爹说的也明白,若想让他明着出面,少不得要做出点成绩当敲门砖。 千年的王八,放个屁都荡气回肠! 周正亮被骂的有些心焦,很是敷衍的草草落下话筒,没一个省心的。 何文只要不死,这事儿他就能好好运作。 加工厂这事儿,单靠市里面的影响,显然不够看,想要背后之人忌惮,还要将何文往上在拱一拱,起码不能谁都能踩一脚。 他还要再努一努,争取帮她在省里挂上号,把声势造起来! 他默默将之前何文提交的初稿拿起来,方案他几乎改的是面目全非,嘿……何文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喘过来气儿,算了,最后还得靠他,真是欠了她的! …… 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室,窗幔拉的严严实实,将烈日的灼热隔绝在外,只留下几盏冷光。 长条形的会议桌,被条凳围了两圈,人来的不多,连半圈都没坐满,稀稀拉拉的散在各自觉得安全的角落,沉淀着不久前席卷全市的震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滞涩的气息在一张张疲惫倦怠的脸上缓慢流转。 还能坐在这儿的人,有多大能力暂且不说,但能在极端环境下能自保的,肯定都不是冲动的蠢货。 周正亮一个人搁那儿叭叭的侃侃而谈了半晌,落在一众人眼中,跟晨起的喇叭差不了多少。 台下,要么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纸质文件,要么目光涣散的盯着桌角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杯,要么单手撑着额头,眼睑半垂,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主位上,王书记靠在座椅里,微微后仰着,肩头垮塌,早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像是连续多日都未曾安眠。 他指尖搭在桌沿,没有多余动作,嘴唇干涩地抿成一条直线,连抬眼扫视会场的力气,都显得格外勉强。 周正亮口干舌燥的汇报完,看没人吱声,又将话题引到项目后续建设推广的问题上,为后续在省里打开局面做铺垫。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没有质疑,没有讨论,没有附和。 有人悄悄抬眼瞥了下主位的王兴国书记,见他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态的意思,便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研究面前的文件。 这场汇报并没有点燃死灰般的政局。 周正亮能清晰的感受到,清洗的余波尚在震荡。 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缄默着将自己藏在阴影的深处,生怕在这个敏感的节点,因为任何一句表态或者主张,引火烧身。 黄秘书坐在周正亮身侧,手心微微出汗,他悄悄看了眼身旁镇定自若的周书记,又瞅了眼,主位上疲惫不堪的王书记,心里也只剩叹息。 寂静像一道无形的墙,压得人透不过气。 周正亮站的笔直,动作成为有力。 他干脆迈步走到会议桌前端,双手轻轻按住方案的纸页,眼神坚定,“各位领,同志们。” 周正亮的声音气息洪亮,穿透了办公室的沉闷,“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有所顾虑,咱们市刚刚经历了动荡,大家怕出错,怕担责,这完全可以理解。 但咱们不能因为怕,就停下脚步。现在咱们市,最缺的是明哲保身吗?是破局的勇气,是一剂切实的强心针!” 他目光扫过前场,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好奇,也有迟疑。 “这个加工厂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周正亮侧身看向王书记,“书记,各位同志,我们干工作的初心是什么?不就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绝大多数人脱贫吗? 之前没这条件,咱们紧巴巴的过也就算,现在咱们有办法让群众吃上肉,怎么咱们自己又前怕狼后怕虎了呢?” “话是这个话,可……这咱们现在这情况,也不是一两个人光凭热血跟闯劲儿就能干起来的,虽然政绩上能做的漂亮不少,也能让百姓得到实惠,可就咱们这些人,着实是拍不下这个大的板子。”农委新晋主任徐东民苦着一张脸将话头接过,又将虚伪的默契撕扯开。 这话说的很是巧妙,既帮这群缩头乌龟诉了苦,又将项目的决定权往省里送了送。 他们这帮人不行,那总有能慧眼识珠的不是? 第399章 倒逼 周正亮借着徐东民的东风,走到挂图前,指向那片密密麻麻的规划图,声音里满是激情。 “大家都知道,之前我们镇上进行梯田项目建设试点,眼看着就要出成效。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咱们之前,受地势条件影响,谁家过的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现在眼看着粮食的问题得到初步解决,这吃肉的问题,就不管不顾的?也忒没担当了些!” “你搁这骂谁呢!”畜牧站的老张气的老脸一红,“这养猪能跟种地比?之前高坨那事儿闹的,差点没把整个市的牲口一波带走!现在好不容易缓了缓,咱们谨慎点也没多大错!这第一步,我看还是得先把养猪规模稳定的发展起来,等缓解市内供肉压力后,再图后续,要稳妥些。” “张老的担心,不无道理。”周正亮没急着反驳,而是顺着张老的话,将之前计划的养殖数据跟增长规模又单独拿出来重点汇报。 “就坪山镇而言,预计年底就能出栏近800头,来年开春,预计还有600头排着队。当然这仅仅是目前的养殖计划。 如果加工厂计划落地推行,明年的数字,还有提升空间。”周正亮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统计表。 “高坨镇畜牧类损失,共计627头,为了维持基本供需稳定,集合全市力量抽调资源共计206头。可谓杯水车薪。 可大家刚刚也听到了,光一个坪山镇的溢出供应量就已经能拉平损失,补上各区县的借调配额。这对于年底的市场状态,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不仅如此,配合梯田建设的有效推进,粮食的口子能松一松,这种养殖模式就具备极高的可复制性。 若加工厂建成后,猪肉供给将突破时间及地域限制,将彻底实现全年稳定供应。这不仅仅是宜市的头等大事儿,放眼全省,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周正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会议上才微微骚动起来,好些人压着声音交头接耳。 “这事儿,我还真听说了些,他们镇上好些村将猪养的透肥,供到军队里,把军区的栅栏都快挤爆了。” “那可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现在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荤腥都算不错的了,他们那儿还愁猪没地儿去。” “我觉得这路子行,只要猪能稳定供应,也不用拘着一亩三分地搞,要是真成了规模,咱们以后还愁没肉吃?” 一众七嘴八舌,将还没影的事儿,东拼西凑出了最好的结局。 主位上的王兴国书记耳边嗡嗡,半晌缓缓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他轻轻咳嗽了声,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开了圈。 “这个方案,”王兴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具备一定的前瞻性,对老百姓而言,也是实打实的好处。能把梯田跟养殖搞上去,我们脸上也有光。”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周正亮身上,凝着一股迟疑,“但这事儿,在这个节点去推,不可能毫无顾虑。” 王兴国伸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第一个就是咱们项目实施的资金落实问题。方案里的预算我看过了,金额不小。市里刚经历几波动荡,着实空虚的厉害。至于省里面是不是愿意支持,目前谁也说不准。兜里没钱,硬着头皮上,万一资金断了,再好的项目也不过一个尾大不掉的烂摊子,负面影响太大。” “第二个就是谁去实施的问题。这市里面前后被清了好几拨,班子人心浮动,各个部门还都在调整适应阶段。如果这个项目要上马,就咱们现在的人手,一个个明哲保身都来不及,恐难当大任。” “第三个,也是目前最大的阻滞。”王兴国脸色沉郁,“之前的事儿,还没彻底翻篇。一旦闹出太大动静,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我们能不能抗住这种压力?” 这三问落下,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字字珠玑,直戳痛点。 直白的恨不得将废物贴在台下这些人的脑门上。 可他周正亮想要做的事儿,就算是在屎里找米,他也能闭着眼睛,把事儿拾掇的干净漂亮。 他不疾不徐的一步上前,迎着王书记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书记,您提的三个顾虑,恰恰是我们要解决的三个核心问题。” “关于组建项目领导班子,咱们不求声势浩大,人贵在精简。咱们成立专项队伍,咱们就奔着干实事去,大家自然愿意抱团。 至于资金,咱们还是要学会两条腿走路。方案里我已经加了附录,咱们要争取省级政策倾斜,我们可以将科学养猪计划同加工厂项目捆绑申报,争取把这个项目变成省里的重点民生工程。这样,资金就有了双重保障。 至于风险,我个人认为,越是敏感时期,越要大张旗鼓地干。我们整个流程公开透明,接受全社会的监督,只要是为了百姓谋福祉,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相反,还能极大的消除负面影响,稳定人心。” 周正亮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可谓激情澎湃。 会议室里静的连呼吸声都可听闻。 徐东民率先打破沉默,他沉吟着点头,“正亮分析得很深刻,又有有效数据支撑。咱们如果能把本子往省里面递一递,的确要稳妥不少。” 分管财政的局长此刻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松动的神色,“如果能捆绑申报成功,资金压力确实能缓解大半。只是……” 他话没说透,但顾虑显而易见,这事儿他们这帮人,说了不算。 王兴国看着周正亮,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含着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起身,走到挂图前,目光落在那边生机勃勃的规划图上。 “好。”王兴国终是点了点头,瞥向一旁的周正亮。 “看得出,你是下了大功夫的。若是我们这群人再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能为群众做点事实,出发点固然是好的,可能不能真的将实惠落地,让大家的生活得以改善,那可不是一句两句的官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音调略微拔高,“要做就要做好!回去后,你立刻操刀完善上报材料,我亲自去省里跑一趟!” 听到书记拍了板,定了基调,众人也逐渐热络起来。 大家都在等一场及时雨,冲淡过往的阴霾。 第400章 周书记又开始打主意 这场会议,开到傍晚。 周正亮站在大楼的红砖墙前,指尖摩挲着裤缝,身后是刚开完会的嘈杂余韵,目光锁着渐暗的天色,有些出神。 省里面,怕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书记,怎么,事儿定了还不开心?”胡秘书凑过来,额角沁着汗。 “市里面虽然拍了胸脯,可省里面可不是小庙,咱们这点香火,够不够烧还两说。” 说着,转身往门旁的老槐树下走,避开斜射的日头,晃眼的很。 “何文能不能把养猪这块做起来才是关键,其他都是虚的。真能有富裕的猪肉往省外送,那这事儿能做的文章可就大了?” “您的意思是?”胡秘书一愣,“还能再往上走走?” “怎么不能?现在这局势,只要能让四万万人吃饱饭,吃好饭,就是头等大事儿。目光要长远些,咱们不会一直窝在山沟沟里。” 胡秘书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您还真打算……” “也对,事情终是告一段落,您也要为自己往后做做打算。省的您家里那边,总是拿这事儿找您的不痛快。” “是该往上走一走,让素云等的太久了些。” “可您家那姑奶奶……怕是不会轻易让您如愿。” “呵,是呀,都嫁出去那么些年了,沈家的眼睛依旧瞎的厉害。不过,我都躲了这么多年,她要是再伸手,周老头也不会放过他!” “可……” 首长要是真打算干预,早该出手了,怎么会平白让自己倚重的儿子,一锻炼就是十年,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你倒是还有话说不开嘴?”周正亮笑骂道,“想编排我家老头?” 胡秘书尴尬笑笑,算是默认。 “他鬼精着呢,若他真要办了我,我可斗不过他。” 胡秘书讪讪,的确,十年前,周正亮才十八,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了素强的事儿,闹了这么些年,周首长要真的出手干预,绑也能将人绑回去。 至于方家的姑奶奶,看不上素云,自然是巴不得素强的事儿烂在泥巴里,等周正亮哪天低了头,她大可再恩威并施的将他卖个好价钱,她一贯市侩。 有个首长爹又如何,自己能左右的事儿,十个指头都能数过来。 “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没那老巫婆掐着我,我还不见得能在外面浪这么长时间。”周正亮从兜里摸出个糖块含进嘴里,“别说,素强能昭雪,还得谢谢何文。人不信命不行,她绝对是我命中的贵人。这不,瞌睡送枕头,一送就送个大了。” “您说加工厂项目?”胡秘书听的有些云里雾里,愣是没懂。 “这事儿要想往省里推一推,能借省里的风,把政绩再镀个金,计划还能再加个速,只可惜我的关系怕是够不上了。” 周正亮瞥了胡秘书一眼,满是狡黠,“好在这是何文的项目,她男人总不能看着不管。我权当跑腿了,带我分点好处,不算过分吧?” “她男人?你说方团啊?” “嗯,我记得他舅舅在省里任职来着,正好能搭个顺风车。” 胡秘书不免惊讶,好真实好算计。 他还以为,周正亮真转了性子,为报何文大恩,鞍前马后,果不其然,无利不起早,还是让他装到了。 方剑锋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一大早便抽空去医院陪何文。 病房被阳光照的透亮,何文手上的纱布拆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浅痕,精神头看着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方剑锋站在床边,眉头还轻轻皱着,“医生说再溜圆观察两天最稳妥,你这性子,就不肯多歇会儿。” 何文活动了下手腕,指尖轻轻转了转,“这不没事儿了嘛,我躺得浑身发僵,不如回去踏实。” 方剑锋没再强劝,只是伸手小心的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事,却带着十足的尊重。 他知道她向来有主意,认定的事儿,旁人拦不住。 稍稍收拾好随身行装,方剑锋才慢慢开口,挑着些能说的情况跟她细细讲了些。 他手上的事儿不少,苗志国那边没啥要紧的,倒是海外营救那边大局已定,倒是能跟她报个喜。 何文一听,心中松快了不少,忽得想起一事,顿了顿问道,“对了,顾月笙父母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方剑锋被问的一愣,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本来定在西北,后来因为提交笔记本获功,调到本市的希望农场服役。这不,赶上农场出了事儿,我看能不能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人转到你们四队去。相对安慰些,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何文松了口气,“那就好,小雪跟顾月笙的婚事也能提上日程了。” 方剑锋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先顾好自己,别的事儿,有我。” 方剑锋一路开的极稳,车窗外的金色逐渐染上想吐的底色。 土路坑洼,方剑锋却总能精准避开每一个深坑,让何文坐的安稳。 “累不累?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到,你要是困,就眯一会儿。”方剑锋刚说完,前方转角便与一辆小车相会,尘土飞扬间,车窗半摇,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周!我一看这车就猜是你。” “老方?” 周正亮远远便看到他们,特地加速上赶着打招呼。 “正巧我也去村里,等下村里说!” 一溜烟的,人先跑没了影。 “这小子!准没憋好屁!”方剑锋笑骂。 “你倒是了解他。”何文也觉得周正亮我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怕是跟项目有关。 车子刚在何家停稳,方剑锋便先跃下车,赶忙扶着何文,生怕她手上用了力气,伤到哪儿。 “啧啧,搞的就像只有你有媳妇儿似的,要不就不回来,一回来就黏糊的呦……”周正亮倚在门框上,酸的厉害。 之前大家都是老光棍不觉得,现在独留他一人,他的反骨蠢蠢欲动。 “谁拦着你了?自己没本事儿,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方剑锋斜着眼刀,将人生生撞开,才勉强扶着何文挤进院内。 “嘿!你说翻脸就翻脸!” “别吵吵,跟生产队的驴似的,你嫂子刚出院,要休息,你有屁搁远点放!” 好的很,就该狠狠利用他,一点不带亏心的! 第401章 又当又立怎么了,谁还惯着你 周正亮被方剑锋一通挤兑,反而更厚了脸皮,紧跟着两人就进了堂屋。 方剑锋领着何文出院,本就不是多大的事儿,也就没特地通知,屋里也就三人大眼瞪小眼。 方剑锋将何文安顿好,就转身绕到厨房,自给自足。 就剩屋里两只斗眼鸡。 “你这咋弄的?严不严重?”周正亮算是这些天第一次瞅见何文,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这气色,应该死不了。 如若不然,方剑锋那熊玩意也不舍得将人放出院不是。 “特地来慰问的?不像你呀?”何文的确恢复的很好,她没直接回答,毕竟涉及机密,总不能逢人就说。 “嘿!没良心的,知道你出事儿,我可好一通着急上火!早知道,你那项目我就不该忙前忙后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怎么?”方剑锋将热水壶坐在沼气灶上,估计还要会儿,便施施然进了屋,没想到就听见让人不痛快的。 反手就将已经倒好的凉白开,泼到院子里,没给半分好脸色。 “烧了热水,刚出院,别喝凉水。” 一听这话,好家伙,亲疏有别,高下立见。 “一点都不可爱。”周正亮嘟嘟囔囔,心气儿灭了大半。 “谁稀罕。赶紧说啥事儿,没点眼力见儿。”方剑锋很是嫌弃,好不容易等到媳妇儿出院,他都没腻歪够,就被这蠢东西膈应的,满心烦躁。 感受到方剑锋灼热的目光,周正亮按下心中憋屈,难得正了正神色,“我这次来也是为了项目,之前何文不是不方便嘛,我就拿着之前给的方案稍微改了改,昨天上会过审,市里面已经通过。” 周正亮很会挑拣些亮眼的话说道,笑的更满面春风。 项目能下来,的确是好事儿,何文自然不会有二话,方剑锋陪在一边,挑眉等待后续。 “但……” 方剑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急着戳穿,倒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口水,神色沉稳,“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什么话!我这出人出力的,怎么到你嘴里就跟窃国贼似的!” “一张嘴,天花乱坠!再不说,慢走不送!” “方剑锋!这是何文家,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急!”周正亮一张嘴就方剑锋夹枪带棒的挤兑,也有点来了脾气,这段时间忙,难免浮躁,还没两个回合,两人就嚷嚷开来。 “方团长、周书记都喝茶。”何文扶额讪笑,一个个快三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成天的吵嘴斗狠。 何文一打岔,周正亮回了回神,搓了搓手,倒也没忘了正事儿,“何文那项目,我打算往省里推一把,市里面也是这个意思。” 何文倒是没想到,“怎么?是资金问题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 “你也知道,市里面这段时间,上上下下的,犯了毛病的不少,闹得人心惶惶的,自然比较保守。但你这事儿它不同,终归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我想着还是要跟你通个气儿,把你之前报的那个千头计划,再跟加工厂项目捆绑完善完善,到了省里也能说得上话。” “你会这么好心?怎么看着不像呢?”方剑锋太了解周正亮,虽然人不算坏,可也不是纯善之辈。 无利不起早的人,能这般积极,定有其他的谋算。 “我也觉得其中定有重大隐情。”何文附和一笑,顺手将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嘿。你们夫妻俩怎么回事儿!好赖话听不出来?何文被人这般针对,还不是因为没有倚仗,你方团的名号说是响当当,不也压不住! 我特码忙前忙后的,还不是想帮着何文,往上面走一走。我爹那边也不是不能关照,可毕竟师出无名,好歹也要做点成绩出来!” “别嗷嗷,做点子事情,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方剑锋黑着个脸,“我媳妇儿,轮得到你搁这儿献殷勤?” “啥玩意?”周正亮被这话气笑了,“搞半天,你以为我上赶着挖你墙角?” “你也配?”毫不留情,满脸鄙夷。 “好好好!”周正亮猛地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带翻身后的椅子,“我跟你讲正事儿,你特码跟我犯浑!这项目要是能落地,多少人能落得实惠!我承认,我沾光能落到点功绩,可你这二话不说的,就给我扣帽子,你没心!” 方剑锋抱着胳膊,冷着脸坐在对面,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没理会周正亮的咆哮,视线却死死盯着何文侧脸,“你累死活该,都是你欠何文的!” “对!我承认,素强这事儿上,我的确欠了何文。”周正亮一想到何文经历的危险又有些颓然,“我知你气我将她拖入局中,可事已至此,谁也不想真将何文赔进去。 背后之人,手段非常,实力不弱,摆明了要拿何文开刀,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周正亮拔高音量,唾沫星子随着口气飞射而出,“你要能一直守着她,我也不说这话。可就她这个情况,你要出任务,我又实在护不住。 上次知道何文出事儿,我吓的半死,连夜给我老头去电话。你可倒好,上来一点不反思自己,那点子占有欲能干啥!就指望着生同衾死同穴呗?” “呦,反将一军,倒是长进了不少。”方剑锋嗤笑一声,被周正亮偷换概念气得不轻。 “你拿何文当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般为她着想?项目能不能进省里面还另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拿出来邀功,脸皮还是一如既往地厚。” “那也是八九不离十!”周正亮被戳中心事儿,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想要上手揪住方剑锋衣领,却被轻松躲过。 “少拿你那套描了金的狗屎玩意糊弄人!你想搭上我舅舅就直说,又当又立,占了便宜还想卖人情,狗东西!” 周正亮震惊,你别说,方剑锋这脑袋瓜子还挺灵。 周正亮稍微尴尬了一瞬,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泄去被人揭穿的恼火,重新进入正题。 “对,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这边沟通下,这个项目能不能跟你舅舅打个招呼。” 呵,就知道! 何文看了眼方剑锋,又瞅了眼明显端正态度的周正亮,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402章 碎裂一地的自尊 撕开周正亮的面皮,方剑锋心情挺好。 指尖漫不经心的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周正亮碎了一地,大概是一去不复返的自尊。 “你那点你小算盘,进门就写脸上,绕来绕去的,扯半天项目,真当我傻?这事儿我舅舅管不上,你怕是要白跑一趟。” 方剑锋指尖微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过,你要是想往上走走,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递个话。” 周正亮被这直白又无情的拆穿戳中软肋,脸上瞬间腾起一抹红,他猛地放下茶缸,尴尬的抬手抹了把额前垂落的碎发。 “得得得,我服了你方剑锋,搁你眼前是一点事儿藏不住。”他摆了摆手,彻底放弃挣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他捋了捋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慢悠悠开口,“我的确想借这次机会晋升,这事儿我也不瞒着。 但我也的确想帮何文,半点不掺假。这项目市里面能左右的空间狭窄,特别是养猪技术推广,能在市里面翻出多大浪花来?可如果是放到省里,那可就大有不同。别说产量翻两倍,三四倍也不在话下。到那时候,全国的猪肉怕都要你说了算。” 说到这儿,周正亮坐直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沉,“我爹那边跟我透了底,这次项目要是能真的把路铺到南省,他那边必然多一层保障。 何文现在光窝在这小山沟里,处处掣肘不说,随便哪个阿猫阿狗的也能拿捏她。 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想要护个人还不是难事。” 方剑锋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的嘲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周正亮顶多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没成想还真费了一番心思,连家里那点子情分关系都动用了,这份坦诚倒是出乎他意料。 他有些好奇的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忍不住多问来一句,“你倒是舍得,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里那些个事儿,真能摆平?之前为了素强,你好好的前尘都没要,自请流放,硬生生错过几次绝佳的晋升机会。你家那位压了你这么些年,真能放你鱼跃龙门?” 周正亮眼神暗了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伸手揉了揉眉心,“有得有失,要是再来一回,也没啥可后悔的。至于我家里,我爹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有气,但这么些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我服个软,他也不会太难为我。至于那位,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没招,我还得求到你跟前。” “少给我打马虎眼,你家那位姑奶奶什么德行,你会不知道?把我家那老家伙糊弄的,简直毫无底线可言。”方剑锋话语间尽是无奈,嗤笑一声,满是自嘲,“而且,我早已非沈家人,我想你应该知道。” 两人能处一块,多少是有些同仇敌忾惺惺相惜的味道。 何文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对这两人口中的姑奶奶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话是越说越不得劲儿。 周正亮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方剑锋则靠在椅背上,眼底含着无尽星芒。 两人交换了眼神,尽是憋屈。 “得勒,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事儿你能不能帮,给个话!”周正亮率先打破沉默,“抛开那些顾虑不谈,这事儿是不是双赢?要是真能成了,那何文可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安全上,肯定比现在有保障。谁还能拒绝顿顿吃肉的诱惑?” 沉思半晌,方剑锋幽幽开口,“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事先说明,不包成。再者,你的前路,挡着谁我不管,也不要把何文再牵扯进去,再弄出纰漏,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方剑锋连拉带打,语气森硬。 可最终,还是松了口。 周正亮长舒一口气。 何文这情况的确特殊,明里暗里盯着她的人,数不胜数。 只有千日做贼,哪能千日防贼。 周正亮这步棋他觉得可以暗暗下一注。苗志国那边顺藤摸瓜的扯出不少事儿,可终归见不得光。 总不能让何文担着风险白忙活一场。 主意商定,毕竟不是真的叙旧,拿到保证,周正亮也没真死皮赖脸的搅着何文清净。 不多会儿,院门被轻轻带上。 方剑锋端着茶缸,眼瞅着水纹在缸内荡开两圈涟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此刻,屋内只剩何文跟方剑锋两人。 刚刚两人长枪短炮,句句带着气性,何文不好插嘴,现下无人,倒是闲聊两句,“方团长。” “什么方团长!你怎么不先喊一声报告!”好不容易拐回来的媳妇儿,还没一个被窝香过,倒是将革命友谊进行到底。 方团个屁!他非压的她求饶不可! “我这不是还没习惯嘛,你不能怪我!”何文也不惯着他,本来两人统共也没见几次,哪能让他这么顺理成章的就拿当家人的气焰! “那要快点习惯,我早就该持证就位,别到时候又喊错,那我可不会轻饶你。”方剑锋这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算上领证,两人也就见了不到十面。 真是愁死他了! “我刚出院!”何文羞恼的红了耳根。 “好,我轻点。” “方剑锋!” “没聋。” “你!” 唇上落下凉润的柔软,急切的撕磨辗转,饿狼扑食,温度骤升。 艳色爬上眉梢,轻喘微歇,两人交颈相抵,情谊绵绵。 “我很想你,媳妇。”方剑锋稍稍抚平燥热,手臂环着珍宝,不舍撒开。 试探着,在轻薄的衣料上游走,所到之处,无不灼热难耐。 好在这次学乖,三步两步倒腾进了屋,嘿嘿哈哈,神仙打架,一室旖旎。 眼瞅着就要到晌午,何文的求饶声缠着细啜低低萦绕耳畔,还未抓住浮木,又很快淹没在粗重的喘息中。 何文算是白活了一辈子,身子像被坦克碾过,被带着节奏,在船上摇晃。 第403章 姑奶奶 两人胡闹了半天,待日头高悬,方剑锋才堪堪歇了心思。 抱着快昏死的可人儿,是亲了又亲。 何文累的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方剑锋将她里里外外拾掇干净。 暖黄的光落入屋内,何文靠在方剑锋怀里,脸颊紧贴着温热的胸膛,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与自己慢慢重合。 方剑锋常闭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收得极轻,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下巴抵在何文发顶,鼻尖萦绕发香,淡淡揉碎满腔的缱绻。 何文微微偏过头,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慵懒,“我饿了……” 方剑锋闻言,噗嗤一笑,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裹着满满的温柔,“你再躺会儿,我去下碗面,很快。” 何文肚子不合时宜地轻轻叫唤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将脸埋的更深了些。 方剑锋低笑,松开搂着他的手,起身揉了揉头发,“辛苦媳妇儿了,我去去就来。” 没多会儿,面香夹杂着柴火味,混着鸡蛋的鲜气,勾的叫人食欲大开。 何文刚支起身子,门帘一动,方剑锋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进来。 粗白瓷碗里,苗条根根分明,握着嫩黄的鸡蛋,几朵葱花撒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怎么没搁堂屋里吃?”何文嘴上这么说,已经顺手接过方剑锋递来的筷子,挑起一小撮,稍稍吹凉后,不疾不徐的送入口中。 看来是真饿了。 “刚出锅,慢点吃,别烫着。” “对了!灶里应该还窝了粗粮馒头,你热热吃!” “已经热好了,你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个馒头就着吃?”瞧着何文风卷残云的势头,他生怕这碗面不顶事儿。 “再给我揪半拉,溜溜缝!”何文的确饿的够呛,本来早上就没吃多少,又被拽着好一番劳作,她胃里亏的厉害。 两人挤在屋里的小桌上,头挨着头,吃的简单却温馨。 “对了,刚才听你们聊到什么姑奶奶,之前没听你提过,是什么厉害人物吗?”何文也是闲来提了句,方剑锋家里情况,之前多少了解点,可毕竟没正式见过,从周正亮嘴里听到,便觉着有些好奇。 方剑锋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手上的馒头都不香了。 我抬眼看向何文,神色渐渐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位周家的,虽然占着辈分,年纪却不大。四十出头的样子,放在外面,瞧着也不比我大多少。”方剑锋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唏嘘,“她年轻的时候满心满眼喜欢的是我父亲,那时候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两家也都默认了这一对终将走到一起。” 说道这里,方剑锋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跟无奈,“可世事就是这般无常,谁能料到后来的变故。我父亲最后娶了我母亲,而这位周家的姑奶奶,最终虽然入了沈家,却成了我爷爷的妻……” 这话落在何文耳里,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满心的震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沈家老爷子还真让人刮目相看,年轻时跟陆家奶奶有段过往不说,半道儿还能娶了差点成为自己儿媳妇的人当媳妇…… 荒诞又狗血。 不能当你的新娘,就调转枪头,直接当娘! 这周家的姑奶奶的确是个狠人 “论辈分,我该喊一声奶奶,可她年纪比我母亲还要小上两岁。”方剑锋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隐隐含着怒气,“因为这层关系膈应着,父亲同爷爷关系几乎势同水火,连着父亲法定化作最后一捧黄土,也没换来该有的和睦。” “是你这个奶奶从中作梗?” “恨我父亲跟母亲是肯定的。若没她一来二回的闹腾,父亲跟爷爷的关系不至于闹僵。 我本该还有个妹妹的,可孩子没顺利诞下,早早的被她害的落了胎,两家彻底撕破了脸。 后来我父亲牺牲后,我更是直接断了亲,好些年没有往来了,你要是真好奇,可以问问老周。 毕竟他是真在她手上吃过大亏,差点被抽断了脊梁骨不说,还被生生压了十年。” “老周怎么惹着她了?他们不该是亲戚吗?” “可能是年少时爱而不得,她恨毒了老周为着素云不管不顾,愣是让这两人蹉跎了十年,现下,指不定还要横插一手。” “她在周家权柄这么大?仅凭一己之力,就将沈周两家,上下三代搅弄的不得安生?” 何文不解,就算当时闹的难看了些,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周家也能放任她这般胡闹? 愣是赔上老周小半辈子,也要平息这姑奶奶的怒火,何文心中疑惑更甚。 “之前的事儿众说纷纭,中间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吼?豪门恩怨?被迫替嫁?还是利益交换?” “你想的还挺多?怎么就不能是真爱?” “……你真幽默,要是你之前没说她钟情于咱爸,我差点就信了!” 方剑锋目光渐暖,脸上的复杂神色逐渐褪去,“你就当听个乐,我这么些年都没来往,更犯不着你去应付。” “咱们眼下还是要将项目的事落实掉,省里的牌子,该拿还是要拿,舅舅那边我去打个招呼。等周正亮方案那边完善好,咱们争取在年前往省里走一趟。” “我原先也是希望年前能有结果,年后建成投产,能赶上夏天投入使用。可现在要到省里过流程,我心里一时还真没底。”何文算上两辈子,也是头一遭,难免紧张。 “正常汇报就成,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最好能赶上梯田项目总结汇报,有成功项目案例做铺垫,你那项目再提一提,基本就稳了!” “要是这么说,那还真不好说。” “怎么说?”方剑锋嗅到一丝异样。 “梯田项目账目有问题,原始财务底单被苗夕娟之前一把火烧了干净。可那往来账本就亏空的厉害,一时无从查起,其中牵扯庞杂,不知道齐政委那边进展如何。要是毫无头绪,梯田项目能不能顺利验收都是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儿?” “项目部失火那会儿,资料被她顺手一把给火点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不得不提前打算。我明天跟政委碰下,你先休息。我今晚就先不过来了,等忙好,会休息半个月左右,到时候你跟妈打声招呼,我搬过来住段时间。” 第404章 避灾 “对了,有个事儿我……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下。” 方剑锋抬眼看去,等待下文。 何文似陷入回忆,脸上逐渐爬上哀伤,“明年开春,雨水连绵两月,最终成灾。洪灾肆虐,山体滑坡,大坝冲毁。我本来想靠自己帮村里人挣一条生路,可现在想来,太自不量力了些。” “水灾?” “我刚回来那会儿,还真以为是天灾,就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能带着大家活下来。可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后,我有些动摇。” “具体的经过还记得吗?”方剑锋没有丝毫质疑,何文的性子,如果不是千难万难,她开不了口。 “大致时间估摸着是三月中旬开始雨势连绵,四月便成了灾,大水一夜间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青禾村……也带走了我的朵朵。” 黯然神伤中,一滴泪顺着何文脸颊滑落,滴答在桌面上,留下深褐色的纹。 方剑锋心下巨震,对于何文的能力,他自是完全信赖。 可万万没想到,幸福会在不久的将来破碎成这般模样。 一双眼透着莹润的红,方剑锋深深缓了缓胸口的浊气,“这事儿,我来安排,你且放宽心。” 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这事儿波及太广,容他细细盘算。 …… 翌日,方剑锋敲开齐政委办公室的木门。 “进。” 屋内传来浑厚却略带疲惫的声音。 这段时间,大家都是连轴转,谁人眼底不是青黑一片。 “政委。”方剑锋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后伏案批阅文件的政委身上。 “那边怎么样?有新线索?”这话显然是问苗志过那边的情况。 这伙人势头闹的凶,已经充分引的上面的注意。 能在地方组织较大规模的武装力量,踩着红线蹦跶,上面几乎是一天三趟的问,他压力不小。 方剑锋走到办公桌前,敬礼落座,身子笔直,“政委,我这趟过来,是为了梯田项目的事儿。” 政委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开口,“怎么拐到梯田项目上了?” “我也算挂了总负责,总不能一点不过问。何文这边提及账目问题,之前同您汇报了情况,想问下后续进展。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收获,要是闹出纰漏,上下不好交代。” 齐政委了然,“听说何文那丫头还受了伤,怎么样?” “已经出院了,可心里记挂着项目上的事儿,闲不下来。” “就你疼媳妇,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一得空,就来找我要交代?”齐政委忍不住揶揄,却笑得温和。 方剑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圆寸脑袋,假模假样的害羞了一瞬,“说来也是咱们军区的大事儿,我就多嘴帮着问问。” “这事儿,何文之前交了底,本想着等苗志国的事儿落了案,再拿出来细细盘问。既然你今天来了,也顺路给点意见。” 他说着,伸手从桌角抽出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推到方剑锋面前,“好在发现的早,不至于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方剑锋接过,细细翻阅。 “所有的底根明细、物资调拨、资金往来、用工记录等,每一项都经过详细核实。”齐政委眼神掠过方剑锋手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敛了敛眼中的情愫,“可怪就怪在,我们顺着何文提供的线索往下查,有点小毛病,可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越查账面越干净,按理说是好事儿,可偏偏……” 说道这里,齐政委顿住,眉头轻拧,原本平和的脸上布满疑虑,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了几分,“何文村里面总不能出纰漏,虽然,只是边角,可窥见一斑。这账,大概率是做给我们看的。” 方剑锋翻阅资料的手骤然停下,抬眼看向齐政委,正好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您的意思是?” “小看了这些人,他们闻着味道,借着我们的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账彻底做平。” 方剑锋心中有诸多猜测,却也不好贸然下定论。 他没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 “我这次来,还有其他的一些发现。” 他取出一叠自己前期私下调查的记录,摊在桌面上,指尖指着其中基础标红的条目,逐条陈述。 “在得知山中有异后,我便顺着这个思路,将之前市内及周边几个重点项目资料都细细勘察了一番。” 方剑锋在文件上指着,“羊墩县境内修筑的大坝工程、狼头岭护山固坡工程、冯桥修筑工程……这些工程,或多或少都跟钱大江那家公司沾边,结合之前地质勘探报告,如果同一时间,将这几处全部爆破。江河下游数以万计的人民将会被波及。” 他抬眼,神色晦暗不明,“整个宜市地处要害,青禾村这一片更是泄洪区。上游若是崩堤,水流湍急,借道舒缓,还尚有一线生机。可如若,将此处炸山切断通路,河流改道而行,便是神仙也难救。” “你可有把握?”齐政委眼神倏然闪过一丝锐芒。 “羊墩县内的水坝已经检测,外层混凝土质量略低于设计标准。可咨询相关专家后,得出结论依旧是符合设计冗余范畴,所以当时给予验收合格。 可我已取到坝芯混凝土样本,这姓钱的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内里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成了海沙,三五年的倒还能蒙混过去,一旦遇上大水,可谓生灵涂炭,一片汪洋。” 水坝的检测事儿,早在钱大江入狱的时候,方剑锋就留了个心眼,他经手的项目或多或少都有问题,加上何文这边给的讯息一经串联,是个不错的契机。 “混账东西!”齐敏书气的差点将面前的文件夹摔了一地,“务必要复核清楚,这事儿容不得半点马虎!” 想想又觉得逮着方剑锋一个人薅有些过意不去,“你手上事儿估计也腾不开手,这事儿我亲自盯着!” “谢谢政委体恤!”方剑锋功成身退,由齐政委出面,总比他撑头要合适些。 何文口中的事儿,没个合适的由头,就这么贸贸然捅出来,就算是齐政委这边估计也难取信。 现下,借着矿山的事儿还有热度,适当的把话引出来,道出其中厉害,事儿只要能过明路,后续,他也好做些文章。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手,到底剁掉了几只,总这么被动挨打,心里总憋着股不痛快,更何况,那人还惦记着他媳妇儿! 第405章 成婚 外头的诸多纷杂渐渐平息。 青禾村茶余饭后,李家那档子事儿也换了话头。 夏日烈的很,日头将土路晒得冒起一层油光,风一吹,卷起层叠的热浪。 村口的枣树,果实落了一地,被熙熙攘攘的孩子抢着塞进自己的衣兜里。 何家一连热闹的好几天,红绸挂在门边的树干上,像绽开的花儿。 红底金字的“囍”字,贴在李家堂屋的门板上,被晒得微微发卷,却依旧鲜亮惹眼。 今天冯越海跟春燕办喜事儿,整个村子里像被泼上层红晕,连空气里都漫着甜腻。 冯越海,一身洗得笔挺的草绿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擦的锃亮,呲着口大牙,笑的眉眼弯弯。 他瞅着时间,急的原地转了几个圈。 身后帮忙的战友们抬着红旗木箱往车上搬,木箱上蒙着绣着鸳鸯的红布,看着就喜庆亮堂。 “别急,很快就把你嫁出去!”方剑锋瞅着这煤球一脸猴急的模样就好笑,“你瞅你,穿上正装还跟个猴似的,满地的溜达,也不怕新娘子嫌弃。” “嘿嘿,这不是头一遭嘛,紧张的很。”冯越海习惯性的摸了摸脑瓜子,一手的汗,下意识的就打算往身上蹭,可看着自己整洁的衣装,实在是没地儿下手,最后只得尴尬的两手搓了搓,权当解压。 何家那边,天刚蒙蒙亮就忙活开了。 何文起了个大早,穿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天刚蒙蒙亮,就搁屋里帮新娘子装扮上。 何妈蹲在灶台前忙碌,何娟在一边帮着摘菜、备菜今儿要摆酒,家里几人根本忙不开,畜牧场的几乎都来帮忙。 “小雪,把窗台上的红剪纸递过来,等会儿贴嫁妆箱子上。”何文头也不抬的吩咐,手上轻巧的在春燕的发间挽着花,将欢喜,藏在每一句叮嘱里。 小雪应声,手上刚拾掇好要带走的物件,就欢快起身,指尖触到那叠子剪裁精致的花样,脸上乐的不行。 “这剪得可真好,还有两个胖娃娃!” “你不懂了吧,这叫早生贵子!”田翠翠手里拿着瓶绑着红绳的雪花膏走了进来,“春燕姐,今个儿你结婚,添个喜!” 这一嘴喊的,春燕羞的不行。 “瞎说啥呢,你才多大,就知道这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声,“恭喜春燕姐,我来啦!” 众人一抬头,素云踩着半旧的解放鞋,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罐头,额头上沁着细汗,笑得眉眼弯弯。 她现在几乎住在镇上,方便照顾素强。 可今个儿春燕结婚,怎么着也要过来送个礼道声祝福。 “素云来来!快进屋坐!喝口水!”何妈听见院里的动静儿,赶紧放下锅铲,拉着素云就往屋里让,一时也没瞅见身后还跟着个人,将周正亮晾在一边,一时道贺的话卡在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周正亮也是个脸皮厚的,抬步就跟着素云一起进了屋。 “呦!这春燕可大不一样了,这新娘妆一化,还真是十里八乡难找出第二个来!可便宜了冯越海那个臭小子!”周正亮嘴里好话成筐的往外送,将春燕本就红彤彤的脸蛋,又逗弄的艳了几分。 素云也不客气,唠了没两句,就放下手中的罐头袋子,挽起袖子准备到院子里帮忙,“朱队长,今个儿事儿多,我来搭把手!” 说着就蹲到菜筐边上,熟练的择起豆角。 何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也没客气,她们小姐妹几个关系本就好,加上今天的确忙的团团转,劝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素云跟何娟凑一块,手上的动作麻利的将菜处理处个大概。 没多大会儿,凑热闹的人,院里院外的一个挨一个,唠着家常,说着新鲜话。 知青点的人,说着吉祥话,将嫁妆一件件的往知青点新布置的屋内送,长长的一串红,喜气洋洋的吆喝了一路。 顾月笙站在小雪身旁,目光落在身旁是数不清道不尽的柔情。 “顾大哥……” 两只手偷偷勾了勾,很快便又分开。 村里熟悉的婶子、婆子,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成亲那会子的事儿,祝福的话夹带着那些洞房里羞于开口的秘事,一股脑儿的钻进春燕的耳朵眼儿里。 “孩子,以后嫁了人,好好过日子,冯连长是个牢靠的!一看那身板就有劲儿,咱头一遭咱可不能让他胡来,可得惜顾着你点。你这小身板,可不够他造的!” “那可不,好在没个婆婆给立规矩,第二天不用上赶着伺候人,可是幸福的勒!” “估摸着,明年就能抱上个娃子,一转头就当娘了呦……” 话是越说越离谱,这脚还没迈出门,这孩子都已经安排上了三四个。 春燕羞的没办法,直拉着何文挡在前头救命。 “好好好!各位婶子,吉时差不多了!” 话说着,一阵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一列队伍热热闹闹的从村口开了过来。 “新郎官来了!这架势!真气派!” 卡车上系着红花,一路驰骋,远远望去浩浩荡荡。 没多会儿,冯越海在一众簇拥下进了院门,人挤人的,几乎是被推着进了屋,差点没跪在半道,给春燕直接行了大礼。 好在被人还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不然这地位怕还要一降再降。 连滚带爬的,冯越海总算来到春燕跟前,连忙正了正身姿,紧张的一直摸脑袋,怎么都张不开口。 “新郎官咋的啦!见新娘太漂亮了,看傻了眼?” “大海!你个没出息的,都娶媳妇的人了,咋还不会说话了呢!” 一阵起哄声,将气氛烘托至高点。 冯越海正了正神色,这一打岔,倒没起初那么紧张。 “春燕,跟我走,以后有我在!我一定疼你!爱你!保护你!” 春燕抬起头,眼里泛着一层水雾,却用力的点了点头! 何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走到春燕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我送你出门。” 小雪跟素云一左一右,手里拿着装着红枣花生的红布包,一步一步的走出门,迈向崭新的人生。 第406章 喜上加喜 初秋的风裹着淡淡的香气,拂过热闹的婚宴现场,大红的喜字贴满窗棂,桌上的喜糖香气四溢。 觥筹交错间,满是对新人的祝福。 知青点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也算布置的温馨。 春燕穿着一身新衣,眉眼弯弯,依偎在冯越海身边,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举手投足间,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温柔安稳 一对新人被人簇拥着,吃了平安果,又喝下交杯酒,被一众热热闹闹的将新房拥满人气。 小雪坐在宴席角落,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紧紧追随人潮,心里翻涌着阵阵酸涩,眼眶翻涌着滚烫。 春燕觅得良人,步入婚姻殿堂,她打心底里为姐妹高兴,可这份欢喜里,又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楚跟失落。 她跟顾月笙算起来,比春燕他们还要早上许久。 可偏偏,碍于顾月笙特殊的身份,两人若是谈婚论嫁,总是布上一层阴霾。 小雪不是不体谅,也知道顾月笙有诸多顾虑,她从未催促着索要一个名分,只求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可此刻,看着春燕,身着嫁衣,被冯越海小心翼翼护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那样圆满的幸福,就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 同样的倾心相对,春燕已经拥有安稳的归宿,而她和顾月笙,却未有寸进。 她不敢说委屈,可心里的酸涩还是忍不住蔓延开来,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嘴角的笑意也变得勉强。 她悄悄低下头,抿了口茶水,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的情绪,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一旁的顾月笙,原本陪着人寒暄两句,目光落在小雪身上,一眼就捕捉到她眼底的失落与黯然。 他太了解小雪,他在那样的眼神中读到了期许熄灭后的温度。 他心微微抽疼。 顾月笙侧身,朝着小雪又靠近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雪放在桌下的手,入手微凉,指尖略带着几分委屈的瑟缩。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原本温和的力道,下意识加重了几分。 像是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在心底酝酿什么重要的决定。 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让小雪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撞进顾月笙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里面盛满对她的心疼与珍视,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往日里满目的深沉。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雪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出口,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月笙看着眼前心上人续满晶莹的眼底,心像被揪紧一般,他凑到小雪耳边,声音低沉而郑重,打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幸福,我们也会有的!” 小雪咬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想说自己并不男多,想说她其实都懂。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口。 懂事的孩子,总有咽不下苦楚的时候,眼泪汪成一潭春水,越积越多。 顾月笙握紧她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决心透过掌心传递给她。 他眼神凝着认真,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笃定,穿透周遭热闹与喧嚣,直直落在小雪的心底。 “小雪,我知道,让你等的有些久,是我不好,过完年,我就娶你。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让你风风光光的成为我媳妇!” 这一句话,来的太过突然,却又藏着许久的心意与决心。 小雪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冲击的整个僵住,怔怔看着顾月笙,大脑一片空白。 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太久。 从最初的忐忑守望,到两心相许,再到默默等待。 她将这一份期盼藏在心底,不敢奢望。 可这一刻,仿佛一切都值得。 顾月笙看着她含泪的模样,心疼的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宠溺与坚定。 周遭的热闹依旧,幸福仍在延续。 她紧紧回握住顾月笙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流转,泪眼朦胧中,她看着眼前人,嘴角不自觉的掀起真切而幸福的笑意。 婚宴的热闹还在耳畔萦绕,饭菜香瞬间冲淡方才的酸涩,小雪攥着顾月笙的手,指尖带着感动的温热。 顾月笙轻拍她的手背,眼底的温柔还未散去,忙活半天的何文瞅见两人相互依偎的模样,斟酌片刻,借着席间闲聊的话头,打趣两人的互动。 “看来好事儿将近了?日子定了没?” “何文姐!” 何文一句话,引来不少人侧目,小雪又是个脸皮薄的,赶忙将人拉到身侧,小声抱怨着。 “这是好事儿,咋还害羞了呢!别担心,姐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暂定明年年后办事儿。”顾月笙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计划公之于众,这也变相承认,自己跟小雪两人的确好事将近。 小雪心跳如雷,刚刚弥漫的幸福,早就被羞涩取代。 “可……叔叔阿姨那边是不是要知会一声?”小雪知道顾月笙心里一直有顾虑,如果能得到他父母的祝福,也算是功德圆满。 “这事儿,还真有戏。”何文的语气透着喜气,“之前一直不得空,没来得及跟你说。关于顾叔叔他们的确探到确切的信儿,他们之前就在希望农场落脚。” 何文下意识将方剑锋隐去,碍着身份,有些事儿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这话一出,顾月笙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掀起波澜,握着小雪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自从家里被打上标签,父母始终杳无音讯,心中的牵挂与担忧,日夜缠绵。 甚至为此,迟迟不敢给小雪一个笃定的未来,生怕自己的身份牵绊连累了她。 此刻骤然听到至亲的消息,他难掩心底的震动,喉结滚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真的?之前不是听说希望农场出了事儿,他们,他们还好吗?” 何文见状连忙轻声安抚,“你先放宽心,叔叔阿姨没出什么大差错,之前农场那边出了状况,原先劳改人员大概率会分散落实去处。” “又要去别处?”顾月笙的失落做不得假,本来近在咫尺,现下似乎又遥不可及。 “别灰心,事在人为。” 第407章 如虎添翼 何文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顾月笙瞬间抬头,他听出了话中玄机,一把扯住何文袖口,难掩激动。 “的确是个契机,看看能不能趁着这次分散安置的机会,将人运作到咱们青禾村来。你也知道这事儿有难度,多少需要点时间。” 顾月笙怔怔听着,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满腔狂喜几乎喷薄而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雪,满眼情愫交织杂糅。 现如今,父母有了音讯,他之前许下的承诺,更是有了踏实的根基。 小雪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抬头望向他,似是读懂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回握,似是劝慰,似是鼓励。 她知道,顾月笙戏心中最大的牵挂落了地,他们的未来,也终是拨开云雾,窥见青天。 何文看着顾月笙动容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宽慰,“你这边也加把劲儿,之前农机具的研发就给各方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国家不会磨灭这些贡献。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一家团聚,到时候再把婚事办了,正好双喜临门。” 小雪笑着凝着顾月笙的眉眼,婚宴的喜气仿佛凝聚在这一刻,“多谢!” “谢什么,项目上的事儿,你可多费心。若是掉了链子,让大家伙儿没能如约吃上肉,那可是大大的罪过!” 婚宴的喧嚣正盛,宾客们或许久或闲谈,或举杯畅饮,所以何文这一头才没引起太大的注意。 话题既然转到项目上来,顾月笙自是收起儿女情长,“那是自然,就是不知道政府那边推进的如何,有没有遇到棘手的问题。” 何文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将之前周正亮带来的消息,又细细梳理了番,“整体进度还算稳当,之前咱们敲定的方案市里面消息倒是利好的很,只是毕竟这个档口,少不了要到省里去谈一谈路子。能不能取得省里的支持,咱们还是要多费些心思。” 说道这里,何文顿了顿,眉头微蹙,道出核心点,“但省里不比市里,咱们有过多次磨合,上面的要求必然更为严格。咱们这次的方案还得再打磨打磨,细节要扣到位,不管是发展计划、落地执行,还是后期收益、村民保障,每个环节都要立秋尽善尽美。 不然去了省里,站不住脚,那咱们的努力怕是要前功尽弃。这阵子,我跟周书记再补一补方案的漏洞,可有些地方,还是觉得少了点底气,总怕考虑不周。” 周正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头,跟着一阵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没错,这项目牵扯甚广,不光是咱们几个人的心血,还关乎到咱们未来能不能让全国人民吃上肉的问题。你们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这老脸可全压这上头了!” 顾月笙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快速梳理项目的各环节。 若说是之前,面对方案,他也还算尽力。 现如今,不仅仅关系到自己的前途,还有父母的未来,顾月笙不免又慎重了几分。 “如果我父母能帮咱再看看……我是说如果,那咱们项目定是稳妥的多。” 他太清楚自己父母的本事,他们本就是机械方面的行家,论学识、经验、眼界都远非他所能比肩。 若当年不出变故,也不会辗转漂泊,空耗一身本领。 想到此处,顾月笙难掩心头的激动,原本还算沉稳的语气都染上抑制不住的昂扬,他看向何文跟周正亮,眼神豁然明亮,“若是我的父母能顺利到青禾村,有他们二老把关,项目的事儿十拿九稳。” “什么他父母的事儿?”周正亮有些云里雾里,“你是说你……” 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之前为着素强的事儿,农场里面的人,我也做了些了解。我记得,农场事发前不久,才调过去一对夫妻。” 顾月笙见周正亮说有鼻子有眼的,心里更是激动。 “农场那头也算有了结论,如果他们表现良好,也不是不能松动,我去帮你问问!” 这话落在耳畔,顾月笙的心猝不及防的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这些年,他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甚至伪装成冰山似的模样,只能将自己的私人情绪深深埋在心底,不敢露出半分脆弱跟迷茫。 父母的事情像一根藏在心底的刺,不算尖锐,却隐隐作痛。 善意来的猝不及防,顾月笙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下意识想要推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会不会太麻烦,毕竟是我的私事儿,我家成分……” 周正亮压根没在意他的推辞,“不麻烦不麻烦,只要为了项目好,就算前面横着座山,我也要给他挖平喽!” “你家周书记可难得主动开口,再推辞,可就见外了!本就是为了项目,他也不算徇私!别过意不去!”何文顺势将话头接过,生怕顾月笙又犯毛病,一遇到事儿就龟缩起来。 “诶!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说的我跟地里烂菜叶子似的,白送都不要!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周正亮虽然是话赶话提了一嘴,碍着何文的面子,他也不不至于食言。 可这人咋就这么不上道呢? 他想还何文人情的心,怎么就没人能体谅下下呢? 顾月笙实在没想到,之前求都求不来的事儿,被人压着塞了满嘴,他是张不开嘴,又咽不利索。 “谢谢周书记!” “诶!这不就对了嘛!你父母的事儿,放宽心,好好把项目的事儿整干净利索了!等明年,娶了媳妇儿,这好日子在后头呢!” 周正亮显然话里有话!但是谁也没说透。 若是这项目能顺利落地,只要沾上边的,谁不是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就他周正亮不也指望着这项目能将他往上再推一把。 看着家里有靠山又如何,那是一点靠不上! 嘴还没张开,就给捏的死死的。 真是愁什么来什么。 打探了一圈,这项目多半要往农业计划部报,冤家路窄的很,裴岩柏跟王长涛两人本就对何文横挑鼻子竖挑眼,这要是真拿着项目做文章,估计得悬! 要是这项目能有顾家老两口帮着看顾些,他心里也能踏实些。 第408章 求人 基于对裴岩柏的顾虑,周正亮毫不客气地加大对方剑锋的施压。 几乎是一天两通电话的催,一副恨不得搬到指挥部办公的架势。 这也怪不得周正亮紧张,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上报项目,那八成得黄。 加上之前何文在省里两极分化的风评,他是断不敢拿人性豪赌一场。 这些天,周正亮几乎熬着大夜,踩着凌晨的钟摆方能休息。 桌边昏黄的台灯,照着桌角堆着的一叠项目申报材料,纸页边缘被翻得卷了边,泛着灰白。 周正亮坐在书桌后,直接紧紧攥着钢笔,眉头拧成死结,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无奈。 “老方,别嫌我烦,这项目要是真递到裴岩柏手上,看到何文两个字,他就能翻脸你信不信?你那边也加点紧,这事儿越拖,越被动。” 周正亮拿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急切做不得假,他自己能用的关系,几乎散了干净,可使不上劲儿也是白搭。 “我托人打听了好几圈,梯田项目他们就压着何文,嘴里没句好话。之前他跟王文涛一伙,可没少给何文添堵,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指不定随便找个由头,就把材料给拦下来,放在垃圾堆里烂掉。” 电话那头,并未传来回应,只响起搪瓷缸子轻微碰撞的声音。 方剑锋早在之前就摸过省里的态度,裴岩柏这人向来心胸狭窄,对女性多有敌意,甚至有些轻视。 加上王文涛,两人可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抛开项目本身不谈,随便换个男同志挂名,可能都比何文两字要好用。 “情况我知道了。” 方剑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 周正亮一听,彻底炸毛了,什么叫就知道了?他娘的,他一天天的请安似的推进项目,就换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 “诶?你什么情况?你自己媳妇儿,你这态度?何文知道你这么不上心吗?” 周正亮简直气炸了,他急的跟什么似的,这熊玩意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只是嫌你烦。” “……”周正亮极度无语,“你这人知不知道好歹!要是真等裴岩柏把项目给毙了!到时候你自己跪门外面谢罪!” “呵。”方剑锋嗤笑。 “你什么意思!” “除了叫唤,你几乎毫无用处!” 方剑锋的话,扎透了周正亮的心。 但凡他有办法,他也不会跟个怨妇似的,成天扯着方剑锋不放? 可毕竟有求于人,他忍。 缓了好几口气,才又嬉皮笑脸的往前凑了凑,“所以我才找你呀老方。” 周正亮语气里带着卑微,“你舅舅那边虽说管不着农业计划部,但总归能说上话,能不能麻烦你跟你舅舅通个气,想想办法,把这项目绕开裴岩柏这条线?只要找个靠谱的把事儿往上送送,咱们就有希望不是?” 方剑锋听的出周正亮真心为了项目急,心里那点烦躁也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这事儿,哪儿那么容易,按照流程办事儿尚且有诸多阻碍,更何况是要越级上报? 乱了规矩,稍有不慎,反倒落人口实。 本来这姓裴的就对何文颇有微词,要真这么干了,怕是要结下死仇,别说新上报的项目,就是之前梯田的事儿,估计也难有顺畅的时候。 他想的远比周正亮远,他要的是确保何文万无一失,而不是图一时的进步。 “我知道你急迫,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方剑锋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着,“我会看情况操作。我舅舅那边我不是没打过招呼,但是这个节骨眼,总不能给姓裴的递刀子。 想要成事儿,必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不能平白无故的绕开裴岩柏。要让上面主动注意这个项目,注意到何文的成绩,到时候不用咱们求,自然会有人把项目递上去,裴岩柏就算想拦,估计也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正亮心里算是真真有了底。 可转念一想,虽然方剑锋想法倒是挺好,可实操起来难度不小。 “咱们这犄角旮旯的,没人往上递话,领导哪能知道?” 方剑锋闻言,眼底的倦意又浓重的几分,“我觉得你还是待在山沟里挺好,上面不适合你。” 嫌弃溢于言表。 “诶!你这怎么好好的,又挤兑人呢!我这不是帮你参详参详,看看计划可又疏漏,你一头驴子似的,就会埋头拉磨,搞半天还在原地转悠。” “滚蛋,没空跟你打嘴炮!事儿怎么办,我有我的节奏!别特娘的成天给我打电话!队里还以为我后院失火,平白坏我名声! 对了,何文的功绩,你整理整理配合着,做点宣传,成绩摆在明面上,后面我有用。” 周正亮眼睛瞪的老大,这啥玩意,他…… “方剑锋!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啥玩意就给我踹一脚!你搁这装啥清高!什么臭毛病,话撂一半,装个屁!” “别忘了我是干啥的!不该问的别问。没别的事儿,我先挂了。” 电话啪的一下,挂的干脆利索。 嘿,这狗脾气,会抓特务了不起! 诶? 方剑锋这话说的,就很微妙。 之前那场火拼,显然动了大力气,闹了半宿,怕是隔壁几个市都能听见炮仗声,上面不可能没点响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下来人了。 这小子!就知道没憋好屁! 周正亮想通关节,心潮澎湃。 他这几天光想着怎么绕开裴岩柏,脑子都乱成浆糊了,压根没想起这茬。 他得好好规整规整,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实在可惜。 只要让上面领导知道何文的成绩,知道这个项目的价值,就算裴岩柏想使绊子,怕也没那个胆子。 何文那边…… 他手里的材料倒是不少,可当下这风气,太浮夸怕是要适得其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远处开挖出的绿油油的梯田,才隐隐明白方剑锋心里的盘算。 老狐狸,还真是不让何文吃一点亏,项目他要拿,借机让何文收点利息也不算过分。 第409章 分歧 一晃,时间来到到9月中旬。 夏末午后,阳光透过市刑侦队办公区的玻璃窗,斜斜切近一片敞亮,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绷。 矿山一案,前前后后折腾了个把月,终于落下帷幕。 只是结案,来的太过迅速,太过蹊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案子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非军方突然介入接手后续,单凭刑侦队,怕是要在泥潭里耗上许久。 办公区里,队员们各司其职,交谈声、整理案卷纸张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 所有人都清楚,这起案件的收尾,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而刚因重大立功表现而被正式提拔为刑侦大队副队长的秦明,此刻站在队长江河的办公室门口,轻叩门板,神色平静。 “进。” 办公室传来江河沉稳的声音,虽然平和,但还是隐隐透着疲惫。 秦明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声响。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列在窗前,靠墙立着满的案卷。 江河坐在椅子上,一身笔体的制服,领口系的一丝不苟,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直接微微泛白,望着窗外的眼神深邃,透着几分心力交瘁。 “队长。”秦明走到办工桌前,站姿笔挺,语气里带着敬重,没有丝毫因为升迁而隐隐透出的骄矜。 江河转过身,抬眼看向他,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开,眼底泛起真切的欣慰,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力道厚重,“恭喜,秦副队长!” 他绕过桌子,亲手倒了杯茶水,很是亲切的拉着亲民坐在一旁的藤椅上。 “我当初没看错人,一来就破了大案子,实至名归!” 办公区外,几个年轻的队员,透过门缝悄悄往里看,眼神里满是羡慕。 秦明年纪轻轻,入队才多久,本来在镇上没半点名气,突然就跟走了狗屎运似的,屡破奇案。 不仅在队里迅速站稳脚跟,这次更是直接提拔成副队,谁都能看得出来,领导的看中,等江队长退居二线,定然是他承接衣钵。 秦明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很是稳重,“多谢领导栽培,若是没有队里兄弟的配合,也不会如此顺利,我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小子,过分谦虚了啊!你让外面那群小子怎么活!”江河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一旁落座,将手指间的烟拧灭在半截罐头盒做的缸子里。 “该是你的,你接着就是。局里领导对你可是赞不绝口,你以后担子只会更重,好好干,别辜负这份信任。” 眼光正好落在秦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沉默片刻,并没有顺着话题说下去,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的郁气。 “怎么,看你这样子,还挺不高兴?嫌官给的小了,想上我这屋坐坐?” “不不,队长,您误会了。”秦明见江河想岔了,赶忙找补,“案子虽然结了,军方这边也快速接手后续,但我心里总不踏实。关于矿山,我觉得,我们还要做一次深度排查。” 江河一听这话,端起茶杯的手顿在空中,没有瞬间微微蹙起,脸上的欣慰之色也跟着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深度排查?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后续案子的主导权也不在我们队,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正是因为草草结案,我才觉得不安。” 秦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江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们在山里找到炸药是不错,可他们难道仅仅只埋设了一段山体吗?” 他顿了顿,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担忧,生态愈发严肃,“矿山周围还有几个村镇,不少村民靠山生活,要是还有潜在的危险源没有排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江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格外冷峻。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默默抿了口茶,低垂这视线,一时不知其态度如何。 门外暗暗盯着动静的队员们也察觉到不对劲,原本怀有好奇的人,纷纷收回目光,假装不曾来过,大气不敢多喘一下。 秦明来的晚不清楚,他们可是跟了江队长好些年的,别看队长平日里笑嘻嘻的,可一旦沉了脸,那便是动了真怒,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节点,没人敢掺和进来。 良久,江河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明显的不悦,语气也生硬了不少。 “秦明,我知道你心思细,责任心强,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队长!”秦明立刻开口想要反驳,却被江河抬手打断。 江河站起身,逆着光,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背影显得格外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第一,案子已经正式移交给军方,涉案势力不是我们刑侦队能硬碰的。军方既然已经接手,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无权插手; 第二,市里面已经明确下达通知,矿山案就此结案,所有案卷已经封存,态度明确,不要自作聪明。 第三,你刚提拔副队,正是树立威信、稳住阵脚的时候,别揪着细枝末节不放,给自己给队里带来祸端。” 他忽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秦明,脸上再无往日里的温和,“我再说一遍,此事翻篇!” 秦明的眉头倏然皱紧,眼底满是不解同执着,他并没有因为江河的强硬而退缩,反而语气坚定,“队长!我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也不是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那可是炸药!一天不排查干净,那就是拿数以万计的人命开玩笑!我们是公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风险存在而心安理得!” “风险?”江河猛地提高音量,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掀起巨浪。 “你懂个屁!你以为这是你上嘴唇一碰小嘴唇的事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你那两梭子子弹,还不够呲花的! 滚滚滚!别副队长还没捂热乎,还连累整个刑侦队!” 第410章 秦明的决定 江河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疲惫的闭上眼,不再看他。 一脸的心力交瘁。 这案子,从成立专案组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虽然仓促结案,也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这案子,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宜市拿捏不来,就是放到省里面,那也是烫手山芋。 秦明这小子,也是着实命好,全身而退,就以为还能再摸把大的? 天真。 那人已经明确立场,现在如果不一刀切,还不知道最后会牵扯出多少亡魂。 违心的抉择很难,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这份“权衡”成为秦明叛逆的宣泄口,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撕开肮脏的口子。 秦明没再纠结,转身,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的警员们纷纷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但又都很快在自己的工位上忙活开来。 秦明似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后,望着桌上矿山案的结案报告,满脸执拗。 他知道江河有他的苦衷,也明白案子背后的压力。 可天职使然,若真让这伙人偷摸着,将炸药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家门口,他就如鲠在喉。 队长办公室内,江河迷瞪这好一会儿,才徐徐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长叹了口气。 拿起桌角的烟,点燃一点亮色。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凝重的脸庞。 不知道他的决定是否能真的护住这个他最看重的后辈,旋涡涌动,潮汐跌宕。 他已经老了,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待多久? 办公室的电话乍然响起,打破纷乱的思绪。 江河抬眼一看,局里领导的电话,江河盯着座机看了许久,缓了好一阵,才堪堪接起,虽沉稳但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领导,我是江河。” “江河,案子的事情,你给我务必盯好下面的人,别胡来,上面特地打了招呼,别闹出乱子。” 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知道轻重,但是如果又有案子牵扯到,我们该如何反应,还请领导明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才斟酌着落了决策,“只要不是主动招惹上的,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已经是顶好的结果,事儿自己找上门的,总怪不到他们头上。 就像这次打击李家团伙,撞上的肥兔子,他们收了也就收了,大不了,再走个交接程序。 秦明那小子,大概还是不甘心,可若是顺手摸到了边角,他大概也是管不上什么事儿的。 …… 夜色如墨,车灯扫过路边斑驳的树影,秦明开着警车,不知不觉就顺着大路,拐到了青山县一片老旧的家属楼下停稳。 楼道里没有灯,昏暗的看不清台阶,他只能一级一级跟着感觉摸黑往上走,鞋底摩擦水泥地声响,再寂静里格外清晰。 三楼302室还亮着光,秦明抬手扣门,才起手,门就从里面拉开。 李文斌站在门口,不可谓不惊讶。 他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轮廓。 他抬眼瞅见秦明的时候,满眼的疲惫瞬间消散,愣了好一会儿,才随即侧身让开位置,“今个儿什么风,把咱们秦队给吹来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藤椅,墙角堆着几摞案卷,正是之前协助秦明办案整理的资料。 “嫂子怎么没在?”秦明一眼扫过,就知道家里就一个大老爷们。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这儿临时休息的宿舍,你特跟我要什么嫂子?”李文斌没好气的怼了句,顺手给倒了杯白水,没咋客气的端到秦明跟前。 “你刚要出门?” 秦明的确有些恍惚,一个个问题,跟没过脑似的。 人都已经进来了,还问他,要不要出门。咋的,他还打算直接转身,改天再来? “你受什么刺激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这么明显?”秦明讪笑,满脸的苦涩。 “呵,你先缓缓,没营养的话,还是少说。你这官升的水分也忒大了些,这才多长时间,话都问不利索?” 也不怪李文斌挤兑,打进门,瞅见这小子就不对劲儿。 之前熊归熊,但起码眼神正。 现在瞅着,没了灵气不说,浑浑噩噩的,活像失联的混小子。 秦明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终是舒了口气。 “矿山的项目结案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自嘲。 “啥意思?这案子不早就盖章定论?你这大晚上魂不守舍的就为了给我告诉我这个?你忘了,项目会我也在。” 李文斌坐在对面藤椅上,满脸问号。 “你以为是逍遥散?”他抬眼看向李文斌,眼底的困惑与不甘更甚。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文斌被这小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话,说的窜起了火气,音调不免拔高,“有话,你一气儿说干净了,别整这死出。没喝酒,满嘴的胡话!” “有纪律,不能说。” “慢走不送,我出去撒泡尿。”李文斌不爱跟傻子玩,就算对面坐着秦明,他也懒得为他憋出个好歹。 “我不能主动说,但你可以猜。”秦明将人按住,铁了心的不让李文斌好过。 “你啥意思?之前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又来吵吵啥!纪律不允许,我还猜个屁,我闲得慌!滚滚,别妨碍老子撒尿。”李文斌作势就要拉开裤头子,一点没带害臊的就要宝刀出鞘。 “你猜山里埋着什么?”秦明似是玩上瘾,见李文斌不落套,干脆自己率先把话说开。 “你小子,拉着我犯错误呢!不猜!” “如果放任不管,会死很多人。也许是赔上一个宜市,也许是半国之数。要不要赌?” 秦明说的轻描淡写,李文斌听的是胆战心惊。 他年纪大,他经不得吓。 “你捅了阎王殿了?” “你还没猜出来,山里究竟埋着什么。”秦明诡异的冷静,像是逼着李文斌说出那个答案。 “还能埋什么?总不能埋个军火库,当炮仗点吧!” 李文斌随口打着哈哈,可抬眼看着秦明似笑非笑的眼神,如芒在背。 艹,他这破嘴! 他现在因公负伤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411章 入伙 “你他娘的!上面一个屁没敢漏出来,一个个的躲的比谁都快。你倒好,生怕我死的不够快是不是!大晚上不睡觉,非要把事儿塞我耳朵眼里,你行!你真行! 老子上次就该抡死你丫的!福是一点没沾上,全特码的腥臊玩意!” 李文斌气的眼眶泛红,拳头攥的铁紧,愤懑跟理智拉扯着,满脑子走马灯似的,全是秦明的死法。 秦明无奈道:“实在是没人,局里面通了气,都防着我。” “你们江队是死的?你搁这儿拿我开心?” “上面有压力。”秦明缓缓道,“军方介入,市里交接后,草草结案。背后牵扯的势力,不是我们的能抗衡的。江队总要为整个队的人负责,少不得要低头妥协。” “那你就不能领他的情,把耳朵闭上,把眼睛戳瞎。你视死如归不够,还要扯着我给你凑数?怎么,阎王给你下任务了?” 李文斌直接给气笑了,这事儿,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之前也不过是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加上的确是连襟惹下的孽债,他实在过意不去。 稍稍给了几分颜色,现在却给赖上了!恩将仇报的玩意! “我当今天啥事儿没发生过,出门左转。” 秦明对逐客令熟视无睹,自说自话,“炸药埋在板块活跃带上,一旦引起地动,这一市的老小,谁能跑的掉?” “什么?”李文斌没想到这事儿的走向这么离奇。 这事儿搁谁谁敢吱声。 “山里面的炸药已经严控了,但,别的地方,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真要点了火,就算不足以引发大规模地质活动,想造成一定范围的人员伤亡,轻而易举。” “所以你就想当救世主?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擅自行动,很可能会打破他们之前的部署跟规划!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李文斌并不是贪生怕死,相反,他有极高的敏锐度。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上面既然明确不让他们插手,那他们自诩正义,就极可能是自作聪明,害人害己。 李文斌干不出这种蠢事儿,他也不希望秦明执迷不悟。 “听哥一句劝,咱实在不行,把头泡水里凉快凉快,冷静冷静。咱千万不能跟这帮亡命徒拼命啊!” “我并没有找死的打算。”秦明倒是冷静,听的李文斌心里直发毛,“我有一个思路,你暂且听着玩。 我在想,这个案子的与众不同,大概是层层叠叠的套了几个套,就为了遮盖他们利用地震为祸的根本目的。 这个角度很刁钻,隐蔽性也好。可,一般人想不到这个办法,除非他们对利用天灾定然有一套成熟的方案或者喜好。” 李文斌并没有急着插嘴,他恍然觉察,秦明的认真并非心血来潮。 “你想想,按照正常的思维,就算要搞破坏,那也该是集中在重要核心人物,重大决策层面来制定破坏举措。能想到用天灾遮蔽骇人计划,他们的心理活动能是什么?” 顺着这个思路,沿着历史的足迹,李文斌在脑海中不断翻阅相似的事迹,毫无头绪。 “天灾人祸,朝代更迭,多半会顺应气数。”秦明顿了顿,眼中星光闪烁,“所以,我大胆猜想。背后之人,定是极倾向于营造有违天和的假象,借机煽动民意,以达到破坏祖国安定团结的目的。” “你是说这伙人是封建余孽?还是说,这伙人是群做皇帝梦的疯子?”李文斌一时被秦明的脑洞惊的说不上话来。 “不,我是猜测他们的行为逻辑跟依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思考模式,如果我们能顺着他们的行为习惯去推导,就能大致框定出后续他们的行动范围跟动向。” 李文斌听得是云里雾里。 你要说是对岸潜伏的特务,或者国外反动势力,还有点可信度。 谁还没往对家塞点耳目。 可就凭,山里埋着的东西,就扯些莫须有的,李文斌断然不会轻信。 “那座山里有个大墓,炸药就埋在墓的下方。可这个位置就很有意思,他们把墓室从原来的位置硬生生的抬到了地面,谁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秦明越说越邪乎,李文斌咽了口唾液,有些后悔今天开门了,他到现在还憋着尿,听这熊玩意讲鬼故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不信这玩意,你也别拿这些鬼啊怪的说服我。” “他们选择这个地点,很可能是按照风水玄术确定的。” 好家伙,他就不该多嘴一问。 谁家公安破案,拿着罗盘定生死?怪不得江队长满脸的不答应,这搁谁,谁能答应? 面对李文斌的质疑,秦明没有丝毫慌乱,相反,他神情自若,仿佛皆在情理之中。 “这只是一个思路,但是如果这个思路歪打正着,那么,咱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预判对手的预判。” 大半夜的,也不怕瘆得慌。 李文斌也不知道是给尿憋的,还是真给秦明整暴躁了。秦明话音刚落就将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茶水晃出几滴,溅在桌上。 “秦明,你这打算让我给你找个风水师?还是帮你寻个龙脉?你能不能再离谱点?” 艹,秦明他笑了,又是这抹熟悉的味道。 “你还真打算转行干风水先生了?” 秦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我找风水师,是让他帮着印证咱们的猜想,又不是真要寻龙点穴。” “那你去呀,你大晚上找我干啥!我除了抓贼查案,连本子风水书都没翻过,跟这行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啊!” 秦明端起茶缸抿了大口凉白开,神色郑重,“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不可多得好人。脑子活,心胸宽广,长相端方,人品贵重……” “……”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气笑的,这熊玩意,大晚上的不睡觉,神神叨叨的,就特码的觉得他人好? “滚滚滚!我拿尿呲你一脸,你信不信!” “听说你岳父懂点,所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 以为是信任,其实是人脉的跳板,他能说什么? 李文斌二话不说解开裤腰带子,往秦明跟前站了站,打算怼脸泄愤。 秦明礼貌抬手,“今天不早了,明天我公休,明早八点,我来找你。” 说完,利落转身,徒留李文斌一人在原地,独自压下腹部隐隐的胀痛。 他今天不该开门的,真的。 还扯上他岳父……呵呵……呵呵…… 第412章 群狼环伺 夏末秋初,晨间的凉意渐起。 昼夜温差逐渐拉开,风卷着细尘,掠过军区招待所的窗棂,把玻璃吹得呜呜作响。 作战指挥室内,光影晃动,空气中除了烟草味,更渗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硝烟气。 军区特派工作组的成员们,一个个军装笔挺,身上还附着连夜赶路的风尘,面前的搪瓷缸里茶水还冒着烟气,没人顾得上喝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廖首长面前铺开的军用地图上。 地图中央,红圈框定的矿山旁,画着醒目的爆炸标记。 “这次事件,经过反复核查,性质极其恶劣。”廖卫国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指尖重重敲在矿山的笔记上。 他站起身,军装笔挺,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苗志国一伙,企图利用地质特性,深埋烈性炸药,引发大型地质灾害的恶劣行径,已经证实。” 一句话,让指挥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弱了几分。 “廖首长,您细说。”工作组组长汪泽,猛地坐直身子,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 与之前略有耳闻不同,了解事实之全貌后,才后知后觉其中的艰险。 若非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其中更是牵扯军中骨干,可见对方势力庞杂,手伸的极长。 廖首长从桌上拿起一叠卷宗,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显然被翻阅多次。 他堆到众人面前,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矿山案,利用希望农场为掩护,进行秘密开采硝石,制造黑火药深埋地下,初步统计埋藏体量总计两万余吨;后又将矛头引到逍遥散制销案上,抛出制作窝点,企图蒙混过关。可见背后之人,布局之严密,手段之凶狠前所未见。” “之前汇报材料中提及,苗志国等人,计划败露后,又策划绑架何文交换人质,这里略显突兀,烦请详细说说。”工作组副组长杨凡追问,笔尖在纸上重重点出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按理说,围绕矿山的阴谋败露后,即便是孤注一掷,也不该是舍大保小的操作。 双方几乎倾尽火力,却避重就轻的,绕道看守所,企图围魏救赵。 从一般战略意义角度,苗志国策划营救的权重,很是蹊跷。 “被营救人员为苗青、柳慧,经过审问,设计背后两股势力,一方为苗青之母‘榴花’所辖制的主要犯罪团伙,一方是以与柳慧关系暧昧的‘老左’为暗线的敌对势力。整个行动,不排除,弃车保帅的可能。在原计划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放弃正面抵抗,绕开主力部署,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借机,解除我方对二人的控制。” 廖卫国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森然,“我方也借由此次行动,排查出我方被渗透人员,冯齐瑞及其拉拢摇摆人员,共计三十七人。” 汪组长放下卷宗,目光落在何文一名上。 抬眼扫过屋内各员,语气不辨喜怒,“这个何文是何人?但凡绑架,从来都是捏着软肋为要挟,这案卷前后,此人却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后续苗志国一伙更是以集火正面迎击我军防守力量,企图硬闯劫人。 这绑架的意义为何?且不说,这人是否能牵制我方动作,单从这份报告来看,此人,更像是他们一开始的目标,不知为何?” 汪泽的话如凉水入油,溅起激烈的反响。 何文的名字被圈了红,在笔记本上落下印记。 “何文是我的爱人。”方剑锋走到桌前,拿起何文的身份信息单,继续说道,“作为军属,苗志国从何文下手,能有效牵制我个人的决策判断,但同样作为军属,她也有为国尽忠的觉悟。苗志国很清楚,面临抉择,我会怎么选。 但,抛开这层身份,何文也是宜市经济建设领头人。提报的梯田建设项目及畜牧养殖扩容计划,将对我国未来粮食生产增产、肉类储备提升均有重大意义。” 特派组成员听后,面露疑惑,若真如方剑锋所诉,那何文的名字他们总该略有耳闻才对。 可事实却是,籍籍无名。 所以汪泽才起了疑心,这伙人费尽心思,为何偏偏要绑这人,绑了后,又没拿来做为要挟筹码,匪夷所思。 廖首长闻言跟方剑锋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打趣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丫头,她可是夸下海口,誓要养活我们军区的。” 汪泽脸色仿佛更难看了些,虽没开口,却将不满写进眼底。 他不喜欢这般张扬却不知所谓的女同志。 “绑了她,我们军区怕是很难吃上肉了。”齐敏书装作没看到,笑着接过话头,“我们现在食用的猪肉,几乎全由何文组织供给。她光靠几个村的养殖能力,已经绰绰有余,若是真让她将养殖这块系统的搞起来,怕是隔壁省的也能照顾上。” 这话倒是让特派组剩余的几人来了兴致,谁不想吃上肉,而且听这话的意思,已经形成稳定供应模式,倒是让人有些意动。 可眼神扫过汪泽阴郁的脸,又讪讪歇了心思。 事有轻重缓急,犯不着为了个养猪的,触组长霉头。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在这人身上浪费太多精力。”汪泽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背后的人八成是因为方团长,病急乱投医。” 眼神里带着轻蔑,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是方剑锋就坐在他斜对面,将所有的微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在汪泽眼里,何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安分”的小人物。 仗着自己丈夫是团长,又备受器重,就搞些花花肠子,若是安分守己,也不会被人逮住,要挟方剑锋,拿来要挟军方。 “汪组长是不是对何文很是不喜。” 方剑锋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汪泽。 “个人喜好左右判断人之常情,可那背后之人,也不喜欢看着她春风得意。” “你什么意思?” “对何文的阻碍,就是对潜藏敌人的助攻,意味着内部渗透的连绵不绝,您也可以理解为,与基本理念的背道而驰。基于此,您觉得,对待何文是不是还是要理性些?” “荒唐!她能代表什么?能代表基本方针还是能代表重大决策方向?你也太抬举她了!” 汪泽被方剑锋这番话怼的脸色一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被狠狠落了面子却还要强压怒火,他已到极限。 “她能让人吃的饱,吃的好,你说够不够呢?”方剑锋的话说的温和,却如冰瀑冲刷而下,兜头浇下,让汪泽瞬间清醒。 第413章 一个挖坑一个埋 方剑锋话说一半,在场但凡还有点脑子的,也都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可以轻视女性,也可以在日常工作中带点个人的主观色彩,可大前提是,不能违背初衷,不能侵害人民利益。 抛开何文主观情况不谈,她如果真做出突出贡献,已然引起敌对势力的重视,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将其捕获,但从这一点而言,他汪泽就该予以充分的尊重。 以偏概全,还是他狭隘了。 特派组肩负重任,容不得半分个人情绪,可他又打从心底看不上何文那种“出风头”的做派,不够低调内敛。 尤其还是女同志,这般活跃,必定有所图谋,绝非良善之辈。 可方剑锋说的话,几乎将他的私心击溃。 他不能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帮着敌对势力孤立限制 我方人员工作,甚至是巨大贡献。 “我不是公私不分。”汪泽闷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仍带着几分执拗,“我只是觉得,她不过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即便是军属,取得一些成绩,也不够咱们耗费精力,去烘托的她的英雄色彩。 她既然毫发无伤,匪徒也没有拿她当作交换的筹码,不恰恰说明她的无足轻重吗?我们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审几个红名单里勾连的人员,多查一查可能延伸出的潜在危险才是正事儿。” “无足轻重?”廖首长此刻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他拿起何文背景调查摘要,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为民为军所做的贡献。 “老汪,你仔细看看,她可不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相反,她是配合我方行动的重要执行人。如果没有她,我们可钓不到这么多的鱼。因为她的出色表现,前后摸排出对方安插进政府、军方人员共计一百零六人,多次冲破对方阴谋,直接间接挽回损失百万元。你可不要小看了她,敌人都对她咬牙切齿,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当后娘,对人非打即骂,冷嘲热讽的啊! 敌人的行动,可不单单是买炸药,搞破坏,更是要从根基上动摇我们的民生根基,扰乱我们的基层稳定,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 汪泽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白。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何文的资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再是他眼中“不安分”的证据,反倒像一根根针,扎破他心底的偏见。 他何尝不明白方剑锋和廖首长的意思,只是个人喜好先入为主,让他不愿正视何文在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作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阵阵传来,燥热的空气里,气氛渐渐从对峙变成的深思。 汪泽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语气里的执拗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释然,“是我偏颇了,我道歉。个人情绪影响判断,是我的问题。” 说完,他拿起卷宗,重新翻开,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不耐,而是多几分审视与认真。 “她目前正在全面推进科学养猪计划,还要建立加工厂?” 这人前一秒还嫌弃的要死,后一秒已经要开始上套了。 方剑锋压了压上翘的嘴角,“是的,计划年前完成项目前期准备工作。目前项目正在上报阶段,如果您有兴趣深入了解,可以抽空下基层看看。”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吃饭,连夜赶路,大家也很辛苦。”齐政委适时终止了这场针对汪泽的思想动员会。 一行人跟着廖卫国走进军区食堂的时候,正是开饭的高峰。 朴素的红砖平房,一进门却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刚出锅的饭菜香气混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忘却刚刚的剑拔弩张。 廖卫国丝毫没有架子,抬手朝窗口指了指,语气平实,“咱们就在这儿吃,跟大家一样。” 汪泽跟在后面,也没推辞,就跟着吃工作餐挺好。 可走近一看,这油汪汪红彤彤的红烧肉,看的人都眼馋。 “老廖,你这太客气了不是,来一趟,你还给加餐了?” 还没等廖首长开口,排在一旁的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战士,率先开口。 “领导,我们平时就是这个伙食标准,没搞特殊。昨个儿吃的排骨炖土豆,香的很。” 他说着,把饭盒往桌上一墩,食堂师傅抡起勺子就是满满一勺子红肉,油光锃亮,就着酸辣土豆丝,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你们这儿伙食比京市还要好上不少!”同行的特派组的成员眼睛都看直了。 “你们这得养多少猪才够吃啊!就冲你们每天这个伙食标准,我申请留下来!” “特派组的同志们,别客气放开吃!” 廖卫国哈哈一笑,拍了拍汪泽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与真诚,“这些猪都是何文饲养并定期供应的,猪养的个个膘肥体壮,你今儿可要好好尝尝。” “她真不是吹牛?”汪泽有些哑然,顿时觉得脸有些疼。 吃人嘴短,他现在有些骑虎难下。 “是不是吹牛,不得看结果!她养的猪目前都是优先供给军区,等来年有更为富裕的出栏量,市里面也能沾上光。南省军区那边,死盯着明年的指标,何文可抢手的很。” 廖卫国边说,边将打饭菜。 挖坑不耽误吃饭,他就不信,吃了这肉,这老汪好意思再拿何文说事儿。 他也没管满脸纠结的汪泽,拿起碗筷,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丝毫没有首长架子。 汪泽见此也不好再推辞,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看着肉块炖的色泽酱红透亮,食欲大动。 轻轻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软糯的肉质瞬间在舌尖化开,的确比国营饭店的手艺还要好上不少。 他在京市待得久,见多了排场与客套,也见多了华而不实的场面饭。 原以为廖卫国说是普通的工作餐,也难免会有几分特意招待的隆重,可战士们的表现可做不得假。 这份伙食,是部队实打实的底气跟巴掌,更是寻常老百姓最期盼的安稳日子。 第414章 借力 食堂内,风卷残云,几人饭盒里红烧下货的速度,简直惊人。 几乎眨眼间,便去了大半。 嘴里咂吧着,还没吃出味道,饭盒里也就只剩下不大的一点肉头。 汪泽心里感慨万千。 肉没吃上嘴的时候不觉得,往后要是能天天这么吃,这奔头可就大了去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神色转而郑重,看向一旁的廖卫国,语气里倒是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真诚同急切。 “老廖,这顿饭怕是你们的糖衣炮弹啊!说是工作餐,看着架势,你们也是使了劲儿的,怎么?这个何文,就这么得你的眼,上赶着要帮她说话还不够,还让我吃人嘴短?你呀,你呀,老狐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食堂里一个个朝气蓬勃的战士,又看向饭盒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垂了眼,“不可否认,我刚刚的说辞,片面了。如果真能像你们说的那般,能让更多地方的人,不管是部队还是普通百姓,都能吃上这样一口,我总不能拦着。 抛开个人情绪不说,就冲就着这肉,我也不能当个睁眼瞎,总该帮着说一嘴!!” 廖卫国闻言,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汪泽眼中的变化,心里美的很。 啥事儿是吃一顿不能解决的,那就吃两顿。 更何况,是这个年景。 没啥能比吃饱喝好更实在的。 廖卫国拍了拍汪泽的肩膀,笑容暧昧,“汪同志有这份心,实在难得。何文这丫头我是了解的,心思纯,路子正,有你帮着说两句,递个话,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咱们当兵的能图啥,不就是让老百姓,让战士们能过上好日子嘛!别小看这一口肉,民以食为天呀!” 廖卫国顺着汪泽的话,该树旗帜的,一点没含糊,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过肉的,怎么着也要出点血。 汪泽不置可否,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套他是钻也得钻,不钻也得钻。 合计着,这一帮人铺垫了半天,软的硬的都上了招数,也算用心良苦。 要是他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他不识好歹,不近人情的很。 算起来,这事儿他也不亏,看着饭盒里就剩半拉的红烧肉,心里一动,“为人民服务嘛!这饭总得管饱不是!你们这食堂肉烧的真不错,既然富裕,再匀我个两块?总要尝出个滋味不是!” 他本就馋那油亮软糯的肉块,这会儿有了觉悟,索性顺杆往上蹭。 之前吃不上肉也就算了,他廖卫国都打包票顿顿能吃上,他也犯不着矫情。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汪泽脸上便堆着十足的笑,炸开了花似的,将本来严肃的面庞,挤的有些渗人。 眼神不住的左右瞟着,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匀两块肉,还抠搜着?你们不是实现吃肉自由了,别喊口号,实则勒紧裤腰带,每天拿米汤打牙祭吧!” 汪泽见几人护着饭盒,生怕他多看两眼似的,心里憋的很,嘴上也厉害,软硬兼施,誓要将廖卫国碗里的肉给扒拉出两块。 汪泽也是能拉下脸面的,好话说的一箩筐,高帽子更是一顶接一顶地往外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空空的饭盒边,目光飞快的扫过在场其他人的饭盒。 可惜,在座的都是跟饿狼厮杀过的老枪杆子,一个个将盖子捂得是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诶!你们至于这么抠搜吗?求人办事儿,手缝都不漏一点的!” 汪泽实在看不上这群土狗的作风,前一秒还哈着嘴一脸谄媚,恨不得将尾巴摇出火星子。 现在倒是会吊他胃口,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想要吃肉还不简单,顺利的话,明年就能闻到香。”齐政委将最后一口汤汁泡饭掩进口中,筷子划过上翘的嘴角,“不过欢迎汪同志随时莅临指导我军工作。” 呵,敢情,还要他自己选苗,自己养。 真是群护短又护食的玩意。 “你们这是剥削!”汪泽气的恨不得把筷子插进廖卫国的鼻孔里,手里攥上力气,是一点好脸色没给。 “多劳多得不是,咱们总不能搞特殊,要不多留两天?” 汪泽斜眼看着齐老狐狸,总觉得这货还憋着坏。 “既然要借你的嘴,干脆咱们把该走的流程都走一走,该看的样板咱们也看看,不然你心里总揣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不平,不美的很。” “我能点个头就不错了,你还想干什么?指望我点头哈腰的,上赶着去卖这个人情?我就说你们这一窝能有什么好屁?全他妈万年的屎造出的精怪。” “呦呦呦,至于嘛,我还不了解你,你能点头,那是看在咱们多年情分上的香火情。你这心里呀,指不定还揣着多少心不甘情不愿,这一转头,还不得把我跟政委骂成什么样。 老齐也是怕你心里存在怨,去看看地儿,考察考察,也不少块肉啥的。” 廖卫国说着,将自己饭盒里仅剩的一块红烧肉,顺到了汪泽饭盒里,像是提前预支的奖励,一脸的傲然。 这肉,总觉得像是赏给狗似的。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就很无语。 “今儿你先凑活着吃,明天是猪头肉,我打招呼给你多留半勺子。” “你廖卫国能这么大方?”显然有丰富的被坑经验,汪泽质疑道。 “总该有点待客的样子,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 一块大饼,干巴巴的,就将汪泽哄好了。 廖卫国笑的眉不见眼:小样,还治不了你? 齐敏书在一侧如和煦的春风:蠢了快五十年,依旧稳定发挥。 方剑锋憋出内伤:∠(°ゝ°)。 第415章 憋着坏 围绕着项目,各方人马,各凭本事。 省厅三楼西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飘着劣质烟卷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墙上的红宝书硬刷画像的边角微微卷起,泛着点时代的黄。 正下方是张掉漆的木桌,摊着份皱巴巴的《关于大力促进养猪业发展的报告》的初步方案。 封面上的墨迹洇开了半片,像是不慎打翻了茶盏,落下点点褐色的圈痕。 靠窗的铁皮柜蒙着层薄灰,最上层摆着个印着“农业先进标兵”的搪瓷缸子,缸沿豁着道口子,透着黝黑的斑驳。 王文涛先到的。 四十出头而已,脸上两道的八字痕深邃,在眼下破开一道锋利的沟壑,整个人看着就有些严肃。 这人,也就是中等身材,大概是头身比例有些问题,看着比一般人还要矮些。 加上肚子微微隆起,就很符合人们对高干的刻板印象。 一身郁气藏在洗的发白的灰的确良衬衫里,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头发有些希拉的垂下些碎发,恰巧遮住额角的抬头纹。 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塑料框眼镜,靠跟橡皮筋缠在耳后,镜片后的小眼睛眯着,抬眼时总藏着抹算计。 他指尖夹着根烟卷,看不出牌子,就这么干烧着,白烟卷着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指节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把脚往一旁的木凳一搭,鞋肩的补丁格外明显。 裴岩柏是踩着上班的点进来的。 这人比王文涛还要年轻个两岁,相比而言,是个瘦高个,只是肩膀下意识塌着,看着就没啥精神。 加上吊梢三白眼,整个人就透着股阴鸷劲儿。 他穿着就干部服,袖口也是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沾着点没来得及处理的泥点,风尘仆仆。 他一进门就见着王文涛,三角眼扫了眼,径直来到对面的木椅坐下,动作带着股不耐烦的狠劲儿。 他也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抽出了根掸给王文涛,一根咬在自己嘴里,打火石“咔哒”响了两声,火苗瞬间窜起,映得他眼瞎的青黑格外清晰。 “跟个香炉似的,成天的冒烟,不吱声不吱响的。”裴岩柏先开的口,声音带着些尖锐的哨音,稍微用点劲儿就能破音。 “计划你泼了杯茶,算是压下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那边背后也不是没人。” 他吐了口烟圈,烟雾慢悠悠飘到王文涛面前,隐下眼底的暗芒。 王文涛没有接烟,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勾了勾,却没说话,一股子阴沉罩着,连裴岩柏都忍不住推了一把。 王文涛这人吧,眼里只有利益,对底下人,颇为严苛,特别是搞事实的,他向来多有关注。 但,裴岩柏却也挺欣赏这份狠劲儿,有他帮忙挡在前面,他自己手上的小动作,也能遮掩几分。 两个人算是臭味相投,各有各的算计。 裴岩柏见他不吭声,也不恼,自顾自的抽烟,目光落在桌上的报告上,“你该去残联,成天的闷不吭声,倒像个哑巴。事儿到这个地步,你倒是给个态度。”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三角眼瞪得溜圆,“何文那丫头,再让她拿出点政绩来,怕是后面更压不住。梯田那边搞得是风生水起,眼看就要收稻子,到时候也是被动。” “压到明年就行,梯田的事儿,还没个定论,别自乱阵脚。”王文涛这会子才将手里的屁股头子碾灭,慢悠悠拿起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这烟不错。” “怎么?梯田盯着的人很多,你别瞎折腾。我可听说了,姓方的已经有插手,别最后被鹰啄了眼。” “呵,我们手上的事儿,哪一件不是被几个老家伙盯着?”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宜市闹的猪瘟还没彻底缓过劲儿,现成的借口,轮不到她在这个档口上折腾。” 裴岩柏嗤笑一声,把烟蒂摁在铁皮盒子里,给一堆烟蒂的残骸又添新痕。 “闹的凶的时候,你没将人摁死,现在人家可是功臣,怎么?你还能再把咽下去的吐出来,再恶心他们一遍?” “呵,一个离异的村姑,也配?成天的不安分,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想分杯羹?笑话!”王文涛小眼弥漫不屑,满脸的瞧不上。 “梯田那边,要是成了,估计动静闹的也不会小,迟早要爬起来的。到时候,再出手,难度估计要大不少。” 裴岩柏心里也不痛快,梯田项目,算是板上钉钉的十年重点计划,做的好,能保他任内平顺无虞。 可讨厌就讨厌在,事儿是部队那边提出来的,他们本就是辅助位,市里面占了大半的功劳,他们能分的就更少。 占不到便宜的事儿,他们还要忙前忙后,风险担的也不少,最后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功劳,全堆在这个叫何文的身上。 王文涛有句话说的对,她也配!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点规矩! “你也别激我,一开始就摆明车马的事儿,现在收手当个滥好人,搁你你能认? 这事儿你拦到年后就成,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王文涛显然甩了脸子,不过,有了准话裴岩柏倒是满脸无所谓。 虽然厌恶何文不假,可也不想后面惹得一身腥臊,那的确吃力不讨好。 “宜市那边动静闹得不小,你之前给你那侄子谋的一亩三分地怎么打算的?” “怎么?你要?” 王文涛斜着眼瞥着裴岩柏,“别瞎打主意。” 裴岩柏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脸上的阴鸷不散,反而多了股邪气,“你那儿侄儿现在,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子都不好说。 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总归不能空着,如若真没那个运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那也轮不到你家那些个不顶用的玩意,他们哪个经得住细查,别最后,捎上你一程,拖家带口的去看乡下的风光!” 王文涛这话说的是不可谓不客气。 这年头,谁不是战战兢兢,就算蝇营狗苟的盘算着自己家那点利益,那也不可能放在台面上去争去抢。 能留在位置上的,谁不是人精。 家里没个能立起来的,就算强拉到坑里,也只会连累着裙带,一起跌进粪坑。 活生生的例子,他们见的太多。 裴岩柏,没再试探。 人就是这样,总得先顾上自己,才能托举他人。 两人各怀心思,以何文为纽带的战线同盟,再利益交锋中不免裂隙满布。 第416章 还真碰上了 来自裴岩柏跟王文涛的阻力,因为事先有了预判,并未搅起多大的风浪。 风卷落叶,掠过县城老旧的街巷,早晚已明显有了凉意,秦明穿了件长袖,手里拎着两斤槽子糕、一瓶散装白酒,跟在李文斌后头,向着巷尾的那处独门独院的平房走去。 “我这岳父,可不是一般人,脾气也古怪的很,要是说了什么不客气的,你多担待。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风声紧的很,咱们也只能悄默默的。” “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这岳父手上真有点本事,早年断了不少事儿,就算大家心里门清,也没谁开口,将老人家送进去。不过他早不开堂了,今个儿能不能成,我可保不准。” 秦明显然也清楚,不然之前也不会求到李文斌门上。 李文斌的岳父李明堂老爷子,算算也有八十来岁,早年说是拜了堂口,懂些堪舆的本事,可这年头,谁不收敛锋芒? 可秦明现在算是山穷水尽,只能剑走偏锋。 之前矿山的事儿,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怕是走不通,他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疑点重重,云山雾罩的。 秦明思来想去,背后之人,估计也是个讲究人。 能对本地山川地势了如指掌的,怕还是要拜本地的码头。 故,才特意登门拜访,想从另一个角度,寻找破案的突破口。 院门虚掩着,李文斌率先上前,轻轻敲了敲。 不多时,院内传来老人的沙哑声,“进来吧。” 似是知晓两人的到来。 “你跟你岳父打过招呼了?” “没呢,昨晚到现在,除了上厕所,我就没离开你的视线不是。”李文斌说的那叫一个委屈,他一个大老爷们,被逼的差点尿裤子。 秦明没再多问,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菊花,打着朵儿。 堂屋的木桌擦得锃亮,而李明堂正坐在竹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残破的只剩半页褶皱的皮子,一看就是被翻阅了无数次。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眼打量着秦明,目光平和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深邃。 双方几乎赤裸的打量着,李文斌自觉的退出主屏,随手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歇脚。 他这个岳父,对他无视,大概就是重视,反正每次见面嘴里也没啥好话,他也乐得自在。 “李叔,我是秦明,是文斌的同事,今天冒昧打扰。”秦明倒是坦荡,上前两步,将手里的东西轻放在桌角,态度谦和有礼。 装得挺像,李文斌撇了撇嘴。 李明堂见此,放下手里的书,抬手示意他坐下,慢悠悠地倒了杯白水推了过去。 “想着今天怕是有贵客登门,却没想到又是个穿绿皮的(警服的颜色是绿色)。” 老人直言不讳,倒是看不出来态度的好坏。 秦明下意识的瞥了眼一旁的李文斌,这话他不好接,这年月,李老爷子干的行当终归比较敏感。 “爸,您别拘谨,秦明他不是那种钻营的人。” 李文斌见气氛有些紧张,他忙扯着脸皮打圆场。 “拿人命搭梯子的也不少。”李明堂目光落在远处,眼底翻涌悲伤,“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我的心里只有党。” 李文斌:“……”岳父好顽皮。 秦明:狡猾,话被堵了。 不过来都来了,没将他关门外头,他就还能再争取几个来回。 简单寒暄几句,待气氛稍缓和,秦明才缓缓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些关于风水堪舆、山川地势的事。事关那座出事的矿山,我们也查了许久,一直不得其法,想着能不能从您这儿获得些启发。” 提及矿山,李明堂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却没有立刻开口。 秦明也不急,就这么抿着白水,静静等下一旁将来龙去脉细细说着。 “……这山里藏了好些个鬼怪不说,歹人更是打算炸山,祸害一方。” 半晌,李明堂终于开口,“矿上的事儿,我也略有耳闻。” “哦?您这边有何高见?”秦明听李老爷子接话,心中一喜,连忙追问。 李明堂开了话头,却没继续。 顶着秦明殷切的目光,站起身,走到堂屋墙角,从老旧的斗柜中,翻找出了一幅简陋的手绘地图。 展开,粗略掸了眼,虽然山川走势线条粗糙,但标注的却很详实。 他将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一处,沉声道:“这矿山,的确压在龙脉上,按照风水学上的说法,这叫‘截龙腰’的地势。” “爸……”李文斌着实没有想到,老爷子这么自觉,他下意识的朝门口瞥了眼,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引来祸患。 可秦明却来了兴致,仔细盯着地图,认真聆听,他虽不封建迷信,却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 “所谓龙脉,山脉为龙,蜿蜒起伏,承载着底气,藏风聚气之地才是吉壤。”堂指尖李明点在矿山位置,语气凝重,“这处矿山,正好卡在龙脉过峡的关键处,也就是整条龙脉地气流转最薄弱、最关键的节点。 一般来说,这种地势,若是动土,必然是要慎之又慎,更别说大规模开挖。”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在看周边地势,左有青龙砂低垂,右有白虎砂高昂,形成虎压青龙的凶局。 背后靠山看似厚实,实则山体内部早已被山水侵蚀,看似坚固实在空虚;前方名堂狭窄,水流湍急,水口不聚,地气外泄,这是典型的散气破局之地。 按照老一辈的说法,这种地势,藏着凶煞,强行开采,动了地气,必然会引起地势不稳,灾祸连连。” 李明堂说到此处,收回手,看着秦明,眼神愈发严肃,“这里不旺活人,却是极佳的阴穴。” 秦明心头一震,李大爷说的跟实际情况几乎大差不差,心里不免又信了几分。 “您看,如果真要动手脚,除了这矿山,还有哪处能拿出来做文章。” “这处选的精妙,只要将此处彻底挖断,周围必然会是引起连锁的地质灾害。” “您的意思?只此一处即可?”秦明端坐不动,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灾连着灾,光这一处怕也是生灵涂炭。古往今来,人祸借着天灾,便足以颠覆一代王朝。”李明堂哀婉叹息,这年头能活着的,谁还能经得起飘摇动荡? 别说是大规模地冻,就是落个旱灾水灾的,也是要死不少人的。 更何况人为能控制的天灾? 第417章 没有最毒,只有更毒 李明堂并未藏私,将其中关窍尽数点破。 秦明心中情绪翻涌,借由李老的敲打,也有一丝明悟。 所谓天灾,不过是魑魅魍魉在人间撒下的祸种。 亟待时机成熟,便可肆意为祸人间。 告别李明堂,秦明脚步匆匆,迎着逐渐西沉的日头,两人神色晦暗不明。 李文斌的吉普就停在巷口,两人默契的上了车,“我是听的云里雾里的,看你那样子,有收获?” “受益匪浅。”秦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从怀里掏出李明堂手绘的那张草图,“这地图上还有几处,我们也顺道排查下。也许会有意外之喜。” “嚯,也就你信。这地方我熟的很,无外乎顺着河流走势,建了些大坝啥的。就算把大坝一气儿炸喽,也就是看个潮起潮落,没多大影响。” 李文斌也没吹嘘,青山县,他的确熟悉。 前前后后跑了十来年,这县里有个啥玩意,他都是如数家珍。 “单出肯定不足为惧,但要是几件事儿,一气儿闹起来呢?比如,加上地动?再比如,配合洪灾? 我之前就觉得蹊跷,这伙人耗费多年,绕了那么大一圈,就为了在山里悄然埋下祸患,总不能就为了图个响。 我猜,他们应该在等,等一个能给予我方沉痛打击的机会。” 李文斌发动车子的手一顿,“这群人,能算这么准?一群畜生!真是没有最毒,只有更毒!” “等天灾,闹人祸。”秦明笑了笑,眼睛落在图纸上,“我猜你也没心思回去跑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儿。我跟队里打个招呼,咱们去这些地方再摸摸情况。” 泛黄的纸页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格外醒目。 除去已经暴露的矿山外,还有三道河上游的几处堤坝,县城西边的乱葬岗,以及靠近县界的小尖山一带。 每一处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注着“水破天心”、土煞充穴”、“聚阴聚煞”之类的专业术语。 “先去最近的羊墩县水坝。”秦明指尖点在地图中央偏西的位置上。 吉普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两人一路无话,但都在心里琢磨着事儿。 半小时后,水坝出现在视野。 车子驶进水坝辖区,宽阔的坝体横亘在河道之间,坝体周围杂草丛生,风一吹带着水汽的凉意。 刚停稳车,两人就瞥见坝体一侧,几个穿着工装带着安全帽的人,分散在各处。 手里拿着取样工具,正对着坝体基石、周边附属结构进行抽样勘测,动作看着倒是十分专业。 可落在秦明眼里,却是说不出的突兀。 现在汛期都过了,要进行哪门子的检查? “各位这是?”秦明跟李文斌下车,两步走进坝口,站定后,语气平和的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手中的取样瓶、勘测记录等。 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秦明和李文斌两眼,眼神带着几分警惕,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生硬反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儿?” “市刑侦队,秦明。这位是我同事,李文斌。调查一些线索,顺路过来看看。” 秦明语气平淡,没有透露具体办案细节,只是简单自报身份,目光始终留意着对方的眼神和细微动作。 现场几人一听,秦明两人是市刑侦队的,皆是神色一变,随即又恢复正常,语气倒是温和了些,“原来是刑侦队的同志,那你们忙,我们手上也有活,就不耽误你们办案了。” 说话间,他下意识把手里的勘测记录本往身后藏了藏,回答问题很是避重就轻。 形迹十分可疑。 加上之前的猜测,秦明便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伙人。 跟李文斌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就大坝情况展开问询。 几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对于大坝建设年限、坝体地质结构、近期有无异常等问题,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就以“刚接手、不清楚细节”搪塞过去。 秦明问的更是细致,从抽样项目,到勘测范围,再到后续的报告提交方向,一步步循序渐进。 对方则谨慎作答,看似配合,实则处处设防,全程都在刻意回避核心问题。 双方一来一回,言语间看似客气,实则暗流涌动,全是无声的试探。 李文斌在一旁看着,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时不时插话追问两句,却也都被对方轻飘飘绕了过去。 没多会儿,领头那人便以“勘探任务重”为由,匆匆结束对话,转身招呼手下的人加快动作,眼神里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秦明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指间的茧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伙人,很怪! 他们在回避,却没有半分杀气。 秦明没打算打草惊蛇,但心里暗暗留了个心眼,李文斌显然也看出了些门道,交换了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水坝现场。 一路上,秦明沉默不语,脑子里却反复回想刚才对方的一言一行。 “秦副队,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伙人,有股子煞气,绝不是一般干勘探的。” 李文斌手握着方向盘,没压住心里的想法,“那水坝,八成有问题,我瞅了眼,他们开出的料口颜色不正。” “你怀疑是背后之人?”秦明反问。 “那群龟儿子,都是属鬼的,你啥时候见过他们大白天出来明目张胆的浪的? 刚那伙人,虽然不大对劲儿,多半见过血,可眼神却很正,不太像干啥阴私的。” “看来你有猜想?”秦明笑着将手在膝盖处轻轻拍了拍。 “嘿,你别说你没看出来?要是那伙人真有问题,你能这么爽快的离开?非得扒他们一层皮不可。” 李文斌转过头,吹个个口哨,“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也不知道哪儿摸来的愣头青,演的涩的很。还好遇上的是咱们,搞不好,还真让人当特务抓起来盘!” “也是难为你。”秦明难得笑意,“也不算没收获,起码咱们的大方向没啥问题,剩余的地方,咱们明天再去摸摸看。” “明个儿,去哪?” “乱葬岗。” “……” 李文斌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掉头跟岳父要点保命的东西,秦明这崽子,他是看出来了,也是个不要命的。 第418章 兴师问罪?一拍即合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整个县城。 秦明跑了一天,刚回到宿舍,草草洗漱后,整个人松快不少。 刚换上便服,宿舍门就被敲响。 开门一看,竟然是冯越海。 “冯连长?倒是稀客。”秦明侧身将人让进屋,顺手关上了房门。 冯越海进门后,目光扫了眼屋内,没见什么特殊,也没客套。 径直卡开把椅子坐下,神色凝重开口,“今天你们跑去水坝了?” “还真是你们的人?”短暂交锋,秦明很快便想通关窍。 屋内还没烧热水,秦明倒了两杯凉茶,凑合着招待。 “怎么想起来跑那边去?那群愣小子差点没伏击了你们。”齐政委那边有安排,可毕竟没有过明面,冯越海不好将话挑明。 “矿上的事儿,我总觉得还没结束,便想着再探探,这不赶巧了。” 冯越海能跑这一趟,肯定是不会想些虚话。 秦明也没废话,梳理了下大概便将自己在李明堂那里得到的线索,以及标注的几处可疑点,一一道来。 “你的意思,这背后之人,折腾这么多事儿,极可能是根据风水来的?” “只是猜测。毕竟每个罪犯犯罪总有一套特有的行为逻辑。如果想要勘破其中玄妙,少不得要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 矿山现场我是去过的,说实话,一般人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秦明虽然心里觉得这思路有个七八分的可能,可终归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他也没将话说死,估摸着,冯越海也不会较真。 要真拿这套说辞,将来龙去脉砸实,显然不合适。 一番话后,冯越海默了,倒不是觉得秦明异想天开,只是眼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事儿兜了好大一圈,最后竟然还围着矿山转。 齐政委当时也没说个啥,就让他们将市里面几个项目重新检测检测。 当时他还纳闷来着,检测的活计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可上面既然安排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 本来就前后不搭界,没曾想,还真扯出了点花花来。 领导不愧是领导,高瞻远瞩。 “怎么?你们不是因为矿山的事儿有所发现才布的局?看你这个样子,还挺惊讶。”秦明看着冯越海表情变幻莫测,忍不住打趣。 冯越海倒是没觉得委屈,只是这两件事儿的确有些风牛马不相及,“依你之见,这几件事儿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秦明因着今天跟李明堂聊了不少,有些新的思路,可碍于事情停留在猜想,他一时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跟冯越海挑明。 “怎么?看你欲言又止的,不会真是鬼啊怪的那些玩意吧。”冯越海有些不确定的盯着秦明看了又看,“……不会真是那些东西吧!”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 这些个怪力乱神的由头,拿不上台面,可如果背后之人,的确是这个行事章程。 如果真到那一步……他冯越海也不是不能抹点黑狗血,贴点黄符,吃两把大蒜往前冲。 “也没那么玄乎,不过借用一些手段罢了,不过你倒是让我好好想想措辞。”秦明有些为难,毕竟这年月,这话搁哪儿都要挨批。 秦明拿出早上那份草图,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圈出的红标,细细展开,“这标注的地方,我明天还要再去探探,我的确有些想法,可也仅仅只是想法,你且听着,至于问我要证据,事先说好,我不通鬼神。” “还真是呀……”冯越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人心多恶,谁又能说的准。”秦明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即使沾上玄学的边,不也要借天时地利,说白了,想要事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起码,矿山已经被我们一锅端了。至于这处大坝,如果有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利用?” “怎么利用?”冯越海被突然的提问,撞得脑仁巨疼,“这难道还是个连环计?” “跟打麻将差不多,你可以叫清一色,也可以凑一条龙,没成牌前,谁都不知道手里的这张牌到底会促成什么牌面。” 秦明将草图移到一旁,又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假设,你要利用大坝做文章,那我们可以有以下几种猜测。最直接的,大肆利用洪灾,加灾情推向新的高度,届时,大坝决堤,良田屋舍,不过一片汪洋;换个思路,也可以限制水源,投毒也好、污染也罢,能动的手脚多了去了……” 话到一半,秦明的声音忽而断了。 “咋的,你还卖关子,有啥猜想,你倒是说呀!卡这一下,你死不死啊你!” 冯越海囫囵摸着黑圆脑袋,龇着口白牙,火急火燎的叫唤。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要么断水,要么断粮。说白了都是要人命的交易。” 秦明摸出包烟,掸了一根给冯越海,被轻轻挡下。 “要生娃,不抽。” 秦明,愣了片刻,恍然想起,这个黑驴蛋好像还真有对象,“你结婚了?啥时候的事儿?” “嘿嘿,有个两三天了。”冯狗笑的贼眉鼠眼,看的秦明眼角直抽。 ?真他娘的天道不公,就这丑东西,凭啥子! “嘿嘿,这次来的匆忙,没给带喜糖,下次一定补上。啥时候,能喝上兄弟你的喜酒,俺这再加把劲儿,明年指不定就能有大胖小子了!” 秦明:“……”要是真炸大坝,定把这货绑上去,歹毒! “天色不早了。” “诶?”冯越海笑容戛然而止,凝在脸上,“这话才说一半不是,你这就不厚……” 道字憋了个闷屁似的,眨眼功夫,人已经带着嘴,被隔挡在门外的夜色中。 这人……真有意思。 说的好好的,怎么抬手就把人丢出来了嘿? 还没等冯狗声讨两句,门已然落锁。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就挺突然。 冯越海摸了摸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人,只能讪讪道了声歉,没入夜色中。 第419章 虽然离谱,但予以高度重视 冯越海驾车在夜市中碾过土路上的碎石,车灯划开浓重的墨色,直直投向军区办公楼,亮着暖黄灯光的房间。 他手里攥着秦明草草写下的记录跟猜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木质楼梯,鞋底敲击台阶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齐政委的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冯越海抬手扣了扣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回音,才正了正色,推门而入。 齐政委此刻正端坐在办公桌后,之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烟蒂,白烟袅袅,遮蔽不掉满眼的疲惫。 谁都清楚,双方的此次冲突不过是矛盾突发的拐点,离最后大获成功,距离尚远。 桌前文案,修改的痕迹参差错落,红蓝色墨水的痕迹在灰白的纸张上,蔓延着别样的绚丽。 待来人走近,他抬头看到冯越海风尘仆仆的样子,眉头微挑,指了指对面的木椅,“聊挺久,怎么,秦明那边有情况?” 冯越海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纸张摊开,指出内里标注的细节,“政委,秦明那边的确有一定发现。根据之前打交道的经验,对手极可能很迷信风水。他就顺着这个思路,进行了定点排查。这是他那边给的意见,以及一些可能存在问题的地域。” 他指尖落在图纸上,指腹用力按在水坝那一栏上,“倒是同您之前的安排不谋而合。检测那边初步结果显示,这大坝,内部混凝土强度差了两个等级不止,别说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怕是五年的级别都够呛。” 齐政委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俯身凑近草稿,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标注,指尖无意识的摩挲桌面。 他细细听着冯越海的陈述,并未出声打断。 可眼底的沉郁,是藏也藏不住。 “还有坝体周围的附属建筑,围堰、护坡等。”冯越海语调不自觉上扬,很有些气愤,“表面上看都挺规整,可一旦下雨,积水量大幅度上涨,根本就扛不住。那钱大江倒好,一句偷工减料,判了二十几年,要真出了事儿,枪毙他三回都不够!” 齐政委缓缓直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闷闷喝下一口,水杯与杯沿碰撞发出轻响,他脸色沉得厉害。 “不论手段如何,这结论倒是有几分真知灼见。”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打在人的神经上。 “既然咱们已经预判了对手下一步的行动,就不能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他抬眼看向冯越海,目光沉凝而坚定,“你通知下军区基建科的同志,还有咱们队里懂工程的骨干,全部召集起来。另外联系下何文,让她也过来一趟,毕竟她跟背后之人,也打了那么久交到,也能帮着分析隐患。” 冯越海立刻起身,“我这就去通知。” “等等。”齐政委突的又将人叫住,“何文那边先缓两天,明天还要忽悠老汪他们去视察,就先不拉着她熬夜了。” “……” 呵,都是套路。 这两天汪老在军区食堂吃的那叫一个美,蔫吧的脸色,眼瞅着红润油亮了不少,隐隐能看出之前猛虎出笼之姿。 再添把火,搞不好还真能把嫂子那养猪事业抓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开了几顿荤腥,再加上廖首长跟齐政委两人轮番上阵,汪老的嘴也不是那么好撬开的。 为了一口肉,更是拿出对待敌人的严谨,将汪泽当作重点攻克目标,不敢有丝毫松懈。 可汪泽什么世面没见过,想当年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现在手下带的兵列起队来也能铺满好几个山头。 他惯于指挥千军万马,惯于在训练场上号令严明,惯于处理军务大事,现如今,却让他放下钢枪、放下军务,跑去乡下跟一群猪打交道。 汪泽委屈,昨个儿中午一气儿吃半斤肉,也难抚平心中的伤。 愣是软磨硬泡了三天,汪泽终究是抹不开面子,撇着嘴,低了头。 第四天一早,汪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带着同行的两人,开着车驶往青禾村。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连提前知会村里一声都觉得别扭,就这么一路驱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注定让他头疼的村子赶去。 车子越靠近金河村,视野越开阔。 车窗外,大片的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此刻正是稻穗灌浆的时节,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谷粒饱满,透着鲜嫩的青黄色,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汪泽坐在车里,目光扫过这片长势喜人的梯田,心里微微一动。 倒不是华而不实、纸上谈兵的面子工程。 他收回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绷成一道生硬的直线,满心都是愤懑与不解。 天理照章! 他在心里反复低吼着。 他是带兵的,是保家卫国、镇守一方的军人,现在倒好,还要管人家养猪不养猪的。 他越想越憋屈,车子缓缓驶入青禾村,停在村口的枣树下,没人知道这位从军区来的大领导。 推开车门走下去,夏末的燥热被一丝微凉压了势头,难得清爽。 随行人员想上前跟村民打探打探,却被汪泽抬手拦下,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原地等候,打算独自一人随意走走,生怕这伙人背后通风报信,做戏给他看。 他沿着松软的田埂缓步前行,偶尔与扛着锄头、背着竹筐的村民擦肩而过,主动搭话闲聊,问及村里的近况,都是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言语间,多是对何文的信服与感激。 汪泽心里对何文的评价又添一笔,做事儿怎么样暂且不说,倒是挺会做人,把乡里乡亲的忽悠的挺好。 这小丫头,倒是个心思活络的。 第420章 怕不是个托 他顺着村民热情指引的方向,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位于村子北面的畜牧场。 还没走到院坝门口,远远就听见一阵热闹的动静。 人声、农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杂乱。 指尖院坝内外,不少村民来回穿梭,有人扛着锹,有人拎着桶,将粪料一桶桶、一盆盆运到门口的独轮车上。 个个脸上带着薄汗,却也忙得有条不紊。 汪泽心中不免好奇,队里养猪清理圈舍也很正常,但也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他站那儿一会儿,前前后后七八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养了万头猪呢。 他上前两步,拦住一中年汉子,开口问询。 男人瞅见了这个外村人,一身素净,气质一看就不像地里刨食的,不过也没拘谨,爽朗的笑着回道:“咱这是给畜牧场清理沼气池里的积粪!” “沼气池?” “呵,一看您就是城里来滴,没见过沼气池正常!多亏了何文那丫头,给咱们场子里搞了沼气,做饭、照明全靠它。你别嫌这活儿脏,请出来的粪肥可都是上好的预计费,拉到地里,那庄稼长的可好!等再过俩月天冷些了,还得供暖,方便得很!” 这番话,听的汪泽几人暗自点头,倒是没想到,这小小的乡村的畜牧场,倒是搞的有声有色。 汪泽正打算抬脚,看看这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畜牧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就见一婶子,手脚麻利的从厂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喷壶,作势就要往几人身上招呼。 “别见怪啊,外面来的,咱们统一都要先消毒,避免招些病害。” “搞的挺专业啊!我们也是从外乡听了咱们村这猪养的确实好,就想着过来学习学习。”汪泽随口应道,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秀婶子闻言,也没怀疑,自从养猪圣手的风声散出去了,这隔三差五的就会来几波人,粗牧场的人早就见怪不怪的。 “原来是来学技术的!最近来咱们这儿的人可不少,咱们周边的村子,镇上的、县里的,可没少来取经。我先给你们先消毒,待会儿再穿上防护服,就能进圈参观了。” 说着,秀婶子就领着汪泽走到消毒池,让他把鞋底在消毒水里反复蹭几遍,又拿着喷壶在周身来回喷几圈消毒水,才放心领着人往前院走。 “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朱队长跟何文怕是在忙,我去喊个人!” 别说,一踏进院子,倒是别有洞天。 “这是养猪场?这……”同行的戴雨眼底满是诧异。 他也是农村上来的,不是没见过养猪场长什么样。 不是臭气熏天,就是蚊蝇乱飞,哪家棚子里不是脏乱不堪? 可眼前的场景,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圈舍地地面铺着水泥,冲刷的干净整洁,丝毫没有残留的污秽,几乎闻不到刺鼻的腥臊味。 一排排猪舍搭建得规整结实,采光和通风做的极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圈舍亮堂清爽。 栏里的生猪一头头皮毛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或是悠闲趴在干净的草甸上休息,或是安稳进食,一个个精神头十足,丝毫没有萎靡之态。 “同志,你看咱们这猪养的咋样?”朱大花从圈舍后方绕到前院,手里还拿着刚摘下来的瓜果,看到前院几人撑头张望,很是骄傲。 “这环境整的确实不错!” 汪泽缓缓迈步,沿着猪圈过道一路查看,眼神里的审视,逐渐变成认可。 对何文的印象又有了新认识。 看来不仅是个敢闯敢干的,这畜牧场打理的也是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严谨科学。 绕了一圈,朱大花本打算领着人到办公室稍坐,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出来。 他抬眼,便瞧见,后方仓库边上围着好些人,一个姑娘站在一块木板前,侧身在板子上写写画画。 “那位是?” “俺闺女,何文。” 阳光洒在何文身上,她神情专注,眉眼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人群外的汪泽一行,只顾着耐心讲解。 “眼看着就要入秋,气温逐渐走低,猪的新陈代谢、进食量都会跟着变化,咱们之前的饲料配比就得跟着调整。 玉米的比例要稍微提高些,补充能量,抵御降温。豆粕保证蛋白供应,麸皮调理肠道,加强抵御病害的能力。秋冬季容易爆发低温冻害,需要警惕腹泻、感冒等……” 她讲得深入浅出,没有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全都是贴合实际的经验之谈。 讲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解答大家的疑问,语气耐心,条理清晰,每个数据,每一个要点都讲的明明白白,绝非纸上谈兵。 汪泽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着黑板上工整的配比数据,听着何文专业又务实的讲解,看着周围村民和饲养员信服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肯定与赏识。 “你真能一年养一万头猪?”汪泽视线落在何文脸上,明显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诧异,随后又归于平淡。 “您是?” “听说青禾村出了个养猪圣人,打包票能年养万头,让整个宜市吃肉不愁。我就好奇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有这么大口气。” 汪泽将何文捧的高,满嘴的揶揄却嘴角含笑,显然是在开玩笑,没想真的让她下不来台。 “那还有赖于乡亲的信任,一个何文势单力薄,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别说万头,就是十万头咱们也不是不能张罗起来。” “哈哈,说你胖,还真就喘上了!你这妮子,不像话!”汪泽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要是养不到,你该如何?” 还未等何文开口,围着看人脑的村民中却冒出声,不愤道: “何文说能,肯定能!光俺们村,这几个月都出栏多少猪了?周围几个村合计着,明肯定差不了。” “就是就是!之前觉得一千头老多了,这下,闭着眼,都能养出来了。” “那可不,军区都是俺们养着的,出去打听打听,别说俺们吹牛!” …… 汪泽一脸无奈,他还没将何文咋的呢,这一个个的,倒是把人护的紧。怕不全是托? 他还能说什么? 他也被养了三天……廖狗就是故意的!全是套路! 第421章 小事? 汪泽坐在返程的专车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脑海里一遍遍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儿。 不可否认,何文带给他的惊喜的确超乎预计。 他这辈子见惯了官场里的蝇营狗苟,太多人做事儿无不是盘算自己的前程、盘算派系利益,像何文这样的,实在难得。 他本就惜才,加上之前又对何文抱有偏见,心里不免更上心了几分。 此番回京市,也不是不能顺手在几位相熟的老领导、老同僚面前,提两句何文做的那些事儿,权当结一份善缘。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他这两句茶余饭后的闲聊,落在京市那群老家伙的耳中,却掀起了骇浪。 能在时代洪流绞杀下,幸存下来的,谁没点眼力见儿。 就冲着汪泽的分量,他也不会无端端的提及所谓的乡野趣事。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圈子,因为几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彻底热闹起来。 更有甚者,直接一通电话打到川省,迫不及待的想要摸清楚何文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通电话,如平地惊雷,扰乱一池静默。 这天大的好事儿,避无可避的精准砸在裴岩柏的头上。 彼时,裴岩柏正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品着,脑子里还在打算如何既能压着何文那边,又不露马脚。 他已经打定主意装聋作哑,死磕到底。 就算有旁人旁敲侧击,他也装聋作哑,一脸的大公无私。 可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接通后,却说是京市那边有专线接入。 裴岩柏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不可避免的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他强压下心里的异样,舒了口气,才又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威严,看似是日常询问,却句句不离何文,仿佛已经洞悉,他之前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今天这通电话就像是不经意的试探,却让裴岩柏如坐针毡。 像极了怕被家长惩罚的小儿。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裴岩柏听得后背几乎湿透,手心冰凉,额头上密密麻麻冒出一层虚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权衡利弊下,心底那点侥幸消失殆尽。 不消几个来回,便将何文那边递交方案的大致情况以及过往政绩和盘托出,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他比谁都清楚,上面既然开了口,就容不下他半点欺瞒。本就不是秘密,若是隐瞒不报,到头来吃不了兜着走的只会是他自己。 挂了电话裴岩柏哪里还坐得住,站起身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要是真砸他手里,别说仕途,怕还要再掉一层皮才行。 心里暗骂王文涛那货害他不浅! 对!王文涛! 都是一条船上的,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惴惴不安,担惊受怕! 他顾不得整理慌乱的神情,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王文涛的号码,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慌乱,“王文涛,你马上来我办公室,出事儿了!” 挂断电话后,裴岩柏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眼神里满是焦躁与阴鸷。 如今上面施压,他们之前的算计怕是要功亏一篑,若是不想出应对之策,别说打压何文,他们两人怕都要栽大跟头。 不过十几分钟,王文涛就匆匆赶到。 进门后便反手关上房门,看着裴岩柏惨白的脸色、焦躁不安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沉,“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叫我过来,是不是何文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裴岩柏上前两步,伸手狠狠抓住王文涛的臂膀,将刚才京市那边来点的事儿一五一十跟王文涛说了一遍,末了,狠狠一拍桌子,咬牙说道: “我是真没想到,何文那贱人,竟然能有这么大本事,能惊动那边的人细细过问! 这上面一插手,我这边是一点瞒不住。你那边最好尽快想个章程出来,别最后计划没着落,还惹得一身骚!” 王文涛听完,脸色瞬间铁青,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以为何文就算有点能耐,也不过是个没背景,在基层瞎折腾的小角色。 就算有方剑锋撑腰,又能翻出多大浪?不过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蚱! 方剑锋他自己不也是自身难保? “怎么会这样?京市那边怎么会突然关注到何文?方案的事儿你交代了?”王文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别怪我,对方问了情况,方案的事儿本就压不住。” “压不住就压不住,本来也没打算把路堵死。你也不用这么慌,事儿已经露了底,要先想办法把之前的动作圆过去,决不能让我们牵扯其中,至于何文,我再想其他对策。” 空气凝滞,王文涛冷声音沙哑如鬼魅,透森冷。 “这个节骨眼,你还打算动她?” “我不动她,等着她将天翻过来?你看看现在,从上到下,她何文能耐的谁还知道你裴岩柏是谁?若真让她成了,未来十年,二十年,我们怕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暗影中,印入瞳孔,闪烁着不甘与怨毒的碎光。 “到时候她成了人人称赞的女英雄,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别忘了,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你甘心被她一个靠男人上位地给比下去?” 裴岩柏坐在另一把椅子内,随着日头倾斜逐渐没入黑暗,看不清脸色。 “简直荒谬!就算再恨,你也不能不顾大局!”一句话他几乎咬着牙才恨恨吐出。 “怎么?你怕了?”王文涛讥笑出声。 裴岩柏几乎如箭射出,扯着王文涛的胳膊,将人拉出。 起身带起的风掀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顺着桌沿流下,烫得他龇牙咧嘴。 “你疯你的,我不管!不要拉上我去死!” “裴岩柏,你就是个笑话,这时候想下船,是不是晚了?” “你什么意思?” “呵呵,你的来时路,我都记得,希望你也不要轻易忘记。” 王文涛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横流,眼里却渗出彻骨的寒意。 “你以为,谁还能干干净净的活着……那钱不是好拿的,继不继续,已经由不得你!” 第422章 窝里斗 黑幕坠落,暖黄的灯光随着咔哒一声,落下明暗交叠的光影。 墙壁上落下两道焦灼的剪影,吵得高亢激昂。 “你别跟我犯浑,就算是一条船上的,我特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作死!”裴岩摆甩了甩湿透的胳膊,落下一道道浅淡的茶水渍。 王文涛没理会裴岩柏的垂死挣扎,他似乎极欣赏这副,强压怒火又虚与委蛇的扭曲的模样。 他恨他,但他又怕他。 只要有软肋,他就能捏着分寸,在死亡与利益的缝隙中游走穿梭。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发白的旧衫上,可他却浑然不觉,脸上带着鬼魅的笑意,将裴岩柏滑稽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你特码还有心思笑!上面不盯着还好,要是真顺着何文把咱们之前的事儿牵扯出来,你我能落个好? 你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能撇清关系的尽早撇清,哪怕舍弃一些利益,只要能保住自身,往后就还有机会。” 王文涛靠在椅子的背圈内,像是烂在窝里的茄子,臃肿糜颓,烟一簇簇的升腾,漫过眼底,溢出淬了冰的戾气。 他瞥了眼神色慌乱的裴岩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狠劲儿,“劝我悬崖勒马……事到如今,钱都不是知道花哪个骚娘们身上了,你让我悬崖勒马?” 他直起身,一步步逼近裴岩柏,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虽然矮了大半个头的,却气势骇人。 “当初借着梯田项目,你可没少钻营,分钱的时候,你数着手里的票子,笑得合不拢嘴,怎么就没想着会掉脑袋?” 王文涛的声音陡然变冷,字字诛心,“实话告诉你,要是敢动点别的心思,不用等上面的人发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裴岩柏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王文涛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王文涛是真敢做了他。 想要活命,骨头就硬不起来。 “可何文新上报的项目,上面可是打了招呼的……咱们怕是动不了什么手脚啊……”裴岩柏声音有些发哑,他是真怕,无论死在谁手里,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抱着香软的娘们不香吗? 王文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缓缓吐出一句话,“新项目先放掉,在梯田那边再做做文章。” “什么?!” 裴岩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梯田项目咱们……中间的牵扯姑且不说,那账目乱的一塌糊涂,咱们不去碰,还不见得能瞒天过海,你现在还要再动手脚,无异于引火烧身,直接将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他急的手心全是汗。 谁料,王文涛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轻轻避开裴岩柏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来带着几分蛊惑,“慌什么?我做事儿,什么时候没留后手。 至于账目,我早就里里外外处理干净,就算专业的审计来查,也挑不出半点实质性的纰漏。” 王文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眼里满是狠辣与自信。 “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别遇到点事儿就缩成个蛋。剩下的事儿,我来安排,不会牵扯你半分。但你自己别作死!” 他凑近裴岩柏耳边,声音冷得像冰,“何文不是一心想要做业绩?这次,我就要在梯田项目上,给她精心准备一份大礼。” 裴岩柏看着王文涛有些疯魔的样子,听着他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心里最后一丝劝和的念头彻底消散。 他没的选。 …… 夜色沉沉,军区指挥部方剑锋则站在办公室窗前,指间捏着专线,月光倾泻而下,映得他眉眼深沉。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方剑锋便自报家门。 那头像是没想到,怔愣片刻,才从听筒里传来方文俊沉稳却带着关切的声线。 方剑锋语气里带着对长辈的敬重与亲昵打着招呼。 方文俊坐在自家书房沙发上,手里端着温茶,闻言眉头微挑。 “跟舅舅说话,这么客气?我可是听说,项目的事儿,捅到京市那边了?你小子,是不信你舅舅!” 方剑锋吸了口烟,烟蒂在暗处亮了一瞬,他缓缓吐出,声音带着暗哑,“这事儿您知道了?我本来还打算跟您通个气儿,没想到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少噎我,这事儿一出来,就在省里炸开了花,一股脑全是在打听你媳妇儿的,我想不知道都难。”方剑锋抿了口茶,“不过,你既然另有安排,我后续这块还要不要帮你再盯着些。我瞅着,那姓裴的,几天来脸色都臭的很。” “不过是加把火,关键还得看您。”方剑锋掐灭烟蒂,又在烟灰缸里碾灭,“她那边想要顺利,要啃的都是硬骨头。有您照看着,我也能放心些。 京市那边招呼归招呼,后续不管是项目落地的协调,还是上层的政策倾斜,都还没影。舅舅您,任重而道远。” “嘿!你小子!你还真敢开口!就算是那把椅子上的,也没这么揽事儿的!” 不过提到京市,方文俊脑中第一时间闪过沈家的影子。 眼下,京市那边愿意撑一把的,除了沈家,他实在没有头绪。 可这念头还没成型,又被瞬间掐灭。 沈家就算还有点良心,可能性也不大。 沈老爷子那是一言难尽,加上那个女人,嘿…… 他这个外甥,估计宁愿死也不愿沾那家的边。 “京市那边……”他语气里明显带着试探,想从方剑锋的回应里找出破绽。 方剑锋听出舅舅话里的疑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具体关系,您不必深究。关键还是何文那边项目能顺利推进。不仅仅是新项目,梯田项目那边……如果方便的话,也希望您可以多照拂些。” 方剑锋声音清晰得传了过去,“后续审计组下来,您帮我盯着些,确保审核流程的公开透明,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方文俊沉默片刻。 “梯田项目有问题?” “嗯,账目有问题。但原始资料,被一把火烧了干净。” “被烧了??”方文俊没想到事情这般严峻。 直接釜底抽薪,这是多大的胆子? 第423章 借东风? 听筒里的沉默持续数秒,方文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语气像是刻意缓了缓,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剑锋,这事儿,你放心,只要舅舅在一天,何文项目的事儿,省里就不会出打乱子。尤其是梯田项目,牵扯甚广,我会亲自关注,安排专人盯着后续核查、审计流程,绝不会让任何人借项目由头,乱规矩、坏大局。” 这话听着就是寻常的工作表态,可落在方剑锋耳里,却瞬间让他眉心微蹙。 他跟舅舅自幼亲近,对他还算了解。 这事儿,按道理,舅舅插不上手,就算能沾点边,那也是要托大把的关系。 可,舅舅不仅满口答应,还能安排专人盯着后续进展,这很不寻常。 看来省里的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方剑锋指尖不自觉的摩挲听筒边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方才,方文俊的话点到为止,既是给他吃下定心丸,也是在隐晦传递危险信号。 “那我先谢谢舅舅。”方剑锋压低声调,语气不免带上几分谨慎,尽量避开敏感字眼,顺着对方的话头回应,“梯田项目事关重大,有您亲自把关,我自然安心。” 他稍稍停顿,快速在脑中敲定方案,沉声道:“刚好,何文那个新项目,近期要到省里去一趟。届时,我再带着何文上门拜访。” 方文俊立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好,就按你说的办。”方文俊当即应下,“你小子,悄摸摸娶了媳妇儿就算了,过了这么久才想着带给舅舅看,可要好好罚你几杯才行!” “肯定陪舅舅喝个痛快!”方剑锋爽快应下,心里微暖。 方文俊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不过,这段时间,你跟何文还是要多加小心。项目那边,我不方便直接出面,表面上一切还是按照流程走。” “我明白,舅舅放心。”方剑锋沉声应下,心里的疑虑与担忧却未有丝毫松懈,“我会提前跟何文打好招呼,让她务必做好准备。” “你小子,别吓着人家。我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舅妈成天念叨,能收了你小子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我们先见一见,你外公那边也踏实些。” 方文俊的确是带着任务。方剑锋一身反骨,家里又闹成那样,他的事儿,就没人能插上嘴,除了干着急,是一点办法没有。 可毕竟是嫡亲外甥,整天出生入死,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他看在眼里,心里不免酸疼。 好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对于何文,方文俊是心存感激的。 两人又简单交代几句,便默契挂断电话。 方文俊撂下话筒,靠在书房的沙发座椅上,指尖轻轻扣着扶手,眼神凝重。 省里,怕是要变天了。 那事儿,他调查了整整一年有余,全程暗中摸排,从基层到地方,默默收集各类零散数据。 所有线索像线头一样,被他小心翼翼攥在手里,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也许,这次会是个契机,去撕开藏在虚假繁荣下的腐败肮脏,探一探背后之人到底有何通天之能。 另一边,方剑锋挂断电话后,眉头依旧紧锁。 舅舅的隐晦提醒,让他更加确定,项目的进展定是荆棘遍布。 王文涛等人虽是跳梁小丑,但也不得不提防。 梯田项目的隐患已经初现端倪,显然是提前布下圈套,只等何文钻入。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何文的名字,眼底闪过坚定的神色。 所有的隐忍与谨慎都是为了时机的到来…… 省里的风向,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半点风吹草动,底下各级部门都要细细揣摩。 此前,何文牵头,王兴国亲自主抓的项目方案,递到省里后便没了动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种烫手的政绩多半是被压了下来,搁置十天半个月实属正常。 周正亮心里早有预判,他也没催,他使不上力,只能耐着性子等。 他太清楚,这事儿没有足够分量的推力,方案只会再各个处室的文件堆里蒙尘,更何况,关键口子,还带着负面情绪看他们的笑话。 这天午后,办公室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谢谢地洒在桌面上,周正亮正埋头处理琐碎,钢笔落在文件上,沙沙作响。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音急促响起,周正亮不免一顿,墨点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顺手接起电话,“喂,我是周正亮。” 听筒那边传来市秘书处人员利落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前上报的规模养猪及配套复合加工厂方案,省里来了消息,经过紧急研讨,初步审核予以通过,后续相关对接工作,会在三日内下发正式文件,让市里提前做好筹备。 这消息来的猝不及防,周正亮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下意识追一句,“同志,你确定是我们上报的方案?一周前才提交上去。” 得到对方肯定答复后,周正亮才缓缓挂断电话,身子往后靠近办公椅上,良久都没回过神。 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飞速梳理前因后果。 省里审批手续,他心里还是有点谱的,就算是加急项目,也得走层层核验、多方会商,短短不到一周就给出明确答复,绝非常规操作。 这般顺利,怕不是有鬼。 他不放心,又电话联系了一个省里还算熟悉的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很快便摸清了缘由。 原来是因为京市那边直接过问了何文上报的方案,省里面才连夜调整审批方向,一路开了绿灯。 挂了电话,周正亮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诧异尽数散去,“难怪闹出那么大动静,老方还真是不消停,竟然从京市下手,撬动省里的审批流程。 难道他借了沈家的东风?呵,还真是牺牲不小。” 第424章 双喜临门 几乎同一时间,市委书记王兴国也接到秘书转达的通知。 王书记坐在市委办公大楼的会议室里,刚结束一场乡镇工作调度会,手里还拿着会议纪要。 接到通知后,原本严肃的面容渐渐舒展,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他当即吩咐秘书,立刻通知相关部门、乡镇负责人,召开临时碰头会,第一时间把项目申报初步通过的喜讯通报到各相关人员。 消息一层层往下传,不过半个多小时,就传到青禾村村委会。 刘贵刚在村里的梯田地头,跟村民商量后续秋收事宜,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草帽,就听见有人吆喝,“刘书记,快!刚接到通知,何文报的那个啥项目,说是已经有了眉目!三天后市里要开会,让俺们准备准备。” 刘贵身子一顿,黝黑的脸上瞬间堆满惊喜,迈着腿,从田埂边的窄道呲着鞋底快步滑了下来,远远看去,像个矫健的马猴。 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到扯住报信人的膀子,才缓缓顿住,“真的,你没听错?” 得到肯定答复后,刘贵也顾不上田间地头的事,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脚步匆匆的就往畜牧场赶。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刘贵脚步迈得是又急又大,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便打湿了身上的粗布衫子,嘴里不住喃喃,“这丫头,总算是熬出头了。” 此刻,青禾村的畜牧场里,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夏末的阳光还有些燥热,何文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粗布长袖,胳膊上挽着半截袖子,露出的胳膊,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裤脚高高卷起,脚上套着一双沾满猪粪和泥土的胶鞋,整个人身上汗味跟消毒水味交叠着,算不上难闻,但也没有女儿的馨香。 又有一批猪仔落了地,快的话,年前还能再有一批出拦,想想就觉得有奔头。 她正站在猪圈围栏边,手里拿着疫苗注射器,动作娴熟又轻柔地给猪仔接种疫苗,神情专注认真,生怕弄疼了这些小猪仔。 春燕看着,也眼热的很,忍不住也想上手试试,“何文姐,你这手艺外不外传?” 何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手里动作没停,“怎么?不是不舍得?谁天天说,猪猪这么可爱,怎么能打猪猪,那可都是我的心肝宝贝蛋蛋?” 春燕被说的羞恼的跺着脚,“何文姐!之前那不是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这些可都是村里的心血,等后面规模再扩大,靠你一人,指定是忙不过来的。相比猪猪,何文姐,我更心疼你!” “谢谢呀,承蒙不弃。”何文无语,只是一味的听着猪仔在手上哀嚎。 她刚将一头打完疫苗的猪仔放回猪群,就听见前院传来刘书记兴奋的呼喊声。 “小文丫头!好消息啊!” 何文闻声抬头,阳光刺的她微微眯起眼,就看到刘贵气喘吁吁的从前院绕了过来,快步进了猪圈。 嘴咧得跟荷花似的,简直喜不自胜。 何文顺手放下手里的注射器,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疑惑问道,“刘叔,咋的?我妈答应你了?” “胡闹,你连叔都打趣!要是给你妈听了去,我不得给揍的满头包!” 估计是一路跑来的,人搁在跟前,汗挂了满脸,累得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还没下文。 何文实在不忍,拿起挂在柱上的水壶,赶忙给刘贵倒了杯茶。 “你那项目,成了!刚接到通知,省里初步通过,三天后,市里面开会。” 何文一听,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眼里满是错愕。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刘叔,你说什么?省里初审过了?这么快?” 何文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刘贵满脸的笑容,听着耳边传来的喜讯,良久才回过神,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激动。 还没等何文细细回味这份信息,刘贵又接着开口,“对了,还有件事儿,公社那边有通知下来,又有两人要到咱们村来插队,手续正在办,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我估摸着明天就能到村里,本来想人到了再通知你,这不赶巧了,凑个双喜临门!” “两个人?下乡到咱们村?” 何文嘴里呢喃着,原本放松的神情骤然凝固,随即眼底翻涌起难抑的悸动。 她几乎瞬间就猜到这两人的身份——顾月笙父母。 千难万险,兜兜转转,历经无数次的期盼与失望,跨过重重阻碍与波折。 何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此刻都能想象到,顾月笙见到父母时,喜极而泣的模样。 何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热,转头看向刘贵,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动容,“刘叔,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刘贵看着何文激动的模样,也跟着笑,“都是好事儿,一桩接一桩,明天人到后,别愁,咱们肯定好好安置,你回头跟小顾那边说一声,好好乐乐。” “小顾,你怎么了这是!傻愣愣的杵着哭呢?”秀婶子的声音从热闹声中穿出,震得几人回了神。 “刘书记,您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消息一字一句落入耳中,顾月笙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攥着的茶杯晃出了不少,落在胸前,晕开一小片湿痕。 “哈哈,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不就能瞅见了!快拾掇拾掇,人我打算安排在北坡那边的荒屋那儿。明面上咱们还是要顾及些。” 刘贵的声音在耳畔飘过,畜牧场的人都沾染了喜悦 ,可顾月笙还怔怔地站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放缓了速度,从眼前晕开了光圈。 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我父母……我父母明天……”他踉跄了一步,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一时分不清悲喜。 “……这孩子傻了不是,大好事儿不是,咋还哭了呢?” “分别那么多年,嘿……都不容易……” “能活着就好!就有希望!” ……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有些站不稳,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遍遍的冲刷着内心的悸动不安。 他们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第425章 父母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顾月笙就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攥得发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疼。 他不知道父母如今什么模样,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难以抑制的忐忑。 没过多久,村外的土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村干部呵斥的声音。 顾月笙的目光瞬间生死死锁定在前方,只见两个身形佝偻的人,被村里的治保主任领着,一步步朝着村子里走来。 他们的身份明面上依旧是接受改造的人员,按照村里以往的规矩,这类人,只能进牛棚。 好在刘贵心里透亮,早早做了安排,将北面的荒屋仔细拾掇出来,虽然屋子也简陋的很,可总比牛棚四面透风的强了不少。 现下先安顿着,后续真少了啥,再慢慢添置。 刘贵早早等在村头,瞧着来人,也是一阵唏嘘。 搁谁看了,都不免心疼。 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经历磨难的憔悴与破败。 两人就跟行走的骷髅架子似的,身上衣服褴褛的不成样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搁身上晃荡。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肤色一看就是极度营养不良的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顾月笙泪水瞬间决堤,心口像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尤其是顾父,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佝偻着,再也没有往日的儒雅清贵。 他一条腿明显落了顽疾,走路时,左腿拖拉在地,每挪动一步都费劲的厉害,脚掌几乎是擦着地面前行。 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背脊微微挺直,尽量保持匀速,避免遭到更为严峻的毒打。 顾父一个踉跄,一旁的顾母忙伸手撑一把,慌乱间露出一张蜿蜒疤痕的面庞。 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颚,狰狞扭曲。 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细细一看,领口、袖口露出的肌肤,也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擦伤,有淤青,还有一些交错的勒痕,密密麻麻地诉说着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难。 在动荡面前,即便荒唐难忍,可能从磨难中撑着活下来,已是万幸。 借着晨曦初现,两人的身影幽幽荡入村庄。 早起的,瞥了几眼,议论几声,但多是避之不及。 这个年代,改造人员谁都不愿意多挨,生怕沾染上糟粕,被不怀好意的拖入深渊。 一些人,远远围在路边,或在田埂边上三五人凑在一块,目光带着好奇、疏离,窃窃私语,又毫不避忌自己的嫌弃。 “这臭老九,咋分咱们村了?看着没少遭罪,手上犯的事儿肯定不小!” “治保主任领着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以后可得离远点!” “他们不该住牛棚?咋往村尾走?” “谁知道呢?领导肯定有考量的,身份摆在那儿不是!”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顾月笙充耳不闻,他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两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一旁的小雪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他们就那样站在人群外,任由泪水汹涌,懦弱的不敢上前言语分毫。 怎么做儿子的呢 ?他甚至不敢上前相认,也是窝囊…… “顾大哥……”小雪看着顾月笙这状态,内心很是担心。 谁都知道明哲保身是正确的选择,可人伦当前,谁又不是忍受凌迟之痛。 好一会儿,治保主任才将人领到荒屋门口,粗声粗气地叮嘱几句,无非是些安分守己、好好接受改造之类的话。 临走前,他瞥了眼屋里勉强能住人的陈设,没再多说,任务完成便转身离开。 刘贵跟在身后,又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寒暄奉承着。 眼神装作不经意扫向远处的顾月笙,歪了歪嘴,算是打了商量。 管事儿的相继离开,屋外只留下对饱经磨难的夫妻,站在空荡荡的屋门口,有些凄凉无措。 顾父扶着斑驳的土墙,喘着粗气,拖拉着的左腿不住打颤,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又抬眼望向这间简陋却还算干净的小屋,眼底是藏不住的酸涩。 顾母紧挨着他,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用头发遮住脸上狰狞的疤痕,眼神怯懦又警惕,只低垂着头,像极了受惊的小兽。 看热闹不能当饭吃,等外围人散的差不多了。 人群外的顾月笙,再也撑不住,跌跌撞撞朝着两人身影跑去。 “爸!妈!” 一声哽咽的呼唤,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顾父顾母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当看到朝着自己奔来的顾月笙时,两人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贝贝……我的儿……”顾母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视线死死黏在顾月笙身上,脚步踉跄着想上前,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摔倒。 顾父忙伸手扶着妻子,他盯着顾月笙,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亮光,只是心里难免酸涩。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眶彻底红了。 不过眨眼间,顾月笙就冲到两人面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父母,一张瘦脱相的面庞,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雪也乖巧的跪在一旁,一看就是个贤惠的姑娘。 顾母,顾父眼里瞬间多了光。 “爸,妈,是我没用……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他死死攥着顾母粗糙的枯手,又伸手轻轻碰了碰顾父僵硬的左腿,指尖触到变形凸起的筋骨时,眼泪流的更凶了,“爹,你的腿……娘你的脸……” “没事儿,你爹那腿……嘿,之前搁七里屯,本来想偷个鸡打打牙祭的,谁想到那家院子里养了条狗!撵了你爹一路,给摔的!后面打断再接上,也能恢复。” “……”顾月笙愣在当场,跟他原先的设想出入挺大哈。 “我这脸,看着严重,其实是我拿药草涂的。”说着拿起脏兮兮的袖口,狠狠擦了擦,还真给她擦掉了一截子黑黄的痕迹。 顾母对于苦难有着一种近乎顽强的乐观…… 更心酸了怎么回事儿。 第426章 能活下来的,能是什么小白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结草衔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要分清主次,要学会借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多少有些超过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熬了个大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配菜的要把厨子给开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外甥肖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这怎么能叫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猜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轻蔑、挑衅?只是开始 几人心脏顿时一紧,王兴国更甚,脸上立刻堆起恭维谄媚的笑,有些慌忙地起身迎接。 勉力维持的从容瞬间瓦解,努力迎合着,卑微又怯懦。 落在何文跟周正亮眼里更是扎眼的违和。 他们的市委书记是不是太怂了些? “裴主任!您百忙之中牵头主持此次会议,我们宜市全体同志,都深感荣幸!” ……这话说的就很狗腿。 不过是上面领导的安排,怎么就变成他裴岩柏的面子? 裴岩柏派头十足的伸出手,与王兴国虚虚一握,态度敷衍,脸上却扯出一抹看似亲和,实则居高临下的笑意。 “王书记客气,这个项目省里很是关注,我作为分属领导,理应多费心。这项目,多亏你坐镇把控、统筹全局,才能稳住局面,劳苦功高,省里都看在眼里。”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所有人听清。 这话明着是夸王兴国,暗地里,却把何文拼出来的所有成绩几乎一笔勾销,轻飘飘地便安在王兴国的脑袋上。 童梓年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立马跟着附和,脸上堆着略带油腻的笑容,眼神轻蔑的扫过四人,阴阳怪气的搭腔,“是呀,还是王书记领导有方,方向把的准,要不然下面人在忙活,那也容易走弯路,做错事,到头来不也是白费工夫嘛!” 张国栋虽然没有说话,却也微微点头,显然是站在裴岩柏一边的。 这三人,一唱一和,围着王兴国嘘寒问暖,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给何文等人一个正眼。 周正亮心里窝火的厉害,被这群人恶心的拳头都硬了几分。 惺惺作态!蛇鼠一窝! 孙志阳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就是来凑数的,这种场面他说不上话,赔着笑脸当个缩头乌龟,可也架不住这般刁难。 唯有何文,被这般刻意无视,甚至全盘否定,却依旧坐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不愉。 她没有抬头,没有怒视,没有辩解,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与世隔绝。 何文有些纳闷,她到底怎么得罪了裴岩柏,让他的恨这般浓烈直白。 真是好一出下马威。 这不明摆着,在这个项目里,他裴岩柏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漫长的五分钟,裴岩柏的表演可谓酣畅淋漓。 直到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会议时间已到,他才慢悠悠转身归座。 裴岩柏落座的前一秒,还侧头冷冷瞥了眼何文,赤裸裸的敌意不加遮掩。 何文也不甘示弱,迎上他的目光,直面恶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分管省农业发展项目的副省长魏世良,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步履沉稳,面色威严地走了进来。 他一出场,全体人员齐刷刷起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整个会议厅几乎鸦雀无声。 魏世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轻轻下压,声音洪亮沉稳,开门见山。 “落座。今天的会议,不搞虚的,不走过场。民生建设一直是省督办的头号工程,宜市能率先打破固有局面,提出增量增效的解决方案,令人欣喜!今天把各位叫来,也是想听听这项目是个什么情况,后续能不能干好,能不能真的让老百姓得实惠才是重中之重!” 一句话落下,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就连裴岩柏都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心里却盘算着怎么直接跳过何文,让王国兴直接做笼统汇报。 可万万没想到,魏世良却先他一步,将目光落在何文身上。 他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间会议室,“听说此次项目是由何文同志提出,所有核心数据、实操细节、后续规划都不假于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今天一见,才惊觉我们这群老家伙不服老是不行了! 这个想法很大胆,起初可是连我也不敢轻信。你今天可要详细说说,好让那群没见识的闭上嘴!” 轰的一声,惊雷炸响般,在死寂的会议室内激起千层浪。 魏副省长这话说的可谓意味深长。 他跟何文认识? 还是谁打了招呼,借了光? 这态度,很怎么看怎么像是长辈见家中小辈,严格中夹杂期待同骄傲,要在外人面前好好的显摆一波似的。 就挺耐人寻味。 裴岩柏猛地一愣,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维持住。 他完全没料到魏副省长能直接跳过他,点名何文。更没想到,他话里话外的,对何文这般看重。 他脸色铁青,握着水杯的指尖猛地用力,胸口气的微微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费尽心机,当众羞辱何文,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旁的童梓年跟张国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可魏副省长,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裴岩柏的脸,真是小瞧了这个贱人! 果然女人干事儿就是容易些,只要能舍得脸皮,就能坐享其成! 裴岩柏死死盯着何文,眼底的恨意、不甘、怨毒,几乎要化作刀子,将人刺穿。 而在全场震惊的注视下,何文缓缓抬起头。 面对副省长,她不紧张是假的,可也仅仅是紧张。 未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局促,更没有因为刚才的羞辱而生的愤懑失态。 她将手中的资料整理齐整后,身姿挺拔,脚步沉稳的起身迈步朝前走去。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沉稳、有力,带着破局而出的锋芒,响彻整个会议室。 “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何文,就宜市养猪规模扩大化及加工厂建设项目向省委做专题汇报。” 这一刻,会前所有的打压,羞辱,无视,被掩在暗潮中。 裴岩柏的脸色黑如锅底,坐在座位上,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 弄死何文的心都有了! 这女人就是克她的! 第438章 硬刚 何文的声音清朗明快,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开篇直切数据核心,没有多余的客套铺垫,从优化育种技术、完善育肥措施、提高饲料科学配比、建立检疫程序、打通后续保存及运输通路,一项项、一组组数据信手拈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半句虚掩套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她站在会议桌前,目光从容,全程平视在座的省、市领导,条理分明地将一线最真实的情况以及可能面临的问题,如实剖析。 哪些节点是风险高发拐点、哪些环节容易遇到阻滞、如何就地解决、如何合理规避。 她讲得既实在又透彻,连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童梓年和张国栋,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听的仔细又认真。 整间会议室,唯有何文沉稳的叙述声及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唯独一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仇恨的目光几乎凝成实质。 裴岩柏坐在上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越攥越紧,脸色从最初的铁青,慢慢变得阴沉发黑。 他极厌恶那个靠男人爬上来的女人。 现如今,他更恨这个将自己轻而易举逼入绝境的贱人! 他听着何文条理清晰地拆解每一个环节,魏副省长稍露认可,心里的怒火和嫉妒烧的生疼。 果然这世上除了他身下的女人,其他的都是贱人! 他费尽心机把这个项目攥在手里,他不是没有私心。 眼看着事儿瞒不住,那就必须利益最大化。 若是能把宜市的班子架空,将成绩都算在他的统筹指导上,他也不是不能让何文得意一阵。 可现在,她早已脱离掌控,翻出了五指山。 既不能将她压在身下,也不能为他所用。 他当初就该不计一切代价,将她锁进暗无天日的黑房,一遍遍的听着她的婉转悲鸣与忏悔! 就在何文准备答疑风险防控措施时,裴岩柏终是忍无可忍,拍桌而起。 砰的一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的一颤,省长都不禁连魏副眉头皱起。 只见裴岩柏霍然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何文身上。 他极力压制,可话语间还是带着隐隐怒气。 “何文,你倒是会避重就轻。经调查,这项目你三个月前就曾向宜市提报,经过试点论证,不仅不具备可行性,还造成大规模猪瘟的爆发。波及地域之广,造成损失之大,你是一点不提!”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猪瘟的事儿已经盖棺定论,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至于闹出来,最后打的还真不一定是谁的脸面。 可这裴岩柏什么情况? 这是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阴谋? 何文眉心微蹙,好在是早已预料到的情况,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正准备开口陈情,却被童梓年抢先一步,将之前核查的资料清单送了上去。 “这是项目背调结果,确有其事,当时疫病还过了人,死了十来个。高坨镇的猪几乎是毁灭性打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事儿的起因,的确跟何文提报的计划有关,望魏副省长知悉。” 裴岩柏的狗应声窜出,誓要将何文咬下一块肉。 张国栋也沉着脸,接连开口,“鉴于之前的惨痛教训,项目实施还是要多调研,多核查的好。毕竟现在粮食问题依然严峻,若是这时候养殖产业跃进发展,谁也无法保证到时候不会出现猪跟人抢食的情况。” 三人瞬间结成阵营,一唱一和,当众发难,角度不可谓不刁钻。 台下的王兴国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事儿他比谁都清楚。常德发的问题不小,可他一个监察不力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可裴岩柏就没打算给他们一行留活路,专往瘸子的好腿上踹,缺德带冒烟,是个阴损货色! 三人不消片刻就将之前何文积累下的感官,抹灭大半。 周正亮气的恨不得冲上台揪着人领子辩上一辩。 猪瘟的事儿,说白了跟何文有半毛钱关系! 当时按着何文分摊火力也就算了,现在这话再拿出来编排,那就不是一个性质! 这是要何文去陪常德发,运作的好,指不定还能一换二!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文身上。 也有知道些情况的,可眼下,谁也不会贸然出头。 可何文就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分毫窘迫,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是等三人发难完毕,她才缓缓开口,“裴主任,对于您的质疑,我相信出发点也是为了项目后续能顺利实施,在此感谢您的监督与指正。 至于您刚才所说的情况,我还有几点补充,希望担大家可以参考。 高坨镇诱发猪瘟,已经证实,是有人蓄意在饲料中投加病害饲料,相关人员已经调查,证据链详实完备。至于项目试点的失败,原因也很清晰。检疫环节疏漏,盲目扩张规模,后续封控不到位等。 排除人祸,其余存在的情况跟问题,刚刚在我阐述的方案中均有提及,并已给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我相信,裴主任只要再详细的调查下,就能了解事实的全部。” 话音一落,裴岩柏脸色微变,可很快便调整好,“倒是长着一张利嘴,当时落案的情况报告中可是明确写出,是因为你何文未按照流程申报项目,且军需压力大,相关负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出了大纰漏。直接责任人均已伏法接受改造,可为何你却能毫发无损的在这里巧言令色,这不得不让人深思。” 何文终于抬眼,目光直迎裴岩光的怒火,“那依照裴主任的意思,应该如何论调呢?” “我们已经充分调查,出事后,坪山镇周正亮书记对你极力维护,甚至不惜人格担保,才让你抽身而出。 没想到,作为国家公务人员,竟然如此儿戏,简直笑话!” 这剧本还真给了老周一个惊艳的出场,怒发冲冠为红颜。要不是何文是当事人,她都有点信了呢! 第439章 好戏登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这人,就挺无理取闹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陈芝麻烂谷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还真是不怕死的玩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何怼怼就没输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说说吧,谁让你们来闹事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啥玩意,为了爱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懂的都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扯到红薯藤,一个接一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打道回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被毒蛇舔过,留下终身阴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躲不掉就别墨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千年的王八,谁熬的过谁 许三恭敬的将何文接引到店内。 这店掸眼一看,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货架上堆着不少品类的饲料,两三个伙计内外穿梭着,忙的不亦乐乎。 许三自是心里有底气,现在他们在宜市那可是头一份,就算拿到省里,那也不是不能拼个前三的角色。 当然,除了老板当初眼光毒辣外,这里面何文的功劳也不小。 他都记挂着。 “还是后厅坐坐?”一张老脸说不上谄媚,但也很是讨好。 这店面后面自带个小院儿,前头开着店,后面挨着仓库,平时会客喝茶都挺方便。 两人三两步,从侧门绕过个过廊,就是小厅。 还是之前的模样,只是跟隔壁打通后,看着更通透些。 斟茶,坐定。 “许爷,关于您刚刚提及的事儿……” 许三在何文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不敢当不敢当,喊我许三就行。” “那我喊声三哥,咱也别那么见外,后面还要仰仗您跟邹老板多多照应。”说着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面容温润。 何文这话算是提前透了底,来日方长,交情尚在。 看来项目的事儿,有戏。 许三心下大定,龇着笑脸接上何文的话茬。 “灰子的事儿,您这边想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有些门路,但风声紧,要是您这边要的多,怕是难度不小。” “我想知道货源。” 这话一出,小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许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后背不自觉得紧了紧,眼底掠过一抹思量。 他没立刻作答,却也没否认,像是在权衡。 何文心下诧异,看来这个许三知道的不少。 “我们做饲料生意的,手里总要盘点陈粮,毕竟价格要比新粮低的多。 这夏收刚结束,正是新粮丰沛的时候。陈粮换仓,货有,但量不多。”话锋一转,许三的目光锁住何文,语气变得有些暧昧,“如果您有需要,量要是不大,我倒是能帮忙搭个桥。 至于这源头,眼下不是太方便往外透。不是我拿乔,这路子知晓的不仅我一家,总不好断人家财路。” 许三知道何文身份,这陈粮明面上能摊开来倒换的,都是定点单位内销。 能让他们钻空子倒腾到手的,能干净到哪儿去? 许三也不是不信何文,只是犯不着上赶着把整条利益链给扯断。 做生意的,很难把事情做绝。 换言之,何文还不值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何文心中也能猜出大概,面上却不显。 情分归情分,大家还不至于推心置腹到毫无保留的地步。 所以,她换了个角度。 “你们手上有货吗?方便的话,我想先看看货,要是觉得合适再说。” 许三松了口气。 他虽然说的委婉,可拒绝之意明确,他怕何文觉得他跟她不是一条心。 “现货之前都掺着原料用掉了,如果您要验货,估计还要等段时间。如果您急着要,货一到,我就跟您说,您看行不行?” ?许三这话里话外,是滴水不漏。 可钓着她,就显得很没意思。 看着卑微讨好,实则暗自拿捏。 他还是打眼底看不上她。 “邹老板最近忙吗?”何文没再跟他绕圈子,许三拍不了板,她也可以直接绕开他。 何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精准戳破许三心里的小算盘。 从他手上走,他才有功劳。 何文要是铁了心地绕开他,邹老板那儿他也讨不到好。 选脸色微变,脸上的客套笑意彻底散去,眼底多了几分诧异。 他没想到何文年纪轻轻,心思就如此通透。 短暂的窘迫后,许三索性不再伪装,收敛神色,“怪我,您难得来看看,怎么能让您再等两天。 不满您讲,我那儿还有些。原是看着卖相不差,虽然米碎了些,可没坏没黑的,熬熬粥打打牙祭,也算一顿精粮。 这年头米金贵的很,能凑合着对付,也比给牲口吃要强。” 说罢,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沉声道,“货源我的确不清楚。我也是在黑市搭上的关系,隔三差五的倒弄些。货成色好些,我就自留着用。要是灰黑的厉害,我再跟邹总商量着倒腾些使在饲料里。 不过,这批灰子不是本地货,应该是外地转运过来的。只是经手的人我认识,但真正能做主的人,我没资格接触。” 说到这里,许三停顿片刻,试探着补充,“我说句题外话,这货他们卡的严,您出面,不见得他们愿意卖。看您打算怎么用,我帮您留意着?” 说白了,想要货,要卖许三的面子。 不是他许三不识好歹,而是她自己身份敏感。 别说是倒腾点东西了,怕还没到地儿,黑市就收了风,躲的老远。 呵,倒是能耐。 何文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看不出喜怒。 不少片刻,“那还要麻烦三哥,稍好点的,次点的都帮我问问。饲料改良要废不少原料,正经渠道实在耗不起,” 许三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们荣发现在主销饲料,用的就是何文之前提供的饲料方子。 育膘高效不说,饲料消耗量却比之前要少不少。 销路都不用他们刻意宣传,市内市外买的人是络绎不绝。 何文一句话,许三却在脑袋里转了三转。 这要是能长期合作,何文的改良饲料全部委托荣发销售,那往后省外乃至全国的市场,也不是不能贪一贪。 至于灰子的门路,就算捏在他手里也发不了大财,还不如卖何文个人情,讨个好。 利益互换,直白且干脆。 小厅内再度陷入沉寂,两股心思互相拉扯、试探、 许三盯着何文沉静无波的眼眸,内心反复权衡。 “听您这么说,肯定不是一锤子买卖。您看这样行不行,你手里要是有能用的上的人,我带着跑一趟,帮着把前头的门路摸清楚,后面需要什么货你们再沟通,我就不再中间来回传了,省的耽误您的事儿。” 何文挑眉,这人变脸变的快不说,还毫无囧态。 比预想的顺利。 “那就多谢三哥,那后头我让人直接到店里找你。” “诶,我一般都在店里,直接来就成。那等您这边忙好,邹厂那边……” “直接来找我就行。” 何文没在镇上多停留,她在邮局给冯越海去了电话。 就像许三说的,这事儿她出面不合适。 可既然有动静,总要探探虚实。 第455章 秋收,收一个大西瓜 许三那边的事儿一安排完,何文一路马不停蹄从镇上往村里赶。 牛车起伏,时光减慢。 刚踏入村口,远远就看见村委会门口聚着不少村民,大家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 里三层外三层的热热闹闹的响应着场子上的号召者。 刘书记回归本位,算是众望所归。没了张家那群搅屎棍子,村里的工作开展都顺畅了不少。 见何文回来,刘书记一张老脸笑的跟朵菊花似的。 能去省里汇报的,那都是人物。 何文为村里争光,刘贵那心里得劲儿的很。 “小文丫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怎么样?省里汇报还算顺利不?” 刘贵从高台一跃而下,崴着鸭子步,拨开人群轻快的朝何文这边迎了迎。 “刘叔!有些波折,不过大体上还算顺利,后面就等通知嘞!” 何文也不自觉的加快步伐,荣归的路总是让人悸动。 短短几句话,笃定利落,彻底敲定大局。 虽说,裴岩柏跟张旭芳蹦跶的厉害,可终是秋后的蚂蚱。 对于项目,何文颇有信心。 围在旁边的村民听的真切,瞬间炸开小声的欢呼,挤压多日的忐忑彻底消散,大家为了往后的好日子都雀跃不已。 刘书记心里头也如擂鼓,项目有着落,村子里就有案头。 可事儿得两头兼顾。 项目归项目,梯田秋收在即,刻不容缓。 于是乎抬手压了人群的动静儿,“只要大家伙踏实肯干,一步一个脚印,咱们村的好消息不会少! 今儿是咱们梯田秋收动员会,也是咱们市的头一份! 忙碌了半年光景,从无到有,咱们不能因为之前取得了一些成绩就掉以轻心。 试点搁在咱们村,全市乃至全省的关注都在咱们这儿!能不能交出满意的答卷,在此一举!”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待掌声渐歇,刘书记继续说道,“这大半年,大家跟着村里开荒,修梯田、改良土地、精心育苗管护,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 所有人的付出,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咱们能不能出成绩!能不能实现粮食产量翻倍的承诺!就看咱们关键的一仗!” 他话锋一转,语气便的严肃务实,褪去欣喜,多了几分急迫,“老话讲,秋收抢三日,晚收空一季。咱们的梯田和普通田更是不同。层叠不平,地块零散,收割难度更大,耗时更长!加上秋季天气多变,稍有耽误,成熟的稻子就会倒伏、落粒、甚至发霉! 所以从今天开始,全村重心全部转移到秋收工作上!全力以赴,务必颗粒归仓!” 说完,刘书记侧身,抬手,示意何文上前讲话。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何文身上,满是信任与期待。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事到关头,就知有没有。 她累死累活为了谁,就为了张口能吃饱,闭眼能睡着! 何文上前两步,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容。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咱们今年新建梯田,种植新品种,加上水肥到位,病虫害防控全面,整体长势喜人。预估亩产量将远超预期,定能创下咱们村多年新高! 这是所有人辛苦拼出来的结果,也是咱们今年增收的最大的底气!” 底下村民在听到产量超出预期时,那一个个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产量高也就预示着,交完定粮后,能余下的粮就多! 光夏收的粮,紧紧巴巴的能熬一年,可再加上这秋收的粮,那可就实打实的富裕起来的。 “那稻谷,远远瞅着就沉的很!这一波收下来。一天吃顿白米饭都管够!” “咱可不能憋怂!隔壁村收了个倭瓜,成天哭着个脸。咱们怎么着的也要收个西瓜样的!” “全力以赴,抢收丰收!”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激昂的口号瞬间响彻委员会大院。 所有人纷纷起身,眼神炙热、士气高涨,齐声呼应。 刘贵借着会议,对秋收工作做了细致的工,力求责任到人,部署到位。 谁也没闲着,就连顾家才稳当没两天的,也被拉出来溜溜。 另一边,冯越海刚挂了何文电话,立马就着手安排起来。 他转头唤来瘦猴,低声交代几句,就让他立马跟许三碰头对接。 瘦猴办事麻利,不多时便找到许三,两人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把大致位置,需要注意的几点大致捋了捋。 许三倒没推诿,该说的该办的,他心里有数。 可瘦猴这人看着忒机灵了些,看着让人心里不踏实。 “瘦猴兄弟,咱们买归买,可得低调着些,粮食这东西不比别的,就算是陈年的灰子也不是啥好弄到的物件。露了底,咱们都落不到好!” “三哥你就放一百二十四个心,我何姐交代过,肯定不会让您难做!俺姐特地交代,跟着三哥后面学本事,总不能丢了您的人不是!” 瘦猴勾着腰,好话是张嘴就来。 “到时候你稍微装扮下,别让人瞧见脸。”许三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便避开人群,找了条小巷穿行。 与此同时,冯越海另派两人已经隐在外围,不远不近地跟着许三一行。 只要能找到人,顺着这条线,就能挖出货物真正的来源。 许三领着瘦猴拐出巷口,一路专挑墙根下的窄路走,七拐八扭的,不是熟门熟路还真不一定能拐的出来。 天色夕沉,影子被拉的忽长忽短。 “待会儿到地方,紧跟着我,别东张西望,也别乱说话!”许三头也不回的叮嘱,脚步不快不慢。 穿过几条交错的老胡同,是越走越偏。 行至半截土墙的缺口前,许三停下脚步,抬手对着墙厚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片刻后,墙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二人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挪开身子让出通道。 两人弯腰钻过土墙,眼前顿时换了模样。 各色摊位借着棚子、门板支起,货物摆的满满当当,人头攒动,却都因刻意压低声音,没有一般闹市的喧哗。 许三热络地穿行在摊位之间,时不时跟摊主递个眼色,很是熟络。 瘦猴紧跟其后,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双手揣在袖管里。 走到场地最深处一间挂着破布帘的木屋旁,许三瞧着四下无人才掀开帘子示意,“进来吧,待会儿别犯驴,老实待着!” 第456章 该死的不该死的,谁都逃不掉 随着布帘哗啦落下,隔绝外头细碎的人声,下下的木屋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静谧。 屋内昏暗,天还大亮着,便已点上昏暗的油灯。 灯芯滋滋轻响,光线昏暗的只能照清方寸之地,暗处全都沉在浓黑里。 瘦猴跟着许三踏进来,余光便猛地一紧。 靠墙阴影里还稳稳坐着两人,而屋子正中央、油灯侧边,还立着个极其扎眼的黑脸壮汉。 那人肩宽背阔,身形拔高一大截,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 一身短打褂子,绷着结实的筋骨,双手看似随意背在身后,眼眸却暗藏锋芒。 瘦猴掸一眼就知道,这人见过血,杀过人,不是善茬。 同时,黑脸壮汉,目光淡淡扫过来,带着审视的压迫感,瞬间将瘦猴上下打量了一遍。 另外两人一个蹲在木箱边上抽烟,火星明灭不定;另一个则靠在门框处,看似闲散,实则牢牢把着唯一的退路,一举一动都是老手盯岗的姿态。 许三来了几回,还是不免紧张。 定了定神,才低声开口,“自己人,看货的。” “你担保?”黑脸壮汉嘶哑着嗓音,透着几分阴狠。 许三心里瞬间绷紧了弦,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 “哪儿的人?” 瘦猴虽然瑟缩,但还算镇定,这种地界,能整来粮食的,都是通天的本事。 “坪山镇的。家里老人生病,实在是凑不出那么多细粮。” 这是惯用的借口,私下倒腾个几斤,不打眼。 对面的人,也不会太掐着量不放。 黑脸壮汉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大片阴影,将瘦猴大半个人罩住。 他盯着瘦猴的眼睛,眼神透着锋利,如刀似刃,“这货风声本就紧,你贸贸然带个新人来,嘴巴要是不严,手脚要是不干净,你一条命怕是不够赔的。” 他盯着瘦猴,可这话却是说给许三听的。 能搭进这条线的,光作保肯定不成,还要不少诚意。 货价是货价,进门还有不低的门槛。 许三适时打圆场,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随着掌面摊开,语气带着些许讨好,“知道规矩,这不,家里突然遭了难,要的急,等新粮等不起,只能过来碰碰运气。 孝敬多加了一成,货的话您看着给。” 说着,许三的腰弯的更低了些。 黑脸壮汉拨开许三掌里攥着的票据,点了点数,脸色才好看些,“还算懂规矩。” 说着,掀开木箱上厚重的油布,将一包规整的货品露出来。 “就五斤的量,不要票,四块。” 瘦猴心下一惊,这买卖是要上天不成。精面才卖多少钱?这陈年的灰米,比肉贵两倍还不止! 瘦猴压下心底的惊疑,上前两步,麻利的掏出钱,塞进黑脸汉子手中,抱起货包,便往怀里塞了塞,嘴里不住的道谢。 银货两讫,再待下去,这几人怕是要起疑。 他不敢多说,悻悻然退到一旁,就等许三招呼完退出屋子。 “等等,你大名叫什么?家住哪里?”这一波着实突然。 这年头,能在黑市交易的,谁敢顶着真名。 可这家伙倒好,收了钱,还要刨祖坟,这已经不是谨慎,他怕是起了疑心。 “熊爷,黑市的规矩……”许三见状,赶忙上前,却被粗壮的臂弯拦在两米开外。 许三后悔不迭,他就不该淌这趟浑水。 这要是真露了馅儿,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别他妈废话!怎么,还没想好怎么糊弄我?”叫熊爷的壮汉显然没想轻易放过瘦猴。 小瘦子看着满脸的混不吝,可眼神却透着狠劲儿。 八成是道上混的。 要是被别的堂口堵了门,他也不怕折了这崽子的腿,给对面送点礼。 气氛顿时凝住。 瘦猴没想到会被突然查户口,思量片刻,从容开口,“南洼那边的,家里姓陈。好打听的,就在东头屋外有棵柿子树的人家。” 这家他去年帮着修过屋顶,家里什么情况他很清楚。 家里有个小孙子,在镇上打了份零工,也不是圆不过来。 可这伙人远比他想的谨慎,要是被抓到尾巴,别说他,就是许三也落不到好。 看来持久战是玩不转了,就算现在不动手,他们出了这门也落不到好。 沉默许久,熊哥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记住,我这地界,只认人、不认名。下次来,还是你,换任何人,别怪我不客气! 至于你个老棒子,后面别再带新人!只此一次!” 瘦猴赶忙应下,几乎是弯着腰出了门。 屋内,布帘重新落下。 熊哥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眸光沉冷,“这小子怕是不对劲儿。唯唯诺诺是假,怕是来打探虚实的。” “许三敢出卖你?老大,刚才就该将人给弄了,省的留着祸害!”一人义愤填膺,满脸狠厉。 “呸!你还当是之前!杀个人跟切豆腐似的。咱们兄弟几个能活下来,谁不是夹紧尾巴做人!”另一人歪在门框上,满脸不屑。 “这要是个雷子,夹紧屁勾子也不行!要我说还是查查稳妥些。” 熊哥本就黝黑的脸,凝重如墨。 “查肯定要查,就怕能报出来的也是虚的。不过,老五应该跟着,出不了大问题。”出了问题,就地埋了就是。 死人总归安全些。 “也是晦气,要不是手头紧,也犯不着冒险出货。当时掌柜的……” 话还没吐全乎,一个巴掌便毫不留情落下。 “说了多少遍,之前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想全了那份忠义,我不介意帮帮你!” 熊哥的话带着千钧重量,压的两人不敢再忤逆。 屋外,漆黑的胡同深处,冯越海安排的暗哨死死蛰伏在墙根阴影里。 以为藏的隐蔽,却不想,几人的身份早被两人猜了大概。 第45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巷口两道黑影,死死贴在斑驳的土墙阴影里,身后还歪着个口吐白沫的倒霉催的,大概就是几人口中的老五。 二人将屋内的情况听的一清二楚。 悦春楼之前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没想到,才过去仨月不到,这群不知死活的,就大着胆子又出来崭露头角。 瘦猴从布帘矮身钻出的瞬间,两名暗哨就同时收敛心神。 “动手!” 一声短喝,从阴影中炸开。 两名暗哨如离弦的箭,骤然暴起! 一人身形一压,脚步无声贴地,绕到屋后。 后门一人影透过布帘隐约可见,三两步,绕到那人身侧,五指精准扣住那人肩关节后侧死穴,手腕一拧! “咔” 轻微骨节错位声响起。 汉子应声倒地。 后屋动静之快,黑脸壮汉尚未有反应,便被布帘口子钻入的一人锁住咽喉,顺势重心一压,整个人狠狠往下一压。 “趴下!” 断喝既起,即便是百来十斤的重量,身子也是一软,重重再砸地上,尘土飞扬。 剩下的一人也没落到好,刚起半身,手腕便被死死反扣在背后,半点动弹不得。 反手向腰间藏着的短棍摸去。 “啪” 反手一掌劈在手腕上,力道刚猛,震得对方手腕几乎瞬断。 几乎瞬间,屋内拳脚声骤歇,取而代之,闷哼声响成一片。 “别动!” 按照膝盖死死抵住几人脊椎,稍微再使点劲儿,几人下半身指不定要瘫痪在床,呜呼哀哉。 屋外。 瘦猴一路几乎小跑的出了院落,转了几道弯,才停下脚步。 “许老板,你打这儿回去,权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许三一路忐忑,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条线算是废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好不容易探出来的路子,他可搭进去不少关系。 这年头想吃点细粮,光有钱有个屁用,没票也只能天天啃窝窝头,他跟谁哭去! “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就靠那点精粮……” 瘦猴一看许三这死了老婆的脸,就不爱搭理,实在是小家子气的很。 可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实打实出了力,就算顾着何文的面子,还是多了句嘴,“要是实在缺精粮,你过段时间可以去青禾村试试。他们今年粮食应该有富裕。 那波人你还是少惦记,刚刚没被套麻袋,你就偷着乐吧!” 许三就算心里不得劲儿,但也不会好赖不分。 熊哥刚刚是起了心思的,没当场发作,估计也是不知道这位小兄弟的深浅。 他抹了把汗,连连道谢,饭可以不吃,命不能不要。 瘦猴见人总算上道,也没多管,搓着手,快步折返。 土坯房内尘土未落,煤油灯的火苗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门帘微动,瘦猴慢悠悠掀帘而入。 脸上还挂着懒散,双手随意踹在腰侧,似乎对屋内的情况早有预判。 可视线扫过地面的一瞬,他脚步还是骤然一顿。 三人一个个鼻青脸肿,两只眼睛肿的老高,眼皮青紫一片,几乎封死眼缝。鼻梁歪斜,脸颊乌青,嘴角豁开一道口子,混着唾沫与血水黏在下巴。 就很惨,能看出来,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那种。 “啧,挺能啊?”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居高临下的蔑视着狼狈的三人。 “刚不还挺能耍横的?怎么这会儿就趴这儿装死了?” 说着,鞋面在一人脸上轻轻踢着,像是逗弄老鼠的猫。 被踢脸的正是黑脸壮汉,五官虽然模糊,但整体轮廓还算清晰。 想要抬头,却被瘦猴一脚踩在脖颈,一张肿胀的猪脸只能死死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你们阴人!有本事单打独斗!” 瘦猴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蹲下身来。 他单手撑着膝盖,侧脸凑近对方,目光锐利盯着他肿起来的眼睛,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脸上的淤青。 “当初在悦春楼让你们趁乱跑了,没想到吧,兜一圈,你们又转回来了。” 悦春楼三个字一出。 地上三个壮汉浑身瞬间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残存的血色褪了干净。 先前孬好还挣扎下,可被揭了老底后,倒是卸了力道。 一股透心的凉意在心底炸开。 “当初是你们?” 黑亮壮汉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胆子挺大,当初玩的一手金蝉脱壳,让我们扑了空不说,还连夜给你们擦屁股。这才几个月,觉得自己又行了?”伴着戏谑调侃,背上膝盖的力道微微加重,压的身下的人一阵闷哼。 “我还以为你们要躲一辈子。”瘦猴接过话头,笑意彻底冷下来,眼神阴沉沉扫过三人,“劝你们老实交代!货是哪儿来的!接头人是谁!” 最右侧的壮汉似是不甘,腮帮子死死咬紧,额角青筋暴起,喘着粗气低吼,“早八百年的老黄历了,楼都不在了,你们还死咬着不放! 货是之前留的尾巴,就这么多。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至于重操旧业!” “呦,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便将之前从这里买来的货一层层剥开。 “谷粒颗颗饱满圆润,色泽新鲜透亮,你管这叫尾货?”瘦猴一阵嗤笑, “新稻才入库多久?我都还没吃上一口新鲜的,你们这都转了两三手了吧?” 三人闻言,神色闪躲。 瘦猴抬手狠狠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带着极强的羞辱感,“三个大老爷们,干点什么营生不好。没死在那场大火里,捡回条命,到头来,还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交代,别逼我用手段!” 瘦猴取出一把细短的钢针,冷光森然。 黑脸壮汉见状,浑身剧烈一颤。 他嗓子发哑,挣扎着想缩手,可双臂早已被死死反扣,手腕被铁一般的力道锁死。 十根手指被迫直直张开,摊平。 瘦猴轻轻将紧绷发抖的手指捋直、安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嗬嗬……嗬嗬……”屋内没人在说话,只剩三人粗重颤抖的喘息声,跟煤油灯噼啪摇曳的轻响。 第458章 跟你混,能吃饱 青禾村 深秋日头和煦,远山层林晕开浅红与鹅黄。 环山梯田,顺着山势,一圈圈盘在山腰,漫野稻谷熟透,铺成连绵不绝的金浪。 何文一早便踩着田埂黄泥奔走,帆布包斜跨在肩头,额角浸着薄汗,穿梭在层层稻田里统筹全盘。 路过一台正在调试的小型收割机,她弯腰跟顾父唠上两句,“这机器真的能自己爬坡,翻梯田?损耗大不大?别翻到沟里,还要占两个人专门伺候它。” 顾父一手扶着挡盖,低头检查液压阀门,“把心揣在肚子里,底盘配重我跟月笙改了几版,三十多度的坡爬起来问题不大,掉头翻转也不卡顿,顺利的话,这两座山头还能提前两天收割完。” 一旁矮凳上的顾母,手里攥着卡尺与扳手,正细细拧东履带齿轮,闻声抬眼搭腔,“我那臭小子折腾出来的玩意,平地上还行,一上坡就后溜。 这不,我在履带上加了防滑齿,重心下移后,就算梯田落差半米,机子也能原地调转方向。” 说着又蹲在料口旁,“不过试收了下边角小田,还有少量稻穗夹带秸秆,滚刀间距我调整过了,用起来更得劲儿。” 说话间,改良小型收割机,机身微微调整重心,在两级梯田落差处稳稳原地翻转,履带扒着坡面缓缓向上攀爬,滚刀簌簌卷倒成片稻禾,速度那叫一个飞快。 “瞧,它还会自己翻跟头!”田埂远处,乱石村、张家村、陶村的村干部结伴赶来,三五成群的挤在田埂上,满眼新奇的望着田间运转的农机。 毛吉祥叼着烟杆,眼睛直勾勾看着田垄间穿梭的机械,“你别说,有这玩意就是快!你这一下功夫,一陇稻子就完事儿了。你这工分咋算,全搁边上行注目礼呐!” 刘书记在稀疏的头上狠狠抹了一把,一脸嘚瑟,“收穗,捆扎,脱粒也辛苦。” 毛吉祥狠狠翻了个白眼,“是辛苦,都来不及收!看把人累的,就搁那儿爬山玩。” “那可不,一趟趟这么折腾,要是没机器,五人一组一天也干了不了五公分。全废路上了。”张老疙瘩瞅着眼睛都累的慌,梯田哪哪都好,就是跑一趟,累半死。 一天八趟,小伙子估计都够呛,更别说丫头片子。 看着简单,干起来可不轻松。 “你这话说的,要是明年政府给你造梯田,你不干?累点咋啦,送到嘴的粮食你不要?要不是俺们两个村换换,你抱着石头啃去!献世!”毛吉祥忒看不上这又当又立的玩意,馋的口水直流的,还嘴不怂! 他们乱石村但凡有个土疙瘩,他也不至于逮着何文闹腾。 “嘿,干你啥事儿!你们村不是在建采石场,你搁这儿凑什么热闹?人家建不建的,能把你那漫山的石头看出花来?” 张老疙瘩老嘴一撇,不甘示弱的照着毛吉祥就是一顿喷喷。 “不过搞好关系也是应该的,指不定,以后你们村的口粮都得靠我们,眼瞅着你们是交不上定粮了,我们还要勒紧裤腰带啊!” 张老疙瘩歪着身子,叉着腰,眼里精光一闪,往刘贵跟前又凑了凑,“我说,刘贵,你们这一下能整多少粮?你算过没?你们村今年可富裕,有没有余粮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刘贵心里高兴,没大计较张老疙瘩的盘算,“那要看上面怎么定调子。比往年肯定要多些,但毕竟是试点,交多少上去,还没准。不过,就算有富裕的,换不换的,我说了不算。” “嘿,你个刘秃子!兄弟可没咋求过人,这话唠半截,你一推三不管,可不够意思!我可亲眼盯着的,这一丛丛的抱起来,没个十万斤可打不住! 你们村才几口人,夏收的粮还没分,秋收的粮眼看着也要进仓,你们可是双倍!你要是敢哭穷,我可得睡你房,爬你炕了啊!” 毛吉祥一听这话来劲儿了嘿,“呦,我就说你咋没事儿成天往人家青禾村跑,还真当你是勤学奋进,敢情是冲着人家刘贵的被窝窝去的?两口子说话咋那么见外呢?刘贵家的粮,随便吃!” “……”张老疙瘩红了脸,青了脖子,白了嘴巴。 毛吉祥的嘴八成是用马桶扫帚刷的,臭不可闻! “也就前后脚的事儿,看把你能耐的!等明年梯田建起来,你自己掰着稻穗一根根数! 别老盯着我们村!何文带你养猪还不满意,还要一头钻进米缸里,贪不贪?” 刘贵翘着烟锅杆子,斜在嘴角,眯缝着眼,很有些看不上张老疙瘩。 谁富,都没有自己富好! 一双老眼,天天盯着别人,没出息! 不过也不怪,谁让他们村,出了个何文呢? 呵,嫉妒有啥用,朱大花的闺女,可不就是他闺女! “你这说的什么话!人家何文心多善,有啥好玩意,也不藏私。就你这抠搜样,拍马不及!不过让你透个底,比歪歪的废老半天劲儿。” “你自己没长眼哪!几亩地,自己数!非得我给你报! 我敢报二十个,你敢信?” 刘贵这一嗓子,声音可不小。 别说张老疙瘩,就是田上头的何文,顾家的也听的清。 “你们当时签军令状了?” 顾母给吓一跳,二十万斤产量,谁敢开这个口? 就这两个小山头,满打满算可有一百二十亩? 神经病吧! 何文汗颜,“那倒是没签,不过方案汇报时,五六万公斤的海口还是夸出去了。” 顾母一个没忍住,双手握住了眼前的好汉,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她虽然没种过地,可她吃了这么多年的粮,地里什么个产量,她能不清楚? 之前没被再教育的时候,每月领的定额,饿不死,也吃不饱,就那样,也已经比田里刨食的好不少。 要是真有何文报的这亩产量,青禾村敞开肚皮吃,都还能余一半。 “何文丫头,干妈跟干爸以后就跟着你混了,我是瞅出来了,跟着你饿不着!” 何文哭笑不得,这话说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袁老爷子新的杂交品种出来,那才叫真的凭一己之力养活四万万人。 第459章 八方的爱 随着秋收的号角吹响,田间小型机械代替人头在垄间翻动。 一捆捆稻穗落入打谷机,扬起金黄的激浪。 青禾村因着梯田项目,迎来八方关注。 军分区内,皎洁月光透过整齐的玻璃斜洒而入,落入肃穆森严的房间内。 廖首长端坐主位,面容沉稳威严,久经高位沉淀出的气场不怒自威。 “你小子,跟着媳妇出了趟差,也不消停!昨天说的今天又来,你光磨我有什么用,没凭没据的,就让我舔着老脸,帮你给媳妇儿出气?” 手里的茶缸喝空了半晌,也没来的及添,就这么空落落的砸在办公桌上。 方剑锋看了眼一旁的齐政委,敛着脾气道:“我媳妇受委屈,自有我帮她出气。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省里极可能已经被渗透的问题。” 齐政委侧身端坐,神色平和却眼神深邃。 就张旭芳的事,他知道的还要早些。 毕竟是省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没人点头,就算是方剑锋,也难摸到边角。 可就这么点子动静,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人私怨,大张旗鼓的去查,师出无名。 “这件事,先放放。”齐政委起身给廖首长杯内添了点水,“何文那边递了消息给冯越海,将悦春楼落跑的人逮了个正着。要不你先把这条线先捋捋?” “什么时候的事儿?”方剑锋很是诧异,他媳妇儿递的消息,他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稀奇。 “冯越海昨天下午接的电话。正巧你在廖首长那儿胡搅蛮缠。我看时间急迫,便让他先安排瘦猴去碰碰运气。”齐政委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杯中茶,嘴角带着笑。 方剑锋哪儿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臭他因小失大,儿女情长。 “不碍事儿,两条路一起走。” 他媳妇厉害,他骄傲。 “还两条路!麻了个巴子!就这点子玩意,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让我给你走特批!劝人泼妇骂街,拦着一窝窝人掐架,你是能给我拿个一等功回来?还是能将背后的人一锅端!”廖首长气的倒仰,这混球玩意,咬着就不松口。 “一个张旭芳就算了!王兴国你也要叼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我跟他也打了十来年交道,还不知道他什么个尿性!怎么?你是不是也要把我也特批掉!” “首长,一码归一码。”方剑锋稍稍停顿,整理好思绪,“如果以实际造成的损失为最终评判导向,那对方针对何文的手段一直温吞,是否能排除他们的潜在威胁? 当时我就不赞同将何文拉下水,但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现在翻旧账毫无意义。 既然核心战略思想是以何文为诱饵,伺机而动,那我们为何又要对恶意进行主观评判跟区分。 我一直坚信,客观事实出真章。” 齐政委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不免好笑。 “你们两个驴唇马嘴,一个坚持是座山就要搬,一个要看这山谁能搬。”说着,实在没忍住,在方剑锋的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也是,目的一致,就不能体谅体谅老同志。 廖首长都快成你家看门护院的,你还拿你那点狗脾气点他炮仗,不肖子孙!” 可方剑锋他就是滚刀肉一个,管不了那么多。 他不能放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眼前蹦跶,还净整些恶心东西。 更何况,还是他够不着的地方,失控感让他慌得厉害。 “那能怎么办!都已经别苗头了,短兵相接是迟早的事儿。 头顶悬着刀,我态度能好到哪儿去! 感情不是你媳妇儿,不是你家闺女被人泼一头的污水!” 话音落,一道黑影从方剑锋脸侧飞过!最后又被稳稳捏在手里。 “鞋都脱了!”方剑锋顿时收了爪牙。 看来老廖是动了真气,再逼下去,估计一顿全武行都是轻的。 “滚!给老子去大西北种树!熊玩意!” 方剑锋实在没辙,把人气出个好歹来不划算,灰溜溜的鼠窜而出。 夹着尾巴,跟着齐政委转换阵地,换个山头磨。 另一间办公室内。 齐敏书茶都没整一杯,满脸的不待见。 “这事儿,流程上过不去,你就算搁我这儿打地铺过年,也是这么个章程。你是实打实的功绩,拿命拼出来的才有今天,别这个时候犯驴。” “我只要监察权限。实在不行,让有权限的盯着,到时候把情况告知我也行。” “呵,你让谁帮你盯着?廖首长自己都绕不开层层审查,你以为?要不你认祖归宗?”齐敏书看见方剑锋就一个头两个大。 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整这么一堆事儿。 要不是老廖刚尥完蹶子,他高低也要把这驴玩意拉出去放远点,省心。 “别成天盯着上面,你以为他动弹一下容易?不都是偷摸着整点花活。”齐敏书抬眼就对着方剑锋的驴脸,“我看你也是闲的没边,冯越海抓回来的人,交给你,赶紧审!” “大海那边我自会盯着。”方剑锋显然不达目的不撒嘴,“起码王兴国那边什么情况,给我个准信,他能跟军区有什么合作?” “搁这儿等着呢?”齐政委哪儿还有不明白的,这熊小子磨蹭半天,到是会退而求其次,“不该问的别问。” “是个局?”方剑锋不认为自己会是这场游戏里唯一的聪明人。 齐敏书有些无奈。 谁也不愿意相信多年的所谓朋友,会是灰黑影子里无法见光的存在。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矿山案?”方剑锋眉头微锁,掠过齐政委正在翻阅的一剪文案。 “准确的说,自从知道背地里藏着猛兽时,一直多有关注。只是没有确凿的信息指向,所以草草调查后,搁置了段时间。 没想到,这人确实是藏的深。 矿山案,你前后摸出来的,上下波及百来号人,却独独绕开了他。”齐政委将一张浅黄折页的旧图递了出来。 “秦明那边另辟蹊径,倒是跟你之前的顾虑不谋而合。顺着这图,他倒是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方剑锋将图轻轻接过,“这是?藏宝图?” “是有大宝贝!你要不要去挖挖看?”齐政委话说半拉,有意吊人胃口。 第460章 来者不善 方剑锋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灯笼是不点不亮。 这两人胸有成竹,净搁这儿消遣他,看他蹦跶的跟个大马猴似的。 “看着我丢人,就这么开心?” “面子是自己挣的,人也是你自己丢的!”齐敏书难得正了正神色,“这次要是再让人溜了,你就给我滚去大西北,少搁我面前丢人现眼!” 方剑锋不置可否,最终落得这样的局面,他乐意之至。 呵,他还是肤浅了。 他总下意识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大概不会有人将何文的生死置于己前。 可换个角度,即使为了尽快将蚊蝇孑孓尽数铲灭,这帮老家伙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撒泼的戏码也不算白费。 不逼一逼,这图怕是也不会轻易露出来。 倒是挺有意思。 另一头,青禾村内,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收获的风还是快速卷动四面八方的鼻息。 各级调研组、视察队接踵而至,车马络绎不绝,比田地里穿梭劳作的身影还要忙碌。 原本还有些崎岖坑洼的山路,被各色的车轮碾得愈发紧实干净。 刘贵更是将山脚原先烧毁的驻地,又收拾出来,作为临时的落脚点,方便领导视察后浅浅的指导两句。 前几日就定下日程的廖首长跟齐政委甩开方剑锋那不要脸的玩意,才抽出点空闲。 真是缠得人身心俱疲。 两人轻车简行,专程来看一看这万众瞩目的梯田丰收盛况。 山间清风飒爽,稻香扑面,褪去诡谋缠绕的紧绷肃穆,倒是多了几分山野秋收的鲜活暖意。 廖首长身着常服,身子挺拔硬朗,周身气场敛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 他缓步走在田埂上,目光缓缓扫过金鳞耀日般的景致,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欣慰,神色不免松弛舒朗,连眉宇间的威严也浅淡了。 身旁的齐政委本就气质温润,两人并行,笑意渐浓。 一路行来,田间随处可见忙碌的村户与农技人员。 弯腰拾杆、捆扎道禾,脸上满载丰收的质朴丰盈。 “这梯田,算是出成效了。” 廖首长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过一束饱满的稻穗,指尖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声音低沉厚重,带着由衷的赞许。 “往年,这片地界山多田少,忙活一年,能混个温饱实属不易。 如今山野变良田,粮食产量翻倍不说,果子、药材也能补给不少。” 两人顺着田埂缓步前行,避开喧闹的人群,只静静将眼前真实的风貌纳入眸底。 刚绕过田脊,转过一道山弯,便远远的同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之人,一身挺括干练的干部正装,身形端正,气度沉稳,面容却不似这个年纪,若青松般,苍翠挺拔。 这王兴国远瞧着,仿佛跟他们是两代人。 他身边跟着农委新上任的徐东民,身后还缀着个清秀的小伙。 旁边还散着几名随行人员,跟刘贵细细攀谈,目光尽数落在山间梯田之上。 山间小道狭窄,两方人马绕不开,骤然碰面,免不了要寒暄客套几句。 王兴国余光宽广,很快便瞥见来人。 脸上立刻露出爽朗亲和的笑意。 抬手示意身边众人暂停汇报,主动快步上前迎接。 “廖首长,齐政委!真是太巧了!” 整个宜市就这么大,重点项目就这么一个独萝卜,碰上是早晚的事。 可两拨人,各有各的盘算。 对讨厌的人保持礼貌的微笑,是成年人必须要学会的恶心。 王兴国声音洪亮真诚,态度恭敬却不刻意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今早特意上山,查看梯田项目秋收工作,没想到能碰见二位,实在是机缘。” 廖首长神色淡然,脸上不辩喜怒,微微颔首回应,“说到底这粮食要入军备仓,于情于理还是要亲自来看看。硕果累累,来年底气也足些。” 齐政委随即上前一步,对着王兴国轻轻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谦逊,“王书记比我们任务要重些,项目后续收尾工作还有赖您这边,审计大概什么时候入驻?” 面对两位给到的压力,王兴国游刃有余。 “都是按流程办事,当不得辛苦。倒是没先到这景况空前,想来能交出不错的答卷。 至于审计,最快也要到下月初,上面是希望能尽快盘剥出详细数据,来年计划跟预算好定哥宽裕的指标。 可总不能耽误收成,上面再急也只能憋着。到时候免不了叨扰二位。” 他说话拿捏着寸劲,字里行间无不让人如沐春风。 秋风掠过梯田,稻穗沙沙作响,层层金波随风涌动,秋日暖阳洒落周身,王兴国话锋渐转。 “之前省里汇报项目略有阻滞,希望梯田这边能达到预期,能稍稍扳回一城。” “怎么?结果定了?”齐政委目光熠熠,落在王兴国脸上,很有些意味深长。 “您也知道,当时闹了些误会。”王兴国神色为难,“虽然已经将事情说开了,大家也表示理解。可遭不住,风言风语传的盛。现在不少人对何顾问的态度很暧昧,项目不免受了波及。” “哦?既然事情原委已经清楚,还能有什么影响??”别说齐政委,就连廖都觉得这话听着刺耳, “都是吃公粮这么多年,最后拿些捕风捉影的事下判断?那不是纯开玩笑嘛!” 王兴国被这么一挤兑,脸皮微红,可嘴里的话却越发难听,“项目归项目,人要是立不住,换个稳妥些的也好。 方案整体实操性很强,放眼省里,有技术有经验的不少,没必要非把人搅进暴风眼里。” “那依着王书记的意思?”廖首长眼神微眯,一手搓着关节上的薄茧,静待下文。 “也不是我的意思,我肯定是希望状元落在我们宜市。大家都能沾光不说,后续有什么问题,也好沟通。”王兴国面皮掀开半边,转了个二皮脸,“可人,上面不认。 我就想着都是为民,也不是不能退一步,何顾问知道始末,应该也能体谅。” 大敌当前,临阵换将,这要是没鬼,鬼都不信! “总该有个说道,这项目是何文一手搞起来的。名声躁起,总不能无缘无故的把角儿给踢了。”齐政委也没个好脸色。 为着促成这项目,他可没少配合使劲儿。 半道儿遇上山匪劫道,他高低要武两下。 可刀尚未出鞘,王兴国便急不可耐的泼了好大一盆臭水。 “何顾问跟坪山镇的周书记两人在招待所同进同出,夜半密会,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事儿有人亲眼瞧见,影响终归不好。 这个结果,已经是全了两人的颜面。” “????” 方剑锋是临时死了吗? 第461章 不演了? 这话一出,廖首长的爪下意识摸到腰后,扶上枪托。 这狗东西,胆敢再多说一句,他就打爆他的狗头。 现在是彻底摆烂了? 暗戳戳的都懒得废事儿,就特码明着诬陷。 “王书记,我记得当时您也在呀,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 好歹打断骨头连着筋,何文被人这么污蔑,您不帮着澄清就算了,怎么还抱着碗一起吃席呢?” 王兴国几乎毫无廉耻,“不瞒您说,听到这话我当时也很气愤。 可好死不死,因为军分区的临时调度会,我们两波人错开了。 说白了,我们就一起开了个会,前后不搭的。做不得证。” “那你就跟着一起胡说八道!”老廖圆眼怒睁,气势磅礴。 “我只是秉持客观公正,我的确没有亲眼目睹不是吗? 何来胡说八道?遑论罪过,大概也仅仅是我保持了中立而已。” 一张尚算斯文白净的脸,却透出一丝诡谲的执拗。 这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究其前因,何文才是受害者。兔死狗烹,别让功臣寒心。”齐政委收敛神色,温润尽褪,尽显杀伐果决。 “齐政委这话说的,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此事本就与我无干,不过昨日听闻了些消息,想来您二位是关心何顾问的,才想着告知二位一声。 可这谣言既不是我的手笔,这结果也非我所愿,怎么还落了两位埋怨?” 本就正气方正的面庞,一通诡辩也不显突兀,还真有几分委屈懊恼的意味。 简直恶心透顶!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廖卫国定是要抡残这狗脑子! “我这边还要忙,就不在二位面前讨嫌。军备粮入仓不容有失,怠慢了!” 犯贱之人,见好就收,让人不上不下。 更气了! 背影渐远,两人极有默契按下喷薄的情绪。 “演了这么多年,突然撕破脸皮,还真有点不习惯。你说他,何必呢?” “孤注一掷罢了。” 多年的情分,呵,说来可笑。 两人唏嘘,几多愁绪又如何? 放不下的,权当死了。 * 方剑锋那头,窝在审讯室内。 惨白的灯直直垂落,光束落在一张青紫的脸上。 余下全浸在浓黑的阴影里。 方剑锋坐在桌后,身姿散漫。 他刚刚才练了两下子,情绪温和了许多。 其实在捉回来前,瘦猴已经审了大概,十个指头早已血肉模糊。 可有些形式不走不行,死之前,总还有没吐干净的。 那个屋子里囤货不多,百来斤的货,参差不齐。 三人围着一麻袋,又是刀子,又是视死如归的,说是就这么多货,鬼信! 叫熊哥的后槽牙拔掉了几颗,断了两根肋骨,也只死咬着陈年旧货的由头。 他们这伙人能混成现在这副吊样,凭的就是丧良心。 能保命,谁还感念精忠报国,肝脑涂地那一套? 可笑! 可,你以为他们能顺理成章,再卖一波兄弟手足时,却又整这死出。 多新鲜! “陈年旧货你卖新米?随手就是五斤?你也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鬼话!”瘦猴视线锁定那个有些硬气的熊哥。 一看就是小头头,瘦猴之前可没少关照他。 可这人脾气忒硬,软硬不吃,就这么硬熬着。 条件没开,自然结果也没有。 方剑锋面无表情,眼底寒意渐浓。 这群人要么真不知道,要么吐出来,下场比死还惨。 “之前悦椿楼付之一炬,就算你们能侥幸逃过一命,往后余生也不过是苟且偷活。 这次能因为缺衣少穿,铤而走险。下次呢? 下次你怎么就能确定,不会撞到刀尖上,血洒当场?” “少他妈花言巧语,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狗熊哥肿胀着一张妈都认不出的脸,很是有骨气的撂下狠话。 “看不出,还是个硬骨头。”方剑锋略感诧异,却面上不露,“那就把流程都过一遍,也许哪天就突然想开了呢?” 说罢,起身示意瘦猴继续。 他没打算在这伙人手头上浪费精力,不大不小的喽啰,成天东躲西藏,不为了活,谁会在这个档口犯险。 吐不吐口,只是时间问题。 揍一顿不行,就一直揍。 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才可怕。 一个瓜怂,能抗多久? 相比,他对于怀里揣着的图纸更感兴趣些,能被老齐藏在本本里的,绝对值得他给一个靠前的排序。 想通这一点,方剑锋彻底放权,再也懒得多看这群顽固分子一眼。 “时间紧,找两个人,排个班,好好照顾着。”走到门口,方剑锋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 艹,加班挨揍!还特码倒班抡他! “我招!我招!……” 可惜,觉悟来的太晚,只剩悔恨排山倒海。 能决定他生死的早已一骑绝尘,徒留无情背影。 噼里啪啦,哼哼哈嘿*……%¥#&! 熊哥:o(╥﹏╥)o~~~ 傍晚的天光沉的愈发快了,原本泛着灰白的天色,短短片刻便染上一层暗沉的灰蓝。 警局后院的老宿舍楼背后,是整片院区最僻静的角落。 层层叠叠的梧桐枝丫交错,将最后一点残阳尽数挡在外面。 秦明接到方剑锋电话后,就没敢耽搁半分,找了棵还算挺拔清俊的树干,撑着点烟等人。 光影斑驳暗沉,火光明明灭灭。 约莫十来分钟,方剑锋才压低脚步声走近。 “要不换个地方?”秦明抬眼,见人不住的四周打量,开口询问。 这地界,聊些无关紧要的还行,可谁知道方剑锋现在嘴里冒出来事牵扯几级机密。 “无妨,有人守着。”警惕只是习惯,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多多少少没啥安全感。 方剑锋上前两步,手探到胸侧,将一张泛黄的纸展开,几乎贴着秦明的脸坠入视线。 “看看,熟不熟。” 秦明皱眉,顺手接过,掸了眼,见没什么改动,又原封不动的递了回去。 “这图是之前我给冯连的。”说着手指落在几处有小字标注的区域,“这几个地方,挺有意思,要是感兴趣,我带你跑趟?” “先去哪儿?” “乱葬岗。” ……嗬嗬,真特码刺激! 第462章 荒山野岭,猛汉颤抖 秋风,本该带着山野草木的暖意,可吹到西郊乱葬岗这片地界,硬生生凉透了骨子。 此地是城外无人问津的弃土荒坡,一茬接着一茬,不知埋了多少穷苦人、无名尸、横死之人。 放眼望去,整片山坡荒草疯长,大半人高的菅草、荆棘纵横交错,枯黄色的老草层层叠叠压着新抽的绿芽,腐草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天弥漫。 一座座坟包歪歪扭扭、高低错落,毫无章法地遍布整座山坡。 说是坟冢,多是无主的,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有的坟茔早已塌陷过半,土坯松散开裂,露出底下发黑的朽木棺角;有的只剩浅浅一道土痕,被风雨冲刷得几乎与平地无二。 还有些新旧叠加的土堆,新土压旧土,碎骨烂木混杂在泥沙之间,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秦明这个点就选的有些微妙,暗夜擦着最后一丝光亮,眼瞅着人脸渐渐模糊了轮廓。 四下里死寂得吓人,寻常山林的鸟鸣虫叫在此地彻底绝迹,唯有穿坡的阴风穿梭在坟茔缝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深夜无人的低泣,又似鬼魅磨牙的细碎响动。 天色本就阴沉,厚重的云压在山头,把整片乱葬岗罩得昏沉昏暗,天光稀薄得近乎看不见影子,地面的泥土常年潮湿沤烂,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下去都能陷出浑浊的泥水,带着刺鼻的腐朽腥臭味。 一脚一个皮球,一骨碌滚老远,还是个夜光的。 “真他娘的操蛋!”不知是谁先破的防,颤抖着骂骂咧咧。 方剑锋跟在秦明身后踏上这片荒坡的瞬间,浑身的毛孔瞬间收紧,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脚后跟直窜天灵盖。 手上染过血又如何,这氛围,谁也逃不过脑中飞快闪过躁动的狂想。 看着满眼破败坟茔、遍地腐土残木,听着耳边阴风寒啸,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慌张。 怕不怕的,谁也不会承认,但天的确有些凉了。 “你在找什么?要不要给你借个亮?” 秦明闻言,缓缓收回扫视山坡的目光,侧头看向满脸疑惑的方剑锋,忽然露出一抹笑。 大晚上的,再灿烂温和,也觉得诡异的很。 “你别杵在这乐,瘆得慌。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吱一声,别走一路掘一路坟。” 方剑锋跟秦明贴的很近,一抬眼他唇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不仅不怕,他还一脸享受。 怎么看怎么像个变态。 “五尺男儿怀揣鼠胆?”秦明挑眉,表情欠儿欠儿的,“早知道,出发前,你不该只犹豫三秒!” “我怎么知道,你一言不合就来拜祖宗!”方剑锋嘴死犟死犟的。 大晚上的视野差就算了,还有些绿布拉吉的玩意,一丛丛飘的欢,总有种被围观的羞耻感。 能白天明刀明枪的挖地基,非得赶大晚上的一家一家的敲门。 方剑锋不得不怀疑秦明的险恶。 “→_→呵,男人。”不过如此。 还不如何文个娇滴滴的姑娘。 他们窝在李家坟头一晚上,怕了吗? 只有对罪恶绳之以法的一腔孤勇! “←_←呵,装佬!”方剑锋也只礼貌的止步于大放厥词。 秦明一边嘲讽,一边一脸淡定的又拿起一个脑子容器。 上下摩挲,看了又看。 搞得跟在认亲似的,看着怪亲切的。 秦明的确看的如痴如醉,夜幕下,眼神幽幽的,闪着光。 “还交流上了?你认识?” 方剑锋简直震惊! 还真把人家前后盘了好几遍才堪堪放手。 “我在找当时做的标记。”秦明一脸淡定,“我当时,在附近找了颗很漂亮的头骨压在土包上了,这一路找过来,就这颗看着还行,圆润,白净。” “……” 搞半天,这是看家的? 拿开骨头,坟包的顶面上,还斜斜压着一块干裂发黑的旧木板。 木板边缘腐朽卷边,满是虫蛀的孔洞,看起来像是不知哪口烂棺木上脱落的残片。 被风雨吹落,随意斜插在坟土之上,经年累月被日晒雨淋侵蚀,破败不堪,看上去和地上随处散落的朽木碎片别无二致,极其不起眼。 寻常人见了,只会当作乱葬岗最寻常的杂物,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秦明垂眸盯着这块废木板,神色平静,抬手伸指捏住木板边缘。 没有小心翼翼的探查,没有细致入微的摸索,动作随意又松弛,就像是随手拂去路边一块碍事的废木。 他手腕微微发力,双臂轻抬,干脆利落地朝着侧面撅了两下。 “咔嚓——” 两声清脆的裂响骤然划破山间死寂! 干枯腐朽的木板应声断裂、松动,常年压实的尘土随着木板的晃动簌簌往下掉落,细密的土粒顺着坟包的坡度滚落,砸在荒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随着这块看似普通的废木板被轻易撅开、挪至一旁,下方原本被严严实实遮盖住的土层彻底暴露在二人眼前。 就在这一刻,方剑锋脸上所有的疑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脸上瞬间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 只见木板遮盖的下方,根本不是寻常坟包紧实、板结、经年老旧的沉土! 表层薄薄一层浮土看似和周遭坟土一模一样,色泽暗沉、质地干硬,可木板挪开之后,底下露出却截然不同。 漆黑的洞口,宛如深渊。 方剑锋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死死皱紧。 “这个洞口,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空间不小。之前怕打草惊蛇,便没下去探查。”秦明将好头妥帖的放在一旁,从背包里拿出手电,递给方剑锋。 一束雪白笔直的光柱瞬间刺破昏暗。 洞口下,还有一截修筑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你现在下去?”秦明见方剑锋一套动作,面露担心,“要不等天亮了再来?” “来都来了。”方剑锋码子不小,丈量了下自己的肩宽胯宽,挤一挤,钻进去也不算费事。 “你一个人?不怕?”秦明挑眉。 “呵,?小子!我记住你了!” 第463章 呵,还怪聪明的! 荒岭中的乱葬岗,风裹着枯草碎屑刮过来,呜呜咽咽,像藏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被秦明一打岔,方剑锋便没急着下去。 站在棺木旁,指尖捏着半截燃尽的烟,一脸深沉,还怪唬人呢。 “还是我下去吧,要是有情况,你再下去不迟。”秦明抬了抬眼,递了台阶。 “憋着笑呢?”随手摁进旁边坟头松软新土里踩灭,视线扫过四周连绵坟茔。 “不敢,不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剑锋杀人埋尸,还不是顺手的事。 “别他妈墨叽,你在外盯紧了,我下去看看。” 他能怕个死人?笑话! 说着,方剑锋抬手按住手电筒,叼入口中。双脚先行入洞,腰身轻轻旋入窄道,沿着泥壁摸入一旁狭窄的阶梯。 土方压的还算结实,简易的台阶,一顺溜的朝下伸出三五米到底。 内里逼仄,个子再高点,便会卡在甬道前头。 方剑锋粗粗丈量了下,也就仅够一个人挤进个身子。 地底的气息不算好闻,但也没有预想的腐败刺鼻的味道。 这里该是个假坟,不是真刨了谁家祖宗又另开的洞府。 方剑锋勉强站直身子,抬手缓缓转动手电,光柱一寸寸扫过整座地下空间。 与入口的粗糙简陋不同,内里的空间四壁,全是水泥砌筑的白灰墙。 洞内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灰。地面浅浅落下几处拖拽的痕迹,簇新。 这里大概是个仓库,靠墙的位置,还整齐的码放着几口箱笼,盖着塑料薄膜,孤零零的。 方剑锋上前两步,六只箱子,大小规格统一,都是厚重的硬木打造,边角包着磨损的铁皮,掀开薄膜,灰尘尽散。 “就这么点东西?看来,这条货运的路子是真断了干净。” 说着,方剑锋抽出随身的制式短刀,刀尖闪过暗芒又落在木箱的缝隙内。 手腕微微发力,顺势一撬。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木锁松动声,在安静的地洞中格外清晰。 老旧的箱扣应声弹开,他伸手掀开厚重的箱盖。 手电光柱精准落入箱内的瞬间,满满当当的精粮,铺展在眼前。 颗粒饱满,色泽形态新鲜。 即使俯身细看,也跟新上的稻米相差无几。 “陈米?”方剑锋眼睛又不瞎。 所有稻粒干燥、松散,除了色泽稍稍偏沉,品相上甚至算得上规整完好。 他接连俯身,依次撬开剩余五只木箱。 无一例外。 六只箱子,满满当当,全部封存着等量的精粮。 方剑锋站直身子,手电光柱悬停在木箱上方,沉默得扫视整间坟茔底下的密室。 地洞底下密闭的死寂,被头顶漏下来的一缕山风彻底撕开。 方剑锋弯腰扣住木箱里的一把稻谷,指缝收拢,攥住满满一把泛黄的谷粒。 干燥微凉的谷物蹭过掌心,颗粒完整松散,没有半点霉烂结块的触感。 他没有多做停留,五指收紧攥牢,转身迈步,顺着狭窄潮湿的黄土阶梯一步步往上走。 阶梯的凉意层层褪去,越往上,荒岭嘈杂的风声、枯草摇曳的簌簌声越清晰。 等他彻底踏出地洞,重回坟头空地时,莹白的月色骤然笼罩全身,让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眼底从地底带来的沉暗凝重,迟迟没有散去。 坟口旁,秦明也没闲着,将四五个头骨在洞口依次排开,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冒头的鼹鼠。 方剑锋差点没原地升天。 “你丫的!什么癖好!一个还不够,你给整一排!”他声音洪亮却骂得极含蓄。 也不怪,动作稍大点,他都怀疑能亲上眼前的白森森。 秦明没想到人出来的还挺快,褪去沾着薄土的一次性手套,随手塞进物证收纳袋。 “闲着也是闲着,怎么样,下面什么情况?”秦明一脸从容清雅,身姿挺拔笔直,低眉看了眼冒出来一动不动的头,疑惑道:“怎么,卡住了?” “把你家亲戚拿开!” 晦气玩意,黑眼眶子直愣愣的,看的他心塞的一批。 “抱歉。”态度端正,下次还敢。 秦明捏着帕子,将大白,二白,三白,四白,小白重新摆了造型,略略离方剑锋远了点。 方剑锋稍稍转了个身,撑着粗糙的洞口,将上半身让出来。 他一条腿屈膝蹬住洞壁,另一条腿向外舒展。 沾满泥土的裤管子被枝杈出的硬刺划破一道口子,浅浅露出红痕,带着血珠。 一个纵身,他刻意滚到五白的另一边,却又撞上另一个无主的坟包。 闭着眼,枕上一截腿骨,冰冰凉硬邦邦。 真是满地的晦气! “还不如五白,没品。”秦明话语间还带着一丝遗憾。 方剑锋缓了力气,撑着身旁的矮石缓缓支起身子,“以后你晚上还是不要出来了,瘆得慌。” 秦明一个白眼,敛起埋汰人的心思,“里面到底怎么样?” 方剑锋抬手,将掌心攥着的那把陈粮微微摊开。 天光之下,谷粒的色泽被照得一清二楚。 “粮食?这伙人在坟堆里埋粮食?”秦明一时不知该夸聪明,还是该骂恶心。 呵,怪不得,当时将宜市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他们的存货。 “里面整整六箱,一箱没少,全是这种品相的。” 秦明闻声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向那捧稻谷,视线细细扫过谷粒的品相、饱满度与色泽,眼神锐利精准。 “新米?” 他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捻起两三粒稻谷,轻轻捏碎、细看内里米质。 “陈米?” 品相太好,秦明一时晃了眼。 可就是如此,也让人不免咋舌。 这年头,谁家富裕? 粗粮尚且勉强混着温饱,更何况精粮? 这里的品相,别说是陈米,拿来当新米卖,也不是不能糊弄。 “是不是觉得这米太好了?”方剑锋看出秦明的疑惑,拨弄了下手里的颗粒。 “这事儿你怎么看?”秦明不置可否。 “不是去年囤到现今的旧货就是从哪个仓里倒腾出来的新茬子。 可无论是哪一条,这伙人的手都能把天抠个窟窿。” 第464章 去他的乱葬岗! 方剑锋说的轻巧,可满脸的凝重实打实的将事情推向另一个深度。 这年头,能吃饱饭的都是人物。 就算有余粮拿出来淘换点东西,那也得勒紧裤腰带,扎紧脖子才能挤出来点。 像是这种成吨成吨囤货,方剑锋的思绪飘过了底线,向着极危险的领域探入。 就算是粮站漏出来的,这量也对不齐。 方剑锋眸光沉敛,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思索。 周身气场渐渐拢上一层肃杀之气。 “你这情况不对啊。”秦明着实是被冻的一激灵。 话说一半,这人说变就变。 脸色青一瞬白一瞬,看着比五白阴气都重。 “我记得,前不久,李文斌那边好像也牵涉出一桩粮案。比这量只大不小。你要不去问问情况?”秦明自从跟李文斌苟且上,那简直耳聪目明。 这个案子,他知道的不多,但胜在量实在太大,所以记忆犹新。 甭管精粮粗粮,能一个地窖开出来几十吨粮食,那都是惊天大案。 李文斌倒是拿住了人,可愣是没撬开嘴。 个把月过去了,至今还不知道粮食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悄摸摸运进城的。 “石头雄那案子?”方剑锋点了根烟,白雾缭绕,遮住眉眼,“跟眼下这个,估计是一回事儿。” “什么?”秦明不免诧异。 以为可以借借思路,没成想,只是上下两阕。 还未完待续。 “真奇了怪了,那么多粮食!! 单凭宜市内部消化运作,饿死一个镇的人,也省不下来这么多口粮。 可最近的粮仓也在百公里外,还是军备仓。 他们怎么敢的?” 不得不说,秦明说到点子上了。 宜市就这么大地方,统共就这么多地,种多少粮食养活多少人,大家心里门清。 指缝里漏点,调剂个吨把,都是人之常情。 可几十吨,甚至几百吨,还都是簇新的粮食。 背后的牵扯,往深了想,不免让人胆寒。 “也不怪李文斌查了许久,源头是一点没摸到。鬼知道,他们把货藏在坟堆里!也不怕晦气!” 方剑锋没接话。 他缓步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指尖拂过坟头被秦明刻意搬开的木板。 目光扫过一片荒芜萧瑟的空景,口中近乎喃喃。 “石头雄那边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点。地窖里藏着的量,比今天坟里刨出来的,只多不少。 如果他们没有被我们发现,没有被一锅端,他们只会更加猖獗,更加肆无忌惮。” 一念至此,方剑锋缓缓起身,目光落回秦明身上,语气低沉却郑重。 “仓库肯定不止这一处。” 话音落,风骤然急了几分,吹动成片的荒草,摇曳着,如鬼魅庆祝欢呼。 秦明闻言,瞬间侧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秦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大半夜的,你要一个坟头一个坟头的磕过去?” 他眉峰微微一挑。 仓库可能真不止一。 可跟他俩有什么关系。 方剑锋,跟这地方八字不合。 他秦明一个人能咋整? 方剑锋嘴角勾起一抹挤淡的笑,“你来。” “是人否?” “你朋友多,问问。都扫了大半场了,也不差剩下的一亩三分地。” “呵,要不我把五白挂你脖子上?你们唠!”说着就将两颗,往方剑锋跟前送了送。 “把它们拿开!!!!” 狗怂最终抄起一把两米的“直剑”,跟着心中的信仰,摸索到天光乍亮。 呵,八尺男儿,有何畏惧! 天边的鱼肚白泛上一丝暖,清晨微凉的晨风卷着夜里残留的寒意,扫过满目荒凉。 两人眼底都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眼睑微微耷拉着。 一夜未睡,看着人鬼不分。 “方剑锋你够了!跟了我一晚上!三个仓库,全特码我找到的!” “不然怎么说还是你厉害呢!” “滚!!!!”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秦气气连副驾都没坐,直接窝到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 待方剑锋再度踏进审讯室时,屋内的灯还亮着。 光晕摇曳跳动,映的满屋子光影斑驳。 晃的方剑锋眼睛疼。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浊气,还弥漫着淡淡的臭味,比乱葬岗也好不到哪儿去。 守在屋子里的瘦猴听见动静,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脊背瞬间崩的笔直。 “方团!”瘦猴一眼便看出方剑锋的疲惫,不敢怠慢。 熬大夜的,能有几个好脾气? 他就分分钟想锤人。 方剑锋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冷冽,“审出结果没?” “昨个儿你前脚刚走,这人就反水了,没费什么事儿。” 说着,将人引到屋内,又转身端了杯水。 “不然怎么说还是方团您厉害。 之前我们逮到人,审了大半夜,那嘴硬的跟焊死了一样。 上了些手段,还是死活不松口。” 瘦猴越说语气越是愤懑,“你说这些人缺不缺德,好好的粮食,藏哪儿不好,非搁城郊的乱葬岗刨出来再卖! 乱葬岗啊!全他妈是死人。 有些人连口薄棺都没有!就往地上一丢,手脚混成一块,谁跟谁都分不清! 要是让外面那些买的粮的知道实情,非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骂成猴子!” 瘦猴自以为,这消息足够劲爆,起码他自己情绪起伏了许久,要是不实在累的慌,他还能说的再激情四射些。 可方剑锋自始至终面色平淡,波澜不惊。 “大佬不愧是大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瘦猴及路人甲、乙:(???)!!! 方剑锋能说什么? 呵,昨夜夜色沉沉,荒郊野外,荒草萋萋的乱葬岗,鬼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秦明跟他的朋友们,通宵唠嗑,一晚上嘴巴就没听过。 真是够够的! 找出来三个仓库又什么样?他心里的苦谁懂! 见方剑锋没反应,瘦猴更是眉飞色舞。 完全无视一旁青紫馒头脸的死活。 也不管方剑锋逐渐青白的脸。 小嘴淬了毒似的巴巴说个不停,尽挑恶心的往桌上摆。 “要真那么喜欢,你现在就可以请假去挑块风水宝地,我给你批条子。” “啊?”瘦猴话里话外拐了好几个弯,忽地被方剑锋一句话拍到地上,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看你挺开心的,我以为你想死一死,体验下!” “……” 瘦猴:老大为啥突然想埋人? 众人:黑胖子还是打少了!!! 第465章 别怕!大胆的猜! 青紫的熊,整个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软的再也撑不起半分力气。 方才那一通暴风骤雨般的拳头,压根没给他留半分余地。 他浑身疼的厉害,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 他只是稍稍扛了半晌,觉悟差了点,可也罪不至死吧! 说了坦白从宽,招了还他妈把他往死里揍! 一群牲口! 他哭了,青紫交错的瘀伤爬满脸颊,看着像块发馊的紫面馒头。 五官早被挤的变了形,狼狈且滑稽。 求饶的话,他都说腻了。 简直悔不当初。 “猴哥,你快看!他被揍哭了! 之前硬扛了一晚上也没见松嘴,这才哪跟哪儿啊就这副模样了!”甲膀子挥舞的有些累,在一旁歇着喝水。 “你门……虐待……”熊的嘴裂得生疼,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呵,你让老大的老大不痛快,那就是你不懂事。既然不懂事,那就得受着!”乙有些跃跃欲试,撩开膀子打算再干一场。 一阵欢快的节奏,混着闷哼,在屋内不断回响。 场中稍显安静的角落,方剑锋慢悠悠倚着斑驳的土墙,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星火明灭,袅袅青烟顺着风缓缓散开,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伴着哀嚎,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闷意舒缓了大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烟絮随风飘落,语气平淡无波,“货,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声音不高,落在青紫的熊耳朵里,不免胆寒。 地上的熊艰难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抽搐。 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脸,脑袋昏沉发胀,眼前阵阵发黑,连抬头看一眼方剑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抵着地面,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声响:“我……我真不清楚……” 熊心里苦,他要是知道,他不早就招了,何必挨几顿连环打,他又不是真的贱! 熊:o(╥﹏╥)o “上面的人……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干活,压根……压根没资格过问货源底细。 市里面六个码头,我们都跑过。 不管是凌晨的早船,还是深夜的暗渡,只要有货到,我们……就接手、转运,从码头悄悄运到酒坊。 谁……谁也不会多嘴问一句货的出处,又……又不是嫌命长。” 方剑锋吐了口烟,起身逼近,“哦?那你又怎么会知道乱葬岗的事?” “侥……侥幸发现的。” 侥不侥幸,无从得知。 这熊嘴里没半句实话,就这么招呼着,还能常问常新。 呵,多打几顿都不冤。 方剑锋睨了一眼这熊玩意,“你手里的新粮又是哪儿来的?” 熊眼神闪烁,愣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两句,“城里几家粮站……有点门路。之前农场那边也能倒腾点出来……” 方剑锋眉峰微挑,烟卷抵在唇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底氤氲开来。 他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冷嗤的质疑:“就凭你们跑出来的这些货,一个小小的宜市,能吃得下? 之前石头雄那边暗仓囤的货,量可不小。 加上乱葬岗几个仓库里堆的,能抵两个粮仓的囤量。 这么多粮,悄无声息流转,别说宜市,就是周边四五个地市,也不是转不开。” 这番诘问,瞬间把青紫的熊问得彻底僵住,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他呆呆趴在地上,浑浊的眼珠胡乱转了两下,是真的被问懵了。 浑身哆嗦着,泥水顺着下巴不停滴落,迟疑许久,才颤巍巍挤出一个猜测:“我猜……” “别怕,大胆的猜!” “大……大概率……有一部分是运出去了……” “哦?要不你再猜猜看,货都运哪儿去了?”方剑锋耐着性子,一步步诱导。 “老板早就安排过我们几个装车,具体拉去哪个县城、哪个地界……我真的一概不知。” 方剑锋指尖的烟燃得飞快,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他微微俯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锁定对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压迫:“怎么?这时候就不侥幸一下了?”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青紫的熊瞬间蔫了,脑袋狠狠往下一垂,死死贴着冰冷地面,彻底没了声响,算是默认了。 他确实跟过。 之前深夜,有货外运时,他就起了心思,远远吊在卡车后面,一路尾随,可最后偏偏栽在了小尖山。 “我……跟丢了……” 方剑锋简直气笑了,这熊玩意,死到临头还能讨价还价! 他上去就是一脚,将人踹翻了个面。 看这脸就来气!不上道! “我说……我说! 就小尖山那儿…… 那鬼地方钻进去就出不来。 满山遍野都是密密麻麻的洞,走两步就一个岔路,大洞套小洞,明路连暗路,绕得人头晕眼花。 我倒是想跟来着,可实在是……没那个本事。 我差点……差点没绕回来。” 他说完便沉默着不敢吭声。 疼得浑身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旁的瘦猴见状,抬脚又轻轻踹了下他的腰侧,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敢情,你小子是不问不答是吧!” 青紫的熊挨了踹也不敢躲,只能死死蜷着身子。 这么看,他的确挺贱。 白挨了多少毒打…… 若能重来,他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熊:〒▽〒 方剑锋无视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怂样,眼底寒光渐起,缓缓直起身,低声冷道:“小尖山?” “对,就是小尖山。” “你不会还藏着掖着什么吧!”啪的一声,瘦猴一巴掌呼在熊脸上,“赶紧利索点的!” “好汉!真没了!真没了!呜呜呜呜~~~”(?_?) 熊委屈的嗷嗷的,他充其量就一个小喽啰,他招谁惹谁了! 上面造的孽,凭啥全甩他脸上! “你倒粮你还有脸哭!”又是一个清脆的嘴巴子! “呜呜呜~~~” 为什么还打他!!!! 第466章 草台班子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小尖山,草图上仅剩的一角碎片。 也是何文差点消失的地方。 绕了一圈,最终闭环。 简直好的很!! “方团,这货?咱还继续揍吗?”甲某对方剑锋很是佩服。 只要拳头底下能出真章,他绝不喊累。 “吐的差不多了,先把人关一阵子吧。” 熊的命终于保住,泪流满面,感激涕零。 随着哭兮兮的声音逐渐远去,屋内顿时空了一大块。 * 青禾村,田间地头。 正午的日头毒辣,亮的发白。 田野上,几日喧嚣劳作的农机逐渐淡出田垄山野间。 不过短短七天,梯田的收获在众人的殷切中落下帷幕。 村委会大院,人满为患。 省里来员加上市里前后几波人,公车一字排开,绵延老远。 村民这一年见过的大官可能比这一辈子碰到的都多。 王兴国站在省领导孙凯身侧,可谓是红光满面。 话里话外,更是将丰收的功劳几乎捧到何文一人手上。 “何文?是不是最近到省里报养猪项目的那个?”孙凯一点即通,风声正盛,有些耳闻也很正常。 甭管中间有多少润色渲染,这人,是实打实在省里挂上名了。 “别的事儿不谈,这项目着实办的不错。 加上小型农用机械的使用,这来年项目规模估计还能再铺一铺。 可不能打赢一仗,就跟着掉链子。让何文同志务必要上心些,别一头塌、两头抹,把要紧事给办糊涂了!” 听着像是肯定何文的功劳,可木有与林风必摧之。 这是将后续所有的考核压力、政绩标准、收效压力全部归于一人。 甚至隐隐否定了何文之前的项目申请。 不看别的,有一个成功的项目立在前面,远比空谈的繁荣要靠谱。 两人你来我往,那话是越说越难听。 总有种,干的好是你应该,干不好那就是千古罪人的既视感。 评判既不中肯,也不客观。 笑里藏刀,舌尖藏毒。 这话落在一众耳里,除了王兴国笑的跟偷了鸡似的。 齐政委脸上未见半分喜色,就连村里跟着凑热闹的,心里也都不大痛快。 刘贵这两天迎来送往,腰杆子直了不少。 虽然还带着些狗气,可也听不得,这些个目光短浅的拿他闺女开涮。 “你看这位领导说的,何文那丫头的功劳咱们都有目共睹,可这里里外外,也少不得咱们村里村外的支持呀! 要不是部队给咱挖的山,又有政府领导们忙前忙后的张罗着。光靠何文一个人,现在估计还没刨出来一个坑。 当初要不是王书记力排众议带头拍板,也没咱今天的好日子!” 捧杀谁不会! 想害他家小文丫头,都特码别想好过! “哦?那还是咱们王书记慧眼识珠!有魄力!”孙凯饶有兴味的看向一旁的王书记。 那眼神,多少有些不纯洁。 王兴国:? “对了,咱们搁这儿说半天,怎么没瞧见你们口中的何文?别是丑媳妇不敢见公婆吧!” 能这么快对一个人产生浓烈的好奇,能是因为什么? 何文的事迹在省里传的何其香艳,空穴来风的,也就茶余饭后拿来当碟子下饭小菜。 背后议论人本就不光彩,谁也不会真较真考证。 可刚刚王兴国刚才的一番言论,他顿时觉得可信度又高了几分。 男人对女人的欣赏,能有几分是出于心悦诚服。 睡服也是服不是。 前有周家的鞍前马后。 现又有市委书记殷勤背书。 啧啧啧,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绝色人物。 “这不赶趟了嘛!何文那丫头今天一大早就去市里面对接农机具规范化生产的事。这次秋收,关注的人不少,瞧见咱们用的机械好,想买设备的可老多了。 还有好些外省的,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叫人失望而归。 这不,小文丫头就跟顾技术员一起到市里找机械厂问问情况,后续项目要是遍地开花,这设备估计还缺不少。” “她还懂机械?”孙凯觉得这借口多少有些敷衍,“我还是那句话,术业有专攻。 何文同志如果能专心将这个项目干好,就已经是顶了不起的事儿。 多头开花,咱们先不说能力,精力上要怎么多头兼顾? 等秋收这边一结束,审计那边估计会立马衔接上。 算算也没几天。何文既然是项目的主技术负责,总不能为这为那的总找不到人!” 孙凯这话,几乎是贴着刘贵的脸甩了一巴掌。 这不单单是偏见,而是认知这东西,它就跳不出成长的圈子。 受过高等教育的,也许能从书本上窥见点先进的生产技术跟经验。 可成天窝在山里,能有多大见解? 一个农村里头出来的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再怎么也绕不开一日三餐,男人老婆热炕头那点东西。 上蹿下跳不说,啥都要插一脚! 那不纯扯淡嘛! 孙凯这人跟王文涛、裴岩柏那点心思还有些不同。 他对何文的偏见其实跟性别关系不大。 可能更多的是困惑于何文自身身份带来的诸多限制。 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再聪慧,她也很难跳出格局、底线的框定。 他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何文这个人,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何文能种好田,养好猪都有赖于她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这个身份。 但要是有人说,她能造飞机大炮,能活死人肉白骨,他喝两斤假酒,都没办法共鸣。 刘贵本还想为何文再争取个两句,起码不能事才干半道,就给人把梯子撤了,还平白遭两句骂。 可骂人的姿势的都摆好了,却被齐政委拉住了膀子。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 今天主要是跟军工那边对接,何文早就打了报告,递了申请,不好临时改行程。 要是早知道孙处长百忙之中大驾光临,她定会临行改期,扫榻相迎。” 孙凯跟齐敏书不熟,可人家分位摆在那儿,开了口,他不至于不识好歹的非要把何文按死在道德丰碑上。 可碍于之前先入为主。 他看齐政委跟刘贵的眼神,很难清白。 甚至比王兴国更甚。 齐敏书:? 刘贵:? 第467章 入秋后的第一批粮食 几方人物,各怀心思。 有人能秉持公正,怀以欣赏,譬如齐政委、刘书记之流; 有人便如那阴沟里的臭虫,满腹恶毒。 孙凯对何文的印象本就带着几分污浊,现在,更是添油加醋的又添几笔风流韵事。 话里有话的,将那点子腌臜事,搅弄的人尽皆知。 不愧是在革委待了两年的狠角色。 满脑子的进步思想。 这场所谓调研,基调偏的没边。 一群人像蝗虫过境,将之前丰收的热情同喜悦,啃食干净。 好在孙凯只待了两天,并没有给秋收的节奏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仿佛就是为了站在第一排吃最新鲜的瓜,吃饱了就走。 秋收之战,在七天后,迎来了它第一次大规模会师。 秋光沉稳,风敛暑气。 整个区县的工作重心几乎都围绕着如何确保梯田项目顺利实施而开展。 王兴国更是一天不落的,准时在村口刷新。 连日晴空万里,日照充足,昼夜干爽的天气,是晒粮储粮的最佳时节。 这日,青禾村晒谷场上。 第一批经过反复翻晒、筛杂、除湿的新稻米,已符合国库储备与军需专项入仓标准。 不同于村里之前交到公社粮站的公粮,这批粮早在项目之初就预先定给了部队。 流程严、标准高、责任重,容不得一丝掺假、半点马虎。 别说王兴国成天盯的两眼发直,刘贵晚上睡觉都不敢两只眼全闭上。 虽然王兴国这人说话一股子屎味,可好歹也是市里面的大领导,刘贵再看不惯,也得将人好好捧着。 什么时候粮食全部交上去了,什么时候才算完成党交给他的任务。 村里这段时间,挨家挨户的,从早忙到晚,白天收稻、打粮,晒稻,连轴转。 晚上还要安排人看场子,铁打的人走起路都有些发飘。 好在,几天功夫下来,第一批收割的稻子,已经晒成了形。 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乡间土路还浸着隔夜的微凉,几辆制式运输绿卡便列队驶入青禾村。 王兴国比车来的要更早些,天还没亮,就跟着一众村民等在晒谷场边上。 村民们大多三四点就起来忙活着,头茬粮量不小,光装袋过秤就要老半天。 天光熹微之中,偌大的晒谷场人声有序、分工明确。 青壮年壮劳力负责扛袋、码堆、装车,臂膀发力沉稳,动作干脆利落; 中年妇女守在磅秤旁,负责过秤、封口、记数、规整粮袋,手脚麻利细致; 村队干部来回穿梭调度,核对台账、清点数量、把控节奏; 年纪稍长的村民负责复检粮质,随手抓粮搓捻、迎风扬筛,剔除残留杂质。 没有喧闹的乱象,只有有条不紊的忙碌。 麻绳绷直的摩擦声、磅秤起落的脆响、卡车低稳的引擎声、村民简短的呼应声揉在一起,是大丰收最踏实、最厚重的声响。 短短一个清晨,第一批近两万斤达标新粮全部核验完毕、顺利装车。 满载干爽新米的粮车压实捆牢、覆好帆布,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卷起细碎尘土,缓缓驶离晒谷场,朝着指定军需粮库方向驶去。 刘贵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车队,脸上堆着掩不住的憨厚喜色,一路跟着司机师傅寒暄道谢,话语里满是丰收的踏实与欣慰。 他心里简直美的冒泡! 粗算下,光梯田这块,十万斤粮食那是没的跑。 还有不少果树、药材呢,想想都美滋滋! 有这成绩,呼在那些嚼舌根的脸上才爽快。 他盘算着,等忙好这阵儿,要不要再拉张老疙瘩他们喝两杯! 一想到那群老帮菜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他就浑身得劲儿! 哈哈哈,这逼装的舒坦! 而站在晒谷场高台处的王兴国,一身正装朴素沉稳,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着驶离的运粮车。 风雨欲来。 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尽,秋日的日头清亮却不燥热,铺在青禾村外蜿蜒的黄土道上,将三辆军绿色运粮卡车的影子拉得笔直。 三车满载着刚核验完毕的军需新稻,沉甸甸的粮袋压得车身微微下沉。 帆布篷布死死捆扎紧实,边角勒出僵硬的折痕,每一处卡扣、每一根麻绳都扣合标准,是军需运输最规整的模样。 打头的是一号主运车,紧随其后的是二号、三号随车补给车。 三车首尾衔接,保持着规整的行军车距,引擎轰鸣声沉稳一致,顺着空旷的乡间土路稳稳驶出青禾村地界。 村口晒谷场上,王兴国伫立目送车队远去,眉眼沉敛肃穆,直至三辆车的绿色车身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安排后续村内储粮晾晒工作。 “账目逐笔核对,粮质分批复检,后续批次晾晒、入库、调拨,一律按这个流程标准卡死。” 王兴国侧身对着随行的乡镇干部、粮站负责人沉声叮嘱,声音不高,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威严与笃定。 这般看着,仿佛还是那个审慎又严谨的书记。 可惜眼底掠过一丝狠厉跟算计,破坏了这多年浸淫的清贵与持重。 刘贵与一众村民尚且沉浸在丰收交粮的踏实喜悦里,无人察觉,这支看似规整合规的军需运粮队伍,从驶出村口的那一刻起,暗流已然滋生。 车队驶出村子两里地,拐过一道密集的杨树林弯道,周遭视野瞬间僻静下来,连片的稻田隔绝了村落的人声,四下只剩风吹稻浪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时,行驶在队尾的三号卡车,车速悄无声息缓缓放缓。 没有喇叭示警,没有灯光提示,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前车的一号、二号卡车依旧保持匀速前行,丝毫没有减速、观望、问询的迹象。 一号车驾驶室内,司机老赵,指尖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路面,神情淡漠如常。 他的眼角极其轻微地往右侧后视镜扫了一瞬,镜面里,三号车的绿色车身一点点落后、缩小,最后彻底被树林弯道遮挡,消失不见。 这一眼极快、极淡,无人捕捉,无人察觉。 指尖微微收紧方向盘,脚下油门力度不变,引擎轰鸣平稳如初,仿佛身后从未有过第三辆粮车。 第468章 消失的第三车 副驾上随车的粮站核验员更是端坐端正,双手放在膝头,眼神平视前方,面色平和,全程未往后看一眼,对身后凭空消失的运输车,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二号车紧随其后,司机与押运人员皆是一般状态,人人沉默缄口,无人探头观望,无人出声质疑,所有人都默契地守住了这片诡异的寂静,任由三号卡车悄然脱离队伍,消失在乡道深处。 整条官道上,只剩两辆车的轰鸣声滚滚向前,朝着县城军需粮仓的方向,义无反顾疾驰。 本该三车共济的军需运粮任务,中途悄无声息少了一车,无一人阻拦、无一人问询、无一人上报、无一人异动,所有知情者皆心照不宣,将这场诡异的缺失彻底掩盖。 一路疾驰,两车最终稳稳停在县直属军需储备粮仓大院门口。 巍峨的粮仓院墙青砖砌就,高大厚重,大门两侧站着持枪值守的卫兵,身姿挺拔、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场车辆,周身是军营储备重地独有的肃杀、严谨、肃穆氛围。 这里不同于乡村粮站的松散随意,每一道流程、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核验,都有着严苛的军需标准,分毫差错皆可追责。 卡车熄火落定,引擎声缓缓平息,院内只剩下风声与值守人员沉稳的脚步声。 一号车司机老赵推门下车,动作熟练利落,脸上早已褪去途中那抹漠然,换上标准的公务沉稳神色,神情坦荡自然,从容不迫,仿佛全程一路顺畅、队伍完整,从未发生过半分异常。 他快步走向岗亭,面对值守军官,抬手出示制式运输调拨单、粮食质量核验合格证、青禾村公粮上缴台账三联单,手续齐全、票据规整,无一缺失。 值守的粮仓核验军官是名中年军人,身姿笔直,面容刚毅,眉宇间尽是严谨锐利。 他接过一叠纸质单据,指尖粗糙有力,逐页翻看、逐项核对,目光扫过调拨单号、承运车辆编号、上缴单位、粮食品类、核定吨位,字字比对,一丝不苟。 核对完毕,他抬眼看向老赵,声线低沉刻板,不带任何情绪:“承运批次?入库指定仓位?” 老赵站姿端正,回答干脆利落,语气标准规范,无半分拖沓:“秋季专项军需储备粮,第七十三批次,指定三号储粮仓入库,共计两车,一万两千六百斤干稻,粮质全部达标,无杂、无潮、无霉变。” 他闭口不提三车编队、中途失车之事,一字不提、一丝不露,语气坦荡笃定,仿佛台账上的核定运力本就只有两车。 军官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疑虑,抬手在通行回执单上签下姓名、标注时间、盖上红色核验准入章,印章落纸,字迹规整,力道十足。 “放行。引导车辆进入卸粮区,执行三号仓标准化入库流程,过磅复检、抽样质检、分层入库、台账归档,全程录像留档。” “收到!”老赵沉声应答,应声退开。 随着值守卫兵抬手放行,厚重的粮仓铁门缓缓向内推开,两辆绿色运粮卡车依次驶入大院,精准停靠在三号粮仓专属自动化卸粮平台旁。 军需粮仓的入库流程,专业且繁琐,步步闭环、层层可溯,没有丝毫糊弄的余地。 车辆停稳、拉手刹、断电熄火后,两名专业质检人员立刻上前开展复检工作。 一人手持粮食干湿测试仪,随机从两车粮袋的前、中、后不同位置抽取多份粮样,插入仪器精准检测含水率,屏幕数值稳定在安全储粮标准区间内。 另一人拆开备用抽检粮袋,徒手抓取稻米反复揉搓、分拣,剔除杂质、查验颗粒饱满度,仔细检查有无潮粒、霉粒、瘪粒,确认粮质完全符合军需仓储标准。 “含水率12.3%,洁净度99.6%,颗粒达标,无霉变、无虫蛀、无杂质,符合三号仓储粮入库标准。”质检人员沉声报出精准数据,当场填写粮食复检记录表,签字确认留存备案。 质检合格后,过磅复检流程随即启动。 工作人员操作大型电子地磅,清零校准设备后,指挥车辆整车称重,记录毛重。 待整车卸粮完毕,再次称重记录车身皮重,精准核算净重粮食总量。 屏幕上的数字精准跳动,最终定格,与青禾村出库台账、运输调拨单据数据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净重核验无误,数据匹配,准予入库。” 确认重量、质量双重达标后,卸粮作业正式开始。 随车搬运工人、粮仓专职作业人员协同配合,有条不紊地将规整的粮袋从车厢搬运至传送带,层层码放、平稳输送。 三号仓储粮空间干燥通风、恒温恒湿,内部划分多层储粮分区,作业人员严格按照军需储粮规范,将新稻逐层平铺、均匀摊铺,人工辅助平整粮面,保证储粮厚度一致、通风均匀,杜绝局部积潮、积热,最大程度保障新粮长期储存不变质。 整个卸粮、入库、平整作业过程全程监控录像,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组数据、每一位作业人员的操作轨迹,全部纳入粮仓溯源系统,留档备查。 忙碌半个时辰后,两车一万多斤军需新稻尽数入仓,粮面平整规整,仓内稻香清新干爽,符合所有储粮标准。 收尾归档环节,老赵配合粮仓台账专员,完成三重单据核对归档。出库单、运输单、入库单三单联对,数据一一对应,随后双方签字、按章、存档,一份留存粮仓、一份上交军需后勤、一份返还地方粮站,形成完整闭环。 全部流程走完,三号仓仓门缓缓落锁闭合,厚重的铁门咔嗒一声落锁扣紧,彻底封存了这批来自青禾村的丰收新粮。 全程从值守卫兵、质检人员、过磅专员到台账管理员,所有粮仓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依规作业,严谨专业、一丝不苟,自始至终,无人发现、无人察觉,今日本该抵达的三车军需粮,缺了至关重要的一车。 老赵站在三号粮仓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细碎谷糠,脸上是任务圆满完成的坦然与沉稳,眉眼舒展,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粮仓对接员,语气平淡如常,带着完成公务的稳妥:“三号仓入库完毕,流程合规,数据无误,今日秋粮军需调拨任务,顺利办结。” 身旁的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回应:“辛苦了,今年青禾村的粮质确实好,入库效率也高,是今年秋季最优的一批储备粮。” 阳光落满肃穆的粮仓大院,一切井然有序、合规完美,看上去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军需粮食入库工作。 只有老赵自己心里清楚,看似平淡的背后,都经历了什么。 风掠过粮仓高墙,无声无息,掩去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猫腻与暗流。 第469章 去向 杨树林弯道隔开了官道的车流与人眼,也隔开了军需粮仓的监管视线。 在一号、二号两辆卡车漠然驶离、绝尘而去的瞬间,掉队的三号军绿色运粮车彻底熄了引擎轰鸣,静静蛰伏在树影遮蔽的土路死角里。 车厢满载的麻袋沉甸甸压着车架,帆布篷布密不透风,装的全是青禾村刚收、品相最上乘、干湿标准最严苛的军需一级稻谷。 驾驶室里,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男人,名叫李三,是粮站私下挂靠的外协司机,不在正式军需承运编制里,也是这批运粮队伍里唯一可以随时“消失”的人。 他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赶路的急切,抬手摘下嘴边咬着的烟蒂,指尖轻轻弹掉火星,动作慢条斯理,熟练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套流程,他们玩了多年,即使没有吩咐,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干。 到手的银子,不赚是傻子。 李三侧头看向副驾,车里坐着一人。 男人四十出头,袖口熨得笔挺,手指干净修长,没有半点田间劳作和搬运粮食的粗糙痕迹,与满身谷糠味的运粮车格格不入。 他是市粮管系统的内勤干事,专门负责军需粮台账初审,手里握着单据核对、数据填报、批次归档的口子。 也是这场暗局的实际经手人。 男人目光冷淡,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空荡荡的官道,确认没有潜在风险后,才低声开口:“可以动了。” 话音落下,李三应声打火。 引擎低鸣一声,却没有跟上主路的粮仓方向,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偏转,压过路边半人高的荒草,驶入一条极少有人通行的废弃老岔路。 这条路是早年公社收粮的旧便道,多年弃用,路面坑洼,两侧荒树丛生、杂草遮道,平日里连村民赶集都不会走,更不会有巡查人员到此。 土路尽头,连通的不是国营粮仓,也不是乡镇粮站,而是城郊一处私人密闭储粮大院。 院门高墙耸立,铁门厚重,四周被成片林木围死,视野封闭,隔音避光,隐蔽至极。 卡车一路颠簸穿行,枝叶刮擦车身,发出簌簌声响,短短数里路,彻底断绝了与官方军需流程的所有关联。 而此刻的军需粮仓内,一号车司机老赵正有条不紊走完所有入库流程,单据齐全、数据精准、流程闭环,所有公开记录里,今日青禾村上缴军需粮,自始至终只有两车。 台账、回执、入库记录、监控备案、质检报告,全部统一口径、严丝合缝。 消失的第三车粮食,从官方层面,从未存在过。 …… 一辆车幽幽穿林过巷,七拐八绕的,进了个荒废的院子。 铁门在卡车驶入的瞬间轰然落锁。 院内只有七八个手脚利索、守口如瓶的专业搬运工。 车停稳、手刹拉紧、篷布掀开,金灿灿的新稻扑面而来,颗粒饱满、米香浓郁,是今年整个县域挑不出瑕疵的顶级粮质。 没有人说话,没有多余问询,所有人立刻上手干活。 卸粮、搬袋、码垛、入库,动作快而不乱,训练有素。 副驾的男人缓步下车,踩着干净的布鞋,避开地上的尘土谷壳,站在库房门口冷眼巡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语气平淡下达指令:“分仓堆放,这批是军需特级粮,品相好、水分标准高,不留库存,今晚直接分流出货,估计能卖个极好的价钱。” 有人低声应道:“明白,已经对接好收购方,价格比市面公价高至少三成,就是出的远了些。” 男人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利之色,转瞬又恢复刻板的冷静:“远点好,惦记的人少。 做干净点,不留痕迹。麻袋统一销毁,车斗彻底清扫,晚上回库补做消杀记录,谁都不准多嘴。” 所有人应声听命。 这套操作,他们轻车熟路。 军需粮,标准高、品质好、无虫无霉、干湿达标,是粮市里最抢手的硬通货。 公家收粮按定额公价,死板低廉,按人头卡量,谁也沾不到好。 可这么一经转手,流入黑市、私商粮行、外地收购渠道,价格直接翻倍。 一车军需粮,足足六千余斤,算算,赚回来的钱能拎一麻袋。 李三靠在车门边,擦了擦脸上的汗,低声问了一句:“上面……真的稳?” 干这条道儿,为了钱。 可外头风声紧,他也不至于拿条命拼前程。 男人侧过脸,眼神淡淡扫他一眼:“王书记亲自盯的秋收大局,公开账目滴水不漏,全程有人背书,你跟着瞎槽什么心?”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疑虑。 也是,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跑腿的再十恶不赦,能跟上面这些玩意比? 他们死不死他不关心,只要他有条命就行。 李三又恢复往日点头哈腰的狗熊模样。 谁也没有注意他嘴角噙着的一抹淡笑…… 院内卸粮还在继续,一袋袋精粮入私仓,堆叠得整整齐齐,稻香铺满整片密闭院落。 太阳越升越高,秋日天光透亮,照亮了军需粮仓规整肃穆的大院,也照亮了城郊院里无声堆叠的蝇营狗苟。 明面国泰民安、丰收稳粮。 暗处利欲熏心、釜底抽薪。 李三看着满满一仓私粮,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咧嘴低低笑了一声:“今年这波秋收,算是稳赚了。” 男人面色依旧平静,望着高墙之外的晴空,轻声道: “只是开始。” “十万斤收成,能做的文章,多着呢。” 而此刻的青禾村晒谷场上,王兴国站在金色稻前,神色沉稳肃穆,望着井然有序的村民,眼底清正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无人知晓,他眼底的大局里,藏着旁人触不可及的黑暗算计。 第470章 嘴脸 日头爬到中天,秋阳暖而不烈,金灿灿泼洒在青禾村的晒谷场上。 满地稻谷平铺堆叠,层层金浪起伏,干燥清爽的米香裹挟着丰收的气息,笼罩整座村落。 村民们忙活了一早上,送走了军需运粮车队,紧绷多日的心彻底落了地,一张张黝黑淳朴的脸上,全都挂着踏实满足的笑容。 在所有人眼里,今年的丰收毋庸置疑。 市委书记王兴国亲驻村里督战秋收,严抓质量、卡死标准,军需粮足额上缴、零差错、零纰漏,上头满意,村里安稳,家家户户都盼着能多分余粮,过一个富足安稳的秋冬。 晒谷场中央,王兴国身姿挺拔伫立在稻堆旁,一身朴素正装纤尘不染,眉眼端正肃穆,周身自带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他方才目送运粮车远去,目光收回时,眼底那一丝深藏的阴翳已然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体恤民生、心系百姓的清正温和,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刘贵堆着满脸笑意快步凑上前,搓着满是谷糠的双手,语气难掩激动:“王书记!今年真是托了您的福! 稻子长的壮实不说,这天儿也好! 今年剩下的余粮,不仅够全村老小吃穿过冬,还能给集体攒下一笔结余!” 刘贵就算是再看不上王兴国那阴死阳活的嘴脸,但看着地里实打实的收成,他实在是哭不出来。 这人会做戏的很,起早贪黑不说,成天嘴里那话说的,也是滴水不漏。 他记仇,可愣是没找到机会骂出口。 周围劳作的村民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真切的感激。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里,王兴国面色平和,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体恤乡土的温润。 他抬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稳洪亮,传遍整座晒谷场: “大家辛苦大半年了。” 一句开场白,朴实无华,瞬间安抚了所有村民的躁动。 他缓步走到稻堆边,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干燥饱满的稻粒,动作轻柔,像是珍视这来之不易的丰收成果,眼神真诚恳切:“都是青禾村每一位老百姓汗摔八瓣、实打实苦干出来的成果。粮食是民生根本,你们的付出,市里、县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番话落地,村民们心里暖意翻涌,纷纷点头附和,看向王兴国的眼神愈发敬重信赖。 “第一批粮顺利入库,流程合规、粮质达标、斤两足额,圆满完成了上级下达的储备任务。”王兴国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村干部和村民,语气郑重严肃,带着官方独有的公信力,“公家的粮,一分不少、一粒不差,对得起军需储备,对得起国家托付。” 字字坦荡,句句清正。 乍一看,真是玉树临风,装的一手好逼! 因为心里憋着屁,刘贵这个带头鼓掌的就慢了半拍。 被迫迎上王兴国带着审视的目光,他尴尬的笑了笑。 憨厚的鼓吹了好一波,才勉强把流程推下去。 装的真特码累! 王兴国微微颔首,话锋顺势一转,落到村民最关心的分粮事宜上,开始不动声色布局:“公粮上缴收尾结束,接下来就是村里的自留粮、分红粮核算分发。今年收成好,政策不亏百姓,必须让每一户村民,都实实在在享受到丰收的红利。” 村民们瞬间欢呼起来,眼底满是期盼。 没人察觉,他提及分粮的瞬间,眼底那抹温和悄然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与冷光。 他转头看向身侧跟随的乡镇驻村干部、村两委干部,神色瞬间转为官场的严肃审慎,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接下来分粮工作,我提三点要求,所有人严格落实,不得擅自更改。” “第一,严格按人头、按工分核算,台账由村会计牵头核对,乡镇专人复核,公开公示,杜绝偏心、杜绝私分,保证家家户户公平公正。” “第二,分级储粮、分级分粮。刚刚上缴军需的一级精稻,颗粒饱满、干湿达标、耐储存,全部封存列为集体储备粮,统一入村集体仓库,专人看管,用于来年种子储备、应急储粮,不得分配到户。” 话音落下,刘贵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王书记,一级精粮口感最好、最耐放,村民都盼着分点新米过冬……往年优质粮都会留一部分分给大伙的。” 王兴国面色不变,语气沉稳,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从反驳:“往年收成不稳,自然优先百姓口粮。今年大丰收,总产量充足,次一级、二级的稻米,品质足够村民日常食用,完全不影响民生。一级精粮是最优资源,必须统一归集体管控,以备不时之需,这是长远考虑,不是克扣百姓。” 这话说的漂亮,站位极高,句句都是为村集体、为长远发展考量。 可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大家辛苦大半年的希望,彻底浇灭。 捧了半天臭脚,是一口新鲜的没吃上。 基层干部无人敢反驳,只能连连附和服从,可群众的热情萎缩了,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就是这么现实! 可那又如何,谁在乎? 有人就是喜欢拿着那点权力,让人不得不服。 他继续沉声部署:“第三,所有分粮、储粮、损耗数据,统一汇总上报市里备案,由市粮管系统统一核验归档。村里无权私自更改数据、私自处置余粮,一切以市级台账为准。” 这句话,彻底把粮食数据的最终解释权、控制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到这一步才是王兴国实际意义上的流程闭环。 乡镇干部、村干部层层只能服从,有意见,也只能给他憋着。 王兴国环视一周,看着满脸淳朴、全然信任自己的村民,语气再度放缓,变回那个体恤百姓的父母官:“大家放心,今年丰收,市里会优先保障青禾村的民生福利,不会让大家白辛苦。分粮工作三天内全部落实到位,账目全程公开,接受所有人监督。” “谢谢王书记!” 村民们齐齐道谢,欢呼声再次响起,整个晒谷场一片祥和安稳。 阳光炽烈,稻浪金黄,一派盛世丰收景象。 王兴国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感激与敬重,身姿坦荡、神色清正,宛若一心为民的好官。 待人群渐渐散去,晒谷场恢复忙碌有序的模样,王兴国独自站在稻堆旁,身边再无旁人。 方才温和清正的神色彻底褪去,眉眼沉沉。 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深沉的眉眼。 微风拂过,稻香扑面,可他的心底,只剩极致的贪婪与冷静。 他轻声吐出一口烟雾,低语淡淡,却带着彻骨的冷: “丰收?” “这才是最值钱的丰收。” 第471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军需粮仓大院的肃穆喧嚣,尽数落在旁人眼里,唯独一双锐利如鹰的军人眼眸,自始至终藏在暗处,寸步未离。 老赵等人洋洋得意,也许这样的场景已演练数百次,自然的不留一丝破绽。 大概是之前都过分顺利,常年行动应该抱有的警惕逐渐被弥漫的贪欲腐蚀、钝化。 暗处锐芒紧锁,却没有急于现身粮仓正门,只是将眼前的境况一帧帧刻入脑中。 粮仓西北角,一栋老式两层执勤了望楼,树荫叠叠,遮挡大半视线。 方剑锋一身挺括常服,肩章沉稳,身姿笔挺地立在窗边阴影里,不进光、不露头,周身是军人独有的冷肃沉敛。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扣紧,目光穿透窗棂,死死锁着下方三号仓的每一处作业细节。 身侧只跟着冯越海一人,站姿笔直,气息压抑,全程不敢出声打扰。 今日这批青禾村调运的秋季专项军需储备粮,是早在一周前就定下的流程。 近两万的入库量一转眼的功夫,就去了三分之一。 他手里正拿着市里上报的装运资料,与入库实量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他亲眼盯着,单从这一前一后的手笔,青禾村,只能吃下哑巴亏。 呵,做平账面、闭环流程、制造无错假象,用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方程序,掩盖背地里釜底抽薪的龌龊。 “方团,入库交接已全部结束。 三号仓落锁,台账闭环,无任何异常报备。”冯越海压低声音,沉声汇报,“暗哨那边递来消息,三号运粮车脱队后,驶入城郊废弃便道,目前滞留私人密闭粮院,车辆内粮食已装卸入仓,暂无人转移,正在原地待命。” 方剑锋眼眸微沉,眼底掠过一层凛冽的寒芒,没有半分波澜,声线冷硬如铁: “这王兴国不当戏子真可惜了。” “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都敢这么干,之前还不知道偷摸着干了多少次!之前查抄的陈粮不会也是这么来的吧?” 冯越海之前压根就没敢想这伙人能打军备粮的主意。 军粮,为国之战备、戍边根基,是底线中的底线、红线中的红线。 胆再肥,也犯不着带着全家老小往死里作! “若连军粮都能让他们钻出窟窿,那真是天大的本事。”方剑锋薄唇微抿,语气带着刺骨的威严, “也难怪,市委书记亲自坐镇,只手遮天,任谁都不会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轻易怀疑。 就算怀疑,谁又能翻出他的五指山? 他是算准了,宜市没人敢跟他掰手腕!” 话音落,方剑锋抬手扯了扯衣领,周身压抑的气场骤然炸开,沉寂的眼眸锋芒毕露。 “带人。” “封场,彻查。”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早已在外围隐蔽待命的一队武装稽查兵,闻声而动,动作迅捷、纪律森严,没有丝毫拖沓。 清一色作训装束,步伐整齐,携稽查执法装备,无声合围整个军需粮仓大院。 此时的粮仓院内,作业人员已经散去,值守军官刚刚完成交接。 下一秒,一阵整齐沉重的军靴踏地声,骤然划破院内的平静。 咔咔——咔咔—— 脚步声铿锵有力,带着军队独有的肃杀威压,由远及近。 阳光之下,一队军人列队闯入,壁垒森严、气场凛冽,瞬间封锁三号仓所有出入口、院门、卸粮平台。 院内所有工作人员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松弛、坦然、惬意,瞬间僵死。 老赵几人浑身一震。 背脊骤然窜起一层寒意,心脏狠狠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了望楼方向,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缓步走出阴影。 方剑锋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场压场,一身军装正气凛然,眉眼锐利如刀,扫视全场,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下意识低头屏息,不敢对视。 他没有多余动作,目光直直锁定脸色煞白的老赵,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猫腻的绝对威压: “军需专项粮,报备三车,实入两车。” “少的那一车,去哪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伪装,撕开所有完美假象。 老赵双腿瞬间发软,指尖控制不住发抖,脸上强撑的坦然彻底崩裂,眼神慌乱躲闪,语无伦次:“首、首长,不可能……今日出库就是两车,台账、过磅、质检全部核对无误,单据齐全,绝对没有差错……” “单据是人做的,账是人平的。” 方剑锋步步逼近,站在三号仓厚重的铁门之前,目光冷冽如霜,字字诛心: “杨树林弯道脱队,私道绕行,城郊仓库……” “再问你一遍,有没有差错?” 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老赵的肥大的胆子上。 老赵瞳孔骤缩,彻底慌神。 呵,都特码抓现行!还狡辩个屁! 院里的粮仓值守军官、台账专员、质检人员全员哗然,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方剑锋目光扫过紧闭的三号仓大门,又望向远处青禾村的方向,眼底寒意深沉。 他清楚,一个小小的运粮司机、一个粮站内勤,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缜密的布局、这么完美的官方掩护。 能调动全程默契缄口、做平全市台账、借市委督办之名遮掩黑幕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封锁粮仓,封存所有台账、单据。特别是后勤保障部一系!” 方剑锋沉声下令,声线铿锵,不容置喙。 “您……您怎么知道……” 老赵歇了好半晌,脑子还是懵的。 他已有取死之道,可他就图点小钱,犯不着为他们卖命。 他脑子转了半圈,就已经通透。 “是……军区后勤保障部李……李国盛安排的。” 这一结果,方剑锋并不意外。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布局,并顺利盗取军备狼,后勤怎么可能清白! “即刻排查粮仓库存量总量,全仓清查!” “那车丢失的军粮呢?”冯越海不免有些心急。 这事儿不知道还好,现在几乎摆在明面上,他恨不得将这帮孙子揍进坑里!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戏才开唱,别扫兴!” 第47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军需粮仓院内的剑拔弩张尚未彻底发酵,县城主干道上,数辆制式黑色公务车,正一路疾驰,冲破秋日安稳的天光,直奔青禾村方向。 没人预料到,省级专项审计组,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原本按照惯例,专项审计,至少要等粮食全部入库收官、分粮结束、台账汇总完毕之后才会进场核查,最快也是三日后启动。 可今天,审计组不打招呼、不发预告、不等收尾,突击空降。 这显然不是常规流程。 车轮疾驰,尘土翻飞。 四辆公务车清一色低调、肃穆,越是无声无息,越代表此次核查动了真格。 车内,省审计局牵头的专项组长端坐正中。 面色冷峻,手里捏着薄薄一纸密函,指尖用力,纸张微微起皱。 “线索直指梯田项目异常,账物不符、运力不符、储粮差额存疑。” “上面指令:不通报地方、不接触地方先期汇报,直入现场,就地核账、就地盘库、就地取证。” 同车的纪检、审计、粮政稽查组员全员正色,无人多言。 一旦审计立案,极有可能牵扯出市级甚至更高级别体系内的链条式舞弊。 谁也不敢松懈。 此刻的青禾村晒谷场,依旧是一派盛世丰收景象。 王兴国还立在金黄稻堆旁,一身正装清正文雅,刚刚安抚完村民、部署完分粮储粮规则,稳住了所有人的人心,也稳稳铺好了自己接下来的敛财布局。 他眼底阴翳深藏,神情从容淡定,甚至抬手温和地叮嘱村干部:“账目仔细核对,公开透明,务必让老百姓放心,让省里省心。”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判里。 三号车落地封存,账面全部做平。 军需粮仓闭环归档,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军方那边只是常规入库核验,流程合规、票据齐全,挑不出任何官方破绽。 哪怕有人疑心,没有证据、没有实物、没有口供,也终究是空无对证。 至于后续审计,他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是市委一把手,全程督办秋收。 所有流程由他统筹把控、所有数据由他层层敲定、所有台账由他签字背书。 常规审计,本质上就是走过场、看报表、对票据。 谁又能跳出棋局,质疑他这个布局者? 他笃定,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依旧可以笑面春风。 已近尾声,大局已定。 可人嚣张不过三秒。 村口官道尽头,一阵不同于乡村拖拉机、运粮卡车的沉稳车声,由远及近,压得整片晒谷场的喧闹都骤然一滞。 村民下意识转头望去。 四辆制式公务车,整齐列队,稳稳停在青禾村村口。 车门同步打开。 十数名身着制式公务制服、佩戴稽查工作牌的工作人员鱼贯下车。 一个个神情肃穆、步履匆匆、气场凛冽,没有一丝基层走访的温和,满是办案核查的森严压迫感。 为首的审计组长面色冷硬,下车第一时间亮出专项审计稽查公示函,声音清亮,穿透全场: “梯田项目专项审计组,突击进场。即刻开展项目建设资料清查,青禾村秋粮出库、调拨、入库、储备全链条核查工作。” “即刻封锁晒谷场、台账室、村集体粮库、所有项目原始记账凭证、出库底单封存,禁止任何人改动、涂改、补录、销毁!” 一句话落地。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死寂。 风吹稻浪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却衬得整片场地寒意骤起。 刘贵纵使见过点世面,可也没被一群煞气磅礴的这么抵在门口过。 这咋的了这?来抓人的? 粮还没交完,查啥玩意? 所有说笑、忙碌、议论的村民,全数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的丰收喜色一点点褪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心慌。 谁也不懂,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严肃的审计组? 唯独站在稻堆前的王兴国,眼底那抹从容温和,在这一刻,瞬间龟裂。 他是打算利用审计给何文致命一击,可绝不是现在! 粮他还没吃完,再恨,也不至于蠢到这时候掀桌! 他眉心猛地一蹙,心脏狠狠下沉。 这波人冲着他来的? 完全打乱了他所有节奏、所有布局、所有缓冲时间。 他原本预留的时间,足够让黑粮彻底洗白流转、差额账目完美抹平、所有中间痕迹层层销毁。 只要熬过这三天,就算日后审计进场,也查无实证、查无实物、查无链条。 可现在,审计组提前突击入场,卡在最致命、最薄弱、所有证据尚未彻底清理的真空窗口期,精准杀到。 王兴国表面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市委书记的沉稳气度,缓缓抬步迎上前,语气平稳有度,带着上位者的从容掌控力:“审计组同志辛苦了,秋收收官关键阶段,市里高度重视粮账合规,欢迎专项核查,青禾村全力配合所有工作。” 他说话不急不缓,姿态坦荡,可心里却慌的一批。 有这群菩萨摆在这儿,他是动作不了一点 审计组长邓为先抬眼看向他,满眼的公事公,“王书记,本次为上级督办突击审计,全程闭环核查、全程有专员记录、独立取证,地方人员不得干预、不得陪同、不得知情透传。” 字字割裂情面,句句摆明对立。 啥玩意? 什么叫地方人员全程不得干预? 秋收收一半,就这么撂了? “可秋收……”王兴国好歹也是市一把手,抛开私心不说,这粮食总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后续,我们会全盘接手,无需王书记操心。” 一句话堵死。 看来,上级是铁了心要绕过市级、直插基层。 王兴国心底一沉。 晒谷场上,审计人员迅速分组行动,训练有素、动作极快。 第一组,就地封存村会计所有原始手写出库台账、过磅底单、工分粮账、秋收总产量原始记录。 第二组,封锁村集体粮库,现场盘库、逐仓称重、清点实存余粮,核对账面库存与实物库存差额。 第三组,现场走访今日过秤、装袋、登记的村民与村干部,做第一时间原始笔录。 第四组,联系并控制原项目组成员,收集项目建设期间所有原始凭证跟施工记录。 层层合围,全面锁证。 刘贵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这千军万马,誓要缉拿反贼的气势! 他总觉得有人要摊上大事儿! 他呆呆抬头,看向身前依旧神色清正、稳如泰山的王兴国,眼底升起一丝明悟。 “何文是哪位?”邓为先目光扫向人群。 刘贵一听这话,心里没来由的一咯噔! 好家伙,这一波冲着何文来的? 第473章 可把他给乐坏了! 审计的风刮得又快又急。 搜查的摊子还没全面铺开,矛头便初具备端倪。 刘贵一听到何文的名字,右眼皮就跳的厉害。 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伙人定是来者不善。 可一帮天兵天将已经踹上门,躲是躲不了一点。 刘贵只得赔着笑脸将之前跟王兴国说的,再润色润色。 邓为先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节骨眼何文竟然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要耗到过了年再慢悠悠回来吧。” 话里话外,极尽嘲讽。 他并不觉得,农用机械的事何文能做的了决断。 无外乎是躲清闲的托词。 自己撺掇的项目,到了关键时刻,却撂挑子撒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大任的。 心里不免对何文颇有微词。 “估计也这一两天的功夫。走的时间她就交代,通过这次秋收,有不少细节需要调整修改,耗的时间要长些。不过再慢,一周的时间也够了。” “人只要能回来就好。” 两人手谈两局,各有输赢。 刘贵再傻也听出来,这伙人早有乘算。 要是正大光明,全村上下谁也不怕他们查。 可就怕他们捏着证据,搁这儿等着何文钻套子,那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不免心下忐忑。 “别杵门口,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进屋聊我们的。” 邓为先倒是和气的很,也不管刘贵跟没跟上,自己三两步的,迈进村委会里。 村委会门窗大开,秋风穿堂而过,呼啦啦的掀起好些人的头门帘。 刘贵更是竖着两根天线似的,看着有些滑稽。 长条木桌两侧不多会儿,就坐满了人。 省里两个人独占一边,村里带上市里面的,很有默契的挤在另一半。 “怎么一个个的跟霜打的苦瓜似的。 不用担心,不会耽误秋收入仓。 等事儿弄清楚,咱们这么些个人一人一麻袋的扛也能给你扛到地方。” 邓为先笑着说了一堆废话,给刘贵急的嘴角都燎起了泡。 他们担心的是粮食吗?他们担心的是人好吧! 王兴国一看就憋着一肚子坏水。 现在又来了一波,也没憋啥好屁。 何文就一个,这么看两拨人还不够分的。 哀婉叹息,一家更比一家强。 何文这丫头当初牵头搞的这个梯田项目,他是举五肢赞成的,就算是现在顶着两方饿狼的压力,那也是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帅的呀皮! 可眼下,秋收还没全盘落定,就拉着乌泱泱的一帮子搞清算。 表面的繁华总算是要彻底被现实撕碎,全是肮脏的正直歪理,又怎么会开出一朵圣洁的奇葩。 调查的人手脚勤快,不多会儿,会议室桌面上,逐渐被堆满。 厚厚一叠梯田项目建设台账、物资报销单据、人工用工登记、秋收梯田产区实收报表。 有些是他们带来的,有些是从村里整理出的。 冰冷的数据摆在众人眼前,刺眼又残酷。 今年全新改造的梯田产区,百亩新田尽数投产耕种,风调雨顺的绝佳年景里,实收数万之数,也不算难看。 可即使这般结果,拿到项目成本前,也有些不大够看。 梯田改造期间,市里专项拨款、村级集体结余投入、物资采购、机械租赁、人工误工补贴,前后累计投入资金、粮食折算、物料损耗,合计数额庞大。 而梯田实收产量,与何文之前所夸海口也是差距明显。 虽不至于天堑鸿沟,那也不是随意找些借口就能含混而过。 邓为先虽有准备,但心底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项目台账看似记得密密麻麻、条理规整、手续齐全,每一笔拨款、每一次物资领用、每一场施工进度记录都写得滴水不漏,完美贴合立项标准。 可对照田间实景、秋收实收、物料实际消耗、真实用工数量,整本台账全是虚高填报、注水造假、凭空堆砌的假数据。 光项目资料同村里的台账出入就有数倍之差。 纸上工程轰轰烈烈,落地成果寥寥无几。 单看这些有名目的假台账、假收益,一套完整的“假大空”套路,还不知道最终便宜了谁。 刘贵捏着两份反差极致的报表,指尖不免发颤。 相比这些官老爷,他真是提鞋不配。 他碰的最脏的玩意也不过是屎,哪玩的过人心!。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就用了这么多东西,多出来的,就算按在我们头上,我们实在没法认。 对不对的上,项目就搁这儿,大家刨开土,掀开盖子,一截截的数也能盘清楚。 至于收成这事儿,我也要说两句公道话。 我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地,一眼掸过去,一年能收成多少,那是大差不差的。 记录归记录,地里起码出了十万的粮,那是没跑的。”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彻底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坐在桌侧的刘贵身上。 十万的粮,他闭着眼吹也不带这么吹的。 邓为先火气窜的更旺盛了些。 吹牛是村里的优良传统吗? 合着记录上,就五万的数目,他一睁眼,就往两倍上喊。 听那话里的意思,还是保守估计。 “真是无知无畏!这一笔笔亏空暂且不说,你敢情拿十万的产量当免死金牌呢!” “我们这几天运出去的粮就不止五万吨吧,怎么就成了我们虚报产量,弄虚作假了?我们认不得多少字,可又不是不识数!” “就是!一天三车的装,少说也有七八万斤。场子上还晒了好些,怎么可能就只有五万斤的量!” “这地是我们一点点收的,有多少产量,我们不比你们清楚!刘书记说的没错,起码十万保底的量!咱们村里谁不知道!” “就那个市里的大官,这段时间天天蹲田头,总不能也瞎了吧!” …… 村里人再淳朴,只要不是傻的,也能听出来刘贵话里的意思。 这帮当官的突然跑过来查账,查就查吧,非要说他们交不上粮! 这年头,能超额完成指标,还是供的军需粮,族谱上都要浓墨重彩的记一笔,谁他妈没事儿偷摸摸的藏私! 又不是吃不上饭!干那丢人玩意! 积压已久的矛盾,瞬间彻底爆发。 满堂寂静里,王兴国缓缓抬眼。 他端坐主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彻骨的冷意,还隐隐藏着不能言语的兴奋。 这些指控,他心知肚明,每一笔都是他的心血。 村里人是不傻,可那又能怎么样? 没有证据的辩白,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何文做的垂死挣扎。 王兴国目光沉沉,声音不高,却带着自上而下、直击要害的锐利,句句诛心: “就是五万吨。” 艹!!! 刘贵气的两根呆毛瞬间站起! 妈的,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内奸! 终于让他逮着机会狠踩一脚,乐坏了嘿!可把他给能耐的! 第47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成全渣男离婚带崽养猪嫁首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